玉堂叢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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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玉堂叢語 [明] 焦竑

目錄

序

序一

二

書玉堂叢語

之一

行誼   文學   言語

之二

政事   銓選   籌策

之三

召對   講讀   寵遇

禮樂   薦舉

之四

獻替   侃直   纂修

調護   忠節

之五

識鑑   方正   廉介

義概   器量   長厚

退讓   慎密   敏悟

之六

出處   師友   品藻

事例   科試   科目

容止

之七

賞譽   企羨   恬適

規諷   豪爽   任達

夙惠   遊覽   術解

巧藝   傷逝

之八

誌異   簡傲   諧謔

儉嗇   汰侈   險譎

忿狷   刺毀   紕漏

惑溺   仇隙

附錄一 明史焦竑傳

附錄二 四庫全書總目玉堂叢語提要

玉堂叢語序一

玉堂叢語若干卷,太史澹園先生,以其腹笥所貯詞林往哲之行實,昉臨川世說而記之者也。其官則自閣部元僚,而下逮於待詔應奉之冗從。其人則自鼎甲館選,而旁及於徵辟薦舉之遺賢。其事則自德行、政事、文學、言語,而微摭於諧謔、排抵之卮言。其書則自金鐀石室、典冊高文,而博採於稗官野史之餘論。義例精而權量審,聞見博而取捨嚴。詞林一代得失之林,煌煌乎可考鏡矣。起元蓋嘗攬前輩之爲衙門存掌故者,如殿閣詞林記、館閣類錄、翰林記諸書,視前代韋蘇之志,不啻至明且備,然大都以垂典制、辨職掌、紀恩遇、詳事例云爾。至於人品之淑慝,注厝之得失,朝廷之論建,隱居之講求,顧有未之及者。有先生此書,而使人益知其地重,所以居之者恆不得輕;其名高,所以副之者恆不得易。應違之主,綦迅於璣衡之間;袞鉞之權,別嚴於目睫之外。所以揚前徽而詒後鑑者,豈其微哉。先生洽聞強記,酬對若流,奧篇隱牒,了辨如響。嘗試諮以朝家之憲章,人倫之品目,矢口而譚,援筆而寫,靡不批析枝條,根極要領。即王儉之闇憶朝典,摯虞之詳練譜學,亡以隃之。使其承旃廈之顧問,應廊廟之諏詢,所以翊潤萬微,調訓九品,必有度越茲錄上者。而以抗節高蹈,未究厥施。然經國大業,出其緒餘,流而布之,猶使蓬山之祕史,副在人間,東觀之新書,傳諸天上。先生所以爲玉堂重者,又自有在矣。起元三複斯編,爲之舞蹈,私謂後之君子,諷而求之,所以矢謨揆策。撫世長民之道,有不下帶而存者。若夫成規未泯,軼典如新,於以折衷是非,網羅文獻,又其餘事。其它流潤麈尾,丐馥筆端,鹹號碎金,並失拱璧。第曰與前紀錄諸書,存之爲詞林掌故,猶未敢謂窺其大也。萬曆戊午秋日同裏晚學顧起元書。

玉堂叢語序二

玉堂叢語一書,成於秣陵太史焦先生。先生蔚然爲一代儒宗,其銓敘今古,津樑後學,所著述傳之通都鉅邑者,蓋凡幾種。是書最晚出,體裁仍之世說,區分準之類林。而中所取裁抽揚,宛然成館閣諸君子一小史然。嘻,奇矣。夫巖穴之士,何與於東觀之盛也,姝媛之儒,何接於長宿之談也。夏蟲井蛙之見,何能承宏議崇論之緒也。一旦得是書讀之,且咀嚼之,若親聆名碩之謦咳,躬造金馬之創業也。以方之稗官瑣說,道之所不該,義之所不出者,是徒侈說鈴傳贗鼎也。其得失懸絕何如。嘻,亦奇矣!

夫國家二百年來,名臣碩老,強半出自玉堂精選。以故得其寸楮隻字、一事片語者,信之若蓍蔡,珍之若夜光。箋箋世儒,安所得全帙一莊誦乎?焦先生腦庫茹納萬有,鄴架珍藏萬卷,能裒集,更能衷裁。抽精騎於什伍,揀粹腋於衆白。都內好事者,往往祈得而梓行之,俾千古後學,不致慨我明館閣無成書,因而補苴國史之弗備也。先生之功,於是爲大。不佞粗知易者也,聞之易大畜象曰:‘君子以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夫德惟一耳,不多也。以不多借資於多,究且化,多而還一,則善畜德者乎!以躋於篤實光輝之盛寧遠乎!夫學者得先生所集叢語一善畜之,弘裨身心,匪淺鮮者。詎惟國典朝章、前言往行之蠡測已也。餘以是窺先生裒集之深心,敢爲之弁其首雲。

江右廬陵郭一鶚汝薦甫題。

書玉堂叢語

餘自束髮,好覽觀國朝名公卿事蹟。迨濫竽詞林,尤欲綜覈其行事,以待異日之參考。此爲史職,非第如歐陽公所云誇于田夫野老而已者。顧衙門前輩,體勢遼闊,雖隔一資,即不肯降顏以相梯接。苦無從諮問,每就簡冊中求之,凡人品之淑慝,注厝之得失,朝廷之論建,隱居之講求,輒以片紙志之,儲之巾箱。頃年垂八十,聰明不及於前時,道德日負其初心,不啻韓子所言者,業一切置之不理矣。相知者惜其嘗爲心思所及而廣之,餘不能止也。讀者倘與近日翰林記、館閣類錄、殿閣詞林記、應制集諸書而並存之,亦餘之幸也夫。

萬曆戊午夏五澹園老人焦竑書。

行誼

贊善大夫龍泉章公溢,始生,其音如鍾,及成童,嶷然莊重,不習鄉井輕儇態。至正壬辰,蘄、黃妖寇自閩犯龍泉,公從子存仁避亂山中,存仁爲賊所得。公心計曰:‘吾兄止有一子,不可使無後。’挺身出,語賊曰:‘兒幼無知,我願代之。’賊素聞公名,方出重購以求之,得公大喜。賊帥欲問計,公正色拒之曰:‘若等皆有父母妻子,顧爲此滅族事耶。’賊怒,系之柱,以刀磨其脅曰:‘不降者死!’公曰:‘貪生惡死,固人常情,然吾終不爲不義屈。’賊怒曰:‘汝誠不畏死?’曰:‘死即何畏乎!’賊壯之,不敢加害。公夜紿守者,乘間脫歸,避地閩中。太祖以束帛召公,遂起爲佐命勳臣。

朱善字備萬,豐城人。洪武初,以郡邑薦至京,製作稱旨,召官翰林。令以家屬赴京就祿,值父病,數月不至。上怒,謫居遼陽,不久,放歸鄉里。買地一區,爲終老計。方往經營間,老翁以無依故悲,公聞,惻然憫之,以券還翁,而不索其值。後起爲文淵閣大學士。

太祖嘗召宋文憲,問廷臣臧否,第言善者。復問否者爲誰,對曰:‘其善者與臣交,臣故知之。若否者縱有之,臣不知也。’卒無所毀。

吳琳既家居,高皇嘗遣使察之,使潛至琳旁舍,見一農人坐小兀,起。拔稻秧布田,貌甚端謹。使者問曰:‘此有吳尚書家何處,其人尚在否?’農人斂手對曰:‘琳是也。’使者還白,上益重之。

方正學父克勤,洪武初,爲濟寧州。有誣以擅用倉中炭葦者,被逮。正學上書政府,願以身從軍,贖父罪,不報,竟謫江浦。會空印事起,吏又誣及克勤,正學復草疏,將伏闕訴之,而克勤沒於京師。論者謂正學平生,臣子兩遂,忠孝並弘。

權謹迎母就養,母疾,禴天祈以身代。母卒,躬負土成墳,廬墓三年。有白兔青蛇,馴擾不去。

楊榮聞父計,告歸,賜以鈔幣,命馳傳以往。既襄事,乃料檢鄉黨平日有假貸錢穀弗能償者,悉焚其券。族人有喪不能舉者,悉爲葬之。貧弱不能自存,悉收養嫁娶之。有因產業致爭者,割己業畀之。詔起公,宗戚鄉鄰送行者鹹垂涕。

楊文敏從文廟北征,蚤發凌霄峯,公與學士胡廣、金幼孜迷失路,太宗命中官追尋,得之。時昏黑,中官馳去,公等復迷入窮谷中。幼孜墜馬,胡學士、金侍郎不顧而去。公下馬,爲整鞍轡,不數步,幼孜復墜馬,鞍盡裂。公即以所乘馬讓之,自乘驏馬,從夜至旦,不勝疲勞。翼日出山,望見左掖,乃趨赴之,至午,方詣中軍。上大喜,慰問良久,嘉公之義。公謝曰:‘僚友之分,誼所宜然。’上曰:‘廣非僚友耶,何不顧而行也?’

金問兄聲,好古嗜學,問事之如嚴師。嘗病熱劇,醫雲必得螺可治。方盛寒,問解衣循河視之,得百枚以進,病良已。

李希顏足跡不涉城市。一日,藩司騶輿訪公,途遇一老,枕袋側臥,前驅蹴之,乃先生也。遂與班荊,傾囊以別。首戴箬笠,身着緋袍,時臨盛會,客嘲之,曰:‘戴者本質,著者君賜也。’

周文襄公忱巡撫江南時,嘗去騶從入田野間,與村夫野老相語,問疾苦。每坐一處,使聚而言之,惟恐其不得盡也。

劉鉉祿賜之餘,必分惠宗族,故舊之貧者,恆館粟之,僚友卒而乏者,爲具後事。復教其孤,有至顯官者。有病吏,憐而舍之,染其疾及家人,或請遣之,公弗聽,已而皆愈。

宋琰居鄉,勇於行義。時疫大作,姑家尤甚,人皆遠避,無至門者。公曰:‘若此,噍類絕矣,患難不恤,何以親爲!’遂宿其家,躬治湯藥,以全活之。卒者,出地葬之,鄉閭爲之感化。

陳檢討繼幼孤,母守節甚堅,訓公嚴篤。郡邑上其事,朝命巡按御史廉之。御史既得狀,復微行至其鄰家樓上,潛窺之,節婦方率子灌園,節婦前行,檢討抱盎從,步趨整肅,如朝廷然,已而同灌。少頃,節婦入內,久之,手持茶二甌來,檢討遙望見,遽擲盎趨迎至前跪,兩手捧一甌而起飲之。御史不覺動容稱歎。即以上奏,旌表門閭。

宣宗幸史館,撒金錢於地,命衆取之,學士李時勉獨立不動。上嘉嘆,親取袖中餘錢賜之。

楊鼎鄉試首薦,聞南京祭酒陳敬宗學行,乃求入南監卒業。不攜一僮,攻苦力學,躬自執爨,恬如也。敬宗試其文,察其行,嘆曰:‘閉戶端居,甘人所苦,雖簞瓢不是過也。’亟稱其賢。有郡守欲妻以女,鼎以不告父母辭。乃託鼎同鄉兵部尚書徐琦與敬宗言曰:‘鼎清貧,而彼富裕,父母聞之,於心必安。’敬宗亦勸鼎從之,鼎對曰:‘原憲雖貧,於道則富,猗頓雖富,於道則貧,鼎也敢貪富乎哉!’敬宗益羨其操。

楊鼎居家,冠婚祠祀,遵用古禮,其家法爲縉紳所宗。又築靜善書院,延師以教裏中子弟。歲飢,悉出所蓄,以賑親舊。嘗語人及諸子曰:‘吾平生無可取者,但識廉恥二字耳。’爲左中允,以才堪經理,升戶部右侍郎。恐不勝任,書‘十思’於座隅以自省,曰量思寬,犯思忍,勞思先,功思讓,坐思下,行思後,名思晦,位思卑,守思終,退思早。

尚書楊公仲舉,從軍武昌,楊文貞公適以流落相遇,締爲布衣交。廬陵既貴,首被登薦。景皇帝在邸時,爲宮僚,以醇謹見重。景泰初,用舊臣爲禮部侍郎。方是時,從潛之臣,無踰公者。僉雲樞筦可俟,而公獨奉身還吳。宦橐清貧,至居無安泊之處,寓棲故人家耳。北虜也先既革心向化,詣闕表賀。景皇帝制衣一襲,面命服之,以觀其修短焉。公手疏乞時朝太上皇帝,受尚書以歸。寒素自守,不以身被上知少見於顏色。歲時或詣郡縣展禮,布袍角帶,獨立階下,未嘗先通於閽人。及薨,子津方八歲,朝京師,景皇帝親引入內,賜果餌,遂授吳縣主簿。天順初罷,及朝廷追理一時柄臣,公獨以靜退得免削奪。或傳猶以前奏故也。公忠厚有雅量,時稱長者必曰楊尚書。

楊仲舉先生翥,嘗講道於胥溪之上,生徒彌衆。楊士奇自廬陵來,邂逅求館事,公叩其中而善之。乃告主人曰:‘吾不足爲若師,尚當求我之所師者師之。’遂辭去。主人詢其所謂師者,蓋指士奇也,竟延之。公初與士奇不相善,而家且貧,意惟以義相讓,而士奇德之。逅入閣首,以公薦入翰林。尋拜禮部侍郎,進尚書。

楊公翥有厚德,爲景皇帝宮僚;居京師。乘一驢,鄰翁老而得子,聞驢鳴輒驚,公遂鬻驢徒行。天久雨,鄰垣穴,瀦水公舍,家人慾與競。公曰:‘雨日少,晴日多,何競爲?’金水河橋成,詔簡有德者試涉,廷臣首推公焉。

董璘爲翰林編修,有時名,以母老歸養。一日母病,思鰣魚,時無鬻者。即詣鎮江,禱於神,命漁者舉網,忽得二鰣以歸,鄉里驚異。升修撰,與修實錄。後憤太常典禮樂,不可畀異流,乞以己爲其官,遂獲譴。

司業吳先生溥,自幼立志不凡,雖窶,夙夜勤苦淬勵,不奪於外物。在國子時,以禮率其屬官,不檢者不便之。相與求先生之短以沮之,率無所得。又飾詐以謗之,然先生素行孚於外者久,謗卒不行。有以告者,自引咎而已。以是名益高,而謗者益不容於清議。

吳先生與弼,司業溥之子。讀書窮理,累闢不就。不教人舉業,弟子從遊者,講道而已。父在京時,命還鄉畢姻,親迎後,不行合巹之禮,另舟赴京,拜父母畢,始入室。祭酒胡儼,父執也,自京還,與弼往謁之,至大門,四拜而退。明日又造其宅,方請見,曰:‘昨自行拜禮,今惟長揖。’問其故,曰:‘先生,父執也,若四拜,恐勞尊。’凡行類此。有來從學者,不納贄,或極其誠敬,始收之。後或有過,即以所收者還,辭而不教。非其力不食,一介不以取於人。或親農事,弟子亦隨而助其力,多不能堪。躬行實踐,鄉人化之。

曹鼐爲泰和典史,因捕盜,獲一女子,甚美,目之心動。輒以片紙書‘曹鼐不可’四字火之,已復書,火之。如是者數十次,終夕竟不及亂。

商文毅致政歸,劉文安見其子孫多賢,乃嘆曰:‘某與公同處若干年,未嘗見公筆下妄殺一人,宜子孫若是。’公應曰:‘實不敢使朝廷妄殺一人。’

王嘗得楊氏別業,有祖隴在,欲徙之。公嘆曰:‘彼以全產售人,而不能守此三尺,吾不忍也。’不聽其徙,闕其垣,使四時祭掃焉。

楊文懿凡有賜賚,必奉親及施與族衆。迨親沒,而朝廷恩眷日篤,至給三俸。恆以親不逮養爲歉,乃請以少傅俸於鄉邑給受,以供祭祀及周恤親族故舊之貧者,詔允之。

徐溥入官,即分俸以贍族人。及在內閣,乃買腴田千畝爲義莊,又立條約,爲永久計。上嘉其義,特命蠲其徭役。

徐文靖公少學時,性甚沉質,言動不苟。嘗效古人,以二瓶貯黃黑豆,每舉一善念,道一善言,行一善事,投一黃豆,不善者以黑豆投之。始黑多黃少,漸積參半,久之,黃者乃多。雲平生如是,雖貴不輟。

河南耿公裕爲禮部尚書時,嘗曰:‘吾暮自部歸,必經過三原之門,見一老蒼頭,每持秤買油。吾自入仕,未嘗買油,故每過輒面城而行。’蓋愧之也。後耿公代王公爲吏書,嘗以此語人,其心服如此。又朝士嘗言,公之子自三原來京省公,只如貧士,騎一騾而已,有司驛遞何曾承奉之。又公女適宋監生者,只乘市井所僱兩人小轎。嘗以銀二兩,託雲南張鳳儀知印買寶石,丁寧勿使公知之。其刑于之化,非一日矣。(裒談)

黎大樸世居華容,性耿介寡合,重倫尚節,違祿養,極嚴廟祀。兄嫂卒,其孤名獻民及女皆幼,育爲己子。山東副使董國器妻死,而董適未還。大樸展省至臨清,使攜其柩以歸。太常卿孟士亨卒,家貧不能舉,大樸倡諸鄉人合賻,俾襄葬事。鄉吏鄧祿寓銀數十兩,祿死,藏所寓物十年,俟其子長,乃還之。所居黃洋渡,潦輒病涉,捐資築堤四十丈,民甚利焉。後官至禮部尚書。(懷麓堂稿)

黎文僖在部,不受私饋,不行請囑。尤慎形跡,事涉矯詐,輒窮本末,必暴白乃已。聞人有玷行,雖所甚愛,必摧抑,不曲爲庇。下至胥隸,亦畏憚不敢犯。素儉樸,患鄉俗好侈,躬自裁抑,婚葬飲宴之禮,人多視以爲則。

羅一峯先生爲人不視惡色,不聽惡聲,不恥惡衣、惡食。與人子言依於孝,與人臣言依於忠,與居官者言民疾苦。見一善人,愛之如祥麟威鳳,見一惡人,惡之如封豕長蛇,見一飢寒凍餒之人,傾家所有以賑之。大率義之所在,毅然必爲。人之譭譽欣戚,事之成敗利鈍,己之死生禍福,皆所不顧也。所交盡一世豪傑之士,其語及先生之爲人也,必曰青天白日雲。

倫家居,有客晨至,倫令具飯。妻曰:‘瓶粟罄矣。’命其子幹之旁舍。比舉火,日已午,倫晏如也。

章楓山祖居渡瀆,在蘭溪城外十五里。後去官家居,過客與上司至蘭溪者,必出城訪之。至者必留飯,雖雞黍,楓山不能備,皆族人營辦。一月凡數次,族人甚苦之。偶有一廢尼寺,上司送與爲宅,楓山遂徙居城中,惟舊屋數間而已。寺舊有小樓二間;其卑至於冠,楓山終日宴坐其中。每作文構思,必起坐。繞室中行,紗幘數爲所觸,楓山亦不知。後年八十六,竟哭於斯,別無營構。

吳文定公忠信弘厚,全德不可勝紀。未第時,家應織,人役徵擾百狀。公見重於有司,其父不以有公怠事。或當苛甚時,稍謂公:‘盍亦白之上官?’公曰:‘譬我不作秀才亦已矣。’乃潛入金胥徒輩,以寬其事,父不知也。裏儇子以私憾,公同夫人出,隨詈公於車旁,從人慾一較,公召戒勿應而已。又刓去公所爲郡學碑刻名,上官追究,公曰:‘吾文誠不足存。’無已,令校官重刻而已。縣官矯激,束縛公家人,固無所可罪,至事公禮儀,亦矯而簡慢,公殊不介意。縣官述職,公正佐吏部,冢宰欲黜此令,問公,公曰:‘謂之最,固非公,以黜,則亦未至爾。’冢宰即從之,遷佐別郡。(水東日記)

吳文定篤厚倫誼,吳中有田數百畝,每歲租入,視親戚故舊之貧者分給之。

吳公少有介行,聞於鄉偶。百里外一富家,主方幼,有母在,延公爲館師。其家有女方笄,窺見公,心悅焉,朝夕輒以肉羹遣親婢通意於公,公即以他故解館去。人扣之,公終不言。及後其女物故,公晚年始道此,以訓示子孫。其厚德如此。

吳公爲人靜重醇實,自少至老,人不見其過舉。不爲慷慨激烈之行,而能以正自持。遇有不可,卒未嘗碌碌苟隨。言詞雅淳,文翰清妙,無愧士人。成、弘間,以文章德行負天下之望者三十年。然位雖通顯,而迄不得柄用,天下惜之。

劉少傅忠爲南京吏部尚書時,因司屬王主事韋之父致仕家居,素奢而漸貧,乃以三十金與韋,曰:‘恐汝父奉養不給,汝欲曲意以養,則變節之事有矣。幸勿改節!’

謝文肅先世遺有常稔田若干畝,先生議供祠墓。祿稍贏,即別買田代之,分給弟侄。又置田儲租,供家塾,建方石書院,周宗黨治喪並患難之不贍者。其處宗族,仁義忠厚之行,多可尚如此。(顧璘撰傳)

崔銑雲:羅景鳴者,振奇人也。故其言捷於異而嗇於典,其見昭於細故而闇於大。然能自鑄偉詞,不亂於頹習。往西涯公處劉瑾、張永之際,不可言臣節矣,士惠其私,猶曲貸而與之,幾亡是非之心。景鳴責引大義,願削門人之籍。逆濠將叛,遣使齎金饋于山中,景鳴知之,一夕逃去,家人莫知其處。噫,烈矣哉!

呂仲木曰:‘吾未見甘貧者也,居翰林而見何子粹夫焉,一布袍六七年。’

王韋字欽佩,南京人,仕至太僕少卿。孝德純備,喪母,毀瘠卒。父徽,憲宗朝給事中,直諫有聲。少卿承志執節,屹有棱範,歷仕留署,匪雲要樞,確明職司,金石不撓,不曰‘孝思維則’者乎?

陳公甫自京師還,與族弟同舟,至廣東陽江,遇寇,乘小艇御之,盡劫舟人財物而去。公甫居舟尾,呼曰:‘我有行李在此,寧取我物耳。’寇曰:‘汝爲誰?’答曰:‘我陳獻章也。’寇舉手作禮曰:‘我小人不知,驚動君子,幸無怪。舟中之人,皆先生友也,忍利其財乎!’悉還於舟,乃去。

正德壬申,湖廣調永、保二司土兵,截殺流賊,所經滷掠一空。行至華容,見劉司馬大夏,司馬諭以善言,各拜曰:‘大人鄉里,安敢犯。’遂肅然出境,雞犬不驚。

山東許道克爲學士,母喪家居。一日,族叔負米一囊,置於路,見學士至,曰:‘汝爲我負之。’公忻然肩負隨行,送至其家而去。

景暘爲人篤於孝義,母目盲,萬方療之不愈,旦夕禱於神。一日,雙瞳然,舊疾如失,人稱其孝感雲。姊早寡,奉與母居,爲嫁娶其子女,使得所。與張貢約爲婚,貢旋死。暘曰:‘禮聘未行,心已許矣,忍負吾友于地下乎!’召其子妻之。一女以瞽廢,其友潘準曰:‘可使景女不字乎?願字吾子。’暘乃求娣以從,曰:‘庶吾女有所歸,婿亦不至無以爲家也。’

文待詔徵明,性不喜聞人過,有欲道及者,必巧以他端易之,使不得言。終其身以爲常。

楊公廷和,生多宦遊,每歸,則爲鄉人建一惠局。初,通水利,灌涸田萬頃,鄉人德之,號爲‘學士堰’。次,捐建坊費,修縣城,城成賊至,生命以萬計。次,置義田於城西北,以贍族人。蓋三歸而修創利物業三焉。

文學

申屠衡,長洲人。幼學於楊維楨,明春秋,肆力古文。洪武中,草諭蜀詔稱旨,授翰林院修撰。

高啓以修元史成,授翰林編修,擢戶部侍郎,不拜,致政歸。所著有姑蘇雜詠、婁江吟稿、史要類抄,及缶鳴、江館、鳳台、吹臺、槎軒、扣舷、鳧藻諸集。與楊基、張羽、徐賁齊名,世以擬唐初四子。族弟士敏,亦工綴述。啓嘗評其文有春容溫厚之風,無枯槁險薄之習,所著有辛丑集。

張羽字來儀,烏程人,元末避地吳中。穎敏,讀書一覽不忘,爲詩文俊逸典雅,工繪事。洪武初,舉明經,爲郡學訓導。歷官翰林待制、太常寺丞。所著有靜居集。羽與高季迪、楊孟載、徐幼文、王止仲、張子宜、方以常、梁用行、錢彥周、浦長源、杜彥正輩結詩社,號‘十才子’。

翰林朱學士允升,歙縣人,國初名儒也,一時制誥多出其手。如於李韓公則曰:‘漢廷命相,蕭何在曹參之前;唐室紀功,玄齡居李靖之上。’于徐魏公則曰:‘繄自起兵濠上,先存捧日之心,逮茲定鼎江南,遂作擎天之柱。’於常鄂公則曰:‘馮異功不下於鄧禹,潘美義無忝於曹彬。’於誠意伯劉公則曰:‘學貫天人,才兼文武。’皆妙得其實。今新編皇明文衡,皆不收入,豈編集時偶未之見邪?(東皋雜記)

翰林侍讀學士張以寧,字志道,閩之古田人。由元侍講學士入國朝爲今官。所著有翠屏稿、淮南稿、南歸紀行集、安南紀行集、春秋春王正月考。嘗奉詔使安南,教其國人行中國禮,世子服三年喪。太祖賜敕,以陸賈、馬援比之。又賜御製詩八篇,與宋景濂、劉三吾齊名。

高廷禮棅,少與同郡陳亮、王恭爲布衣交,着詩數百篇,號曰嘯臺集。嘗總唐人詩,揚扢上下之,至旁流爲十餘品,然其宗指,則歸於開元。又爲品彙百餘卷。洪武初,入翰林爲待詔,遷典籍,着詩數卷,號曰木天集。爲人惇厚,有至性,事親以孝聞。善與人交,無新故賢愚一也。其爲山水畫極工,客從廷禮求之,輒自戲曰:‘令我作無聲詩耶?’以此稱廷禮有二絕雲。

宋訥嘗同諸儒應制撰敕文,畀僧道錄司領教事者十有六通,操筆立成,雅稱上意。超授翰林學士。

學士王忠文公禕,字子充,義烏人。文章宏麗沉雄,自成一家。初,太祖徵江西,公進平江西頌,上覽而喜曰:‘吾固知江東有二儒,卿與宋濂耳。學問之博,卿不如濂,才思之雄,濂不如卿。’除禮部侍郎,禮制多從公所定。除起居注,啓沃良多。詔修元史,召宋濂同爲總裁,筆削之勞,一無所委。一日,在史局渴甚,謂宋公曰:‘得昨上所賜梨漿,吾渴濟矣。’中官竊聞之,言於上,即命齎賜之。洪武壬子,上以雲南梁王拒命弗賓,詔公奉命詔諭,竟爲梁王所殺,不屈而死。所著華川集、續集、東萊大事記。

太祖之封十王也,親草冊文。適李韓公北征。唐之淳在軍中,嘗爲草露布,上讀其文,嘉之,問草者爲誰,韓公以之淳對。帝令飛騎召之,使者不喻旨,械之淳。之淳以父肅得罪,悚慄不自保。至京師,過其姑門,告使者止。索其姑出,泣曰:‘善爲我斂屍。’姑乃大慟。之淳行次東華門,門已閉,守者曰:‘有旨,令以布裹從屋上遞入。’累累易數次,至便殿。膏燈煌耀,帝坐閱書,之淳俯首庭下,帝問曰:‘爾草露布耶?’對曰:‘臣昧死草之。’良久,中侍以短几置之淳前,列燭,帝令膝坐,以封王冊文一篇授之,曰:‘少爲弘潤之。’之淳叩頭曰:‘臣萬死不敢當。’帝曰:‘即不敢,姑旁註之。’之淳如命。帝令中侍續續報,定畢上之,遙望燭影下,帝微微喜。次第下,凡十篇,悉定之。每奏輒嘉悅,奏畢時,夜未央,帝令明日朝謁,復如故出。至姑家,猶守門,見之淳,相慶幸,具酒食沐具。及旦廷謁,帝問曰:‘爾世宦否?’對曰:‘臣父翰林應奉唐肅。’即日命嗣父官。(剪勝舊聞)

王恭字安中,家故貧,則爲樵,往來羣山中,自稱曰‘皆山樵者’。恭善爲詩,援筆纚纚千言立就。永樂初,薦修永樂大典,同郡王你爲翰林檢討,戲謂恭曰:‘君無以會稽章綬故來耶?’恭從容笑謝曰:‘吾山中斧柯,幸自無恙,君無深誚我。’居三年,大典成。試詩高第,授翰林典籍。居頃之,投牒歸。着詩數十卷,號曰白雲樵唱。其在金陵,曰鳳台清嘯,歸田,曰草澤狂歌,軼不盡傳。廬陵解縉,稱其布衣蕭然,不慕寵榮,比之朝陽鳳鳴。

詹同文淹貫羣籍,隨叩而鳴,每講易與春秋,尤獨超詣,聽者豁然。賦性爽敏,涵揉浚發。爲文操筆立就,水湧山立,可喜可愕。時與上同遊,每應制有作,上未嘗不稱善也。

王褒字中美,博極羣書,少有詩名。洪武中,以明經貢入成均。頃之,擢舉應天。歷瑞州、長沙兩郡博士,遷永豐尹。其治永豐,課農桑,興儒學,縣無逋事。永樂初,以文學薦修高廟實錄。擢翰林修撰,及修永樂大典,敕充總裁官。

王洪,在永樂間,上方以文學招延天下之士,而四方貢獻日尋不絕,如麒麟、白澤、玄兔、騶虞、芝草、醴泉,頌歌賦辭之作,率多先生之筆。文學之臣,苦於考索,求者闐門,而先生應答如注。是時,西江號文獻邦,而諸老前輩鹹撝遜折節下之。凡卷帙苟缺先生之作,猶無作焉。其見推重者如此。

王汝玉嘗與學士解縉應制撰神龜賦,汝玉第一,名大振。然忌者衆,竟以他事下獄死。洪熙初,追贈太子賓客,諡文靖,遣官祭於其家。汝玉爲文,兼古今體制,而賦尤贍麗,詩語雋永,得唐人風格。舉筆數千言,頃刻立就。所著有青城山人集。

朝廷修永樂大典,大臣有言陳先生濟者,以布衣召至,爲都總裁。時合內外詞臣暨太學儒生,衆數千人,繙閱中祕四庫書,浩瀚填委。先生至,則與故少師姚公、尚書鄭公、祭酒學士數輩,詳定凡例,區別去取,莫不允愜。而六館執筆之士,凡有疑難,輒從質問,先生隨問響答,未嘗抵滯。疏抉剖析,鹹有源委,非口耳涉獵者可比。故一時之人,無不服其該博。

毗陵陳濟先生善記書,其長子道侍側,問曰:‘外人云翁善記,試探一書請誦之可乎?’曰:‘可。’因探得朱子成書,曰:‘是書固難記,汝可舉首句。’如其言,遂朗誦終篇,不誤一字。當時文廟嘗謂濟兩腳書廚雲。

太宗在北,有白鵲之瑞,行禮部南京慶賀,監國下及五府六部,例各進表。時士奇以病在告,監國表命宮僚具草,皆未愜。命蹇義持示士奇,曰:‘甚寂寥,且不着題,以賀白鹿、白龜皆可。’命士奇改益,士奇改一對雲:‘望金門而送喜,馴彤陛以有儀。’後增一對雲:‘與鳳同類,蹌蹌於帝舜之廷;如玉有輝,翯翯在文王之囿。’義以進,殿下喜曰:‘此方是帝王家白鵲也。’(三朝聖諭錄)

曾襄敏棨,廷對策幾二萬言,不屬草,宏博鮮儷。時文皇初御極,慨然欲興起斯文,乃選進士中秀敏者二十八人爲庶吉士,以應列宿。開文淵閣,盡出中祕書使讀之,朝暮大官供膳,月給內帑鈔爲膏火費。棨以翰林修撰,居選首。上時召試二十八人,棨信筆千百言立就,辭理俱到,深見獎重,遂名聞天下。扈從巡北京數,燕間應制賦詩,輒稱上意。後有薦文士於上者,必問得如曾棨否。其文如源泉奔放,一瀉千里,又如園林得春,羣芳組繡,讀其文信然。工書法,草書雄放,獨步當世。

景陵一日禁中閱畫,見龍有翼而飛者,訝之。遣問之閣中,三楊輩皆不能對,上顧諸史官曰:‘有能知之者否?’陳繼時在下列,出對曰:‘龍有翅而飛,曰應龍。’問所出,曰:‘見爾雅。’命取爾雅視之,信然。

呂文懿勤學,至老不倦。居祕閣,圖書左右,有得即識之,手錄口誦,自晨至昃不輟。暮歸,少暇,即爲門人誦解書史。退則吾伊聲復達於外,蓋寢不移時而起。所修宋元通鑑續編,義例精甚,有先儒所未到者。書成,鬚髮殆白。嘗考一事不獲,不懌者累昕夕,一旦考得之,謂門人曰:‘進我二階,殊不若得此可喜。’其好學類此。(李賢撰碑銘)

劉文安之學,六經子史,下至小說、雜技、釋老之書,無所不窺。終身成誦,非他人之彷彿記憶者比。其爲文數百千言,援筆立就,雄渾高古,變化莫測,逼真蘇氏父子者居多。初年所著經義及策略,業舉子者,家傳人誦焉。年十七八,已名動郡邑間,比登進士,遂名動天下。求文者日踵門戶,公皆曲爲應答,不少厭倦。初,北虜之變,內外章疏無慮千萬,惟公之奏,爲人所膾炙。(劉宣撰行狀)

張學士元楨,於書務博涉,尤好探經傳,多所獨得。一時談學者數人,各樹門戶,而公岸然不爲下。作易書春秋語要、四書集要、太極圖說要綱目、近思錄、家語解,皆未脫稿。爲詩文,始務奇崛,勇脫蹊徑,晚就平實,若出二手。爲人所重,莫能軒輊。

陳白沙自幼穎悟絕人,讀書一覽輒記。一日讀孟子至‘有天民者’,嘆曰:‘大丈夫行己當如是也。’弱冠領鄉薦,兩上春官,不第。聞臨川吳與弼講伊、洛之學,遂從遊。既受業,忽悟曰:‘夫學貴自得,苟自得之,則古人之言,我之言也。’遂築春陽臺,日靜坐其中。(張詡撰行狀)

南城羅公,好爲奇古怪險之辭。居金陵時,每有撰造,必棲踞於喬樹之巔,霞思天想,或時閉坐一室,客有於隙間窺者,見其容色枯槁,有死人氣,皆緩步以出。都少卿穆乞伊考墓銘,銘成,語之曰:‘吾爲此銘,瞑去四五度矣。’今其所傳圭峯稿者,大抵皆樹巔死去之所得。

羅肆力古文,欲卓然樹立,成一家言,同館類皆推遜。弘治己酉,授編修,名益重,求者戶屨相接。然益自重,不苟作。有所酬應,常杜門謝客,終日苦思,必得意,乃始命筆。意苟未愜,稿雖數易,不厭也。每一篇出,釀鬱頓挫,多不經人道語。士林傳誦,文體爲之一新。

丘浚文章雄渾壯麗,四方求者沓至。碑銘志序記詞賦之作,流佈遠邇。然非其人,雖以厚幣請之不與。公環奇石失蕩,限韻命題,即席聯句,動輒數百言。豪詞警語,如壯濤激浪,飛雪走雷,雲觸山而電迸發。同時文正公西涯,峯迴海立,公直欲相雄長,無畏。

王端毅公羣經無不涉獵,尤熟於書詩。嘗言:‘我亦垂老始知學耳。’公之才德,老而不衰者以此。時公年九十,猶考論經史,著述爲書。一言一動,必揆諸矩度。嘗問蔡清:‘今學者滿天下,何故異才難得?’清言:‘上之所以養之者,未盡其道,下之人又幸時之昇平,而售之急耳。官既到手,或無暇於學,或自以爲無用學矣。識見既淺,踐履必薄,規爲必粗。以此雖有異質,亦不能成。’公曰:‘然。吾兒承裕,今年二十三,已中鄉舉,吾未欲急於仕,且令靜覽羣書,間閱世務,冀他日得實用耳。’

周公洪謨,繙閱之餘,偶有所得,輒爲闡明剖析。其間卓然自得者,於聖經賢傳,大有裨益。積久得三百四事,粹以成帙,名疑辯錄。在禮部時,以獻於朝,意欲綴於各經書本注下以梓行也。公恆對人言:‘吾爲此錄,發經書之蘊,正先儒之失,破千載之惑,雖三公之尊,黃閣之榮,吾不與易也。’

瑣綴錄言:李西涯問康齋以‘下學上達’之義,康齋曰:‘未論上達之妙,且言下學。’其言引而不發,至言也。西涯乃言:‘先生亦不記傳注,可謂謬矣。豈能記朱注者,皆下學上達之人耶?’李之明達,未必至此,但直之忌語耳。

憲宗一日於內得古帖,斷爛不可讀。命中使持至內館,適傅瀚在,且即韻爲二詩以復。上大悅,有珍饌法醞之賜。

吳文定爲文,不事雕琢,體裁具存,外若簡淡,而意味雋永。紓徐則有歐之態,老成則有韓之格。爲詩用事,渾然天成,不見痕跡,沉着高壯,一洗近世纖新之習。作書,姿潤中時出奇倔,雖規模似蘇,而多所自得者。(王鏊撰集序)

倪公謙性敏甚,落筆千言,應制賦詩,中人率立候以進。奉使朝鮮,遠人一睹丰采,悚然歎服。有所作,即席揮灑,不加點綴,莫不吐舌,驚以爲神,至今國中梓行其文。平生著述有玉堂稿百卷,上谷稿八卷,歸田稿四十二卷,南宮稿三十卷,遼海編四卷。

楊守阯與守陳自相師友,博極子史,爲文謹嚴,編纂考校極精詳。嘗對海外使歷舉其國中事,其人驚服。其文學論議與所履歷,略似守陳,而同爲解元、學士、吏侍。一時對署兩京翰林,時尤羨之。

俗傳龍生九子不成龍,各有所好。弘治中,孝廟御書小帖,以問內閣李文正。公具疏以對,據圭峯羅、蘆泉劉績之言。承上問而不蔽下臣之美,賢相之盛節也。一曰贔屓,形似龜,好負重,今石碑下龜趺是也。二曰螭吻,形似獸,性好望,今屋上獸頭是也。三曰蒲牢,形似龍而小,性好叫吼,今鐘上紐是也。四曰狴犴,形似虎,有威力,故立於獄門。五曰饕餮,好飲食,故立於鼎蓋。六曰蟲八蟲夏,性好水,故立於橋柱。七曰睚眥,性好殺,故立於刀環。八曰金猊,形似獅,性好煙火,故立於香爐。九曰椒圖,形似螺蚌,性好閉,故立於門鋪首。又有金吾,形似美人,首尾似魚,有兩翼,其性通靈,不寐,故用巡警。

方西樵予告南歸,劉鈗往候之見,命屬吏書繳銀圖書疏,公止之曰:‘大臣不以仕否異心,翁又受恩獨隆者,林下有一得之見,非此莫達。前正統間,三楊曾帶之回矣。’口誦三疏,遂斟酌用之,圖得不繳。及典籍呈原稿,與所誦隻字不差。樵翁但遇客,即稱公之善記。弘治以來,辦事兩房,以博知舊典著名者,公爲首,而蘇州劉棨貳焉,時謂之‘二劉’,若古稱孝威、孝綽‘二劉’雲。家故多書,至公則又倍力聚之,凡聖作賢述,山經海志,稗官小說,石室靈文,無不藏焉。有時暴于晴日,非三五識字健僕,兼浹旬之久,盤播不能盡也。與公同姓者古今文集,別置一所,共五十餘家,他可知矣。

王韋論詩,專尚才情。其言曰:‘唐風既成,詩自爲格,不與雅頌同趣。漢、魏變於雅頌,唐體沿於國風,雅言多盡,風辭則微。今以雅文爲近詩,未嘗不流於宋也。’故其詩婉麗多致,雋味難窮。或者謂爲纖弱,豈知所操之殊向哉。(國寶新編)

江暉字景暘,以翰林修撰爲按察僉事,有集曰亶爰子。按山海經曰:‘亶爰之山多水,無草木,不可以上。有獸焉,其狀如狸,而有發,名曰委頁,自爲牝牡,食者不妒。’取以名集,別無深義。暉好以奇癖字作文,王稚欽有詩贈之,雲:‘江生突兀揚文風,千奇萬怪難與窮。博物豈惟精爾雅,識字何止過揚雄。古心已出丘索上,邃旨或與神明通。求深索隱苦不置,一言忌使流俗同。令弟大篆逼鐘鼎,絕藝恥作斯、邕等。生也爲文遣弟書,一出皆稱二難並。縱有楚史不可讀,滿堂觀者徒張目。少年往往致譏評,生也不言但捫腹。君不見好醜從來安可期,豪傑有時翻自疑。伯牙竟爲知音惜,卞氏能無抱璞悲。請君寶此無易轍,聖人復起當相知。’

正德丁丑歲,武廟閱文獻通考天文星名有注張,問欽天監,不知爲何星也。內使下問翰林院,同館相視愕然。楊公慎曰:‘注張,柳星也。周禮以注鳴者,注,注,咮也,鳥喙也,音咒。南方諸鳥七宿,柳爲鳥之咮也。史記律書:“西至於注張。”漢書天文志:“柳爲鳥喙。”’因取史記、漢書二條示內使以復。同館戲曰:‘子言誠辯且博矣,不幹私習天文之禁乎?’

嘉靖初,給事中張翀疏有‘矞宇嵬瑣’四字,上令問內閣,不能知也。楊用修取荀子非十二子篇以復,梁文康嘆曰:‘用修之強記,何必減蘇頌乎?’荀子注,矞即譎,詭詐也。宇訓大,言放蕩恢大也。嵬,說文,高不平也。明興,稱博學饒著述者,無如用修。所撰有升庵全集、升庵詩集、升庵玉堂集、南中集、南中續集、南中集抄、七十行戍稿、升庵長短句、長短句續集、陶情樂府、續陶情樂府、洞天玄記、月節詞、升庵詩話、詩話補遺、丹鉛錄、丹鉛總錄、丹鉛續錄、丹鉛要錄、丹鉛餘錄、丹鉛摘錄、丹鉛閏錄、丹鉛別錄、丹鉛贅錄、墨池瑣錄、轉註古音略、古音叢目、古音獵要、古音復字、古音駢字、古音餘錄、古音略例、五音拾遺、古音附錄、古文音釋、韻林原訓、奇字韻、雜字韻寶、金石古文、六書索隱、六書練證、六書探賾、六書統摘要、篆韻索隱、古篆要略、隸駢書品、詞品、銘心神品、書畫神品目、書畫名跋、箜篌新詠、檀弓叢訓、墐戶錄、希姓錄、清暑錄、瀑布泉行、滇程記、滇侯記、滇載記、錄異記、異魚圖贊、夏小正錄、升庵經說、經書指要、楊子卮言、卮言閏集、敝帚病榻手欥、晞籛卻筆、四詩表證、山海經補註、水經補註。所編纂有蜀藝文志、選詩拾遺、選詩外編、皇明詩抄、皇明詩續抄、五言律祖、李詩選、杜詩選、宛陵六一詩選、五言三韻詩選、五言別選、六言絕選、蘇黃詩髓、禪藻集、風雅逸編、唐音百絕、唐絕精選、唐絕搜奇、唐絕增奇、絕句演義、絕句辯體、宋詩選、元詩選、千里面談、交遊詩錄、交遊餘錄、詞林萬選、百琲明珠、草堂詩餘補遺、填詞選格、古今詞英、填詞玉屑、詞選增奇、韻藻、古諺、古雋、詩林振秀、古今風謠、古韻詩略、說文先訓、文海釣鰲、禪林鉤玄、藝林伐山、羣書麗句、哲匠金桴、羣公四六節文、赤牘清裁、赤牘拾遺、謝華啓秀、經義模範、古文韻語、古文韻語別錄、管子敘錄、引書晶託、逸古編、寰中秀句、蒼珥紀遊、譚苑醍醐、素問糾略、羣豔傳神、唐史要偶語、經子難字、位圖說、連夜吟卷、各史要語、晉史精語、莊子闕誤、江花品藻、羣書瓊敷、羣公四六叢珠、輿地碑目、春秋地名考、批點瀛奎律髓、批點文心雕龍、古今柳詩、名奏菁英、寫韻樓雜錄、晴雨歷、龍宇雜俎、韻語陽秋、瓊屑。

問馬集一卷,十五篇,長洲吳子孝純叔撰。純叔,嘉靖己丑進士,南冢宰文端公之子。由翰吉謫邯鄲馬曹,着此書,蓋以自託也,語甚雅馴可觀。古有相馬經、辯馬圖、良馬論,不下十數種。諸葛穎相馬經,至六十卷之多,今不甚傳。此編可以補圉人太僕之闕。其謂‘相國馬者,經歲不一遇,而相駑馬者富於一時’。餘讀而尤悲之。(澹園集)

王子衡着慎言十三篇,俾相確訂,閎深洞達,超詣玄幽,上究乾樞,下稽物變。人倫運世,學統政模,參伍詮析,必要聖軌。殆六籍之精英,名理之楷式與!至其原五行則先水火,辯性本則主緣生,語學術則貴經練,品施措則尚神識。自我開先,特標妙義。殆所謂神解之機,不束曲教而成一家之言也。(顧璘序)

蔡羽見諸論著,奧雅宏肆,潤而不浮。詩尤雋永,蚤歲微尚纖縟,既而濺滌曼靡,一歸雅馴。晚更沉着而時出奇麗,見者謂雖長吉不過。先生乃大悔恨曰:‘吾辛苦作詩,求出魏晉之上,乃今爲李賀耶?吾愧死矣。’其高自標表,不肯屈抑如此。

言語

國初郊祝文有予、我字,上怒,將罪作者。桂彥良進曰:‘湯祀天曰“予小子履武”。祭天曰“我將我饗”。儒生泥古不通,煩上譴呵。’衆得釋。

國初,朱善爲大學士,太祖問:‘卿家豐城,鄉里人物何如?’答曰:‘鄉有長安、長樂,裏有鳳舞、鸞歌,人有張華、雷煥,物有龍泉、太阿。’(冶城客論)

施槃在翰林,宣宗問:‘卿家吳下,有何勝地?’答曰:‘有四寺四橋,皆勝地也。’上問:‘何名?’應聲曰:‘四寺者,承天、萬壽、永定、隆興。四橋者,鳳凰、來苑、吉利、太平。’(冶城客論)

楊守陳語徐少詹曰:‘平昔才無半鬥,而喜作文,飲可數合,而喜與賓客燕酣,行不能裏許,而喜遊陟,今皆不復爾。’入朝班,滿前皆少年新貴人,獨以白髮青衫廁其後,雖未謀引去,宦況已索然矣。

呂仲木家居,有巨臣入都來別。濱行,語仲木曰:‘吾此行得操柄,必大用先生。’仲木對曰:‘張子厚有言,執事苟與人爲善,孰不願在下風?若不然,士有遠於千里之外者矣。’其人默然。

弘治中,虜使語館伴,有一偶語,無能對者,因舉曰:‘朝無相,邊無將,氣數相將。’李公西涯聞之,即口占令應之曰:‘天難度,地難量,乾坤度量。’

世廟登極之日,御龍袍頗長,上俯視不已。大學士楊廷和奏雲:‘陛下垂衣裳而天下治。’上悅。

嘉靖初,講官顧鼎臣講孟子鹹丘蒙章,至‘放勳殂落’語,侍臣皆驚顧,徐雲:‘堯是時已百有二十歲矣。’衆心始安。

陸平泉爲祭酒,請告歸。時唐荊川以中丞御倭,嘆曰:‘公得請,未知餘何日歸耳。’陸曰:‘某如西賓,病則主人只得放回,公乃良醫,病勢未愈,如何肯放回來?’

政事

章溢拜御史中丞,兼太子贊善大夫,務存大體,不屑屑細故。或以爲言,公曰:‘憲臺百司之儀表,居其職者,當先養人以廉恥,使人避而不犯,豈直恃搏擊爲能哉!’

吉安歲凶,贛帥全與吉安守有隙,禁吉民勿入糴,民啼號於道。熊鼎爭曰:‘盜之起者,爲飢寒所迫也。今使君閉糴,將開盜門,脫吉事亟生變,贛能獨全乎?’全悟,即弛前令。

熊君鼎爲僉事,分部臺、溫,二郡經方氏竊據後,爭訟以數百計,君悉理其曲直而奏斷之。凡威取田宅者歸業主,得半直者中分之,兩造無驗者籍之官。豪胥猾隸六百餘戶,悉並之別郡。僞官悍將二百人,其暴如虎狼。君出奇計,盡刮種類,遷於江、淮間,民始安。僞萬戶金甲奪三人妻,其夫訟,則更爲娶婦。君至,三夫皆訴,君論金棄市,各以其婦歸之。平陽軍校掠農妻五年,君攝其妻至,軍校恐,抱二兒泣曰:‘妻去兒孰與養?願公憐我。’君命置兒妻側,兒避不肯近。君曰:‘此非其子,詐也。’詰之,果鄰家子。罪校如律,斷其妻還農。於是軍中所掠婦數百,皆夜遣去,一營幾空。

範敏授戶部尚書,上諭敏等曰:‘曩者奸臣聚斂,深爲民害,稅及天下纖悉之物,朕甚恥焉。自今如軍民娶嫁喪祭之物、舟車絲帛之類,皆勿稅,戶部宜榜示天下,使其周知。’

二十三年,上命楊靖榜諭各處稅課司局巡攔,令許所辦額課日逐巡辦,收於司局,按季交與官攢,出給印信收票。不許官攢侵欺,致令巡攔賠納,違者重罪。其各處稅課司局巡攔,商稅俱三十八分稅一,不得多收。

京師飢,陳俊奉敕發太倉粟壹百萬石,減價糴,以利民。權貴有乘時射利,俊請於上。凡糴以升斗,滿一石者閉不與。其計遂阻,而飢者獲濟。

富民固山周家豪橫,以私債殺人。御史按之以法,周乞請大同納粟三十萬以免死。時大同有事用兵,倉庫告乏。司錢穀者請集廷臣議,詔可其奏。會議間,衆未發言,王強正色曰:‘祖宗律,殺人者抵命,貪贓者落職。奈何貪富民三十萬糧,廢祖宗法乎!’衆莫敢異,卒坐。

胡若思宰桐城,以愛民爲本,民間積年逋負,悉與奏免。邑中虎爲害,乃齋沐告於神,虎遂滅跡。嘗捕蝗塗中,見臥病者,悉命里胥扶掖就民舍,給以醫藥。是夜大風雨,得免暴露,存活數十萬人。議賦役必驗丁產,勾攝公事,止遣信牌,行移公文,必於日中決之。暇日輒詣學宮,勸督儒生。故桐城人才獨盛,皆公教也。又鑿渠引桐溪水溉西郊民田數十頃,民至今利之,名曰桐渠。後公卒,邑人思之,配食朱司農祠。

羅汝敬,宣德初爲工部侍郎。奉使看詳蘇郡歲賦二百二十餘萬,天下無與比,而郡民徵運不勝困弊,卒之力不能繼。官存其數,實未始足。列請於朝,得赦常賦三分,爲數七十萬,宿逋爲清。久之,戶部復舉舊負,況太守鍾抗言之,有‘失信於民’之語,詔復賜免。自是民力稍紓。

東楊天資明敏,有果斷之才。中官有事來閣下議,必問曰:‘東楊先生在否?’知不在,即回。凡議事未嘗不遜,西楊或執古以斷,不可行,已而卒就東楊,灼然可行而無礙也。每秋,敕文武大臣赴憲臺審錄重獄,自英國公而下俱遜避,俟二楊先生決之。西楊訊之未嘗決,至不可了,東楊一問即決。庶幾子路片言折獄之才,衆皆歎服。

正統間,朝廷敕一邊將,本左府之職,誤寫右府。邊將受敕,疏請何府支俸,衆歸罪武選鄭厚。東楊徐曰:‘鄭主政豈不解王言如絲,其出如綸乎?敕書既雲右府,即合於右府帶俸,何誤之有?’

