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怪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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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玄怪錄》 唐 牛僧孺

卷一

○杜子春

杜子春者,周、隋間人。少落魄,不事家產,然以心氣閒縱,嗜酒邪遊。資 產蕩盡,投於親故,皆以不事事之故見棄。方冬,衣破腹空,徒行長安中,日晚 未食,彷徨不知所往,於東市西門,飢寒之色可掬,仰天長吁。有一老人策杖於 前,問曰:“君子何嘆?”子春言其心,且憤其親戚疏薄也。感激之氣,發於顏 色。老人曰:“幾緡則豐用?”子春曰:“三五萬則可以活矣。”老人曰:“未 也,更言之。”“十萬。”曰:“未也。”乃言:“百萬。”曰:“未也。”曰: “三百萬。”乃曰:“可矣。”於是袖出一緡,曰:“給子今夕,明日午時俟子 於西市波斯邸,慎無後期。”及時,子春往,老人果與錢三百萬,不告姓名而去。

子春既富,蕩心復熾。自以爲終身不復羈旅也,乘肥衣輕,會酒徒,徵絲竹 歌舞於倡樓,不復以治生爲意。一二年間,稍稍而盡。衣服車馬,易貴從賤,去 馬而驢,去驢而徒,倏忽如初。既而復無計,自嘆於市門。發聲而老人到,握其 手曰:“君復如此,奇哉!吾將復濟子,幾緡方可?”子春慚不對,老人因逼之, 子春愧謝而已。老人曰:“明日午時,來前期處。”子春忍愧而往,得錢一千萬。 未受之初,憤發以爲從此謀生,石季倫、猗頓小豎耳。錢既入手,心又翻然,縱 適之情,又卻如故。不三四年間,貧過舊日。復遇老人於故處,子春不勝其愧, 掩面而走,老人牽裾止之,曰:“嗟乎!拙謀也。”因與三千萬,曰:“此而不 痊,則子貧在膏肓矣。”子春曰:“吾落魄邪遊,生涯罄盡。親戚豪族,無相顧 者,獨此叟三給我,我何以當之?”因謂老人曰“吾得此,人間之事可以立,孤 孀可以衣食,於名教復圓矣。感叟深惠,立事之後,唯叟所使。”老人曰:“吾 心也。子治生畢,來歲中元,見我於老君雙檜下。”子春以孤孀多寓淮南,遂轉 資揚州,買良田百頃,郭中起甲第,要路置邸百餘間,悉召孤孀分居第中,婚嫁 甥侄,遷祔旅櫬,恩者煦之,仇者復之。既畢事,及期而往。

老人者方嘯於二檜之陰,遂與登華山雲臺峯。入四十里餘,見一居處,室屋 嚴潔,非常人居。彩雲遙覆,鸞鶴飛翔,其上有正堂,中有藥爐,高九尺餘,紫 焰光發,灼煥窗戶。玉女九人環爐而立,青龍白虎,分據前後。其時日將暮,老 人者不復俗衣,乃黃冠絳帔士也。持白石三丸,酒一卮遺子春,令速食之訖。取 一虎皮鋪於內西壁,東向而坐,戒曰:“慎勿語,雖尊神、惡鬼、夜叉、猛獸、 地獄,及君之親屬爲所囚縛,萬苦皆非真實,但當不動不語耳,安心莫懼,終無 所苦。當一心念吾所言。”言訖而去。子春視庭,唯一巨甕,滿中貯水而已。

道士適去,而旌旗戈甲,千乘萬騎,遍滿崖谷來,呵叱之聲動天,有一人稱 大將軍,身長丈餘,人馬皆着金甲,光芒射人。親衛數百人,拔劍張弓,直入堂 前,呵曰:“汝是何人,敢不避大將軍!”左右竦劍而前,逼問姓名,又問作何 物,皆不對。問者大怒,催斬,爭射之,聲如雷,竟不應。將軍者拗怒而去。俄 而猛虎、毒龍、狻猊、獅子、腹蛇萬計,哮吼拿攫而爭前,欲搏噬,或跳過其上。 子春神色不動。有頃而散。既而大雨滂澍,雷電晦暝,火輪走其左右,電光掣其 前後,目不得開。須臾,庭際水深丈餘,流電吼雷,勢若山川開破,不可制止, 瞬息之間,波及坐下。子春端坐不顧。未頃而散。將軍者復來,引牛頭獄卒,奇 貌鬼神,將大鑊湯而置子春前,長槍刃叉,四面周匝,傳命曰:“肯言姓名即放, 不肯言,即當心叉取置之鑊中。”又不應。因執其妻來,捽於階下,指曰:“言 姓名免之。”又不應。乃鞭捶流血,或射或斫,或煮或燒,苦不可忍。其妻號哭 曰:“誠爲陋拙,有辱君子。然幸得執巾櫛,奉事十餘年矣,今爲尊鬼所執,不 勝其苦。不敢望君匍匐拜乞,望君一言,即全性命矣。人誰無情,君乃忍惜一言。” 雨淚庭中,且咒且罵,子春終不顧。將軍曰:“吾不能毒汝妻耶?”令取銼碓, 從腳寸寸坐刂之。妻叫哭愈急,竟不顧之。將軍曰:“此賊妖術已成,不可使久 在世間。”敕左右斬之。

斬訖,魂魄被領見閻羅王,王曰:“此乃雲臺峯妖民乎?”促付獄中,於是 熔銅、鐵杖、碓搗、磑磨、火坑、鑊湯、刀山、劍林之苦,無不備嘗。然心念道 士之言,亦似可忍,竟不呻吟。獄卒告受罪畢,王曰:“此人陰賊,不合得作男 身,宜令作女人。”配生宋州單父縣丞王勤家,生而多病,鍼灸醫藥之苦,略無 停日。亦嘗墜火墮牀,痛苦不濟,終不失聲。俄而長大,容色絕代,而口無聲, 其家目爲啞女,親戚相狎,侮之萬端,終不能對。同鄉有進士盧珪者,聞者容而 慕之,因媒氏求焉。其家以啞辭之,盧曰:“苟爲妻而賢,何用言矣,亦足以戒 長舌之婦。”乃許之。盧生備禮親迎爲妻,數年,恩情甚篤,生一男,僅二歲, 聰慧無敵。盧抱兒與之言,不應。多方引之,終無辭。盧大怒曰:“昔賈大夫之 妻鄙其夫纔不笑爾。然觀其射雉,尚釋其憾。今吾陋不及賈,而文藝非徒射雉也, 而竟不言。大丈夫爲妻所鄙,安用其子!”乃持兩足,以頭撲於石上,應手而卒, 血濺數步。子春愛生於心,忽忘其約,不覺失聲雲:“噫!”

“噫”聲未息,身坐故處,道士者亦在其前,初五更矣。其紫焰穿屋上天, 火起四舍,屋室俱焚。道士嘆曰:“措大誤餘乃如是!”因提其髻投水甕中。未 頃火息。道士前曰:“出。吾子之心,喜怒哀懼惡欲,皆能忘也。所未臻者,愛 而已。向使子無‘噫’聲,吾之藥成,子亦上仙矣。嗟乎,仙才之難得也!吾藥 可重煉,而子之身猶爲世界所容矣。勉之哉!”遙指路使歸。子春強登基觀焉, 其爐已壞,中有鐵柱大如臂,長數尺。道士脫衣,以刀子削之。

子春既歸,愧其忘誓,復自效以謝其過,行至雲臺峯,絕無人跡,嘆恨而歸。

○裴諶

裴諶、王敬伯、梁芳約爲方外之友。隋大業中,相與入白鹿山學道,謂黃白 可成,不死之藥可致,雲飛羽化,無非積學。辛勤採煉,手足胼胝,十數年間。 無何,梁芳死,敬伯謂諶曰:“吾所以去國忘家,耳絕絲竹,口厭肥豢,目棄奇 色,去華屋而樂茅齋,賤歡娛而貴寂寞者,豈非覬乘雲駕鶴,遊戲蓬壺?縱其不 成,亦望長生,壽畢天地耳。今仙海無涯,長生未致,辛勤於雲山之外,不免就 死。敬伯所樂,將下山乘肥衣輕,聽歌玩色,遊於京洛,意足然後求達,垂功立 事,以榮耀人寰,縱不能憩三山,飲瑤池,驂龍衣霞,歌鸞飛鳳,與仙翁爲侶, 且腰金拖紫,圖影凌煙,廁卿大夫之間,何如哉?子盍歸乎?無空死深山。”諶 曰;“吾乃夢醒者,不復低迷。”敬伯遂歸,諶留之不得。時唐貞觀初,以舊籍 調授左武衛騎曹參軍,大將軍趙朏妻之以女。數年間,遷大理廷評,衣緋,奉使 淮南,舟行過高郵。

制使之行,呵叱風生,行船不敢動。時天微雨,忽有一漁舟突過,中有老人, 衣蓑戴笠,鼓棹而去,其疾如風。敬伯以爲吾乃制使,威振遠近,此漁父敢突過 我。試視之,乃諶也。遽令追之,因請維舟,延之坐內,握手慰之曰:“兄久居 深山,拋擲名宦而無成,到此極也。夫風不可系,影不可捕,古人倦夜長,尚秉 燭遊,況少年白晝而擲之乎?敬伯自出山數年,今廷尉評事矣。昨者推獄平允, 乃天錫命服。淮南疑獄,今氵獻於有司,上擇詳明吏覆訊之,敬伯預其選,故有 是行。雖未可言官達,比之山叟,自謂差勝。兄甘勞苦,竟如曩日,奇哉!奇哉! 今何所須,當以奉給。”諶曰:“吾儕野人,心近雲鶴,未可以腐鼠嚇也。吾沉 子浮,魚鳥各適,何必矜炫也。夫人世之所須者,吾當給爾,子何以贈我?吾與 山中之友,或市藥於廣陵,亦有息肩之地。青園橋東,有數里櫻桃園,園北車門, 即吾宅也。子公事少隙,當尋我於此。”遂倏然而去。

敬伯到廣陵十餘日,事少閒,思諶言,因出尋之。果有車門,試問之,乃裴 宅也。人引以入,初尚荒涼,移步愈佳。行數百步,方及大門,樓閣重複,花木 鮮秀,似非人境。煙翠蔥蘢,景色妍媚,不可形狀。香風颯來,神清氣爽,飄飄 然有凌雲之意,不復以使車爲重,視其身若腐鼠,視其徒若螻蟻。既而稍聞劍佩 之聲,二青衣出曰:“阿郎來。”俄有一人,衣冠偉然,儀貌奇麗,敬伯前拜, 視之乃諶也。裴慰之曰:“塵界仕官,久食腥羶,愁欲之火焰於心中,負之而行, 固甚勞困。”遂揖以入,坐於中堂,窗戶棟樑,飾以錄寶,屏帳皆畫雲鶴。有頃, 四青衣捧碧玉臺盤而至,器物珍異,皆非人世所有,香醪嘉饌,目所未窺。既而 日將暮,命其促席,燃九光之燈,光華滿座。女樂二十人,皆絕代之色,列坐其 前。

裴顧小黃頭曰:“王評事昔吾山中之友,道情不固,棄吾下山,別近十年, 才爲廷尉屬。今俗心已就,須俗妓以樂之。顧伶家女無足召者,當召士大夫之女 已適人者。如近無姝麗,五千裏內皆可擇之。”小黃頭唯唯而去。諸妓調碧玉箏, 調未諧而黃頭已覆命,引一妓自西階登,拜裴席前。裴指曰:“參評事。”敬伯 答拜,細視之,乃敬伯妻趙氏也。敬伯驚訝不敢言,妻亦甚駭,目之不已。遂令 坐玉階下,一青衣捧玳瑁箏授之,趙素所善也,因令與妓合曲以送酒。敬伯坐間 取一殷色朱李投之,趙顧敬伯,潛繫於衣帶。妓奏之曲,趙皆不能逐。裴乃令隨 趙所奏,時時停之,以呈其曲。其歌舞雖非雲韶九奏之樂,而清沉宛轉,酬獻極 歡。天將曉,裴召前黃頭曰:“送趙氏夫人。”且謂曰:“此堂乃九天畫堂,常 人不到。吾昔與王爲方外之交,憐其爲俗所迷,自投湯火,以智自燒,以明自賊, 將沉浮於生死海中,求岸不得,故命於此,一以醒之。今日之會,誠難再得,亦 夫人之宿命,乃得暫遊,雲山萬重,往復勞苦,無辭也。”趙拜而去。

裴謂敬伯曰:“評公使車留此一宿,得無驚羣將乎?宜且就館,未赴闕閒時, 訪我可也。塵路遐遠,萬愁攻人,努力自愛。”敬伯拜謝而去。後五日,將還, 潛詣取別,其門不復有宅,乃荒涼之地,菸草極目,惆悵而返。

及京奏事畢,得歸私第,諸趙競怒曰:“女子誠陋拙,不足以奉事君子。然 已辱厚禮,亦宜敬之。夫上以承祖先,下以繼後事,豈苟而已哉。奈何以妖術致 之萬里而娛人之視聽乎?朱李尚在,其筵足徵,何諱乎?”敬伯盡言之,且曰: “當此之時,敬伯亦自不測。此蓋裴之道成矣,以此相炫也。”其妻亦記得裴言, 遂不復責。

籲!神仙之變化,誠如此乎?將幻者鬻術以致惑乎?固非常智之所及。且夫 雀爲蛤,雉爲蜃,人爲虎,腐草爲螢,蜣螂爲蟬,鯤爲鵬,萬物之變化,書傳之 記者,不可以智達,況耳目之外乎!

○韋氏

京兆韋氏女者,既笄二年,母告之曰:“有秀才裴爽者,欲聘汝。”女笑曰: “非吾夫也。”母記之,雖媒媼日來,盛陳裴之才,其家甚慕之,然終不諧。又 一年,母曰:“有王悟者,前參京兆軍事,其府之司錄張審約者,汝之老舅也, 爲王媒之,將聘汝矣。”女亦曰:“非也。”母又曰:“張亦熟我,又爲王之媒 介也,其辭不虛矣。”亦終不諧。

又二年,進士張楚金求之。母以告之,女笑曰:“吾之夫乃此人也。”母許 之,遂擇吉焉。既成禮訖,因其母徐問之,對曰:“吾此乃夢徵矣。然此生之事 皆見矣,豈獨適楚金之先知乎!某既笄,夢年二十適清河楚金,以尚書節制廣陵, 在鎮七年,而楚金伏法。闔門皆死,惟某與新婦一人,生入掖庭,蔬食而役者十 八年,蒙詔放出。自午承命,日暮方出宮關,與新婦渡水,迨暗及灘,四顧將昏 然,不知所往,因與新婦相於灘於掩泣,相勉曰:‘此不可久立,宜速渡。’遂 南行。及岸數百步,有壞坊焉。自入西門,隨垣而北,其東大門屋,因造焉,又 無人而大開,遂入。及壞戟門,亦開,又入。逾屏迴廊四合,有堂既扃。階前有 四大櫻桃樹林,花發正茂。及月色滿庭,似無人居,不知所告。因與新婦對臥階 下。未幾,有老人來詬逐,告以前情,遂去。又聞西廊步必履之聲,有一少年郎 來詬,且呼老人令遂之。苦告之,少年郎低首而走。徐乃白衫素履,哭拜階下曰: ‘某尚書之侄也。’乃慟哭曰:‘無處問耗,不知阿母與阿嫂至,乃自天降也。 此即舊宅,堂中所鎖,無非舊物。’慟哭開戶,宛如故居之地,居之九年前從化 (本句疑有脫誤)。”其母大奇之。且人之榮悴,無非前定,素聞之矣,豈夢中 之信,又如此乎?乃心記之。

俄而楚金授鉞廣陵,神龍中以徐敬業有興復之謀,連坐伏法,惟妻與婦□死, 配役掖庭十八年,則天因降誕日,大縱籍役者,得□例焉。午後受詔,及行,總 監緋閹走留食,候之。食畢,實將暮矣。其褰裳涉水而哭,及宅所在,無差夢焉。

