猗覺寮雜記選輯
正文
猗覺寮雜記選輯 宋 朱翌
世謂燕子秋分即去之海上,海上有燕子國,如小說所謂烏衣國者。是大不然,往往入於深巖穴枯木中,向寒不復出,泥塗其身,毛羽皆脫,至春暖即生羽飛去。晉郗鑑爲兗州刺史,掘野鼠蟄燕食之,終無叛者,此可見矣。元微之雲:有鳥有鳥名燕子,口中未省無泥滓,春風吹送廊廡間,秋社吹將嵌孔裏。亦其據也。
杜雲:鳳皇從東來,何意復高飛;竹花不結實,念子忍朝飢。張文潛石竹雲:真竹不結實,爾獨豔陽春。竹花皆實,豈有時不實如梯粺耶?子美以鳳不得食爲可憐爾。
荔子。漢和帝時取之南海,唐天寶取之涪,元和中取之荊南,見元微之論海味表。太平御覽:妃子生於蜀,好荔子,南海所生勝蜀,每歲飛馳以進,則涪不進久矣。文粹鮑防雜感詩云:五月荔支初破顏,朝離象郡夕函關;雁飛不到桂陽嶺,馬度皆從林邑山。則唐又取於廣西。
東坡鑑空合雲:懸空如水鏡,瀉此山河影,妄稱桂兔蟆,俗說皆可屏。酉陽雜俎雲:月中蟾,桂地影也。空處,水影也。東坡用此桂兔蟆,其來久矣。五經通義:月中有兔與蟾蜍何?月,陰也。蟾蜍,陽也。與兔並明,陰繫於陽也。春秋演孔圖曰:蟾蜍,月精地。虞熹安天論曰:俗傳月中仙人桂樹,今視其初生仙人之足已成形,桂樹後生,東坡故云俗說。
淇澳,衛詩也。綠竹猗猗,注云:綠、王芻,竹、篇竹也。疏雲:郭璞曰:似小藜赤節,好生道旁,可食。寇恂傳雲:伐淇園之竹,爲矢百萬。考此則綠竹乃竹之可爲矢者。綠、言其色耳,何至以綠爲王芻,竹爲篇竹乎?以綠竹之盛,此衛武之美,有何不可?乃取道旁小藜乎?竹竿、亦衛詩也,藋藋竹竿,以釣於淇。淇即淇澳也,取淇竹,爲釣竿,與伐以爲矢,皆今之竹也。註疏陋矣。
杜詩云:黃鳥時兼白鳥飛。黃鳥、鶯也。白鳥、鷺也。「振鷺」注云:鷺、白鳥也,蚊亦名白鳥。月令、仲秋之月:羣鳥養羞。注:白鳥謂蚊蚋。又金樓子:齊桓寢,謂仲父曰:一物失所,寡人挹挹,白鳥營營,飢而未食。遂開翠紗之櫥進之。東坡雲:不怕飛蚊如立豹,又隨白鳥過長虹。詩話引前證,謂白鳥爲蚊,吳江多蚊爾。不知政爲鷺也。上句雲飛蚊如立豹矣,何用更說蚊也。
鄭谷海棠詩云:「穠麗正宜新着雨,嬌饒全在欲開時。」百花惟海棠未開時最可觀,雨中尤佳。東坡雲:「雨中有淚益悽愴」亦此意也。五代詩格卑弱,然體物命意,亦有工夫。卒章雲:「浣花溪上堪惆悵,子美無心爲發揚。」故王介甫梅雲:「少陵爲爾牽詩興,可是無心賦海棠」用此也。穿鑿者乃雲:子美之母小名海棠,故子美不作海棠詩,未知出何典記?世間花卉多矣,偶不及之爾,若撰一說以文之,則不勝其說矣。如牡丹、勺藥、酴醾之類,子美亦未嘗有詩,何獨於海棠便爲有所避耶?退之於李花賦之甚工,又將爲何說耶?