汴城流莩聚集,相爲蹈籍,守郡者議逐之,俾還諸屬以就賑。李公充嗣曰:‘餓殍死在旦夕,力不自支,又安能匍匐至?彼昔人以設粥之事謂非良術,然驅之使僵仆於道路,而吾輩坐視其斃,誠不忍爲也。’亟令城中四門置釜爨數十,選勤能有司,日饘粥以食之。旬日之後,擇少壯者給道餉,先令就粟於各屬,而老弱病疾之民,膳月餘而後遣。由是民賴存活者以萬計。

李公時勉爲祭酒,崇廉恥,抑奔競,別賢否,示勸懲,新條教,變士習。諸生貧不能婚、病不能醫、死不能喪者,節縮餐錢,力爲贍給。督諸生讀書,興寢有常,終夜二鼓方聽就寢。或時潛行,以察勤惰。恩義浹洽,不啻父子。

南京戶部尚書缺,宋琰攝部事。六月,議以鹽引羨金代辦漕舟料價。蓋衛卒餘丁,累年重困,奏行集議,持久不決。至公始議疏爲令,疲瘵用蘇。

王公翱有所當行,寢食弗遑,坐以待旦。每見朝廷行一善政,則喜見顏色,或有未善,攢眉累日。聞天下水旱災傷,急尋所在官吏來京者,問有無儲積,民不得流離餓死否。其愛國愛民如此。指揮孫璟者,因漏關,鞭戍卒至死,其妻女哭之,相繼死。他卒被鞭者,訴璟殺一家三人。王公翱判曰:‘卒死以罪,妻女死於夫,非殺也。其令璟償葬埋費。’璟後爲將,有名。

琉球諸國遣子弟來就學,人曰:‘行故事爾,奚庸教?’劉公宣曰:‘夷狄慕中國而來學,不盡心以誨迪之,是遏抑其良心也。’外國生俱感悅,厚贄金以獻者再,固卻之。外國生以聞,被命宣受毋辭,宣乃受。

徐武功在張秋治水,久未就功,問於王尚書來,王尚書曰:‘分水勢,尋水源。’武功於是先開數渠引水,散爲各支流水,而時或氾濫,其害終在。再三求源發處不得,乃投以物,使人離數十丈候之,物復浮出,如是者數處。武功曰:‘水流則不受物,源不在是。’再投之一處,不浮,曰:‘此真水源也。’百計塞之,皆莫效,至下土石若無者。聞一僧有道,武功往謁,問術,僧不肯言,強之,但云‘聖人無慾’。武功歸,思而不得。數日,忽悟曰:‘此下殆有龍窟耶!龍所欲者珠也,吾能使之去。’於是鑄長鐵柱,同釜底貫而下焉,水始受塞,不踰時,遂成平陸。蓋鐵汁能蝕珠,龍愛珠故去也。武功時爲人道之。

徐有貞欲爲有用之學,凡軍旅、刑獄、水利之類,無不講求其法,一一欲通之。或曰:‘公職業在文字,事此奚爲?’公曰:‘此孰非儒者事?使朝廷一日有事用我輩,吾恐學之已無及矣。’聞者以公有遠大志。

正統中,彩繪宮殿,擬用牛膠萬餘斤,敕巡撫尚書周公忱供辦。會公以議事之京,遇諸塗,敕使請公還治。公曰:‘第行至京,自有處分。’至京,言京庫所貯皮張,歲久朽壞,請出煎膠應用。回治即撥餘米買皮,照數輸納,以新易陳,兩得其便。時王振欣然從之,益重公才識。

周文襄公閱一死獄,欲活之無路,形於憂嘆。使吏抱成案讀之,至數萬言,背手立聽。至一處,忽點首喜曰:‘幸有此可生。’遂出其人。

江南巡撫大臣,惟周文襄公忱最有名。蓋公才識固優於人,其留心公事,亦非人所能及。聞公有一冊,自記日行事,纖悉不遺,每日陰晴風雨,亦必詳記。如雲某日午前晴,午後陰,某日東風,某日西風,某日晝夜雨。人初不知其故,一日,民有告糧船失風者,公詰其失船爲何日,午前午後,東風西風。其人不能知,妄對。公一一語其實,其人驚服,詐遂不得行。於是知公之風雨必記,蓋亦公事,非漫書也。

周文襄爲侍郎巡撫十九年,爲尚書巡撫又二年,百姓不知凶荒,朝廷不知缺乏。或問之,曰:‘當時濟農倉米常數十萬,一遇水旱,即據實奏聞,求免歲糧,上無不準,所免之數,即以濟農倉米補完。所以民不知凶荒,朝廷不知缺乏也。’問:‘當時何處得此米?’曰:‘此有二項。其一,奏改南京公侯祿米於各府關支,省下運耗十五萬;其一,奉例勸分得米又六萬,每歲兌軍起運畢,令催糧裏甲,運此十二萬米入濟農倉。賑濟補災之外,歲有寬餘皆積之,此米所以多也。米積既多,每臘月徵糧畢,新正十五以後,即有文移放糧。’曰‘此是百姓納與朝廷,餘剩數今還百姓喫,種朝廷田,秋間又納朝廷稅也。所放米,每戶率二石或三石,不曾有放一石者。時文書雖曰抵鬥還官,其實多不取。每歲折糧銀布,常以正月半開局’。曰‘百姓多間納了米,留些須與過年,畜養牲口,至二月可賣以納銀,緝紡綿紗,至三月可織以納布,四月起解於朝廷。事亦不誤也’。糧運過江遭風損失者,公皆先知,人以爲異。久之,乃知公於金、焦二山各委一僧,使日具風水報,各與數健卒,給其使令,人感其誠,無不盡力。其思慮詳而計算密,雖處家者亦恐不能然也。又曰,公巡撫時,往來皆乘小轎,驛站遇村莊僻處,詢訪民瘼。五保有王槐雲者,夏月林下乘涼。公至,與並坐,說田裏間事甚悉,俄而從者至,始知爲巡撫,叩頭謝罪。公笑而撫之,且畢其說而去。其心勤民事如此。然自視歉然,有感懷一首雲:‘日宴忘餐夜半興,簿書煩惱爲無能。秉心初擬逢衡鑑,任戇寧知越準繩。法在恤民民反病,事因除弊弊愈增。前非未悟羞籧瑗,敢嘆微軀踐薄冰。’(顧清撰年譜)

平陽王復封晉王,即以故護衛官軍田廬爲請,章敞受命往勘之,則較其軍數,量以田廬歸之,餘給於民。王不悅,敞啓曰:‘國中先三衛,今止一千戶,所以三衛田廬而歸一所之人,得無過?且朝廷以藩屏望殿下,國內軍民宜均愛之,庶副皇上至公之意。’王悟曰:‘使方面諸官蚤有此言,吾亦豈敢上煩朝廷哉!’還奏,上嘉之。

孝廟一日召劉大夏,諭曰:‘諸司弊政,雖詔釐革,然聞弊莫甚於內廄(御馬監。)及御廚。(光祿寺。)將一清之,如何?’公對曰:‘是幹左右,賴聖見定而自主之耳。’先是,勇士及工匠,率中官蒼頭、京師無賴子弟,一人而冒三四名,大爲國儲耗。上遂敕佐司馬熊繡及給事御史,盡削籍置行伍,計一月頓減冗食十餘萬金,內外稱快。

周經升太常寺少卿兼侍讀,識者已知其文學骨鯁,而未盡知其政事。弘治己酉,擢禮部右侍郎。每議政蒞事,必傅經義。若卻西域貢獅,毀黃村尼寺,爲先廟盛德事,皆經與左侍郎倪文毅公贊成之。

諸司以災異言事,吏部請早視朝,勤聽政,節侈費,省遊幸,止貢獻。而斥樂戲一事尤激,亦出周公經手。後有蹤跡爲此草者,以問耿公裕。公曰:‘宜以實對。’耿曰:‘吾爲尚書,不宜他諉。’時論蓋兩賢之。

周公經視民病,恫瘝在身。寬逋負,緩徵斂,裁冗食,一時善政,多出公建白。四方以災傷告者,必覆奏蠲之;屬吏有務刻以爲功者,下其考,人始嚮慕爲惇大寬平之政,掊克聚斂之風爲之稍革。每委官監稅,必諭以愛節民力,如果入多者,則與下考。

外戚張氏,有河間賜地數百頃,欲並其旁近民田千餘頃得之,且乞畝加稅銀二分。經言:‘河間地多沮洳,比因久旱,貧民即退灘地耕之,遇潦輒沒,即欲加稅,將貽無窮之害。且王府賜田,例畝稅三分,而此獨加稅五分,人將謂朝廷待外戚與宗親異矣。憲宗妃柏氏家,亦有私田與民田比,一切奪之。彼亦無以爲業,又將謂朝廷待張氏與他外戚異矣。’疏三四上。後有以雄縣退灘地獻爲東宮莊者,上因經前奏,皆抵之罪。一時近戚貴幸有所陳請,一裁以法,皆斂不得肆。

耿公裕爲祭酒時,勳戚子齒幼者,裕恐其難教,取所當習讀古今嘉言懿行爲韻語,授之。它日有獻於上,閱之嘉嘆。

韓王內使李毅等,不欲居韓王府。一日,相率作令旨,開城門,挾弓跨騎,越關赴京師。錦衣捕獲之,毅等出懷中奏辭,訐王過。所司請勘王,尹直以毅等不安王府,逃還,此拒上命,罪一;詐傳令旨,乘騎開門,罪二;越關,罪三;摭拾王小過,當殺,罪四。彼既負四罪,又聽其虛言以勘王,是重一罪者而輕宗室矣,遂押還。

朝堂審囚,中有毆妻死至大辟。直謂:‘人以無子娶妾,遭妻悍,忿毆之,初恐絕嗣。今顧絕其命耶,世之妒婦凌夫以絕人祀者,且長氣矣。’衆翕然書可矜,得不死。

徐公溥在內閣十餘年,以仁厚養國體,以名節勵士風。匡救將順,恆以正君德爲先。其所謀議,必欲慎守成法。或勸其有所建白,公曰:‘國家法度,皆我祖宗神謀廟算,其所以惠元元者甚備,患在不能守耳,豈宜更張?’

錦衣衛官校邏得一僧,自言當大貴,衆惑之,至妻以女,覬非分。獄具,當坐反。牛玉援近例,請官邏者。嶽公正謂:‘事縱得實,不過合妖言律耳。’活其從十數人,邏者準應捕律。朝論韙之。

王端毅鯁亮峭直,好善惡惡,出於誠意,憫時悼俗,有甚護疾。故身雖在外,而其心無日不在朝廷。如公者,古之所謂社稷臣也。昔宋韓魏公雖在外,其心常在社稷,至身老而心益篤。或有時聞更祖宗一法度,壞朝廷一紀綱,則終日不食。富鄭公使虜,功甚偉,每不自以爲功。至知青州,活饑民四十餘萬,常自言過於作中書二十四考矣。公自淮揚以至撫南畿,其所全活以億萬計。至其愛君憂國之心,發於至誠,故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嬰觸忌諱,死生以之,又不但終日不食而已也。世方以阿意順旨爲賢,剝膚椎髓爲能。籲,亦可以鑑矣。(裒談)

王端毅公恕,初知揚州,折獄鹹得其情。有一老婦嘗誣鄰人爲盜,公閱其贓,有二裙,一寬而長,一短而窄。老婦謂其子婦之裙,其鄰謂其嫂與妻之裙。公詰老婦曰:‘爾一人之裙,詎宜有長短廣狹不同耶?’遂明其非盜。有二人爭牛,公紿之曰:‘一牛而二人爭之,吾將焉歸?盍以入官?’命左右拽出之,其一人默然,一人喧爭不已。公以與爭者。曰:‘此己物也,故恡惜如此。’人稱公爲神明雲。(琅琊漫抄)

王公恕劾鎮守中官諸不法事,沒其部下所得金寶,輸之京師。勳臣世帥,亦爲斂戢。所役官軍士民,皆還部業。使人至夷方,無敢索賂。勢家假驛傳搬私貨者,皆自顧役,於是聲震遠邇。

威寧伯王越,罷黜居久。弘治間,恃所親當國,覬覦複用,自陳有功於國,受讒廢棄,欲乞復爵,以圖報效。疏既入,下吏兵二部會議,衆畏縮不出一語,吳文定獨曰:‘若論威寧之功,在先皇之時,已嘗論革。今乞復爵,當考自後有何功勳,如念先功而復爵,是今改先皇令也,無從奏請。’事遂寢。(野記)

馬公廷用署南京戶部,會歲歉,江北流民就食都下者相屬。留守諸司議所以拯救之法,或以爲當請於朝,公抗言曰:‘若待奏請而後賑濟,數萬人將化爲鬼物矣。古人固有矯制發倉者,吾請獨任其罪。’衆是之。賴以全活者甚衆。

祠部給度,十年一舉,時僧道集京師以萬計,權貴多爲之請。傅瀚力言此輩蠹耗天下,宜痛加禁革。縱未能如祖宗朝之制,亦當稍賜裁抑。遂改十年一給之例。

濟川等衛快船工料,額設江西、湖廣、南直隸等處,每負課不完。劉公龍請遣官催督,歲終上計簿。錦衣衛赤黑沙洲及陂池葦荻魚稻之稅,不下數千金,率多掊克。公奏差屯田御史及本部屬官查計租額,量給支用,其餘解部貯庫,並新開之田,通收租課,備買馬之用。

騰驤四衛勇士,隸在中涓,多竄市人名籍,幾至三萬。王公廷相佐本兵,奉命清查,留五千餘人,盡裁其濫,禁旅肅然。荊、襄等處流民,屯聚生育,莫可數計,而混無名籍。成化初,區處失宜,幾至大變,公深以爲憂。每與戶部議,思有以處之。後司徒韓公文言於上,命刑部侍郎何公鑑經理其事。謝公遷撰旨,令隨宜安集,附籍還鄉,各從其願,附籍者終令得所。編戶已三十餘萬,復有沮其事者,遂中止。識者恨之,未幾果叛。(朱希周志)

謝文肅在南監,每嚴約束,禁諸生班見禮。損皁役錢以沛僚屬,籍膳夫錢於官,構東西二書樓,以庋鏤板。上疏請增楊龜山從祀,而黜草廬吳氏。餘若擇師儒,慎科貢等,論列尤多。在北,請增號舍,修堂齋。又謂廟門衢斜而狹,買其地而廓之。又買官廨三十餘區,居學官以省僦直,皆出夫皁僱役之餘。諸生貧困者有給,死者請京府賻給歸其喪。凡所建白,皆師古義,持獨見,未始有狥俗希人之意。

涇野爲北國子祭酒時,監規久弛,先生髮明揭示,動以身教。一二貴遊子弟有不率者,即繩之以法,不少假借。於是鹹知所從事,而乞差爭撥之敝風頓息。或有以敬敷五教在寬規先生者,先生曰:‘寬非縱弛之謂,乃日刮月劘以要其成,而不責效於旦夕,故謂之寬。然雲敬敷,則不可不謂之嚴也。古稱師嚴然複道尊,道尊然後民知敬學,其意正謂是也。今人才漸不如古,豈真古今人不相及哉!內則祭酒,外則提學,皆有師道。而以教人爲職者,率多姑息假借,而不知人才之日流也。甘臨希悅,違道幹譽,且非治民所宜,矧以之教士哉!’規者不以爲然,而先生持之愈堅,國子諸生自是知所檢束。而絃歌之聲,禮讓之俗,洋洋於京師首善之地矣。

正德辛巳,嗣君未至,廷和承製專斷者二十七日,駕抑奸雄。新詔裁革人數十四萬八千七百餘,歲省太倉粟一百五十三萬餘,怨者洶洶。謠曰:‘終日想,想出一張殺人榜。’於是公出入護以衛士,益岌岌鄰死矣。然而不死也者,才也,亦忠也,有默相也者耳。

世廟初即位,廷和具詔草上之,報可。始草上,而司禮諸中貴以其關內政者數條屬廷和削去,廷和曰:‘往者吾儕之不得職,公等謂出上意,今者亦出新天子意耶?不然,吾儕賀登極後,惟有一去。且叩之上,以誰削詔草,必有當之者。’於是蔣冕及毛紀相繼發危言,諸中貴語塞。已而詔下,正德中蠹政釐革且盡,中外加額,稱新天子聖人。而所革錦衣等諸衛、內監局旗校工役,爲數十四萬八千七百,減漕糧百五十三萬二千餘石,其中貴義子傳升乞升,一切恩幸得官者殆盡。失職之徒,銜廷和切骨,入朝有挾白刃恫喝於輿傍者。事聞,詔以營卒百人爲廷和出入衛。

楊石齋當武皇大漸之時,其調度區畫,取辦俄頃,命中書十餘人操牘以進,石齋一一口授,動中幾宜,略無舛錯。此真有宰相之才,雖姚崇何以過之?

霍公韜在南都,禁送喪之設宴飲,絕婦女之入庵院,罪樂戶之買良人。毀淫祠,建社學,散僧尼,建祠表嶽武穆、何尚寶之忠節。給田表櫱谷、王都憲之清貧,甄別應天鄉飲之賓介,援恤忠臣花雲之弱孫,此皆關係風化之要者也。禁諸司之強買貨物,除伕役之守宿私衙,查坊長之供辦酒席,省地方之賃倩卓椅,革樂工之日辦茶果,核開讀之恤老實惠。此皆關係民隱之切者也。(年譜)

徐公階擢浙江按察僉事,提督學校,益勤於職,歲周行郡邑必遍。大要以正文體、端士習爲先。既唱諸生第,人人爲語所以甲乙故,即見斥者,得自鳴而折之,不得已施檟楚,示慘然色,諸生人人退自快服。三載進江西按察副使,仍視學政。所操舍一如浙江時,而加詳密。

天下鹽額,獨淮揚重,歲賦六十餘萬金,應上供司農爲五十萬金。而前是分宜之客鄢懋卿,以都御史出經理,肆爲蟊盜,乃欲以利孔詭結上心。搜宿逋及積羨得百萬金以聞,遂定爲歲額。額輒不登,而商漸困,至有雉經者,不則亦鳥獸匿。徐公階熟知其弊,俾御史發之,擬旨仍舊額,額亦登,流徙悉復。

漕河通,張居正謂歲賦往往迂緩,逾春而後發,即水橫溢,非決則涸。乃採漕臣議,督艘卒以孟冬月兌運,及歲初而畢發,未少罹水患。其始,司農頗不便之,久而習以爲常。太倉粟至支十年。

銓選

詔汰在京諸司冗官,皇太子令兩坊長官簡賢者留之,庸者汰之。時鄒緝爲左坊長,執筆畏縮不敢下,遽起稱疾不出。次當陳仲完長坊事,即提筆書某當留,某當汰,衆皆服其明決,被汰者亦自愧服。仲完奉命授皇孫經,多所輔益。歷官二十年不遷,夷然自足。皇太子恆言春坊如陳仲完不易得。

曹公義盡心率職,品量人物,鮮有不當。時泰和王直爲尚書,以義精選法,凡黜陟賢否,一以託之。然義事王甚謹,於事可否,非經諮決不輒行,以故王待之益厚且密。嘗謂人曰:‘曹公,端人也。’

黎公淳晉吏侍,持法益堅,有請謁者,笑應之,然竟不行。聞人有玷缺,雖所甚愛,必加摧抑,下至胥隸,亦畏憚無敢犯。權貴用事,不通饋問,卒亦無他。凡出內批,故事,翌日部大臣必陛陳補奏。時除授浸廣,有諷令勿奏者,曰:‘此祖宗舊典,所以防僞遏奸,淳不敢廢。’諷者色沮。久之,竟停陛奏,而淳亦改南吏部矣。

河南耿公裕爲太宰,性寬恕,一日除進士六人爲王府長史。六人始登第,氣傲甚,聞之殊不平,同詣部堂,譁然爭辨,不肯就,極言選法不當。耿惟安慰之,衆愈侵侮。吳文定公正色曰:‘諸子亦聞董、賈乎?二人亦曾爲王傅,名高百世。諸子厭棄斯職,詆譭主司,豈仕可從人自擇耶?不思汝輩皆吾所取士,所學何事。’因謂耿公曰:‘諸生恣肆,甚傷政體,當奏處之。’明日疏上,降旨,爲首者謫戍邊,餘皆發充吏。於是紀綱大振。

越閩胥人革役者,貨縣胥,竄名吏籍中上部,往往冒官去。劉公忠命四主事稽厥籍,年經月緯,究竟接代,凡革罷千人,雖仕者亦追論除名。

劉公忠於庶寮滿秩爲署考,必當實。御史某恃勢驕橫,人皆憚屈,忠署下考。郎中某,瑾黨張彩私暱者也,乃署考曰:‘守已乖於士論,行事咈乎人情。’自是諸司弗飭者,惴惴焉縮其縱。

洪武、永樂以來,凡百司朝覲,命吏部都察院考其尤不職者乃黜之,不過數十人。其後吏部患人言,務以多黜爲公,方岳以下,少有微瑕,輒黜之,黜者亦不敢訴。丘公浚深知其弊,言於上曰:‘唐虞三載考績,三考黜陟。今有居官未半歲而黜者,所黜徒信人言,未必皆實,此非唐虞之法,亦非祖宗舊制也。’上深然之。會吏部上大小庶官當黜者幾二千人,乃敕凡歷官未三載者,俱復其任,雖經一考,非有貪暴實跡,亦勿黜。

當考察之期,劉公龍奮然以進賢退不肖爲己任。預奏:考察事重,若被黜官員希圖報復,及自知不免媒孽當事者,俱治以重罪。上可其奏,於是裁酌精核,聲實必當,評騭品列,不惑浮議,人鹹稱其鑑。

朱恭靖爲南冢宰,適當考察,南科無一人去者。或以恭靖爲私,公曰:‘使一曹皆賢,必去一人以爲公,則一曹偶皆不肖,亦將姑去一二以塞責乎?’

許公贊素以用人圖治爲己任。上懲邊患未寧,責在巡撫,大臣專恣,罪在言官,各令公考察。公參稽輿論,擇巡撫脂韋骫法及苞苴自私者,擬斥十餘人,其科道素乖風紀,並建白無聞,冗牘可厭者,擬黜調二十餘人。一時士氣復振。尤念人才當愛惜,有孤特自立爲人擠棄及言事傷激遭擯者,薦起十餘人。在吏部前後十年,用人不憑臆決,每遇來京官見,各令舉所知,其薦同者注錄,不拘疏逖推用之。每銓注,必論才高下,與地繁簡,兼風土南北而劑量之。核司公而恕,或疪以細故飛語,悉置不行,以是人德之。

凡投選及各項文移,吏輩多假駁查送問爲騙局。霍公韜立法,當堂明諭,奸吏無所措手。吏役應撥諸衙門實參者,例俱拈鬮,以示不私。惟吏部及錦衣衛吏,則坐名撥缺,蓋皆依託勢要,行重賂以圖厚獲者。新舊相代,索頂首銀多至千金。公一概鬮撥,痛革頂頭之弊。文選司有寫本承差十二人,皆勢家豪戶買納者,日用厚費供司屬宴飲,授選日則擇地注官,公盡黜革之。

徐公階佐銓時,年僅四十三,榜戒語於堂自警。故事,吏部大僚鐍車門所,接見庶官,不能得數言,以示嚴冷。階曰:‘若爾,何以能盡人才也。’乃痛折節,修詞色而下之,見必深坐亹亹,諮訪邊腹要害、吏治民瘼,錯及寒暄可憐語,冀以窺見其人。見者亦自喜,願爲之盡,階益有縉紳間聲。尚書熊浹雅重階,託以肺腑,而階亦爲之竭力。相與勵廉節,獎恬退,振淹滯,抑躁競,一時翕然歸賢。

籌策

太祖自和州渡江至採石,陶安首先來見。太祖問曰:‘有何道以教之?’安曰:‘即今羣雄兵起,不過子女玉帛。將軍若能反羣雄之志,不殺人,不擄掠,不燒房屋,首取金陵,以圖王業,願以身許之。’後太祖得建康等處,全有江西,安功居多。(本傳)

劉公基赴京,道經建德,今嚴州也,適張氏入寇。時李文忠守建德,欲奮擊之,基乃使勿擊,曰:‘不出三日,賊當自走,追而擊之,可成擒也。’比二日黎明,基登城望之,曰:‘賊走矣。’衆見其壁壘旗幟如故,且聞嚴鼓聲,疑莫敢動。基趣其疾進兵,則皆空壘,擊鼓者,乃所掠老弱耳。遂窮追至東陽,悉擒之以還。時陳友諒據湖廣,張士誠據浙西,皆未下。衆以爲蘇湖沃土,欲先取之,基曰:‘士誠自守虜耳。友諒居上流,且名號不正,宜先之。陳氏既滅,取張氏如囊中物耳。’上遂伐陳氏。已而友諒復攻洪都,上親征之,大戰於鄱陽湖,勝負未決。基密謀移軍湖口,以金木相犯日製勝,上皆從之。陳氏平,遂決計伐士誠。暨北定中原,基運籌居多。

高帝剖符功臣,下宋濂議五等爵名,宿大本堂,討論達旦。濂歷據漢、唐以來故典,量其中而奏之,曰此可爲法,彼不可法。皆當於理乃已。

宋訥獻安邊策曰:‘今海內既安,蠻夷奉貢。惟沙漠胡虜,未遵聲教,若置之不治,則恐歲久醜類爲患邊圉。若欲窮追遠擊,又恐六師往還萬里,饋運艱難,士馬疲勞。陛下欲爲聖子神孫萬世之計,要不過謹備邊之策耳。備邊固在乎屯兵,實兵又在乎屯田,屯田之制,必當法漢。本始年中,匈奴帥十餘萬騎而南,欲爲寇,漢將趙充國乃將四萬騎,分屯緣邊九郡,而充國統制其間。則當時之籌畫區分,概可想見。我朝諸將中,勇智謀略豈無如充國者哉!陛下宜選數人,每將以東西五百里爲制,隨其高下,立法分屯。所領衛兵,以充國兵數斟酌損益,率五百里屯一將,佈列沿邊之地,遠近相望,首尾相應。耕作以時,訓練有法,遇敵則戰,寇去則耕。此長久安邊之策也,又何必勞師萬里,求僥倖之功,以取無用之地哉!’上嘉納之,遂令邊軍皆屯田,且耕且守,着爲令。

漢王叛,僞命指揮王斌爲太師,知州朱恆爲都督,奪民馬爲戰馬,放囚徒爲卒伍,以金帛結京軍爲內應,差百戶陳剛齎本指斥乘輿,聲言犯闕。皇太后憂之,召楊榮使定計,榮請親征,皇太后及上俱難之。榮曰:‘彼謂陛下新立,必不自行,故敢爾。若出其不意,而以天威臨之,事無不濟。臣請先行,誓不與賊俱生。’皇太后壯之,勸上從其計。榮即起行,晝夜疾馳。至即合圍,督軍士築土山,山成而大駕至,衆呼萬歲,聲振城中。漢王知不敵,遂開門出降。

楊士奇言:‘堯湯之世,不免水旱,而堯湯之民不致甚病者,有備故也。我太祖皇帝篤意養民,備荒皆有定製。天下郡縣悉出官鈔糴谷,各於四鄉置倉貯之,時斂散。又相其地宜,開浚陂塘,修築圩岸,以備水患。天下之民各安其業,此萬世之利。歷歲既久,奸弊日滋,豪猾侵漁,穀倉盡毀。凡諸水利亦湮廢,或被佔奪。稍遇旱災,民無所賴,事雖若緩,關係甚切。請令戶部擇京官廉幹者,往督理糧課,豐稔州縣各出庫物平糴,儲以備荒。陂塘閘埧皆令修復,具實奏聞。若有災之處,則候稔歲而後行。郡縣官考滿,以此爲殿最。風憲官各務稽考,遇有欺弊怠廢者,具奏罪之。

宣德二年十月,黎利遣人進前安南陳王三世嫡孫暠表,乞立爲陳氏後,其辭懇切。上覽之,密示英國公張輔,輔對曰:‘此不可從。將士勞苦數年,然後得之,此表出黎利之譎,當益發兵誅此賊耳。’輔退,乃召尚書蹇義、夏元吉示之,二人對曰:‘舉以與之,無名,徒示弱於天下。’二人退。遂召楊榮及士奇,出表示之,且諭以三人所對。榮曰:‘永樂中費數萬命得此,至今勞者未息,困者未蘇,發兵之說,必不可從。不若因其請而與之,旋禍爲福。’上顧問士奇:‘云何?’對曰:‘榮言當從。求立陳氏後者,太宗皇帝之初心,求之不得,乃郡縣其地。十數年來,兵民困於交趾之役極矣。此皆祖宗之赤子,行祖宗之初心,以保祖宗之赤子,此正陛下之盛德,何謂無名?且漢棄珠崖,前史爲榮,何謂示弱?臣侍仁宗皇帝久,聖心數數追憾此事。臣願陛下今日明決。’上曰:‘汝兩人言正合吾意。皇考言亦聞之屢矣,今吾三人,可謂同心同德。’遂命尚膳賜酒饌。明旦朝罷,表示文武羣臣,且諭之曰:‘太祖皇帝初平天下,安南最先朝貢。及黎氏篡弒,毒虐國人,成祖發兵誅之,本求陳氏之後立之,求之不得,始郡縣其地。至我皇考,每追念往事,形諸浩嘆。比數年來,一方不靖,不得已屢勤王師,豈朕所樂?今陳氏既有後,爾等試觀表中所言,其從之便,抑不從之便?’羣臣對曰:‘陛下之心,即祖宗之心。且偃兵息民,上合天心,從之便。’上曰:‘論者不達止戈之意,必謂朕不武,但得人安,朕何恤人言?其從之。’(三朝聖論錄)

己巳之難,英宗既北狩,達虜將犯京城,聲言欲據通州倉,舉朝倉皇無措。議者欲遣人舉火焚之,恐敵因糧於我也。時周文襄公適在京,因建議令各衛軍預支半年糧,令其往取,於是肩負踵接於道。不數日,京師頓實,而通倉爲之一空。

烏思藏等處入貢,其貢使數踰舊制,一歲中有至三四千人者,賞賜糜費,不可勝計。自長河西諸番,皆冒以圖利。周公洪謨上言:‘此特無印符爲驗耳。宜依海外諸番例,各給與符二十道,入貢,備填貢使物數於上,仍識以舊賜金印,至關驗,以防詐僞。’詔從其議,其費頓省。

占城王子古來,爲安南所逼,棄國至廣求援。部議令守臣送之還國。尹直言:‘遠夷爲強國所侵,其來愬者,恃我能爲之主也。若徒遣之歸,而一無所處,是棄之矣。宜令大臣至廣審度事宜,且敕責安南,敦睦鄰好,庶不失以大字小之體。’因薦都御史屠滽往。由是安南斂戢,古來得領封還國。

弘治丁巳虜入塞,師行乏軍興,劉忠宣以戶部侍郎出經畫。或曰:‘邊糧草半屬京貴子弟,此行剛且取禍。’公曰:‘處天下事,以理不以勢,定天下事,在近不在遠,俟至彼圖之。’至邊,召問父老,得其要領,揭榜通衢雲:某倉缺糧幾千石,每石給官價若干。凡境內外官員,各客商家,願輸者,米自十石上,草自百束上,聽。即中貴子弟弗禁也。不兩月,積蓄有餘。蓋往日糴買法,糧百千石、草千萬束方聽,以故貴子弟爭相爲市,轉買邊人糧草續運,牟利十五。此法立,有糧草家自得告輸,貴子弟即欲收糴,無所糴。邊人言,自劉侍郎收市法行,倉場有餘積,私家有餘財。(邵寶撰傳)

流賊犯江上,兵書劉公機謀於同事諸公曰:‘今日之事,惟擇主將、立賞格、修營柵、恤軍士爲急。’時李都督昂自貴州罷鎮還南,遣人邀致之而委重焉。李以未得朝命辭,公曰:‘朝廷敕諭我輩有曰“敕內該載不盡者,爾等從宜區畫”。此即朝命也。’亟取瓦屑壩竹木爲營柵,使沿江軍士免暴露之苦。又欲發官帑銀七千餘兩犒軍,諸公皆猶豫,公曰:‘某當獨任。’遂草奏行之。防守有備,人心以安。

甘肅副將魯麟,恃部落要大將,不遂,棄歸,願撫其衆。奏至,上問劉忠宣公,公曰:‘第敘其先世歸附之勞,從其請,兵權一去,無能爲已。’麟果怏怏死。

尚書汪俊雲:‘畿甸羣盜,勢甚張大,王師屯德州,惠安伯張偉不敢出,提督馬中錫倡爲招撫之議。司禮張永以問李公東陽,公憤然曰:“此賊本朝廷編氓,悖理犯法,非夷狄比。今攻破州縣,拒敵官兵,赤子遭其荼毒數千萬衆。朝廷養兵百五十年,用在今日,無分寸效。且方出師而以招撫爲計,有血氣者,宜痛心疾首而食不下咽也。更有何說!”永等皆嘆曰:“老先生終是老成人。”議遂定。’

謝鐸條上備邊事宜,其略曰:河曲近失聲援,虜人潛伏,遂爲窟穴。夫大河爲關、陝之限隔,受降、東勝,乃大河之藩籬,失此則河不可守,況又失河而退守,其何能及?黃甫川西至榆林抵寧夏,二千餘里,中間列置城堡二十有三,步軍二萬三千有奇,不能捍禦。往歲寇掠,如入無人之境。朝廷久爲搜套之策,遲疑未決。及今無事,正宜蓄兵養銳,漸圖收復漢、唐故疆與國初東勝之地。據其形勢,守其不攻,此計之上也。又言:今之邊將,皆晚唐債帥,士卒戰沒,而名數不聞,士卒克捷,而賞歸權勢。克減之私,辦納之苦,怨塞胸腹,志義乖離,尚安能驅而使之乎!言甚剴切,皆鑿鑿可行。

安化王置鐇反,張永奉命徵之,會兵以捕,巡撫楊一清與有力焉。然永素貴,視巡撫蔑如也。一清有智數,永至,一清稱疾不出。密賂永左右,俱得其歡心。乃晨起直登永牀,與語,談噱自若。永異之,乃漸與狎。永將械置鐇歸,過一清辭,一清曰:‘公今不得歸矣。’永驚問故,一清曰:‘公試夜思之,明當奉告。’永思之不得,復往叩之,一清曰:‘公與瑾,平時且相忌,況有功乎?此行至涿州,瑾聞之,必宣旨行勘,以稽留公。嫌隙一開,則事危矣。’永乃促席曰:‘爲之奈何?’曰:‘此易耳。公至涿州,瑾必馳使從大路止公,若相遇,夫誰敢違?宜至彼,密從他道直入京,與來使相左,彼固無辭以罪也。宜即見上,數瑾專權,誣以謀反誅之,此在公掌握中耳。’永深然之,陰爲之備。至涿州,瑾果詔永及所獲反者勿入城,聽行勘處。永知之,由他道宵進,直入城。見武宗,甚喜,賜酒餚,從問行間事。永因屏人,密奏瑾濁亂天下,陰圖不軌,請誅之。武宗遲疑不決,永懼禍及,乃馳見慈壽,具言狀,慈壽許之。時永已布壯士自隨,是夜三鼓,直至司禮監捕瑾,瑾方調旨進退諸大臣,見永,問曰:‘何爲?’永曰:‘奉旨捕公。’瑾大驚,遂就下錦衣獄。

彭澤將西討流賊鄢本恕等,入問計,楊公廷和曰:‘以君才,賊何憂不平?所戒者班師早耳。’澤後破誅本恕等,奏班師,而餘黨復蝟起,不可制。澤既發而復留,乃嘆曰:‘楊公之先見,吾所不及也。’

國琛集雲:楊廷和,新都人。久入閣,漫無所建白,人易之。武皇南巡,天下洶洶,倖臣竊國柄。有狂生上書數其過,公延禮生,泣下曰:‘久當不負良意。’已而武皇崩於豹房,安危俄頃,禁從兵悉屬江彬。公密與太監張永謀,啓太后請旨敕彬。先傳令軍士,扈從南巡者就通州給賞,於是邊兵盡出。彬覺,顧瞻無人,遂就擒。乃定遣迎今上禮,下詔紀元,釐正國條,裁革傳乞升及濫役,月省食糧一十六萬餘。

楊一清巡邊,具疏極陳戰守之策,請修浚牆塹以固邊防,增設衛所以壯邊戍,經理寧夏以安內附,整戢韋州以遏外侵。俱報可。一清往來諸鎮,所至急於足兵食,嚴營陣,選將習射。每按部,旌旗戈甲耀原野,士飽馬騰,歡呼動地。虜聞,俱遠徙,不敢入寇。

仇鸞時利屬國虜朵顏弱,欲掩以爲功,謂其實導虜,請大發兵徵之。下禮兵二部議,徐公階曰:‘徵之易耳。一徵而永徹我百八十年之藩籬,且侯鸞所云導俺答者,即得之俺答所言,焉知俺答之不利其土沃,而假手我也?我得其地不能戍,將無爲虜外囿何!’乃弗果。公因頗及京營積弱狀,上嘉公忠懷,而詢京營之所以弱,今振之何由。公謂:‘營兵皆市人子,口食不給,仍匿跡爲輿臺,以其羨共妻孥。日練之,則勞而生計薄,勞則苦,薄則怨,怨且苦,則生謠諑,故其帥務爲姑息,以相保食寢而已。今欲大振之,必明賞罰,欲明罰,必先賞,賞則財告匱矣。臣以爲宜汰去老弱者萬人或數千人,仍核其虛冒,而取其餉以充賞費,然後罰可行,兵可漸振也。’上嘉納之。

史公道在雲中,行邊出塞,斬將擒王,先後首功數千,殍獲馬駝牛羊數萬。風聲赫播,虜賊遠遁。大邊之三百里內外,絕無一營帳敢住牧者。每遇會兵南搶,虜酋之妻哭以止之,令勿犯大同邊界。公之威懾夷虜,有如是者。

寧夏介在河曲,三隅逼虜境,烽火四時不絕。王邦瑞督邊,既內治嚴,又能招攜夷黨,刺虜中事甚悉,每事先備。虜嘗乘冰一入,輒失利,遺其酋而去,不敢復近塞者終邦瑞之任。西人語保障功者,皆歸之。

王邦瑞請罷中貴人監軍疏,略曰:今國家之所患者惟虜,所最甚患者唯卒弗振。臣以爲斯二患者,非深患也,所謂深患者,唯在中貴人典兵權耳。夫今之團營,即漢之北軍、唐之府兵、宋之禁旅,所以衛京都,備不虞,至重矣。其令勳臣掌之者,謂其明武略,其令文臣共之者,謂其督怠弛,其令中貴人監之者,謂其防壅蔽,總之以厲兵振威焉耳。乃者胡馬來,臣調團營兵,令出城擊胡。而十二營半空,見卒又罷弱,不任旗鼓。夫卒至罷弱,罪屬之文武二臣,不得解矣。至空無人者,則乃中貴人所爲耳。外語藉藉,鹹以有爲輸錢脫更之弊,是本用監軍,反用蠹軍矣。陛下若不即赫然立罷之,則歲月既積,消耗益甚。假令虜踵前智,復射一矢於闕下,誰與驅逐?此可爲寒心者也。夫刑餘之人,典在傳公車之命,供掃除之役耳。令其參列壇場,固已虧體,而況於作蠹邪?臣聞久服之裘必敝,常用之器必缺,請罷中貴人勿使更濫戎機,亦保軀善後之圖也。

倭事起,上以所蹂躪多徐階鄉,而階又曉暢軍事,以故數數詢問。時撫按亟告急請兵,而職方郎謂兵發則倭已去,誰任其費?尚書惑之,階持不可,乃以羸卒三千人往。階上疏爭之曰:‘江南,腹心地也,捐以共賊久矣。今據撫按奏報,或雲來者未已,或雲意不在搶而在擾,勢不欲去而欲留,彼皆真有以驗之。而部臣於千里外,乃能隃度賊之必去,又隃度其去而必不來,而阻援兵不發,置此腹心地於度外,臣所不能解也。夫用兵之道,計當發與不當發耳,不當發,則毋論精弱皆不發,以省費;當發,則必發精者以取勝。而奈何用虛文塗耳目,置此三千羸卒與數萬金之費而委賊,臣又所不能解也。’尚書乃懼,請發精卒六千人,俾偏將軍許國、李逢時將焉。國已老,逢時敢深入而疏,驟擊倭,勝之,前遇伏潰。當事者方以發兵爲階咎,冀因而搖階。而階覆上疏,謂法當責將校戰而守令守。將校一不利,輒坐死,而守令偃然自如。及城潰矣,將校復坐死,而守令復僅左降,此何以勸懲也。夫能使民者,守令也,今爲兵者一,而民者百,奈何以戰守並責將校也。夫守令勤則儲餉必不乏,守令果則探哨必不誤,守令警則奸細必不容,守令仁則鄉兵必爲用,臣以爲重責守令可也。報可。

庚戌之事,趙大洲力排和議,抗論於朝,言朝廷養士二百年,今一旦有事,遂言無人,豈祖宗立國之意哉!且何代無才?苟以朝命命之,激以忠義,誰敢不盡力效命?況虜人用兵,氣之盛衰,視月盈縮,今十八日矣,更一二日則月漸虧,虜必退,宜不動以觀其釁。城下之盟,春秋恥之,一與之盟,則要劫君相,求索金帛,何所不至?於是和議遂息,虜人果以二十日退去。苟當時果與之和,則歲遣重使,輸以歲幣,終不能塞虜人無厭之求,而召戎啓釁,其禍有不可勝言者矣。大洲既論列於朝,繼上疏陳三事。其一,開損軍之令。蓋祖宗之制,但邊將有損折軍士者,即謂之失機,百姓雖盡爲擄去,亦所不論。故虜人一入內地,則兵將皆入保城堡,縱其剽略,而百姓遂爲魚肉,此最爲失策者。開損軍之令,庶邊將始敢提兵出戰,稍爲百姓之衛。其二,錄周尚文之功。周尚文,邊將之有功而乃論罪者。其三,釋放楊爵、楊繼盛。蓋二人皆以劾奏權貴論死久禁獄中者,遂以此忤權貴。大洲時爲國子司業,即命帶御史職銜,齎銀數萬兩,出城賞軍,又不給以敕印,實陷之也。大洲至西城,請敕印,元宰恨,不許,論辯既久,不能奪,遂給敕印以行。既出城,至仇咸寧營,咸寧希中旨,不肯收銀,令大洲遍歷各營,唱名給散,大洲窘迫無計。是夜宿咸寧營中,至明旦,虜人退去,果如大洲所料,倖免於難,不然則立爲虀粉矣。後以前事責某縣典史。

徐公階念虜移庭牧,宣大與虜雜居,士卒不得耕種,米麥每石直至中金三兩,而所給月糧僅七鐶,半菽且不繼。時畿內二麥熟,石止直四鐶,可及時收買數十萬石。石費五鐶,可出居庸,抵宣府;費八鐶,可出紫荊,抵大同。大約合計之,費中金一兩,而士卒可飽一月食,其地米麥當亦漸平。具疏上,上大悅,令密撰諭行之。

召對

聖祖時,凡觀經史中有句讀字義未明者,必召翰林儒臣質之,雖有知書內侍、能文宮人,不得近,蓋不特紬繹義理而已。洪武末,侍講方希直有詩云:‘風暖彤庭尚薄寒,御爐香繞玉闌干。黃門忽報文淵閣,天子看書召講官。’即其事也。成祖寶訓雲:上親朝之暇,輒御便殿閱書史,或召翰林儒臣講論,永樂以後,蓋莫不然。(殿閣詞林記)

孝廟嘗問司禮監,祖宗時召見大臣,其禮如何,當在何處,蕭敬對雲:‘英宗多在文華殿。嘗見吏部尚書王公翱,問對畢,王公辭去,顧見其衣後破損,再呼還。問衣破何不令家人補之,王公答曰:“今日偶服此到部,適聞命,不及更衣。”英廟撫掌笑,命賜一綺。’孝廟聞之曰:‘朕不能如祖宗簡易若此。’數日間,遂召見兵部尚書劉公大夏,見後稱‘好好’。邃庵楊公一清亦談一事,雲時甘肅缺總兵官,會推恭順侯吳瑾,英廟以爲得人。召問王公如何,王以爲不可。英廟遽曰:‘老王執拗,外庭皆道此人好,獨爾以爲不好,何也?’王叩頭曰:‘吳瑾是色目人,甘肅地近西域,多回回雜處,豈不笑我國乏人?’英廟撫掌曰:‘還是老王有見識。’即命另推。祖宗時,君臣之間契會如此。

徐溥雲,弘治十年三月,韋太監急走閣下,言上坐文華殿,宣四先生。溥及劉、李、謝三公倉皇至殿,叩首。上曰:‘近前。’諸司禮皆環跪御案旁。上曰:‘看文書。’諸司禮取諸司題奏與溥及劉,以片紙數幅與李、謝,每一疏,上必曰:‘與先生輩議。’溥等擬批答,上覽或更定二三字,或刪去一二句,應手疾書,略無疑滯。溥等懼不稱上意,頓首請曰:‘疏中事多者,臣等請將下看詳。’上稍不說,曰:‘文書尚多,欲盡閱,閣中亦閒,盍就此面議?’諸輔臣又頓首曰:‘唯。’自裕陵召見南陽等後四十年,茂陵及泰陵初,歲不過一二見,道二三語。是日溥等得見上天資明睿,聖心仁厚,大喜。顧應對不能副上意,又自慚也。

劉健雲,上方勵精,凡國家大事,召見輔臣。宜興去,召健及李、謝二公至文華殿平臺暖閣,面議大政。如吳一貫、張天祥獄,睿皇后陵寢殿禮,進退五府、四營公侯伯,災異去留大臣,皆上前相可否。健確直,見事稍遲,李才敏達,謝方贊,三人同心。時人語曰:‘李謀劉斷,謝尤侃侃。’

孝皇一日召劉大夏、戴珊,諭曰:‘聞今軍民多不得所,安得天下太平,如古昔帝王之時?’大夏對曰:‘求治亦難太急,但每事與內閣近臣講議,必求其當而行之,久自太平。’上曰:‘內閣近臣如大學士劉健,亦儘可與計事。但他門下人太雜,他曾獨薦一人,甚不合朕意。’上不言其姓名,大夏等亦不敢問。明日,與司禮太監陳寬相會,詢之,寬亦不知。既而曰:‘劉先生曾說劉宇纔可大用,上不答,先生疑上聽之不真,重舉其人言之,上竟未之答。或者是此人未可知。’噫,宇之奸惡,聖明已知之矣。正德初,宇果大壞,薦人之難如此。一日,上又召劉、戴二公議論人物。大夏言,某一時人物,上曰:‘內閣學士劉健屢舉此人,朕已熟察之矣。其人作威福,好虛名,無誠心爲國。在陝西巡撫時,與鎮守內臣同遊秦王內苑,廝打墜水,遺國人之笑。及任戶部侍郎,令他參贊北征官軍,惟以參奏總兵官爲事,不能畫一策以禆軍旅。因其誤事,所以退他。這等何以稱爲人物?’大夏等叩頭,不敢復言。

弘治癸亥以往,孝宗時召內閣部院大臣於文華殿或寶座後平臺間,諮訪時事,慨然欲復祖宗之舊。時大學士劉公健、李公東陽、謝公遷在內閣,學士吳公寬司制誥,倪公嶽、戴公珊、楊公守隨皆召自南都,嶽爲吏部尚書,珊爲右都御史,守隨爲大理寺卿。時戶部周公經、禮部傅公瀚、兵部馬公文升、刑部閔公圭、祭酒謝公鐸,既而尚書許公進、劉公大夏、韓公文,都御史史公琳、張公敷華,侍郎王公鏊,相繼代任。一時得人甚盛,政事多所興革,而士之沉抑者舉用殆盡。

孝皇召見劉忠宣公,諭曰:‘事有不可,每欲召卿商量,又以非卿部內事而止。今後當罷行者,卿可寫揭帖,密封進來。’對曰:‘不敢。’上曰:‘何?’曰:‘先朝李孜省可爲鑑戒。’上曰:‘卿與我論國事,豈孜省營私害物者比?’曰:‘臣下以揭帖顯行,是亦前代斜封墨敕之弊。陛下宜遠法帝王,近法祖宗,事有可否,外付之府部,內諮之內閣可也。如有揭帖,日久上下俱有弊,且非後世法,臣不敢效順。’上稱善久之。(今言)