噫!夢信徵也,則前所敘扶風公之見,又何以偕焉。

○元無有

寶應中,有元無有,嘗以仲春末獨行維揚郊野。值日晚,風雨大至。時兵荒 後,人戶逃竄,入路旁空莊。須臾霽止。斜月自出。無有憩北軒,忽聞西廊有人 行聲,未幾至堂中。有四人,衣冠皆異,相與談諧,吟詠甚暢,乃雲:“今夕如 秋,風月如此,吾黨豈不爲文,以紀平生之事?”其文即曰口號聯句也。吟詠既 朗,無有聽之甚悉。其一衣冠長人曰:

“齊紈魯縞如霜雪,寥亮高聲爲子發。”

其二黑衣冠短陋人曰:

“嘉賓良會清夜時,輝煌燈燭我能持。”

其三故弊黃衣冠人,亦短陋,詩曰:

“清冷之泉俟朝汲,桑綆相牽常出入。”

其四黑衣冠,身亦短陋,詩曰:

“爨薪貯水常煎熬,充他口腹我爲勞。”

無有亦不以四人爲異,四人亦不虞無有之在堂隍也,遞相褒賞,羨其自負, 雖阮嗣宗《詠懷》亦不能加耳。四人遲明方歸舊所,無有就尋之,堂中惟有故杵、 燭臺、水桶、破鐺,乃知四人即此物所爲也。

○郭代公

代國公郭元振,開元中下第,自晉之汾,夜行陰晦失道。久而絕遠有燈火之 光,以爲人居也,逕往投之。八九里有宅,門宇甚峻。既入門,廊下及堂下燈燭 輝煌,牢饌羅列,若嫁女之家,而悄無人。公繫馬西廊前,歷階而升,徘徊堂上, 不知其何處也。俄聞堂中東閣有女子哭聲,嗚咽不已。公問曰:“堂中泣者,人 耶,鬼耶?何陳設如此,無人而獨泣?”曰:“妾此鄉之祠有烏將軍者,能禍福 人,每歲求偶於鄉人,鄉人必擇處女之美者而嫁焉。妾雖陋拙,父利鄉人之五百 緡,潛以應選。今夕,鄉人之女併爲遊宴者,到是,醉妾此室,共鎖而去,以適 於將軍者也。今父母棄之就死,而令惴惴哀懼。君誠人耶,能相救免,畢身爲掃 除之婦,以奉指使。”公憤曰:“其來當何時?”曰:“二更。”公曰:“吾忝 爲大丈夫也,必力救之。如不得,當殺身以徇汝,終不使汝枉死於淫鬼之手也。” 女泣少止,於是坐於西階上,移其馬於堂北,令一僕侍立於前,若爲賓而待之。

未幾,火光照耀,車馬駢闐,二紫衣吏入而復出,曰:“相公在此。”逡巡, 二黃衣吏入而出,亦曰:“相公在此。”公私心獨喜:“吾當爲宰相,必勝此鬼 矣。”既而將軍漸下,導吏復告之。將軍曰:“入。”有戈劍弓矢翼引以入,即 東階下,公使僕前曰:“郭秀才見。”遂行揖。將軍曰:“秀才安得到此?”曰: “聞將軍今夕嘉禮,願爲小相耳。”將軍者喜而延坐,與對食,言笑極歡。公於 囊中有利刀,思取刺之,乃問曰:“將軍曾食鹿臘乎?”曰:“此地難遇。”公 曰:“某有少須珍者,得自御廚,願削以獻。”將軍者大悅。公乃起,取鹿臘並 小刀,因削之,置一小器,令自取。將軍喜,引手取之,不疑其他。公伺其無機, 乃投其脯,捉其腕而斷之。將軍失聲而走,導從之吏,一時驚散。公執其手,脫 衣纏之,令僕伕出望之,寂無所見,乃啓門謂泣者曰:“將軍之腕已在於此矣。 尋其血蹤,死亦不久。汝既獲免,可出就食。”泣者乃出,年可十七八,而甚佳 麗,拜於公前,曰:“誓爲僕妾。”公勉諭焉。天方曙,開視其手,則豬蹄也。

俄聞哭泣之聲漸近,乃女之父母兄弟及鄉中耆老,相與舁櫬而來,將收其屍 以備殯殮。見公及女,乃生人也。鹹驚以問之,公具告焉。鄉老共怒殘其神,曰: “烏將軍,此鄉鎮神,鄉人奉之久矣,歲配以女,才無他虞。此禮少遲,即風雨 雷雹爲虐。奈何失路之客,而傷我明神,致暴於人,此鄉何負?當殺公以祭烏將 軍,不爾,亦縛送本縣。”揮少年將令執公,公諭之曰:“爾徒老於年,未老於 事。我天下之達理者,爾衆聽吾言。夫神,承天而爲鎮也,不若諸侯受命於天子 而疆理天下乎?”曰:“然。”公曰:“使諸侯漁色於中國,天子不怒乎?殘虐 於人,天子不伐乎?誠使爾呼將軍者,真神明也,神固無豬蹄,天豈使淫妖之獸 乎?且淫妖之獸,天地之罪畜也,吾執正以誅之,豈不可乎!爾曹無正人,使爾 少女年年橫死於妖畜,積罪動天。安知天不使吾雪焉?從吾言,當爲爾除之,永 無聘禮之患,如何?”鄉人悟而喜曰:“願從公命。”

乃令數百人,執弓矢刀槍鍬钁之屬,環而自隨,尋血而行。才二十里,血入 大冢穴中。因圍而屬刂之,應手漸大如甕口,公令束薪燃火投入照之。其中若大 室,見一大豬,無前左蹄,血臥其地,突煙走出,斃於圍中。

鄉人翻共相慶,會錢以酬公。公不受,曰:“吾爲人除害,非鬻獵者。”得 免之女辭其父母親族曰:“多幸爲人,託質血屬,閨闈未出,固無可殺之罪。今 者貪錢五十萬,以嫁妖獸,忍鎖而去,豈人所宜!若非郭公之仁勇,寧有今日? 是妾死於父母而生於郭公也。請從郭公,不復以舊鄉爲念矣。”泣拜而從公,公 多歧援諭,止之不獲,遂納爲側室,生子數人。

公之貴也,皆任大官之位。事已前定,雖生遠地,而至於鬼神終不能害,明 矣。

○來君綽

隋煬帝徵遼,十二軍盡沒,總管來護坐法受戮,煬帝盡欲誅其諸子。君綽憂 懼連誅,因與秀才羅巡、羅逖、李萬進結爲奔走之友,共亡命至海州。

夜黑迷路,路旁有燈火,因與共投之。扣門數下,有一蒼頭迎拜君綽,君綽 因問:“此是誰家?”答曰:“科斗郎君,姓威,即當府秀才也。”遂啓門,又 自閉,敲中門,曰:“蝸兒,外有四五個客。”蝸兒即又一蒼頭也。遂開門,秉 燭引客就館客位,牀榻茵褥甚備。俄有二小童持燭自中門出,曰:“六郎子出來。” 君綽等降階見主人。主人辭彩朗然,文辯紛錯,自通姓名曰“威污蠖”。敘寒溫 訖,揖客由阼階,坐曰:“污蠖忝以本州鄉賦,得與足下同聲,清宵良會,殊是 所願。”即命酒合坐。漸至酣暢,談謔交至,衆所不能對。君綽頗不能平,欲以 理挫之,無計,因舉觴曰:“君綽請起一令,以坐中姓名雙聲者,犯罰如律。” 君綽曰:“威污蠖。”實譏其姓。衆皆撫手大笑,以爲得言。及至污蠖,改令曰: “以坐中人姓爲歌聲,自二字至五字。”令曰:“羅李,羅來李,羅李羅來,羅 李羅李來。”衆皆慚其辯捷。羅巡又問:“君風雅之士,足得自比雲龍,何玉名 之自貶子耶?”污蠖曰:“僕久從賓貢,多爲主司見屈。以僕後於羣士,何異尺 蠖於污池乎?”巡又問:“公華宗,氏族何爲不載?”污蠖曰:“我本田氏,出 於齊威王,亦猶桓丁之類,何足下之不學耶?”既而蝸兒舉方丈盤至,珍羞水陸, 充溢其間。君綽及僕者無不飽飫。夜闌徹燭,連榻而寢。遲明敘別,恨恨俱不自 勝。

君綽等行數里,猶念污蠖,復來,見昨所會之處,了無人居,唯污池,池邊 有大螾,長數尺。又有蝸螺丁子,皆大常者數倍,方知污蠖及二豎皆此物也。 遂共惡昨宵所食,各吐出青泥及污水數升。

卷二

○崔環

安平崔環者,司戎郎宣之子。元和五年夏五月,遇疾於滎陽別業。忽見黃衫 吏二人,執帖來追,遂行數百步,入城。城中有街兩畔,官林相對,絕無人家, 直北數里到門,題曰“判官院”。見二吏迤邐向北,亦有林木,袴靴秣頭,佩刀 頭,執弓矢者,散立者,各數百人。同到之人數千,或杻,或系,或縛,或囊 盛耳頭,或連其項,或衣服儼然,或簪裙濟濟,各有懼色,或泣或嘆。其黃衫人 一留伴環,一入告。俄聞決人四下聲,既而告者出曰:“判官傳語:何故不撫幼 小,不務成家,廣破莊園,但恣酒色!又慮爾小累無掌,且爲寬恕,輕杖放歸, 宜即洗心,勿復貳過。若踵前非,固無容舍。”乃敕伴者令送歸。環曰:“判官 謂誰?”曰:“司戎郎也。”環泣曰:“棄背多年,號天莫及。幸蒙追到,慈顏 不遙,乞一拜見,死且無恨。”二吏曰:“明晦各殊,去留有隔,不合見也。” 環曰:“曏者傳語云已見責。此身不入,何以受刑?”吏曰:“入則不得歸矣。 凡人有三魂,一魂在家,二魂受杖耳。不信,看郎脛合有杖痕。”遂褰衣自視, 其兩脛各有杖痕四,痛苦不濟,匍匐而行,舉足甚艱。同到之人,歎羨之聲,喧 於歧路。

南行百餘步,街東有大林。二吏前曰:“某等日夜事判官,爲日雖久,幽冥 小吏,例不免貧。各有許惠資財,竟無暇取,不因送郎陰路,無因得往求之。請 即暫止林下,某等偕去,俄頃即來。諸處皆是惡鬼曹司,不合往,乞郎不移足相 待。”言訖各去,久而不來。環悶,試詣街西行,一署門題曰“人礦院”,門亦 甚淨。環素有膽,且恃其父爲判官,身又蒙放,遂入其中。過屏障,見一大石, 週迴數里。有一軍將坐於石北廳上,據案而坐,鋪人各繞石及石上,有數十大鬼, 形貌不同,以大鐵椎椎人爲礦石。東有杻械枷鎖者數千人,悲啼恐懼,不可名 狀。點名拽來,投來石上,遂椎之,既碎,唱其名。軍將判之,一吏於案後讀之 雲:“傅某獄訖。”鬼亦捧雲。其中有傅磑獄者,付火獄者,傅湯獄者。環直逼 石前看之,軍將指之雲:“曹司法嚴,不合妄入,彼是何人,敢來閒看!”人吏 競來傳問,環恃不對。軍將怒曰:“看既無端,問又不對,傍觀豈如身試之審乎?” 敕一吏拽來鍛之。環一魂尚立,見其石上別有一身,被拽撲臥石上,大錘錘之, 痛苦之極,實不可忍。須臾,骨肉皆碎,僅欲成泥。二吏者走來,槌胸曰:“郎 君,再三乞不閒行,何故來此?”遂告軍將曰:“此是判官郎君,陽祿未終,追 來卻放,暫來入者。無間地獄,入不須臾。遂道如斯。何計得令復舊?”軍將者 亦懼曰:“初問不言,忿而處置,如何?”因問諸鬼曰:“何計得令復舊?”皆 曰:“唯濮陽霞一人耳。”曰;“遠近?”曰:“去此萬里。昨者北海王與化形 出遊,爲海人所愪。其王請出,今亦未回。”乃令一鬼召之。

有頃而到,乃一髯眇目翁也,應急而來,喘猶未定。軍將指環曰:“何計?” 霞曰:“易耳。”遂解衣纏腰,取懷中藥末,糝於礦上團撲,一翻一糝,扁槎其 礦爲頭頂及身手足,剜刻五臟,通爲腸胃,雕爲九竅,逡巡成形,以手承其項曰: “起!”遂起來,與立合爲一,遂能行。大爲二吏所貴。相與復南行。將去,濮 陽霞撫肩曰:“措大,人礦中搜得活,然而去不許一錢。”環許錢三十萬。霞笑 曰:“老吏身忙,當使小鬼梟兒往取,見即分付。”

行及城門,見一吏南走,曰:“黃河欲分一枝,前者天令三丁取一,計功不 計,今請二丁取一。”二吏以私行有礦環之過,恐宣之怒環而召也,謂環曰: “彼見若問,但言欲觀地獄之法,以爲儆戒,故在此耳。”吏見果問,環答之如 言。遂別去復行。

須臾,至滎陽,二吏曰:“還生必矣。某將有所取,能一觀乎?”環曰: “固所願也。”共入縣郭,到一人家中堂,一吏以懷中繩系牀上女人頭,盡力拽 之,一吏以豹皮囊徐收其氣,氣盡乃拽下,皆縛之。同送環家,入門,二吏大呼 曰:“崔環!”誤築門扇,遂寤。其家泣候之,已七日矣。後數日,有梟鳴於庭, 環曰:“濮陽翁之子來矣。”遂令家人刻紙錢焚之,乃去。疾平,潛尋所見婦人 家,乃縣糾郭霈妻也。其時尚未有分河之議,後數日,河中節度使司徒薛公平議 奏分河一枝,冀減衝城之勢。初奏三丁取一,既慮不足,復奏二丁役一,竟如環 陰司所見也。

○柳歸舜

吳興柳歸舜,隋開皇二十年自江南抵巴陵,大風吹至君山下。因維舟登岸, 尋小徑,不覺行四五里,興酣,逾越溪澗,不由徑路。忽道傍有一大石,表裏洞 徹,圓而砥平,周匝六七畝。其外盡生翠竹,圓大如盎,高百餘尺,葉曳白雲, 森羅映天,清風徐吹,戛爲絲竹音。石中央又生一樹,高百尺,條幹偃陰爲五色。 翠葉如盤,花徑尺餘,色深碧,葉深紅,異香成煙,箸物霏霏。

有鸚鵡數千,丹嘴翠衣,尾長二三尺,翱翔其間,相呼姓字,音旨清越。有 名“武遊郎”者,有名“阿蘇兒”者,有名“武仙郎”者,有名“自在先生”者, 有名“踏蓮露”者,有名“鳳花臺”者,有名“戴蟬兒”者,有名“多花子”者。 或有唱歌者曰:“吾此曲是漢武鉤弋夫人常所唱。”詞曰:

“戴蟬兒,分明傳與君王語。

建章殿裏未得歸,朱箔金缸雙鳳舞。”

名阿蘇兒者曰:“我憶阿嬌深宮下淚,唱曰:‘昔請司馬相如爲作《長門賦》, 徒使費百金,君王終不顧。’”又有誦司馬相如《大人賦》者曰:“吾初學賦時, 爲趙昭儀抽七寶釵橫鞭,餘痛不徹。今日誦得,還是終身一藝。”名武遊郎者言: “餘昔見漢武帝乘鬱金楫,泛積翠池,自吹紫玉笛,音韻朗暢,帝意歡適。李夫 人歌以隨,歌曰:‘顧鄙賤、奉恩私。願吾君,萬歲期。’”

又名武仙郎者問歸舜曰:“君何姓氏行第?”歸舜曰:“姓柳,第十二。” 曰:“柳十二自何許來?”歸舜曰:“吾將至巴陵,遭風泊舟,興酣至此耳。” 武仙郎曰:“柳十二官人,偶因遭風,得臻異境,此所謂因病致妍耳。然下官禽 鳥,不能致力生人,爲足下轉達桂家三十娘子。”因遙呼曰:“阿春,此間有客。” 即有紫雲數片,自西南飛來。去地丈餘,雲氣漸散,遂見珠樓翠幕,重檻飛楹, 周匝石際。一青衣自戶出,年始十三四,身衣珠翠,顏甚姝美,謂歸舜曰:“三 十娘子使阿春傳語郎君:貧居僻遠,勞此檢校。不知朝來食否?請垂略坐,以具 蔬饌。”即有捧水精牀出者。歸舜再讓而坐。阿春因呼鳳花臺鳥:“何不看客? 三十娘子以黃郎不在,不敢接對郎君。汝若等閒,似前度受捶。”有一鸚鵡即飛 至曰:“吾乃鳳花臺也。近有一篇,君能聽乎?”歸舜曰:“平生所好,實契所 願。”鳳花臺乃曰:“吾昨過蓬萊玉樓,因有一章。詩曰:

