澠水燕談錄
正文
澠水燕談錄 宋 王闢之
●卷一
○帝德
西都北寺應天禪院,乃太祖誕聖之地,國初爲傳舍。真宗幸洛陽,顧瞻遺蹟,徘徊感愴,乃命建爲僧舍。功成,賜院額,奉安神御,命知制誥劉筠志之。仁宗初,又建別殿,分二位,塑太宗、真宗聖像,丞相王欽若爲之記。後園植牡丹萬本,皆洛中尤品。慶曆末,仁宗御篆神御三殿碑:藝祖曰“興先”,太宗曰“帝華”,真宗曰“昭孝”。今爲忌日行香地,去留府甚遠,故詩曰“正夢寐中行十里”,此之謂也。
開寶中,教坊使魏某年老當補外,援後唐故事,求領小郡。太祖曰:“伶人爲刺史豈治朝事,尚可法耶!”第令於本部中遷敘,乃以爲太常太樂令。
興國中,張觀、樂史釒巢廳合格,不得進士第,止以爲幕職官。太宗之愛惜科名如此。
慶曆中,郎官呂覺者勘公事已回,登對自陳衣緋已久,乞改章服。仁宗曰:“待別差遣,與卿換章服。朕不欲因鞫獄與人恩澤,慮刻薄之徒望風希進,加入深罪耳。”帝寬厚欽恤之德如此,廟號曰仁,不亦宜乎!
明道二年二月十一日,仁宗行籍田禮。就耕位,侍中奉耒進御。上圭秉耒三推,禮儀使奏禮成,上曰:“朕既躬耕,不必泥古,願終畝以勸天下。”禮儀使復奏,上遂耕十有二畦。翌日,作《籍田禮畢詩》賜宰臣已下和進。尋詔呂文靖公編爲《籍田記》。時許開封國學舉人陪位,因得免解。
寶元、康定間,西方用兵,急於邊用,言利者多捃摭細微,頗傷大體。仁宗厭之,乃詔曰:“議者並須究知本末,審可施用,若事已上而驗白無狀、事效不著者,當施重罰。”於是,輕肆者知畏而不敢妄言利害也。
仁宗朝,南劍州上言:“石碑等銀礦可發。”上謂三司使曰:“但不害民,則爲國利;或於民有害,豈可行也”上之恤愛元元至矣。
晁文元公迥在翰林,以文章德行爲仁宗所優異,帝以君子長者稱之。天禧初,因草詔得對,命坐賜茶。既退,已昏夕,真宗顧左右取燭與學士,中使就御前取燭,執以前導之,出內門,傳付從使。後曲燕宜春殿,出牡丹百餘盤,千葉者才十餘朵,所賜止親王、宰臣,真宗顧文元及錢文僖,各賜一朵。又常侍宴,賜禁中名花。故事,惟親王、宰臣即中使爲插花,餘皆自戴。上忽顧公,令內侍爲戴花,觀者榮之。其孫端稟嘗爲餘言。
鹹平三年,大理寺上言曰:“本寺案牘未決者常幾百事,近日逾月並無公案。漢文決死刑四百,唐太宗決死罪三百,史臣書之,以爲刑措。今以四海之廣而奏牘不聞動輒逾月,足以知民識禮義而不犯於有司也,請載之史筆。”
祥符中,諸王有以翰林使醫有效,乞除遙郡,真宗曰:“醫之爲郡,非治朝美事,厚賜之可也。”仍令宰相諭此意。
真宗一日晚坐承明殿,召學士對。既退,中人就院宣諭曰:“朕適忘御袍帶,卿無訝焉。”學士將降謝,中人止之雲:“上深自愧責,有旨放謝。”真宗禮遇詞臣厚矣。
太祖討平諸國,收其府藏,貯之別府,曰封樁庫。每歲國用之餘,皆入焉。嘗語近臣曰:“石晉割幽燕諸郡以歸契丹,朕憫八州之民久陷夷虜,俟所蓄滿五百萬緡,遣使北虜,以贖山後諸郡;如不我從,即散府財募戰士以圖攻取。”會上即位,乃寢。後改曰左藏庫。今爲內藏庫。
太祖登極數年,石守信等猶典禁衛,趙忠獻屢請於上授以他任,上乃曲燕守信等,道舊甚歡,從容曰:“朕與卿等義均手足,豈有他耶而言者累及之。卿等各自擇善地,出就藩鎮,租賦之入,奉養甚厚,優遊卒歲,不亦樂乎!朕有數女,與卿結親,庶無間耳。”皆感稱謝。於是諸帥歸鎮,或有至二十餘年者,常富貴榮寵,極於一時。前代之保全功臣,無以過也。
真宗嘗諭宰臣一外補郎官,稱其纔行甚美,俟罷郡還朝,與除監司。及還,帝又語及之。執政擬奏,將以次日上之,晚歸裏第,其人來竭。明日,只以名薦奏,上默然不許。察所以,乃知已爲伺察密報矣。終真宗朝,其人不復進用。真宗惡人奔競如此。