弘治十八年八月,上召見內閣徐、劉、李、謝四公於平臺,議政事。時太監李廣以燒煉齋醮橫被寵賚,閣疏力諫,上嘉納,以疏示廣。武岡知州劉遜,爲岷府所奏,逮遜至京,科道疏救遜,下詔獄者六十餘人,內閣疏救得釋。十一年五月,上坐平臺,召見內閣劉、李、謝三公,議罷成山伯王鏞、遂安伯陳韶、寧晉伯劉福總兵。越二日,又召見,議以保國公朱暉、鎮遠侯顧溥、惠安伯張偉爲總兵,代鏞等,而以溥同英國公張懋管團營。蓋五軍、神機、三千,所謂三大營、六提督也。六人中擇二人提督團營,皆名總兵官。

講讀

太祖召錢唐講虞書,陛立而講。或紏唐草野不知君臣禮,唐正色曰:‘以古聖王之言陳於陛下,不跪不爲倨。’嘗諫宮中不宜揭武后圖,忤旨,待罪午門外終日,上悟,賜飯,即命撤圖。唐之正色立朝如此。(雙槐歲抄)

李希顏性行峻茂,貫酣羣籍。高帝用薦,手書徵之南畿,擇爲諸王子師,今分建十王者是已。教法嚴毅,雖諸王子,有弗若教者,或擊額以管。帝撫而怒,高皇后問故,曰:‘惡有以堯、舜訓爾子,顧怒之邪?’帝威用霽。

仁廟在東宮,一日,傳上命,召吏部翰林院官,令舉老成正大儒者侍皇太孫講讀。明日,東宮特召蹇義、楊士奇問之,對曰:‘臣兩人共舉禮部侍郎儀智,然衆鮮知之。’東宮曰:‘往昔吾舉李繼鼎,大誤,後悔無及。智甚端正,但覺老矣。’士奇對曰:‘雖老,然起家學官,道理明,執守正,精神不衰。廷臣中老成正大,未見其比。’是日午朝,上顧問東宮曰:‘太孫處侍講讀已得人否?’對曰:‘已舉禮部侍郎儀智,然議尚未決。’上喜曰:‘此得人矣。雖老,識朝廷大體,能直言不阿。向之元旦日食,呂震等皆欲行賀禮,惟此老與楊士奇言宜免賀,朕從之。儀智可用。’遂令日侍太孫講讀。蓋文廟於臣下,有片言之善,皆記憶不忘如此。

文皇帝特簡王讓侍皇太孫讀書,謂侍臣曰:‘孝者百行之源也,君子之所當則也。故詩曰“有孝有德”。朕聞讓孝於其親,故擢用之。’讓在講筵,首陳堯、舜之道惟在孝弟,人主躬行孝弟,則天下感化,不勞而治。每談經,必端凝拱立,敷宣明暢,皇太孫敬而愛之。時同事之臣張山、陳瑛,以順旨被寵,戴綸、林長懋則強諫,不少詭隨。惟讓謙卑自牧,簡默寡言。每進規諷,亦委曲切中事情,皇太孫斂容聽之,益加禮重。

宣宗嘗召王英便殿,謂曰:‘洪武中,學士有宋濂、吳沈、朱善、劉三吾,永樂初,則解縉、胡廣有重名。今汝當講經史,陳道義,啓沃朕心,罔俾前人獨專其美。’賜內醞及鈔千緡,命入內閣。

景泰中,選內侍秀異者四五人,進學文華殿之側室,倪謙、呂原寔教之。上時自臨視,命二人講論,倪講國風,呂講堯典,稱旨。問二人何官,倪時以左中允兼侍讀,呂以中允兼侍講。又問幾品,曰:‘皆正六。’上曰:‘品同安得相兼?’令取官制視之,乃命二人以侍講學士兼中允。他日,上再至,二人已遷坐於旁,上訝之,二人對:‘君父所坐,臣子不敢當。’上曰:‘如是乎?’其後至館中,惟立談,或東西行,不復坐雲。

楊守陳於經筵,一日講武成篇,曰:‘魯論無爲而治,周書稱武王垂拱而天下治。然後世人主,有深拱禁中,委政內侍者,召閻樂之禍。有高居無爲,惟嬖寵豔者,啓祿山之變。何也?蓋舜、武之所以無爲者,由其舉相、去兇、惇信明義,無一不盡其道。皆憂勞而有爲,乃始佚樂而無爲也。後世人主,則孟子所謂“安其危而利其災,樂其所以亡者”耳。’左右聽者竦然。

上游後苑,左右諫,不聽。王鏊講文王不敢盤於遊田,上爲罷遊。講罷,嘗召所幸李廣,戒之曰:‘今日講官所指,殆爲若等,好爲之。’

張學士元楨,南昌人。爲日講官,上命設低幾,就而聽之。蓋張短小不及四尺,貌寢而聲音朗徹,聞者竦然,上亦起敬,故設此幾以便之。張自七歲能屬文,稱爲奇童。嘗請上讀太極圖、西銘諸書,上亟索之,內閣以圖本進。上覽而嘆曰:‘天生斯人以開朕也。’

孝宗時尤重經筵,多有匪頒之賚。學士程敏政記其事雲,弘治元年三月十二日,初開經筵,賜宴及白金、寶鏹。十三日,文華後殿早進讀尚書、孟子,及午乃進講大學衍義,以爲常。讀畢賜宴,講畢賜茶,上皆呼先生而不名。四月二十八日以後,屢賜桃、杏、郁李、蓮房,筥上黃封,鮮筍、青梅、枇杷、楊梅、雪梨、鮮藕,五月二十九日以後屢賜,或題‘上林苑監進幹清宮’八字,或題‘上林苑海子進幹清宮’九字,或題‘司馬苑局進幹清宮茶房上用’十一字,敏政等具表稱謝。且記之以詩,有曰:‘黃封進帶幹清字,朱實平分上苑香。’七月二十日,文華殿後講,上顧中官,賜講官冠、帶、靴、袍。敏政預賜織金雲雁緋袍一,有副金帶一及烏紗帽、皁靴,面謝訖,上顧謂曰:‘先生辛苦。’共對曰:‘此皆職分當爲。’頓首而退。有詩記之:‘日上罘罳曉色深,湛恩稠疊駕親臨。對衣紅濯天機錦,束帶黃分內帑金。久幸清班容宦履,漸慚華髮點朝簪。經生啓沃尋常事,消得君王念苦辛。’

孝宗好親儒臣,一日經筵,劉學士機進講‘責難於君謂之恭’二句,上注聽久之,俯賜清問,因辯析‘陳’字之義,劉倉卒進講,語不逮意。上謂之曰:‘此即敷陳王道之陳也。’羣臣叩首謝。又問:‘何以不講末句?’答以‘不敢。’上又曰:‘何害?善者可感善心,惡者可懲逸志,自今不必忌諱。’(歷代小史)

經筵面奏,近世無聞。惟嘉靖甲申夏,呂修撰楠言,五月十二日獻陵忌辰,是日講筵,君臣不宜華服。己丑夏,陸祭酒深言,講官講章,不宜輔臣改竄,使得自盡其愚,因以觀學術邪正。呂未幾以論禮謫解州判官,陸竟以是謫延平同知。程正叔詞嚴義正,範堯夫色潤氣和,皆賢講官也,今難其人矣。(今言)

寵遇

高帝建國初,遣使者樊觀以束帛召青田劉基、麗水葉琛、龍泉章溢、金華宋濂至建康,入見,上喜甚,賜坐。從容問勞曰:‘我爲天下屈四先生耳。然四海紛紛,何時定乎?’章溢對曰:‘天道無常,惟德是輔,惟不嗜殺人者能一之耳。’上曰:‘卿等其留輔予矣。’既而命有司即所居之西,創禮賢館處之。

高帝欲俾宋濂參大政,濂曰:‘臣少無他長,惟文墨是攻,今幸待罪禁林,陛下之恩大矣,臣誠不願居職任也。’上厚之,每燕見,必命茶賜坐,每旦,令侍膳,詢訪舊章,講求治道,或至夜分乃退。濂在朝久,若郊社、宗廟、山川百神之祀典,朝享、宴慶、禮樂、律歷、衣冠之制,四夷朝貢賞賚之儀,及勳臣名卿焯德耀功之文,承上旨意,論次紀述,鹹可傳於後也。

洪武八年秋八月甲午,上覽川流之不息,陋尹程秋水賦言不契道,乃親更爲之,賦成,召禁林羣臣觀之,且曰:‘卿等亦各撰賦以進。’宋濂率同列研精覃思,鋪敘成章,詣東閣,次第投獻。上皆親覽焉,復置品評於其間。已而賜坐,敕大官進天廚奇珍,內官行觴,觴已,上顧濂曰:‘卿何不盡飲?’濂跽奏曰:‘臣年邁,恐不勝杯酌,或愆於禮度,無以上承寵光爾。’上曰:‘卿姑試之。’濂即席而飲。將徹,上覆顧曰:‘卿更宜嚼一觴。’濂再起固辭,上曰:‘一觴豈解醉人乎?卒飲之。’濂舉觴至口端,又復瑟縮者三,上笑曰:‘男子何不慷慨爲?’對曰:‘天威咫尺間,不敢重有所瀆。’勉強一吸至盡,上大悅。濂顏面變頳,頓覺精神遐漂,若行浮雲中。上覆笑曰:‘卿宜自述一詩,朕亦爲卿賦醉歌。’二奉御捧黃綾案進,上揮翰如飛,須臾成楚辭一章,曰:‘西風颯颯兮金張,會儒臣兮舉觴。目蒼柳兮嫋娜,閱澄江兮水洋洋。爲斯悅而再酌,弄清波兮永光。玉海盈而馨透,浮瓊斝兮銀漿。宋生微飲兮早醉,忽周旋兮步驟蹌蹌。美秋景兮共樂,但有益於彼兮何傷。洪武八年八月七日午時書。’濂既醉,下筆字不成行列,甫綴五韻,上遽召濂至,命編修官朱右重書以遺濂。遂諭濂曰:‘卿藏之以示子孫,非惟見朕寵愛卿,亦見一時君臣道合,共樂太平也。’濂叩首以謝。上更敕侍臣應制賦醉學士歌者四人,考功監丞華克勤、給事中宋善、方徵、通聞;而續賦者五人,秦府長史林溫、太子正字桂彥良、翰林編修王璉、張唯、典籍孫蕡。

洪武五年甘露降,太祖召宋濂,賜坐。上躬執金杓,煉湯於鼎,取甘露投之,手注於卮以賜濂,曰:‘此和氣所凝也,能愈疾延年,故與卿共之耳。’

濂奏事久,稱倦,上命璲、慎共扶下殿。祖子孫三世皆官內廷,當世以爲盛。復以先生艱於行步,特選良馬以賜。上親作歌,復詔羣臣鹹作之,以寵耀焉。

宋潛溪太史乞歸時,御製詩二句餞之雲:‘白下開樽話別離,知君此後跡應稀。’太史續之雲:‘臣身願作衡陽雁,一度秋風一度歸。’上悅,賜白金錦幣文綺,曰:‘與汝作百歲衣也。’自是歲一來朝。後子璲被誅,乃諱跡焉。

太祖尊禮劉基,嘗稱老先生而不名。又曰:‘吾子房也。’

洪武十二年,太祖召四輔官吳源、杜斆、趙民望、李祐遊東苑,命聯句作柏梁體一章,雲:‘踞盤龍虎肇豪英,(太祖。)五色卿雲炫月明。(臣斆。)王氣瑩然垂景象,(臣源。)民風樂爾見昇平。(臣斆。)山河百二金陵最,(臣民望。)宇宙千秋帝業成。(臣祐。)暗憶六朝興替事,(太祖。)禎祥未盡又加禎。(臣斆。)’詳觀諸臣之作,雖遠不及聖制之盡善盡美,然君臣之間,情禮藹然,與明良、喜起之歌同一揆也。

狀元任亨泰,聖祖寵遇特隆,命有司建狀元坊以旌之。聖旨建坊自此始。亨泰,襄陽人,爲修撰。每召建議,即賜手詔,書襄陽任而不名。尋與黃子澄並拜詹事府少詹事,仍兼修撰,而擢禮部尚書。

洪武年,擇解額內雋異者俾肄業,其中張唯等凡十有七人寔與選。正月甲寅,命題賦詩,詩成稱旨,唯等皆擢翰林國史院編修,以贊善大夫宋濂、太子正字桂彥良分教之。上謂曰:‘昔許魯齋諸生多爲宰輔,卿其勉之。’聽政之暇,輒幸堂中,取其文親評優劣。命光祿日給酒饌,每食,皇太子、親王迭爲之主,唯等侍食左右。冬夏賜衣及弓矢鞍馬,恩禮甚厚。

建文君即位,眷念舊學,屢問董倫,左右多言倫可用。召拜禮部侍郎兼學士,與方孝孺入內閣侍經筵。是年秋,御書‘怡老堂’三大字及髹幾、玉鳩杖各一以賜。

永樂四年八月,集翰林儒臣及修書秀才十數人于丹墀內,同賦白象詩。擢右庶子胡廣爲第一,王涯爲第二,餘賞賚有差。

王文靖公弟汝嘉,洪武中以事充五開衛軍。成祖一日問文靖公曰:‘聞汝有弟,今安在,其才何如?’文靖叩首言:‘臣弟進,見充軍五開衛,其學與臣相似。’上即命取回,試天馬歌並經義二道,除大庾縣學訓導。大庾自開科無舉人,汝嘉至,擇其天資明敏者,晝夜督教,自是登進士者二人。汝嘉遂入翰林爲五經博士,升侍講,卒。

崑山夏太卿,年少登科,丰姿甚美。一日與中書廿餘人在文淵閣寫某書,成祖見其字,甚愛之。語諸人曰:‘今後俱效此小中書寫。’因問姓名,以其名昶,移‘日’於‘永’字之上,今人遂皆從此體。(寓圃雜記)

王翰林洪以總角登第,成祖喜甚,命禮部與行三加禮畢,赴瓊林宴,入官翰林,與王直、王英齊名,稱三王。後有忌之者,出爲刑部主事,人皆惜之。平生詩文甚多,不能俯仰於人,故終不顯雲。

孔諤,山東曲阜人。永樂中舉鄉試,上以聖裔,欲寵異之,特賜進士。官左春坊中允,賜宅一區,命教太子。諤師道嚴正不阿,上亦憚之。

楊榮進言十事,皆指斥五府、六部、三法司積弊。成祖覽而喜之,密與榮曰:‘實切時病,但汝爲心腹之臣,若進此言,恐羣臣益相猜疑,不若使慎密御史言之。’於是得監察御史鄧真,俾入奏。衆皆股慄,免冠請罪。詔諸司即日悛改,怙終者不赦。

仁宗皇帝每朝會罷,有機務計議,必親御翰墨。坐楊文敏姓名,識御寶,或用御押封出,付公規畫。公感知遇,益竭誠體國。侍講王璡,每休沐,會公與語,退謂人曰:‘公志在朝廷,不少間於燕私之時,真可謂爲社稷臣也。’(年譜)

仁廟於宮僚鄒濟、徐善述、王汝玉以及楊士奇、梁潛、蔣御醫用文等,皆被詩文、寶翰之賜甚多。近得天台徐氏所藏令旨一通,永樂十六年三月初二日皇太子書一通,冬至賜詩一首,永樂十五年、十六年九月二十二日慰問古詩各一首,十月二十七日呈試王業古詩一首,錄之令旨、書、詩各一,以見昭皇帝崇文禮賢之盛德雲。其文曰:‘令旨說與好古,爾將選詩內取易入手解意的詩,分類賦比興三字,每字要十六句八首,十二句八首,八句八首,明日早要進來看。又聞卿染疾,可稍安不?乃冬寒,善加湯藥,順時將息。旨不多及。’‘皇太子致書贊善好古先生:餘今欲學作表,卿可一如詩題,立例意思,餘爲構文請益。’好古具詩題與表題,間日封進,以廣琢磨。‘今晨覽卿爲餘所改之詩,甚是丰采清雅,真有益於日新。但卿疾不痊,未及存問,日見擾煩,豈尚古優待高年才望之事乎?然優待之心,豈忘朝夕也。但卿今年邁,恐餘爲學有日,似卿樸直苦口者百無一二,面諛順顏者比有之,故特相爲覼縷者,爲卿才德直謇。趁卿康健,篤於其事,卿無憚勞,弼餘成業。惟望藥石之言,日甚一日,毋犯鱗觸諱之慮。若餘成學,報答之禮,豈得忘之?春暖猶寒,當善爲湯藥,順時將息,以慰餘懷。旨不多及。永樂十六年三月初二日冬至。’賜贊善徐好古:‘清朝盛文治,輔德資儒耆。念彼筋力倦,趣朝諒非宜。賦詩有佳致,納誨多良規。起予得深趣,歡懷浩無涯。新陽屆初復,況此承平時。酬勞見尊酒,庶以勞期頤。’‘皇太子特以牲醴之奠,致祭於故贊善徐好古之靈曰:卿偉量淵宏,博覽古今,正宜佑余文學,匡餘政治。豈期一疾,遽然而逝。茲者黃鐘應侯,天道伊周,顧諸寮吏,不見於卿,哀哉痛哉!不復聞卿贊益之言矣。今特遣庶子鄒濟,奠於靈筵,卿其不寐,庶克享之。’‘皇帝遣天台縣某官諭祭於故贊善贈太子少保諡文肅善述曰:卿昔從朕於儲宮,有啓沃匡輔之益,嘉念不忘。茲惟仲春秋特致常奠,用伸懷舊之情,尚其饗之。’(水東日記)

仁宗爲皇太子,命蹇義兼詹事。時師傅皆勳臣兼之,而輔導責任文臣,詹事蓋元僚也。上欲有諭皇太子,率諭詹事往導意,義亦委曲周悉。皇太子尤愛重義,所言靡不信用。滿三載,升資政大夫。

蹇忠定,賜第大明門內。上累命中人進式,皆不稱,上親畫圖,命工戒十日落成。公官冢宰者三十年,取人先純樸而黜浮華,故永、宣之間,士風吏治,龐厚可觀。秦誓所謂‘斷斷兮無他技’者,公庶幾矣。

郭璡代蹇忠定爲吏部尚書,上謂曰:‘卿爲朕擇才,古人當斯任者,必勤於諮訪,有得即錄,故官不乏人,呂蒙正夾袋虞允文材館錄是也。慎留意。’公秉衡十四年,務採實行,不用浮薄遊聲譽之士。雖爲內閣所侵,能堅忍持正,自行其志。選中書舍人二十八人,專習羲、獻書,以黃文簡公淮領之。一日,上謂文簡公曰:‘諸生習書如何?’公對曰:‘日惟致勤耳。惟今翰林有五墨匠陳宗淵者,一同習書,然不敢儕諸人之列,但跪階下,臨榻頗逼真。’因問:‘卿嘗持所書來否?’公因出諸袖中,乃覽之,喜甚。目公曰:‘此何鄉人?’對曰:‘越陳剛中之後也。’上素聞剛中名,改容久之,曰:‘自今當令此人與二十八人同習書。’公曰:‘然尚在匠籍,又須如例與飲食給筆劄。’俱從之。且令有司落其籍,宗淵遂得入士流雲。

禮部侍郎金公問,在仁廟時,嘗賜歐陽居士集二十冊,寶藏之。既而所居不戒於火,失去八冊。後宣廟在文華殿,公被顧問,因從容言賜書事,宣廟令內侍爲補之。踰數日,得賜,雖紙色不同,而兩朝恩賜復歸於完,真殊遇也。

宣德二年春,太皇太后御便殿,召王振欲誅之,三楊申救得免。太后因詢諸大臣名,及楊溥,乃嘆曰:‘先皇帝嘗稱卿忠,不謂今日得相見也。’溥叩首感泣,人擬蘇軾奇才之對。

宣德中,駕幸楊士奇第,夜已二鼓,士奇驚起,朝服而迎。但見儀從塞屋,香氣氤氳,不知上所在,惟向北拜不已。上方倚東闌看月,笑而呼曰:‘士奇,朕在此。’所賜已充庭矣。

宣宗御製詩一章,賜榮及蹇忠定、楊文貞、文敏三公,且曰:‘朕茂膺天眷,惟爾四人贊翼之功。’因賜宴,盡醉而罷。

楊文貞公在內閣時,夫人已早世,惟一婢侍巾櫛而已。一日,中宮有喜慶,大臣命婦朝賀,太后聞公無命婦,令左右召其婢至,則諸命婦已退矣。太后見其貌既不揚,衣復儉陋,命妃嬪重爲梳整,易內製首飾衣服而遣之,且笑雲:‘此回楊先生不能認矣。’翼日,命所司如制封之,不爲例,其眷遇之隆如此。聞此即南京太常少卿導之母也。導字叔簡,能詩文,善談論,以尚寶卿升是官。(徵明雲:文貞薨時,夫人猶在,且不聞有封婢之說,或他日以導推恩,容或有之。按,文貞元配嚴夫人,繼郭夫人,即此婢也。朝廷特降制封之,其制詞載在文貞續集附錄內,安得雲無?衡山一時未之考耳。)

王翱被賞賚金玉束帶、錦繡衣服、銀幣玩器等物,歲無虛月。屢召與近臣同遊西苑、南城。及扈從獵近郊,燕賜優渥。一時擢用廷臣,惟公言是聽,有出他人薦者,亦必待公而決。每召見便殿,訪問從容,呼以‘老王’而不名,其見敬禮如此。

張益故廬被災,手疏於朝,稱‘老母守志,孤臣違養,弱弟相依,以供朝夕。而不戒於火,以毀先人之遺,以傷母氏之心,皆臣不孝所致。願賜休終養’。奏聞,英廟惻然,諭工部查官房賜之。得故太僕少卿鄧浩房若干間,在聚寶門鎮淮橋東,遂降敕給與。

正統己巳,大駕北狩,邊警日嚴。選使虜者,得中書舍人趙榮,升大理寺少卿以行。高文義公谷時在內閣,嘉榮之奮忠,解所束金帶與之。

天順改元,薛瑄入內閣。一日,上方小帽短衣,聞先生奏事,爲更長衣。世擬之不冠不見黯。

胡忠安公,天順元年八十二,辭免師傅,以禮部尚書致仕。時公三弟皆年七十餘,康強無恙,蒼顏皓髮,燕樂一堂之上,名堂曰‘壽豈’,自爲之記。年八十九薨。蓋公自建文庚辰登第,立朝幾六十年,爲尚書三十一年,知貢舉者十,天下學士多其門生。及乎名成身退,而猶有天倫之樂,福壽如公,世之一人而已。

天順庚辰年四月初六日辰刻,上御南薰殿,召王翱、李賢、馬昂、彭時、呂原五人入侍。命內侍鼓琴,鼓者凡三人,皆年十五六者。上曰:‘琴音和平,足以養性情。曩在南宮,自撫一二曲,今不暇矣。所傳曲調,得於太監李永昌,永昌經事先帝,最精於琴,是三人者皆不及也。’賢等對曰:‘由此不輟,亦可精。’因皆叩頭曰:‘願皇上歌南風之詞,以解民慍,幸甚。’上起,人賜箱鶴頂博帶一條,皆親舉授,五人者叩頭而出。

劉珝在經筵久,稱講官第一。憲廟雅重之,呼爲‘東劉先生’,以別劉吉也。特賜圖書曰‘嘉猷贊翊’。

劉忠宣公大夏任兵部尚書,戴莊簡公珊任左都御史,時有大政事,上每召二公面議。弘治乙丑春,二公對畢,上令中使出白金二笏以賜,且面諭曰:‘卿等將去買茶果用,朕聞朝覲日,文官避嫌,有閉戶不與人接者。如卿等,雖開門延客,誰復有以賄賂通也?朕知卿等,故有是賜。’且命不必朝謝,恐公卿知之,未免各懷愧恥也。(延休堂漫錄)

每朝罷,百官侍側,獨宣劉大夏循御陛旁以上,講論移時,諸僚鹹嘖嘖稱賞,而大臣多不悅之。二學士或於閣門伺公出,問上所言。嘗有朝士賦詩曰:‘當時密語人不知,左右惟聞至尊羨。’蓋紀實也。

劉文靖位極人臣,壽至九十四,功成身退,完名以歸其鄉二十餘年有奇。嘉靖初年已九十,降詔存問,又遣撫臣即其家,賜束帛、餼羊、上尊酒。又官其子爲中書舍人,加太師,二十一年又官其曾孫爲尚寶司丞。(傳)

毛澄,弘治甲子爲諭德,侍皇太子於東宮,充講讀官,敷奏明暢。孝宗聞之甚喜,徹御前中秋宴以賜之。

文皇嗜沈度書法,嘗鏤其名氏於笏,塗金以賜。及孝宗尤嗜之,官其孫世隆爲中書舍人。(歷代小史)

武宗自南都還,駕過鎮江,幸閣老楊公一清第,達夜暢飲,制數詩刻於堂。又愛其假山之勝,取數石去。幸閣老靳公貴第,撫其柩,選番僧善咒者懺之。

禮樂

吳元年七月乙亥,先是,命選道童俊秀者充樂舞生,至是始集。上御戟門,召學士朱升領之入見,設雜樂閱試之,上親擊石磬,命升辯別五音,升以宮音爲徵音,上曰:‘何乃以宮作徵邪?’起居注熊鼎對曰:‘八音之中,石最難和,故書曰“於予擊石,百獸率舞。”’上曰:‘石聲固難和,然樂以人聲爲主,人聲和則八音和矣。’因命樂生登歌一曲,上覆嘆曰:‘古者作樂,以和民聲,格禪人,而與天地同其和。近世儒者,鮮知音律之學,欲樂和,顧不難耶?’升對曰:‘樂音不在外求,實在人君一心。君心和則天地之氣亦和,天地之氣和則樂亦無不和矣。’上深然之。其後命升等撰圜丘、方丘樂章,而朝享太廟諸樂章,則諸翰林儒臣梁寅等分爲之。

陶安與省臣李善長等進郊社宗廟議,請分祭天地於南北郊,冬至祀上帝於圜丘,以大明夜明星辰太歲從祀。夏至祀地祇於方丘,以嶽鎮海瀆從祀。宗廟則四代各爲一廟,皆南向,以四孟及歲除凡五享。孟春特祭於太廟,孟夏、孟秋、冬歲除,則合祭於高祖廟。社稷宜祭以仲春、仲秋上戊日。皆從之。安復奏:古者天子大社,必受霜露風雨,以達天地之氣。若亡國之社,則屋之不受天陽也。今創屋非禮,若祭而遇風雨,則於齋宮望祭。上是之。復奏議冕服之制。凡國家制度禮文,多安所擬。上嘗制對賜安,曰‘國朝謀略無雙士,翰苑文章第一家’。

陶凱以翰林應奉升禮部尚書,請建奉先殿幹清宮左,上日焚香,朔望薦新。及節序、生辰祭用常饌,行家人禮。上從之。凱與藁城崔亮相可否,亮亦善論奏,一切禮儀,皆其所定製。燕饗九奏樂章,克協音律,有和平廣大之意。元時淫詞豔曲,悉屏去之。

永樂十一年十二月二十八日,鴻臚寺奏習正旦賀儀。上召禮部翰林院官問曰:‘正旦日食,百官賀禮可行乎?’尚書呂震對曰:‘日食與朝賀之時先後,不相妨。’侍郎儀智曰:‘縱然,同日免賀爲當。’上顧問翰林諸臣:‘古有日食,行賀禮否?’楊士奇對曰:‘日食,天變之大者,前代元旦日食,多不受朝。宋仁宗時,元旦日食,富弼請罷宴徹樂,宰相呂夷簡不從,弼曰:“萬一契丹行之,爲中國羞。”後有自契丹回者,言虜是日罷宴,仁宗深悔。今免賀誠當。’上曰:‘君子愛人以德,不以姑息,其免賀及宴,仍賜節鈔。’

永樂中,禮部郎中周訥請封禪泰山,胡文穆公力以爲不可。上雖黜訥言,而觀望者猶不已。公因撰郤封禪頌以上,自後遂無更言者。(楊士奇撰碑)

景泰元年八月,太上皇帝車駕自北狩還,方議奉迎禮,衆涉疑未定。千戶龔遂榮寓書於大學士高谷,言奉迎當從厚。谷即袖其書以進,且曰:‘武夫尚知此禮,況儒臣乎!’已而朝廷以遂榮非分,下錦衣獄。會車駕至,百官郊迎,谷覆上章以伸前議,聞者韙之,而遂榮亦釋。

詔集議祧廟,禮部侍郎倪嶽請祧懿祖,而以德祖比宋僖祖,百世不遷。楊守陳抗言:‘禮,天子七廟,祖有功,宗有德,乃孔子之言。故凡號太祖即始祖,必事之以配天,若商周之契稷,皆以功而非論其本統也。宋之僖祖及我德祖,可比商報乙、周亞圉,非契稷比。議者徒議大儒嘗有取於王安石之說,而不從孔子,遂使七廟之間,既有始祖,又有太祖,太祖既以配天,而不正南向之位,名與實乖,豈先王之禮哉!若謂降而合食爲非禮,則王者既立始祖之廟,又推始祖所自出之帝而祀之,固無嫌也。憲宗升祔,請並祧德、懿、熙三祖,自仁宗以下爲七廟。異時祧盡,則以太祖擬商周契稷,而祧主藏於後寢,祫禮行於前廟,時享則尊太祖,祫祭則尊德祖,各不失尊,庶無悖禮。’議者竟不能從。憲宗山陵禮畢,神主將升祔,於制當祧廟,下禮部集廷臣議。或以德祖以下四廟,以次當祧至太祖,爲百世不遷之祖。倪嶽力辯:‘此說固所以尊太祖,然豈太祖崇本尊親之意哉?故周既追王太王,王季又上祀先公以天子之禮,其意蓋出於此。國家自德祖以上,莫推其世,則德祖乃周之後稷也,不可祧。僖、懿、仁三祖,以次當祧。至太祖、太宗,爲周之文、武,百世不遷。今憲宗新祔,當祧懿祖一廟,宜於太廟寢殿後別建藏祧主之所,如古夾室之制。每歲暮則奉祧主合享,亦應古祫祭之制。’

倪文毅公嶽爲禮部尚書,值遣祭金闕真人,奏曰:‘徐知證、知詳,唐叛臣之裔也,祀典不敢議,但歲時典祀。一寺官之職耳,宗伯何與焉。’遂爲令。

弘治癸亥春,大風伐祖陵松柏,上遣禮侍王公華往鳳陽祭告。公陛辭,俯伏三叩頭,上命賜酒飯,公起,頓而俯伏三叩頭,時朝行嘆其知禮。蓋前此二事叩頭,總一俯伏,若作一事也。

初,往迎世宗皇帝入繼大統,毛澄與使焉,既得命,兼程以進。比至,有議行五拜三叩首禮以見者,公曰:‘今遂如此,後當何以加之?且將來勸進辭讓之禮行乎?廢乎?’上聞而是之,賜彩段十表裏,白金千兩,下及僕從皆有賚。

世廟成,章聖皇太后欲行廟見之禮,議禮者引唐開元初婚廟見儀,欲太后中宮追謁太廟,次謁世廟,以爲禮。劉龍以爲祖宗家法,遠過漢、唐,百餘年來,無母后入廟之禮。會典所載,奉先殿蓋爲內庭告謁而設,今觀德殿既準奉先殿,則世廟不當入矣。陛下盛德中興,比隆堯、舜,成憲所在,豈容變更。上曰:‘聖母有命,朕不敢違,其令禮官再議。’公復執奏,言:‘婦人無遂事三從之義,春秋不廢。陛下以守祖宗之家法爲孝,不宜順聖母之心,臣昧死不敢奉詔。’上震怒久之,竟曲從其議。

莊敬皇太子冠,徐公階受命贊冠,甫成禮而暴疾薨。公當議喪禮,以上及百官皆爲期之服,百官仍詣門哭。上不懌,謂天子絕期不制服,其百官服可無詣門哭臨禮,着詣停柩所。輔臣讀至服可無而句之曰:‘以青衣角帶往可也。’公曰:‘不然。絕期者天子也,非百官也。’曰:‘可無詣門而已,非可無服也。且未有哭臨而不衰服者。’定議以齊衰服臨。上使中涓詗而是之,令宮中仍皆服衰。

天子方中興,制禮樂,下有司毋得仍孔子王稱,其尊爲先師。而言者遂上書,言闕里廟器物如王者,非當。陳公寰持不可,曰:‘陛下尊孔子先師,以抑之耶,將尊之也?即尊之,闕里制當益,亡所裁。言者不自惟,而謬推測聖意,宜置罰。’上報如公。

上好更定禮制,欲絀孔子王號,去像爲木主,於籩豆禮樂,皆有所抑損,而首揆張孚敬緣上指而發之。下儒臣議,相顧懾讋,亡異同者。徐階獨條其三不必、五不可,狀甚辯,疏上,報聞。孚敬坐朝堂,召階,盛氣詰之。階徐理前說,且曰:‘高帝盡革嶽瀆號,而獨不革孔子者何也?’孚敬遁曰:‘高帝少時作耳,安可據?’階曰:‘高帝定天下而後議禮,寧少耶?果爾,明公之議四郊,何以力據高帝少作?’孚敬頰盡赤,曰:‘爾謂塑像應古禮不?’階曰:‘塑非古,然既已肖而師事之,何忍毀也?’孚敬曰:‘程氏不云乎,“一毫髮不似吾親,可以親名之乎?”’階曰:‘有一毫髮而似吾親,毀諸可乎?且明公能盡必列聖之御容無毫髮不似乎哉?即何以處之?’孚敬語塞。

修撰姚淶請黜元世祖,以正祀典。下禮部覆議,以爲胡元受命九世,世祖最賢,其一代之治,有足稱者,所謂夷狄而中國則中國之,亦春秋與善之法。且自古帝王常優崇勝國,以昭忠厚,太祖神謀睿斷,必有所見,故載在祀典。百餘年於茲矣,宜遵舊制,廟祀如故,此千古不易之論也。上竟從部議。其後以歲有邊患,而主事傅伯棟建言,遂撤去塑像,革其祀。

嘉靖時,楊文襄再入內閣,上以張錦奏遷顯陵事諭公,對曰:‘地道尚靜,體魄宜安,山陵既定,其靜已久。大事既襄,體魄已安,無故舉遷,恐有他虞。況獻皇帝穴葬之後,陛下自藩邸升爲天子,不謂之吉壤可乎?’竟不果遷。世廟成,章獻皇太后欲謁廟,公奏以爲今制無母后謁廟之文,累朝亦無其事,遂止。(行略)

薦舉

東里楊先生,嘗見崑山屈昉送行詩有佳句,默識其名。一日,知崑山縣羅永年以事至京,投謁,東里問:‘崑山有屈昉,何如人?’永年茫然無以對。東里曰:‘士人尚不知邪?’永年慚而退。及還任,乃求昉識之。未幾,有詔舉經明行修之士,永年乃以昉應,詔除南海縣丞,卒官。前輩留心人物如此。

楊文定公溥在內閣時,其子來自石首,備言所過州縣官迎送饋遺之勤。南京吏部侍郎範公理時知江陵縣,不爲禮,公聞而異之。後廉知其賢,即薦知德安府,其爲縣才八月而已。

正統間,楊文貞公自江西還朝,所過饋送,一切不受。耿清惠公時爲淮揚鹽運使,饋雞四翼,茄一盤,楊公受之,且攜手而行。其激揚之意,默寓於交際如此。

楊文貞公士奇當國時,有手摺子書知府以上姓名,懷之袖中,暇即展閱。嘗聞宋呂申公嘗籍記人才已用未用姓名,事件當行已行條目,謂之掌記,與公政同。(陸儼山外集)

楊文貞公薦達士類,多踐清華,如蘇之一郡蓋有三人,則天下從可知也。三人爲尚書楊仲舉、都御史吳訥、五經博士陳嗣初。仲舉與文貞在武昌,因患難之交,訥黑窯匠以一文,嗣初教書儒生以一詩,皆入啓事,悉登臺閣。今人雖曰詩文百篇,誰復聞有薦一人者。

宣德中,魯穆爲福建僉事,持憲甚嚴,不避強御。楊文敏公家有一家人犯罪,魯置之於法,略不少貸。文敏知,即薦爲僉都御史。

河東薛文清公瑄爲御史,巡按山東,建言內外憲臣緘默不言,顧都憲佐惡之。後公考滿,顧署下下,不稱職,公未嘗介意。景泰辛未秋七月,以大理右寺丞乞致仕。戶部侍郎兼翰林學士江公淵言於上曰:‘薛瑄歷官,罷而復起,始終不易其操。昨者奉命督四川、雲南糧餉,以給貴州之師,日夜勞心,思竭筋力,以底有功。今年才六十,耳目聰明,未覺衰耗。臣愚以爲瑄之學之才,宜置之館閣,以資其助,不宜俯狥其情,聽之去也。’於是詔留復職,尋升南大理卿,未幾果入內閣。顧公在都察院,清剛有重望,爲先朝名臣,然以江公愛惜人材之心較之,其優劣何如也。

李文達公初薦佈政陸瑜爲刑部尚書,石亨以私譖之,久不召對,衆爲公危。及瑜當擬旨到任,同事者謂宜擬侍郎,公曰:‘吾以尚書薦,而改擬侍郎,則自慊不信矣。’竟擬尚書,從之。後瑜頗稱旨,乃復召對如舊。(瑣綴錄)

黃仲昭歷文選郎中十五年,持選法最慎,汲汲以人才爲慮。嘗曰:‘國朝用人才,猶農家之積粟,粟積於豐年,乃可以濟飢,才儲於平時,乃可以濟事。自頃人矯激沽名,以閉門謝客爲高,天下人才何由知之?’故公退,客至輒延見,詢訪有所得,必書於冊,而一參之輿論,薦於天官卿,用之必當其才,雖小官亦不敢忽。或因勢家幹請,輒力言不可。又謂:‘用人莫要於提學,得人,則能培養天下之才,斯足取用。’每欲推薦周時可、周良石、陳士賢、張時敏、胡希仁諸公次第用之,雖不及盡舉,亦可謂知務矣。侍郎謝鐸嘗稱之曰:‘在文選,每見其喜,則知賢者之得進,見其憂,則知小人之不得退。十有五年,始終一節不少變。’(吳寬撰傳)

王端毅於弘治之初柄政銓府,如鉅鹿耿公、華亭張公、襄城李公、莆田彭公、盱眙何公、錢塘倪公,才猷風節,維國之楨,皆豐芑數世之培植,海內所慕望者。公皆引而置之政事之地,宣謀猷,輸忠赤,同寅協恭,以毗弘治之治。君明臣良,至今天下追思遐詠而不能已。忠諫久廢如王徽、黃仲昭、賀欽,迂直如周瑛、祁順,並皆薦用。裁抑僥倖,褒崇名節,無敢以私幹者。(神道碑)

楊一清於時政最稱爲通練,而性闊大,不甚飾邊幅,愛樂賢士大夫,與共功名,朝有所知,夕即登薦,以是桃李遍天下。

徐謙齋作相,終始孝廟一朝,當時治教熙洽,可以比隆三代。蓋一時正人如王端毅、馬端肅、劉忠宣、倪文毅、張東白、楊文懿、張莊簡、韓貫道諸人,佈列六曹,戴簡肅掌都察院事,章楓山、謝方石爲兩京祭酒。百僚師師,真可謂朝無幸位,野無遺賢,雖則主上明聖,而謙齋之休休有容,誠有所謂‘若己有之,中心好之,不啻若自其口出’者,故能佐成孝廟十八年太平之治。至武宗初,謙齋去位,中更逆豎亂政,其所以鎮壓而撲滅之者,猶先朝之舊臣也。

林見素,嘉靖初再起爲刑部尚書,方到京,適文徵明應貢而至,見素首造其館,遍稱之於臺省諸公。時喬白巖爲太宰,素重見素,乃力爲主張,授翰林待詔。見素曰:‘吾此行爲徵仲了此一事,庶不爲徒行矣。’

霍韜自以進賢爲己職任,故秉公論薦,不避親仇。推升霍賜,奏錄梁次挹,俱內舉之人也。薦豐熙、楊慎、徐文華、唐樞等,皆大禮大獄得罪,陸粲則攻擊公與張桂者也,舉動光明,人鹹欽服。疏薦王守仁平宸濠、平田州思恩八寨軍功,及薦王瓊之政事優長,王九思、康海、李夢陽之文章古雅,其推賢讓能有如此。

嘉靖末,徐文貞公在政府,時典銓爲嚴文靖公,並加意人才,故郎署如李公世達、陸公光祖、曾公同亨、佘公敬中,一時承其意,摉揚殆盡。偶諸郎燕飲,當舉令,佘公曰:‘今日之會,不必投瓊射覆,但各舉林居名士一二人,不當,以大白浮之。’佘即舉關內傅應詔、山東崔孔昕,衆謂得人。傅方以郡守終養,崔以推官詿誤,久居里中。因同白徐公,徐曰:‘吾聞此兩人久矣。’遂起用之。

吏部尚書嚴訥等言:‘今年朝覲考察之後,臣等已將存留官資望相應者,量才推用,然猶懼雜流冗職,尚有遺良也。乃創立訪單,發來朝官,令各舉所屬府佐以下治行卓異者,送部議處。夫朝廷懸爵以勵臣工,即待之以優,猶有自處於薄者。若夫位卑祿薄之臣,或自棄於進步之有限,或自懈於作興之無由,則其苟且隨墮,無足過責。而乃有卓然志向,克自樹立,非豪傑不能也。夫非常之士,朝廷自不宜以常品待之,故國初有以典史而推都御史如馮堅,以直廳而歷布政使如王興宗者。臣今亦欲稍仿此意,將考薦皭然無疵、歷歷可證者,間請超擢一二,不爲常例。如此,則皇上之斥幽也,覲典之外,又施於不測,而人人既懷兢業之心。其陟明也,循資之外,又加於非常,而在在鹹奮廉勤之志,於清時盛治,裨益不小。’從之。

獻替

章公溢子存道,部鄉兵萬五千,從李公入閩,閩平,詔以兵從海道北征,公執不可,曰:‘鄉兵農人耳,始令徵閩,許以事平歸農,今復調之,是爽信也。’上不懌而罷,公繼奏曰:‘兵已入閩,俾還州里,昔嘗叛逆之民,宜籍爲軍,使北征,一舉而恩威着矣。’上喜曰:‘孰謂儒者果迂闊哉!’太祖與宋濂談神仙,對曰:‘漢武好神仙而方士至,梁武好佛而異僧集,使移此心求賢,則天下治矣。’

舍人耿忠奉使回,奏廣信郡縣官多違法,前所陳茶稅失實,時新行赦。上怒,趣中書遣御史往廉狀,丞相李韓公善長諫,不聽,御史已受詔,丞相復諫,不從。乃與給事中尹正諫曰:‘朝廷新立,將布大信於四方,今肆赦之後,復以細故而煩御史按問,既失信,且褻國威。’上良久乃曰:‘止,其追御史毋往。’

上初以葉琛爲洪都府知府,至是陳氏入寇,琛死之。上以劉基爲太史令,值熒惑守心,羣臣震懼,基密奏上,宜罪己以迴天意。次日上臨朝,即基語諭羣臣,衆心始安。後大旱,上命基諗滯獄,凡平反出若干人,天應時雨,上大喜。基因奏請立法定製,遂從之。

胡文穆母喪還朝,上問民間疾苦,公對曰:‘百姓頗安給,惟有司窮治建文時黨與,枝附扳坐,誣害善良甚苦。’上立命罷追詰者。(行狀)

楊文定爲司經洗馬,一日,東宮問漢廷尉張釋之之賢,溥對曰:‘世豈無釋之,但無文帝寬厚仁恕之君用之爾。釋之固難得,文帝尤難得也。’退採文帝關治道者編爲事類以進,皇太子嘉納之。(古穰雜錄)

永樂中,禮部郎中周訥建言請封禪,羣臣亦多言此太平盛事,上皆不聽,時惟學士胡廣之言與上意合。既退,作卻封禪頌奏之。

謝璉嘗舉政要一十五事,名曰直言治平策。反覆萬餘言,皆裨實用。

英宗問迎復事,賢曰:‘當時亦有要臣者,臣不敢從。’上怪,問:‘何也?’賢曰:‘天位乃陛下所固有,若景泰不起,羣臣表請復位,名正言順,何至以奪門爲功?奪之一字,何以示後?此輩實貪富貴,非爲社稷計,倘景泰先覺,亨等無足惜,不審陛下何以自解?然天下人心所歸向陛下者,以正統十數年間,凡事節省,與民休息故耳。’上竦然大悟。四年春,詔以迎駕奪門冒功升者凡四千人,悉禠職。

李公賢上疏言:‘帝王之道,在赤子黎民,禽獸夷狄,雖聖人一視同仁,其施也必由親及疏,未有赤子不得其所而先豢養禽獸者。今獅象韃官,不下萬餘,以俸言之,指揮使俸三十五石而實支一石,韃官則實支十七石五斗,是韃官一員,當京官十七員半矣。傳曰“朝無幸位,則食之者寡”。此豈幸位之比?況夷狄人面獸心,一旦有警,其勢必不自安,前代五胡之亂,可不鑑哉!乞斷自宸衷,爲萬世計,敕兵部漸次出之於外,不惟省國家萬萬無益之費,又可以消未萌之患。蓋公筮仕即有志當世如此。雖議者難之,而己巳之變,畿內韃官羣起扇亂以應虜,公言始驗。

天順癸未,空中有聲。大學士李賢密疏曰:‘傳言“無形有聲,謂之鼓妖”。上不恤民,則有此異。’因條不便於民者十事,上皆從之,即詔天下。賢又請罷江南所造段疋、磁器,清錦衣衛囚,止各邊守臣進貢,下番所遣使臣,停中外買辦採辦。上不從。賢執之數四,止取前十條行之。左右見賢力爭,皆寒心,同列亦爲賢懼。賢曰:‘古之大臣,知無不言,今雖不能盡然,至於利害系國家安危者,豈可默默以苟祿位?’然上聖明,亦不以爲忤也。

天順二年,郊禮成,上太后徽號,因褒崇外家,以元舅會昌侯總營兵,其弟復乞升,上曰:‘足矣,復希恩澤,太后必見怒。’李文達賢曰:‘祖宗以來,外戚不與政,今會昌侯若此,不識太后知之乎?’上曰:‘太后正不樂此。’賢曰:‘此見太后盛德,但後不可爲例耳。’英皇以景帝薨,欲令汪妃殉葬,公奏曰:‘汪妃雖立爲後,即遭幽廢,若令隨之,情所不堪,況幼女可憫。’上惻然曰:‘卿言是。朕以爲弟婦且少,不宜存內,初不計其母子之命。’遂遣居舊府。

天順初,石亨與太監曹吉祥怙寵擅權,有投匿名書指黜時政者,緝捕甚急,舉朝惶駭。亨勸上出榜,募能告捕者,賞以三品職,上令撰榜格。嶽季方與呂文懿入見上曰:‘爲政自有體式,盜賊責兵部,奸宄責法司,豈有天子自出榜構募之理?縱慾窮治其事,緩則人情怠忽,事自覺露,急則人情危懼,愈求韜晦,不如弗究。’吉祥從傍請究甚力,上徐謂曰:‘正言是也。’

林俊之劾繼曉也,下之獄,上怒甚,事且不測。司禮太監懷恩叩首諍曰:‘不可,自古未聞有殺諫官者。我太祖、太宗時大開言路,故底盛治。今欲殺諫臣,將失百官心,將失天下心,臣不敢奉詔。’上大怒曰:‘汝與俊合謀訕我,不然,安知宮中事?’舉所御硯擲之,恩以首承硯,不中,復怒僕其幾,恩脫帽解帶,伏地號泣曰:‘不能復事陛下矣。’上命左右扶出東華門,恩使謂鎮撫司典詔獄者曰:‘若等諂梁方,合謀傾俊,俊死,若等不得獨生。’乃徑歸臥家,曰中風矣,不復起視事。上無如之何,命醫治疾,使者勞問旁午於道,俊得不死。時以星變黜傳奉官,御馬監張敏請於上,凡馬坊傳奉皆如故。敏持疏謁恩,跪於廷,恩徐曰:‘起,起,病足不能爲禮。’問何爲,曰:‘得旨,馬坊傳奉不必動。’恩大言曰:‘今日星變,專爲我輩壞國也,外臣何能爲?今甫欲正法,汝又壞之,他日天雷擊汝首矣。’指其坐曰:‘吾不能居此,汝來居之,汝兄弟一家遍居權要,又欲居我位乎?’敏素驕貴,又老輩也,聞其言,不敢吐氣,歸家憤恨死。章瑾以寶石進,謀爲錦衣衛鎮撫,命恩傳旨,恩曰:‘鎮撫掌天下之獄,武臣之極選也,奈何以貨得之?’上曰:‘汝違我命乎?’恩曰:‘非敢違命,恐違法也。’乃命覃昌傳之,恩曰:‘儻外廷有諫者,吾言尚可行也。’時俞子俊爲兵部尚書,恩諷曰:‘第執奏,吾從中贊之。’俞謝不敢,恩嘆曰:‘吾固知外廷無人也。’時都御史王恕屢上疏論事,言甚切直,恩嘆曰:‘天下忠義,斯人而已。’力左右之,卒免於禍。及弘治初,言路大開,進者過爲激切,或指內人爲刀鋸之餘。覃昌大怒,恩曰:‘彼言是也。吾儕本刑餘之人,又何怒焉?’