露接朝陽生,海波翻水晶。

玉樓瞰寥廓,天地相照明。

此時下棲止,投跡依舊楹。

顧餘復何忝,日侍羣仙行。

歸舜曰:“麗則麗矣。足下師乃誰人?”鳳花臺曰:“僕在王丹左右一千餘 歲,杜蘭香教我真籙,東方朔授我祕訣。漢武帝求太中大夫,遂在石渠署見揚雄、 王褒等賦頌,始曉箴論。王莽之亂,方得還吳。後爲朱然所得,轉遺陸遜。復見 機、雲製作,方學綴篇什。機、雲被戮,便至於此。殊不知近日誰爲宗匠?”歸 舜曰:“薛道衡、江總也。”因誦數篇示之。鳳花臺曰:“近代非不靡麗,殊少 骨氣。”俄而阿春捧赤玉盤,珍羞萬品,目所不識,甘香裂鼻。

飲食訖,忽有二道士自空飛下,顧見歸舜曰:“大難得!與鸚鵡相對。君非 柳十二乎?君船以風便,索君甚急,何不急回?”因投一尺綺曰:“以此掩眼, 即去矣。”歸舜從之,忽如身飛,卻墜巴陵。達舟所,舟人慾發。問之,失歸舜 已三日矣。後卻至此,泊舟尋訪,不復再見也。

○崔書生

開元天寶中,有崔書生者,於東周邏谷口居,好植花竹,乃於戶外別蒔名花, 春暮之時,英蕊芬鬱,遠聞百步。書生每晨必盥漱獨看。忽見一女郎自西乘馬東 行,青衣老少數人隨後。女郎有殊色,所乘馬駿。崔生未及細視,而女郎已過矣。 明日又過,崔生於花下先致酒茗樽杓,鋪陳茵席,乃迎馬首曰:“某以性好花木, 此園無非手植。今香茂似堪流盼。伏見女郎頻自過此,計僕馭當疲,敢具簞醪, 希垂憩息。”女郎不顧而過。其後青衣曰:“但具酒饌,何憂不至。”女郎顧叱 曰:“何故輕與人言!”言訖遂去。

崔生明日又于山下別緻醪酒,俟俟女郎至,崔生乃鞭馬隨之,到別墅之前, 又下馬拜請。良久,一老青衣謂女郎曰:“車馬甚疲,暫歇無傷。”因自控女郎 馬至堂寢下,老青衣謂崔生曰:“君既未婚,予爲媒妁可乎?”崔生大悅,再拜 跪,請不相忘。老青衣曰:“事即必定,後十五日大吉辰,君於此時,但具婚禮 所要,並於此備酒饌。小娘子阿姊在邏谷中,有微疾,故小娘子日往看省。某去, 便當諮啓,至期則皆至此矣。”於是促行。崔生在後,即依言營備吉日所要。至 期,女郎及姊皆到。其姊亦儀質極麗。遂以女郎歸於崔生。

崔生母在舊居,殊不知崔生納室。崔生以不告而娶,但啓聘媵。母見女郎, 女郎悉歸之禮甚具。經月餘日,忽有一人送食於女郎,甘香特異。後崔生覺母慈 顏衰瘁,因伏問幾下,母曰:“吾有汝一子,冀得永壽。今汝所納新婦,妖美無 雙。吾於士塑圖書之中,未嘗識此,必恐是狐媚之輩,傷害於汝,遂致吾憂。” 崔生入室見女郎,女郎涕淚交下,曰:“本待箕帚,便望終天,不知尊夫人待以 狐媚輩,明晨即便請行,相愛今宵耳。”崔生掩淚不能言。

明日,女郎車騎至,女郎乘馬,崔生從送之,入邏谷三十餘里,山間有川, 川中異香珍果,不可勝紀。館於屋室,侈於王者。青衣百許,迎拜女郎曰:“小 娘子,無行崔生,何必將來!”於是捧入,留崔生於門外。未幾,一青衣傳女郎 姊言曰:“崔生遺行,使太夫人疑阻,事宜便絕,不合相見。然小妹曾奉周旋, 亦當奉屈。”俄而召崔生入,責誚再三,辭辯清婉,崔生但拜伏受譴而已。遂坐 於中寢對食,食訖,命酒,召女樂洽飲,鏗鏘萬變。樂闕,其姊謂女郎曰:“須 令崔郎卻回,汝有何物贈送?”女郎遂出白玉合子遺崔生,崔生亦自留別。於是 各嗚咽而出。行至邏谷,回望千巖萬壑,無徑路,自慟哭歸家。常見玉合子,鬱 鬱不樂。

忽有胡僧扣門求食,崔生出見,胡僧曰:“君有至寶,乞相示也。”崔生曰: “某貧士,何有見請?”僧曰:“君豈不有異人奉贈,貧道望氣知之。”崔生因 出合子示胡僧,僧起拜請曰:“請以百萬市之。”遂將去。崔生問僧曰:“女郎 是誰?”曰:“君所納妻,王母第三個女,玉卮娘子也。姊亦負美名在仙都,況 復人間。所惜君娶之不得久遠。倘住一年,君舉家必仙矣。”崔生嘆怨迨卒。

○曹惠

武德初,有曹惠者,制授江州參軍。官舍有佛堂,堂中有二木偶人,長尺餘, 雕飾甚巧,丹青剝落。惠因持歸與稚兒。後稚兒方食餅,木偶即引手請之。兒驚 報惠,惠笑曰:“取木偶來。”即言曰:“輕紅、輕素自有名,何呼木偶!”於 是轉盼馳走,悉無異人。

惠問曰:“汝何時來物,頗能作怪?”輕素曰:“某與輕紅是宣城太守謝家 俑偶,當時天下工巧,總不及沈隱侯家老蒼頭孝忠也。輕素、輕紅即孝忠所造也。 隱侯哀宣城無辜,葬日故有此贈。時輕素在壙中,方持湯與樂家娘子濯足,聞外 有持兵稱敕聲,娘子畏懼,跣足化爲白螻,少頃,二賊執炬至,盡掠財物,謝郎 時頷瑟瑟環,亦爲賊敲頤脫之。賊人照見輕紅等,曰:‘二明器不惡,可與小兒 爲戲具。’遂持出,時天正二年也。自爾流落數家,陳末麥鐵杖猶子咬頭將至此, 以到今日。*?被縈治試唬骸霸悰判恍鞮撬魍蹙叢蚺巠籧麑五嵩評旨夷餇子?”輕 素曰:“王氏乃生前之妻,樂家乃冥婚耳。王氏本屠酤種,性粗率多力,至冥中 猶與宣城琴瑟不睦,何宣城顏嚴,則磔石抵關以爲威脅。宣城自密啓於天帝,帝 許逐之。二女一男,悉隨母歸矣。遂再娶樂彥輔第八娘子,美資質,善書,好彈 琴,尤與殷東陽仲文、謝荊州晦夫人相得,日恣追尋。宣城嘗雲:‘我才方古詞 人,唯不及東阿耳。其餘文士,皆吾機中之肉,可以宰割矣。’見爲南曹典銓郎, 與潘典門同列,乘肥衣輕,貴於生前百倍。然十日一朝晉、宋、梁,可以爲勞, 近聞亦已停矣。”

惠又問曰:“汝二人靈異若此,吾欲舍汝,何如?”即皆喜曰:“以輕素等 變化,雖無不可,君意如不放,終不能逃。廬山山神欲索輕素作舞姬久矣,今此 奉辭,便當受彼榮富。然君能終恩,請命畫工,便賜粉黛。”即令工人爲圖之, 使被錦繡。輕素喜笑曰:“此度非論舞姬,亦當彼夫人。無以奉酬,請以微言留 別。百代之中,但有他人會者,無不爲忠臣居大位矣。言曰:‘雞角入骨,紫鶴 喫黃角甲(疑此處有脫誤,“黃角甲”,《廣記》作“黃鼠申”,“申”字或屬 下讀),不害五通泉室,爲六代吉昌。’”言訖而滅。

後有人禱廬山神,女巫雲:“神君新納一夫人,要翠花釵簪,汝宜求之,當 降大福。”禱者求而焚之,遂如願焉。惠亦不能知其微言,訪之時賢皆不識,或 雲:中書令岑文本識其三句,亦不爲人說雲。

○滕庭俊

文明元年,毗陵掾滕庭俊患熱病積年,每發身如火燒,熱數日方定。召醫, 醫不能治。後之洛調選,行至滎陽西十四五里,天向暮,未達前所。遂投一道旁 莊家,主人暫出未至,庭俊心無聊賴,自嘆吟曰:“爲客多苦辛,日暮無主人。” 即有老父,鬚髮甚禿,衣服亦弊,自堂西出而曰:“老父雖無所解,然性好文章, 適不知郎君來,正與和且耶聯句次,聞郎君吟‘爲客多苦辛,日暮無主人’,雖 曹丕‘客子常畏人’不能過也。老父與和且耶同作渾家門客,門客雖貧,亦有鬥 酒接郎君清話耳。”庭俊甚異之,問:“老父居止何所?”老父曰:“僕忝渾家 掃門之客,姓麻,名束禾,第大,君何不呼爲麻大。”庭俊即謝不敏,與之偕行, 繞堂西隅,遂見一門,門啓,華堂複閣甚綺秀,館中有樽酒盤杓。麻大揖庭俊同 坐。

良久,門中一客出,麻大曰:“和至矣。”庭俊即降階相讓,還坐,且耶謂 麻大曰:“適與君聯句,詩頭來未?”麻大自書題目曰:“同在渾平原門聯句一 首。予已爲四句矣。”麻大詩曰:

自與慎終鄰,馨香遂滿身。

無關好清淨,又用去灰塵。

且耶良久乃曰:“僕是七言,韻又不同,如何?”麻大曰:“但自爲一章, 亦不惡。”於是且耶即吟曰:

冬日每去依煙火,春至還歸養子孫。

曾向苻王筆端坐,邇來求食渾家門。

庭俊猶未悟,見其館華盛,因有淹留歇馬之計,乃書四言云:

田文稱好客,凡養幾多人?

如使馮驩在,今希廁下賓。

且耶、麻大笑曰:“何得相譏?向使君得在渾家,一日自當足矣。”於是餐 膳餚饌,引滿數十巡。主人至,覓庭俊不見,使人叫喚之,庭俊應曰:“唯。” 而館宇並麻、和二人一時不見,身在廁屋下,傍有大蒼蠅、禿帚而已。庭俊先有 熱疾,自此後頓愈,不復更發矣。

○顧總

梁天監元年,顧總爲縣吏,數被鞭捶,嘗鬱郁憤懷,因逃墟墓之間,彷徨惆 悵,不知所適。忽有二黃衣見顧總曰:“劉君,頗憶疇昔周旋否?”總驚曰: “弊宗乃顧氏,先未曾面清顏,何有周旋之問?”二人曰:“僕二人,王粲、徐 幹也。足下生前是劉楨,爲坤明侍中,以納賂金謫爲小吏,公今當不知矣。然公 言辭歷歷,猶有記室音旨。”因出袖中五軸書示總曰:“此君集也,當諦視之。” 總試省覽,乃瞭然明悟,便覺藻思泉湧。

其集人多有本,惟卒後數篇記得。詩一章,題目曰《從駕遊幽麗宮卻憶平生 西園文會因寄修文府正郎蔡伯喈》,詩曰:

在漢絕綱紀,溟瀆多騰湍。

煌煌魏世祖,拯溺靜波瀾。

天紀已垂定,邦人亦保完。

大開相公府,掇拾盡幽蘭。

始從衆君子,日侍賢主歡。

文皇在春宮,烝孝逾問安。

監撫多餘閒,園圃恣遊觀。

末臣戴簪筆,翊聖從和鸞。

月出行殿涼,珍木清露溥。

天文信輝麗,鏗鏘振琅玕。

被命仰爲和,顧徵成所難。

弱質不自持,危脆朽萎殘。

豈意十餘年,陵寢梧楸寒。

今朝坤明國,再顧簪蟬冠。

侍遊於離宮,高躡浮雲端。

卻憶西園時,生死暫悲酸。

君昔漢公卿,未央冠羣賢。

倘若念平生,覽此同愴然。

其餘七篇,傳者失本。

王粲謂總曰:“吾本短小,無何取樂進女,女似其父,短小尤甚。自別君後, 改娶劉荊州女。尋生一子,荊州與名似翁奴,今年十八,長七尺三寸,所恨未得 參丈人也。當渠年十一,與餘同覽鏡,餘謂之曰:‘汝首魁梧於餘。’渠立應餘 曰:‘防風骨節專車,不如白起頭小而銳。’餘又謂曰:‘汝長大當爲將。’又 應餘曰:‘仲尼三尺童子,羞言霸道。況某承大人嚴訓,敢措意於相斫道乎?’ 餘知其了了過人矣。不知足下生來有郎娘否?”良久沉思,稍如相識,因曰: “二君子既是總友人,何計可脫小吏之厄?”徐幹曰:“君但執前集,訴於縣宰, 則脫矣。”總又問:“坤明是何國?”幹曰:“魏開國鄴地也。公昔爲開國侍中, 何遽忘也?”公在坤明國家累悉無恙,賢小娘子嬌羞娘,有一篇奉憶,昨者已誦 似丈人矣,詩曰:

憶爺拋女不歸家,不作侍中爲小吏。

就辛苦,棄榮華,願爺相念早相見,

與兒買李市甘瓜。

誦訖,總不覺涕淚交下,爲一章寄嬌羞娘子:

憶兒貌,念兒心,望兒不見淚沾襟。

時殊世異難相見,棄謝此生當訪尋。

既而王粲、徐幹與總殷勤敘別。

乃攜《劉楨集》五卷,並具陳見王粲、徐幹之狀,仍說前生是劉楨。縣宰因 見楨卒後詩,大驚曰:“不可使劉公幹爲小吏。”即解遣,以賓禮待之。後不知 總所在,集亦尋失矣。時人勖子弟皆曰:“死劉楨猶庇得生顧總,可不進修哉!”