慶曆中,滕子京守慶州,屬羌數千人內附。滕厚加勞遺,以結其心。御史梁堅言滕妄費公庫錢,仁宗曰:“邊帥以財利啖蕃部,此李牧故事,安可加罪”
仁宗朝,流內銓引改京官人李師錫,上覽其薦者三十餘人,問其族系,乃知使相王德用甥婿。上曰:“保任之法,欲以盡天下之才,今但薦勢要,使孤寒何以進”止與師錫循資。後翰林學士胡宿子宗堯磨勘,以保官亦令循資。帝之照見物情、抑權勢、進孤寒,聖矣。
英宗治平中,燕國惠和公主下降王師約。異時,尚主之家例降昭穆一等以爲恭,帝疾之,曰:“此廢人倫之序,不可以爲法。”思有以厚風俗,亟命正之,尚未遑著於令。及神宗踐阼,乃詔公主出降,皆行見舅姑禮。是時,師約父克臣爲開封府判官。前一日,中使促就第,受主見,行盥饋禮。禮成,遂大設樂。天下榮之。三宮嬪御還者莫不嗟嘆,近姻貴戚相與震動,以爲天姬之貴尚執行婦道,蓋自惠和始耳。唐南平公主下降王之子,坐,令親執笄,行盥饋之禮,曰:“吾豈爲身榮,所以成國家之美耳。”唯我祖宗首正王化,穆然成風矣。
魯人李延臣頃官瓊管,一日過市,有獠子持錦臂韝鬻於市者,織成詩。取而視之,仁廟景五年賜新進士詩也,雲:“恩袍草色動,仙籍桂香浮。”仁祖天章麗,固足以流播荒服,蓋亦仁德Ο厚,有以深浹夷獠之心,故使愛服之如此也。廷臣以千文易得之,帖之小屏,致几席間,以爲朝夕之玩。
○讜論
慶曆中,開寶寺塔災,國家遣人鑿塔基,得舊瘞舍利,迎入內庭,送本寺令士庶瞻仰。傳言在內庭時,頗有光怪,將復建塔。餘襄公靖言:“彼一塔不能自衛,何福逮於民凡腐草皆有光,水精及珠之圓者夜亦有光,烏足異也。梁武造長幹塔,舍利長有光,臺城之敗,何能致福!乞不營造。”仁宗從之。
夏竦薨,仁宗賜諡曰文正。劉原父判考功,上疏言:“諡者,有司之事,且竦行不應法,今百司各得守其職,而陛下奈何侵之乎”疏三上。是時,司馬溫公知禮院,上書曰:“諡之美者,極於文正,竦何人,可當”光書再上。遂改諡文獻。知制誥王原叔曰:“此僖祖皇帝諡也。”封還其目,不爲草詔。於是太常更諡竦文莊。
嘉中,內臣麥允言死,以其嘗有軍功,特給鹵簿。司馬光言:“古不以名器假人。允言近習之人,非有大功大勳而贈以一品,給以鹵簿,不可以爲法。”仁宗嘉納之。
仁宗朝,司天奏:“月朔,日當食而陰雲不見,事同不食,故事當賀。”司馬光曰:“日食,四方皆見而京師獨不見,天意若曰人君爲陰邪所蔽,天下皆知而朝廷獨不知,其爲災尤甚,不當賀。”詔嘉其言,後以爲例。
景中,趙元昊尚修職貢,蔡州進士趙禹庶明言元昊必反,請爲邊備。宰相以爲狂言,流禹建州。明年,元昊果反,禹逃歸京,上書自理。宰相益怒,下禹開封府獄。是時,陳希亮爲司錄,言禹可賞不可罪,宰相不從,希亮爭不已。卒從希亮言,以禹爲徐州推官。徂徠先生石守道有詩曰“蔡牧男兒忽議兵”,謂禹也。
鹹平中,孫冕乞於江、淮、荊湖通商賣鹽,許商人於邊上入糧草,或京中納錢帛,一年之內,國家預得江、淮、荊湖三路賣鹽課額,而又公私之利有十倍焉。爲陳恕等沮之,遂寢。
臨淄賈公疏先生,以著書扶道爲己任,著《山東野錄》七篇,頗類《孟子》。常奏《諫書》四篇,謂“丁謂造作符瑞,以誣皇天,以欺先帝,今幸謂奸發,請明告天下,正其事。”無幾,又謂“謂既竄逐,寇萊公猶在雷州,宜還萊公,以明忠邪。”先生終以孤直不偶。既晚,得進士出身,不樂爲吏。久之,李文定公竊其誥敕送吏部,先生勉就之,官至殿中丞卒。後門人李冠元伯、劉顏子望相與諡曰存道先生。初,先生得出身,真宗賜名同,改字希得。
狄武襄公既平嶺南,仁宗欲以爲樞密使、平章事,龐莊敏公曰:“太祖遣曹彬平江南,止賜錢二十萬,其重慎名器如此。今青功不及彬遠矣,若用爲平章事,富貴已極,後安肯爲陛下用。萬一後有寇盜,青更立功,陛下以何官賞之”乃以青爲護國軍節度,諸子皆優官,厚賜金帛。