劉公珝善談論,遇人無矯飾。景泰初,議迎鑾,成化初,議睿皇后喪禮,末年論李孜省左道亂政,動搖國本,密疏昌言,卒定儲位,有大臣之節。林俊嘗曰:‘餘以妖僧孽寺,售術貢邪,不揆狂躁,上幹宸怒,縛下詔獄。劉公立爲上解,乃得薄謫。’

楊守陳嘗言,謂:‘國可滅,史不可滅。我太祖既混一,即命儒臣修元史。太宗靖難後,史官不紀建文君事,遂使當時朝政與忠於所事者皆闕略無傳,及今猶可補輯。景帝已復位號,而英宗實錄標目猶書郕戾王,是宜改正。章疏留中者雖有可傳,例不得書,乞宣付史館。’

謝鐸被旨校通鑑、綱目,乃具疏論宋神宗好通鑑,理宗好綱目。徒知留意其書,不能推之於治,因勸上親賢講學,見諸行事,不可爲二君之徒好。帝嘉納之。

陳音保治疏,一曰養君德,‘臣聞養德之要,莫先於學問,大舜之聖,猶好問好察,仲虺稱成湯好問則裕。陛下雖日御經筵,勤聖學,然勢分尊嚴,上下情隔。上雖有所疑,而未嘗問,下欲有所陳,而不得盡。臣願陛下退朝之隙,早膳之後,擇一二儒臣有學行者,日引對便殿,或賜座,或傍立,經典有疑輒問。務使聖心渙然,如天開日皎,則以之正心,以之正百官,正萬民,而億萬年太平之業基於此矣。’二曰進人才,‘臣聞人才難得,自古爲然,國家養士百年於茲,求其可用者,亦不多得,而一二可用者,又未嘗用之,是可爲長太息也。姑舉臣所知者,如致仕吏部尚書李秉,侃侃公忠,忘身殉國,雖小過不能無,而大節則可許。養病修撰羅倫、編修張元禎,皆抱經濟之學,鬱不得施,故託疾引退,以免素餐之恥。如新會縣舉人陳獻章,所學醇正,所養充大。臣願陛下起李秉復爲吏部尚書,起羅倫、張元禎爲侍從,徵陳獻章,寄之臺諫,則賢才用而治效臻矣。’三曰開賢路,‘臣聞明目達聰,從諫弗咈,自古記之。今朝廷雖置言官,多緘口不言者,以嘗言者有擯黜之辱也。臣願取回判官王徽等、評事章懋等,復其舊職,以彰陛下天地之量。仍敕自今臺諫,凡政事得失,生民利病,一切直言無隱,則事無壅蔽,而邦家永享太平之祚矣。’四曰闢異端,‘臣聞異端者,正道之反,害道之大者也。當今號佛子法王者,無寸善可述,稱真人者,無片長可取,名位尊隆,賞賚濫溢。臣願陛下降其位號,杜其恩賞,自今有請建造寺觀者,悉置諸法,則妖妄可絕,正道復明,而民興行矣。’(疏議輯略)

鄭紀爲國子祭酒,會萬壽節修齋醮,禮部預取監生供事。紀以爲不可,上疏諫。上在東宮行冠禮,紀採自文王以來嘉言善行凡百條,各繪圖作贊,名曰聖功圖以進。

王端毅巡撫蘇松,以災異,上疏曰:‘臣奉命巡撫節,據撫屬申呈,各部勘合派買各項物料,未免取辦於民,裏甲多致逃移。臣惟凡此之類,朝廷之上固有不可缺者,亦有可減省者,亦有可缺者,糧餉軍需不可缺者也,花樣段疋可減省者也,珍奇玩好可缺者也。今當軍民凋弊之際,凡百冗費,俱宜樽節,一應不急之務,俱宜停止,俾軍民息肩,寔爲社稷之福。又兩京一應收受錢糧,內外官員,請敕戒諭,各公乃心,憫念民艱,毋刁蹬留難,毋巧取財物,毋多收斛面,務愛惜民力,培養元氣。如或不悛,令科道官指實,參奏拿問,則東南困苦,庶其少蘇矣。’上命查理禁約。(傳)

弘治中,內府倉庫諸司宦官每多索賄,民不勝害。謝文正乘間言於上,上令撰旨禁約,公曰:‘虛言設禁,無益也,須令曹司搜剔弊端,明白開奏,而後嚴立條禁,有犯必誅,庶民困可蘇。’上悅,即如其言行之。由是諸司宿弊,一切革去。(朱希周撰志)

弘治十八年二月初七日,上召閣臣劉健等至暖閣,健等因奏曰:‘今國帑不充,府縣無蓄,邊儲空乏,行價不償,正公私困竭之時,鑄錢事最爲緊要。其餘若屯田、茶、馬,皆理財之事,不可不講也。’臣東陽因奏曰:‘鹽法尤重,今已壞盡,各邊開中,徒有其名,商人無利,皆不肯上納。’健等因極論奏討之弊,上曰:‘奏討亦只是幾家。’東陽曰:‘奏討之中有夾帶,奏一分則夾帶十分,商人無利,正坐此等弊耳。’上曰:‘夾帶之弊,亦誠有之。’健等又言:‘王府奏討,亦壞鹽法。每府祿米,自有萬石,又奏討莊田稅課,朝廷每念親親,輒從所請。常額有限,不可不節。’上曰:‘王府所奏,近多不與。’皆對曰:‘誠如聖諭,但乞今後更不輕與,則不敢奏矣。’健因奏曰:‘臣聞國初茶馬法初行,有歐陽駙馬者販茶數百斤,高皇帝曰:“我纔行一法,乃首壞之。”遂置極典。高皇后亦不敢勸。此等故事,人皆不敢言。’上曰:‘非不敢言,乃不肯言耳。’因言鹽法須整理,遷等贊曰:‘請下戶部查議。’上曰:‘然。’明日降旨雲:‘祖宗設立鹽法,以濟緊急,邊儲系國家要務,近來廢弛殆盡,商賈不行,各邊開中雖多,全無實用。戶部通查舊制及今各項弊端,明白計議停當來說。’於是中外稱慶,知上思治勵精如此。(治世餘聞)

孝宗憂勞思治,益明習機務,眷念民瘼。欲盡革諸煩苛弊蠹,召劉文靖公,屏左右,人罕得聞,大懼,竊從隙中觀,但聞上數數稱善。上仁慈敬慎,尤欲守成法,公等亦見太子未壯,上體清癯,恐一旦禍起不可測,務卻謀遠顧,省機密發,天下隱受其福。至上語及宮中事,毅然欲創抑盡刷洗近侍權,復高皇帝舊,亦未敢輕動也。(裒談)

光祿寺之設,供奉內府御膳,備辦使臣外夷宴享而已。近成化、弘治以來,添有坐家長隨七八十員,又傳添湯飯內臣百五十餘員。天下常貢已不足用,內責京師鋪戶買辦,官中不給,負累市井賒借。至是,大夏因應天、鳳陽、淮揚、蘇松等處民飢盜起,因以前事執奏曰:‘光祿日辦桌面,不勝查算,日殺牲無慮數百,既非節財之道,虧愛物之仁。’疏入,上爲之惻然,即下令裁減,官民乃蘇。後光祿卿艾璞曰:‘劉東山此奏,歲省光祿銀錢八十餘萬,古稱“仁人之言,其利溥哉。”此之謂也。’

上銳意興革,一日,召劉尚書大夏至幄中,諭曰:‘各衙門應詔查出弊政,雖俱準行,然未有及內府事者。’大夏對曰:‘凡干係內府,必須皇上見定而自主之。’異日,遣科道官同兵部侍郎各一員,奉敕往清其事,既而二處減去浪費,每月以白金計之,各不下十餘萬兩。上覆慮天下有司多不得人,乃召戴都御史珊及大夏,同至幄中,諭曰:‘爾等與各科道官勸朕圖治的說話,雖都準行去了,然使天下府、州、縣親民官非人,未必不爲文具,百姓安得被其恩澤?欲令吏部擇其賢否黜陟,然天下官多,難得停當。細思之,莫若自今與爾等訪察各處巡按御史,然後責他們去揀擇府州縣衛所官,得其人,人受其福,庶幾行去的說話,不爲文具也。’二人退,因與同列共嘆曰:‘堯舜知人安民之德,不過如此。’

公卿中有一人善能結納嬖近,每於上前譽其才能。一日,上諭大夏曰:‘聞某極有才調。’大夏未敢對,上疑大夏聽之未真,復大聲曰:‘工部尚書李某,爾知之否?’仍未敢對。上喻其意,遽笑曰:‘朕惟聞其人能幹辦耳,未暇知其爲人也。’大夏叩頭曰:‘誠如聖諭。’

劉忠宣公大夏造膝奉對,所謀雖輔臣不與聞。一日,上張綴衣於內宮之隙,屏左右,召公問曰:‘朕守祖訓,不敢踰分漁民,然各省歲奏民窮而亡者何?’大夏叩頭曰:‘臣在廣東久,請言廣東事。市舶一閹,歲所斂,與省天下官俸廩埒,稍縱又倍蓰,皆出於民。’上曰:‘此弊久病之,但朕在內勢孤,如陳寬、李榮,庸劣不足慮。惟蕭敬悉故事,朕所須問,然不假以權,此事卒難大更。但老者死,或以罪罷,不令嗣代可也。’綴衣後一童閹伏地竊聽。未幾,孝皇棄天下,忠宣竟戍甘州。

內府各庫及諸倉場、馬坊蒞事內臣,多作奸索賂,民不勝其害。而御馬監軍士,自以禁旅,不隸本兵,虛名冗食,莫敢誰何,其弊尤甚。一日忽召對,命通行禁約,且令所司搜剔弊端,嚴立條科,有犯者必懲不貸。皆從謝公遷之請也。

關西都御史員缺,冢宰三原王公薦某官蕭禎及某官某人堪之,內批不允,而命別選二人。公執奏曰:‘陛下不以臣爲不才,任臣銓選,則臣之所舉不效,臣之罪也。且陛下安知蕭禎等之不可用而拒臣也,是必左右近臣別有所主而圖以與之也。承順風旨,以固此位,臣誠不能。所舉禎與某,陛下既以爲不可用,是臣不可用也,願乞骸骨歸老。’上優詔慰之,竟用蕭禎,果稱其任。說者謂公是舉有過於趙普補讀之勇矣。

順德知府黎永明,以毆公使人獲譴,浙江布政使劉福等,以督造段疋不如法致罪。二罪已會赦而不原,端毅公具疏言:‘詔者國之號令,示信於天下者也。當黎永明犯罪之時,爲法司者能如釋之之執奏,陛下寬仁,未有不賜俞允,黎永明等未有不蒙恩宥,天下後世未有不稱陛下如文帝、稱執法之臣如釋之者,而乃阿順至此!比聞鎮守內臣有許問四品官及受民詞之命,公又具疏言:‘國家律令有云,凡按察司及有司見問公事,但有干連軍官及承告官軍不公不法等事,須密切實封奏聞,不許擅自勾問。又有例不許鎮守總兵等官接受民詞。此祖宗之成憲,所宜遵守而不易也。今某者欲專大權,假以各官怠政爲詞,朦朧奏請,提問四品以下職官,朝廷一時不察,允其所奏。又許接軍民詞訟,不思祖訓條章,自有本等執掌,紏劾提刑,非其所司。今不分四品、五品,不問文職、軍職,並聽提問,是祖宗累世之憲章,由斯人而變革,朝廷百年之紀綱,由斯人而廢壞,臣竊痛心。’(裒談)

上召左都御史戴珊與劉大夏至榻前,諭曰:‘爾等各衙門,凡事都奏行巡按御史勘報,豈以此官公道可託耶?’珊顧大夏,未敢對,大夏進曰:‘無他,以巡按御史一年一換,無久交,不掣肘,故事多責成之。’上曰:‘責之固是,但權之所在,惟有識量者能不移其心。不然則恃權,好承奉,任喜怒,將或以是爲非,以賢爲不肖,使民不被其澤爾。珊今後遇差巡按御史,務揀老成有識量者,毋用輕躁新進之人。仍以此意行與各巡按御史知道。’珊承命叩頭謝退,與劉公俱嘆曰:‘聖諭諄諄,俱切中時病,明見萬里之外,惜我輩猶不能悉記其詳耳。’戴即通行,以警各處巡按雲。(治世餘聞)

康陵好佛,自稱大慶法王,外庭聞之,無徵以諫。俄內批禮部,番僧請腴田千,爲大慶法王下院。乃書大慶法王,與聖旨並傳。尚書圭佯不知,執奏:‘孰爲大慶法王者?敢與至尊並書?褻天子,壞祖宗法,大不敬!’上弗問,田亦竟止。

陝西親藩有請良田爲莊地,錢寧、江彬及宦官張忠輩受重賄,請上許之。兵部及科道交章執奏,謂高皇帝有禁,茲田不得畀藩封。上曰:‘朕念親親與之,勿爲間言。’大學士楊廷和、蔣冕皆引疾不出。梁儲曰:‘如皆引疾,如國事何?’是時上震怒,令內臣督促草制,儲承命上制草曰:‘昔太祖皇帝著令,藩封不當益以土地,土地既廣,將多畜士馬,奸人誘爲不軌,不利宗社。今王請求懇篤,朕念親親,畀地於王,王得地宜益謹侯度,毋收聚奸人,毋多養士馬,毋聽強人誘爲不軌,危我社稷。是時雖慾念保親親,不可得已。王其慎之毋忽。’上覽制,駭曰:‘若是可虞,其勿與。’事遂寢。衆謂儲一草制間,有回天之力。(梁儲)

石公所上封事,士林多錄之。其要語則勸上清心省事,法堯舜之恭己無爲,用漢文之與民休息而已。其願上力行王道,辨別忠邪,中才皆可用之人,不必求備,平易有近民之實,不必務奇。治有端緒,不必責效於旦夕之間。事可包荒,不必刻意於淵魚之察。人謂其爲救時之藥石。

世廟時,有上變言張延齡詛魘怨望,大逆殺人,事頗有狀。昭聖恐,乃因上後宮有嗣息者屈節爲延齡請。上益怒,至欲坐延齡反,族其家。孚敬固以爲延齡殺人抵償當,而坐之反、族不可。夫延齡守財虜耳,何以能反?凡數詰問,其對如初。論延齡殺人罪,屬秋盡當論。孚敬覆上疏,謂:‘昭聖皇太后春秋高,卒聞延齡死,能不重傷痛乎?萬一不食,有它故,何以慰敬皇帝在天之靈?’上恚,責孚敬:‘自古強臣令君非一,若今愛死囚令我矣,當悔不從廷和事敬皇帝耶?’上故爲重語,欲以喝止,孚敬意不已,與少保方獻夫復持之,獻夫至謂:‘陛下居法宮,誰導以悖倫忍心之事若此者?’上雖不悅,然難二大臣,詔以‘秋報,悉緩諸論死刑’。而終太后及孚敬世,延齡得長系矣。

上幸九龍池,有民婦號而訴其邑令者,上震怒,欲逮令抵法。李時爭曰:‘此風不可長也。’令付所司核治,而當民婦犯蹕罪,上許之。

大學士楊一清條陳修省疏,內一款言:‘年來文武二途,軒輊太甚,二司與總兵抗禮,縣郡與總備平交。不才將官,專事卑諂,以求免禍,一或不至,則文吏以法繩之。或以寸牒不明,而羅織驍勇之將,或搜遠年舊事,而摧傷統馭之才,本兵一不之察。則老成慣戰者,置散投閒,而新進未試者,超登將領。他日邊事之壞,實由於此。’文襄惕歷中外已久,其言切中今日士大夫凌壓武弁之弊。某兵備襄陽,有府佐不願與衛指揮同班參謁上司者,浼守爲之言,某曰:‘天道有陰有陽,朝廷有文有武,安得以此凌彼?祖宗設府衛官,俱進文班一階,蓋循漢唐故事,政恐承平後文臣恃勢束溼之耳。今掌印指揮讓知府,已非典制,而佐貳又欲壓衆指揮,則五府何以劄付六部?三司之序何以先都而後布按也?’守語塞,遂參謁如初禮。近年四川撫按劾總兵,提問者某語執政曰:‘都督官罪狀未明,便可以提問乎?則他時劾巡撫者亦當提問乎?’於是被旨得聽勘。頃福建總兵以按院論之,即提問矣,而知縣七品官,即知府可以提問之,乃其被劾,顧得聽勘。文武軒輊,一至於此。主持世道者亦嘗聞文襄之論否也?

禮部尚書方獻夫遇災陳言,欲多取進士至五六百名,以補知縣之缺。上曰:‘朕惟多取進士以爲所缺縣令之補,此爲途亦狹耳。夫舉人、監生非自待之不遠,實以概輕之故也,豈無過於進士者,每爲所輕,而亦豈不枉人材乎?又如進士之保職守身者固有,而恃縱肆爲惡者不無,如今以各處地方災重,令牧用人,則進士、舉人、監生並用,其果廉潔爲我愛民者,一體擢用獎勸,上司不許自爲輕重之別,庶幾可多獲人材。亦民或多得安利之日也。’大哉王言,其洞悉進士、舉、監之得失,即獻夫聞之,當自愧矣。

張孚敬爲人剛狠,故所行多從苛刻,如沙汰生員之舉,是何意義?孚敬既去位,御史楊宜上疏曰:‘邇者沙汰生員之令一下,而督學使者奉行過刻,略無愛惜之意。其年少者以文詞不工見黜,長者以齒貌近邁不容,甚則浪據譭譽,輒加擯棄。沮父兄教子弟之念,驅衣冠爲田野之傭。自史冊所載,有增廣生員,有增置學舍者矣,有沙汰天下僧尼者矣,未聞有沙汰生員之名也。宜下所司,加意作養,毋徒以黜退爲功。’時夏言在禮部,盡反孚敬之政,議覆如宜言。萬曆間,每縣入學以十五名爲限,亦祖孚敬之意,然指歲歲考校而言也。乃奉行者虛歲不補,唯以少爲貴,而當事者負怨愈深。謨在禮部,嘗爲調停,業已量增其數。而後來矯枉過直,又溢取無度,務以多爲貴,不知其即以少爲貴者之心也。而販夫俗子皆濫列章縫,士風日流於薄惡矣。

階對:‘臣言將官無權,非謂令將官執權也。今各鎮將官,職務動有掣肘,如把總等官,兵部題奉欽依,許各將自行推用,而今則仍聽於兵備。既已擇將,凡選練便宜,即宜付之,而今則以書生之談,盡成圈套,強之必行,兵馬策應,急於星火,而關支錢糧不時,常至飢餒。且總兵於地方爲行事之官,而府、州、縣官至與抗禮,參、遊爲領敕之官,而巡撫至加鞭笞。其他跪拜稱呼,鹹卑屈太甚。今之將材,誠莫逃於聖鑑,無多出類,然使不大辱挫,以作其氣,當不至萎薾若此,尚可責於用力也。夫人心公則一,私則萬殊,自文武不肯協力之私意一生,漸至於總督、巡撫、兵備亦內相矛盾。邊事如此,何能整理?仰惟聖諭“不辱不挫,公同爲國”八字,固已盡處之之法。乞天語叮嚀,令各官一意遵行,而懲其不率者,則邊疆之幸也。’[一]

(校記[一]初印本此下尚有如下一段文字:‘按階是言,蓋深病文臣意氣太盛,武臣見陵,率萎薾不肯出力,故對上有重將權之說。老成謀國,自是有超世俗之見。頃年總兵帶都督銜者,一不悅於巡撫,則動劾以提問,而當事者輒軒巡撫而輊總兵,若總兵不聽勘而可徑行提問,則他時巡撫有論及之者,則亦當囚首對簿耶?乃進士知縣犯贓,此一知府可以提問之。萬曆以來,顧間有擬旨聽勘者,傷國體甚矣。’重印本刪,補下文‘張鐸’一條。)

張鐸,金陵人。嘉靖辛丑,以翰林庶吉士授監察御史,按遼,銳意經略,規度要害。請於遼陽東邊建江沿臺、險山、孤山、一堵牆、散羊峪五堡,開原建彭家堡、李屯堡。又積粟幾六萬餘斛,貯遼陽預備倉,爲將來兵荒之需。後十年,遼陽果遭大水,疫癘繼作,至人相食,虜患頻仍,賴此以濟。思患預防之功,人鹹謳思之,至今祀於廣寧名宦祠。(四鎮三關志)

侃直

李時勉言事忤旨繫獄,學士楊榮薦復職。洪熙改元,復以言觸諱忌,仁廟大怒,命武士以金瓜撲十數下,脅斷,曳出,大學士楊士奇灌以燒酒,得不死,乃下錦衣衛獄。先是,折脅內向,不相着。及用梃杻,斷骨忽自接,人皆異之。

內閣大學士李公賢遭喪去官,朝廷起復之,臺諫皆不敢論列。羅倫詣其私第,告以不可者三。復俟數日,上疏歷陳古今起復之非是,且謂如其不然,必準富弼故事終喪,劉珙故事言事。反覆數千言,一本於天理人心之不容已者。疏奏落職,提舉泉州市舶司,然士論益榮之,而緘默之風,爲之一變。終先生之世,臺省不復有起復者矣。

成化丁亥,上以元宵張燈,命閣臣分題,令侍從諸臣賦詩。時編修章懋、莊曰永,檢討黃仲昭,上培養聖德疏,言過直,上怒,杖之闕下,皆摘補外,時稱三君子。先是,修撰羅倫論執政起復被謫,直聲震朝野,而章等繼之,號翰林四諫。

成化中,太監汪直新坐西廠,立威擬至尊,內外官臥不帖席。商文毅公疏直十罪以聞,且雲:‘用此人實系天下安危。’上恚曰:‘用一內臣,焉得系天下安危?’太監懷恩傳旨,詰責甚厲。文毅正色曰:‘朝臣無大小,有罪皆請旨收問,渠敢抄劄三品以上京官。大同、宣府,北門鎖鑰,一日不可缺人守者,渠一日擒械數人;南京,祖宗根本重地,留守大臣,渠敢擅自收捕;諸近侍,渠敢擅自換易。此人不黜,國家安乎危乎?’懷恩聞之,咋舌而退,即日撤去西廠。

自羅倫、王徽等貶斥,中外結舌,以言爲諱。陳名爲編修,上疏曰:‘竊見近年災異屢見,雨暘愆期,翰林論思之地,臣敢不竭其愚?臣觀春秋二時,陛下雖間御經筵,以講聖學,然勢分尊嚴,上有所疑未嘗問,下有所見不敢陳。願於退朝之暇,擇一二儒臣有學行者,引對便殿,少霽天威,有疑輒問,務使聖心渙然而止。方今人才日降,言路日塞,異端日熾,宜召還致仕吏部尚書李秉、修撰羅倫、編修張元禎、評事章懋、給事中王徽、舉人陳獻章,置之臺諫。革去法王佛子真人位號,禁止創建寺觀。則正人用,言路開,妖妄息。’不報。

王公雲鳳爲祠部郎時,上疏請斬李廣,廣恨之,會駕還自泰壇,嗾校尉誣王駕後乘馬,下詔獄。羣璫議助廣,爲上言,重其罰。徐文靖公爭之曰:‘餘聞天子駕後,從千乘萬騎,未聞罪乘馬者,爾輩欲藉此快忿,外廷寧無抗辨者邪?’王由是得從末減,出知陝州。

弘治新政,萬安、尹直以次罷去,劉吉獨不動。尤慮科道言之,乃曲身阿結,昏夜款門,蘄免彈劾。建言欲超遷科道,待以不次之位。會詔書舉用廢滯,吉特爲奏升原任給事中賀欽、御史楊珍、部屬員外郎林俊。此時吏部已次第擬用,而吉爲此以媚衆,自是人無復有言之者矣。弘治改元,風雹發自天壽山,毀瓦傷物,震驚陵寢。上戒羣臣修省,遣官祭告。於是左春坊庶子兼翰林侍讀張升疏言:‘應天之實,當以輔導之臣爲先,今天下之人敢怒而不敢言者,以奸邪尚在樞機之地故也。’因數吉十罪,且謂:‘李林甫之蜜口劍腹,賈似道之牢籠言路,合開爲一。伏望陛下奮發乾剛,消此陰慝,拿送法司,明正其罪,則人心悅而天意回矣。’科道交章劾升,指爲輕薄小人。上命謫升南京工部員外郎。同鄉何喬新贈以詩曰:‘鄉邦交誼最相親,忍向離筵勸酒頻。抗疏但求裨聖治,論思端不忝儒臣。自憐石介非狂士,任詆西山是小人。暫別鑾坡非遠謫,莫將辭賦吊靈均。’

鄒吉士智,四川合州人。秀偉聰悟,弱冠領解首,丁未連第,入翰林。其年十月丙子五鼓,有大星飛流,起西北,亙東南,光芒燭地,蜿蜒如龍。朝寧之間,人馬辟易,蓋陽不能制陰之象也。適詔‘天下大小衙門政務,如有利所當興,弊所當革者,所在官員人等,指實條具以聞’。汝愚疏言:‘正天下之衙門,當自內閣始,以利弊言之,莫利於君子,莫弊於小人。少師萬安,恃權怙寵,殊無厭足;少師劉吉,附下罔上,漫無可否;太子少保尹直,挾詐懷奸,恬無廉恥。皆小人也。南京兵部尚書致仕王恕,素志忠貞,可任大事;兵部尚書致仕王竑,秉節剛勁,可寢大奸;巡撫直隸右都御史彭韶,學識醇正,可決大疑。皆君子也。然君子所以不進,小人所以不退,豈無自哉,宦官陰主之也。’累累千餘言,不報。未幾,謫石城所吏目。在所有詩云:‘人到白頭終是盡,事垂青史竟誰真。夢中不識身猶系,又逐東風入紫宸。’忠愛之心,溢於言表。

上倦於政,皆近侍誘引爲馳騁荒淫等事。李東陽同劉健等上疏曰:‘近日視朝太遲,免朝太多,奏事漸晚,嬉遊漸廣。夫奢靡玩戲,非所以崇儉,彈射釣獵,非所以養仁,鷹犬狐兔,田野之物,不可育於朝廷,弓矢甲冑,戰鬥之象,不可施於宮禁。使正人不親,直言不聞,而此數者交雜於前,臣竊憂之。矧六月中,忽風雨飄蕩,雷霆震怒正殿鴟吻、太廟脊獸,天壇樹木,禁門房柱,摧折燒燬,災異尤甚。惕然省悟,側身勵精,庶可以迴天慰人,國家之福也。’不聽。

李東陽同劉健等上疏曰:‘先帝顧命惓惓,以陛下爲託,臣痛心刻骨,誓以死報。邇者地震天鳴,五星凌犯,星斗晝見,白虹貫日,羣災疊異,並在一時。歷觀古今,未有如此而不亂者。且詔令廢格,變易殆盡,憂在於民生國計,若罔聞知。事涉於近幸貴戚,牢不可破,或旨從中出,略不預聞,或有所議擬,徑行改易。臣若諉顧命之名,不盡輔導之責,天下後世,其謂臣何?’不報。

故事,非由翰林,不得入閣,本朝雖有數人,然皆出自特簡,邃庵楊公其一也。公歸田,年七十餘,嘉靖初,特起公於家,改兵部尚書兼憲職,總制三邊。道經洛陽,謁劉文靖公,文靖出見,辭色甚倨,陽問曰:‘我記汝亦曾爲閣老耶?’公隨問而對,文靖曰:‘既爲閣老,復出作總制,內閣體統,爲汝一人壞盡矣。’公雲:‘朝廷簡命,不得不赴。’文靖仍曰:‘進止由汝,何得乃爾?我老不能對客矣。’遂命二孫陪茶,楊大慚而出。

翰林院編修楊名以星變陳言,欲上省察其喜怒失中者。上令明言之,名乃再疏,其略雲:‘汪鋐心行反覆,舉動乖張,不當用掌吏部;郭勳邪回險詐,不當用典戎務;陳道瀛、金仁輩,庸惡道流,不當用司享祀。此聖心之偏於喜也。皇上踐祚以來,諸臣建言,觸冒天威,自取罪戾。今懲創已久,雖有以愛惜人才爲請者,皇上終未釋然,此聖心之偏於怒也。又如真人邵元節,猥以末術,過蒙採聽,常命於內府修建醮事,此雖皇上祈天永命之心,但自古禱祠無驗,乃不惜糜費,使之頻舉。且命左右大臣奔走供事,遂致不肖之臣妄爲依託,且聞有昏夜乞哀出其門下者,恐爲市恩播威,夤緣僨事之漸也。此皆聖心之少有所偏者。伏望聖明,察臣愚直,宥臣狂戇,將汪鋐等早賜罷斥,而遠卻禱祠’云云。是時,上始向意齋醮,在廷諸臣無言之者,乃名首倡批鱗之論,已觸上忌。逮汪上辨疏,指名四川人,與楊廷和同裏,廷和與張孚敬議禮不合,頃孚敬去位,廷和之黨,私爲報復,遂攻及臣。故上益怒名,處名編戍。上素優容翰職,而名被禍獨深,一斥不復,爲可惜也。

春坊贊善羅洪先、司諫唐順之、司經局校書趙時春,以上不御朝,各疏請來歲元日朝賀,禮成,請皇太子出御文華殿,受文武百官及朝覲官朝賀。禮部覆洪先等所言謬妄,不達大體。上曰:‘東宮目上視未愈,且朕疾未平復,遂欲儲貳臨朝,是必君父不能起者。羅洪先等狂悖浮躁不道,姑從寬,俱黜爲民。’由是三人名重天下。時東宮尚在童髫,即無疾,亦非朝百官之日,矧上方不預,豈欲聞此不祥語,三人之名固不當倚此爲重。而獨怪夫希聲附影之徒,恆以事之不足重者爲可重也。其後,時春、順之相繼以兵事起而不效幹用,獨洪先名在疏首,爲上所記憶,卒不及用,故得全其名雲。

丹徒靳文僖貴之繼夫人年未三十而文僖公卒,比老,有司以其孫爲嚴氏客,默有所授,爲之奏請旌典。事下禮部,時儀曹郎與靳有連,力爲之地。禮書吳山曰:‘婦以節旌,制也,第今令甲所載義夫節婦、孝子順孫諸旌典,疑爲匹夫匹婦發潛德之光以風世耳。若士大夫之家,何人不當爲節義孝順者乎?文僖公身爲鼎臣,夫人已生受殊封矣,奈何與匹夫匹婦爭寵靈乎?文僖公在地下,恐非所樂聞也。’執寢之。而儀曹郎以故事持山,山曰:‘往年都督孫堪,護母喪還浙,道卒,浙中有司以其弟宗伯公故,奏旌爲孝子。而其猶子爲之請,予謂:“禮毀不滅性,汝伯宜爲母死,則汝父不宜獨存,何忍軒伯以輊父也?且已都督,榮矣,又欲專孝子名乎?矧滅性非孝也。”後主篆者昧禮而自行之。乃今何以瀆靳夫人也?’會當赴直入西苑,與大學士徐階遇,階亦以爲言,山正色曰:‘相公亦慮閣老夫人再醮耶?’階語塞。自是覘公戇,不復與言。又金壇曹編修以病痿其一足,彳亍行。會有冊封,差曹請之於山,山曰:‘先生病矣,恐不任使事。’曹陰有挾,遽曰:‘三閣下業許之矣。’山曰:‘此職掌在禮部,吾知而使之,是不忠也,不知而使之,是不智也。即三閣下,能強予以篤疾人爲王國持節乎?先生止矣。’曹大慚,遂拂衣出。會稽諸修撰乃自詣山請行,而不及次,山曰:‘得無陵乎?’諸以省母對,山阻之曰:‘既以母故,人莫大焉,何不請捐半年俸以假歸爲有名乎?又無損於後日敘遷也。’諸曰:‘諾。’遂辭不行。時分宜之子陰執朝權,尚書唯唯聽命,第不敢犯山。有求囑者,姑應之曰:‘俟他日老父自言之。’其見憚如此。

吏部侍郎郭樸,以三品六年考滿,吏部引奏,上諭嚴嵩:‘郭樸淹矣,得非以撰直之故遲之乎?舊時有四閣臣否?’意將用禮書吳山入閣,以郭代之也。山子聞之,詣西直告其父曰:‘今上意雖如此,亦須赴嚴公所一揖,以示幹之之意,令恩自彼出也。’山斥之曰:‘兒不解事,豈有閣老可以揖求之者乎?’卒不赴。嵩遂密沮之。比上封景王之國安陸,蓋激於郭布顏之疏,以嘗人心耳。諭下禮部具儀,嵩使人風山,儀注雖具,似當另疏留行。山曰:‘國本久未定,今幸承上指,復當留行耶?’冊封之日,更請上御殿,目送景王出大明門。上曰:‘此成化間以兄封弟故事,今以父封子,亦當如是耶?’竟不升殿,而山自是寢失上意矣。當是時,山生一女,而嵩子世蕃欲求爲媳,因設酒享山,而以大學士李本爲之介。酒未行,山與本奕,本以手掩局,語山:‘今日之酒,爲何而設?’山對:‘不知。’本乃以世蕃之情告,山曰:‘某老矣,何從得生女乎?’世蕃聞之,蹙然不安,遂罷酒,而山於是與嚴失歡。後嚴氏敗,而其姻家無不得禍者,人始服山之先見。

張文肅治虛懷高朗,臨事果斷,秉直不撓。時嚴相用事,一時脂韋淟涊,不敢與伉。公庚戌主會試,發策問,乃以權臣重臣立題,辭峻峭弗之諱。是秋,虜犯京師,力疾抗疏,乞決白河御之,不報,遂怏怏而終。(國雅)

中外怨嵩父子刺骨,而刑部郎中徐學詩歷指其誤國無狀凡數十事,且謂:‘其威權足以假手下石,機械足以先發制人,財勢足以廣交自固,乘機構隙足以示威劫衆,文詞辨給足以飾非強辨,精神警敏,揣摩精巧,足以趨避利害而彌縫闕失,私交密惠,令色脂言,足以結納權路而杜塞人口。故諸凡論嵩者,即不能顯禍於正言直指之頃,亦必託事假人,陰中之於遷除考察之際,臣不能悉記。即如先任給事中王燁、陳塏,御史謝瑜、董漢臣等,於時幸蒙寬宥,而今安在哉!故天下之人,視嵩父子如鬼如蜮,不可測識。寧是痗心疾首,敢怒而不敢言。何者?誠畏其陰中之也。’上乃捕學詩,下詔獄,斥爲民,而溫旨慰留嵩。嵩不自安,請遣世蕃歸田裏,不許,令給假,隨任侍親而已。學詩疏雖不見用,然天下傳誦,以爲名言。

餘公繼登在位,執法守政,夙夜勤恪。遇天地大災,時政闕失,抗事力諫,無少規隨。戊戌歲終,舉奏四方所報地震雷火,及西寧鍾自鳴,紹興地出血,二氣舛錯,古所未有。今郡國元元,苦徵調、酤榷、織造、開採,抑鬱無聊,易動難安。幸上思惟天心,圖謝過之實。疏入,報旨惕然。

纂修

吳元年,初置翰林院,首召陶安爲學士,時方召四方宿儒集闕下議禮,命安總之,詔修律令,安爲議律官。十二月甲辰,律令成,命刊佈中外。洪武元年正月,大明令刊修,分吏、戶、禮、兵刑、工,大明律亦如之。儒臣奉二書以進,上曰:‘律令者,治天下之法也,令以教之於先,律以齊之於後。今所定律令,芟繁就簡,使之歸一,直言其事,庶幾人人易知而難犯。’八月己卯,上念律令尚有輕重失宜,有乖大典,命儒臣四人同刑部官講唐律,日寫二十條取進,上擇其可者從之。其或輕重失宜,則親爲損益,務求至當。六年十月,覆命刑部與本院審定大明律,七年二月律成,學士宋濂撰表以進。二十二年八月,更定大明律,初命本院同刑部官將比年律條參考折衷,以類編附,曰名例律,附於斷獄下。至是特載諸篇首,頒行之。

元危素再入翰林僅一日而天兵入燕,素曰:‘國家遇我至矣,國亡,吾敢不死!’趣所居報恩寺,俯身入井,將就溺,寺僧大梓與番陽徐彥禮力挽起之,且謂曰:‘公毋死,公不祿食四年矣,非居任者比。且國史非公莫知,公死,是死國之史也。’已而兵入府藏,垂及史冊,公言於鎮撫吳勉輩而出之。由是累朝實錄無遺缺者,素之力也。

高帝以宋濂爲翰林學士,令總修元史。時編摩之士,皆山林布衣,發凡舉例,一仰於濂。濂通練故事,筆其綱領及傳紀之大者,同列斂手而已。逾年書成,濂之功居多。

詹同自翰林待制遷直學士升侍讀學士,上嘗諭曰:‘古人文章明道德,通世務,如典謨,皆明白簡易,無深險怪僻之語。孔明出師表亦何嘗雕刻爲文,而誠意溢出,至今使人誦之,忠義感激。近世辭雖艱深,意實淺近,即使過於相如、揚雄,何裨實用?自今翰林爲文,但取通道術、達時務者,無事浮藻。’

劉三吾博覽善記,應對詳敏。上嘗命公編集歷代帝王祭祀、祥異、感應可爲鑑戒者萃爲一書,名曰存心錄。錄漢唐以來災異之應於臣下者,別爲一書名曰省躬錄。

陶凱言:‘漢、唐、宋皆有會要,紀載時政,以資稽考。今起居注紀言紀事,藏之金匱,已呈爲實錄。凡諸司領錄聖旨及奏事簿籍,紀載時政,可以垂法後世者,宜依會要,編類爲書,使後之議事者有所考焉。其臺、省、府,宜加置銅匱,藏領錄簿,以備稽考。’俱從之。

王備官翰林檢討,進講經筵,以文字供職。時錢塘王洪擅詞垣,與同官,一見過相推重。敕修大典,萃內外儒臣及四方韋布士,毋慮數千人,以總裁屬之。

高帝御製集有授翰林編修馬沙亦黑、哈麻敕,謂:‘大將入胡都,得祕藏之書數十百冊,乃乾方先聖之書,我中國無解其文者。聞爾道學本宗,深通其理。’命譯之。今數月,測天之道甚是精詳。時洪武壬戌十二月也。二人在翰林凡十餘年,豈所譯者即此曆書與?

洪武十五年,命翰林侍講火原潔等編類華夷譯語,上以前元素無文字,發號施令,但借高昌書制蒙古字行天下,乃命原潔與編修馬懿赤黑等以華言譯其語,凡天文、地理、人事、物類、服食、器用,靡不具載。復令元祕史參考以切其字,諧其聲音。既成,詔刊佈。自是使臣往來朔漠,皆能得其情。(今言)

永樂甲午十一月,上諭行在學士廣,侍講榮、幼孜曰:‘五經四書,皆聖賢精義要道,其傳注之外,諸儒議論有發明餘蘊者,爾等採其切當之言,增附於下,其周、程、張、朱諸君子性理之言,如太極、通書、西銘、正蒙之類,皆六經羽翼,然各自爲書,未有統會,爾等亦類聚成編,務極精備,庶幾垂後。’廣等總其事,舉朝臣及教官有文學者同修,開館東華門外。明年九月書成,上御殿受之,羣臣表賀。時文貞輔獻陵南京監國,故不預。

成化初,謝文肅被旨入校先帝實錄,見章公景泰中論復儲下獄事,輒嘆息泣下,曰:‘公疏動萬言,而一不載,何以示天下後世?’亟以告總裁官劉文安公。公曰:‘諸臣奏疏,凡留中者例不得書。’謝曰:‘天下事寧復有大於此者?此而不書,將奚書?公盍上其事增入之?’劉公憮然曰:‘業已成,無益也。’迄今以爲恨。(本傳)

丘瓊山謂朱子家禮最得崇本敦實之意,然儀節略焉,爲考諸儒所言,作家禮儀節,使好禮者可舉而行。通鑑綱目以正統爲主,然秦隋之末有不可遽奪,漢唐之初有不可遽予者,乃作世史正綱,着世變之升降,明正統之偏全。又謂西山真氏大學衍義有資治道,而治國平天下之事缺焉,乃採經傳子史有繫於治國平天下者,附以己見,作大學衍義補。

吳希賢拜檢討,預修英廟實錄。有貴家子寇姓者,密以賄丐希賢致口詞於其父。希賢拒之,曰:‘苟爲此,他日何以見董狐於地下?’

顧清與修孝廟實錄,書妖人李孜省事。焦芳與彭華有隙,誣其附以得進,欲清以風聞書。清雲:‘據實直書,史職也,他不敢與聞。’焦不能敓,中官蔣琮誣逐臺諫,涉歷既久,章疏雜沓。時逆瑾方熾,僉畏觸其黨,莫敢涉筆。清潛披精核,盡載其實,有嫌而欲節略者,不爲動。

孝宗實錄,焦芳多以意譭譽其間,而武宗朝大奸相繼亂政,其事棼雜,諸史官相顧不能書。董公於紀載詳而不冗,簡而能盡,又因以正前錄之訛謬,歸之至公,其有功於國史甚大。少師費公每舉以語人。

毅皇帝實錄方修,檢討陳寰言:‘邇者採尚書故實上六館,此不過從牒囊中探得之,何關人主大計?即翰林臣,臚列具員耳。今以爲宜復左右史記,言動祕燕之間,備列彤管,亡令他日(幸多)皿爽國是。又文皇帝下金陵,諸緣故主駢僇父老,一二志焉,上幸人賜一傳,瑕瑾不掩,庶有以風示永永。’不報。

嘉靖初,董文玉同修武宗實錄,因言:‘昔武宗即位,纂修孝宗實錄,時大學士焦芳依附逆瑾,變亂國是,報復恩怨。又肆其不逞之心,以欺後世,其於敘傳,即意所比,必曲爲掩護,夙所嫉,輒過爲醜詆。又時自稱述,甚至矯誣敬皇而不顧。凡此類,皆用其私人暗寫,同在纂修者或不及見。伏望將孝宗實錄一併發出,逐一校勘,出芳一人之私者,悉改正之,庶敬皇知人之哲,不爲所誣,而諸臣難明之節,得以自雪,傳之無窮,可據以爲信矣。不然,後世安知此爲芳之私筆也哉?’疏上,士論愜然。其諸經筵陳奏議禮,亦多類此。

調護

解學士縉應制題虎顧衆彪圖曰:‘虎爲百獸尊,誰敢觸其怒?惟有父子情,一步一回顧。’文皇素不喜仁宗,感此詩,甚思之。時仁宗留守南京,頗懷憂虞。因命所親信者莫如夏原吉,即日往迎之。

解縉之才,有類東方朔,然遠見卓識,朔不及也。方漢庶人奪嫡,淇國公丘福力成之。成祖惑之,遂欲易儲。召帷幄重臣決之,諸臣莫對,縉獨曰:‘好皇孫。’由是成祖釋然,仁廟之位固矣。縉以三語而決此大事,古未有也。後丘福泄其語於漢庶人,庶人銜縉次骨,以至屢貶,逮赴詔獄,庾死雪中,皆庶人之譖也。自今觀之,列聖及聖子神孫享萬世無窮之業,縉不爲無助。百餘年來,褒贈之典不及,而諸臣亦未有爲白之者,誠缺事也。

文皇晏駕於榆木川,楊文敏公榮、金文靖公幼孜恐事泄,盡軍中錫器,鎔爲殮具,覆以龍衣,日進膳如故。錫工盡除,以滅其跡。至京師,人未之知也。(畜德錄)

仁宗在東宮時監國,爲漢庶人所譖。蓋太宗初有易儲之意,而庶人實覬覦之故也。於是使給事中胡瀅往伺察之,令書其不法事以聞。時梁潛、黃淮、楊士奇等皆東宮官,善於保護,教太子守禮法,而瀅亦不敢曲意上承。回朝但言皇太子敬天孝親諸實行以對,上意頓解。

彭文憲在朝,凡大臣爲新進所媒孽者,必反覆辯析,且以愛惜人才之意上達。言官以言語微過被譴,亦必委曲言其不足深罪,賴以全者甚衆,人稱得宰相體。(琬琰錄)

天順末,讒者謂:憲皇,景帝嘗廢之,當別立嗣。英皇意頗疑之,獨李賢不從。一日,上病臥便殿,召賢諭曰:‘今庶事頗寧,顧大者反搖,奈何?’賢曰:‘此國本也。’力陳不可動。上曰:‘然則此位竟傳太子乎?’賢叩頭賀曰:‘宗社幸甚。’遂傳旨召太子,須臾至,賢曰:‘殿下事定,趨出謝。’太子抱上足對泣,讒遂不行。成化初,賢遭喪奪情,實憲皇固眷雲。(後渠雜識)

天順中,李文達公獨見寵任。時冢宰王翱、大司馬馬昂,皆爲英廟眷遇,而尤賴公所維持。凡公有所薦舉,必先諭意二公,至御前疇諮時,於文則諉諸王公,武則諉諸馬公。或既自舉其人,亦必曰:‘臣所知如此,還須召某等再審。’二公亦如公言。以是上不致疑,下皆信服。

中官李廣死,言者劾文武大臣嘗以賄交者,欲據廣所籍記,大行斥逐。羅謂:‘具瞻攸在,不必指其名而暴其惡也。宜諭令自陳,或黜以他事,庶不貽朝廷羞。’識者韙之。

廣東佈政徐奇朝京師,載嶺南土簟諸物,將以饋廷臣。或得其單目以進,上閱視,無士奇名,獨召士奇問故,將以私交罪之。士奇曰:‘奇自都給事中受命赴廣時,衆皆作詩文贈之,故有此饋。臣不與名者,以當時病,未有作,不然亦不免。今衆名雖具,而受否未可知。且物微甚,當無他意。’上意解,命中官毀其目,一無所問。

劉瑾威權日盛,狎視公卿,惟見東陽則改容起敬。時焦芳與東陽同官,又助瑾煽虐,東陽隨事彌縫,去其太甚,或疏論廷辯,無所避忌。所以解紓調劑、潛消默奪之功居多,否則衣冠之禍,不知何所止也。或者乃以其依違隱忍不決去非之,過矣。

籍瑾書籍,得秦府永壽王爲瑾慶壽詩序,中間稱謂過於卑諂,上怒甚,欲降敕切責。東陽上疏曰:‘自古治亂賊者,正名定罪,誅止其身。昔漢光武平叛賊王郎,得吏民交通文書數千章,不一省視,會諸將燒之,曰:“令反側子自安。”當劉瑾專權亂政之時,假託朝廷威福,以劫天下,生殺予奪,惟其所欲,中外臣民,誰不屈意待之?往來書信禮意,雖於律法有,但因畏罪避惡,多不得已,情有可原。況王府懿親,尤宜優待,自非知情助叛法不可赦者,其細故小過,亦須曲賜包容。若指爲罪,降敕切責,則凡有書信饋送者不知其幾,傳聞驚駭,各不自安,或愧懼終身,或遂致失所,不可不爲之慮。今劉瑾罪狀明白,已正典刑,伏乞聖明洞察,廣大涵容,將此壽詞置之不問,並一應文書涉叛逆事情者,並行燒燬,以滅其跡,使人心安帖,事體穩當。’上以爲然。於是悉焚其往返文字,無延及者。

溫公仁和,舉止端重,有大臣體,沉深善謀,數抗論國事。大同之卒擁兵阻城,公謂當以慰問,代藩遣官,因視卒罪狀,可撫則撫之便。又寧夏撫臣以慶王不軌事聞,請徙之高牆,因興兵案誅從反者。公言:‘事未彰白,未可即禁錮。請敕戒諭王,不悛而後治之,以明朝廷議親之仁。’既而遣官薄問,王果得赦。而夏人免於兵,家圖像以祀,曰:‘活夏城者,溫公也。’

翟鑾頗以溫厚回上意,上嘗怒言官奏事不實,鑾徐對曰:‘彼豈恃許風聞故耶?’爲之解。又嘗從容語邊將,鑾曰:‘邊將驍勇者多所見,無踰於周尚文,小過嚴耳。’上曰:‘卿言之善,嚴固當以寬濟也。’尚文果爲名將。

有小璫以事幹巡城御史,不應,則踵門而詈,御史怒,執而笞之。羣璫趣之司禮中貴所,欲奏訐御史,階業爲解得免。而御史乃劾論璫。璫恨甚,結黨百餘人,要御史午門,毆辱之。都御史王廷擬疏羣璫,以問徐階,階念疏即行,彼璫爭自匿,欲得其主名,則且展轉不可究詰,萬一彼先之以誣我,禍且叵測,先朝事可監也。乃使人致司禮之上佐曰尚文者,語之曰:‘諸貴人羣毆御史,業何處?’文倨謂:‘內外各有體,相公毋但爲御史惜。’階曰:‘吾非爲御史惜,爲國家大體惜,且爲司禮諸公惜耳。’文怪,問:‘何謂?’階曰:‘毋論御史王臣,即天子臨御之所,而羣毆人,能保上之不怒乎?諸公何不以時詗得其人,而速奏治之,即外廷有繼者,其輕重在諸公手,而上必不怒,諸公體故在也。’文悅,以告其長滕祥,悉得其主名參之。王廷疏繼上,羣璫窘不能自匿,又無可以宛轉道地者,悉就逮。杖其首惡三人百,發邊戍,餘九人各六十,爲南京淨軍。

先帝朝言事諸臣得罪者,多自田間起暴貴,而既以階勝拱,則恃而益強。事毋論大小輒爭,上久而不能堪,諭階等責其欺肆,令詳處。階言:‘言官遭際昌時,思欲報答,非敢爲欺,第性氣粗率,則言或過當,事出風聞,則語有失實,不諳事體誠有之。謹錄聖諭轉示,使各省改。’而同列尼之者雲:‘奈何不擬薄譴?’階曰:‘即上遽有譴,我曹且力諍而乃導之譴乎?’則曰:‘如上諭詳處何?’曰:‘令省改,即處也。’及疏上,上亦竟弗罪。

忠節

方孝孺,洪武中以學士吳沉、揭樞薦,召見,高皇謂樞曰:‘孝孺孰與汝?’樞曰:‘十倍於臣。’使見皇太子,賜宴,故欹其幾以試之,孝孺必正之乃坐。高皇使人覘之,喜謂皇太子:‘此莊士也,當老其才以輔汝耳。’丙子徵入,典應天試。太祖大漸,遺令先召孝孺。建文即位,馳驛召還,爲翰林博士,進侍講學士,日侍經筵,備顧問。凡將相大政議輒諮孝孺,讀書每有疑,即召使講解。臨朝奏事,臣僚面議可否,必命孝孺就扆前批答。比定官制,改侍講學士爲文學博士,即以授孝孺。靖難兵起,日召謀議,詔檄皆出孝孺手。兵既渡淮,畫策堅守,誓死社稷。知事不可爲,乃作絕命辭,未幾,不屈而死。

陳迪,洪武初爲訓導,嘗代郡草萬壽表,高皇覽而異之。近臣以通經薦,召爲編修,升侍講,轉山東參政,晉雲南佈政。建文初改官制,定六部一品,徵迪爲禮部尚書。屬時更修制度,詔羣臣集議,條奏沿革損益,迪議居多。靖難兵起,與齊泰、黃子澄上疏陳大計,極論李景隆奸邪不可任軍權,恐損國威。時受命督軍儲於外,過家不入,聞變,即赴京師。文皇即位,召迪責問之,迪抗聲指斥,並收其子鳳山、丹山等六人,同磔於市。於迪衣帶中得詩,雲:‘三受天王顧命新,山河帶礪此絲綸。千秋公論明於日,照徹區區不二心。’又有五噫歌。