○周靜帝居延部落主

周靜帝初,居延部落主勃都骨低凌暴,奢逸好樂,居處甚盛。忽有人數十至 門,一人先投剌曰:“省名部落主成多受。”因趨入。骨低問曰:“何故省名部 落?”多受曰:“某等數人各殊,名字皆不別造。有姓馬者,姓皮者,姓鹿者, 姓熊者,姓獐者,姓衛者,姓班者,然皆名受。唯某帥名多受耳。”骨低曰: “君等悉似伶官,有何所解?”多受曰:“曉弄碗珠。性不愛俗,言皆經義。” 骨低大喜曰:“目所未睹。”有一優即前曰:“某等肚飢,臈臈怡怡,皮漫 繞身三匝。主人食若不充,開口終當不捨。”骨低悅,更命加食。一人曰:“某 請弄大小相成,終始相生。”於是長人吞短人,肥人吞瘦人,相吞殘兩人。長者 又曰:“請作終始相生耳。”於是吐下一人,吐者又吐一人。遞相吐出,人數復 足。骨低甚驚,因重賜齎遣之。

明日又至,戲弄如初。連翩半月,骨低頗煩,不能設食。諸伶皆怒曰:“主 人當以某等爲幻術,請借郎君娘子試之。”於是持骨低兒女弟妹甥侄妻妾等吞之 於腹中。腹中皆啼呼請命,骨低惶怖,降階頓首,哀乞親屬。伶者皆笑曰:“此 無傷,不足憂。”即吐出之,親屬完全如初。

骨低深怒,欲伺隙殺之。因令密訪之。見至一古宅基而滅。骨低聞而令掘之, 深數尺,於瓦礫下得一大木檻。中有皮袋數千。檻旁有谷麥,觸即爲灰。檻中得 竹簡書,文字磨滅,不可識。唯隱隱似有三數字,若是“陵”字。骨低知是諸袋 爲怪,欲舉出焚之。諸袋因號呼檻中曰:“某等無命,尋合化滅。緣李都尉留水 銀在此,故得且存。某等即都尉李少卿般糧袋,屋崩平壓,綿歷歲月,今已有命, 見爲居延山神收作伶人,伏乞存情於神,不相殘毀。自此不敢復擾高居矣。”骨 低利其水銀,盡焚諸袋。無不爲冤楚聲,血流漂灑。焚訖,骨低房廊戶牖悉爲冤 痛之音,如焚袋時,月餘日不止。其年骨低舉家病死,死者相繼,週歲無復孑遺。 水銀後亦失所在。

○劉諷

文明年,竟陵掾劉諷,夜投夷陵空館,月明下憩。忽有一女郎西軒至,儀質 溫麗,緩歌閒步,徐徐至中軒,回命青衣曰:“紫綏,取西堂花茵來,兼屈劉家 六姨姨、十四舅母、南鄰翹翹小娘子,並將溢奴來,傳語道此間好風月,足得遊 樂。彈琴詠詩,大是好事。雖有竟陵判司,此人已睡明月下,不足迴避也。”

未幾而三女郎至,一孩兒,色皆絕國。於是紫綏鋪花茵於庭中,揖讓班坐。 坐中設犀角酒樽,象牙杓,綠罽花觶,白琉璃盞,醪醴馨香,遠聞空際。女郎談 謔歌詠,音詞清婉。一女郎爲明府,一女郎爲錄事,明府女郎舉觴澆酒曰:“願 三姨婆壽等祇果山,六姨姨與三姨婆壽等,劉姨夫得太山府糾判官,翹翹小娘子 嫁得諸餘國太子,溢奴便作諸餘國宰相,某三四女伴總嫁得地府司文舍人,不然, 嫁得平等王郎君六郎子、七郎子,則平生素望足矣。”一時皆笑曰:“須與蔡家 娘子賞口。”翹翹錄事獨下一籌,罰蔡家娘子曰:“劉姨夫才貌溫茂,何故不與 他五道主使,空稱糾判官,怕六姨姨不歡,深喫一盞。”蔡家娘子即持杯曰: “誠知被罰,直緣劉姨夫年老眼暗,恐看五道黃紙文書不得,誤大神伯公事。飲 亦何傷。”於是衆女郎皆笑倒。又一女郎起,傳口令,仍抽一翠簪,急說,須傳 翠簪,翠簪過令不通即罰。令曰:“鸞老頭腦好,好頭腦鸞老。”傳說數巡,因 令紫綏下坐,使說令,紫綏素喫訥,令至,但稱“鸞老鸞老”。女郎皆笑,曰: “昔賀若弼弄長孫鸞侍郎,以其年老口吃,又無發,故造此令。”

三更後,皆彈琴擊築,齊唱迭和。歌曰:

明日清風,良宵會同。星河易翻,歡娛不終。

綠樽翠杓,爲君斟酌。今夕不飲,何時歡樂?又歌曰:

楊柳楊柳,嫋嫋隨風急。

西樓美人春夢中,翠簾斜卷千條人。

又歌曰:

玉戶金釭,願陪君王。邯鄲宮中,金石絲簧。

衛女秦娥,左右成行。紈縞繽紛,翠眉紅妝。

王歡轉盼,爲王歌舞。願得君歡,常無災苦。

歌竟,已是四更。即有一黃衫人,頭有角,儀貌甚偉,走入拜曰:“婆提王 屈娘子,便請娘子速來!”女郎等皆起而受命,卻傳曰:“不知王見召,適相與 望月至此。既蒙王呼喚,敢不奔赴。”因命青衣收拾盤筵。諷因大聲連咳,視庭 中無復一物。明旦,諦視之,拾得翠釵數只。將出示人,更不知是何物也。

○董慎

隋大業元年,兗州佐史董慎,性公直,明法理。自都督以下,用法有不直, 必起犯顏而諫之。雖加削責,亦不懼,必俟刑正而後退。嘗因事暇偶歸家,出州 門,逢一黃衣使者曰:“太山府君呼君爲錄事,知之乎?”因出懷中牒示慎。牒 曰:“董慎名稱茂實,案牒精練,將分疑獄,必俟良能,權差知右曹錄事者。” 印處分明,及後署曰倨。慎謂使者曰:“府君呼我,豈有不行,然不識府君名謂 何?”使者曰:“錄事勿言,到府即知矣。”因持大布囊,內慎於中,負之趨出 兗州郭,致囊於路左,汲水爲泥,封慎兩目。

慎目既無所睹,都不知經過遠近,忽聞大唱曰:“範慎追董慎到。”使者曰: “諾。”趨入。府君曰:“所追錄事,今復何在?”使者曰:“冥司幽祕,恐或 漏泄,向請左曹匿影布囊盛之。”府君大笑曰:“使一範慎追一董慎,取左曹布 囊盛一右曹錄事,可謂能防慎矣。”便令寫出,抉去目泥,便賜青縑衣、魚須笏、 豹皮靴,文甚斑駁。邀登副階,命左右取榻令坐,曰:“藉君公正,故有是請。 今有閩州司馬令狐寔等六人,置無間獄,承天曹符,以寔是太元夫人三等親,準 令式遞減三等。昨罪人程翥一百二十人引例,喧訟紛紜,不可止遏。已具名申天 曹。天曹以爲罰疑唯輕,亦令量減二等。餘恐後人引例多矣,君謂宜如何?”慎 曰:“夫水照妍蚩而人不怒者,以其至清無情,況於天地刑法,豈宜恩貸奸慝。 然慎一胥吏爾,素無文字,雖知不可,終語無條貫。常州府秀才張審通,辭彩雋 拔,足得備君管記。”府君令帖召。

俄頃審通至,曰:“此易耳,君當判以狀申。”府君曰:“尹善爲我辭。” 即補充左曹錄事,仍賜衣服如董慎,各給一玄狐,每出即乘之。審通判曰:“天 本無私,法宜畫一,苟從恩貸,是恣奸行。令狐寔前命減刑,已同私請;程翥後 申簿訴,且異罪疑。倘開遞減之科,實失公家之論。請依前付無間獄,仍錄狀申 天曹者。”即有黃衫人持狀而往。少頃,復持天符曰:“所申文狀,多起異端。 奉主之宜,但合遵守。周禮八議,一曰議親,又元化匱中釋衝符,亦曰無不親。 是則典章昭然,有何不可。豈可使太元功德,不能庇三等之親。仍敢愆違,須有 懲謫。府君可罰不紫衣六十甲子,餘依前處分者。”府君大怒審通曰:“君爲情 辭,使我受譴。”即命左右取方寸肉塞卻一耳,遂無聞。審通訴曰:“乞更爲判 申,不允,則甘罪再罰。”府君曰:“君爲我去罪,即更與君一耳。”審通又判 曰:“天大地大,本以無親;若使奉主,何由得一?苟欲因情變法,實將生僞喪 真。太古以前,人猶至樸,中古之降,方聞各親。豈可使太古育物之心,生仲尼 觀蠟之嘆。無不親,是非公也,何必引之。請寬逆耳之辜,敢薦沃心之藥。庶其 閱實,用得平均。令狐寔等並請依正法。仍錄狀申天曹者。”黃衣人又持往,須 臾又有天符來曰:“再省所申,甚爲允當。府君可加六天副正使,令狐寔、程翥 等並正法處置者。”府君悅,即謂審通曰:“非君不可以正此獄。”因命左右割 下耳中肉,令一小兒擘之爲一耳,安於審通額上,曰:“塞君一耳,與君三耳, 何如?”又謂慎曰:“甚賴君薦賢以成我美,然不可久留君,當壽一週年相報耳。 君兼本壽,得二十一年矣。”即促送歸家。

使者復以泥封二人,布囊各送至宅,欻如寫出,而顧問妻子,妻子云:“君 亡精魂已十餘日矣。”慎自此果二十一年而卒。審通數日額角癢,遂踊出一耳, 通前三耳,而踊出者尤聰。時人笑曰:“天有九頭鳥,地有三耳秀才。”亦呼爲 雞冠秀才者。慎初見府君稱鄰,後方知倨乃鄰家也。

卷三

○開元明皇幸廣陵

開元十八年正月望夕,帝謂葉仙師曰:“四方之盛,陳於此夕,師知何處極 麗?”對曰:“燈燭華麗,百戲陳設,士女爭妍,粉黛相染,天下無逾於廣陵矣。” 帝曰:“何術可使吾一觀之?”師曰:“待御皆可,何獨陛下乎。”俄而虹橋起 於殿前,板閣架虛,欄楯若畫。師奏:“橋成,請行,但無回顧而已。”於是帝 步而上之,太真及侍臣高力士、黃幡綽、樂官數十人從行,步步漸高,若造雲中。

俄頃之間,已到廣陵矣。月色如晝,街陌繩直,寺觀陳設之盛,燈火之光, 照灼臺殿。士女華麗,若行化焉,而皆仰望曰:“仙人現於五色雲中。”乃蹈舞 而拜,闐溢里巷。帝大悅焉,乃曰:“此真廣陵也?”師曰:“請敕樂官奏《霓 裳羽衣》一曲,後可驗矣。”於是作樂雲中,瞻聽之人,紛壇相蹈。曲終,帝意 將回,有頃之間,已到闕矣。帝極喜。

人或謂仙師幻術造微,暫炫耳目。久之未決。後數旬,廣陵奏雲:“正月十 五日三更,有仙人乘彩雲自西來,臨孝感寺道場上,高數十丈。久之,又奏《霓 裳羽衣》一曲,曲終西去。官僚士女,無不具瞻。斯蓋陛下孝誠感通,玄德昭著, 名應仙錄,道冠帝圖。不然,何以初元朝禮之晨而慶雲現,小臣賤修之地而仙樂 陳。則垂衣裳者徒聞帝德,歌《南風》者才洽人心,豈與盛朝同日而語哉!”上 覽表,大悅,方信師之不妄也。

○袁洪兒誇郎

陳朱崖太守袁洪兒,小名誇郎,年二十,生來性好書,樂靜,別處一院,頗 能玄言。嘗野見翠翠鳥,命羅得之。袁甚好玩,清夜月明,徹燭長吟:“露溼寒 塘草,月映清淮流。”忽失翠鳥所在,見一雙鬟婢子立在其左,曰:“袁郎此篇 甚爲佳妙,然未知我二十七郎封郎能押劇韻,人爲三言四言句詩,一句開口,一 句合詠。春詩曰:‘花落也,蛺蝶舞,人何多疾,籲足憂苦。’如劇韻押法之者, 有一二百首,不能盡記得。”誇郎甚異之,曰:“汝是誰家青衣,乃得至此?且 汝封郎,吾可屈致之乎?”婢子曰:“某王家二十七娘子從嫁,本名翡翠,偶因 化身遊行,使爲袁郎子羅得。封郎去此不遠,但具主人之禮,少頃封郎即至。” 誇郎乃命酒具茶器,未移時,翡翠至,曰:“封郎在門外。”出見一少年,可二 十餘,言辭溫雅,風流爽邁。揖讓登席,討論子史,自哺竟夕,賓主相得。誇郎 曰:“足下高居,當垂見喻。”封郎曰:“平仲來日當有蔬饌奉邀,然非僕本居, 贅於琅琊耳。”再三殷勤而別。

及明日辰後,有小童前拜曰:“封郎使歸兒送書,令從二郎引路。”啓書讀 曰:“佳辰氣茂,思得良會,駐足層臺,企俟光儀,唯足下但東馳耳。”誇郎即 策馬從之,可行十里,忽見泉石縈徹,異花駢植,賓館宏敞,窮極瑰寶。門懸青 綃幕,下宛一尺餘,皆爇獸炭。誇郎與封郎相見,方顧異之,平仲回叱一小童曰: “捧筆奴,早令汝煎火浣幕,何故客至猶未畢!”但令去火,而幕色尤鮮。坐未 幾,又有四人出宅,皆風雅士也。封生曰:“主人王二兄、三兄、四兄、六郎子, 其名曰準、曰推、曰惟、曰淮。?笨淅上嗉嚬淴掞鷩從辛斝嘁攏雜袪殊色,悉 衣珠翠,捧方丈盤至,珍羞萬品,中有珍錄,無不殫盡。王淮曰:“有少家樂, 請此奉娛。”即有女娃十餘人並出,別有胡優,咬指翹足,一時拜員外,資次即 爲給舍。淮指二妓曰:“石崇妾仙娥娘也,名稱亞於綠珠。”於是絲竹並作,鏗 鏘清亮。日晚,王氏昆弟醉寢,封生謂誇郎曰:“此亦足爲富貴,然丈人爲太守, 當不以此盛。”誇郎曰:“不以鄙賤,百倍行採,不審何以致之?”封生曰: “君誠能結同心,僕便請爲行人。拙室有姨,美淑善音,請袁君思之。”誇郎曰: “但恐龍門下難爲魚耳。”封生因入白王氏尊長,即出曰:“允矣!明日吉,便 爲迎日。”誇郎大悅,許之。

明日,王氏昆弟方陳設於堂下,茵榻帷帳,赫然炫目。及誇郎入,簾下有女 郎曰:“袁郎行動趨蹌,猶似把書入學時。”又老青衣過,誇郎拜謝訖,目之。 即又笑曰:“禽霏□無乳久矣,袁郎何用目之!”將暮,儐來皆至,有青衣持箋 催妝詩,誇郎下筆賦詩曰:

好花本自有春暉,不偶紅妝亂玉姿。

若用何郎面上粉,任將多少借光儀。

其餘吉禮,無不畢備。篇詠甚多,而不悉記得。唯憶得詠花扇詩曰:

圓扇畫方新,金花照錦茵。

那言燈下見,更值月中人。

誇郎妻殊麗絕國,舉止閒雅,小名曰從從,正名攜。第二十七儀質亦得類娣 娣,辯捷善戲謔,贈袁郎詩曰:

人家女美大須愁,往往醜郎門外求。

昨日金剛腳下見,今朝何得此間遊?

及後,班坐桐陰,封平仲鼓琴,顧謂誇郎曰:“姨夫豈無一言相贈?”誇郎 即賦詩曰:

賓匣開玉琴,高梧追煩暑。

商弦一以發,白雲飄然舉。

何必蒼梧東,激琴懷怨浦。

誇郎日恣餘嗛,遂無歸思。忽覺妻皆慘,又飾行裝。誇郎問封生,封生曰: “丈人晉侍中王濟也,久爲陰道交州牧,近改幷州刺史。若足下以賢尊在此,不 能俱往,則當從此有終天之別。”其妻嗚咽流涕曰:“君本自殊途,不期與會, 致今日之別,亦封郎二兄之過。”遂聞外人呼聲,走出,回顧已蒼然不復見一物。 太守求不得已近一年,及至,數月猶恍,往往奔至前所,別無所見,復涕泣而退, 終歲乃如故。

○張左

前進士張左,嘗爲叔父言:

少年南次鄠杜,郊行,見有老父乘青驢,四足白,腰背鹿革囊,顏甚悅懌, 旨趣非凡。叟自斜徑合路,左甚異之,試問所從來,叟但笑而不答。至於再三, 叟忽怒叱曰:“年少子,乃敢相逼!吾豈盜賊椎埋者耶?何必問所從來。”左遜 謝曰:“嚮慕先生高躅,願從事左右耳,何賜深責?”叟曰:“吾無術教子,但 壽永者。子當嗤我潦倒,欲噱吾釋志耳。”遂鞭乘促走,左亦撲馬趨,俱至逆旅。 叟枕鹿囊,寢未熟,左方疲倦,取酒將飲,就請曰:“簞醪期先生共之。”叟跳 起曰:“此正吾所好,何子解吾意?”飲訖,左覘其色悅,徐請曰:“小生寡味, 願先生賜言以廣聞見,然非所敢望。”叟曰:“吾所見梁陳隋唐耳,賢愚治亂, 國史已具。然請以身所錄者語子。”

吾宇文周時居岐,扶風人也,姓申名宗,慕齊神武,因改爲歡。十八,從燕 公於謹徵梁元帝於荊州,陷大將軍。旋夢青衣二人謂餘曰:“呂走天年,人向主 壽。”既覺,吾乃詣占夢者於江陵市,占夢者謂餘曰:“呂走,回字也。人向主, 住字也。豈子住乃壽也。”時留兵於江陵,吾遂陳情於校尉託跋烈,許之。