謝安捉蒲葵扇,世妄以爲蜀葵。廣韻栟櫚椶櫚,蒲葵也。是椶櫚扇也,豈如今之高麗折迭扇耶?李翱爲楊於陵志,於陵知廣州,撤蒲葵,陶瓦覆屋。是以椶蓋屋,益知蒲葵即椶櫚也。
樂天雲:鍾乳三千兩,金釵十二行。以言聲妓之多,蓋用古歌詞雲:頭上金釵十二行,足下絲履五文章,是一人頭插十二釵爾,非聲妓之多十二重行也。
太白雲:「總謂浮雲能蔽日,長安不見使人愁。」下句用晉明帝「舉頭見日,不見長安。」上句用陸賈新語「讓臣之蔽貿,猶浮雲之蔽日。」
芰,即菱也。花白,生水下。杜牧之晚晴賦雲:復引舟於深灣,忽八九之紅芰。奼然如婦,斂然如女,是以芰爲蓮花。
唐人以正月晦爲節,德宗改用二月一日,號中和節。呂渭和德宗詩云:皇心不向晦,改節號中和。
李義山雲:取酒一封駝。前漢:大月氏一封橐駝,注:脊上有一封,言其隆高若封土,俗號封牛。
桂林以地有八桂。退之雲:蒼蒼森八桂。山海經雲:八樹成林。唐韻亦云。故淵明詩云:亭亭凌風桂,八幹共成林。
杜牧之斑竹簟雲:分明知是湘妃淚,何忍將身臥淚痕。述異記:舜葬蒼梧,娥皇、女英淚下沾竹,文悉爲斑。
唐本草注:雁與燕相反,燕來則雁往,燕往則雁來。故坡雲「秋鴻社燕巧相違」。
杜雲:竹根稚子無人見。稚子即筍,或以爲竹【鼠留】非也。牧之雲:小蓮娃欲語,幽筍稚相攜。以蓮此娃,以筍比稚子,與子美意同。
介甫雲:虎士開閶闔,雞人唱早朝。虎士,衛士也。魏、許褚傳:太祖引入宿衛,從褚俠客皆以爲虎士。
世之大儒有其論不可曉者,歐公以繫辭非孔子之言,詆之甚力。蘇子由解詩不用詩序,今用其說,尚解不行乃去而不用,以自己意解之。且如七月陳王業也云云,故其詩陳農桑之事與序合,若子由不用序,陳王業一句,不知一篇爲何而作?此易曉者,其它詩有未易曉者,若不用序,則尤更茫然。
東坡月石研銘:石宛宛兮黑白月。法苑珠林:西方有一月分白黑,一日至十五爲白,十六至三十爲黑。
本草、鶩注:陳藏器本草雲:屍子云:野鴨爲鳧,家鴨爲鶩,不能飛翔,如庶人守耕稼而已。餘是以知周禮庶人執鶩之義如此。
淮以南,酒家以升計;準之北,以角計。詩「我姑酌彼金礨」疏:一升曰爵。爵,盡也、足也。二升曰觚。觚,寡也。飲當寡少。三升曰觶。觶,適也。飲當自適。四升曰角。舟,觸也。觸罪也。五升曰散。散,訕也。飲不自節,爲人謗訕。其實曰觴。觴,餉也。觥大七升,罰有過。觥,廓也。君子有過,廓然着明。
螟蛉有子,蜾贏負之。細腰物無雌者,接取青蟲教祝之,變成己子。古今以況乞子爲螟蛉,爾雅:【蟲醫】螉,陶隱居注云:銜泥於壁及器物作房,生子如粟米,乃捕取草上蜘蛛滿中,仍塞口以候其子爲糧。已破,變爲己子之說矣。蜀本草注云:有人俟其封穴了,壞而看之,果見有卵如粟,在死蟲上,則陶注爲不疑。
魯直蘭說:一干一花,香有餘者,蘭;一干五、七華,香不足者,蕙。此魯直自以意分蘭蕙也;然蕙自是零陵香。本草陳藏器雲:零陵香,即燻草,一名蕙。其言梔子,爲薝蔔,則出酉陽雜俎,可信不疑。
船門曰馬門,蓋闖字之分也。引首而觀曰闖。
帶闊狹以道言,當用稻字。五代劉旻以十二稻玉帶遺漢高祖。骰子採有渾化。見徐溫傳與劉信傳。斂骰子曰:信苟無二心,當成渾化。一擲六子皆赤。飲酒而泣曰酒悲。見王衍傳。宗壽言發而泣,韓昭輩曰:嘉王酒悲。
論事太直,非特不聽,從而增益之,過於未論時。光武見桓譚讖書之非,其後論靈臺則謂譚曰:吾欲以讖決之。唐明皇見人論牛仙客不可用,則曰:我且用康【巧言】(辯),蓋【巧言】人才尤不爲人所取故也。懿宗見論佛骨之禍,則曰:吾得生見之,死不恨。敬宗見論幸驪山之禍,則曰:吾且往試汝言。
今婦人削去眉,畫以墨,蓋古法也。釋名曰:黛,代也。滅去眉毛以代其處也。
大麴新水歌:樂昌公主典徐德言破鏡複合事,爲中元日。本事詩云:他日必以正月望日賣于都市,後果如其言。乃上元,非中元也。
猗覺寮雜記跋
朱翌,字新仲,龍舒人。漢桐鄉嗇夫邑之後,政和間以太學生賜第,爲溧水簿。高宗南渡,祕書監中書舍人,與修徽宗實錄。秦檜逐趙鼎,以爲鼎黨,謫居曲江,已而放歸。朝廷憫其飢寒,計貶所十四年,衣褘悉以予之。初流寓桐廬,愛茨廬山水,遂家焉。謫歸後,卜居於鄞。所著灊山集四十四卷,今已失傅。右雜記二卷,蓋在曲江時所著,方流離遷徙,索手無書,而能紬繹經史,探索百氏,旁引曲證而折衷之,亦足以徵其腹笥之富已。晚年自號省事老人,嘗作信天緣堂記雲:天生匹夫,一飯前定,多圖未必得,坐視未必失,世豈有一門困於無飯者乎?其天懷放曠又如此。此本卷末題雲:康熙丙申六月、借小山從汲古得本付鈔,不知何人筆?予購自文瑞樓金氏,乾隆乙未以付梓人,逾年臧事。甲子偶符,殆亦所謂前定者耶!丙申十月中浣二日、長塘鮑廷博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