黃觀字瀾伯,洪武二十三年發解京府,明年會試第一。廷試對御戎策,以天道福善禍淫之機、人事練兵講武之法爲言,高皇嘉之,擢狀元,授修撰,復黃姓,歷尚寶卿。建文初,遷禮部右侍郎,定官制,增左右侍中員次尚書,改觀爲禮部侍中,與孝孺等日見親用。文皇索齊、黃時,觀草制,極陳大義,辭多指斥。北師渡淮,觀奉詔徵兵上游,率諸郡入援。至安慶,聞金川門變,痛哭謂人曰:‘吾妻翁素有志節,必不辱。’遂招魂葬之江上。文皇命收觀妻翁氏並二女,給配象奴。翁持釵釧,佯使出市酒餚,遂攜二女投通濟門橋下死。觀至東陽河,知事不可爲,會有朝使召觀,觀紿使者曰:‘入賀新朝,禮當預習。’乃朝服東向再拜,遂自投羅剎磯湍急處,舟人急鉤之,僅得珠絲棕帽以獻。命束芻象觀,帽之,而剉於市,籍其家。初,翁夫人及二女屍,順流至賽工橋側,土人藁葬之。萬曆癸卯,青陽施益臣立墓祠,請於京兆春秋祭祀不絕。

鬍子昭爲榮縣訓導,建文初,升檢討,歷刑部左侍郎。文皇即位,被逮,死之。臨刑,有詩曰:‘兩間正氣歸泉壤,一點丹心在帝鄉。’

練子寧名安,以字行。洪武乙丑,廷試第二,授編修。建文初,爲吏侍,改御史大夫,時見信用。北師起,子寧與卓敬等畫策防禦,極論李景隆奸邪懷異志,賣國喪師。及召還,子寧執景隆於朝,數其奸邪不忠,請速誅之,不聽,憤激大呼曰:‘賣陛下者,必此賊!臣備員執法,不能摧奸,請先伏誅。’不懌,遂罷朝。靖難兵至,李景隆以前憾請誅之,及責問,子寧語不遜,斷其舌,曰:‘吾欲效周公輔成王。’子寧手探舌血,大書地上:‘成王安在?’遂族其家。

景清試禮部爲第三人,對大廷,賜第二人,授編修。建文初,爲左都御史,改御史大夫。文皇繼統,方孝孺、練子寧等皆死,而清委蛇侍朝,人疑之。一日早朝,清緋衣入。先是,文皇夜夢緋衣人挾刃,圖不軌,佔者又奏文曲星犯帝座甚急,文皇因疑清。及朝,清獨衣緋,命收之,得匕首於清懷中。詰責之,曰:‘欲爲故主報仇。’直立嫚罵,不屈而死。

陳性善,洪武間爲檢討,晉禮部左侍郎。皇太孫時熟聞性善名,及即位,獨召性善,賜坐,問治天下之要,且使手書以進。性善感知遇,盡所欲言,朝廷悉從之。然施行未竟,輒爲權奸所尼。性善請見,曰:‘陛下不以臣愚猥,承顧問,臣既僭塵上聽,許臣必行,未幾輒改,所謂作法自戾,何以信天下?’建文帝爲之動容。北師南下,改性善副都御史監軍,戰靈壁,敗績,性善披執,旋縱遣之。性善愧忿,衣朝服,躍馬入於河以死。

黃子澄名湜,以字行。洪武乙丑會試第一,廷對擢第三,授修撰,累遷太常寺卿。皇太孫立,諸王多不遜服。一日,太孫御東角門,召子澄,謂曰:‘諸王尊屬,各擁重兵,何以制之?’對曰:‘諸王僅有護兵,才足自守,萬一有變,以六師臨之,誰其能支?漢七國非不強,卒底亡滅,小大強弱之勢不同,而順逆之理異也。’太孫喜曰:‘得先生謀,吾無慮矣。’既即位,命子澄兼學士,與齊泰同倚任。會周、齊、湘、代、岷相繼煽動,建文君朝罷,謂子澄曰:‘先生憶昔東角門言乎?’子澄頓首應曰:‘不敢忘。’遂出,與齊泰議削奪諸王兵權。北師遂起,首以誅泰、子澄爲名。詔以李景隆爲徵虜大將軍,率諸將兵百萬以往。未幾,景隆累戰皆大敗,棄其師遁。召還,又赦不誅,子澄痛哭諫曰:‘景隆出師無紀度,意在觀望,懷二心,不亟誅,何以謝宗社懲將士?’練子寧亦執景隆於朝,且哭且數其罪,請誅之。皆不聽。已而江淮諸將繼踵敗衄,子澄拊膺號泣曰:‘大事去矣。誤薦景隆,萬死不足贖誤國之罪。’文皇即位,子澄逮至,責問,不服,族誅,姻黨戍邊者四百餘人。同時被戮諸臣,俱號齊、黃奸黨,揚諭天下。

盧原質字希魯,原質於孝孺爲外兄,而問學得之方門爲多。洪武戊辰,舉進士第二人,授編修,歷太常少卿。建文中,多所建明。靖難後召見,不屈,死之。

高遜志,元末僑寓嘉興。好學問,爲文深純典雅,成一家言。洪武二年,徵修元史,爲編修,累遷侍讀學士。建文時,爲太常少卿兼學士,與董倫同爲會試考官。靖難後遁去,不知所之。

林右,洪武初嘗奉璽書行邊,有戡定功,進春坊大學士,命輔導皇太孫,以事謫中都教授,尋掛冠歸。靖難師起,聞希直族誅,爲位哭於家。永樂戊子,島夷訌海上,臺被其毒。監司聞右才,請爲閭里計,右不得辭,勉起視兵,督郡子弟剿平之。上以此知右,遣使召,不赴,令武士械至京師,然猶爲溫語相慰勞,冀加錄用也。右對雲:‘罪人逃死已久,藉令可仕,當與方孝孺同朝矣。’上大怒,命曳出劓之,竟死。

戴德彝,洪武二十一年進士第三,入授編修,建文中,改左拾遺。北師南迫,與齊、黃等日夕謀畫防禦。文皇即位,逮至責問,不屈,死之。

侍讀樓璉,靖難兵入京,文皇命方孝孺草詔,孝孺不屈,戮死。復改命璉及王景,璉入,見孝孺受極刑,惶怖受命。歸而憤嘆,妻子問之曰:‘得無傷方先生耶?’璉愧曰:‘我受刑猶可,正恐累及汝輩耳!’逡巡一夕間,自經死。

王叔英召爲修撰,上資治八策,援古證今,鑿鑿可行。建文嘉納之,與孝孺日見信用。北兵至淮上游,兵逼江干。建文遣使四出募兵,叔英奉詔,行至廣德,聞建文遜位,慟哭。會齊泰奔,叔英曰:‘泰二心矣。’急擒泰至,問之故,乃相抱慟哭,與泰且圖後舉。已而知事不可爲,沐浴衣冠,書絕命詞藏裾間,自經於玄妙觀銀杏樹下。

王艮,建文元年江西鄉試第一,明年舉禮部,廷對策最優,以貌不揚,易胡靖第一,艮次之,又次李貫,並授翰林,如洪武十八年故事。艮初聞靖難師起,輒憂憤不食,及渡淮,即訣妻子曰:‘食人之祿者,死人之事,吾不可復生矣。’迨北師入城,胡靖、解縉、吳溥爲艮鄉人,寓舍連楹,皆踰垣集溥舍。縉陳說大義,靖亦憤激慷慨,艮獨流涕不言。溥曰:‘三子受知最深,事在頃刻。若溥,去就固可從容也。’隨別去。時溥子與弼尚幼,嘆曰:‘胡叔能仗節,大是佳事。’溥曰:‘不然,獨王叔死耳。’語未竟,隔牆聞靖呼曰:‘外鬧甚,可看豬!’溥顧與弼曰:‘一豬不忍,寧自忍乎?’須臾艮舍哭聲動,已伏鴆死矣。靖、縉與李貫皆迎附。永樂初,出建文時羣臣封事千餘通,命貫與縉等編閱,留軍馬田糧數,盡焚諸干犯者。因從容問貫、縉等曰:‘爾等宜皆有之。’衆未對,貫獨頓首曰:‘臣貫實未嘗有也。’文皇曰:‘爾以是爲美耶?食其祿,思任其事。當國家危急時,官近侍,獨無一言,可乎?朕非惡夫盡心於建文者,但惡導建文壞祖法亂政耳。爾等前日事彼,則忠於彼,今日事朕,當忠於朕,不必曲自遮蔽也。’後貫遷中允,坐累繫獄十年,竟死獄中。貫亦吉水人。

永樂中,有一人居洞庭湖之濱。久而復有兩人至,聚居一室,不輕出門戶。風月之夕,則棹小舟,操酒榼,泛湖而飲,飲至醉,扣舷而歌,歌竟,相持大慟而歸,人莫測也。居人時以錢米周之,或受或否。而一人病革,呼其鄰曰:‘吾欲告汝以姓名,恐爲女累;不言,女終見疑。奈何?’其人固請,乃曰:‘我建文朝某編修也,幸葬我湖旁某山下。’居人收葬之。其二人後不知所在。(冶城客論)

正統八年,雷震奉天殿吻,詔求言。劉忠愍球時在翰林,陳言十事,其一言宜親政務,權不可下移。王振覽之,大怒,欲嫁禍,無由。錦衣指揮彭德清往來王振門下用事,公卿率趨謁,而忠愍獨不爲禮,彭銜之。會公上疏,乃激振曰:‘劉某疏中權不下移之言,暗指公也。’振大怒。而公疏中嘗言‘太常不可用道士,宜以進士處之’。未幾,編修董璘自願爲太常少卿,振因誣公與璘同謀,故先言以爲璘地,並逮下獄。已而陰嗾錦衣衛使馬順,以計殺公。一日五更,攜一小校推監門入,公與董璘同臥,小校前持公,公知有變,大呼曰:‘太祖、太宗之靈在天,汝何得擅殺我!’小校持刀斷頸,流血被體,屹然不動,順走前,舉足踢倒,因曰:‘如此無禮!’遂支解之,裹以蒲包,埋衛後空處。董從旁匿其血裙數日,密歸公家,家人始知公死,乃以血裙爲襯,葬之。正德中,贈學士,諡忠愍。始,鍾公同父與公同館,相厚善,封事實約與偕,疏成,爲妻所窺,泣勸乃止。明日,公如其家,鍾他往,妻大罵曰:‘汝自幹事,何得累及他人!’公驚走,且嘆曰:‘鍾固謀及妻孥耶!’遂獨舉。未數日,鍾病死,妻亟悔之,每號輒曰:‘早知,曷若與劉侍講公同死耶!’時同年尚稚,習聞之。比長,疑以問母,告之故,同懷忿恨,常欲申父志。比後諫易儲,杖死,入祀郡中忠節祠。與公同日迎主,且聯坐雲。

正統十四年七月,虜酋也先大舉入寇。中官王振力請親征,上命英國公張輔等、兵部尚書鄺野等、吏部侍郎學士曹鼐與侍讀學士張益扈從巡邊,駕次雙寨。王振,蔚州人也,邀上幸其第。癸丑,次白登,振益驕恣強愎,挾令進兵。成國公朱勇、戶部尚書王佐噤無一語,惟欽天監正彭德清首斥振曰:‘象緯示警,不可復前。若有疏虞,蹈乘輿於草莽,誰執其咎?’鼐、益繼之曰:‘臣子不足惜,主上系宗社安危,豈可輕進!’振詈之曰:‘儻有此,亦天命也。’八月辛酉,次土木,相地布營,陣未定,虜已據河南。次日虜僞退,振復矯制,起營追之,虜大蹂躪,我師敗績,死者十餘萬人,鼐、益及諸臣五十二人皆死之。景泰初,贈鼐少傅、吏部尚書、文淵閣大學士,諡文襄。贈益院學士,諡文僖。遣官諭祭,並蔭敘其子云。

識鑑

高帝渡江,取太平,陶安與李習等出迎。安見上狀貌,謂習等曰:‘龍姿鳳質,非常人也,今有主矣。’上召安與語,安因獻言曰:‘方今四海鼎沸,豪傑並爭,攻城屠邑,互相雄長,其志皆在子女玉帛,非有撥亂救民之心。明公率衆渡江,神武不殺,人心悅服。以此順天應人,天下不足平也。’上曰:‘足下言善,吾欲取金陵,何如?’安曰:‘金陵龍蟠虎踞,限以長江,據其形勝,以臨四方,何向不克?’上喜。從克金陵,由行省都事拜左司員外郎郎中。吳元年,置翰林院,開禮樂二局,召爲學士。凡制度儀章,諸所草創,皆委之。錫以誥命曰:‘朕初渡江,爾首謁軍門,贊襄政務。宣號令,則軍民信,議禮樂,則體要成。建白以忠,出納惟允,朕甚嘉焉。頃開翰苑,以崇文治,設學士以冠儒英,重道尊賢,莫先於爾。尚勤獻納,讚我皇猷。’

中書省設御座,將奉小明王,以正月朔旦行慶賀禮。劉基大怒,罵曰:‘彼牧豎爾,奉之何爲!’遂不拜。適上召基,基遂陳天命所在,上大感悟,乃定征伐之計。遂攻皖城,自昏達旦不拔。基以爲宜逕拔江州,上遂悉軍西上,陳氏率其屬走湖廣,江州平。

劉基陳時策一十八款,上從之。會陳氏入寇,獻計者或謀以城降,或以鐘山有王氣,欲奔據之,或用決死一戰,不勝而走,未晚也。基獨張目不言,上召基入內,基奮曰:‘先斬主降議及奔鐘山者,乃可破賊爾。’上曰:‘先生計將安出?’基曰:‘如臣之計,莫如傾府庫,開至誠,以固士心。但天道後舉者勝,宜伏兵伺隙擊之,取威制敵,以成王業,在此時也。’上遂用基策,乘東風,發伏擊之,斬獲凡若干萬。上以克敵之功賞基,悉辭不受。

朱升以衛國鄧愈薦,被徵入見,顧問稱旨。上問之,對曰:‘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上嘉其材,遂參密議。凡禮樂、征伐、典章、文物,多所贊畫。吳元年丁未,拜侍講學士。

常忠武王薨,高麗王遣使來祭。曾魯索其文觀之,使者靳不與,魯不可,使者不得已,出之。外則襲以金龍黃帕,內則不書洪武之號。魯責之曰:‘龍帕固疑誤用,若納貢稱藩,而不奉正朔,君臣之義安在?’使者頓首謝過,皆命易去,乃已。

安南來貢,主客曹已受其表。將入見,魯取其副覽之,其王乃陳叔明。魯曰:‘前王陳日熞,爾今驟更名,必有以也。’亟白尚書詰之,使者不敢諱。蓋日熞爲叔明所逼而死,遂篡其位,中心懷懼,故託修貢以覘朝廷之意。上叱之曰:‘島夷何狡獪如此!’卻其貢,不受。

永樂年,一日且暮,寧夏報被虜圍。上急召閣下諸老,皆已出,惟編修楊子榮赴命,上不懌,示以奏曰:‘爾後進,寧解此?今當以何處兵往救?’子榮徐曰:‘不須救也。’上曰:‘何也?’子榮曰:‘臣嘗奉使至彼,其城堅,且人皆習戰,今其發已十餘日,虜必已退。但敕守臣固守,及鄰近諸城堡堤備可矣,不必遣兵,重爲煩擾也。’上頗回顏,曰:‘明日與諸老來議之。’夜半,虜圍解報至,詰旦,上召子榮,以報書示之,曰:‘卿何料之審也。’喜見於色。問其名,曰:‘楊子榮。’命去‘子’字,單名榮,即命入閣,寵遇日隆。然入謀於內,未嘗以宣於外,外人亦不知趨之,故成永樂之治。文敏才實通敏,機務沓至,斷決如流。而善承人主意,徐引於正。二楊皆以諫東宮事繫獄累年,文敏雖嘗諫,上不罪也。說者謂其相業有姚崇之風焉。

永樂初,成祖一日出右順門,召內閣諸臣,獨楊榮一人在,出三司奏章示之。言吉安鄉民嘯聚者已悉復業,朝廷初有聞,即遣行人許子謨齎敕撫諭,子謨行將一月,又遣都督韓觀率兵繼之,如撫諭不下,即加兵。及是奏至,上曰:‘非觀至不下,其降敕褒觀。’榮讀訖,奏曰:‘計發奏之日,觀尚在中道,未足褒也。’從之。後詢之,果然,榮自是益見重。

虜酋阿魯臺既納款,收女真、吐蕃諸部,聽其約束,請朝廷刻制詞於金錠,集諸部長磨酒飲之以盟。上以問翰林諸臣,黃淮對曰:‘胡人狼子野心,使各自爲心,則力易制,若併爲一,則力大難制矣,此舉實爲奸謀也。’上顧左右曰:‘黃淮如立高岡,無遠不見,爾等如立平地,所見惟目前耳。’

高煦反,楊榮勸上親征,上有難色,問夏原吉,對曰:‘臣昨見命將而色變,退語臣等而泣,在廷如此,臨事可知。宜卷甲而往,一鼓可平,所謂先聲有以奪人也。楊榮言是。’上意遂決。

王振謂三楊曰:‘朝廷事賴三先生,然皆高齡倦瘁矣。’文貞曰:‘老臣當盡瘁報國。’文敏曰:‘不然,當薦幾個後生報主耳。’振喜,令具名,翼日即薦陳循、高谷、苗衷等。文貞讓文敏,文敏曰:‘彼厭吾輩矣,一旦內中出片紙以某入閣,則吾輩束手而已。今數子皆是我輩人,當一心力。’文貞歎服。

大同貓兒莊,本北虜入貢正路,至是虜使有從他路入者,上因守臣之奏,許之。姚夔請筵宴賞賜一切殺禮,虜使有後言。夔令通事諭旨雲:‘故迤北使臣進貢,俱從正路入境,故朝廷有大筵宴相待。今爾從小路來,疑非迤北頭目比,只照他處使臣相待耳。’虜使不復有言。人以爲得馭夷之體。

成化間,朝廷好寶玩,中貴有迎合上意者,言宣德間嘗遣王三保使西洋等番,所獲無算。上命一中貴至兵部,查西洋水程。時項公忠爲尚書,劉公大夏爲車駕郎中,項使一都吏檢舊案,劉先檢得之,匿他處,都吏檢之不得。項笞都吏,令複檢,凡三日夕,莫能得,劉竟祕不言。會科道連章諫,事遂寢。後項呼都吏,詰曰:‘庫中案卷,安得失去?’劉在旁微笑曰:‘三保下西洋時,所費錢糧數十萬,軍民死者亦以萬計,縱得珍寶,於國何益?此大臣所當切諫。舊案雖在,亦當毀之,以拔其根,尚足追究有無邪?’項悚然降位,向劉再揖而謝之,指其位曰:‘公陰德不細,此位不久當屬公矣。’後劉果至兵部尚書。

天順初,奪門報功領重賞者甚重。吳溥謂兵部尚書陳汝言曰:‘今日封侯伯皆是矣,獨一人未封。’汝言曰:‘是誰?’溥曰:‘當時非奉皇太后手詔,則曹、石二公焉敢提兵入禁?’蓋以迎復之功歸諸皇太后,請上尊號。明日汝言入奏,英宗皇帝即命擇日上聖烈慈壽皇太后尊號。語載錢文通譜略中。

天順初,石亨從子彪鎮大同,遣使獻捷。內閣詢其狀,其人盛陳戰伐,且稱斬首無算,皆梟於林木,不能悉致。嶽正取地圖,指示曰:‘某地至某地,四面皆沙漠,梟於何所?’其人驚伏。

丘仲深編修與修英廟實錄,或謂於少保之死,當着其不軌,丘曰:‘乙巳之變,微於公,天下危矣。人挾私誣之,其可信乎!’或謂黃竑易儲之奏出尚書江淵,丘曰:‘竑殺其兄,而以此覬免死。且廣西奏楮用土產,易辨也。’索其奏驗之,果土楮。

陝西守臣熊翀得玉璽來獻,乞頒示天下,以爲傳國之寶復出也。傅瀚言:‘以史傳諸書考之,形制篆刻皆不類,其爲贗作無疑。即使非贗,人主受命在德不在璽。自前世以秦璽爲寶,得之者君臣動色相慶。我太祖以聖德受命,制一代之璽,傳之聖子神孫,壽昌之福,萬世無極,何藉於彼哉!’上乃以其璽屬庫藏之。

平涼土達滿四反,官軍累失利,都御史項忠奉詔討之,時策其必成功。而朝議鹹欲再遣將,彭時與商輅執不可,或動以危語,時不爲動。未幾,獻俘至,議者始服。

胡儼嘗典湖廣鄉試,取楊溥居首,批其所刻文曰:‘初學小子,當退避三舍,老夫亦讓一頭地。’又曰:‘他日立玉階方寸地,必能爲董子之正言,而不效公孫弘之私曲。’後溥歷內閣少保,爲時名臣,人服其識。

趙榮微時,館其舅翰林薩琦家,楊文敏公一見深器之,言孟仁貴於其舅,後果然。

楊士奇南還祭掃先塋,至南京,黃福臥病不出。士奇即往見之,福驚曰:‘公輔幼主,一日不可離左右,何爲遠出至此!’士奇服其言。

尹旻素負學識,善斷大事,尤精鑿強記,每經銓注,雖稠人小吏,閱數年猶識其名。時料人壽夭成敗,歷歷多奇中。

尹公旻司銓日,閩士翁晏以貢就教職,公試之,不許曰:‘子當科第發身。’後果舉進士,終廣東副使。又有三舉子選知縣,色不豫,公曰:‘莫以知縣爲小官,且去做看。’後三人皆不終其職,人稱公之識鑑。

劉公大夏善知人,自兩廣來,經某所,總帥毛倫謁公舟中,拜起,涕泣不已。公曰:‘奸人之雄也。’竟公任擯弗用,後果附逆瑾。戍肅歸,至某所,遇都御史某,見其騶從服食之盛,公曰:‘富貴之徒也,必不善其後。’卒如其言。

劉公大夏謫戍時,參戎某遣使饋公,敕使不受亡返。公曰:‘第歸語,老惟一僕,日食不過數十錢。苟受汝金,而僕竊以逃,孤身沙漠,非陷之死地乎?’時同戍鍾尚書頗攜囊篋,未幾僕果竊而去。人謂公如神。

楊公廷和才器恢廓,鄉先達司馬餘肅敏夙重之。歸老之日,獨持大明律與別,曰:‘介夫當相天下,爲我熟此,以助他日謀斷。’

楊石齋當國日,一弟爲京卿,二弟爲方面,諸子姓佈列中外甚衆。子慎復舉進士第一人,賀者畢至,公顰蹙曰:‘君知爲傀儡者乎?方奏伎時,次第陳舉,至曲終,必盡出之場。此亦吾曲終時已,何賀爲?’亡何,公以議禮不合去,慎謫戍滇南,而僉事恂以殺人抵大辟,家聲頓衰。

寧庶人者浮慕文先生徵明,貽書及金幣聘焉。使者及門,而先生辭病亟,臥不起,於金幣無所受,亦無所報。人或謂:‘王今天下長者,朱邸虛其左而待,若不能效枚叔、長卿曳裾樂耶?’先生笑而不答。亡何,寧竟以反敗。

張居正少穎敏絕人,爲諸生渺小,而是時尚書顧公璘撫楚,行郡,試其文,奇之。已,得召見,復大奇之,曰:‘此兒國器也。’遺以金錢爲膏油費。明年舉於鄉,謁謝,璘解所繫犀帶以贈,曰:‘爲若異時圍腰飾,然當且玉,不足久溷也。’

方正

王文端公直在吏部時,其子爲南京國學博士,考績在吏部,文選郎中欲留侍公,改北學,公不可,曰:‘是亂法自我始也。’

澹然陳公,以南祭酒九載奏績之京。時中貴有柄國者,勢傾朝野,素慕公,欲收之門下。適工部侍郎周公忱巡撫南圻,在京進謁,中貴知其與公同年,微露其意。周公以爲言,公曰:‘敬宗忝爲人師表,而求謁中貴,他日無以見諸生。’周公因諷中貴曰:‘陳祭酒書法極高,姑以求書爲名,先以禮幣,彼將謁謝矣。’中貴乃遣人致彩段羊酒,求書程子四箴,公爲走筆書之,而卻其禮,竟不往見。故爲祭酒十八年不遷,士大夫益高其風節雲。(郊外農談)

祭酒陳公久不遷,泰和王公直時爲天官,從容語公曰:‘老先生久居司成,將以司寇相轉何如?’陳起揖曰:‘某託公爲知己,豈有與天下英才終日講道論學,而顧以桎梏之徒見辱,何哉?’王公頓服,卒寢之。前輩風節巖巖有如此。(客座新聞)

太監金英奉使道南京,諸司皆餞之江上,薛公瑄獨不往。英言於朝曰:‘南京好官,惟薛卿耳。’

王振之專政也,問三楊曰:‘吾鄉亦有可爲京堂官者乎?’三楊以薛瑄對,乃召爲大理寺少卿。瑄初至京,居朝房,三楊先過之,不值,語其僕曰:‘若主之擢,王太監力也,朝罷可詣謝。’明日朝退,又使人語之,終不往。振至閣下,問薛少卿安在,三楊爲謝,且曰:‘彼將來見也。’知李賢與瑄厚,令轉語之,賢往道三楊意,瑄曰:‘原德亦爲是言乎?拜爵公朝,謝恩私室,吾不爲也。’久之,振知其意,亦不復問。一日,會議東閣,公卿見振皆先拜,先生獨立,振自是銜之。

薛文清初入閣,以疾辭,石亨素敬先生,來視疾,因謂先生曰:‘如不留,我爲先生啓上,請敕書,即家爲塾,以訓子弟,且以資其養。’先生曰:‘昔魯齋去元,世祖賜敕書以教人,魯齋懸於梁,終身不以示人,及卒,發而視之,乃敕書也。某若資其養,曷若不辭官之爲愈也。’(行狀)

英廟復位,薛文清居內閣數月,朝議遣使求獅子於西域,諫不聽,又見石亨竊弄威權,嘆曰:‘君子見幾而作,豈俟終日乎?’引疾懇乞致仕,得允,即出城。行至直沽,遇風雨,舟不能行,餱糧俱乏,日中猶未舉火,吟詠不輟。子淳私慍曰:‘人家好好做官,他便要退,受困誰怨!’先生聞之,恬不爲意,曰:‘我雖困,而道自亨也。’

正統丁卯,劉宣補父戍盧龍,徒步學京師。冬無纊,手足皸裂,忽凍死道上,有老嫗飲以羹,復生。夏嘗中暍,有遞夫以熱土覆臍,摘園瓜食之,乃復甦。己巳,北虜假貢獻圖窺伺,公上疏,言虜不可信,宜豫爲備。後六師失利,公從武官守天津,密贊戎事,或誘之逃,或留妻以女,皆弗聽,事定乃返。

楊文貞欲識吏部郎李賢,示意南陽守陳正倫,因邀往見,賢不肯,曰:‘無一面之雅而造門,是求知也。’

景帝即位,楊翥以郕府長史來朝。其還也,疏言劉鉉、呂原可大用。會易儲議起,禮部兩亞卿俱缺,議必得有才力者爲之。上命欲用鉉,陳循乃擬鉉以進。江淵盛言鉉才薄不可用,乃易薩琦。鉉聞淵言,曰:‘此深知我。’久之,鉉爲祭酒。一日報欲易儲,諸司皆勸進,司業請祭酒列名,鉉曰:‘我輩諫止則可,勸進則不可。’乃止。迨英廟復辟,閱諸疏,見勸進無祭酒名,問祭酒何人,徐有貞以鉉對。上曰:‘吾欲一識之。’因召對文華殿,曰:‘卿可遂傅東宮。’乃擢少詹事。後以完名終,卒諡文恭。

章文懿立朝,決大疑,臨大事,凜不可奪,自號戇夫。或勸公少貶以狥,曰:‘在我者有義與命,在彼者我不知也。’故悅公者寡。(言行錄)

章文懿爲庶吉士時,劉定之方教諸士,一日以小玉堂蔬圃詩令諸士賦之,公詩結語云:‘賢哉公儀休,拔卻園中葵。’遂以輕薄目之。後又試中秋賞月賦,公言:‘天下之人,有罹悲、愁羈、患貧苦者,見月則不樂,惟高堂厚祿身享太平無事之日者,見月則樂也。’劉愈怒之。後試應制燈詩,遂不肯爲。疏入,遂謫。其節概才識,當時以爲第一也。(餘冬序錄)

南陽李先生當國,每以詩寄薛文清先生,始終不答。門人問之,曰:‘昔溫公退居洛中,呂申公當國,屢以書問起居,溫公不答。某亦此意。’

朱恭靖公初舉狀元,略無喜色,歸裏中,惟徒行,人甚器之。後爲禮部侍郎,家載席一車,爲公買宅費,都城宦者阻之,且雲:‘必得一刺,以別真僞。’公弗許,家人云:‘必入乃得利。’公曰:‘不得利,又何傷乎?’竟止於城外,平價售之。

召復羅一峯修撰,當道者語人曰:‘某之復官,我之力也,乃無片言謝,可乎?’先生聞之,曰:‘渠非私我也。’坐是,改南京,供職三月,以疾辭。章三上,始得歸。

楊守陳官五品十六年,所教中人己多貴幸,凡預教者,率因之以進,獨公泊然無所藉。有欲出力援之,則謝曰:‘我(未)女婦也,抱節三十年,乃垂老而改志邪?’薦紳往往傳誦其言。

王文恪與壽寧侯有連,絕不與通,歲時問遺,輒斥去。或以爲過,公曰:‘昔萬循吉攀附昭德,吾嘗恥之,乃今自附壽寧耶?’

劉忠宣居官接物,雖稱從容和易,至屬官之不才者,一裁以法,未嘗姑容苟免。尤不喜屬吏承奉,有曲意承奉者,未嘗喜,不見者,未嘗怒也。

謝文正初入翰林,爲御史某驟升都憲,臺中循例請公文爲賀,公曰:‘此人素不爲公議所與,惡可以諛言悅之。’竟不與作。

王華才識宏達,操持堅定。方賊瑾用事,士大夫爭走其門,華獨不往。華子守仁論瑾,瑾怒,逐守仁。顧素敬慕華,不輒遷怒,間以語人,欲諷使就見,華不往。及轉南京,瑾又使人言華不久當召用,冀得往謝,華竟不往。其平生大節如此。

優人臧賢被寵,能軒輊士夫,士夫或與善,賢因是請改牙牌,制如羣僚印文改方者,傅圭不可,召老優更事者詰曰:‘爾優,敢亂法,爾寵可常保否?即遺爾辱,禍靡極矣。’優乃戢,俱與新之。

陸文裕公爲山西提學時,晉王有一樂工,甚愛幸之。其子學讀書,前任副使考送入學,文裕到任,即行文黜之。晉王再四與言,文裕雲:‘寧可學校少一人,不可以一人污學校。’堅意不從,乃已。

正德戊辰會試,崔銑爲同考,宰執欲私其子,以託銑,銑不可,竟出他手。時閹瑾竊政,囚戍元老,奴僕端揆,銑與修撰何瑭,見瑾長揖而已。瑾怒,謂其黨吏部尚書張彩曰:‘翰林白面書生,輕薄如崔銑尤甚。’欲重罪之,彩不可,瑭謂曰:‘吾兩人不可易節。’對曰:‘銑安義命久矣。’是歲實錄成,瑾僞傳上旨,史臣未練政體,各升俸一級,調部屬州縣,銑改南京吏部驗封司主事。部儲歲縱糧長賂請權貴,固執不可,尚書謂曰:‘爾謫仙也,何苦爲此?’對曰:‘何勤非忠,孰忠非分?’竟革奸。庚午瑾誅,召還史館。辛未會試再爲同考時,輔臣治文義,銑上書勸以及時悟,上救民、薦賢、理財、強兵,毋事瑣末,懇懇千餘言。(南雍志)

邵康僖魁禮闈,逆瑾虐焰方熾,同年多請往謁,公毅然卻之曰:‘可使天下後世謂進士謁中要自銳始耶?’卒不往。及呂仲木爲狀元,亦不往,輿論並高之。(家傳)

屠應埈典試江右,閣臣有屬其三子者,屠曰:‘國家百七十餘年,惟貢士之法秉公不廢耳。苟狥私請,安用試爲!’遂行。至則夢人有以酖進者,辭不受,覆地,地墳,覺曰:‘寧墳毋亂。’卒無所私。

馬公汝驥調澤州知州。澤故多王府,王率聽用羣小,暴侵民利,澤人苦之,而未能禁也。乃因事稍懲其左右不法數人,爲條告誡,暴止。又王以書來請私好,答使者去,己即投書櫝中,封之。所請或於法得釋,又使將謝,乃引使者至櫝前啓,取書還之,實未發。爲報曰:‘法誠如是,吾安敢低昂狥情乎!’後書不更至矣。

衡山待詔素不到河下拜客,嚴介溪語顧東橋曰:‘不拜他人猶可,餘過蘇,亦不答拜。’東橋答曰:‘此所以爲衡山也。若不拜他人,只拜介溪,成得文衡山乎?’

衡山有病起遣懷二律,蓋不就寧藩之徵而作也,詞婉而峻,足以拒之於千里之外。詩云:‘潦倒儒官二十年,業緣仍在利名間。敢言冀北無良馬,深愧淮南賦小山。病起秋風吹白髮,雨中黃葉暗松關。不嫌窮巷頻回轍,消受爐香一味間。’‘經時臥病斷經過,自撥閒愁對酒歌。意外紛紜知命在,古來賢達患名多。千金逸驥空求骨,萬里冥鴻肯受羅。心事悠悠那復識,白頭辛苦服儒科。’後寧藩敗,凡應闢者崎嶇萬狀,公獨宴然,始知公不可及也。(讀書筆記)

萬公士和介然絕不爲詭隨,故嘗忤分宜去臬,已又忤新鄭去卿貳,已又忤江陵去卿。即華亭,稱與公最契者,華亭請老,諸大臣各疏留,公獨否。若公者,所謂貞而孤,非耶?

廉介

宋潛溪臨財廉,嘗大書於門曰:‘寧可忍餓而死,不可苟利而生。’君子以爲名言。權要非其人,雖置金滿橐,一字不肯,縱與之,亦不受饋。日本使奉敕請文,以百金爲獻,先生卻不受。上以問先生,先生對曰:‘天朝侍從之臣而受小夷金,非所以崇國體也。’(行狀)

張洪,洪武間以明經薦,授靖江王府教授。永樂元年擢行人,奉使日本,卻其饋金,二年,復使遼東,修茶政於蕃界,亦不受饋。時緬甸宣慰那羅塔殺孟養宣慰刁木旦,並其地,命洪齎詔責還所侵地,立孟養後。塔不服,凡六往,始聽命。塔欲毒之,服其誠信,乃已。

廖欽經河內,休於途,民見之,曰:‘是我昔日父也。’公紿曰:‘我商人,非爾父。’於是聚老少爭識公,乃羅拜於前,公不能隱,競持酒餚相慰藉。明日,各持縑以遺公,須臾,裒數百匹。公辭不受,民曰:‘父有德於我,欲報無所,今父幸涉我境,持此以報父,願卒受之。’公曰:‘我何德於汝?縱汝德我,何不愛我以德乎?苟以所贐爲可受,則昔之所爲,不過沽名以覬今日之利,我豈受哉!’民益懇請受。公揣知其意牢不可卻,一夕不告而去。其所行類如此。

吳溥在翰林及國學二十餘年,操守如一日,未嘗一涉足權貴人之門,權貴人亦莫之知也。或念溥久次不遷,勸其少貶者,答曰:‘遇不遇,命也,吾知安命而已,安能枉己哉!’天下之爲士者皆高之。家素貧,而篤於義,故人有遺孤、貧無依者,輒賑給不吝。及卒,無以爲斂雲。子與弼,以道學聞於時,亦古樸有父風。天順中,以隱士徵,授左春坊諭德,不拜。學者稱爲康齋先生。(南雍志)

張以寧清潔自守,所居蕭然,未嘗營財產,其奉使也,襆被而往。臨終時有詩云:‘覆身惟有黔婁被,垂橐都無陸賈金。’有詩文數十卷,號翠屏集。

黎文僖淳性耿介,門生尹華亭以雲布寄淳,不受,責之曰:‘古之爲令,拔葵藝麻,今之爲令,織布添花,吾不用妖服也。’

高谷官至臺鼎,家業蕭然,敝廬瘠田,僅足衣食,身沒未幾,子孫貧窶。方毅廉潔,卓然有古大臣之風。

上即位,當頒詔外國,江西劉璟以侍講使交南,時交人吞占城,侵緬甸,或難其行。劉毅然上道,攜二僕由南寧直抵其境。交人駴曰:‘昔之人皆航海來,揚檣蔽洋,貿重易奇。今豈自天下耶,何其簡速也!’奉迎館候,視昔倍恭,陪臣拜跪,劉據大明集禮之文受之,不與交一語。至之日頒詔,明日宴畢即行。王大驚曰:‘一國生靈,命緣天使。’致饋遺豐腆倍昔,金珠犀象珍玩甚多,劉一不顧。復令陪臣要於路,期必致之。劉復書,示以初入關詩:‘咫尺天威誓肅將,寸心端不愧蒼蒼。歸裝若有關南物,一任關神降百殃。’交人益敬悚,遣陪臣入謝表,有‘朝臣清白’之語云。

端木孝文,溧水人,尚書以善子,與弟孝思皆以儒士起家,孝文爲翰林待詔,孝思爲翰林侍書,先後使朝鮮,以清節爲遠人所服,立雙清館。(應天府志)

尚書童公軒性寡合,不妄取予,居南京時,家人衣食或不給,惟三原王公饋以米及白金,或不受。毗陵王尚書知其介,不敢致饋,值有持禮幣求文者,因謂曰:‘童公之文勝餘,令人導汝往求之。’至則童公問其人曰:‘汝自來乎?抑有使之者乎?’其人以實對,遂卻而不納。其介如此。(濯纓亭筆記)

成化丁酉,王端毅公恕來巡撫雲南,不挈僮僕,惟行竈一,竹食籮一,服無紗羅,日給惟豬肉一斤,乳豆二塊,菜一束,醬醋水皆取主家結狀,更無所供。其告示雲‘欲攜家僮隨行,恐致子民嗟怨,是以不恤衰老,單身自來。意在潔己奉公,豈肯縱人壞事’云云。人皆錄辭而焚香禮之。

王恕以中丞撫兩浙,致政,朝廷命馳驛還鄉。公每至驛旁,先命夫人與家衆投宿民居,然後單騎赴驛,官吏固請同寓,公辭之。一切饋遺不受。

三原王公爲吏書,署於門曰:‘宋人有言,受任於朝者,以饋及門爲恥,受任於外者,以苞苴入都爲羞。今動曰贄儀,而不羞於入,我寧不自恥哉!’一時帖然。使非真誠積久而孚,亦自不敢書之,適足以增多口矣。

何淡所撰李充嗣墓誌銘,贊曰:‘嗟乎,貪夫狥財,烈士狥名,餘嘗悼夫世之狥財者之衆,而狥名者何少也?前數十載,吾廣士大夫多以富爲諱,爭自灑濯,以免公議。及餘接世務以來,聞人仕,衆必問曰:“好衙門否?”聞人退,衆必問曰“有收拾否?”且耀金珠廣田宅以驕里閭者,世不以爲過也。夫勢大則用奢,父驕則子汰,卒之顛覆,而後知財爲禍梯,亦已晚矣。充嗣之名,乃今知之,爲其廉也。居官廉,故蒞事公,蒞事公,故民愛敬,民愛敬,故功業昭,功業昭,故脩名立,脩名立,然後仁。孔子曰:“君子去仁,惡乎成名!”信哉。’

東山劉公爲廣東方伯時,廣中官庫有一項羨餘錢,自來不上庫簿,舊任者皆公然取去,以充囊篋,相襲以爲固然。公初至,發庫藏,適前任有遺下未盡將去者,庫吏以故事白,雲不當附庫簿。公沉吟久之,乃大聲呼曰:‘劉大夏平日讀書做好人,如何遇此一事,沉吟許多時,誠有愧古人,非大丈夫也。’乃命吏悉附簿,作正支銷,毫無所取雲。(南嶽集)

正德初,兵書劉公大夏既謝政,逆瑾窘,摘以事遣官校逮繫,檢其橐,惟俸給三十餘金,公以與之,官校感涕不納。

張尚書邦奇,李公東陽門人也。一日侍坐,有興化守者亦公門下士,以覲事至京,緘兩帕四扇,令從吏饋公。公曰:‘扇以染翰,固可,但多帕奈何?’吏頓首於庭。乃啓緘取扇,而歸其帕雲。公致政後,邃庵楊閣老載酒餚過懷麓堂爲壽,觴以金。公訝曰:‘公近亦有此器耶?’邃庵有慚色,自是不敢用以觴雲。耿子曰:‘公仕宦五十餘年,柄國且十有八年矣。’鄭端簡謂,公卒之日,不能治喪,門人故吏,醵金錢賻之,乃克葬。又謂,嘗過其門,蕭然四壁,不足當分宜輩一宴會之費雲。彼時權璫狂猘,公卿鮮不受其螫者,而卒不敢有加於公。公豈有權術牢籠之哉!毋亦貞操潔履,有以服其心耳。

梁儲冊封安南國王充正使,禮成,亟返,饋遺無所顧。持大體,不與陪臣倡和。

景公暘,居官清約過甚,不異布衣時。每升監,乘一牝羸蹀蹀行,旁觀者若不能堪,暘自若。典簿饋公廩,私益以斛,公知之,歸其益,切讓之曰:‘吾雖貧,何相賊也?’懼謝而去。

羅念庵曰:‘世以多欲病楊文襄,某獨知其廉介。’或曰:‘何?’曰:‘有故人饋寶珠一斗。受之,客既退,分勞左右,投之地,頃刻立盡。一生有以貧歸者,發囊助給,率數十金爲常。夫爲天下用財而不以私蓄,即比於一介不取可也。非廉介乎?’(念庵集)

文徵明家居,郡國守相連車騎,富商賈人珍寶填溢於里門外,不能博先生一赫虎。而先生所最慎者藩邸,其所絕不肯還往者中貴人,曰:‘此國家法也。’前是,周王以古鼎古鏡、徽王以金寶他珍貨值數百鎰贄,使者曰:‘王無所求於先生,慕先生耳,盍爲一啓封?’先生遜謝曰:‘王賜也,啓之而後辭,不恭。’竟弗啓。四夷貢道吳門者,望先生裏而拜,以不得見先生爲恨。

每勳戚大臣病故,上遣諭祭,喪家輒厚幣爲謝,習以爲常。劉公春曰:‘以尚書而受其贈遺,豈惟輕己,如國體何!’故事,功臣襲爵表謝文皆禮部堂上分撰,謝以銀幣,悉卻之。其謹峻有守如此。

國琛錄雲:石公,澹約性成,躬躬自戢,位躋臺鼎,供具如寒素士。正德末造,侈局肇開,公不逐世好,亦不迥立異幟。嘉靖初入閣,嚴誡閽從,不濫交與,謁者以帕爲儀見,則還贄。致政歸,行李奩配,不滿一輿。

念庵羅公以修撰歸,道經蕪湖,病亟,抽分項東甌爲調醫藥。有揚賈犯重闢,願獻千金求解,時公之舅爲言於項,公聞,呼項曰:‘君子愛人以德,使我爲清白鬼。’項吐其實,公責項曰:‘我即死,君寧無俸可賻乎!’事乃寢。病間,舅申理前語,公驚曰:‘是大賈不活矣,項君必以我故而不脫之獄。’乃貽書謝項,因潛爲解之。賈得生,不知爲公力也。

萬公士和與直指交無加禮,直指以爲倨,銜之,欲巧詆以法。抵粵,悉取諸錢穀籍,稽公出納,無所得。則榜掠筦榷吏,屬誣引公,吏忍死不服曰:‘有之,萬公不應飲粵地一勺水耳。’直指愈益怒,捃摭益亟。香山黃公佐家居養高,不可致,忽出謁直指,直指心喜己獨能致黃公也,自起迎黃公,黃公入揖曰:‘老夫跡不至公府久矣,今爲萬公來,公即欲涅之,其人非可緇者。’直指心怍,不敢出一語,事乃寢。公之饒時,唐先生贈以雙磁罌,曰:‘夫饒非乏磁,而吾以磁贈,知君不取磁於饒也。’公服其言。

義概

解縉性孝友,重義輕利,篤於故舊,喜引拔士類,文翰皆精絕。嘗語人曰:‘寧爲有瑕玉,不作無瑕石。’

胡儼嘗督漕至三山,中流有覆舟,命僕伕急援之。道見餓死者,命掖就民舍,給以藥食。是夜風雨大作,所全活者數百人。

檢討陳繼爲一婦人志墓,已刻石矣,有客詆此婦不孝,繼即率童子碎其石,曰:‘吾豈妄譽不孝婦耶!’

司成李時勉以言忤權奸,困首木者三日,炎暑,殆欲不勝。太學生石大用蹙然號於衆曰:‘師猶父也,父師遘難,弟子乃晏然坐,可乎!’衆莫應。大用退,杜門草疏,願以身代,時勉亟止之,弗聽。挾所奏詣銀臺投進,銀臺以禍懼之,對曰:‘生以義,死亦以義,何懼之有!’疏聞,上並釋之。

劉忠愍球從弟玭爲莆田知縣,奉夏布一疋,即日封還,貽書戒之曰:‘當力行清白,以光前人,此非所望於賢弟者。’議論慷慨,卒以直言取禍,天下冤之。

許彬,景泰中議遣大臣迎駕朔漠,公毅然請行,曰:‘主辱臣死,分也,敢靳一死。’卒能以大義折虜,奉駕以還。然濱於不測者屢矣,以是受知英廟特深。

成化中,司禮黃賜母死,省、寺、監、院無弗弔祭,翰林獨未之詣也。一日,徐侍講瓊言於衆曰:‘時且如此,獨得不往乎?’衆或應或否。陳愧齋音奮然怒曰:‘堂堂翰林,相率而拜中人之門,天下其謂何?斯文其謂何?’詞氣憤激,聞者戄然,事遂已。汪直之在西廠也,氣焰烜赫,出沒如鬼神。一日,有校士突入兵部郎楊士偉家,拷掠及其妻屬,衆駭,莫敢闖焉。先生其鄰也,登墉呵之曰:‘爾何敢不畏國法?’其人曰:‘爾何人,敢爾?不畏西廠!’先生曰:‘爾欲知我乎?我翰林侍講陳音也。’聞者爲之縮頸。(經濟錄)

吳文定公有同年賀解元恩,在京遘疾,遷至其邸,晨夕視之,賀死,爲服一月喪。鄉人教官某死於京,貧甚,其子假貨於人。公聞之惻然,亟命還所貸,自出金爲賻,衆皆樂助,竟得以喪歸。

劉公大夏嘗過厓山,吊大忠祠,念宋慈元后陵寢無主,輒泫然曰:‘後與陸、張二臣同死國,今大忠有祠,而慈元不祀,於義弗稱。’謀於白沙陳公甫,爲之立廟,人感其義,不日而就。

劉忠宣忤逆瑾,矯旨逮詔獄。同系者請行賄以求生,大夏曰:‘如此而死,禍止一身,稱貸免死,則累及子孫,且喪此一生矣。’法司附瑾意,引例戍肅州。公至河西買葬地,不挈子侄侍行,或以問公,公曰:‘吾仕宦日不能爲子孫乞恩澤,今發配老死,顧令子孫補伍,豈人情乎?’(後壽藏記)

戊辰春,戴大賓以妙齡賜進士第三人及第,劉瑾欲招致爲婿,戴執義不從,登科錄竟刊妻姓氏,瑾不悅,遂絕婚。戴乞養病歸,未幾卒。

霍韜己丑主考會試,簾內外弊鏟革殆盡,文體爲之一變。楊少師博、葛尚書守禮、程尚書文德、唐都憲順之、羅修撰洪先、楊編修名、楊御史爵並表表,皆公所錄士也。公諄諭諸士,不可以門生座主結私恩而忘大義。超俗之見,時所僅聞。

張羅峯當國,甚器重何瑭,舉翊聖治,期大用之。始入京,元正相晤,輒面數張十三愆,衆爲愕然。(柏齋集)

器量

永樂中,漢庶人謀奪嫡,離間宮臣,石首楊文定公時爲司經局洗馬兼編修,下錦衣獄垂十年,家人供食數絕。又上命莫測,與死爲鄰,公勵志讀書不輟。同難者笑之曰:‘勢已如此,讀書何爲?’曰:‘朝聞道,夕死可也。’其不以患難介意如此。

解大紳素無崖岸,求文與書者日輻輳,率與之,無厭倦意。或言有不當與者,公笑曰:‘雨露豈擇地而施哉?且人孰不可與進者?’

金忠於人有片善必稱之,雖有素與公異者,其人有他善,未嘗不稱也。里人有數窘辱公,公爲尚書時,其人以吏來京師,懼不爲容,公薦用之。或曰:‘彼不於公有感乎?’曰:‘顧其纔可用,奈何以私故掩人之長?’