因卻詣占夢者曰:“住即合矣,壽有術乎?”佔者曰:“汝生前梓潼薛君曹 也,好服木蕊散,多尋異書,日誦黃老一百紙,徙居鶴鳴山下,草堂三間,戶外 駢植花竹,泉石縈繞。”八月十五日,長嘯獨飲,因酒酣暢,大言曰:“薛君曹 疏澹若此,何無異人降止?”忽覺兩耳中有車馬聲,因頹然思寢,才至席,遂有 小車,朱輪青蓋,駕赤犢出耳中,各高二三寸,亦不知出耳之難。車有二童,綠 幘青帔,亦長二三寸,憑軾呼御者,踏輪扶下,而謂君曹曰:“吾自兜玄國來, 向聞長嘯月下,韻甚清激,私心奉慕,願接清論。?本翽艽蠛霑唬骸熬薁出吾 耳,何謂兜玄國來?”二童子曰:“兜玄國在吾耳中,君耳安能處我?”君曹曰: “君長二三寸,豈復耳有國土!倘若有之,國人當盡焦螟耳。”二童曰:“胡爲 其然!吾國與汝國無異,不信,盍從吾遊。或能使留,則君無生死苦矣。”一童 因傾耳示君曹,君曹覘之,乃別有天地,花卉繁茂,甍棟連接,清泉翠竹,縈繞 香甸。因捫耳投之,已至一都會,城池樓堞,窮極瑰麗。君曹彷徨,未知所之, 顧見向之二童已在側,謂君曹曰:“此國大小與君國,既至此,盍從吾謁蒙玄真 伯。”蒙玄真伯居大殿,牆垣階陛,盡飾以金碧,垂翡翠簾帷。中間獨坐真伯, 身衣雲霞日月衣,冠通天冠,垂旒皆與身等。玉童四人,立侍左右,一執白拂, 一執犀如意。二人既入,皆拱手拜伏,不敢仰視。有高冠長鬣絳紗衣人,宣青紙 制曰:“肇分大素,國既百億,爾淪下土,賤卑萬品,聿臻於此,實由冥合,況 爾清乃躬誠,葉於真宰,大官厚爵,俾宜享之。可爲主錄大夫。”君曹拜舞出門, 即有黃帔三四人,引至一曹署。其中文薄,多所不識,每月亦無請受,但意有所 念,左右必先知,當便供給。因暇登樓遠望,忽有歸思,賦詩曰:

風軟景和麗,錄花馥林塘。

登高一悵望,信美非吾鄉。

因以詩示二童子,童子怒曰:“吾以君質性衝寂,引至吾國,鄙俗餘態果乃 未去,卿有何自憶耶!”遂疾逐君曹,如陷落地,仰視乃自童子耳中落,已在舊 居處,隨視童子亦不見,因問諸鄰人,鄰人云:“失君曹已七八年矣。”君曹在 彼如數月。未幾而君曹卒,遂生於申家,即今身也。

佔者又云:“吾前生乃出耳中童子。以汝前生好道,以得到兜玄國,然俗想 未盡,不可長生。然汝由此壽千歲矣。吾授汝符,即歸。”“因吐朱絹尺餘,令 吞之。佔者遂復童子形而滅。自是不復有疾,周行天下名山,迨茲向二百餘歲。 然吾所見異事甚多,並記鹿革中。”

因啓囊,出二軸書甚大,字頗細。左不能讀,請叟自宣,略述十餘事,其半 昭然可紀。此卷八事,無非叟之所說。其夕將明,佐略寢,及覺已失叟。後數日, 有人於炭谷湫見之,叟曰:“爲我致意於張君。”左遽尋之,已復不見。時貞元 中。

○蕭至忠

唐中書令蕭至忠,景雲元年爲晉州刺史,將以臘日畋遊,大事置羅。

先一日,有薪者樵於霍山,暴瘧不能歸,因止巖穴之中,呻吟不寐。夜將艾, 似聞悉窣有人聲。初以爲盜賊將至,則匍匐於林木中。時山月甚明,有一人身長 丈餘,鼻有三角,體被豹鞟,目閃閃如電,向谷長嘯。俄有虎、兕、鹿、豕、 狐、兔、雉、雁駢匝百許步。長人即宣言曰:“餘玄冥使者,奉北帝之命,明日 臘日,蕭使君當順時畋臘。爾等若干合箭死,若干合槍死,若干合網死,若干合 棒死,若干合狗死,若干合鷹死。”言訖,羣獸皆俯伏戰懼,若請命者。老虎洎 老麋,皆屈膝向長人言曰:“以某等之命,即實以分。然蕭公仁者,非意欲害物, 以行時令耳。若有少故則止。使者豈無術救某等乎?”使者曰:“非餘欲殺汝輩, 但今自以帝命宣示汝等刑名,即餘使乎之事畢矣,自此任爾自爲計。然餘聞東谷 嚴四兄善謀,爾等可就彼祈求。”羣獸皆輪轉歡叫。使者即東行,羣獸畢從。

時薪者疾亦少間,隨往覘之。即至東谷,有茅堂數間,黃冠一人,架懸虎皮, 身正熟寢。驚起,見使者曰:“闊別既久,每多思望。今日至此,得非配羣生獵 日刑名乎?”使者曰:“正如高明所問。然彼皆求救於四兄,四兄當爲謀之。” 老虎、老麋即屈膝哀請,黃冠曰:“蕭使君每役人,必恤其飢寒。若祈滕六降雪, 巽二起風,即不復遊獵矣。餘昨得滕六書,知已喪偶。又聞索泉家第五娘子爲歌 姬,以妒忌黜矣。若汝求得美人納之,則雪立降矣。又巽二好飲,汝若求得醇醪 賂之,則風立至矣。”有二狐自稱多媚,能取之。“河東縣尉崔知之第三妹,美 淑嬌豔。絳州盧司戶善釀醪,妻產,必有美酒。”言訖而去。諸獸皆有歡聲。黃 冠乃謂使者曰:“憶含質在仙都,豈意千年爲獸身,悒悒不得志。聊有《述懷》 一章。”乃吟曰:

昔爲仙子今爲虎,流落陰涯足風雨。

更將斑毳被餘身,千載空山萬般苦。

“然含質譴謫已滿,唯有十一日即歸紫府矣。久居於此,將別不無恨恨。因 題數行於壁,使後人知僕曾居於此矣。”乃書北壁曰:“下玄八千億甲子,丹飛 先生嚴含質,謫下中天被斑革,六十甲子血食澗飲,廁猿■,下濁界,景雲元紀 升太一。”

時薪者素曉書誦,因密記得之。少頃,老狐負美女至,才及笄歲,紅袂拭目, 殘妝妖媚。又有一狐負美酒二瓶,香氣酷烈。嚴四兄即以美女洎美酒瓶,各納一 囊中,以朱書二符,取水噀之,二符即飛去。

薪者懼且爲所見,即尋路卻回。未明,風雪暴至,竟日乃罷,而蕭使君不復 獵矣。

○李汭言

漢中從事李汭言:

天寶中有士人崔姓者,尉於巴蜀,才至成都而卒。時連帥章仇兼瓊哀其妻少 而無投止,因與青城山下置一別墅。又以其色美,欲聘納之,計無所出,謂其夫 人曰:“貴爲諸侯妻,何不盛爲盤筵,邀召女客,五百里內,儘可迎致。”夫人 甚悅。兼瓊因命衙官遍報五百里內女郎,即日會成都,意欲因會便留亡尉妻,不 謂已爲族舅盧生納之矣。盧舅密知兼瓊意,令尉妻辭疾不行,兼瓊大怒,促左右 百騎往收捕。盧舅時方食,兵騎繞宅亦合,盧談笑自若,殊不介懷,食訖,謂尉 妻曰:“兼瓊之意可知矣,夫人不可不行。少頃即當送素色衣服來,便可服之而 往。”言訖,乘驢出門,兵騎前攬不得,徐徐而去,追不及矣。俄使一小童捧箱, 內有故青裙、白衫子,綠帔子、緋羅縠綃素,皆非世人之所有。尉妻服之至成都, 諸女郎皆先期而至,兼瓊覘於帷下。及尉妻入,光彩繞身,美色旁射,不可正視, 坐皆懾氣,不覺起拜。食歸,三日而卒,紅壞立盡。

兼瓊大駭,具狀錄奏聞。帝問張果,果雲:“知之,不敢言。請問青城王老。” 帝即召兼瓊求訪王老進之。兼瓊搜索青城山前後,並無此人。惟草市藥肆雲: “常有二人日來買山藥,稱王老所使。”二人至,兼瓊即令衙官隨訪。入山數里, 至一草堂,王老皤然鬢髮,隱几危坐。衙官隨入,遂宣詔,兼致兼瓊意。王老曰: “此必多言小子張果也。”因與兼瓊剋期至京師,令先發表,不肯乘傳,兼瓊從 之。使才至銀臺,王老亦到。帝召問,張果猶在席側,見王老,惶恐再拜。王老 叱果曰:“小子何不言之!又遣遠取吾來。”果言:“小仙不敢,專俟仙伯言耳。” 因奏曰:“盧二舅即太元夫人庫子,因假下游,以亡尉妻微有仙骨,故納爲媵。 無何,盜太元夫人衣服與着,已受謫至重,爲鬱單天子矣。亡尉妻以衣太元夫人 衣服,墮無間獄矣。”奏訖,苦不願留,帝放還,出後不知所在。

○南纘

廣漢守南纘嘗爲人言:

至德中有調選得同州督郵者,姓崔,忘名字,輕騎赴任。出春明門,見一青 袍人乘馬出,亦不知其姓字,因相揖偕行。徐問何官,青袍人云:“新授同州督 郵。”崔雲:“某新授此官,君豈不錯誤乎?”青袍人笑而不答。又相與行,悉 雲赴任。去同州數十里,於斜路中,有官吏拜迎。青袍入謂崔君曰:“君爲陽道 錄事,某爲陰道錄事。路從此別,豈不相送耶?”崔生錄之,即與連轡入斜路, 遂至一城郭,街衢局署,亦甚壯麗。

青袍人至廳,與崔生同坐受謁,通胥徒、僧道等訖,次通辭訟獄囚,崔之妻 與焉。崔生大驚,謂青袍人曰:“不知拙室何得至此?”青袍人即避大案後,令 崔生自與妻言。妻雲:“被迫至此,已是數日,君宜哀請錄事耳。”崔生即祈求 青袍人,青袍人因令胥吏促放崔生妻令回。崔生試問妻犯何罪至此,青袍人曰: “君寄家同州,應同州亡人,皆在此廳勘過。蓋君管陽道,某管陰道。”崔生淹 留半日,即請卻回。青袍人令胥吏拜送,曰:“雖陰陽有殊,然具是同州也,可 不拜送督郵哉!”青袍人亦偕餞送,再三勤款,揮袂,又令斜路口而去。

崔生至同州,問妻子,妻子云:“病七八日,冥然無知,神不識生,愈才得 一日。”崔生計之,恰放回日也。妻不記陰道見崔生時,崔生言之,妻始悟如夢, 亦不審記也。

○侯遹

隋開皇初,廣都孝廉侯遹入城,至劍門外,忽見四黃石,皆大如鬥。遹愛之, 收藏於籠,負之以驢,因歇鞍取看,皆化爲金。遹至城貨之,得錢百萬,市美妾 十餘人,大開第宅,近甸良田別墅,貨買甚多。

後乘春景出遊,盡載妓妾隨從,下車陳設酒餚。忽有一老翁,負大笈至,廁 下坐。遹怒詬之,命蒼頭扶出,叟不動亦不嗔恚,但引滿杯啖炙而笑雲:“吾此 來求君償債耳。君昔將我金去,不憶記乎?”盡取遹妓妾十餘人,投之於笈,亦 不覺笈中之窄,負之而趨,走若飛鳥。遹令蒼頭馳馬逐之,斯須已失所在。自後 遹家日貧,卻復昔日生計。十餘年,卻歸蜀,到劍門,又見前者老翁,攜所將妓 妾遊行,儐從極多,見遹皆大笑。問之不言,逼之又失所在。訪劍門前後,並無 此人,竟不能測也。

○巴邛人

有巴邛人,不知姓名,家有桔園。因霜後,諸桔盡收,餘有兩大桔,如三鬥 盎。巴人錄之,即令攀摘,輕重亦如常桔。剖開,每桔有二老叟,鬢眉皤然,肌 體紅潤,皆相對象戲,身長尺餘,談笑自若,剖開後亦不驚怖,但相與決賭。決 賭訖,一叟曰:“君輸我海上龍王第七女鬚髮十兩,智瓊額黃十二枝,紫絹帔一 副,絳台山霞寶散二庾,瀛洲玉塵九斛,阿母療髓凝酒四鍾,阿母女態盈娘子躋 虛龍縞襪八糹兩,後日於王先生青城草堂還我耳。”又有一叟曰:“王先生許來, 竟待不得,桔中之樂,不減商山,但不得深根固蒂,爲愚人摘下耳。”又一叟曰: “僕飢矣,須龍根脯食之。”即於袖中抽出一草根,方圓徑寸,形狀宛轉如龍, 毫釐罔不周悉,因削食之,隨削隨滿。食訖,以水噀之,化爲一龍,四叟共乘 之,足下泄泄雲起。須叟,風雨晦冥,不知所在。巴人相傳雲:百五十年來如此, 似在陳隋之間,但不知的年號耳。

○劉法師

貞元中,華州雲臺觀有劉法師者,煉氣絕粒,迨二十年。每三元設齋,則見 一人,衣縫掖而面黧瘦,來居末座,齋畢而去,如此者十餘年,而衣服顏色不改。 法師異而問之,對曰:“余姓張名公弼,住蓮花峯東隅。”法師意此處無人之境, 請同往。公弼怡然許之,曰:“此中甚樂,師能便往,亦當無悶。”

法師遂隨公弼行,三二十里,援蘿攀葛,纔有鳥道,經過崖谷險絕,雖猿狖 不能過也,而公弼履之若夷途,法師從行亦無難。遂至一石壁,削成,高直千餘 仞,下臨無底之谷。一逕闊數寸,法師與公弼側足而立。公弼乃以指扣石壁,中 有人問曰:“爲誰?”曰:“某。”遂劃然開一門,門中有天地日月。公弼將入, 法師隨公弼亦入,其人乃怒謂公弼:“何引外人來?”其人因闔門,則又成石壁 矣。公弼曰:“此非他,乃雲臺劉法師也,餘交戰,故請來此,何見拒之深也?” 又開門,內公弼及法師,公弼曰:“法師此來甚飢,君可豐食遣之。”其人遂問 法師:“便能住否?”法師請以後期。其人遂取一盂水,以肘後青囊中刀圭粉糝 之以飲法師,味甚甘香,飲畢而飢渴之想除矣。公弼曰:“餘昨雲山中甚樂,君 盍爲戲,令法師觀之。”其人乃以水噀東谷中,乃有蒼龍白象各一,對舞,舞 甚妙,威鳳綵鸞各一對歌,歌甚清。頃之,公弼送法師回,回顧,惟見青崖丹壑, 向之歌舞,一無所見矣。及去觀將近,公弼乃辭。

法師至觀,處置事畢,卻尋公弼,則步步險阻,杳不可階,痛恨前者不住, 號天叫地,遂成腰疾。公弼更不復至矣。

昭應縣尉薛公幹爲僧孺叔父言也。

○刁俊朝

安康伶人刁俊朝,其妻巴嫗,項癭者,初微若雞卵,漸巨如三四升瓶盎。積 五年,大如數斛之囊,重不能行。其中有琴瑟笙磬壎篪之響。細而聽之,若合音 律,泠泠可樂。積數年,癭外生小穴如鍼芒者,不知幾億。每天欲雨,則穴中吹 白煙,霏霏如絲縷,漸高佈散,結爲屯雲,雨則立降。其家少長懼之,鹹請遠送 巖穴。俊朝戀戀不能已,因謂妻曰:“吾迫以衆議,將不能庇於伉儷。送君於無 人之境,如何?”妻曰:“吾此疾誠可憎惡,送之亦死,拆之亦死。君當爲我決 拆之,看有何物。”俊朝即磨淬利刃,揮挑將及妻前,癭中軒然有聲,遂四分披 裂,有一大猱,跳走騰踏而去。即以帛絮裹之。雖癭疾頓愈,而冥然大漸矣。

明日,有黃冠扣門曰:“吾乃昨日癭中走出之猱也。吾本獼猴之精,解致風 雨。無何與漢江鬼愁潭老蛟還往,常與覘船。舸將至,俾他覆之,以求舟中,飠 侯糧,以養孫息。昨者太一誅蛟,搜索黨與,故借君夫人蝤蠐之領,以匿性命。 雖分不相干,然爲累亦甚矣。今於鳳凰山神處求得少許靈膏,請君塗之,幸當立 愈。”俊朝如其言塗之,隨手瘡合。俊朝因留黃冠,烹雞設食。食訖,貰酒欲飲, 黃冠因囀喉高歌。又爲絲匏瓊玉之音,罔不鏗鏘可愛。既而辭去,莫知所詣。時 大定中也。

○古元之

後魏尚書令古弼族子元之,少養於弼,因飲酒而卒。弼憐之特甚,三日殮畢, 追思,欲與再別。因命斫棺,開已卻生矣。元之雲:

當昏醉時,忽然如夢。有人沃冷水於體,仰視,乃見一神人衣冠絳裳霓帔, 儀貌甚偉。顧元之曰:“吾乃古說也,是汝遠祖。適欲至和神國中,無人擔囊侍 從,因來取汝。”即令負一大囊,可重一鈞。又與一竹杖,長丈二餘。令元之乘 騎隨後,飛舉甚速,常在半天,西南行,不知裏數,山河逾遠,欻然下地,已至 和神國。其國無大山,高者不過數十丈,皆積碧珉。石際生青彩簵篠,異花 珍果。軟草香媚,好禽嘲哳。山頂皆平正如砥,清泉迸下者三二百道。原野無凡 樹,悉生百果及相思、石榴之輩。每果樹花卉俱發,實色鮮紅,映翠葉於香叢之 上,紛錯滿樹,四時不敢,唯一歲一度暗換花實,更生新嫩,人不知覺。田疇盡 長大瓠,瓠中實以五穀,甘香珍美,非中國稻粱可比,人得足食,不假耕種。原 隰滋茂,蕕穢不生,一年一度,樹木枝幹間悉生五色絲纊。人得隨色收取,任意 糹任織。異錦纖羅,不假蠶杼。四時之氣,常熙熙和淑,如中國二三月。無蚊、 虻、蟆、蟻、蝨、蜂、蠍、蛇、虺、守宮、娛蚣、蛛蠓之蟲,又無梟、鴟、鴉、 鷂、鴝、鵒、蝙蝠之屬,及無虎、狼、豺、豹、狐狸、驀駁之獸,又無貓、鼠、 豬、犬擾害之類。其人長短妍蚩皆等,無有嗜慾愛憎之者。人生二男二女,爲鄰 則世世爲婚姻。笄年而嫁,二十而娶,人壽一百二十。中無夭折、疾病、瘖聾、 跛躄之患。百歲已下,皆自記憶;百歲已外,不知其壽幾何。壽盡則欻然失其所 在,雖親族子孫皆忘其人,故常無憂戚。每日午時一餐,中間唯食酒漿果實耳。 餐亦不知所化,不置溷所。人無私積囷倉,餘糧棲畝,要者取之。無灌園鬻蔬, 野菜皆足人食。十畝有一酒泉,味甘而香。國人日相攜遊覽歌詠,陶陶然,暮夜 而散,未嘗昏醉。人人有俾僕,皆自然謹慎,知人所要,不煩促使。隨意屋室, 靡不壯麗。其國六畜唯有馬,馴極而駿,不用芻秣,自食野草,不近積聚。人要 乘則乘,乘訖而卻放。亦無主守。其國千官皆足,而仕官不自知身之在仕,雜於 下人,以無職事操斷也。雖有君主,而君不自知爲君,雜於千官,以無職事升貶 故也。又無迅雷風雨,其風常微輕如煦,襲萬物不至於搖落;其雨十日一降,降 必以夜,津潤條暢,不至地有淹流。一國之人,皆自相親,有如戚屬,人各相惠 多與。無市易商販之事,以不求利故也。古說既至其國,顧謂元之曰:“此和神 國也。雖非神仙,風俗不惡。汝回,當爲世人說之。吾既至此,回既別求人負囊, 不用汝矣。”因以酒令元之飲,飲滿數巡,不覺沉醉。既而復醒,身已活矣。

自是元之疏逸人事,都忘宦情,遊行山水,自號知和子,後竟不知其所終也。

○盧公煥

黃門侍郎盧公煥,爲明州刺史,屬邑象山縣,溪谷迥無人處,有盜發墓者雲: 初見車轍中有花磚,因揭之,知是古冢墓。乃結十人於縣投狀,請路旁居止,縣 尹允之。遂種麻,令外人無所見。即悉力發掘,入其隧路,漸至壙中,有三石門, 皆以鐵封之。

其盜先能誦咒,因齋戒禁之。翌日,兩門開,每門中各有銅人銅馬數百,持 執干戈,其制精巧。盜又齋戒三日,中門一扇開,有黃衣人出,傳語曰:“漢徵 南將軍劉使來相聞,某生有徵伐大勳,及死,敕令護葬及鑄銅人馬等,以象存日 儀衛。奉計來此,必要財貨,所居之室,實無他物,且官葬不瘞貨寶,何必苦以 神咒相侵,若更不見已,嘗不免兩損。”言訖卻入,門複合如初。

盜又誦咒數日不已,門開,一青衣又出傳語,盜弗允說,兩扇欻闢,大水漂 蕩,盜皆溺死。一盜解泅而出,自縛詣官,具說本末。黃門令覆視其墓,其中門 內有一石牀,骸枕之類,水漂已半垂於下,因卻爲封兩門,窒其隧路矣。

○吳全素

吳全素,蘇州人,舉孝廉,五上不第。元和十二年,寓居長安永興裏。十二 月十三日夜既臥,見二人白衣執簡,若貢院引牌來召者,全素曰:“禮闈引試, 分甲有期,何煩夜引?”使者固邀,不得已而下牀隨行,不覺過子城,出開遠門 二百步,正北行,有路闊二尺已來,此外盡目深泥。見丈夫婦人,捽之者,拽倒 者,枷杻者,鎖身者,連裾者,僧者,道者,囊盛其頭者,面縛者,散驅行者, 數百輩皆行泥中,獨全素行平路。約數里。入城郭見官府,同列者千餘人,軍吏 佩刀者分部其人,率五十人爲一引,引過,全素在第三引中。其正衙有大殿,當 中設牀幾,一人衣緋而坐,左右立吏數十人,衙吏點名,便判付司獄者,付磑司 獄者,付鑛獄者,付湯獄者,付火獄者,付案者。聞其付獄者,方悟身死。見 四十九人皆點付訖,獨全素在,因問其人曰:“當衙者何官?”曰:“判官也。” 遂訴曰:“全素恭履儒道,年祿未終,不合死。”判官曰:“冥司案牘,一一分 明。據籍帖追,豈合妄訴!”全素曰:“審知年命末盡,今請對驗命籍。”乃命 取吳郡戶籍到,檢得吳全素,元和十三年明經出身,其後三年衣食,亦無官祿。 判官曰:“人世三年,才同瞬息,且無榮祿,何必卻回!既去即來,徒煩案牘。” 全素曰:“辭親五載,得歸即榮,何況成名尚餘三載,伏乞哀察。”判官曰: “任歸。”仍誡引者曰:“此人命薄,宜令速去。稍以延遲,即突明矣。”引者 受命,即與同行。出門外,羨而泣者不可勝紀。

既出其城,不復見泥矣。復至開遠門,二吏謂全素曰:“君命甚薄,突明即 歸不得,見判官之命乎?我皆貧,各惠錢五十萬,即無慮矣。”全素曰:“遠客 又貧,如何可致?”吏曰:“從母之夫,居宣陽爲戶部吏者甚富,一言可致也。” 既同詣其家,二吏不肯上階,全素入告,其家方食煎餅,全素至燈前拱曰:“阿 姨萬福!”又曰:“姨夫安和!”又不應。乃以手籠燈,滿堂皆暗。姨夫曰: “何不拋少物?夜食香物,鬼神便合惱人。”全素既憾其不應,又目爲鬼神,意 頗忿之。青衣有執食者,其面正當,因以力掌之,應手而倒,家人競來拔髮噴水, 呼喚良久方悟。全素既言情不得,下階問二吏,吏曰:“固然,君未還生,非鬼 而何。鬼語而人不聞,籠燈行掌,誠足以駭之。”曰:“然則何以言事?”曰: “以吾唾塗人大門,一家睡;塗人中門,門內人睡;塗堂門,滿堂人睡。可以手 承吾唾而塗之。”全素掬手,二吏交唾。逡巡掬手以塗堂門。才華,滿堂欠伸, 促去食器,遂入寢。二吏曰:“君入,去牀三尺立言之。慎勿近牀,以手搖動, 則魘不悟矣。”全素依其言言之,其姨驚起,泣謂夫曰:“全素晚來歸宿,何忽 致死。今者見夢求錢,言有所遺,如何?”其夫曰:“憂念外甥,偶爲熱夢,何 足遽信!”又寢,又夢,驚起而泣,求紙於櫃,適有二百幅,乃令遽剪焚之,火 絕,則千緡宛在地矣。二吏曰:“錢數多,某固不能勝。而君之力,生人之力也。 可以盡舉,請負以致寄之。”全素初以爲難,試以兩手上承,自肩挑之,巍巍然 極高,其實甚輕,乃引行寄介公廟,主人者紫衣腰金,敕吏受之。

寄畢,二吏曰:“君之還生必矣,且思便歸,爲亦有所見耶?今欲取一人送 之受生,能略觀否?”全素曰:“固所願也。”乃相引入西市絹行南盡人家,燈 火熒煌,嗚嗚而泣,數僧當門讀經,香菸滿戶。二吏不敢近,乃從堂後檐上,讓 當寢牀,有抽瓦折椽,開一大穴。穴中下視,一老人氣息奄然,相向而泣者周其 牀。一吏出懷中繩。大如指,長二丈餘,令全素安坐執之,一頭垂於穴中,誡全 素曰:“吾尋取彼人,人來,當掣繩。”遂出繩下之,而以右手捽老人,左手掣 繩,全素遽掣出之,拽於堂前,以繩囚縛。二吏更荷而出,相顧曰:“何處有屠 案最大?”其一曰:“佈政坊十字街南王家案最大。”乃相與往焉。既到,投老 人於案上,脫衣纏身,更上推撲。老人曰苦,其聲感人,全素曰:“有罪當刑, 此亦非法,若無罪責,何以苦之?”二吏曰:“訝君之問何遲也。凡人有善功清 德,合生天堂者,仙樂彩雲霓旌鶴駕來迎也,某何以見之?若有重罪及穢惡,合 墮地獄者,牛頭奇鬼鐵叉枷杻來取,某又何以見之?此老人無生天之福,又無 入地獄之罪,雖能修身,未離塵俗,但潔其身,淨無瑕穢,既舍此身,只合更受 男子之身。當其上計之時,其母已孕,此命既盡,彼命合生,今若不團撲,令彼 婦人,何以能產?”又盡力揉撲,實覺漸小,須臾,其形才如拳大,百骸九竅, 莫不依然。於是依依提行,逾子城大勝業坊西南下東回第二曲北壁,入第一家, 其家復有燈火熒煌,言語切切,沙門二人,當窗讀《八陽經》。因此不敢逼僧, 直上階,見堂門斜掩,一吏執老人於堂中,才似到牀,新子已啼矣。

一吏曰:“事畢矣,送君去。”又偕入永興裏旅舍,到寢房,房內尚黑,略 無所見。二吏隨自後,乃推全素大呼曰:“吳全素!”若失足而墜,既蘇,頭眩 苦,良久方定。而衙鼓方動,姨夫者自宣陽走馬來,則已蘇矣,其僕不知覺也。 乘肩輿憩於宣陽,數日復故,再由子城入勝業生男之家,歷歷在眼。自以明經中 第,不足爲榮,思速侍親。卜得行日,或頭眩不果去,或驢來腳損,或雨雪連日, 或親故往來,因循之問,遂逼試日,入場而過,不復以舊日之望爲意。俄而成名, 笑別長安而去。乃知命當有成,棄之不可;時苟未會,躁亦何爲。舉此端,足可 以誡其知進而不知退者。

○掠剩使

杜陵韋元方外兄裴璞,任邠州新平縣尉,元和五年卒於官。

長慶初,元方下第,將客於隴右。出開遠門數十里抵偏店,將憩,逢武吏躍 馬而來,騎從數十,而貌似璞。見元方若識,而急下馬避之,入茶坊,垂簾於小 室中,其徒御散坐簾外。元方疑之,亦造其邸。及褰簾入見,實裴璞也,驚喜拜 之,曰:“兄去人間,復效武職,何從吏之赳赳焉?”裴曰:“吾爲陰官,職轄 武士,故武飾耳。”元方曰:“何官?”隴右三川掠剩使耳。”曰:“何爲典耶?” 曰:“吾職司人剩財而掠之。”韋曰:“何謂剩財?”裴曰:“人之轉貨求丐也, 命當即□,忽遇物之箱稀,或主人深顧所得,乃逾數外之財,即謂之剩,故掠之 焉。”曰:“安知其剩而掠之?”裴曰:“生人一飲一啄,無非前定,況財實乎? 陰司所籍,其獲有限,獲而逾籍,陰吏狀來,乃掠之也。”韋曰:“所謂掠者, 奪之於囊耶,竊之於懷耶?”裴曰:“非也。當數而得,一一有成,數外之財, 爲吾所運。或令虛耗,或潔橫事,或買賣不及常價,殊不關身爾。始吾之生也, 常謂商勤得財,農勤得谷,士勤得祿,只嘆其不勤而不得也。夫覆舟之商,旱歲 之農,屢空之士,豈不勤乎?而今乃知勤者德之基,學者善之本。德之爲善,乃 理身之道耳,亦未足以邀財而求祿也。子之逢吾,亦是前定,合得白金二斤,過 此遺子,又當復掠,故不厚矣。子之是行也,岐甚厚而邠甚薄,於涇殊無所得, 諸鎮平平耳。人生有命,時不參差,以道靜觀,無復違撓,勉之哉!璞以公事, 頃入城中,陰冥數限,不可逾越。”遂以白金二斤授之,揖而上馬。元方固請曰: “闊別多年,忽此集會,款言未幾,又隔晦明,何遽如此?”璞曰:“本司廨署, 置在汧隴,阻吐蕃,將來慮其侵軼,當與陰道京尹,共議會盟。雖非遠圖,聊亦 紓患,亦粗安之計也。戎馬已駕,來期不遙,事非早謀,不可爲備,且去!且去!” 上馬數里,遂不復見。其所遺,乃真白金也。悵然而西,所歷之獲,無差其說。

彼樂天知命者,蓋知事皆前定矣。俄而蕃渾騷動,朝廷知之,又慮其叛,思 援臣以爲謀,宰相蒞盟,相國崔公不欲臨境,遂爲城下之盟,卒如其說也。

○葉天師

開元中,道士葉靜能講於明州奉化縣興唐觀。自升座也,有老父白衣而髯者, 每先來而後去,必遲遲然,若有意欲言而未能者。講將罷去,愈更淹留。聽徒畢 去,師乃召問。泣拜而言,自稱鱗位,曰:“有意求哀,不敢自陳,既蒙不問, 敢不盡其誠懇。位實非人,乃實藏之守龍也。職在觀南小海中,千秋無失,乃獲 稍遷,苟或失之,即受炎沙之罰。今九百餘年矣,胡僧所禁且三十春,其僧虔心, 有大咒力,今憂午日午時,其術即成,來喝水乾,寶無所隱。弟子當死,不敢望 榮遷,然千載之炎海,誠不可忍。惟仙師哀之,必免斯難,不敢忘德。”師許之, 乃泣謝而去。