金問坐繫獄十年,非義相饋,皆不受。時黃淮、楊溥同坐系,三人相得甚歡。省躬念咎之暇,各持一經講論,曰:‘此處憂患之道也。’

馬紹榮與永嘉姜立綱同僚久,並以能書名。姜善子昂,榮善宋克,爲一時宗。其升少卿也,立綱以出身布衣,不得齊榮官,諸老憐其年深,曰:‘不抑馬君,無以爲姜君地,奈何?’先生聞之,往告曰:‘願損一級,與立綱齊。’故馬得太常。姜得太僕,拜曰:‘吾固不能窺君際也。’

助教李洪,南昌人。嘗言古廉先生因除庭樹被罰,是日,先生方坐堂閱試卷,而錦衣官校猝至前,即掩卷起身,免冠解帶,受縲紲。合監師生來觀者,皆驚愕失色。先生神色自若,徐呼諸生近來與語,曰:‘某人某處講是,某處非,某人今次稍勝前,某人比前不及。’因顧諸先生曰:‘還校定高下出榜。’語畢乃行。已而枷置監前,監生三千餘人上疏救解。有石大用者,又獨具本願代枷,事乃釋。

薛文清爲廷尉,欲出一冤婦,王振嗾言官劾公故出入人罪,論死,公怡然曰:‘辯冤獲咎,死何愧焉!’臨刑神色自若。會振一老僕哭於廚下,振問何以,僕曰:‘聞今日薛夫子將刑,故泣。’振爲之動,赦歸田裏。

王文端公直在吏部,御史有求詩者,公峻拒不爲作。所介者寔公故人,言公於他人多有所作,何獨靳是。乃應之曰:‘老負此累,公等行當自知耳。’然公嘗以詩寄錢塘戴文進索畫,且自序昔與文進交時嘗戲作一聯,至是十年而始成之。臨川聶大年題其上曰:‘公愛文進之畫,十年而不忘也。使公以十年不忘之心,[一]待天下之賢,則天下豈復有遺才哉!’語亦稍聞於公,公置之不省。後大年舉爲史官,困於譏讒,臥病逆旅,自度不可起,乃使所親投詩於公,有云:‘鏡中白髮難饒我,湖上青山欲待誰?千里故人分橐少,百年公論蓋棺遲。’公得詩泣下,曰:‘大年欲吾銘其墓耳。’明日而大年卒,公爲墓誌,有曰:‘吾以大年之才必能自振,故久不擬薦,而乃止一校官耶!’大年所題之言,固爲正論,使隘者聞之,將必以爲議己,其孰不加擠也?而公不以爲意,至泣而銘其墓,真所謂休休有容者矣。

(校記[一]上句‘十年而不忘也’,‘不忘’,初印本作‘不心’,非。此句‘十年不忘’,初印本作‘不忠’。作‘不忘’爲是。)

羅一峯家居,偶留客飯,不知絕糧也。夫人乞鄰,得溼粟數升,旋炒旋脫,日已西矣。一峯曠然不以爲意。

楊守陳以洗馬乞假覲省,行次一驛,其丞不知其爲何官,與公坐而抗禮,卒然問曰:‘公職洗馬,日洗幾馬?’公漫應曰:‘勤則多洗,懶則少洗,無定數也。’俄而報一御史且至,丞乃促令讓上舍處之。公曰:‘待其至而讓未晚也。’比御史至,則公門人也,跽而起居。丞乃睨御史不見,蒲伏階下,百狀乞憐,公卒亦不較。

徐溥在翰林,不以文學名,及入內閣,承劉吉恣威福報私怨之後,一以安靖,調和中外。行政不必出於己,惟其是,用人不必出於己,惟其賢。時稱休休有大臣之度。

王公恕以中丞填滇,先此,鎮守中官多不法,乃百方冀悅公,公不爲動。察其政不便人者,悉革之,並剪其羽翼,中人銜之。公每出行部,導從者十數人而止。一日公出,中人令刺客雜其中,將乘罅賊之,公於馬上遽問曰:‘今從者何多一人?’因檢之,得其懷刃,客吐實,因具爰書,杖遣之,而不加罪。中人聞之,欲自殺,公偕三司謂之曰:‘我所行之事,不過爲民除害耳,所罪之人,不過爲公清惡耳,公何與?毋用過自疑也。’中人知無害己意,乃惶恐謝罪,不敢別行非義,而百姓安堵矣。

三原王公爲都御史時巡撫南畿,嘗一日至吳市,市井無賴乘醉面罵公於道。公見之,略無怒色,但從容言曰:‘此人醉矣。’命吏卒遣之。

陳白沙素不與物競,鄰人有侵其居地者,揚言曰:‘陳氏子,我必辱之於途。’及見,不覺自失。先生曰:‘尺寸地,吾當爲若讓。’其人慚而去。

劉東山公當發戍,氈帽布袍,徒步過大明門,匍匐頓首乃行,策一蹇驢赴戍所。時以兵部尚書謫發,莫不加禮,欲不至戍。公曰:‘大夏有罪,不加之誅,今復不服役邪?’被甲持銳,與諸卒無異,莫不歎服。

弘治十一年,監生江瑢奏言:‘劉健、李東陽杜絕言路,掩蔽聰明,妒賢嫉能,排抑勝己,急宜斥退。’健、東陽疏言:‘近日兩京科道,指陳時弊,並劾奔競交結、乞恩傳奉等官,雖未盡當,類多可採,而乃漫無可否,概不施行。自祖宗朝至今,未有此事。皆臣等因循將順,苟避嫌疑,不能力贊乾剛,俯從輿論,別白忠邪,明正賞罰,以致人心惶惑,物議沸騰,草野之下,其言乃至於此!乞罷。’上不許,下瑢詔獄。健等又上疏力救,瑢得釋。(今言)

謝公遷既歸,瑾意叵測,人皆危之,曰:‘天祐皇明,我當無他,不見劉元城之事乎?’處之裕如。日與客圍棋賦詩以自娛,若不知有憂患者。

世廟御極,言官聯疏劾梁公儲假宸濠衛兵故縱反者,請置詔獄正其罪。公不辯,惟曰:‘餘隻致仕去已矣,勿論宸濠衛兵事由也。’劾者猶不已。久之,知與宸濠衛兵非公也,實石齋楊公當制,正德九年三月十五日也。舊例,凡閣下當制,擬旨人親署銜,着筆跡,故不得誣而移之他。

楊石齋久入閣,漫無建白,人易之。武皇南巡,倖臣竊柄,天下洶洶。有狂生上書數其過,公延禮生,泣下曰:‘久當不負良意。’已而武宗崩於豹房,禁從兵悉屬江彬,安危俄頃,公密計擒之,始服公之才量。(國琛集)

嘉靖己丑,邃庵楊公爲首相,上倚注甚切。時議禮諸公,受知於上,相繼登樞要。尚書霍文敏公韜時爲詹事,忌公尤切,特疏劾公,上大怒,削秩賜罷。文敏猶欲根蔓公門下士,一網打盡。有太學生孫育,公之鄉人也,受恩最久,百凡家蠱,公保護如子弟。公在相位,援育入文華殿供事,以書寫勞,例得京職。時亦以公黨與,恐遭斥逐,乃錄公居官事數十條,呈於文敏,以求自解。不意數月後以暴疾卒於京,其子奉柩還,公猶易服吊其喪。其子跪泣曰:‘人子固不敢言親過,但悖德者不祥,吾父負公而死,天也,願公無吊。’公笑曰:‘爾父豈負我者?我爲人所陷,波及汝父,汝父欲保全身家,萬不得已,姑借我以免禍耳。吾獨不能諒之,是我又負汝父矣。’人皆服公雅量。

張孚敬複用,李時居次,改兼吏部尚書,事孚敬甚謹,亦不敢有所牴牾。而孚敬意更不能容,如議孔廟及言官馮恩獄,密疏譖時出異語以徼結物情,上亦不爲動。彗星見,條陳三事,曰務安靜、曰惜人才、曰慎刑罰,且請宥大禮大獄諸臣。報聞。上與少師孚敬務以刻核嚴切爲急,而時數用寬大調劑之,所救解不少。始時在禮部,上賜銀記一,其文曰‘忠敏安慎’,至是置之閣中而失之,疏請罪,上弗問,特爲補鑄以賜。久之,加少保。冊皇后,爲大禮副使。上在位久,益明習政務,嘗召時與尚書夏言,從容品騭諸大臣材器,皆精當,時歎服,以爲非所及。

長厚

金忠以尚書兼詹事,有謗廷臣及宮寮者,上密令忠察之,每白其誣。上或不喜,即又頓首言:‘臣保無他,即如人言,臣甘連坐。’以故全護者衆。每導人寬愛,無爲苛刻,公事輒推同官,使展其能,有闕誤,引爲己過,俸賜有餘,周賑鄉族。仁皇初,贈少師,諡忠襄。以其子達爲翰林檢討。

朱文恪善自遼陽放歸,買地一區,爲終老計。方往經營,聞老翁哭聲甚哀,詢之,乃知翁子鬻此以償公帑,翁以無依故悲。公聞惻然,以券還翁,而不索其值。[一](談纂

校記[一]此條已見卷一行誼類第二條,此處復出。)

彭文憲公薦人材,未嘗私以語人。言官以言語微過被譴,亦必委曲言其不足深罪,賴以全者甚衆。

王公翱於權豪勢要有所囑,毅然拒之,辭色俱厲。及處之,不甚拂其情,故人雖畏公,而心不爲怨,累遭變,無他虞。公於恩仇,一不介意。嘗曰:‘吏部豈報恩仇之地耶!’

有以同年友事誣王華者,人勸其一白,答曰:‘某,吾同年友,若白之,是我訐其友矣,是焉能浼我哉!’竟不辯。後新建復官京師,聞士大夫之論,甚爲不平,欲具疏奏辯,華馳書責止之,曰:‘汝以是爲吾恥乎?吾本無可恥,今乃無故而攻發其友,是反爲吾一大恥矣。人謂汝智於吾,吾不信也。’於是遂止,不復辯。

呂仲木,關西人。夏貴溪怙寵負才,傲倪一世,獨心敬仲木。夏方與霍文敏交惡,文敏之爲南宗伯也,仲木爲貳,文敏時時詬貴溪,仲木乘間諷曰:‘大臣有過,規之可也,背噂非禮。’文敏疑其黨夏,心銜之。未幾,仲木以考滿之都,謁貴溪,時貴溪柄國矣,得仲木,甚歡,亟欲援之爲助。已,乃對仲木數短文敏,至謂不可一日近。仲木毅然曰:‘霍君天下才也,公奈何以寸朽棄棟樑耶?’貴溪又以仲木附文敏而異己,歷歲不遷,仲木乃致政歸。(耿先生集)

徐文貞歸裏,遍召親故,一人取席間金盃藏之帽,公適見之。席將罷,主者檢器,亡其一,亟索之。公曰:‘杯在,勿覓也。’此人酒酣潦倒,杯帽俱墮,公亟轉背,命人仍置其帽中。只此一端,想見前輩之厚。

太宰漁石唐公致政家居時,出入惟徒步。陳大參良模說之曰:‘翁官居八座,年踰七旬,天下大老也。孔子曰:“吾從大夫之後,不可徒行。”翁學孔子者,而顧欲過之耶?’公曰:‘固然。第吾楓山先師致政歸,祗是步行,未嘗乘轎,乃侄樸庵公(名拯,侍郎。)及竹澗潘公,(希曾,侍郎。)俱守此禮,吾安敢違耶?’

退讓

國初,丙申三月克金陵,七月置江南行中書省,以陶安爲左司員外郎,升郎中,日贊機務。既而得劉基、宋濂、章溢、葉琛四人,上問安四人者何如,安對曰:‘臣謀略不如劉基,學問不及宋濂,治民之纔不及章溢、葉琛。’上多其善讓。

金文靖幼孜,簡易沉默,溫裕有容,且不伐善,不矜名,名其燕室曰退庵。古所謂金玉君子者,乃其人也。七人之中,保全始終堅立名節如公者,蓋不多見。

洪熙元年正月,命楊士奇兼禮部尚書,尋改兼兵部尚書。士奇辭曰:‘臣爲少傅、大學士,已踰涯分,尚書一職,更不敢當。’上厲色曰:‘黃淮、金幼孜皆三職,卿獨二職,人將謂何?卿勿辭。’士奇請辭俸,上曰:‘卿於朕勞勤二十年,故周以此祿,何用辭?’士奇曰:‘尚書月俸六十石,可養壯士六十人。臣受二俸已過分,安敢復加?’蹇義言:‘宜聽辭學士俸。’士奇言:‘辭祿當辭厚,何取虛名?’上曰:‘朕成卿志。’乃聽辭。

修撰梁潛,文名擅一時,於詞林最鮮許可,獨謂宋琮詩文經義雄峻不羣,每稱揚之。乙未會試,以琮充同考試官校閱,所得皆名士,或欲薦琮入翰林,琮辭曰:‘炫詞藻以躐華要,此賈禍之端也。’竟不肯以名上。時同鄉楊士奇輩方以侍從用事,莫不重其恬退。

英廟復位,素知薛瑄學行,遷禮部右待郎兼翰林院學士,召入內閣知制誥。一日,上御便殿,召瑄入,語移時,諄諄啓沃,皆有關於聖學君德者。尋命主考會試,事竣,轉左侍郎。居數月,瑄見石亨等竊弄威權,嘆曰:‘君子見幾而作,豈俟終日乎?’遂引疾懇乞致仕。

耿裕再入吏部,上疏曰:‘臣明敏不如尹旻,公直不如王恕。’人以是多之。

王公翱爲吏部尚書,忠清爲英皇所任信,仲孫以蔭入監,將應秋試,以有司印卷白公,曰:‘汝纔可登第,吾忍蔽之哉!如汝誤中選,則妨一寒士矣。且汝有階得仕,何必強所不能,以冀非分邪!’裂其卷,火之。

楓山章先生懋擢福建按察僉事,以考績赴部,堅乞致仕,冢宰尹公旻慰留之,辭益力。尹詰之曰:‘不罷軟,不貪酷,不老疾,如何可退?’先生對雲:‘古人正色立朝,某之罷軟多矣;古人一介不取,視民如傷,某之貪酷多矣。年雖未艾,鬚髮早白,亦可謂老疾矣。請舉一事退之足矣。’尹憮然驚歎,知其意決,特爲上請,從之。時先生僅四十一。

吳文定掌詹事府事,久之,程學士敏政以策免起復。故事,起復官前所歷俸不入考,公曰:‘少詹學士,職與我同,彼則先官。’即日上疏,請以印讓,有旨命公仍掌之。士論益多公。(徐源撰行狀)

弘治乙丑,大學士謝公木齋乞致仕,薦吳文定公寬、王文恪公鏊以代己,言極懇至。一時恬讓之風感動中外。

兵部右侍郎缺,中官有欲薦郎中劉公大夏者,遣人言於尚書,冀一往見,大夏巽辭謝之,卒不往。時又議以太僕卿處之,大夏私語所知曰:‘郎中轉京堂,固人所欲,但吾窮居時,見府縣政事不得其平,輒曰使我做時,某事當如何行,某事當如何罷。今幸登朝,不得一親民官,非素志也。況郎中一出,非知府即參議,官階崇重,何爲不可?但恐人負官耳。’吏部乃升大夏福建參政,後遷布政使,累官至大司馬。嘗言曰:‘我能至今日,參政佈政之力也。’

朱恭靖公歸吳,趨裏中,市貨溢衢,紛華滿耳。入公之堂,蕭然如村落中,見野翁環堵,出與賓客遊,魚魚雅雅。裏中後生思畏名檢,欲一有爲,曰:‘恐玉峯先生知也。’田廬閨闥猥事,一不置念。老隱陽山幾三十載,未嘗一日去書不觀。當道疏公當起者前後幾三十人。爲人淡然自守,廉不徼名,學惟務實,思以友三代之英於百載之上。臨終,戒其子孫不得請恩於朝。萬一臺章以聞,主上憐之,賜諡易名,願無以文爲諡,脫犯吾父諱,亡魂何安?小子切記之。’終於正寢,遠近慕惜之。朝廷卹典,不煩陳乞,於是贈官太子太保,諡恭靖,從公志雲。

楊士雲,正德間爲翰林庶吉士,授給事中。以外艱歸裏,養母不出。嘉靖間舉遺逸,有司強之起,至京師,遷左給事中,推爲宮僚,以病辭不就。人問其故,曰:‘吾豈能俯仰人以求進乎?’乞歸,里居二十餘年,甘貧自樂,不入郡城。鄉人不知婚喪禮節,教以易奢爲儉,所居環堵蕭然。

尚書毛澄極淳實,陸完被逮,會推冢宰,僉舉毛,堅執不允署,至欲趨出,遂舉王晉溪。國朝以來,不愛作天官卿者,毛一人而已。

慎密

宋景濂性慎密,禁中問對語,絕不以告人。應制之作,亦削其藁。署‘溫樹’二字於居室之壁,有問及內事者,指以示之。

宋景濂在上前所陳說,不爲文飾隱蔽,雖家事,苟有問,亦一一道之。嘗曰:‘君猶父也,天也,其可欺耶?’上嘗問:‘昨日飲酒否?座客爲誰?饌爲何物?’悉以其人及膳饈品對。上笑曰:‘卿飲時,朕令人視之,果如卿言,卿信不欺我。’故上久而益信其誠。先生常戒子孫曰:‘上德猶天地也,將何以爲報?獨有誠敬忠勤,略可自效萬一耳。’(行狀)

劉誠意凡遇廷臣有過失得譴者,密爲救解而免,其人或知而詣公謝者,則拒不納,其人不知,亦未嘗爲人言也。

胡文穆公廣小心敬畏,出入禁闥,目不忤視。在上前承顧間,應對必盡誠據理,而忠厚爲本,未嘗及人過失。於奉旨制敕視草,即有所見,必具實以聞,多見採納。

石文隱沉默寡慾,居政府不輕發言,遇事所難,徐出一二語,輒中節。

敏悟

景清遊國學時,同舍生有祕書,公求而不與,固請,約明旦即還書。生旦往索,曰:‘吾不知何書,亦未假書於汝。’生忿,訟於祭酒,公即持所假書往見,曰:‘此清燈窗所業書。’即誦徹卷。祭酒問生,生不能誦一詞,祭酒叱生退。公出,即以書還生,曰:‘吾以子珍祕太甚,特相戲耳。’

一日,中使傳旨,命制元宵詩。劉定之據幾不停揮,頃刻成四句七言詩百首以進。其敏速如此。

出處

白沙歸,至南安,守張弼問出處,對曰:‘康齋以布衣爲石亨所薦,所以不受職而求觀祕書,冀得間悟主也。惜當時宰相不悟,以爲實然,言之上,令受職然後觀書,殊戾康齋意,遂決去。某以聽選監生薦,又疏陳始終願仕,故不敢僞辭以釣虛譽,或受或不受,各有攸宜。’弼唯唯。

莊定山被薦召用,巡撫何公鑑躬詣定山勸駕,繼遣應天府官候行。先是,冢宰王公恕、司寇張公瑄輩諸薦疏,皆出部檄,非特旨也。故先生曰:‘吾向以諫謫,退處幾三十年矣,乃今特旨,敢不行乎?且學士丘瓊臺嘗嫉曰:“引天下士夫背朝廷者曰永也,吾當國,必殺之。”承特召而不行,非其可逭乎?’遂行。九月入京,陛見,大學士徐溥語郎中邵寶曰:‘定山,我朝出色人,當官翰林,乃協輿情。’丘語人曰:‘我不識所謂定山也。’徐公又與李西涯曰:‘定山,君之故人,君當注意。我已致政,不能爲國家薦賢矣。’李唯唯。謁吏部,三揖不跪,冢宰耿公裕起,延之以茶,令四司送出部門。先生曰:‘第令不失己,官職外物耳。’吏部題補行人司副,升南京吏部驗封郎中。到任十二日,病作,赴部告歸,不爲題處。又明年丁巳,遇考察,尚書倪嶽以老疾去之,乃先生告去已改歲矣。故白沙詩曰:‘欲歸不歸何遲遲,不是孤臣託疾時。此是定山最高處,江門漁父卻能知。’(湛甘泉撰墓誌)

謝文肅丁內外艱,水飲疏食,一如古禮。終制,親友勸起復,先生曰:‘初心縻祿,爲親爾,今復何爲?’乃閉門讀書。時侍叔逸老登眺方山雁蕩之上,怡神自足,彈冠之念泊如也。孝皇登極,詔起之,李長沙移書勸駕,極言乘運救世之義,始勉力入朝,補國子監祭酒。以師道難盡,請致仕,不許,適喪仲子,力求解任。將十年,特升公禮部右侍郎,掌祭酒事,遣使就其家起之。未踰年,疏凡五上,每優旨勉留,不能奪,乃許養疾。(李東陽撰碑)

劉瑾擅國日,人皆責李文正不去。蓋孝宗大漸時,召劉晦庵、李西涯、謝木齋三人至御榻前同受顧命,親以少主付之。後瑾事起,晦庵、木齋繼去,使西涯又去,則國家之事將至於不可言,寧不有負先帝之託耶!文正義不可去,有萬萬不得已者。西涯晚年,有人及此,則痛哭不能已。此一事,顧東江言之。

師友

劉誠意年十四入庠,從師受春秋經,人未嘗見其執經讀誦,而默識無遺。習舉業,爲文有奇氣,決疑義,皆出人意表。凡天文、兵法諸書,過目洞識其要,講理性於復初鄭先生,得濂洛心法,先生大器之。元揭傒斯見而奇之,曰:‘此魏徵之流,而英特過之,濟時器也。’(黃伯生撰行狀)

柴廣敬言其師國學典簿趙撝謙訂聲音文字,通可收錄。遂奉命馳傳,即其家取之。典簿先生以學官沒嶺表,其子夭死,無後,廣敬爲經紀其葬。及在翰林,又狀其行,懇詞盡禮,乞表其墓於學士解先生。近世師友義薄,獨廣敬能惇而厚之,非篤於義者不能也。

金先生問、陳先生繼少時,從俞先生貞木遊,先生日錄多書金、陳二生某日講某書,某日作某文,頗優待之。嘗與王文靖公汝玉曰:‘二生學問略相似,金之名位,過陳遠矣。’後兩先生皆以白衣薦,陳爲翰林檢討,不久而歸,金至禮部侍郎,享福祿榮名者甚久。俞之孫嗣嘗以日錄示餘。

宋景濂先生嗜學日篤,時柳文肅公貫、黃文獻公溍皆大儒,天下所師仰,又各及其門執子弟禮,二公皆禮之如朋友。柳公曰:‘吾邦文獻,浙東爲盛,吾老矣,不足負荷此事,後來繼者,所望惟景濂耳。’

國子多大臣子弟,宋先生蒞之以勤,率之以正,日進諸士立兩序,據坐執經,敷揚閫奧,教以孝悌忠信之道。學者帖帖遵度,惟恐不得爲先生弟子。

戊辰,詔擇進士穎敏者爲庶吉士,屬教之,劉鉉懲曩之事虛文者,慨然以師道自任,俾力追古作,有一字未愜者,經月不置。以故諸吉士大有所造,後多以文學致名。

方孝孺在宋濂門爲高第弟子,從濂後,每私居念及,或見其手跡,或談及濂事,輒涕泣。既官漢中,其家不能存,言於蜀王,厚撫卹之。墓在夔,每舟次夔,必往祭墓下,慟哭移時乃去。

永樂中,陳檢討繼少孤貧,嘗就學於俞貞木先生。每歸飯,輒就返,俞異焉。竊視其所之,至密蘆中,懷出一糖餅,哺之即行,俞以是留食於家,以爲常。一日妻失留之,俞歸,切讓其妻,乃改而加禮焉。後繼以布衣仕翰林檢討,未必非勵志所爲也。(西樵記)

永樂間,胡文穆公與楊文貞公俱在內閣,文穆嘗語文貞曰:‘吾二人將老,得退,即各具小舟可二僮操者,舟中貯書冊、楮筆、壺觴、棋局。如廣訪君,艤舟君門外一里所,遣童子招君,君逕入舟,溯流至五雲驛,望夫容峯則返棹,至君入舟處,君獨歸。君訪廣亦然,但溯流至玉峽而返,歲必五六過,用此共適餘年。及文穆歿後半歲,文貞夜夢偕文穆泛舟,自快閣至郡城下,同載甚樂。共聯詩,文穆起首句,文貞續第二第三句,相續成一律,覺而忘第六第七二句,文貞悲愴不勝,遂補之,詩曰:‘金螺瀟灑對夫容,鷺渚漁洲窈窕通。遠樹白雲秋色淨,故人清興酒尊同。河山夢冷謳吟後,生死交深感慨中。猶想勝緣如夙昔,並騎黃鶴過江東。’

徐健嘗與洛中名士閻禹錫論學,閻改容禮之,謂鄉人曰:‘伊洛淵源,續有人矣。’又與白良輔論,不合而罷。比曉,白扣門揖曰:‘吾中夜乃思得之,始知吾子賢予遠甚。’由是益知名。

李賢奉命察山西河津蝗災,時學士薛公瑄以御史家居,往造之,叩質所疑。薛公亟稱之,以爲英悟淳確,非流輩可及。

蒲州王神曰:‘河津薛德溫,直內方外,果敢自取,可謂得許子、平仲之傳矣。’蒲州衛述學於河津,忠信無詭,可透金石,可謂不愧乃師矣。

編修梁諲病,語家人曰:‘朋遊中惟陳同年汝同心地好,且有家法,孤子女可託也,詢聞而諾焉。’及諲卒,爲經紀其家事,無不曲盡,至冒謗毀而爲之不恤。嫁其女,得松人黃瑜。後參福建政,竟以梁之喪歸其鄉。其篤於友誼如此。

蔡虛齋清友寧永貞、孫九峯,拜何椒丘,願爲弟子,既又友儲殖庵、楊月湖。好古獨信,貞風淵軌,使人躁息妄消。

正統十一年,太師英國公暨侯伯二十餘人早朝畢,奏曰:‘臣等皆武夫,不諳經典,願賜一日偕詣國子監聽講。’上命以三月三日往,於是太師率諸侯伯至日到監,始攜茶湯果餅之類甚豐。祭酒李先生時勉命諸生立講五經各一章,講罷,設酒饌奉款。諸侯伯讓曰:‘受教之地。’皆就列坐。惟太師與先生抗禮久之,太師屢辭,先生曰:‘秀才家飯不易措置,願太師少寬。’命諸生歌鹿鳴之詩,賓主雍雍,抵暮而散。此亦太平盛事也。

王公恕在揚州立資政書院,如高尚書銓、儲侍郎巏,所造就孔多。在江西提學,如浮樑戴恭簡珊、泰和蕭尚書禎、淦縣孫都憲仁、安福劉祭酒震,皆文藝之外,而別其器識,誘以遠到。

李西涯當國時,其門生滿朝,西涯又喜延納獎拔,故門生或朝罷或散衙後,即羣集其家,講藝談文,通日夜以爲常。一日,有一門生歸省,兼告養病還家,西涯集同門諸人餞之,即席賦詩爲贈。諸人中獨汪石潭才最敏,詩先成,中有一聯雲:‘千年芝草供靈藥,五色流泉洗道機。’衆人傳玩,以爲絕佳。呈稿於西涯,西涯將後一句抹去,令石潭重改,衆愕然。石潭思之,亦不復能綴,衆以請於西涯曰:‘吾輩以爲抑之此詩絕佳,不知老師何故以爲未善?’西涯曰:‘歸省與養病是二事,今兩句單說養病,不及歸省,便是偏枯。且又近於合盤。’衆請西涯續之,西涯即援筆書曰:‘五色宮袍當舞衣。’衆始歎服。蓋公於弘、正間爲一時宗匠,陶鑄天下之士,亦豈偶然者哉。

西涯晚年致政家居,至臨沒時,門生故吏滿朝。西涯凡平日所用袍笏、束帶、硯臺、書畫之類,皆分贈諸門生,顧東江亦分得數件,東江子顧伯庸嘗言之。即書籍所載古之宰相,亦未有如此者。

許公誥弘獎風節,絀抑華競,以經世爲士筌,尊德爲學軌,故一時人士翕然化之。不徒敦悅典墳,涉志弦誦而已。時太學生有遐方旅襯暴露無歸者幾三十人,歲時名字,漫滅無稽,公乃以公帑羨餘,購地葬之。復察生理窘迫衣食弗給者數十人,周恤之,由是生徒感德懷服。又奏罷教職不稱者,及劾勳戚習禮不律者,一時成均條約,肅然改觀。

顧公清教庶吉士,陶鎔造就,一時出門下者若江右舒芬、南廣倫以訓、建康陳沂、貴溪汪佃、關中馬汝驥,至今稱爲一代雅流。

顧華玉曰:‘景伯時自窮時與維揚火城相知交,爲中允時,數向餘稱其爲人。餘以伯時方貴盛,遊者固自厚,不甚入心。比伯時卒,遺孤孑孑,門戶衰落,曩時親匿,多不相往來。獨火君顧念益勤,時時遣人過江問遺,踰於生時。伯時有遺文數十卷,火君捐百金梓行之,曰:“吾不忍故人菁華遂殞於地。”火君可謂貴賤死生無替交態,而伯時之知人未易及也。’

徐公階以學士誨庶吉士,雖名不廢課習,而脫去所謂駢麗帖括之舊,推所真得於身心者訾娓說之,又間勖以國典民事。其後多卓然稱名臣,鹹歸公善誘功。

荊川於文稱曾子固,詩稱擊壤集、黃山谷,學則篤信朱元晦。一日倏雲:‘吾覺朱子所解書,無一句是者。’非有會於言語之外,胡以及此?學者不如此汗悟一番,與不讀書何異?

詞林故華貫,國初惟材是畀,不局身格,後獨以一甲進士若庶吉士充之,他有與者,輒擯不相容,而其途狹矣。嘉靖初,永嘉、貴溪受上異知,所遴士不主故常。謝公與槐繇御史改春坊司直,至今指摘棼如,餘亦不能明也。頃其家出所藏交遊尺牘,獨鄒東廓、程松溪、趙大洲、唐荊川、羅念庵五六公,皆名碩也。手書款密,非肺腑交不及此。噫,諸公豈世之泛交苟相說者哉,非數公不能知司直,非司直不能以友數公。乃知流俗相詆,皆承媢疾者之誤,非實錄也。語曰:‘不知其人,觀其友。’執此可以爲論公左券。(澹園集)

品藻

楊文懿守陳曰:‘子房不見詞章,玄齡僅辦符檄,劉誠意勳業造邦,文章傳世,可謂千古人豪。’

解縉贊劉三吾曰:‘餘聞之故老,多言國初草昧時官民冠冕衣裳之制皆出自三吾,可謂有製作才矣,不獨擅華國之文而已也。’論者又謂三吾文章不如宋濂,而渾厚過之,先見不如劉基,而直亮過之,勇退不如詹同,而事功過之。語曰:‘尺有所短,寸有所長。’信哉。

學士歐陽玄評宋景濂文氣韻沉雄,如淮陰出師,百戰百勝,志不少懾;神思飄逸,如列子御風,翩然騫舉,不沾塵土;辭調爾雅,如殷彝周鼎,龍文漫滅,古意獨存;態度多變,如晴霽終南,衆騶前陳,應接不暇。非才具衆長,識邁千古,安能與於斯?

高帝嘗謂宋濂:‘浙東人才,卿與王禕耳。才思之雄,卿不如禕,學問之博,禕不如卿。’

國初,宋學士景濂精於釋,釋宗泐季潭精於儒,太祖每稱之曰:‘泐秀才,宋和尚。’

上欲相楊憲,劉基與憲素厚,以爲不可。上怪之,基曰:‘憲有相才,無相器。夫宰相者,持心如水,以義理爲權衡,而己無與焉者也。今憲不然,能無敗乎?’上曰:‘汪廣洋何如?’曰:‘褊淺,觀其人可知。’上又曰:‘胡惟庸。’曰:‘此小犢,將僨轅而破犁矣。’上曰:‘吾相無逾於先生。’基曰:‘臣非不自知,但臣疾惡太深,又不耐繁劇,慮且孤大恩。天下何患無才,願明主悉心以求之。如目前諸人,誠未見其可也。’既而授弘文館學士,進封誠意伯。逾年,賜歸老鄉里。後上使克明以手書問天象,悉條答其大意,以爲‘霜雪之後,必有陽春,今國威已立,宜少濟以寬’。書奏,上悉以付史館。

太宗嘗命解縉評諸臣,縉以實對。於蹇義曰:‘其資重厚,中無定見。’於夏原吉曰:‘有德有量,不遠小人。’於劉俊曰:‘雖有才幹,不知顧義。’於鄭賜曰:‘可爲君子,頗短於才。’於李志剛曰:‘誕而附勢,雖纔不端。’於黃福曰:‘秉心易直,確有定守。’於陳瑛曰:‘刻於用法,好惡頗端。’於宋禮曰:‘戇直而苛,人怨不恤。’於陳洽曰:‘疏通警敏,亦不失正。’於方賓曰:‘簿書之才,駔儈之心。’既奏,上以授仁宗,曰:‘李志剛,朕燭之矣,餘徐驗之。’

御史汪宣疏雲:‘先任吏部之臣,廉介端貞不如王翱,公忠直亮不如王恕。坦夷無物不如耿裕。’

霄問呂仲木曰:‘何仲默何如?’曰:‘其詩有漢魏之風,可取也,其文沿六朝之體,不可取也。然而其人則美矣。’問李獻吉,曰:‘爲曹、劉、鮑、謝之業,而欲兼程、張之學,可謂系小子失丈夫矣。’問康德涵,曰:‘漢馬遷之材也,而學則未逮。’問馬伯循,曰:‘見善而能聚,見惡而能勸,其志遠哉。’問張仲修,曰:‘直而敏,足以從政矣。’(涇野內篇)

事例

洪武二十六年,選秀才張宗浚等隨詹事府左春坊官分班入直文華殿,侍講畢,近前說民間利害、田裏稼穡等事,間陳古今孝節、忠信、文學、才藝諸故事,日以爲常。

高皇帝命翰林編修、檢討、典籍,春坊司直郎、正字、贊讀,考較諸司奏啓,如平允,則署其銜曰‘翰林院兼平駁諸司文章某官某’,列名書之。

永樂五年,遷翰林院學士兼右春坊大學士階奉政大夫,諭吏部曰:‘胡廣等侍朕日久,繼自今秩滿,勿改外任。’

宣宗欲選進士之尤者績學以備官僚,既命楊溥掄宣德五年進士,得三山薩琦等八人,與列作養,後又敕通取二年、五年、八年進士,召試於文華殿,取二十人,鎡爲首。通前二十八人,如永樂間應二十八宿之數。

太宗嘗命翰林院覆試下第舉人,得張鉉等六十人,賜冠帶,入國學,以俟後舉。又嘗進副榜舉人親試之,拔三人入翰林,時復有副榜進士之例。(歷代小史)

宣德六年五月,行在禮部成,踰月,上命寮屬入蒞事,賜什器百六十二,刻‘禮部公用’四字其上。已,南禮部復析所藏古今書百十二部,總二千八百冊,以實之。(劉忠愍集)

宣德七年,以故鴻臚寺爲翰林院,落成,諸殿大學士皆至習禮,不設西楊、南楊座。或問之,應曰:‘此非三公府也。’二楊以聞,上命工部設座,禮部敘位次,二楊始自內閣出,座諸學士上。

自太祖相傳,列聖臨朝,每至日昃,不遑暇食,惟欲達四聰以來天下之言。英宗以幼衝即位,三楊慮聖體易倦,因創權制,每日早朝,止許言事八件。前一日,先以副詣閣下,豫以各事處分陳上,遇奏,止依所陳傳旨而已。英宗既殂,三臣繼卒,無人敢復祖宗之舊者,迄今遂爲定製。

取孔、顏、孟三氏子孫至京,從陪祀。顧鼎臣上言,以爲孔子之道,爲萬世帝王法,在當時門弟子唯曾參之傳獨得其宗,而二千年以來,未有能表章之者。我皇上崇儒重道,遠邁帝王,似茲曠典,所宜肇舉。伏乞命禮官詳議,盍訪曾氏子孫,與孔、顏、孟三氏一體錄用,則吾道幸甚。上是之。於是求得曾氏子孫名質粹者,授博士,以主祀事。

正統四年夏,詔百官悉遵諸司職掌定員,員外者送吏部改除。修撰林在列,林,宣德庚戌都魁也,上知其賢,不欲以處他職,特詔記其名,賜歸以待用。(姜洪松岡集)

景泰元年九月,初令九卿內閣相移文書名,內閣移司屬書孔目名。(今言)

彭時雜記:戊寅年二月,上聖烈慈壽皇太后尊號告天下,詔草已進,予謂李公曰:‘此事宜有恩典。’李曰:‘先年兩赦,數赦非所宜。’予曰:‘非赦也,但行優老之政。欲朝官父母七十者,與誥敕,百姓年百歲,與冠帶,是老吾老以及人之老也。如此恩典,斯與上徽號相稱。’李公甚喜,因共擬仁政數條呈,上大悅,命即行之。

李公賢在內閣時,太監曹吉祥嘗在左順門令人請說話,公語云:‘聖上宣召則來,太監請不來也。’曹乃令二火者掖而至,公雲:‘太監誤矣,此處乃天子顧問之地,某等乃謹候顧問之官,太監傳聖上之命,有事來說,自合到此。豈可令人來召耶?’曹雲:‘吾適病足耳,先生幸恕罪也。’聞李公沒後,有事,司禮監只令散本內官來說,太監不親至,今日閣老請太監議事,亦不至矣。內閣體勢之變,又非前比。

洪武、永樂以來,凡百司朝覲,命吏部、都察院考,其尤不職者,乃黜之,不過數十人。其後吏部患人言,務以多黜爲公,方岳以下,少有微瑕,輒黜之,黜者亦不敢訴。丘公浚深知其弊,言於上曰:‘唐虞三載考績,三考黜陟,今有居官未半載而黜者,所黜徒信人言,未必皆實,此非唐虞之法,亦非祖宗舊制也。’上深然之。會吏部上大小庶官當黜者幾二千人,乃敕凡歷官未三載者,俱復其任,雖經一考,非有貪暴實跡者,亦勿黜。

孝宗臨御,弘治七年以後,天下章奏,早朝後幸文華殿,司禮監奏送,御覽過,大事親批,庶事發內閣調帖,送司禮監批行。當中批行者,聖批也,傍行批行者,調貼批也。至於事有所疑,必召內閣大學士諭以聖意所在,使之參酌可否,然後行,真推心置臣腹也。

焦芳入閣,仍欲兼部事,瑾屢遣人來與李閣老商議,李雲:‘無此例。’瑾雲:‘曾聞李賢兼管。’李雲:‘李賢是吏部侍郎,入閣後升尚書,時王翱掌部事。’又問:‘前有之乎?’答曰:‘蹇義爲吏部尚書,與戶部尚書夏元吉五日一赴東閣,與大學士三楊議事,未嘗兼學士也。’次日吏部請印信,內批令焦芳兼管部事,芳以問李,李曰:‘某已言之,此二事實難兼攝。內閣佐天子出令,吏部所擬升調官間有可否,今自擬之,而自可否之邪?又每日通政司奏事奉旨吏部知道者,即當廷跪承旨,內閣班侍立聽。今亦將出跪而更起立耶?又部事差謬,或章奏錯誤,小則回話認罪,大則罰俸,脫有之,亦將隨同認罪乎?’芳乃辭部事。

吳文定公卒後,朝廷贈官議諡,命祭葬,仍官其一子爲中書舍人。時公長子奭已承蔭爲國學生,部以次子奐進,上特改奭爲中書舍人,而以奐補國學,謂弟不可先兄也。羣臣歎服。

藩府親臣,無不任京朝官之禁,弘治十二年詔修問刑條例。吏書屠公滽與大理少卿王輔有隙,因言輔系儀賓,不當居輦下,乃出爲參政,遂條爲例,至今遵之。不知國初王親多掌禁兵,爲輔佐,曷嘗有是耶?

貢舉試院諸需,舊皆取之順天宛、大二縣,裁數百金而民不堪,用且不給。費宏議以各省鄉試用度皆有羨餘,請俱令解部,轉貯順天府庫而取用之。遂加舊額三之二,諸用以足。

劉春,初開武舉充試官,武舉有錄自此始。其條格皆創爲之,最稱折衷。

王瓚升南祭酒,六年,南禮部移文本監,撰述慶賀皇上尊慈聖康壽太皇太后、慈壽皇太后表文,瓚以非奉旨不敢撰述答之,部複查有成化二十三年舊規,本監乃與南翰林公同撰述。

或曰,今內閣一人兼四官,非禮。此不然,顧其人稱否耳。唐虞三代盛時,大禹嗣崇伯,爲司空,加百揆,三官也,其帥師徵苗,又兼士師蠻夷猾夏之職。伊尹爲冢宰,領阿衡,又兼師保,太甲稱爲師保,高宗稱爲阿衡,意當時亦有封爵,非四官乎?周公以魯侯代太公爲太師,兼冢宰,領東伯。召公以北燕伯入爲太保,代周公爲冢宰,領西伯司馬。畢公以列侯代周公爲太師,領東伯。皆四官也。景泰時,陳芳洲一人領五官矣。(今言)

國初,自徐太傅達出爲徵虜大將軍,入爲中書右丞相,其出將者,文襄而後,若翟文懿巡九鎮,楊文敏三使寧夏、甘肅與寧遠、西寧,謀軍務。景泰中,王毅愍、高文懿皆以賑濟行,江少師督察四川軍情,理儲餉行,李文正以次輔祭孔廟,兼撰碑文,以闕里完,故重之也。

張永以東廠功乞封,已持內旨,引內官劉馬兒例,要楊公廷和,公曰:‘劉以功封其族人,非封自身也。事載嶽公類博稿中。’取示之,乃已。

劉公龍掌翰林院事,奉命同吏部考察本院並內閣兩房官。舊例,四品自陳,五品聽考。往年王文恪公獨以學士掌院事,免考。先生申明舊例,奏可,着爲令。

故事,臺省有缺,選博士等官充之,而南監不得與。賈詠疏以南北一體,宜採擇以勵有志,詔可之。

諸大綬修撰滿考,是時生母陳與所後母金並在邸,而制不得兼,封本生,則疏請貤封,肅皇帝許之。庚申春,乞假奉兩淑人歸,陳淑人卒於塗,制又不得服本生,而公衰絰疏水,竟三年,然後赴闕,則閱假限兩歲矣。當事者矜其情,爲請於上,凡爲人後者,皆得服其本生,着爲令。嗣是廷臣得貤封及服本生者,鹹推公,謂孝能錫類雲。

祖宗時,凡遇常朝,內閣與錦衣衛官俱墀下侍班,而領敕者亦非翰林官捧給。嘉靖九年,上始定製,常朝畢,內閣官於東陛,錦衣衛於西陛,各以次升立於寶座之左右,捧敕用翰林官,日輪一員,立於內閣官之後候承旨,由左陛下至御道,授領敕官,畢,方回本監。蓋自是閣臣愈嚴重,而錦衣亦日崇顯矣。

舊制,經筵講官及執事官失儀,許令出班請罪,得面宥。至是,鴻臚寺卿黃紳等奏言:‘經筵乃聖天子講學親賢之地,非視朝聽政比,一切差誤,宜令侍儀科道等官退而具奏上,請免其面奏。’從之。經筵官失儀不面奏,自嘉靖六年始。

東閣在六館之下,祖宗時初不設官,後來以翰林學士年深者居之,專管文官誥敕事。在正統年間,已久不設,弘治七年復設,如石、賈詠皆以吏部尚書兼學士,吳一鵬、溫仁和皆以禮部侍郎兼學士管誥敕,若藉以爲入閣地者。大學士張璁謂:‘此官實內閣私門,況誥敕,彼無一字之勞,徒建虛名,以希倖進,宜革之便。’上從之。故嘉靖六年以後,文官誥敕俱屬之史官,閣臣看正而已。

故事,科道官有父兄位九列者,例得改除館職,俟其積有年資,仍出爲外官。武廟實錄成,加恩,而大學士費宏擬升檢討席春按察僉事,則以春原系避其兄禮部尚書席書改除館職者也。書憾宏,上疏歷稽累朝升官無調外者。上以書言,特令升春翰林修撰。宏疏奏辨明前擬,不得已,升春副使,御筆復改爲僉事,蓋出宸斷也。其能容大臣守法如此。

故事,父任京堂而子爲科道者,例得迴避改他官。耿裕、許誥俱以父任冢卿故得改授翰職。嘉靖九年,御史胡效才以父璉任都御史,奏當迴避,上曰:‘近年科道改翰職,此陰厚私弊,效才準於在京別衙門相應職事改授。’以後俱照此例行,凡迴避者,不得改翰職矣。

張文忠久於科第,諳世故,得位,每事欲復祖宗舊制,行進士、舉人、歲貢三途並進法,士風一變,人思奮庸,賢才輩出而無滯。又科舉,各省差京朝官主試,亦復舊例,且免夤緣外簾諸司之弊,又刻舉子中式原卷文字,以免作小錄誤閱卷之功。後夏言當柄,盡廢之。

科試

永樂甲申科,廬陵周孟簡與弟述同登第,述在孟簡之前,太宗曰:‘弟不可以先兄。’乃置述於後,此即二宋故事也。

永樂二年,曾棨舉狀元及第,周述、周孟簡次之,皆江西人,述與孟簡,兄弟也。文皇御批棨策曰:‘貫通經史,識達天人,有講習之學,有忠愛之誠。擢魁天下,昭我文明,尚資啓沃,惟良顯哉。’批述曰:‘偉之才,充實之學,朕用爾嘉,擢居第二。勿自滿假,惟時懋哉。’批孟簡曰:‘辭足以達意,學足以明理,兄弟齊名,古今罕比。擢爾第三,勉其未至,罔俾二蘇專美於世。欽哉。’

曾公鶴齡考順天鄉試,初試之夕,場屋火,試卷有殘缺者,有司懼罪,不敢以更試爲言,惟欲請葺場屋,以終後試。公曰:‘必更試,然後百弊滌,至公着。不然,雖無所私,亦招怨謗。朝廷何惜一日之費以成此盛舉哉!’有司具二說以進,命下,竟如公言,衆皆懾服。

似鍾監秋試場,黜舉子之私以賄請者,而不暴其名,曰:‘毋以一人玷我賓興盛典。’

景泰改元,詔以邊圉孔棘,凡生員納粟上馬者,許入監,限千人而止。然不與饌餼,人甚輕之。成化己丑進士安邑張璲當在首甲,以援例抑置二甲第一。成化甲辰,山西、陝西大飢,復令納粟入監,兩閱月放回依親,有告願自備薪米寄監讀書者聽。尋令監生年二十五歲以上,方準食糧收撥,其省費如此。丘文莊以禮侍掌監事,季考以南城羅爲首,曰:‘此解元才也,取之者其惟李賓之、程克勤乎?’是年丙午京闈,果二公主文柄,論題‘仁者與物爲體’。以‘無我,則視天下無非我’立說,理既明暢,詞亦奇古。參以前後場俱稱,遂置首選,連第入史館,文名震海內。於是援例之士增價矣。

景泰間,吉安劉公宣代戍於京師龍驤衛,爲衛使畜馬,晝夜讀書廄中,使初不知也。公偶與塾師論春秋,師驚異之,以語使,使乃優遇之。未幾,發解及第,由翰林編修仕至工部尚書。取解時,劉文恭公鉉主試,訝其文,謂必山林老儒之作,及啓封,乃公也,人始識公,而文恭知人之名益着。

彭華爲詹事時,成化壬辰殿試,與讀卷,鄉人劉震當爲第一。華兄時在內閣,避嫌欲置震二甲,華曰:‘舉不避親,何嫌之有?’乃以震居第二,識者謂華有宰相器。

天順庚辰,會試罷,李文達詢人物於考官,或曰:‘五魁中,張元禎神童也,人物獨王一夔。’及選庶吉士,英廟欲專選北人,公曰:‘南人亦須選。’乃會選於吏部,元禎不與,公曰:‘此神童,不可以貌取。’急追回與進之。成化丙辰廷試,王冢宰以程敏政卷字精楷,力贊爲第一,公曰:‘論文不論書。’卒取羅倫第一。

黎淳考鄉試時,有試卷甚奇,公喜得人,及後二場捲入,輒不類。公移文外簾,使勾稽墨卷,果謄錄生截卷爲所親地者。公具發其奸,而卒置初卷於首,乃名士馬中錫也。

柯潛考應天鄉試,舟維淮揚,有舉子暮夜投公,公叱之,彼固以請,以所賂遺置公前。公怒,命執付有司,治以法。是秋場屋肅然,比揭曉,鹹稱得人。

學士呂原、修撰柯潛爲會試考官,揭曉後,有落第舉人奏考官校文顛倒者,上問李賢,對曰:‘此乃私忿,考官實無弊,如臣弟讓亦不中,可見其公。’上意始解。乃命九卿會翰林院考前奏者,多不能答題意,因疏其狂妄,命枷號部前以示衆,澆風頓息。

傅圭主應天試事,時應天簾外官有行私者,既知不可爲,又畏其人之權勢,乃欲委禍於圭。送廩餼時,令一私人隨至簾內,欲有所請白,即叱出,痛笞之,曰:‘此豈汝所至之地?’其人竟不敢言。說者謂當時一容其人啓口,則行私者得以藉詞矣。

國初,考試官雖儒士亦在所聘,惟其人而已。後專任教職,乃有遺珠之嘆。弘治甲子,禮部議各省主試以進士爲之,而不拘見任致仕,故少卿楊廉以服闋主浙江試,主事王守仁以病痊主山東試。言官劾楊爲不孝,王爲不忠,法遂廢。至嘉靖戊子復行之,而兩畿同考,亦用京朝官,僅兩試而止。(歷代小史)

霍韜言:‘變詩喪禮,至道攸寓,特以命題,不復拘忌。春秋比事,碎裂經旨,不可以試士。’與簾內弊盡革之。

田汝成記,壬辰禮部尚書夏言上言:‘舉子經義論策,各有程式,請令今歲舉子,凡騁詞浮誕,磔裂以壞文體者,擯不得取。’上從之。會試既畢,夏公復召予語曰:‘進士答策,亦有成式,可諭諸生,毋立異也。’予曰:‘唯。’因諸舉子領卷,傳示如諭。既廷試,諸達官分卷閱之。時內閣取定二卷,都御史汪公鋐得一卷,詫曰:‘怪哉,安有答策無冒語者?’大學士張公孚敬取閱一過,曰:‘文字明快,可備禦覽。’遂附前二卷封進,上覽之,擢第一,啓之,乃林大欽也。夏公大駭,謂予何不傳諭前語,予無以自解,乃就大欽詢之,對曰:‘某寔不聞此言,聞之安敢違也。’予乃檢散卷簿,則大欽是日不至,次日乃領之。因嘆榮進有數,非人所能沮也。

登科考:大學士李公時等以李璣等十二捲進,上批答曰:‘卿等以堪作一甲卷十二來呈,朕各覽一週,其上一卷,說的正合題意。“夫周道善而備”,朕所取法。其上三說仁禮爲用,“夫仁基之,禮成之”。亦甚得其意。其上四論仁敬,“夫敬而能仁,他不足說,可以保治矣”。其上二“略泛而滯於行”,其下二“卻似讜”,雖與題不合,言以時事,故朕取之,可二甲首。餘以次挨去,不知是否,卿可先與鼎臣看一過,再同讀卷官看行。’上覆親爲品題,首三卷各有批語。於韓應龍曰:‘是題本意,可第一甲第一名。’於孫升曰:‘說仁禮之意好,可第一甲第二名。’於吳山曰:‘敬爲心學之極,此論好,可第一甲第三名。’時等以餘卷皆經御覽,不敢遺,乃以李璣等九人對策皆刻之。

禮部侍郎夏言,當嘉靖壬辰會試,條陳科場事宜內一款:‘應試之士,於風檐寸晷之中,欲其文可爲程式者,蓋已絕無間有,所以試錄文字,多出主司之手,而兩京會試,皆館閣儒臣所爲,足爲海內矜式。近令錄士子本文,不必考官自作,所以各省試錄,文理紕繆,體裁龐雜。今次會試,若士子之文縱有可錄,仍令考官重加裁正,以示模範。’此疏申明已極妥當。乃萬曆乙酉,言官復以主司作文有礙看卷,欲仍錄士子之文,而本年試錄所謂紕繆龐雜之病,聞亦有如言所論者,殊失華國之體。不知場中看卷,止分黑白,與各省小試不同,只三四日可畢事矣,何憂其無隙晷作文也?當時禮部不考故案,而漫爲題覆,後來終當改。

浙江較士日,大雨如注,號舍皆漂流。諸生急,乃投瓦礫,擲按察,按察走匿,堂階鬨然。監臨大懼,欲易明日試,劉公大夏曰:‘非制也,且雨驟,勢必霽。’乃令一武官立案上傳言:‘諸生宜自度,能決科則留,否者出。’諸生皆聽公言。已而出者雲湧,監臨懼,以爲遂空羣矣。薄暮雨止,諸生請燭者尚八百餘,諸執事方喜公處分得宜。是歲試者少,主司精於檢閱,得人最盛。

嘉靖甲午,吏部尚書汪鋐子試順天不第,上疏指摘場事,以太祖誅劉三吾爲擬。考試官侍講學士廖道南、侍讀張袞,引劉儼、陳循、王文事答之,俱不問。

張桂執政,黜翰林二十餘人改別官,楊邃庵一清遂得乘間引所厚入院。時戊子順天鄉試,韓邦奇、汝節、方鵬、時舉俱以按察司副使改春坊庶子,兼修撰,主試事。韓前序引經‘元首起哉,股肱喜哉’。又曰‘帝光天之下,萬邦黎獻,共惟帝臣’。倒節其語。提學御史周易因劾韓,經語本‘股肱喜哉,元首起哉’,‘帝光天下’,至於‘海宇蒼生’,而韓引云云,亦誤書海隅爲海宇。內批捃其失,兩謫之,四方相傳爲笑。然周劾雖當,實因韓序不載其名而發。

萬曆己卯,高中允主南京試,出題‘舜亦以命禹’。一時試者,以非素所擬,皆閣筆,遂惡語詈主司,謂用禪受事媚江陵,因而籍籍。至甲申,言官遂劾高,謂江陵謀不軌,而高從臾之。削其職,仍追毀誥敕。大抵當江陵盛時,媚之者伊周之不足而至大禹,誠可恨,而若如言官所言,非也。毋論江陵無不軌謀有不軌謀,而以此示人,可乎?因憶徐武功與曹石媢而下獄,鍛鍊無所得,乃摘其自撰告詞有‘績禹神功’語,坐不道,幾棄世,以雷震流金齒。然則禹豈人臣所宜擬也?

科目

宋學士集雲:濂聞前定二事,甚異之,語於金溪吳君伯宗,伯宗曰:‘豈惟是哉!庚戌之夏五月二十二日,臨川通判王黻夢城中作樂迎狀元,黻甚訝之。二十五日,忽聞使者來頒科舉之詔。其年秋,伯宗濫充江西鄉試第一,衆已謂與夢葉,至廷對日,復擢置榜首,鄉里至今以爲美談。’濂觀傳記中所載,如此類甚衆,未敢信也。今親聞吳君之言,其有不可信者乎?姑書之,以見人囿氣化中誠有一定之命,不可以智求,不可以計免也,自修之外,一聽於天而已。

洪武十八年乙丑會試,黃子澄第一,練子寧第二,花綸第三。及殿試,讀卷官奏花綸第一,子寧次之,子澄又次之。是年童謠雲:‘黃練花,花練黃。’時人莫解,後果驗。殿試先一夕,上夢殿一巨釘綴白絲數縷,悠揚日下,及拆首卷,乃花綸。上以其年少抑之,已而得丁顯卷,姓名與夢符,遂擢居第一。數先定矣。

永樂丙戌,閩人林環夢其友人李文淵饋犬肉一片,環彎一臂,受之,遂狀元及第。一片犬肉,乃狀字,彎一臂,類元字。後官文淵閣學士,李文淵其兆也。

徐瓊始入邑庠,掌教預夢有馳告之者,雲西王先生至,蓋先年禮部尚書王公英,亦金溪人也。翌日,掌教見公曰:‘子勉之,西王先生聲跡,將於子乎在?’厥後入翰林,歷學士,詞翰名四方。式媲美西王先生,官至禮部尚書,位望亦與之等。而掌教之夢果符。

永樂甲辰,上臨軒策士,以孫曰恭爲第一,邢寬爲第二。既而曰:‘孫暴不如邢寬。’遂擢寬第一,仍朱書其名於榜首,一時以爲盛事。

正統戊子,吳縣學池中蓮一莖三花,巡撫周文襄見之曰:‘行有當之者。’明年,施修撰槃以縣學生狀元及第。成化辛卯,郡學池蓮亦一莖二花,明春,甘露降於學之桃梅,越二月,而吳文定爲狀元。又吳人舊傳雲:‘穹窿石移,狀元來歸。’弘治丙辰,狀元爲朱學士希周,前一歲穹窿山風雨中大石自移,時學士猶爲諸生雲。(庚巳編)

孫狀元賢赴會試,途中投宿一民家,主人禮之甚隆,飲食一呼而具。賢疑其家有他會,問之,主人云:‘昨夜夢狀元至,故治具以俟,今日公至,應此夢無疑矣。’賢竊自喜,至期下第而歸,後一科果狀元及第。

王華在塾,嘗一夕夢迎春,歸其家,前後鼓吹旛節,中導白土牛,其後一人輿以從,則方伯杜謙也。既覺,以竹軒公、岑大夫人皆生於辛丑,謂白爲兇色,心惡之。遂語諸生欲歸,諸生堅留之,寧生曰:‘以竑佔是夢,先生且大魁天下矣。夫牛,醜屬也,謂之一元大武;辛,金屬,其色白;春者一歲之首也,世以狀元爲春元,先生之登,其在辛丑乎?故事,送狀元歸第者,京兆尹也,其時杜公殆爲京兆乎?’辭歸,舟過洞庭,阻風君山祠下,因入祠謁,祝者迎問曰:‘公豈王狀元耶?’華曰:‘爾何從知之?’祝者曰:‘疇昔之夕,夢山神曰,後日薄暮有王狀元來,吾以是知之。’華異其言,與梅莊之夢適相協。

固安縣偶大水,崩岸斷橋,岸邊出一碑,碑上題十字曰:‘橋崩天子過,碑出狀元來。’其年武宗南幸,過其邑,次年辛巳,邑人楊維聰狀元及第。

張治庚辰舉南宮第一,州有龍化湖,舊有讖雲:‘龍湖坼,榜元出。’公嘗憩而樂之,因號龍湖。及計偕北上,湖忽暵涸龜裂,果符應。

嘉靖己丑試卷,肅皇帝親爲批閱,有御筆者,登科錄盡刻之。工書劉清惠公麟在讀卷之列,紀以詩曰:‘宮闕東偏紫閣西,九官分局主恩齊。明明撫運收才俊,穆穆臨文自品題。手諂日中垂藻鑑,奎文時暝散雲霓。安車打伴南宮宿,中使宵傳有御批。’

我朝狀元,以直諫而被謫者三人,羅倫、張升、舒芬也。羅倫論李文達奪情起復,張升論劉吉,舒芬諫武宗南巡。此三人者,直可謂不負大科矣。

李旻字子陽,錢塘人,成化二十年進士及第,一授翰林修撰,歷兩京國子祭酒。明習典禮,振舉師模,蓋亦不負科名。仕至南京吏部侍郎。(浙江)

成化丙戌,羅狀元倫以言事謫外,復官修撰,贈諭德,諡文毅。嘉靖己丑,羅狀元洪先亦以言事爲民,官止贊善,贈光祿少卿,諡文恭。兩人地同姓同,大魁同,言事同,講學同,從六品得諡同,贈官從五品同,尤爲奇絕。

諸大綬第時,越臥龍山鳴,聲聞數里,君子知公非常人。其後十五年,而張元忭及第,是山亦鳴。

宋乾道間,單尚書夔生母媵也,又往耿氏,生侍郎延年。及死,尚書、侍郎爭葬其母,事達朝廷,孝宗曰:‘二子毋爭,朕爲葬之。’一時以爲美談。永樂中,長樂馬某娶妾,生子鐸矣,而妻妒不容,嫁之同邑李氏,方有娠,未幾生子,故以馬名之。後鐸中永樂壬辰狀元,馬中戊戌狀元,一母而孕兩狀元,可謂曠古之奇。

國朝狀元,正統丙辰周旋,至弘治丙辰,則朱希周,正德甲戌唐皋,萬曆甲戌則孫繼皋,亦一奇。

會元登狀元者八人:黃觀、商輅、吳寬、錢福倫、文敘、楊守勤、韓敬、周延儒。

狀元曾登解元者十一人:黃觀、吳伯宗、林環、蕭時中、陳循、商輅、柯潛、彭教、謝遷、李旻、楊維聰。

狀元入閣辦事者十一人:胡廣、曹鼐、馬愉、陳循、商輅、彭時、謝遷、費宏、顧鼎臣、李春芳、申時行。

狀元官學士者二十三人:吳伯宗、胡廣、曾棨、陳循、曾鶴齡、邢寬、馬愉、曹鼐、劉儼、商輅、彭時、柯潛、孫賢、王一夔、吳寬、謝遷、曾彥、費宏、顧鼎臣、唐皋、姚淶、李春芳、羅萬化。

狀元兼學士二銜者五人:胡廣文淵閣學兼翰學,胡廣左坊學兼翰學,商輅同上。曾棨左坊學兼讀學,彭時同上。劉儼右坊學兼讀學。

狀元兼殿學二銜者一人:陳循以華蓋殿兼文淵閣學,修寰宇通志。

狀元贈三官者一人,本朝所無之典:曹鼐贈少傅、吏部尚書、文淵閣學士。

狀元有諡者二十七人:胡文穆廣、曾襄敏棨、馬襄敏愉、曹文忠鼐、施莊僖槃、劉文介儼、商文毅輅、彭文憲時、孫襄敏賢、黎文僖淳、謝文莊一夔、羅文毅倫、張文僖升、吳文定寬、謝文正遷、費文憲宏、毛文簡澄、朱恭靖希周、顧文康鼎臣、呂文簡楠、舒文節芬、羅文恭洪先、李文定春芳、諸文懿大綬、丁文恪士美、申文定時行、羅文懿萬化。

狀元三主會試者二人:曾棨,永樂戊戌、甲辰以讀學,丁未以左坊學,三主會試,復再主順天。柯潛,天順庚辰、癸未以寶少兩主會試,癸未火發而出,仍以洗馬主之,而景泰丙子以學士主順天鄉試。

狀元兩主會試者二人:吳寬,成化丁未以右諭德,弘治壬戌以吏侍學士,兩主會試。申時行,萬曆丁丑以詹事學士,庚辰以尚書大學士,兩主會試。

陳循以正統九年入內閣,至戶書,景泰中,至華蓋殿學,典樞機者十年。天順初謫戍,五年十二月放還。

商輅,正統己卯領解浙江,乙丑爲會試廷試第一人,士林豔羨。蓋年二十二發解,十年而成進士,四年而以修撰入閣,七年而以兵侍歸。歸十年而復入,二十年而以少保歸,又十年乃卒。在內閣十八年。

朱希周,弘治丙辰狀元,盛德爲天下師表,壽至八十四,及見嘉靖丙辰狀元諸大綬而歾,亦爲盛事。

彭時在內閣二十年。

謝遷腰玉者二十九年。

狀元加上柱國一人,申時行。

弇州別集雲:狀元入內閣者,自國初至今十一人,入閣而不得大學士者,馬公及曹公也。官大學士而非入閣者,吳公伯宗也。入閣又爲大學士而止五品者,胡公也。

容止

王禕長身山立,人初見之,若不可近,及接之,聽其言,情意藹然,恨知之晚。

陳性善入翰林爲檢討,初,誠意伯劉基卒,上遣御史李鐸往取其遺書,基子璉出書於石室中,從鐸詣闕上之。召善楷書者,入便殿繙錄,性善與焉。時上威嚴,進見者人人惴恐,或惶汗不成一字。性善動止安雅,書法妍正,上嘉悅。

倪公謙生異甚,體有四乳,雙瞳炯炯如電,子嶽,其豐如公,而修偉過之。父子同官翰林,同爲尚書、宮保。金陵人並其封公稱三代尚書倪家。

王守溪雲:成、弘間翰林聲望最著者,吳寬、謝遷二人,皆狀元及第,儀貌修偉。寬溫粹含弘,遷明暢亮直,並有公輔之望。

陳白沙身長八尺,目光如星,右臉有七黑子如北斗狀,音吐清圓,大類中州產。常戴方山巾,逍逍林下,望之若神仙中人。

尹同仁,天順庚辰同考會試,得謝公一夔卷,列之第三,進試於廷。英廟覽對策,嘉悅,擢第一。傳臚之旦,褒然衆中,縉紳屬目。李文達公尤喜得人,後有及第者輒曰:‘安得偉器如謝某者乎!’初從尹鳳岐遊,語人曰:‘大觀他日所造,吾不及也,吾於文字間卜之矣。’卒以大魁,官學士,位司空。

顧鼎臣長七尺,虯鬚虎顴,目炯炯射人,聲吐如鍾。性斤弛,好聲酒及內,或以風之,意殊勿屑也。自其在班行,上固以目屬之。

賞譽

曾公魯修元史時,景濂爲總裁,極推曾博雅。嘗坐論至夜分,嘆末學之空虛,傷古道之寥落,輒相視囅然一笑。嚴陵徐尊生曰:‘南都有博學士兩人,曾以舌爲筆,宋以筆爲舌,實相儷也。’

正統間,文貞爲西楊,文敏爲東楊,因居第別之。文定郡望,每書南郡,世遂稱南楊。西楊有相才,東楊有相業,南楊有相度。故論我朝賢相,必曰三楊。

邵二泉雲:論名臣,於正統、景泰間,劉忠愍敦君臣大義,章恭毅明國家大紀,於肅愍建社稷大功。皆願爲執鞭而不可得者。

李南陽嘗曰:‘皋陶言九德,王翱有其五,亂而敬,擾而毅,簡而廉,剛而塞,強而義。’彭惠安公贊翱:‘淡然無慾,不識姜姬,而況苞苴,孰我敢施?古三不惑,於公見之。’人皆以爲確論。

丘文莊不屑一世,每稱蔡介夫學醇行潔可方古人。

晦庵劉公語人曰:‘在仕途肯讀書究理,惟楊方震、蔡介夫耳。’

世稱丘文莊不可及者三:自少至老,手不釋卷,好學一也;詩文滿天下,絕不爲中官作,介慎二也;歷官四十載,僅得張淮一園,邸第始終不易,廉靜三也。

陳憲副伯獻稱林文安瀚曰:‘賤者即之,不知公貴,卑者即之,不知公尊,不肖者即之,不知公賢且智。非意相干者即之,始知公凜然不可犯也。’

石文隱爲諸生時,與兄戶部東滹公俱有文名,李文正每曰:‘諸後進可託以柄斯文者,其石氏季芳乎!’

鄒東廓爲野亭序摘稿雲:‘正德辛未,益試南省,受知於野亭劉公。逾月,公賜敕掃先塋,亟趨以別,公握手語曰:“吾歸不復來矣,子國器也,善自愛。寧直無媚,寧介無通,寧恬無競。”只此三言,可以觀野亭矣。’

世宗在藩邸時,獻皇帝語之曰:‘吾楚有三傑,若知之乎?兵部尚書劉大夏、大學士李東陽、楊一清也。’(行略)

胡世寧薦詹事霍韜,雲:‘薦賢如不及,論事常有餘,孤忠勁節,近世鮮儷。’

企羨

宋景濂四持文衡,得人爲多,接引後學,惟恐弗及。色溫氣和,近之者如大寒之加重裘,盛暑之濯清風也。天下之能文者,多經先生指授,朝廷英俊,鹹以先生爲法。初奉敕教文華生數十輩,至是出參大政、爲御史之列郡者相望,四方士得一見先生,誇於人以爲幸,承一言之賜者,人輒改觀視之,不敢與齒。士大夫言當世有德者,必曰先生,而天下之人無賢若愚,鹹推先生爲大人長者。及先生歸,上面發後學無師之嘆。蓋先生之道,內誠外恕,一出於正,故上下信服若是雲。(行狀)

吳公名祐,字伯宗,幼而穎悟。鄉先達葛元喆曰:‘此兒玉光劍氣,終不可掩。’洪武三年鄉試,明年禮部廷對,皆第一。

廖道南曰:‘予遊翰林,見有亭一區曰柯亭,有柏二株曰柯學士柏,何其流風遺澤令人永矢勿諼也?蓋其孤介之節,剛正之氣,所漸被者遠矣。’

薛文清爲御史時,每至三楊門,止投刺而去,三楊慕其爲人,恨不得一見。後訪於朝班中誰爲薛御史,始識其面。其見重於人如此。

刑部尚書楊寧、都御史張純,初以才力相尚,及與瑄同事,嘆曰:‘如薛公,當於古人中求之。’

吳文定未遇時,受知于徐武功,有人來乞墓誌,公曰:‘若欲名宦以榮親耶?欲傳世之文耶?’其人言:‘爲親不死計,正欲傳世耳。’公曰:‘若是則吳寬秀才,其文足傳世者,盍往求之?’

劉東山邑舉人張某,會朝鮮使於鴻臚寺,使見其貫趾,因問公起居。某詰其故,曰:‘吾聞中國有李西涯、劉東山。’某復扣其優劣,使畫地,徐曰:‘是何待言?’鄉人令廣中,遇安南使者入貢。問曰:‘爾鄉劉司馬遠戍西鄙,今安否?’其爲夷狄所重如此。

嶺南人遊國學者,北士必問曰:‘遊白沙先生門否?’以一字一墨爲驗,而因以輕重其人焉。壬寅,先生別都御史朱英於蒼梧,英預約束參隨官,先生至,掖之從甬道出入。先生力辭,英嘆曰:‘古帝王尊賢之禮,有膝行式車者,況區區乎!’若中貴謁先生廬,至江滸卻肩輿,走數百步。庚申,朝廷遣官使交南,交南人購先生字,每一幅易絹數疋。入京師時,經南安,知府張弼仿曹參師蓋公禮以待先生。左布政使周孟中甫下車,即謁先生於白沙,欲請先生入省,南面坐,受拜諮問,以風一方,先生辭,不果。賀給事欽執弟子禮,懸先生像於內室,有大事必啓焉。進士姜麟以使事使貴州,特取道如白沙,以師禮見先生。出曰:‘吾閱人多矣,如先生者,耳目口鼻,人也,所以視聽言動者,殆非人也。’至京師,有問之者,對曰:‘活孟子,活孟子。’(行狀)

崔銑跋何粹夫書:‘何子超卓之見,具此三書,可謂前無古人矣。何子守身之潔,一介不取,蹈道之堅,終日不俟,俗緣時態,掃除盡矣。籲,可仰哉!僕矢心竭力,企其一二,而愧未能焉。’

嘉靖初,朝鮮國奏:‘狀元呂楠、主事馬理爲中國人材第一,朝廷宜從厚遇。仍乞頒賜其所爲文,使本國傳誦爲式。’

廖道南曰:‘予爲編修時,值楊邃庵柄國,見其獎拔善類,練達事幾。每奏報虜情,羽檄旁午,一夕十疏,口占指授,悉合神算。’

恬適

永樂十八年,吾紳升行在禮部右侍郎,命初下,文皇帝顧謂尚書呂震曰:‘此朕昔所造就,今日得人用矣。’於是自六卿以下,皆走賀於其家。紳一室蕭然,了無供具,惟一再進茗而已。司寇金公曰:‘叔縉欲學向敏中耶?’衆皆笑而起。

正統五年,楊公士奇求歸未遂,與館閣同志者七人倡真率會,敘略曰:‘世以文學仕,而得入館閣者鮮,館閣而得其僚之德同志合又相與,壯老不相違離,尤鮮也。今學士七人,在館閣或二三十年,或四十年,皆歷事四朝,德同志合而以自幸,於是皆老矣。正統戊午,士奇年七十有四,建安楊公六十有八,南郡楊公六十有七,文江錢公六十有六,安成李公六十有五,臨川王公六十有三,泰和王公六十。遂仿唐、宋洛中諸老真率之會,約十日一就閣中小集,酒各隨量,餚止一二味,蔬品不拘取,爲具簡而爲歡數也。以是歲二月六日肇事序仍以官者,在館閣不改舊也。顧在坐者,文雅風流,道義相發,如羣玉交映,可謂盛矣。而士奇最老,猶廁於列,能無愧乎?因賦近體四韻,且屬和章,以備他日館閣故事雲。’(文敏公年譜)

吳文定被選宮僚,人動色相賀,公獨蹙然曰:‘我何以當此任?’及日講內殿,尤世所榮,而公辭之再三。及掌制久,衆望公柄用,當道忌之,邅回不進,意公亦不能少無望。公曰:‘吾初望不及此,今處此甚安之。’衆議爲之冰釋。公未遇時,下第回,聞母病急奔,過關不待報。轄關主政拘留,公不爲意,以詩上之,雲:‘獻策金門苦未收,歸心日夜水東流。扁舟載得愁千斛,聞說君王不稅愁。’主關者慚而釋之。

吳文定好古力學,至老不倦。於權勢榮利,則退避如畏。在翰林時,於所居之東,治園亭,蒔花木,退朝執一卷,日哦其中。每良辰佳節,爲具召客,分題聯句爲樂,若不知有官者。

魯文恪以祭酒告歸,乃闢小園於夢野臺之東,鑿池築亭,雜蒔花木,爲遊息之所,總名之曰己有園。客至,則葛巾野服延坐,或泛舟呼酒,三數行,自歌古詩,有物外之趣。自作記曰:‘蓋吾材類樗,而今復病,是加之朽也,樗而朽,蓋無所用之。無用則無所屬,吾其屬吾矣,吾吾屬吾,園始爲吾有也。苟藥物能吾扶,孰使吾不樂?’觀此,則公之風致可知矣。(己有園集)

劉野亭自制墓誌,其略曰:‘歸之日,有先公敝屋數楹,城之南有別墅一區,田百畝,桑、棗、榆、柳百餘株。繼又於居舍後鑿小池,放一舟其中,每當春暖秋晴,病起意適之時,或駕輿登墅,或張席命舟,徜徉自放於水雲林月之際。其所獲賜,餘則歲分十之三四,以頒諸流離貧餓者。間嘗進元嗣,諭之曰:“吾老且病,沒之日,勿請葬祭諡贈,勿幹名筆爲誄文詩挽,有一於是,吾不汝子矣。”文成,或者乃曰:“公筮仕幾四十年,所歷非一官,各有所職,今何爲不書?”蓋予雖以文翰着銜,其所職,則啓沃輔翼,有關於上下者頗重大,予於是無一能效焉,書之,徒以自貽愧也。公孤穹階而居之,若不能一日安者,蓋予性峭直狷介,既無功業以爲顯明之資,又乏低昂以爲植立之地。不即去,則罪日大,愧日集,士夫清議,並以先所有者而奪之矣。歸而居家,雖杜門謝客,然猶有車馬遊從之樂,有貧餓周恤之惠,若未能絕意於世者。蓋遊從之樂,所以章上之賜,周恤之惠,所以侈上之恩,外此則非所知焉。其不敢有卹典文誄之請者,蓋無實德而尚虛名,此予平日所深恥者。今若是,使予昭昭累士夫之餘議,冥冥爲地下之愧魄矣。尚幸有不死,可持之以見先祖考於九泉者,自揣平生無大過,此心無少負焉耳。其銘曰:嗚呼野亭,胡爲而生?胡爲而仕?胡爲而歸?胡爲而死?蓋其生也,窮天地之委和,其仕也,濫皇明之介祉。考諸己,考諸人,則歸有餘裕。委者還,濫者收,則死獲所止。嗚呼,世有爲野亭嗤者,曰如斯如斯,後有爲野亭嗟者,曰乃爾乃爾。’

東江致仕還家,即築一傍秋亭在西園中,乃次子伯庸新造宅,尚未徙居,中多隙地,可以蒔蔬也。東江日處其中,課僮僕鋤灌,農桑輯要一書,塗抹刪改,細書於行間及額上皆滿。其書房中,見其以藥瓢貯各色菜子,懸之樑棟間,不下數十種。夫以侍郎家居,絕足不與外事,閉門閒適,學爲老圃,若將終身焉。東江之風流大節,亦過於尋常萬萬矣。

閻禹錫雲:‘薛文清先生平日奏疏,削其藁皆不存。一日檢閱舊書及讀書錄,束置架上,爲詩曰:“七十六年無一事,此心惟覺性天通。”忽遘疾彌留,正衣冠危坐而逝。’

王文端公致政家居,年踰八十,每與夫人各乘肩輿,循觀阡陌,子孫稱觴上壽,備享晚福。一日,坐觀澄江洪漲,諭子孫曰:‘初東里先生不欲我同事內閣,時不能平。然使我在內,則天順初元,當坐首禍,今日安得與汝曹觀水爲樂哉!’

李文正當國時,每日朝罷,則門生羣集其家,皆海內名流,其坐上常滿,殆無虛日,談文講藝,絕口不及勢利。其文章亦足領袖一時。正恐興事,建功或自有人。若論風流儒雅,雖前代宰相中,亦罕見其比也。

邵銳,正德初禮部第一人。改庶吉士時,逆瑾擅政,與焦芳、劉宇相結納,芳子黃中、宇子仁皆爲庶吉士,未幾俱授編修,銳以甲第列仁上,亦並授焉。銳恥與爲伍,具疏辭免。會兄欽力沮之曰:‘以會元而得史職,亦分耳,何辭爲?’俄丁艱歸,瑾敗,革傳奉官,亦並及之,非其罪也。後起官江西、福建學使,抑浮躁,獎恬退,士習一變。官至太僕卿,即移疾歸。制行絕俗,而恥於近名,然闇然日章,世歸其賢。沒之日,笥無數金,田僅百畝,遺命勿幹卹典。贈副都御史,諡康僖,蓋公論雲。([一]浙江通志

校記[一]此‘邵銳’一條。是重印本抽去‘衡山病起遣懷二律’條補入。‘衡山病起遣懷二律’已見卷五方正類末第二條。原爲復出。)

楊升庵書壁雲:‘老境病磨,難親筆硯,神前發願,不作詩文。自今以始,朝粥一碗,夕燈一盞,作在家僧行逕。惟持龐公“空諸所有”四字。’

何公瑭家居,廬舍不過數椽,敝衣疏食,日以觀書玩道爲樂。當世達人公卿,亦罕接見,惟王浚川、呂涇野諸公至,屏從造廬,雅談終日。爲翰林時,古樸衣冠,不事藻飾,而文美在中,志存當世。既忤時俗左官,卒以人望致仕通顯,又復乞歸。杜門掃跡,官司禮饋,悉卻不受,其於貨利,若將浼焉。

規諷

方孝孺爲翰林侍講,典國家大政。同郡王叔英時爲漢陽知縣,遺書曰:‘凡人有天下之才固難,能自用其才者尤難,如子房之於高祖,能用其才者也,賈誼之於文帝,不能自用其才者也。子房之於高祖,察其可行而後言,言之未嘗不中,故高祖得以用之。賈誼之於文帝,不察其未能而易之,且又言之太過,故大臣絳、灌之屬,得以短之,於是文帝不獲用其言。方今明良相逢,千載一時,但天下之事,固有行於古而亦可行於今者,如夏時周冕之類是也。亦有行於古而難行於今者,如井田封建之類是也。可行者行之,則人之從之也易,難行者行之,則人之從之也難。從之易,則民樂其利,從之難,則民受其患。此君子之用世,貴乎得時措之宜也。’孝孺深然之。及與政,又輒慕古王政,即欲見諸事,以故多紛更,卒無成效。

李侍郎紹,江西安福人。與人交,必推心置腹,務盡忠告。察後進志於學者,獎借誘掖,惟恐不至。處僚友間,勸善規過,言直意盡,雖衣冠不正,舉止失度,亦必告焉,而人不爲迕。其忠實心,誠信於士大夫也。[一]

(校記[一]此‘李侍郎紹’一條,是重印本抽去‘解學士縉應制’條補入。‘解學士縉應制’條已見卷之四調護類第一條,原爲復出。)

瑞安高氏墓有穹碑一通,吳中太湖石所礱,碑陰鋸紋朗朗而欹。聞宣德間,永嘉黃少保淮葬父,鋸其半爲神道碑,鋸且盡,高之裔孫某曰:‘相公取之薄矣。’黃問故,高曰:‘恐後人復欲鋸耳。’黃默然。

己巳北狩,學士周敘自南京貽王文端書曰:‘永樂、宣德間,嘗仰望少師東里先生,然即其舉措,究其底裏,士大夫公論,不容掩也。易曰:“知幾其神乎?”書曰:“慎終於始。”又曰“惟克果斷,乃罔後艱”。竊思三楊輔政之初,一幾也,不深思熟慮,身任其責,惟陽斂陰施,掩人耳目,雖曰自保,其實誤國,致今歲七月之禍。此時先生與諸君子輔政之初,又一幾也。宜鑑覆轍,爲宗社生靈永遠之謀,失今不圖,噬臍莫及。豈得即效子房之從赤松,晉公之營綠野乎?敘官至學士,又冒膺宋史之修,儻不即死,成此一事,竊名穹壤間,他富貴皆無所望。所念者,國家安則民皆安,敘輩亦可偷生,畢其素志。今歲以來,因朝廷屢有更張,不敢避禍,屢有所陳,未審朝議以爲可否?自是以往,亦不敢瀆告一語矣。’

何文肅爲副使,見時政闕失,致書於翰學彭華曰:‘古之善觀人國者,不觀其國勢之強弱,而觀其用人之賢否。今用人賢與否,愚不能知,但見升一官,進一秩,士論輒譁然,曰某以親舊當道而得之,或曰某以通書政府而得之,某以納賄權門而得之。僕始聞之,以爲人言不可信,徐而察之,巧宦者悉皆超擢,自守者往往淪棄,亦不能不信也。夫平居之時,既苟利以進身,多事之秋,肯捐身而報國乎?不待智者可知也。愚謂當獎恬退,抑奔競,以振名教於風頹俗靡之際。夫知人固未易,大抵剛介寡合者君子也,媚柔易親者小人也,於此察之,十得八九矣。果君子與,拔而用之,不必親也,不必故也,不必識其面也。果小人與,黜而退之,親不可私也,仇不可避也,羣言交屬,不可狥也。以此處之,庶幾有招之不來,麾之不去之君子出焉。此時事之大者。閣下官爲學士,職號論思,時政之得失,人才之賢否,知之素矣。經筵進講之餘,宜從容陳之,使天下陰受其賜可也。昔歐陽永叔、司馬君實爲翰林學士,所論奏者,豈徒發揮經義而已哉!舍二子而他取法焉,非僕所望於閣下也。尊兄少保先生,實秉國成,古人有云,政經及子,可不預慮而熟圖之耶!’

李西涯當國二十餘年,一日有人投以詩云:‘清高名位斗南齊,伴食中書日已西。回首湘江春水綠,子規啼罷鷓鴣啼。’李得之大慚。(北窗瑣語)

正德時,李西涯於劉瑾、張永之際,不可言臣節矣。士惠其私,猶曲貸而與之,幾無是非之心。羅公乃李之門人,引大義責之。書雲:‘生違教下,屢更變故,雖常貢書,然不敢頻頻者,恐彼此無益也。今則天下皆知,忠赤竭矣,大事亦無所措手矣。易曰“不俟終日”,此言非與?彼朝夕獻諂以爲常依依者,皆爲其身謀也。不知乃公身集百垢,百歲之後,史冊書之,萬世傳之,不知此輩亦能救之乎?白首老生,受恩居多,致有今日,然病亦垂死,此而不言,誰復言之?伏望痛割舊志,勇而從之,不然,請先削生門牆之籍,然後公言於衆,大加誅伐,以彰叛恩之罪,生亦甘心焉。生蓄誠積直有日矣,臨椷不覺狂悖幹冒之至。’李得書淚下。

陸文裕雲:‘弘治癸亥,蘭溪章先生德懋起爲南京國子祭酒,一見予,遂蒙顧待。嘗以事見,輒慰諭之曰:“大凡爲禮,貴敬而和,不必太促縮,令人氣索。孟子曰:“說大人,則藐之。”凡見一有爵位者,須自量我胸中所有,若不在其人之下,何爲畏之哉。”此爲庶吉士與座主劉學士司直先生偶道此,先生微哂曰:“此老失言矣,孟子所謂藐者,是藐其勢位,若如所云,是藐其人矣。”章公接引之至,劉公析理之精,前輩風度如此。’

王抑庵先生典選,遇不如意事,好誦古人詩以自寬。一日有新得給事中即欲干撓選法者,則曰:‘偶然題作木居士,便有無窮求福人。’御史有言銓部進退官不當,則曰:‘若教鮑老當筵舞,更覺郎當舞袖長。’要多切中雲。

何元朗雲:‘餘在南館時,府公王槐野先生喜談西北事,一日言王晉溪總制三邊時,每一巡邊,雖打中火,亦費百金,未嘗折幹。到處皆要供具,燒羊亦數頭,凡物稱是。晉溪不數臠,盡撤去,散與從官,雖衆頭目,亦皆沾及,故西北一有警,則人人效命。時東南適有倭寇,餘與陸祠部五臺相遇於舍弟家,祠部方有贊畫之命,餘舉似之,餘曰:“蓋當時法網疏闊,故晉溪得行其意,使在今日,則臺諫即時論罷,不能一日容矣。”舍弟雲:“近聞總督有馳數皮箱銀去者,不聞有人論之。”餘曰:“此數皮箱之物,未必盡以自私,必有同其利者,既同其利,誰復言之?若如晉溪所爲,則論者交至矣。但昔之當事者,損己之奉,以悅犯難之人,今之當事者,割犯難者之肉,以飼權貴,何怪僨事之不旋踵耶!”’

豪爽

吉水解學士縉,天資甚美,爲文多不屬草,頃刻數千言不難,一時才名大噪。時杭有王洪希範,吳有王璲汝玉,閩有王偁孟陽,嘗謂希範曰:‘解學士名聞海內,吾四人者,足以撐柱東南半壁。’識者謂其知言。

永樂中,曾狀元棨,體貌魁碩,文學充贍,朝野鹹聳望焉。有交趾貢使飲量絕人,上令左右舉善飲者款之,或舉二都護以對,上曰:‘朝廷上無一能飲者乎?’曾聞之,即自請往。上問曰:‘卿量幾何?’曰:‘款此二使足矣,不必盡臣量。’於是飲徹夜,二使皆醉愧而去。翼旦,俟謝恩,上悅曰:‘不論卿文學,只是酒量,豈不作我明狀元耶!’益賜之酒。後病卒。且氣絕,呼酒,飲至醉,題曰:‘宮詹非小,六十非夭,我以爲多,人以爲少。易簀蓋棺,此外何求?白雲青山,樂哉斯丘。’

力士李金槍來吳,徐武功召試其藝,李運槍庭中,公哂之,呼家人:‘取吾棒來。’棒乃純鐵所爲,重六十餘斤,顧李曰:‘盍試諸?’李謝不習。公笑起,運棒如飛,時時及李頸,李懾伏,不敢起。公擲棒叱之去,曰:‘吾豈與若校技者耶!’

崔侍郎銑,飲量洪,亡可敵。每酣輒歌‘劉伶能飲幾杯酒?也留名姓在人間’。陳約之束,其同年董侍郎婿也,小於崔三十一歲,視學河南,崔業六十餘矣。約之雅知量不敵,恃其少壯,值崔病初起,即往按部安陽謁之,崔與轟飲,至夜分,約之大醉,跌宕不能支。崔謂其從者曰:‘彼且乘我瑕而鬥我耶!’復舉十餘白乃別,陳遂病至咯血不起。崔嘗與董飲,而遇一方士,自雲能飯,崔請之較,每崔一甌酒,方士一甌飯,崔已醉,而飯不止,凡得五十四甌。董至夜俟其歸而偵之,則飯固在,蓋障眼術也。

徐文貞督學江西,道遇毛尚書伯溫,過其舟,毛曰:‘君得無飢否?’呼侍者捧大盤四,其二裝炙鵝,鵝皆大臠,其二裝饅頭,大如碗者,各五十許。又不置筯,以手掇之。銀碗二,使注酒。長醊大釂,傍若無人。時文貞年少,勇於酒,互舉無算,歡然而別,曰:‘公大器也。’

任達

高啓字季迪,吳郡人。少孤力學,能詩文,好權略,每論事,輒傾其座人。元季張士誠開府平江,文士響臻。啓獨依外舅周仲達,居吳淞江之青丘,歌詠自適而已。時饒介之、丁仲容以詞學自雄,旁睨若無,見啓詩大驚,禮爲上客,啓怡然不以屑意也。洪武初,與修元史,授翰林編修。一日薄暮,上御闕樓,召見啓,大悅,擢戶部右侍郎。辭罷去,仍賜內帑金,給牒放還。啓身長七尺,具文武才,於書無所不窺,爲文喜辯博,馳騁上下,精采煥發,而於詩尤工,與按察使楊基、翰林待制張羽、布政使徐賁,號吳中四傑,皆有集行於世。

解大紳十八舉鄉試第一,以進士爲中書庶吉士。上試詩,稱旨,賜鞍馬筆劄,而縉率易無所讓。嘗入兵部索皁人,不得,即之尚書所謾罵,尚書以聞,上弗責也,曰:‘紳逸乃爾耶?苦以御史。’即除御史。久之,事文皇帝入內閣,詞筆敏捷,爲一時冠。而意氣闊疏,又性剛多忤,中漢庶人讒,出參議廣西,日與王檢討偁探奇山水自適。上書請鑿章江水,便來往。上大怒,徵下獄,三載,命獄吏沃以燒酒,埋雪中死。

黃諫嘗作京師泉品,郊原玉泉第一,京城文華殿東大庖井第一,每進講後,必連啜數器乃去。謫廣州,每遊白雲蒲澗山水間,評其泉,以雞井爲第一,更名學士泉,人謂不減李贊皇雲。

崔子鐘好劇飲,每至五鼓,踏月長安街,席地坐。李文正時以元相朝,天微早,遙望之,曰:‘非子鍾耶?’崔便趨至輿,拱曰:‘老師得少住乎?’李曰:‘佳。’便脫衣行觴,火城漸繁,始分手別。崔每一舉百餘觥,醉輒呼:‘劉伶小子,恨不見我!’

康海罷官,自隱聲酒。時楊侍郎廷儀,少師廷和弟也,以使事過康,康置酒,至醉,自彈琵琶唱新詞爲壽。楊徐謂:‘家兄居恆相念君,但得一書,吾當爲君地。’康大怒,罵曰:‘若伶人我耶!’手琵琶擊之,楊走免。康遂入,口咄咄‘蜀子’,更不復見。

康德涵六十,要名倡百人,爲百歲會,既畢,了無錢,第持箋命詩,送王邸處分。時鄠杜王敏夫名位差減,而才情勝之,倡和詞章布人間,遂爲關西風流領袖。浸淫汴洛間,遂以成俗。

康海答寇子惇雲:‘放逐後,流連聲伎,不復拘檢,雖鄉黨自好者,莫不恥之,又安可與士大夫同日語者!阮籍之志,在日獲酩酊耳。三公、萬戶,非所願也。’

王廷陳削秩歸,益自放,達官貴人求見者,多蓬首垢足囚服應之,間衣紅紵窄衫,跨馬或騎牛,嘯歌田野間,人多望而避者。

王九思答王德徵雲:‘九思者,當世狂人也,翰林不容,出爲吏部,吏部獲罪,左遷壽州,壽州不可,罷歸田裏。世之自負豪傑者,耳其姓名,罔不怒焉。執事獨曰:吾何愧,此可發英雄一笑也。’

王廷陳語餘懋昭曰:‘僕林居無營,上不慕古,下不肖俗,爲疏爲懶,不敢爲狂,爲拙爲愚,不敢爲惡。高竹林之賢,而醜其放,懷三閭之忠,而過其沈,智鴟夷之逝,而污其富。每景物會意,輒命酒自歌,酒不盡量,歌不盡調,倦則偃臥,臥不爲夢,厭苦俗途,寧獨無與。復究心老莊,保養性命。江湖乘興,漲則不舟。雅好雲嶠,苔滑磴危,鮮不緩卻。此僕大略也。’

楊用修好縱倡樂,劉繪以書規之,答雲:‘茲荒戍瑟居,得以息黔補刖。自惟千鈞之弩,一發不鵠,則可永弢矣。且文有仗境生情,詩或託物起興,如崔延伯每臨陣,則召田僧超爲壯士歌,宋子京修史,使麗豎熯椽燭,吳元中起草,令遠山磨隃糜,是或一道也。走豈能執鞭古人?聊以耗壯心,遣餘年,所謂老顛欲裂風景者,良亦有以。不知我者,不可聞此言,知我者,不可不聞此言。’

楊用修謫滇南,有東山之癖,諸夷酋欲得其詩翰,不可,乃以精白綾作祴,遺諸伎服之,使酒間乞書,楊欣然命筆,醉墨淋漓裙袖。酋重賞伎女,購歸,裝潢成卷。楊後亦知之,便以爲快。

用修在瀘州嘗醉,胡粉傅面,作雙丫髻,插花,門生舁之,諸伎捧觴,遊行城市,了不爲怍。人謂此君故自污,非也,一措大裹赭衣,何所可忌?特是壯心不堪牢落,故耗磨之耳。

夙惠

宋景濂年十五六,里人張繼之聞先生善記誦,問以四書經傳若干日可背誦,先生以一月爲答。繼之不之信,抽架上雜書,俾即記五百言。先生以指爪逐行按之,按畢輒背,一字不遺。繼之告先生之父尚書公曰:‘是子天分非凡,當令從名師,即有成爾。’

方孝孺髫齔已善屬文,雙眸炯炯如電,讀書十行俱下,日積寸許。見典冊所載聖賢名字,或良將相形貌,輒默記,欣然有願慕之志,鄉人呼爲小韓子。

羅一峯五歲時,隨母李入園收果,長幼競取,獨賜而後受。年七歲,父訓於庭,不匝月,童蒙諸書鹹遍。明年,學於裏師,時乏書,裏師令遍逐諸生授讀,諸生未成句讀,而先生皆已成誦矣。

彭華方十五六,嘗過邑城,坐客有持故券證以爭產者,辯論不已。公齒坐下,獨抗聲曰:‘此贗也!’衆驚問故,曰:‘券果出革除庚辰年,則當以建文三年,書乃曰洪武三十三年,非贗而何?’爭者赧然而罷。

王華六歲,與羣兒戲水濱,見一客來濯足,以大醉,去,遺所提囊。取視之,數十金也。公度其醒必復來,恐人持去,以投水中,坐守之。少頃,其人果號而至,公迎謂曰:‘求爾金耶?’爲指其處。其人喜,以一鋌爲謝,卻不受。

練子寧幼從鄉長竹莊先生學,命作水竹村居詩,子寧曰:‘千山暮雨石泉通,一夜春雷長籜龍。’乃其志少則然矣。

倪文毅生而岸秀異,甫五歲,聞鄰塾書聲,即請入遊。間侍文僖公,問曰:‘天上更有天,地下亦當有天。’蓋已悟天包地外之理。業文之餘,兼通吏事。偶有羣吏將赴吏部試,戲出獄詞爲題,令剖斷,旁觀者曰:‘此老吏筆也。’識者已知公他日非特以文名者。

李東陽四歲能作大書,景皇帝召見,抱置膝上,賜上林珍果。六歲、八歲,復兩召之,試講尚書。嘗與程敏政同召,上試對雲‘螃蟹渾身甲冑’,敏政對曰:‘鳳凰遍體文章。’東陽對曰:‘蜘蛛滿腹經綸。’後程官學士,李大拜,兆於此矣。

王文恪公年十二能詩,人以呂純陽渡海像求題,公援筆書其上雲:‘扇作帆兮劍作舟,飄然直渡海風秋。饒他弱水三千裏,終到蓬萊第一洲。’識者知其爲遠器。

鄒公智生而穎異過人,十二歲能文章,羣經子史,一經目即不忘。嘗居龍泉庵,貧無繼晷之具,則聚樹葉燃之,讀書達旦。如是者三年,文思警拔,千言可立就。蜀雖多才,未能或之先也。年十六,舉四川丙午鄉試第一,鄉人聚觀,公馬上口占曰:‘龍泉庵內小書生,偶竊三巴第一名。世上許多難了事,鄉人何用大相驚?’丁未第進士,授庶吉士。

舒芬之父得一葬地,形家曰:‘此地當發鼎元,然必四世之後。’舒父曰:‘我不能待也。’時芬童年,曰:‘父無患,若地果勝,請移三世祖骸葬於此,兒即應矣。’父從之,芬果大魁。

程篁墩生而蚤慧,人方之孔文舉、李長源。十餘歲隨父參政蜀藩,方鎮大臣以神童薦之朝。英廟喜其應對拜起如老成人,命賜之食。詔館閣即日試之,賦聖節瑞雪詩並經義各一篇,援筆立就,文采燦然,諸閣老皆嗟異之。暨進呈,上喜甚,詔讀書翰林院,官給廩饌。大學士南陽李公賢、安成彭公時皆當世碩儒,就之講授,李公尤加愛,而以女妻之。弱冠,中成化丙戌第一甲第二,授編修。(先東之撰傳)

楊文襄幼穎異,日誦數千言。八歲以奇童薦,大宗伯姚夔獨器之,疏補翰林秀才,憲廟命內閣選師教之,受業於黎文僖公。成化戊子,年十四,中順天鄉試。時已抗顏爲人師,有文中子之風焉。(謝純撰行略)

蔣公冕十歲,書過目成誦。十五,舉成化丁酉鄉試第一,丘文莊見而奇之,曰:‘臺輔之器。’(行狀)

楊石齋廷和少神異,稱奇童,年十二舉鄉試。其第進士也,先於父春。(名世類苑)

遊覽

文淵閣芍藥三本,中澹紅,左純白,右深紅。天順二年,盛開八花,李賢遂設燕,邀呂原、劉定之等八學士共賞。時賢有玉帶之賜,諸學士各賜大紅織衣,因名純白者曰玉帶白,深紅者曰宮錦紅,澹紅者曰醉仙顏。惟黃諫以足疾不赴,明日復開一花,衆謂諫足當之。賢賦詩,閣院宮僚咸和,以爲盛事。

徐武功平生好奇,每遇遊覽,必窮其勝。林屋洞天在包山,其中深窈幽黑,久無遊者。武功列炬而入,行頗久,至一處,平敞寬崇,特爲幽妙。壁上下皆作金色,有石乳自上滴下,相接至地,瑩如白玉,謂之曰金亭玉柱者是也。中設石牀,類爲仙者之外室。再欲進步,則有流水,阻絕漸深,不能前矣。不知何人題曰‘隔凡’,字勢飛逸,疑非人間書也。武功欲留作其間,爲同遊所促,悵然而出。自後更無往者。

柯潛供職之暇,時偕二三知己,窮覽勝概,雅歌投壺,分韻賦詩,襟度豁如也。既綜院章,就詞林後圃結清風亭,亭下鑿池蒔蓮,決渠引泉。公退偃坐其中,又翛然若真登瀛洲者。

同官詞林者,駱公文盛年最長,乃與諸君約,歲時宴公堂,分韻詠菊,公各爲屬和。詞采爛然盈卷,稱一時勝事。

劉公龍,官暇則與翰林宦南都者,不問品秩崇卑,修復瀛洲勝會,登覽遊宴,輒紀諸吟詠,蓋宛然前輩風度雲。

術解

至正間,瑞州上高縣有術士曾義山,世居縣十五里胡蘆石畔。嘗開卜肆於縣南之橋埠,有瞽而丐者,日過肆前,義山必禮而與之語,或啖之果餌。久之,丐者告山曰:‘明日有三人共一目來者,有異術,君宜叩之。’明日,果有眇一目者,曳杖導二瞽人過肆,山隨之,拜於縣北之鸕洲。一瞽者曰:‘當以小橈爲誓。’遂以其書授山,且畫沙指訣,盡其祕妙。其書名銀河棹,山後占卜如神,邑人皆知預避。紅巾賊行掠無所得,恨欲殺之,隱匿縣西觀音閣得免。遂不復行其術,密藏其書於胡蘆石涸中。臨終,謂其子曰:‘某月某日,有劉姓過吾家取書,畀之,戒不可泄。’後劉公伯溫官江西高安,果經山家,其子如山言授之,公遂棄官歸青田,見太祖於金陵。今獻匯言乃雲劉公得石匣兵書,乃瞽吏以欺愚人者耳。

趙天澤,蜀新都人,與同邑杜圭明春秋齊名。棄官薄遊江南,無貴賤皆倒屣迎之,最善括蒼劉公伯溫。一日行省大臣論江左人物,天澤首以伯溫對,衆愕然疑且竊笑之。趙公退而贈劉公文曰:‘蕭何拔韓信,玄德師孔明,非信任之篤,則泜水之奇,八陣之妙,何由照耀後世?’其文載於翊運錄中。方劉公之未遇也,授之以卜法者曾義山,而深奇預識者,趙公也。趙有吳江月下泛舟詩云:‘餘霞斂遙岑,微靄生近浦。江行得良夜,月出鳴柔櫓。茫茫天欲流,歷歷星可數。水螢明乍滅,沙禽或翔舞。此意誰與同,三高渺千古。’

劉伯溫與夏煜、孫炎輩,皆以豪詩酒得名。一日遊西湖,望建業五色雲起,諸人謂爲慶雲,擬賦詩,劉獨引大白,慷慨曰:‘此天子氣也,後十年其下有英主出,吾當輔之。’衆皆掩耳。尋高帝下金陵,劉建帷幄勳,爲上佐,開茅土,其言若契。上使都督馮勝將兵攻某城,命劉基授方略,基書紙授之,使夜半出兵,雲至某所,見某方青雲起,即伏兵;頃有黑雲起者,是賊伏也,慎勿妄動。日後黑雲漸薄而回與青雲接者,此賊歸也,即銜枚躡其後,擊之,可盡擒也。衆初莫肯信,至夜半,詣所指地,果有云起,如基言,衆以爲神,莫敢違,竟拔城擒賊而還。