師恐遺忘,乃大書其柱曰:“午日午時救龍。”其日赴食於邑人,既回方憩, 門人忽讀其柱曰:“午日午時救龍。今方欲午,吾師正憩,豈忘之乎?”將入, 師已聞,遽問曰:“今何時?”對曰:“頃刻未午耳。”仙師遂使青衣門人執墨 符,奔往海。一里餘,見黑雲慘空,毒風四起,有婆羅門仗劍,乘黑雲,持咒於 海上連喝,海水尋減半矣。青衣使亦隨聲墮焉。又使黃衣門人執朱符奔馬以往, 去海一百餘步,又喝,尋墮,海水十涸七八矣。有白龍跳躍淺波中,喘喘焉。又 使朱衣使執黃符以往,僧又喝之,連喝不墮。及岸,則海水才一二尺,白龍者奮 鬣張口於沙中。朱衣使投符於海,隨手水復。婆羅門撫劍而嘆曰:“三十年精勤, 一旦術盡,何道士之多能哉!”拗怒而去。既空海恬然,波停風息,前墮二使, 亦漸能起,相與偕歸,具白於師。未畢,老父者已到,泣拜曰:“曏者幾死於胡 術,非仙師之力,不能免矣。位也,懼不克報,然終天依附,願出門人,可指使 也。若承師命,雖秦越地阻,江山路殊,一念召之,即立左右矣。”自是朝夕定 省,若門人焉。

師以其觀在原上,不可穿井,童稚汲水,必於十裏之外,闔觀患之。他日, 師謂髯父曰:“吾居此多日,憐其汲遠,思繞觀有泉以濟之,子可致乎?”曰: “泉水之流,天界所有,非力可致。然師能見活,又脫千年之苦,豈可辭乎!夫 非可致而致之,界神將拒,俟戰勝然後可。令諸人皆他徙。其日晦明三複,然後 歸,庶幾有從命□□之功。”合觀從之。過期而還,則石甃繞觀,清流潺潺,既 周而南,入於海,黃冠賴焉。乃題渠曰:“仙師渠”。師所以妙術廣大天下,蓋 龍之所助焉。

○許元長

許元長者,江陵術士焉,客淮南。御史陸俊之從事廣陵也,有賢妻,待之情 分倍愈於常。俄而妻亡,俊之傷悼,情又過之。每至春風動處,秋月明時,衆樂 聲悲,徵鴻韻咽,或展轉忘寐,思苦畏嘆,或佇立無憀,心傷永日。如此者逾年 矣,全失壯容,驟或雪鬢。

他日元長來,陸生知有奇術,試以漢武帝李夫人之事誘之,元長曰:“此甚 易耳。”曰:“然則能爲我致亡妻之神乎?”曰:“彼所致者,但致其魂,瞥見 而已。元長又異焉。”陸曰:“然則子能致者何?”曰:“可致其身若生人,有 以從容盡平生之意。”陸喜極拜曰:“先生誠致之,顧某骨肉,手足無所措矣。” 曰:“亡夫人周身之衣,亦彷彿能記乎?”曰:“然。”於是擇癸丑日,艮宮直 音,空其室,陳設焚香之外,悉無外物。乃備美食,夜分,使陸生公服以俟焉。 老青衣一人侍立。元長曰:“夫人之來,非元長在此不可。元長若去,夫人隱矣。 侍御夫人久喪,枕蓆單然,魂(以下缺)。”

卷四

○馬僕射總

檢校右僕射總,元和末節制東平。長慶二年六月十日午時,寢熟,夢二軍吏 乘馬入中門,及階而下,一人握刀拱手而前,曰:“都統屈公。”公驚曰:“都 統誰耶?”曰:“見則知矣。”公欲不去,使者曰:“都統之命,僕射不合辭。” 不覺衣服上馬。一吏引,一吏從,遂出鄆州北郭門數百里,入城又數十里,見城 門題曰:“六押大都統府”。門吏武飾,威容甚嚴。

入一二百步,有大衙門,正北百餘步,有殿九間,垂簾下有大聲曰:“屈上 階。”陰知其聲,乃杜司徒佑也,遂趨而升,二閹豎出捲簾。既而見之,果杜司 徒也。公素承知友,交契甚深,相見極喜,慰勞如平生。遂揖坐,都統曰:“莫 怪奉邀否?佑任此官,年勞將轉,上司許自擇替。中朝之堪付重權者,今揣量無 逾於閣下者,將欲奉託耳。此官名‘六押大都統’,□□不是過也,且以大庇親 族知友耳。人之生世,白駒過隙,誰能不死。而又福不再遇,良時易失,苟非深 分,豈薦自代。權位既到,幸勿因循。”公曰:“生爲節制,死豈爲民?陽祿方 崇,陰位誰顧。直使爲王且不願,況都統哉?”杜曰:“上請授公,天命難拒。 文符即下,何能違天!”公曰:“天聽甚卑,亦從人慾,奈何自取求替,誣其天 命乎?”杜曰:“終與公,公豈能免。”公曰:“終不受,都統安能與?必若以 鬼相逼,豈無天乎?”杜乃顧謂羣吏曰:“公既拒,事不諧矣!”公曰:“渴, 請兩盂茶。”杜仍促煎茶。從吏曰:“僕射既不住,不合飲此茶。況時熱,不可 久住,宜速命駕。”

俄而牽馬立於故處,公辭將去,都統步步送之。既下階,執手曰:“勉修令 圖,此位終奉。”遂乘馬南行,舊吏引從如初,乃卻從故道(以下疑有闕文)

○華山客

黨超元者,同州郃陽縣人。元和二年隱居華山羅敷水南。明年冬十二月十六 日,夜近二更,天晴月朗,風景甚好,忽聞扣門之聲。令童候之,雲:“一女子, 年可十七八,容色絕代,異香滿路。”超元邀之而入,與坐,言詞清辨,風韻甚 高,固非人世之材。良久,曰:“君識妾何人也?”超元曰:“夫人非神仙,即 必非尋常人也。”女曰:“非也。”又曰:“君知妾此來何欲?”超元曰:“不 以陋愚,特垂枕蓆之歡耳。”女笑曰:“殊不然也。妾非神仙,乃南冢之妖狐也。 學道多年,遂成仙業。今者業滿願足,須從凡例,祈君活之耳。枕蓆之娛,笑言 之會,不置心中有年矣,乞不以此懷疑,若徇微情,願以命託。”超元唯唯。又 曰:“妾命後日當死於五坊箭下。來晚獵徒有過者,宜備酒食以待之。彼必問其 所須,即曰:‘親愛有疾,要一獵狐,能遂私誠,必有殊贈。’以此懇請,其人 必從。贈禮所須,今便留獻。”因出束素與黨,曰:“得妾之屍,請夜送舊穴。 道成之後,奉報不輕。”乃拜泣而去。

至明,乃鬻束素以市酒肉,爲待賓之具。其夕,果有五坊獵騎十人來求宿, 遂厚遇之。十人相謂曰:“我獵徒也,宜爲衣冠所惡。今黨郎傾蓋如此,何以報 之?”因問所須,超元曰:“親戚有疾,醫藉獵狐,其疾見困,非此不愈。”乃 祈於諸人:“幸得而見惠,願奉五素爲酒樓費。”十人許諾而去。南行百餘步, 有狐突走繞大冢者,作圍圍之,一箭而斃。其徒喜曰:“昨夜黨人固求,今日果 獲。”乃持來與超元,奉之五素。既去,超元洗其血,臥於寢牀,覆以衣衾。至 夜分人寂,潛送穴中,以土封之。

後七日夜半,復有扣門者,超元出視,乃前女子也,又延入。泣謝曰:“道 業雖成,準例當死,爲人所食,無計復生。今蒙深恩,特全斃質,修理得活,以 證此身。磨頂至踵,無以奉報。人塵已去,雲駕有期,仙路遙遙,難期會面。請 從此辭。藥金五十斤,收充贈謝。此金每兩值四十緡,非胡客勿示。”乃出其金, 再拜而去,且曰:“金烏未分,有青雲出於冢上者,妾去之候也。火宅之中,愁 焰方熾,能思靜理,少息俗心,亦可一念之間,暫臻涼地。勉之!勉之!”言訖 而去。明晨專視,果有青雲出於冢上,良久方散。

人驗其金,真奇寶也。即日攜入市,市人只酬常價。後數年,忽有胡客來詣, 曰:“知君有異金,願一觀之。”超元出示,胡笑曰:“此乃九天掖金,君何以 致之?”於是每兩酬四十緡,收之而去。後不知其所在耳。

○尹縱之

尹縱之,元和四年八月肄業中條山西峯。月朗風清,必吟嘯鼓琴以怡中。一 夕,聞檐外履步之聲,若女子行者。縱之遙謂曰:“行者何人?”曰:“妾山下 王氏女,所居不遠,每聞郎君吟詠鼓琴之聲,未嘗不傾耳向風,凝思於蓬戶。以 父母訓嚴,不敢來聽。今夕之親有適人者,父母俱往,妾乃獨止。復聞久慕之聲, 故來潛聽。不期郎之聞也。”縱之曰:“居止接近,相見是常。既來聽琴,何不 入坐?”縱之出迎,女子乃拜。縱之略復之,引以入戶,設榻命坐。儀貌風態, 綽約異常,但耳稍黑。縱之以爲真村女之尤者也。山居閒寂,頗積愁思,得此甚 愜心也。命僕伕具果煮茗,彈琴以怡之。山深景靜,琴思清遠,女意歡極。因留 宿,女辭曰:“父母如何?”縱之曰:“喜會是赴,固不夜歸。五更潛復閉戶爲 獨宿者,父母曙到,亦何覺之。”女笑而止。相得之歡,誓將白首。綢繆之意, 無不備盡。

天欲曙,衣服將歸,縱之深念,慮其得歸而難召也,思留質以系之。顧牀有 青花氈履,遽起取一隻鎖於櫃中。女泣曰:“妾貧,無他履,所以承足止此耳。 郎若留之,當跣足而去,父母召問,何以說告焉?杖固不辭,絕將來之望也。” 縱之不聽,女泣曰:“妾父母嚴,聞此惡聲,不復存命。豈以承歡一宵,遂令死 謝?繾綣之言,聲未絕矣,必忘陋拙,許再侍枕蓆,每夕尊長寢後,猶可潛來。 若終留之,終將殺妾,非深念之道也。綢繆之歡,棄不旋踵耳,且信誓安在?” 又拜乞曰:“但請與之,一夕不至,任言於鄰里。”自五更至曉,泣拜牀前,言 辭萬端。縱之以其辭懇,益疑,堅留之。將明,又不敢住,又泣曰:“妾前生負 郎君,送命於此。然郎之用心,神理所殛,修文求名,終無成矣!”收淚而去。

縱之以通宵之倦,忽寢熟,日及窗方覺,聞牀前腥氣,起而視之,則一方凝 血在地,點點而去。開櫃驗氈履,乃豬蹄殼也。遽策杖尋血而行,至山下王朝豬 圈,血蹤入焉。乃視之,一大母豬,無後右蹄殼,血引牆下,見縱之怒目而走。 縱之告王朝,朝執弓矢逐之,一矢而斃。其年縱之山下求貢,雖聲華籍盛,終終 無成,豈負之罪歟?

○王煌

太原王煌,元和三年五月初申時,自洛之緱氏莊。乃出建春門二十五里,道 左有新冢,前有白衣姬設祭而哭甚哀。煌微覘之,年適十八九,容色絕代。傍有 二婢,無丈夫。侍婢曰:“小娘子秦人,既笄適河東裴直,未二年,裴郎乃遊洛 不復,小娘子訝焉,與某輩二人,偕來到洛,則裴已卒矣。其夫葬於此,故來祭 哭耳。”煌曰:“然即何歸?”曰:“小娘子少孤無家,何歸?頃婚禮者外族, 其舅已亡。今且駐洛,必謀從人耳。”煌喜曰:“煌有正官,少而無婦。莊居緱 氏,亦不甚貧,今願領微誠,試爲諮達。”婢笑,徐詣姬言之。姬聞而哭愈哀, 婢牽衣止之,曰:“今日將夕矣,野外無所止,歸秦無生業。今此郎幸有正官而 少年,行李且贍,固不急於衣食。必欲他行,舍此何適?若未能抑情從變,亦得 歸體,奈何不聽其言耶?”姬曰:“吾結髮事裴,今客死洛下,綢繆之情,已隔 明晦。碎身粉骨,無謝裴恩。未展哀誠,豈忍他適。汝勿言,吾且當還洛。”其 婢以告煌,煌又曰:“歸洛非有第宅,決爲客之於緱,何傷?”婢復以告。姬顧 日將夕,回稱所抵,乃斂哀拜煌,言禮欲申,哀咽良久。

煌召左右師騎。與煌同行十餘里,偕宿彭婆店,禮設別榻。每聞煌言,必嗚 咽而泣,不敢不以禮待之。先曙而到芝田別業,於中堂泣而言曰:“妾誠陋拙, 不足辱君子之顧。身今無歸,已沐深念。請備禮席,展相見之儀。”煌遽令陳設, 對食畢,入成結褵之禮,自是相歡之意,日愈殷勤。觀其容容婉娩,言詞閒雅, 工容之妙,卓絕當時。信誓之誠,惟死而已。

後數月,煌有故入洛。洛中有道士任玄言者,奇術之士也,素與煌善,見煌 顏色,大異之,曰:“郎何所偶,致形神如久耶?”煌笑曰:“納一夫人耳。” 玄言曰:“所偶非夫人,乃威神之鬼也。令能速絕,尚可生全。更一二十日,生 路即斷矣,玄言亦無能奉救也。”煌心不悅,以所謀之事未果,白不遺人請歸〔 此句疑有脫文〕,其意尤切。纏綿之思,不可形狀。

更十餘日,煌復入洛,遇玄言於南市,執其手而告曰:“郎之容色決死矣, 不信吾言,乃至如是,明日午時,其人當來,來即死矣。惜哉?惜哉?”因泣與 煌別,煌愈惑之。玄言曰:“郎不相信,請置符於懷中。明日午時,賢寵入門, 請以符投之,當見本形矣。”煌及取其符而懷之。既背去,玄言謂其僕曰:“明 日午時,芝田妖當來,汝郎必以符投之。汝可視其形狀,非青面耐重鬼,即赤面 者也。入反坐汝郎,郎必死。死時視之,坐死耶?”其僕潛記之。

及時,煌坐堂中,芝田妖恨來,及門,煌以懷中符投之,立變面爲耐重鬼。 鬼執煌,已死矣,問其僕曰:“如此,奈何取妖道士言,令吾形見!”反捽煌, 臥於牀上,一踏而斃。日暮,玄言來候之,煌已死矣。問其僕曰:“何形?”僕 乃告之。玄言曰:“此乃北天王右腳下耐重也,例三千年一替,其鬼年滿,自合 擇替,故化形成人而取之。煌得坐死,滿三千年亦當求替。今既臥亡,終天不復 得替矣。”前睹煌屍,脊骨已折。玄言泣之而去。此傳之僕。

○岑曦

進士鄭知古,睿宗朝客於相國岑公門下,有日矣。一夕,寢於內廳。夜分, 遠聞衆鬧祈哀之聲。傾耳聽之,聲聲漸近。既而分明聞其所救人曰:“岑氏寒微, 未達於天下,幸而生之。曦謬掌朝政,其心畏懼,未嘗敢危人。設使婦人而持權 者,其心亦猛於曦也。即曦□□御物,生無怨人,死無怨鬼,何所觸犯,而當此 戮?唯使者恕之。某等當使曦以陰錢百萬奉謝。”泣告之聲盈路。俄見大鬼丈餘, 蓬頭朱衣,執長劍逾牆而入,有丈夫、婦女、老者、少者亦隨之入,或自投於牆 下遮拜,其辭懇切。大鬼不顧,又逾中門,衆已紛紜而入。食頃,聞闔門大哭之 聲,驚起聽之,大鬼者執曦頭仍出,門內哭聲極哀,若有大禍。衙鼓將動,稍稍 似息。知古徨不知所爲,行於廊下,以及鳴鼓。

鼓發,中門大開,廄吏乃驚焉。導從之士,儼立於門下矣。知古微覘之,聞 曦起而腆矣。有頃,朝天時至,執炬者告之。曦簪笏而出,撫馬欲上,忽捫其頸 曰:“吾夜半項痛,及此愈甚,如何!”急命書吏爲簡,請展前假小憩之。遂復 入,行數步,回曰:“今晨有事,須自對敭。”強投簡而登馬。知古所見中夜 之事小驗,益憂。有頃,一騎奔歸曰:“相國伏法□,家當籍沒!”知古逾垣而 出,免焉,法司所詰。前拜泣而求恕者,蓋岑氏之先也。

僕常聞人之榮辱,皆稟自陰靈。惟此鬼吏,其何神速矣。乃知幽晦之內,其 可忽之乎!

○李沈

隴西李沈者,其父嘗受朱泚恩,賊平伏法,沈乃逃而得免。既而逢赦,以家 產童僕悉施洛北惠林寺而寓生焉。讀書彈琴,聊以度日。今荊南相公清河崔公羣, 羣弟進士於,皆執門人禮,即其所與揚者,不待言矣。常與處士李擢爲刎頸交。

元和十三年秋,擢因謂沈曰:“吾有故將適宋,回期末卜,兄能泛舟相送乎?” 沈聞其去,離思浩然,遂登舟。初約一程,程盡則曰:“兄之情,豈盡於此?” 及又行,言似有感,竟不能別,直抵濉陽。其暮,擢謝舟人而去,與沈乃下汴堤, 月中徐曰:“承念誠久,兄識擢何人也?”沈曰:“辯博之士也。”擢曰:“非 也。擢乃冥官,頃爲洛州都督,故在洛多時。陰道公事,故不任晝,乃得與兄同 遊。今去陰遷陽,託孕於親已五載矣。所以步步邀兄者,意有所託。”沈曰: “何事?”曰:“擢之此身,藝難爲疋,唯慮一舍此身,都醉前業,祈兄與醒之 耳。然擢孕五載,寓親腹中,其家以爲不祥,祈神祝佛之法,竭貨而爲。擢尚未 往,神固何爲。兄可往其家,朱書“產”字令吞之,擢即生矣。必奉兄絹素。兄 得且去,候擢三歲,宜復來視之,且曰:“主人孫久不產者,某以朱字吞之,生 兒奇惠,今三載矣,思宿以告之,故復來也。”可取兒抱臥,夜久,伺掌人閉戶, 即抱於靜處呼曰:“李擢記我否?”兒當啼,啼即掌之。再三問之,擢必微悟。 兄宜與擢言洛中居處及遊宴之地,擢當大悟,悟後此生之業無孑遺矣。此事必醒 素以歸,擢乃後榮盛,兄不可復得從容矣。兄聲名籍甚,不久當有大諫之拜,慎 勿赴也,赴當非壽。此郡北三十里有胡村,村前有車門,即擢新身之居也。言訖, 泣拜而去。

遲明,沈策杖訪之,果有胡村。叩門求憩,掌人翁年八下餘,倚杖延入。既 命坐,似有憂色,沈問之,翁曰:“新婦孕五載矣,計窮術盡,略無少徵。”沈 因曰:“沈道門留心,頗善咒術,不產之由,見之即辨。”遽令左右召新婦來, 沈診其臂曰:“男也,甚明惠,有非常之才,故不拘常月耳。”於是令速具產所 帷帳牀榻畢,沈執筆若祝者,朱書“產”字令吞之。入口,而男生焉。翁極喜, 奉絹三十疋,沈乃受焉,曰:“此兒不常也,三歲當復來爲君相之。”言訖而去。

及期再往,乃曰:“前所生子,今三歲矣,願得之一宿佔相之。”掌人喜而 許之。沈夜伺人靜,抱之遠處,呼曰:“李擢,今識我否?”兒驚啼,沈掌之, 曰:“李擢何見我不記耶?”又掌之,兒愈啼。而問之者三四,兒忽曰:“十六 兄果能來此耶?”沈因與言洛中事,遂大笑言若平生,曰:“擢一一悟矣。”乃 抱之歸宿。及明朝,告其掌人曰:“此兒有重祿,乃成家之貴人也,宜保持之。” 胡氏喜,又贈絹五十疋,因取別。乃憶醒素之言,蓋以三才五星隱其成數耳。

以沈食祿而誅,不食而免,其命乎?足以警貪祿位而不知其命者也。

輯佚

◇杜巫

杜巫尚書年少未達時,曾於長白山遇道士貽丹一丸,即令服訖,不欲食,容 色悅懌,輕健無疾。後任商州刺史,自以既登太守,班位已崇而不食,恐驚於衆, 於是欲去其丹,遇客無不問其法。

歲餘,有道士至,甚年少。巫詢之,道士教以食豬肉仍喫血。巫從之食喫, 道士命挲羅。須臾,巫吐痰涎至多,有一塊物如慄。道士取之。甚堅固。道士剖 之,若新膠之未乾者,丹在中。道士取以洗之,置於手中,其色綠瑩。巫曰: “將來,吾自收之,暮年服也。”道士不與,曰:“長白吾師曰:‘杜巫悔服吾 丹,今願出之。汝可教之,收藥歸也。’今我奉師之命,欲去其神物。今既去矣, 而又擬留至耄年。縱收得,亦不能用也。自宜息心。”遂吞之而去。巫後五十餘 年,罄產燒藥,竟不成。

○崔尚

開元時,有崔尚者,著《無鬼論》,詞甚有理。既成,將進之,忽有道士詣 門,求見其論。讀竟,謂尚曰:“詞理甚工。然天地之間,若雲無鬼,此謬矣。” 尚謂“何以言之?”道士曰:“我則鬼也,豈可謂無?君若進本,當爲諸鬼神所 殺,不若焚之。”因爾不見,竟失其本。

○鄭望

乾元中,有鄭望者自都入京。夜投野狐泉店宿,未至五六里而昏黑。忽於道 側見人家。試問門者,雲是王將軍,與其亡父有舊。望甚喜,乃通名參承。將軍 出,與望相見,敘悲泣,人事備之。因爾留宿,爲設饌飲。中夜酒酣,令呼蘧蒢 三娘唱歌送酒,少間三娘至,容色甚麗,尤工唱《阿鵲鹽》。及曉別去,將軍夫 人傳語,令買錦褲及頭髻花紅朱粉等。

後數月,東歸過,送所求物,將軍相見歡洽,留宿如初。望問何以不見蘧蒢 三娘。將軍雲:“已隨其夫還京。”以明日辭去。出門不復見宅,但餘丘隴。望 憮然,卻回。至野狐泉,問居人,曰是王將軍冢。冢邊,伶人至店,其妻暴疾亡, 以葦蓆裹屍,葬將軍墳側,故呼曰蘧蒢三娘雲。旬日前,伶官亦移其屍歸葬長安 訖。

○元載

大曆九年春,中書侍郎平章事元載,早入朝。有獻文章者,命左右收之。此 人若欲載讀,載雲:“候至中書,當爲看。”人言:“若不能讀,請自誦一首。” 誦畢不見,方知非人耳。詩曰:

城東城西舊居處,城裏飛花亂如絮。

海燕銜泥欲下來,屋裏無人卻飛去。

載後竟破家,妻子被殺雲。

○魏朋

建州刺史魏朋,辭滿後,客居南昌。素無詩思,後遇病,迷惑失心,如有人 相引接。忽索筆抄詩言:

孤墳臨清江,每睹白日晚。

松影搖長風,蟾光落巖甸。

故鄉千里餘,親戚罕相見。

望望空雲山,哀哀淚如霰。

恨爲泉臺客,復此異鄉縣。

願言敦疇昔,勿以棄疵賤。

詩意如其亡妻以贈朋也。後十餘日,朋卒。

○岑順

汝南岑順字孝伯,少好學有文,老大尤精武略。旅於陝州,貧無第宅。其外 族呂氏有山宅,將廢之,順請居焉。人有勸者,順曰:“天命有常,何所懼耳!” 卒居之。

後歲餘,順常獨坐書閣下,雖家人莫得入。夜中聞鼓鼙之聲,不知所來。及 出戶,則無聞,而獨喜,自負之,以爲石勒之祥也。祝之曰:“此必陰兵助我, 若然,當示我以富貴期。”數夕後,夢一人被甲冑前報曰:“金象將軍使我語岑 君,軍城夜警,有喧諍者,蒙君見嘉,敢不敬命。君甚有厚祿,幸自愛也。既負 壯志,能猥顧小國乎?今敵國犯壘,側席委賢,欽味芳聲,願執旌鉞。”順謝曰: “將軍天質英明,師真以律,猥煩德音,屈顧疵賤。然犬馬之志,惟欲用之。” 使者覆命。順忽然而寤,恍若自失,坐而思夢之徵。

俄然鼓角四起,聲愈振厲。順整巾下牀,再拜祝之。須臾,戶牖風生,帷簾 飛揚,燈下忽有數百鐵騎,飛馳左右,悉高數寸,而被堅執銳,星散遍地。倏閃 之間,雲陣四合。順驚駭,定神氣以觀之。須臾,有卒齎書雲:“將軍傳檄。” 順受之,雲:

地連獯虜,戎馬不息,向數十年。將老兵窮,姿霜臥甲,天設勁敵,勢不可 止。明公養素畜德,進業及時,屢承嘉音,願託神契。然明公陽官,固當享大祿 於聖世,今小國安敢望之。緣天那國北山賊合從,剋日會戰,事圖子夜,否滅未 期,良用惶駭。

順謝之,室中益燭,坐觀其變。夜半後,鼓角四發。先是東面壁下有鼠穴, 化爲城門,壘敵崔嵬,三奏金革,四門出兵,連旗萬計,風馳雲走,兩皆列陣。 其東壁下是天那軍,西壁下金象軍。部後各定,軍師進曰:

天馬斜飛度三止,上將橫行系四方。

輜車直入無迴翔,六甲次第不乖行。

王曰:“善。”於是鼓之,兩軍俱有一馬,斜去三尺,止。又鼓之,各有一 步卒,橫行一尺。又鼓之,車進。如是鼓漸急而各出,物包矢石亂交。須臾之間, 天那軍大敗奔潰,殺傷塗地。王單馬南馳,數百人投西南隅,僅而免焉。先是西 南有藥臼,王棲臼中,化爲城堡。金象軍大振,收其甲卒,輿尸橫地。順俯伏觀 之,於時一騎至禁,頒曰:“陰陽有厝,得之者昌。亭亭天威,風驅連激,一陣 而勝,明公以爲何如?”順曰:“將軍英貫白日,乘天用時,竊窺神化靈文,不 勝慶快。”如是數日會戰,勝敗不常。王神貌偉然,雄姿罕儔。宴饌珍筵,與順 致寶貝明珠珠璣無限。順遂榮於其中,所欲皆備焉。後遂與親朋稍絕,閒間不出。

家人異之,莫究其由。而順顏色憔悴,爲鬼氣所中。親戚共意有異,詰之不 言。因飲以醇醪,醉而究,泄之。其親入潛備鍬鍤,因順如廁而隔之。荷鍤亂作, 以掘室內八、九尺,忽坎陷,是古墓也。墓有磚堂,其盟器悉多,甲冑數百,前 有金牀戲局,列馬滿枰,皆金銅成形,其干戈之事備矣。乃悟軍師之詞,乃象戲 行馬之勢也。既而焚之,遂平其地。多得寶貝,皆墓內所畜者。順閱之,恍然而 醒,乃大吐。自此充悅,宅亦不復兇矣。時寶應元年也。

○韋協律兄

太常協律韋生,有兄甚兇,自雲平生無懼憚耳。聞有凶宅,必往獨宿之。其 弟話於同官,同官有試之者,且聞延康東北角有馬鎮西宅,常多怪物,因領送其 宅,具與酒肉,夜則皆去,獨留之於大池之西孤亭中宿。韋生以飲酒且熱,袒衣 而寢。

夜半方寤,乃見一小兒,長可尺餘,身短腳長,其色頗黑,自池中而出,冉 冉前來,循階而上,以至生前。生不爲之動,乃言曰:“臥者惡物,直又顧我耶?” 乃繞牀而行。須臾,生回枕仰臥,乃覺其物上牀,生亦不動。逡巡,覺有兩個小 腳緣於生腳上,冷如水鐵,上徹於心,行步甚遲。生不動,候其漸行,上及於肚, 生乃遽以手摸之,則一古鐵鼎子,已欠一腳矣。遂以衣帶系之於牀腳。明旦,衆 看之,具白其事。乃以杵碎其鼎,染染有血色。自是人皆信韋生之兇而能絕宅之 妖也。

○蘇履霜

太原節度馬侍中燧小將蘇履霜者,頃事前節度使鮑防,從行營日,並將伐回 紇。時防臨陣,指一旗劉明遠,以不進鋒,命履霜斬之。履霜受命,然數日明遠 遽進,得脫喪元之禍。後十餘年卒。履霜亦遊於冥間,見明遠,乃謂履霜曰: “曩日蒙君以生成之故,無因酬德,今日當展素願。”遂指一路,路多榛棘,雲: “但趨此途,必遇舍利王。王平生會爲侍中之部將也,見而訴之,必獲免。”告 之命去,履霜遂行一二十里間,果逢舍利王弋獵。舍利索識履霜,驚問曰:“何 因至此?”答曰:“爲冥司所召。”乃曰:“公不合來,宜速反!”遂命判官王 鳳翔,令早放回,兼附信耳。謂履霜曰:“爲餘告侍中,自此二年,當罷節,一 年之內,先須去入赴朝廷。郎君早棄人世,慎勿泄之。”鳳翔檢籍放歸。至一關 門,逢平生飲酒之友數人,謂履霜曰:“公獨行歸,餘曹企慕所不及也。”

生五六日,遂造鳳翔。鳳翔逆已知之,問雲:“舍利何詞?”曰:“有之, 不令告他人也。”鳳翔曰:“餘亦知之,汝且歸,餘侯隙當白侍中。”旬日,遂 與履霜白之。侍中召履霜訊之,履霜亦具所見。鳳翔陳告,後所驗一如履霜所言, 蓋鳳翔生自司冥局,隱而莫有知之者,因履霜還生而泄也。

○景生

景生者,河中猗氏人也,素精於經籍,授胄子數十人。歲暮將歸,途中偶逢 故相呂潭,以舊相識,遂以後乘載之而去。羣胄子乃散,報景生之家。而景生到 家,身已卒訖,數日乃蘇,雲:“冥中見黃門侍郎嚴武、朔方節度張或然。”

景生善《周易》,早歲兼與呂相講授,未終秩,遇呂相薨,乃命景生,請終 餘秩。時嚴、張俱爲左右臺郎,顧呂而怒曰:“景生未合來,固非冥間之所勾留, 奈何私慾而有所害?”共請放回。呂遂然之。張尚書乃引景生,囑:“兩男,一 名曾子,一名夫子,閏正月三日當起比屋,妨曾子新婦,爲報止之。令速罷,當 脫大禍。”及景蘇數日,而後報其家,屋已立,其妻已亡矣。又說:“曾子當終 刺史,夫子亦爲刺史,而不正拜。”後果如其言。

○盧頊表姨

洺州刺史盧頊表姨常畜一猧子,名花子,每加念焉。一旦而失,爲人所斃。 後數月,盧氏忽亡。冥間見判官姓李,乃謂曰:“夫人天命將盡,有人切論,當 得重生一十二年。”拜謝而出。

行長衢中,逢大宅。有麗人,侍婢十餘人,將遊門屏,使人呼夫人入,謂曰: “夫人相識耶?”曰:“不省也。”麗人曰:“某即花子也。平生蒙不以獸畜之 賤,常加育養。某今爲李判官別室。昨所囑夫人者,即某也。冥司不廣其請,只 加一紀。某潛以改十二年爲二十,以報存育之恩。有頃李至,伏願白之本名,無 爲夫人之號,懇將力祈。”李逡巡而至,至別坐語笑。麗人首以圖乙改年白李。 李將讓之,對曰:“妾平生受恩,以此申報,萬不獲一,料必無難之。”李欣然 謂曰:“事則匪易。”感言請之切,遂許之。臨將別,謂夫人曰:“請收餘骸, 爲瘞埋之。骸在履信坊街之北牆委糞之中。”夫人既蘇,驗而果在。遂以子禮葬 之。後申謝於夢寐之間。後二十年,夫人乃亡也。

○狐誦通天經

裴仲元家鄠北,因逐兔入大冢,有狐憑棺讀書。元仲搏之不中,取書以歸, 字不可認識。忽有胡秀才請見,曰行周,仍憑棺讀書者。裴曰:“何書也?”曰: “《通天經》,非人間所習。足下誠無所用,願奉百金贖之。”裴不應。又曰: “千鎰。”又不應。客怒,拂衣而起。裴內兄韋端士,已死,忽逢之,曰:“聞 逐兔得書,吾識其字。”乃出示之。韋雲:“爲胡秀才取爾。”遂失不見。裴亦 尋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