上欲刑人,劉基曰:‘何爲?’乃語以所夢,基曰:‘三人頭上有血,此衆字也。以土傅之,得土得衆之象也,後三日當有驗。’越三日,海寧果以城降。上大喜,悉以所留刑者俾基縱之。

有齊琦者,得傳邵子先天數,推言天人興衰甚驗,見王公禕,嘆曰:‘子充異代人物也。’公亦知世道終不可爲,乃歸隱青巖山中,若有所待者。歲戊戌,太祖親取婺,遣使徵之,公幡然許曰:‘吾聞大亂極而聖人出,齊琦之言,良足徵乎!’即日詣行在,上見大喜。每商略機務,悉契上衷,益加禮敬,語必稱子充而不名。

宋琮明於易數,謂其同進諸進士曰:‘旬月間,翰林多罪僇,琮其竄乎!’人初不之信也。是科,西北人士無一登第者,乃訐奏試官學士劉三吾及贊善王俊華、司憲侍讀張信暨琮同年修撰陳、編修劉諤,皆置於法。琮以三吾首舉連坐,安置威虜衛,其精驗如此。

程濟,有道之士也,建文時,以明經爲嶽池教諭。嶽池去其故鄉朝邑數十里,寢食在朝邑,而治嶽池學事不廢。革除初,上書言某月某日西北兵起,宜蚤爲備,朝廷謂非所宜言,系至京,將殺之,召入,仰面大呼曰:‘陛下且囚臣,至期無兵,臣死未晚。’遂下獄。已而兵果起,赦濟,以爲翰林編修,充軍師,護諸將北行。徐州之捷,諸將立碑,敘戰功及統軍者姓名。濟一夜往祭碑,人莫測其故,後文皇過徐,見碑大怒,命左右以鐵椎擊碑,甫椎,遽曰:‘止,止,爲我錄碑文與姓名來。’按碑族誅,諸將無得脫者,濟名正當擊處,得免。及淮上諸將敗,建文召濟還,問計,濟曰:‘天數已定,惟可出走免耳。’立召僧爲建文落髮,濟從之出,每遇險,幾不能免,濟以術脫去。相從數十年,建文既考終,濟竟不知所之。

李古廉、陳敬宗同在翰林,袁柳莊曳二人並列,曰:‘二公他日功名相埒。’時陳公儀貌魁梧,古廉短小,聞者未之信。後併爲祭酒。陳公以方嚴肅下,古廉以公恕得士,聲望聳然,衆始神柳莊之術。

武功伯徐公有貞,天才絕世,其學自天文、地理、釋老、方技之說,無所不通。己巳之禍前數月,熒惑入南鬥,公私語劉元博溥,元博亦善占候,曰:‘吾亦知之,久之不退舍,禍不遠矣。’亟命妻孥南歸,皆重遷,有難色,公怒曰:‘爾不急去,直欲作達人婦也?’遂行,比過臨清數驛,而土木敗報至矣。其後得君柄國,銳意功業。而居閒多不樂,時謂所親曰:‘火星甚急,俟稍退,吾方可以爲。’未幾,竟爲曹石所擠,迄不得伸其志以去。天順辛巳七月,公居鄉,一日語客曰:‘子見天象乎?宦官之禍作矣。吾爲吉祥所陷,今彼之受禍,視吾更慘也。’未旬日而吉祥從子欽被誅。甲申春,茂陵已嗣統,公推運造,當得二十四年,族人以他事憾公,將發其語,公謝而得免。以成化改元並嗣統之歲數之,正得二紀。辛卯歲,偕太守林公入郡學,指大成殿鴟吻曰:‘此有青氣,上徹重霄,文明之祥也。來年吳士其有魁天下者乎!’明年,吳文定公及第。公雅重文定,家食時,已有大魁鼎輔之望,後果如其言。(庚巳編)

蕭提學鳴鳳精星命,正德丁丑廷試,或以八字雜質之曰:‘孰爲狀元?’蕭指舒梓溪芬八字曰:‘此是也。’梓溪果及第。復以後事質於蕭,答曰:‘功名壽數始終,皆羅一峯。’梓溪矍然曰:‘止此乎?’曰:‘忠孝狀元足矣。’後果謫閩提舉,壽亦止此,且配食一峯祠。

姑蘇別駕夏泉,江西南城人,精象緯之學。弘治甲子,攝崑山事,雲:‘夜觀乾象,明歲狀元當在此。’語稍聞於人,舉子十餘輩往問,雲:‘狀元在城中,但未知爲誰。’顧未齋欣然自任曰:‘屬我矣。’已而果然。

巧藝

高棅善畫,法米南宮。方壺子畫妙一時,初識棅,稱賞不置,曰:‘異時當爲名家。’在翰院二十年,四方求詩畫者爭致金帛修餼,歲常優於祿入。

會有事於方丘,熊鼎受告導駕,既齋宿,習射苑中,百官雁行入。上敕近臣,以弓矢授君射,君一發中鵠,上喜,勺湩飲以賜。明日又射,上詔君至榻前,俯身御弓矢,爲射容以教君。君跪受弓,左執之,右手執一矢,鞬二矢,向鵠三發,連三中,上嘉勞久之。

滕用亨,初名權,字用衡,避諱更今名,蘇人。自少遊學四方,頗多見聞,問學辯博,文詞爾雅,尤精六書之學,篆法之妙,高出近世。永樂三年被薦,時年幾七十矣。召見,面試篆書,用亨作麟鳳龜龍四大字,又獻禎符三詩,稱旨,授翰林待詔,預修永樂大典。在官四年卒。用亨善鑑古器物書畫,嘗侍上閱畫卷,衆目爲趙千里,用亨頓首言:‘筆意類王晉卿。’及終卷,果有駙馬都尉王駪名。(延休堂漫錄)

太宗徵善書者,試而官之,最喜雲間二沈學士,尤重度書,每稱曰:‘我朝王羲之。’

文皇覽沈度書,稱善,一時翰林善書如解大紳之真行草,胡光大之行草,滕用亨之篆八分,王如玉、梁用行之真,楊文遇之行,皆知名當世,而度書獨爲上所愛。凡玉冊金簡,用之宗廟朝廷,藏祕府,施四裔,刻之貞石,傳於後世,一切大製作,必命度書之。書婉麗飄逸,雍容矩度,兼篆八分,八分尤高古,渾然漢意。

張益登進士,入翰林。益與夏曰永同年,及見陳嗣初、王孟端,俱喜作文、寫竹。後曰永見益作石渠閣賦出己上,遂不復作文。益見曰永竹妙絕,亦不復寫竹。

黃諫,陝之蘭縣人。博學多通,工篆隸行草,尤長八分,着從古正文五卷,藝林宗之。兼善繪事,館中壁舊寫白菜,其上題者,先後數百人,一日圯,衆共惋惜,諫一一書之,並繪白菜如舊。

傅瀚,書法遒麗,有晉人風韻。弟潮,亦攻書法,時人稱一家二妙。

周洪謨上疏,請造璇璣玉衡,憲廟即命洪謨自制。衆謂必不可成,旬日間,乃製成以進,賜賚有加。

傷逝

孫蕡字仲衍,號西庵,五羊人。爲翰林典籍,無書不讀,詩高古,爲藍玉題畫坐誅,臨刑,口占曰:‘鼉鼓三聲急,西山日又斜。黃泉無客舍,今夜宿誰家。’死後,太祖聞知此詩,曰:‘有如此好詩,不覆奏,何也?’並誅監斬者。嘗訪駙馬不遇,題壁曰:‘踏青騎馬未還家,公主傳宣坐賜茶。十二欄杆春似海,隔窗閒殺碧桃花。’

鄒汝愚謫雷州石城千戶所吏目,蒼梧吳獻臣廷舉尹順德,令邑民李煥於古樓村建亭居之,扁曰‘謫仙’。其父來視,責以不能祿養,棰之,泣受而不辭。弘治辛亥十月卒,獻臣往治其喪,適方伯東山劉公至邑,不暇出迎,廉知其故,反加禮重,共資還其喪。獻臣自是知名。

魏莊渠與林勿欺書雲:‘霍渭厓之亡,於世道有大關係,南京一小內臣大叫曰:“朝廷崩一座山矣。”里人有在山東作縣回者,曰:“昔傳駕又將出,官民俱不知死所,卒賴渭厓迴天。”則渭厓非但忠臣,乃直隸、河南、山東之再生父母也。’

萬公士和之歿也,鄧直指適按其地,晨坐堂皇,見左右侍者相向淚承睫,詢之,曰:‘萬公歿矣。’嗟乎,此豈可聲音笑貌取哉!(徐顯卿墓誌)

誌異

劉青田讀書青田山中,忽見石崖豁開,公亟趨之,聞有呵之者,曰:‘此中毒惡,不可入也。’公入不顧。其中別有天日,見石室方丈,週迴皆刻雲龍神鬼之文,後壁正中一方,白如瑩玉,刻二神人相向手捧金字牌,雲:‘卯金刀,持石敲。’公喜,引巨石撞裂之,得石函,中藏書四卷,懷出,壁合如故。歸讀之,不能通其辭。乃多遊深山古剎,訪求異人,至一山室中,見老道士馮幾讀書,公知其非凡人也,再拜懇請,道士舉手中書,厚二寸許,授公,約旬日能背記乃可受教,不然無益也。公一夕記其半,道士嘆曰:‘大才也。’遂令公出壁中書,道士覽之,笑曰:‘此書本十二卷,以應十二月,分上中下,以應三才。此四卷,特其粗者,應人事耳。’乃閉門講論,凡七晝夜,遂窮其旨。公拜請益,道士笑曰:‘凡天人授受,因材而篤。昔子房、孔明並得其六,予得其八,今子得其四,亦足以澄清濁世矣。’嗟乎,自古異人經世,皆有所授,獨子房授素書於黃石,其事大著,餘多祕不聞,夫豈偶然之故哉。或雲,道士乃九江黃楚望,高帝雅聞道士名,令驛召至闕,年且八十,而容色甚少。命與誠意及張鐵冠擇建宮之地,初各不相聞,既而皆爲圖以進,尺寸若一。上欲留,不可,遂放還山,不知所終。

陶凱微時,夜歸,陷於大溪,不能渡。忽有人撐小舟拍岸,即攝衣登舟,人皆無見者,異之。一日,里人家大疫,凱探視病者,見妖神入甕器中避之,奉紙筆與封識,命棄水中,疫即愈。

景清赴舉時,過淳化,主家有女,爲妖所憑。公宿其家,是夜妖不至,去,卻復來,女詰之,曰:‘避景秀才。’旦日,女以告其父,父追及公,語之故,公書‘景清在此’四字,令父歸粘於戶,妖遂絕不至。

胡忠安公在母腹時,母嘗夜夢有老僧來謁,手持三花,以其一遺之。驚寤,而公遂產,其發尚白,踰月乃黑。數日,有僧至門曰:‘聞汝家生男,亦有異乎?’其家不對,僧遂索觀之,公出見僧,微有笑容。家人怪問,僧曰:‘此吾師天池長老後身也。吾師示寂後,夢我而告曰:“今託生常州胡家,爾當來視,以一笑爲記。”今真是矣。’聞者鹹嘆其異。後李翰林賓之、郡人邵文敬輓公詩,皆有前身是禪之語,蓋紀實也。天池山在吳城西四十里。

英宗時,有雷震奉天殿鴟吻,翰林侍讀劉球應詔陳言,語多侵,王振大怒。而會編修董璘言事忤上下獄,王振嗾錦衣指揮馬順搒笞璘,使引球爲具疏稿。球被收,仰天曰:‘若諛振殺我,我死即訴上帝耳。’順有子,年二十餘,病孱,久困牀第,歘起持順發,拳且蹴之,曰:‘死老奴,而異日禍踰我,我劉球也。’順再拜謝罪,俄而子死。後順黨振,被給事中王竑等擊死於朝班,血肉俱盡。

白公圭會試,偕同事數人者往覓餉舟,舟卒方假寐,夢神人叱之曰:‘急起,尚書來矣,衆中最少者是也。’卒方寤,而白公至,卒延納之,日致款饋甚恭,與之值不受,問其故,亦不應。比登岸,始潛以實語公,公識之。是年,公果登進士,後至兵部尚書。公爲都御史徵麓川時,計別卒二十餘年矣,江行遇漕舟,有人坐其上,疑卒也,止而問之,是已。移檄俾從軍事,抵麓川,卒以功累升爲指揮使,食厚報雲。卒之夢雖爲公徵,而實己被遇之祥也。

蜀人周洪謨舉鄉試,舟泊邗江,夜見一異人,謂曰:‘子前程萬里,慎自愛。’謨曰:‘子何人?’對曰:‘吾即子前身友鶴丁山人也。’謨官南翰林,以詩訊太守王恕曰:‘生死輪迴事杳冥,前身幻出鶴仙靈。當年一覺揚州夢,華表歸來又姓丁。’恕得詩,甚訝,集郡人問之,羅文節曰:‘友鶴山人,吾友丁宗啓之父,元末以詩名隱居,至建文初,歿於成都。德人也。’恕即以此復周。世以爲羊祜、房琯之事雲。(維揚志)

餘姚戚瀾字文湍,景泰二年進士,授翰林編修。嘗詣京,渡錢塘,風濤大作,有絳紗燈數百對,照江水通明,丈夫九人,帕首褲靴,帶劍乘白馬,飛馳水面如平地。舟人大恐,戚公曰:‘毋懼,吾知之矣。’推窗看之,九人皆下馬跪,問曰:‘若輩非桑石將軍九弟兄耶?’曰:‘然。’曰:‘去,吾諭矣。’皆散。公命舟人返棹,曰:‘有事吾當還。’遂歸。抵家,謂家人曰:‘某日吾將逝矣。’及期,沐浴,朝服坐。向九人率甲士來迎,行踐屋瓦,瓦皆碎,戈矛旌幟,晃耀填擁。有頃,公卒後,車騎騰踔,前後若有所呵衛者,隱隱入空而滅。後瓊山丘文莊公夫人入京,舟過鄱陽湖,夜夢達官呵擁入舟,曰:‘吾乃翰林編修戚瀾也,昔與丘先生同官,義不容絕,特報爾:三日後有風濤之險,只帆片櫓無存。可亟遷於岸。’夫人驚覺,如其言,移止寺中。未幾,江中果有風濤,衆舟盡溺。至京,夫人白其事於文莊公,公以聞於朝,遣官諭祭,文莊又爲文祭之,雲:‘於乎,文湍,剛勁之質,豪放之氣,高義激切,直上薄乎雲天,巨眼空闊,每下視乎塵世。凡衆人之嗜慾,舉不足以動其中,一時之交遊,少足以當其意。時發驚筵之辯,臧否罔不稱情。間若罵坐之狂,譭譽皆有所試。醉言無異於醒,面折不違於背。僕也於君,若有宿契,始落落以難合,終偲偲而交勵。奈何命與心違,中道而逝。老我後死於十二,孰知冥冥之中,猶有舊交之誼。老妻北來,舟次江澨,夢中見報,風濤將至,預告以期,使知趨避,既而果然,倖免顛躓。於乎,人傳君之爲神,蒞胥濤而享祀,即今所過而驗之,無乃秉司乎江湖之事。由其生也,不盡用於明時,故其死也,仍見錄於上帝。於乎,友道之廢也久矣,曰友曰朋,如兄如弟,指金石以爲盟,刑雞犬而設誓,頭角稍殊,情態頓異,雲泥隔則易交,勢位判則相忌,對面如九嶷之峯,跬步有千丈之勢。半臂才分,遇諸塗則掩面而過,宿醒未醒,踰其閾則騰口以刺。過門不入室,反爲操戈之舉,落阱不援手,忍拋下石之計。親於其身也遑恤,況伉儷乎?生爲人也尚然,況下世乎?於乎文湍,生死無二心,始終同一致,不忝爲聰明正直之神,真可謂英邁特出之士。緬想舊遊,稠人廣會,一飲百十鍾,揮毫數千字。故以平生之素好,用答故人之陰惠,詩以寫不盡之情,酒以侑有從之淚。具別紙以焚燎,就宿草以澆酹,靈神如在,來鑑於是。不鄙世人之凡言,特歆御醞之醇味。尚饗。詩曰:幽顯殊塗隔死生,九原猶有故人情。曼卿真作芙蓉主,太白常留翰苑名。念我冥冥來入夢,哀君惻惻每吞聲。朝回坐對黃封酒,悵嘆雞壇負舊盟。’(瓊臺類稿、升庵集)

餘姚戚瀾,少時嘗得危疾,息已絕,踰時復甦。自言被人執至一官府,有貴人坐堂上,引見,問鄉里姓名年幾何,具以對,貴人曰:‘非也,追誤矣。’顧吏令釋之,得出,還,至途中遇雨,憩佛寺,步入一室中,滿地皆紗帽楦也,以手扳,舉之不動,旁有人謂曰:‘此非君物也,君所有者在此。’指一架,令取之,隨手而得。視其內,有字曰七品。後瀾果以進士終翰林編修。(煙霞小說)

少師脢庵劉公健字希賢,洛陽人也。贈太師,諡文靖,九十四歲終時亦無疾。康修撰德涵雲:‘往歲奔喪西歸,見公於洛陽裏第,留入臥內,微揭幃帳示之,雙瞳炯然,童顏黑髮,自幃中語云:“往歲陳瀾編修借來俞琰參同,是汝批抹的,卻是我幾被此書誤了。”既而,相對則一老翁也,大聲雲:“我眼目已昏悶悶,見人休胡說。”丁寧再三。德涵以爲仙去,入斂時甚輕,惟夫人知之,故速舉入柩,人不甚傳雲。’(陸儼山外集)

傅瀚欲攘取內閣之位,乃嗾同鄉監生江瑢奏大學士劉健、李東陽。既而恐謀泄,遂倡言瑢與學士程敏政善,且奏事決非瑢所能,而奏中‘排抑勝己’一言,又實敏政平日心事。以此激當道之怒,而敏政之獄,自是始矣。敏政既死,瀚果自禮部改詹事,代其位。後瀚家人忽晨見敏政入瀚室,又數見怪異,因憂悸成疾,踰年瀚竟死。

弘治己未,篁墩程先生主考會試,以言去國,未幾,疽發背卒。是年,京師有雪夜祈仙者,先生至,降筆雲:‘夜偕東坡遊,聞有謫仙者,予亦謫仙之流也,事之不偶,殆有甚焉者,詩以紀之。’因書一絕雲:‘江山何日許重來,白骨青林事可哀。吾黨莫憐清夢遠,海東東去是蓬萊。’又二律雲:‘紫閣勳名跡已休,文章空自壓儒流。孤忠敢許懸天日,浩氣還應射鬥牛。蘇子蟄松遭衆謗,杜陵荒草喚窮愁。乾坤不盡江流意,回首青山一故丘。’‘斯文今古一堪哀,道學真傳已作灰。鴻雁未高羅網合,麒麟偶見信時猜。迅雷不起金縢策,紫電誰知武庫才。此氣那同芳草合,渾淪來往共盈虧。’讀者悲之。玩其氣格,蓋仿彿先生平昔雲。(煙霞小說)

袁公宗皋爲長史時,中酒晝寢,夢一美姬扶牀跽請曰:‘妾充李白洲下陳,今願治相公帷幄。’公驚覺,召黃夫人語,異之。既而李以黨宸濠敗,妻孥沒入官,至是公所受賜婢李姬預焉,則昔夢中人也。薦紳聞之,皆嘆定數之不可移如此。

廣之英德江中,有怪石爲患,衆神之,建廟祀焉。霍公韜毀其廟,未幾雷擊去其石,洪濤驅沙,江爲安流。清遠峽飛來峯有虎患,公移文山神,虎遂絕。今其文豎寺中,人呼驅虎碑。

簡傲

王廷陳爲文,頃刻便就,多奇氣。然好狎遊,黏竿風鴟,諸童子樂,又蹶不可馴。父母抶樸之,輒呼曰:‘大人奈何輒虐海內名士耶!’爲翰林庶吉士,詩已有名,其意不可一世,僅推何景明,而好薛蕙、鄭善夫。故事,學士二人爲庶吉士師,甚嚴重,稚欽獨心易之,時登院署中樹,而窺學士過,故作聲驚使見。大恚,然度無如何,徉爲不知也。乃已當授官給事中,用言事,故詔特予外補裕州守。既中不屑州,而以諫出,知當召,益驕甚。臺省監司過州,不出迎,亦無所託疾。人或勸之,怒曰:‘齷齪諸盲官,受廷陳迎耶?當不愧死。’一日出候其師蔡潮,以他藩道者,潮好謂曰:‘生來候我固厚,而分守從後來,亦一見否?且生厚我以師故,即分守君命也。’稚欽曰:‘善。’乃前迎分守,而分守既下車,數州吏微過,當稚欽笞之十。稚欽大罵曰:‘蔡師誤,先生見辱。’挺身出,悉呼其吏卒從守,勿更侍,一府中懾伏,亡敢留者。分守窘,不能具朝餔,謀於蔡潮,潮爲謝過,稍給之,僅得夜引去。於是監司相戒,莫敢道裕州者。既歸,愈益自放,達官貴人來購文見者,稚欽多蓬首囚服應之。間衣紅紵窄衫,跨馬或騎牛,嘯歌田野間,人多望而避之。

王允寧長大白晰,談說時事,慷慨激烈,男子也。於文,遠則祖述司馬、少陵,近則稱北地而已,意不可一世士。又好嫚罵人,人多外慕而中畏之。其所最善者,孫尚書升一人。其同年敖祭酒以書規切之,允寧答雲:‘僕猶夫故吾耳,顧於南中不宜,且南中亦不宜於吾,以故人取其近似者以爲名,曰伉厲守高也。且僕戇直樸略,受性已定,猶僕之貌,修幹廣顙,昂首掀眉,揭膺闊步,皆造化陶冶,不可移易。古之挾仙術者,能蛻人骨,不能易人貌。今公責僕勿高勿卑,擇中而居之,亦嘗有以裏婦之效顰聞於公者乎?僕即死,勿願也。’允寧後念其母老病,乞南,得國子祭酒。歸省,道經華山,爲文祭之。大約以母素敬神而不蒙庇,即愈吾母病,吾太史也,能爲文,以不朽神。其辭支離怪誕。居無何,以地震死。西安李戶部愈素恨允寧,假華山神爲文詈而僇之,今並傳關中。

諧謔

胡頤庵居京師,惟攜二僕,後偶置一妾,楊文敏公以詩戲之雲:‘長將病態比維摩,喜得新鬟樂事多。不用嘆衰憐皓首,且欣暖老得青娥。千金買笑何須惜,百歲流光苦易過。從此客邊心緒好,更無高興到湯婆。’(應庵隨錄)

解縉、胡儼同觀進士榜,解以胡不由科目,戲曰:‘大丈夫必得黃榜書名耳。’胡笑曰:‘彼亦有僥倖得之者。’

李至剛嘗以罪褫冠服,平巾入史館供職,閽人誰何之。李既不敢舉其銜,又非徒役,乃自稱修史人。李至剛直操鄉音,於是館中皆稱之曰:‘羞死人李至剛。’

曾公鶴齡,永樂辛丑會試,與浙江數舉子同舟,其人率年少狂生,議論鋒出。曾爲人簡默,在衆中若無能者,各舉書中疑義問之,遜謝不知,皆笑曰:‘夫夫也,偶然與薦耳。’共呼‘曾偶然’。已,衆下第,曾掄大魁,乃寄以詩曰:‘捧領鄉書謁九天,偶然趁得浙江船。世間固有偶然事,不意偶然又偶然。’(陸延枝說聽)

羅汝敬、馬鐸同在館閣,嚴冬冱寒之時,羅不帶暖耳,鐸不穿氈襪。時人戲之曰:‘裸耳馬足。’(閒中今古)

聶大年爲杭州教授,以詩文名。天順初,徵修通鑑綱目,大年扶病至京師,未入館,遂不起。詞林諸公有惜其不獲一見者,童大章在座,素好諧謔,因曰:‘不必見其人,彼但多一耳,少一目也。’衆爲鬨然。蓋大年聶姓,而眇一目也。

今制,東宮官名多襲古,如庶子、洗馬是也。景泰間,劉主靜升洗馬,兵部侍郎王偉戲曰:‘先生一日洗幾馬?’劉應聲答曰:‘大司馬業洗淨,少司馬尚洗,未淨。’衆聞之噱然。後謂主靜曰:‘衆人皆是假庶子,先生真庶子。’蓋主靜庶出,聞之默然無以答。二公可謂善謔矣。

童庶子緣,京師人,善談謔。嘗撰一事雲:‘元世祖既主中華,令華人皆胡服,辮髮縋髻。嘗視太學,見塑先師孔子及四配十哲像,皆冠冕章服,命有司以胡服易之。子路不平,愬於上帝,帝曰:“汝何不識時勢?自盤古以來,歷代帝王,下至庶人,皆稱我曰天,今胡人名曰騰吉理也,只得應他。蓋今日是他時勢,不得不然,須寧耐少時,必有一日復舊也。”’

廬陵陳文,簠簋不飭,及病革,其門下士有善滑稽者,謂人曰:‘昨夕二夜叉來取公,一夜叉攙之,公不肯去。其一曰:“彼將望升太師柱國,如何捨得去?”攙之者曰:“此去即爲閻羅王,何惡也?”公喜曰:“如何便得爲閻羅王?”夜叉嘆曰:“公有淮鹽十餘萬,非閻王而何?”’聞者絕倒。

愧齋陳公,性寬坦,在翰林時,夫人嘗試之。會客至,公呼茶,夫人曰:‘未煮。’公曰:‘也罷。’又呼曰:‘幹茶。’夫人曰:‘未買。’公曰:‘也罷。’客爲捧腹,時因號‘陳也罷。’及擢南京太常,門生會餞,有垂涕者,大學士李文正公東陽在席,爲句曰:‘師弟重分離,不升他太常卿也罷。’公應聲曰:‘君臣難際會,便除我大學士何妨。’一座絕倒。(客座新聞)

陸式齋大參,成化間留滯郎署最久,其遷職方也,西涯學士戲之曰:‘先生其知幾乎,曷爲又入職方也?’陸應聲曰:‘太史非附熱者,奈何只管翰林耶?’聞者以爲雅謔。

成化間,陳翰林師召鬻所乘盲馬,得六百錢耳,西涯公以詩諗之,有‘斗酒杜陵堪再醉’之句,蓋使子美‘恰有三百青銅錢’語也。即此可以見前輩風度。

戚學士瀾,美鬚髯,院中呼爲‘戚胡’。一日與司成陳鑑會宴,投木漆壺,陳顧戚曰:‘戚胡投漆壺,真壺也,假壺也?’戚應聲曰:‘陳鑑看臣鑑,善鑑歟,惡鑑歟?’

劉文安公爲學士,掌院事,會禮曹移文,大書名押,公不喜,題其後雲:‘諸葛大名垂宇宙,今人名大欲如何?雖於事體無相礙,只恐臨書費墨多。’曹郎深以爲愧。

陳太史嗣初家居,有求見者稱林逋十世孫,以詩爲贄。嗣初留之坐,自入內手一編,令其人讀之,則和靖傳也,讀至‘終身不娶,無子’,客默然。公大笑,口占一絕以贈雲:‘和靖先生不娶妻,如何後代有孫兒。想君別是閒花草,未必孤山梅樹枝。’客慚而退。

西涯在翰林時,偶失朝被罰,翰林舊有語云:‘一生事業惟公會,半世功名只早朝。’言其清無事也。至是,西涯續二句雲:‘更有運灰兼運炭,貴人頭上不曾饒。’一座鬨然。

乙丑科,內閣試庶吉士,以‘春陰’爲詩題,下注不拘體。同年王韋欽佩作歌行,爲諸老所賞。時柴墟儲靜夫巏爲太僕少卿,過訪欽佩,予時在座,因索其稿讀之,至警句雲:‘朱闌十二晝沉沉,畫棟泥融燕初乳。’柴墟擊節歎賞曰:‘絕似溫、李。’予曰:‘本是王、韋。’蓋指摩詰、蘇州以戲之,爲之一笑。

吉水徐舜和先生穆爲侍讀,以生朝,設席邀諸吉士會飲。凡同年會皆序齒,若至座主家,則門生遜一席。舜和嘗考易房,時徐子容、穆伯潛皆執門生禮,舜和以次行酒,大聲:‘徐、穆二生坐於此。’而忘其名之自呼也,亦爲之一笑。

南京國子監,日有鴟鴞鳴於林間,祭酒周先生洪謨惡之,令監生能捕者,予假三日。一時跅也之士,多得假,人目爲鴟鴞公以譏之。其後劉先生俊爲祭酒,好食蚯蚓,監生名之曰蚯蚓子,以爲鴟鴞公之對。

費文憲公宏,官侍郎,其兄爲太常少卿。公宴以長少易其位,劉瑾適過之,雲:‘費秀才以羊易牛。’公答雲:‘趙中貴指鹿爲馬。’瑾怫然去。

廖鳴吾、倫彥式偕入朝,洞野曰:‘有一偶語,試對之。人心不足蛇吞象。’白山徐應雲:‘天理難忘獺祭魚。’廖,楚人,倫,粵人,蓋以物產相嘲雲。

陸平泉見贊寧筍譜,曰:‘禿翁老饞,不惜口業,好事者據爲食史,不知此乃淇園渭川之刑書也。’

高中玄爲嚴介溪門生,師生好相談謔,爲編修時,嚴自內直回,往候之,適其鄉人如牆而立,嚴一至,衆張拱以前,高曰:‘有一雅謔,敢爲老師道之否?韓詩中兩語,與目前事酷相類。’嚴曰:‘何語?’曰:‘大雞昂然來,小雞聳而待也。’嚴亦大笑。人素嘲江西人爲雞,故云。

內江趙文肅公貞吉,高才負氣,好談禪。時萬鹿園恬雅,精於禪學,以淮上閫師如京師。文肅公訪之郊外,與之談禪,議論蜂湧,鹿園不答。文肅大喜,歸語人曰:‘僕今日降卻萬鹿園,與之談論娓娓,鹿園惟有唯諾,不能措一語。’華亭陸平泉宗伯聞而笑曰:‘此是鹿園降卻趙公,何言趙公降卻鹿園也?’

儉嗇

古樸字文質,洪武中,以鄉貢隸五軍斷事,司理刑。奏家貧願仕,冀得祿養母。太祖嘉之,除工部營繕主事,累官至戶部尚書。先是,主事劉良素行不檢,樸考其績下,良叩上左右求最考,樸曰:‘貪侈之人,幸未覺露,不改終敗,最考不可得也。’後果以賕敗。樸在朝三十餘年,守身如處子,所治職務,退未嘗語其家。公嘗寢疾,楊文貞入視,見所居蕭然,几上惟自警編一帙,此與韓魏公論語、唾壺事頗類。世稱古公廉信,然哉。

高谷字世用,性謹樸,永樂乙未進士,改庶吉士,授中書舍人。嘗赴海印寺寫佛經,遇雨,徒跣以歸。或訝其勞苦,谷曰:‘我一人何足惜,盍達諸當軸大臣禁寫佛經,則所全者大矣。’當軸聞其語,甚器之。會考滿,改翰林編修,及升侍講學士,歷官已二十餘年。上任公宴,猶以新花樣補綴舊錦袍,外人謂高學士錦上添花。

李西涯冬月不爐,披冊操觚,不勝其慄,輒就日暴之,日移亦移。

汰侈

夏言久貴用事,家富厚,高甍雕題,廣囿曲池之勝,媵侍便辟及音聲八部,皆選服御,膳羞如王公。故事,閣臣日給酒饌,當會食,言與嵩共事二載,言不食上官供,家所攜酒餚甚豐飫,什器皆用金,與嵩日對案,嵩自食大官供,寥寥草具,不以一匕及嵩也。

張居正奉旨歸葬,所經由藩臬守巡迓而跪者,十之五六。居正意未慊,檄使持庭參吏部尚書禮,至是無不長跪者。臺使越界趨迎畢,即身爲前驅,約束吏卒,幹陬飭廚。傳居正所坐步輿,則真定守錢普所創,前重軒,後寢室,以便偃息,旁翼兩廡,各一童子立,而左右侍爲揮箑炷香,凡用卒三十二舁之。始所過州邑郵,牙盤上食,水陸過百品,居正猶以爲無下箸處。而普無錫人,獨能爲吳饌,居正甘之,曰:‘吾至此僅得一飽耳。’此語聞,於是吳中之善爲庖者,召募殆盡,皆得善價以歸。

險譎

石曹譖徐有貞怨望,使親信馬士權爲謗書,而滅其跡。上命權臣門達分遣邏卒追有貞於途,收士權等,俱下錦衣獄。達陳諸惡刑于廷,必欲士權承,以及有貞,士權幾死者數數,終無一言,若少齟齬,及有貞矣。七月二十五日,以天變得釋。有貞出獄,感士權,許以一女嫁其子奉湯藥,灑泣而別。天順四年,有貞自金齒歸蘇,士權自泰州來謁,欲成婚約,有貞有難色,士權辭曰:‘貧儒不能當侯家女。’有貞遂從其言,而以微物贈之,士權略無怏怏意。士權貌甚鄙,長不踰五尺,議論雄偉,氣節凜凜,無一言及徐,真信義士也。

英廟有意江南買辦,徐有貞度不可言,將入對,謂學士薛瑄曰:‘予若多言,恐忤上意,若度稍可,從後觸止之。’瑄以爲信。然語半,伺其後,有貞即大聲曰:‘薛瑄欲有所言。’上問:‘言何事?’瑄倉卒無所對,即以江南買辦一事言之,上不悅。

上左右小璫來謁夏言,言奴視之,其詣嚴嵩,嵩必執手延坐款款,密持黃金置其袖,以是爭好嵩而惡言。上或使夜瞰言、嵩寓直何狀,言時已酣就枕,嵩知之,故篝燈坐,視青詞草。言初以是得幸,老而倦思,聽客具藁,亦不復檢閱,多舊所進者,上每擲之地而棄之,左右無爲報。言亦不復顧,嵩聞而益精專其事,以是上益愛之。

忿狷

高谷夫人悍妒,無出,置一妾,又禁谷不容入寢。偶留陳循酌,談及此,夫人於屏後聞之,即出詬,循掀案作怒,以一棒撲夫人仆地,因數之曰:‘汝無子,又不容妾,是欲絕高氏後也?吾當奏聞,置汝於法。’自是妒少衰,高得御妾,生一子峘。友人稱之曰:‘此陳公一怒之力也。’

大學士張璁,自以非由翰職起家驟居輔導,而議禮時又輒被詞臣攻擊,頗懷怨忿。入閣未幾,上以侍讀汪佃進講洪範九疇不稱旨,令吏部改調外任,因命內閣選擇翰林諸臣稱職者留用,不稱者量除他官,蓋疑璁有密揭也。楊一清等言:‘翰林清要之地,誠不可以匪人處之。且文學政事,材各有宜,枉而用之,終無成績。宋兩制儒臣,皆嘗惕歷州郡,遂多名臣,內外均勞,自昔然矣。臣請選自講讀以下,其學有本原,文能華國,行義無玷者,存留供職,以備經筵史局之選。即文學未稱,而材識疏通,堪理政事者,請下吏部,量才外補。’上報可。尋調佃寧國府通判,而中允劉棟、楊維璁等侍講,崔桐等皆補外,多至二十人,而翰林諸臣,十去其七矣。璁又以庶吉士皆乳臭之子,不堪教養,又不當出爲科道,止據其中第除選。於是吏部以袁袠等補司屬,有出爲知縣者矣。以璁進閣時,庶吉士不屑赴揖也,此亦翰林一時之厄。乃博學強記如璁,敏給精練如一清,即翰林中亦罕見其比。信乎,儲材不可不廣也。

嚴嵩嘗奉使至廣西,道謁鄉人李遂,遂故御史司其省試而得嵩者,當宴鹿鳴日,諸生前爲壽,時嵩猯羸鶉衣,遂不復盻接。至是,投刺見而講鈞禮,遂出叵測,漫應之。次日始修門生禮,布幣再拜而曰:‘某非敢薄公也,以公向厭之,恐終棄之耳。’其狷隘急睚眥如此。

刺毀

永樂間,沈度以能書爲學士,許鳴鶴以能文爲中書。朝中語曰:‘學士不能文,中書不能書。’

莊曰永臥病不起,入定山,據真珠、達磨二泉交流之內居之,繞山墾田,引流種樹,賦詩爲樂。名公過者,無不造焉。丘文莊深惡之,曰:‘引天下士背朝廷者,曰永也,吾當國,必殺之。’

丘文莊自制餅,軟膩適口,託中官進,上食之喜,命司膳監效爲之,不中式,俱被責。因請之,丘不告以故,中官曰:‘以飲食器用進上取寵,此吾內臣供奉之職,非宰相事。’由是京師盛傳爲閣老餅。

瓊臺丘公浚,學博貌古,然心術不可知,人謂陰主御醫劉文泰訐奏三原公令人作傳事,可見其概矣。嘗與同寅劉閣老不協,劉作一對,書之門曰:‘貌如盧杞心尤險,學比荊公性更偏。’時論頗以爲然。

翰林院學士一人多或三五人。閣老洛陽劉公健修會典成,翰林一時升學士者十人。時餘姚謝公遷以禮書爲大學士,在內閣,蘇州吳公寬以禮書在東閣,南昌張公升爲禮書,湯陰袁公守直,以禮書掌通政事,賈公斌以禮書掌鴻臚事,神樂觀道士崔志端以禮書掌太常寺。京師爲之語曰:‘禮部六尚書,一爲黃老;翰林十學士,三是白丁。’朝紳一時盛傳。蓋十學士內,三人皆成化戊戌閣老萬公安所選爲庶吉士者,至是三十年,而公論終莫掩也。

蕪湖胡爟字仲光,弘治癸丑進士,改庶吉士,內閣試上苑聞鳩詩云:‘風日晴和欲醉人,耳邊忽送一聲新。似將明主三推意,喚起良農四海春。花鳥有情憐好景,雨暘無補愧微臣。聽餘忽起江南思,百畝沙田野水濱。’內閣以‘雨暘無補’句爲譏,已,黜爲戶部主事。

紕漏

文廟過江,廷臣有約同死難者,已俱負約,獨紀善周是修自縊。後解縉爲墓誌,楊士奇爲傳,謂其子曰:‘使我與汝父同死,今誰爲作傳?’

錢學士溥昇天官侍郎回,自詫雲:‘我平生感左璫之恩爲不淺。’蓋嘗在翰林中領教諸小奄,今懷璫是也,舉實其力。懷嘗於聖誕日被賜金二鋌,奏雲:‘今某至此,皆師父之教,留以轉奉。’溥至京,懷置燕,以前金爲壽,因跪曰:‘與師父置一酒器。’溥答曰:‘當與房下作首飾,常常頂戴太監。’聞者皆絕倒。

劉儼主順天鄉試,內閣陳循、王文子入試,屬之,皆不從。二人因劾儼考閱不明,並摘命題‘雖欲自絕’語,請如洪武中劉三吾等坐罪。上命高文義公覆試諸得舉者,高力言儼等無罪,上令準二子會試。王文復疏辯,上不喜,曰:‘敢再言者,以大臣擅法論。’遂已。先是,廬陵羅崇嶽舉順天第一,以詭籍斥還,時人爲之語曰:‘榜有姓名,還是學生,榜無名氏,京闈貢士。’

虜逼京師,徐珵自負意識過人,銳志功業。兼雲能測天象,謂胡人當復,即今不如回南,以淮爲界,各守一方。太監金英咈然不說,興安亦大怒,喝詈:‘這廝該死,敢如此妄言。聖駕在口外,誰整理迎回?祖宗山陵宮闕誰守護?’衆因斥出之,尋命守彰德等處。

尹直致仕去,又數載太子出閣,上承華聖德箴頌,因舉先朝黃淮例,冀復得賜對。上責以亡恥,卻之。直愧沮,老且病死。所著有瑣綴錄。萬安故直黨也,力詆之慾自解。一時大臣如尹旻、項忠,賢有聲望如吳與弼、陳獻章,鹹指摘其私,亡少恕。人謂直不得志,其是非謬盩如此。

太常卿陳公音,字師召,福建莆田人。有文行,而性恍惚多誤,前輩傳其事以爲笑。刑部郎中浙江楊某,字文卿,又有山西人楊文卿爲戶部郎中,一日,浙江楊氏招飲,而師召造山西楊氏,時文卿尚寢,聞其來,亟起迎之。坐久,師召不見酒餚,乃謂曰:‘觴酒豆肉足矣,毋勞盛設。’文卿愕然,應曰:‘諾。’入告家人使治具。俄而浙江使人至,白以主翁久俟,師召始悟曰:‘乃汝主耶?我誤矣。’一笑而去。

陳清旦入朝,誤置冠纓於背,及睹同列垂纓,俯視頷下而駭曰:‘公等悉冠纓,而吾獨無,何也?’一人遽持其纓而正之曰:‘公自有纓,獨無背後眼耳。’諸公大噱。

陳嘗自院中歸,語從者曰:‘今日訪某官。’從者偶不聞,引轡歸舍。師召謂至某官家矣,升堂周覽曰:‘境界全似吾家,何也?’又睹壁間畫曰:‘是我家物,何緣在此?’既而家僮出,叱之曰:‘汝何爲亦來乎?’僮曰:‘是吾家也。’師召始悟。(此節與北齊劉儀同相類,初疑訛傳,及聞蔡林屋雲,嘗見吳匏翁述之爲笑談,乃信真師召事也。)

陳太常音嘗考滿,誤入戶部,見入稅銀者,驚曰:‘賄賂公行,至此已極。’

上鍾愛興王,或爲焦芳計曰:‘盍說昭德,勸上廢太子,改立興王,是昭德無子而有子,興王無國而有國也。如此可長保富貴,豈直免禍哉。’芳大以爲然,即言於昭德,如其言以勸上。時懷恩在司禮監,曰:‘此事只在懷恩。’間召恩,微露其意,恩免冠叩首曰:‘奴死不敢從,寧陛下殺恩,無使天下之人殺恩也。’伏地哭不起,上不懌而罷。恩退,閉門不出,詔往鳳陽守陵。恩去,次及覃昌,曰:‘以懷太監之力量,尚不能支,我何能爲?’憂不知所出。或爲之謀曰:‘廢儲必下詔,詔必出內閣,不如謀諸閣老,使分其責。’昌以爲然。於是以上命各賜金一篋,乃詣閣下言之,萬安不對,次劉吉,亦默然。上又質,昌無所容,屢欲自頸死。會泰山震,內臺奏曰:‘泰山東嶽,應在東朝,得喜乃解。’上曰:‘彼亦應天變乎?’曰:‘陛下猶上帝,東朝上帝之子也,何爲無應?’上首肯,始爲東宮選妃,不復言易儲事矣。

鳳翔之麟遊有虎臣者,慷慨有節氣,成化末,貢入太學。適聞萬歲山架棕棚,以備登眺,臣上疏極諫,憲廟奇之。祭酒費誾不知也,懼其賈禍,乃會六堂,鳴鼓聲罪,以銀鐺鎖之以待。俄官校宣臣至左順門,中官傳溫旨勞之曰:‘爾言是也,棕棚即拆卸矣。’命選,時吏部予臣七品正官,誾聞而大慚,臣名遂播天下。後知雲南鶚嘉縣,卒於官。(雙槐歲抄)

焦芳爲孝廟實錄總裁官,筆削任意,尤惡江西人,一時先正名卿,無不肆醜詆,以快其私忿。所書多矯誣不根,往往授意所厚若段炅輩,使筆之,挾瑾威以鉗衆口。同官避禍,皆莫敢竄定一字。

焦芳寡學,閱章疏,不大了了,而日伺瑾所,頤授輒奉行。四方賂瑾者,首具三之一賂芳以轉及瑾,亡不如願。欲去增解額,斥翰林外補,日夜汲汲,修睚眥不少遺也。

葉淇與內閣徐溥同年最厚,溥以淇淮安人,鹽商皆其親識,因與淇言:‘商人赴邊納糧,價少而且遠涉,在運司納糧,價多而又易辦。’淇遂奏準兩淮運司鹽課,於運司開中納銀,解太倉銀庫收貯,分送各邊。鹽價積至一百餘萬兩,人以爲利,而不知壞舊法也。蓋洪、永以來,天下鹽課,俱開中各邊,上納本色米豆,商人慾求鹽利,預就邊開墾,轉運本色以待。故邊方粟豆,無甚貴之時,而阡陌林木,交互森茂,胡馬不得內侵。今廢商人赴邊報中之法,雖曰利多,而土地拋荒,米豆騰湧,鹽政亦並大壞。二人誤國之罪,不可勝誅矣。

巡撫江西都御史閔圭,以江西盜賊多京宦大家佃僕,遣人捕之,佔不發,乃奏欲並及其主者謫戍邊方,下所司。謝一夔與兵部侍郎尹直恐其家被羅織,汲汲欲沮圭奏,而所司不然,以爲巡撫奏事,必有所見,宜從其言。但重治羅織者罪,自不敢犯。議入,上竟寢其奏不行,調圭於廣西。執政有疑之者,一日言及,一夔曰:‘閔圭之謬,得吾李孜省密本才止,不然,幾爲吾鄉人害。’自是人始知朝廷紛更顛倒,皆孜省之爲也。故一夔升尚書之驟,力疾督永昌寺之役,清議大爲鄙薄雲。

翟鑾二子應鄉試,主試官來謁辭鑾,鑾爲恫喝關節,鹹唯唯,即取薦。會試亦如之,而復昂其對策,取上第。大學士嵩負上寵,日恚鑾先之,乃嗾給事御史,使論劾鑾等,上怒責鑾自辯解,鑾枝梧,又其語多引西苑直。上益怒,下詔稱:‘翟氏子雖有軾、轍才,不得並進奪寒士路,並鑾除名。’其主試少詹事江汝璧、中允秦鳴夏、贊善浦應麒,鹹從坐矣。

中允郭希顏久廢,欲釣奇取顯位,上疏請建帝立儲,世廟恚甚,命即其家斬之,傳首四方。庚戌,虜闌入邊,司業王同祖上書,請捐內帑數百萬金,遺迤北荒外之虜,與中國夾攻之,凡再上。科臣謂非所宜言,紏止之。同祖益憤憤不自得,請上還宮改元,創新政,以整齊宇內。建帝與改元,皆上所惡聞,見之,亦欲置大辟,然希顏不免,同祖遇怒解,斥爲民。人固有幸不幸也。

前南京刑部主事陸澄,始以議禮不合見擯,已大禮既定,澄不勝希用之念,乃自悔議禮之非,初爲人所詿誤。後質於師王守仁,而知張、桂諸賢之是。疏下吏部,尚書桂極言他時執政偏謬狥私,牽連百司,張羅伏機,更相傾構。故當時明智之士,明知其非,不敢明言以觸時忌。澄乃修慝不隱,事過不欺,宜聽自新,以風各司。於是詔復其官。以之邪譎,豈不知澄之反覆,而顧爲之噓植,蓋亦揣朝臣之附己者少,故曲召黨援,令囂囂競起,陰樹赤幟。持衡之地,不宜存此心也。

惑溺

楊文貞子稷惡狀已盈,王文端爲文貞言之,遂請省墓,實欲制其子也。稷知,每驛遞中,先置所親譽稷賢。後揚言曰:‘人忌公功名之盛,故謗稷耳。’稷復迎於數百里外,氈帽油靴,樸訥循理,家中圖書蕭然。文貞遂疑文端妒己,還京即,出之吏部。

塗埈豪宕風發,飲酒百鐘不醉,又愛近女,後庭多稚齒婑媠,藝文之暇則御之。後居官十五六年,大致皆然。或雲慾念損真,公疾則宜也,藉令不病,則不自廢退,即病能勉晉坊局,則六七年間,亦可遂躋臺鼎。卒以病廢,病亦遂卒。

新建好聚斂,多姬妾。自詭知字學,語姜仲文曰:‘婦人口液名華池神水,吮而咽之,可不死,故活字乃千人口中水也。’一時傳以爲笑。

仇隙

歷城尹公素不善尹直,禮侍缺,他有舉薦,上不允,以直爲之。翼日廷遇歷城,舉笏謝之,歷城曰:‘公簡在帝心者。’自此結怨尤深。

景泰間,用人多密訪於少保于謙,時缺祭酒,翰林徐有貞向意補之,以門生楊宜爲少保內姻,託爲之請,至於再四,少保曲意從之,因中使言於上。一日退朝,宣少保至文華殿,闢左右,諭之曰:‘徐有貞雖有詞華,然其存心奸邪,豈堪爲祭酒?若從汝用之,將使後生秀才,皆被他教壞了心術。’少保無所對,惟叩頭謝而已,退則汗出浹背。左右遙聞祭酒之說而未悉,有貞竟不得知,遂銜少保。至天順元年正月十七日事,果誣以重罪。

焦芳爲侍講九年,當遷學士矣,時相善詹事彭華,而意薄芳也,遲之曰:‘芳亦學士乎?’芳恚,揚聲謂:‘華與時相好,而尼我不遷,不遷,將剸刃長安道中。’華懼,不得已,謀於相,遷芳侍講學士。

鄭淡泉雲:‘方遜志寵任時,薦西楊,西楊修實錄,乃謗方叩頭乞餘生。西楊薦陳芳洲,芳洲嗾人訐西楊之子稷,竟死西市。芳洲令徐武功更名進用,武功竟置芳洲於鐵嶺。武功爲石總兵畫奪門之謀,石又置武功於金齒。近日永嘉、貴溪,亦頗類此。’

嚴相謂華亭公:‘吾生平爲貴溪所狼籍,不可勝數,而最不堪者二事。其一,大宗伯時,貴溪爲首揆,俱在直,欲置酒延貴溪者數矣,多不許,間許,至前一日而後辭,則所徵集方物,紅羊、貔狸、消熊、棧鹿之類,俱付之烏有。一日候出直,乃敢啓齒。又,次揆諸城爲從臾,則曰:“吾以某日赴,自閣出,即造公,不過家矣。”至日,諸城爲先憩西朝房以俟,乃貴溪復過家,寢於它姬所,薄暮始至。就坐,進酒三勺,一湯,取略沾脣而已,忽傲然起,長揖,命輿,諸城亦不敢後。三人者,竟不交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