真宗初上仙,莊獻攀慕號切,凡喪祭之禮務極崇厚。呂文靖公奏曰:“太后爲先帝喪紀之數、宗廟之儀,不忍裁減,曲盡尊奉,此雖至孝之道,以臣所見,尚未足報先帝恩遇之事。唯是遠奸邪,獎忠直,惜民財,拔擢時彥,使邊徼寧靖,人物富安,皇帝德業日茂,太后壽樂無憂,此報先帝之大節也。”
祥符中,玉清昭應等宮成,大臣率兼使領。天聖中,玉清災,莊獻泣曰:“先帝尊奉先祧,故大建館御以盡祗肅之道,今忽災毀,何以稱先帝遺意”呂文靖公恐後複議繕完,因推《洪範》災異之端,乞罷營建,懇讓使名。玉清遂不葺。
田錫以讜直事太宗,知無不言,深得諍臣之體。一日,詣中書謁趙忠獻公曰:“公以元勳當軸,宜自謙抑。今百司奏覆必先經堂,豈尊君之義也!諫臺章疏令閣門進狀,尤失風憲之體。”趙竦然謝之,遽從其言。
●卷二
◇名臣
宰相王溥父祚,少爲太原掾屬、宿州防禦使。既老,溥勸其退居洛陽。居常怏怏。及溥爲相,客或候祚,溥常朝服侍立,客不安席,求去,祚曰:“學生勞賢者起避耶!”
張忠定公詠布衣時,希夷先生一見奇之。曰:“願分華山一半居,可乎”先生曰:“非公可及。”別贈以毫楮。公曰:“是將嬰我以世務也。”後公貴顯,以名德重天下。將赴劍南,以詩寄先生曰:“性愚不肯林泉住,剛要流清擬致君。今日星馳劍南道,回頭慚愧華山雲。”及還,又有詩曰:“世人大抵重官榮,見我東歸夾道迎。應被華山高士笑,天真喪盡得虛名。”
王元之嘗草《李繼遷制》,繼遷送馬五十匹潤筆,公卻之。後守永陽,閩人鄭褒有文行,徒步謁公,及還,公買一馬遺之。或謗其虧價者,太宗曰:“彼能卻繼遷五十匹,顧肯虧一匹馬價耶”
曹冀王彬,前後帥師征討諸國,凡降四國主:江南、西川、廣南、湖南也,未嘗殺一無辜,功名顯著,爲諸將之首。諸子皆賢令,瑋、琮、璨繼領旄鉞。陶弼觀王畫像,有詩曰:“兵四解降王縛,教子三登上將壇。”其後,少子追封王爵,實生光獻慈聖太皇太后,輔佐仁宗,母儀天下。累朝聖功仁德,天下懷慕,以至濟陰,生享王爵,子孫昌熾,世世無比。非元功陰德,享報深厚何以及此,雖漢馬、唐郭迨無以過此。嗚呼盛哉!
張僕射齊賢,以吏部尚書知青州六年,其治安靜,民頗安之。好事者或謗其居官弛慢,朝廷召還。公或語人曰:“向作宰相,幸無大過,今典一郡,乃招物議,正如監御廚三十年,臨老反煮粥不了。”士大夫聞之,深罪謗者。曾孫仲平爲餘言。
真宗晏駕,二府受遺制:“輔立仁宗及皇太后權聽斷軍國事。”宰相丁謂欲去“權”字,王沂公時參大政,獨執之曰:“皇帝沖年,太后臨朝,斯非國家常典,稱‘權’猶足示後,況言猶在耳,何可改也”謂深感其言,“權”字遂不敢去。
祥符中,趙德明上言本國飢,來借粟百萬斛。大臣皆請以違誓責之,王魏公旦獨請具粟如其數於京師,詔德明入京來取。德明大慚,且嘆朝廷有人。真宗喜。
真宗朝,宦者劉承以端謹事上。病且死,求爲節度使。上促授之,王魏公旦執不從,曰:“復有求爲樞密使者,何以絕之”至今宦者官不過留後。
王魏公旦與楊文公大年友善,疾篤,大年於臥內託草遺奏,言“爲宰相,不可以將盡之言爲宗親求官,止敘平生遭遇之際。”表上,真宗嘆之,遽遣就第,名數進錄。
諫議大夫陳省華,生三子皆登進士第,而伯仲皆爲天下第一。晚年與燕國夫人馮氏俱康寧。長子堯叟知樞密院,次子堯佐直史館,少子堯諮知制誥。每對客,三子列侍。客不自安,求去。省華曰:“學生輩立侍,常也。”士大夫以陳氏爲榮。
晁文元公迥,少聞方士之術:凡人耳有靈響,目有神光。其後聽於靜中,若鈴聲遠聞。耆年之後,愈覺清徹。公名之曰三妙音:一曰幽泉漱玉,二曰清聲搖空,三曰秋蟬曳緒。嘗聞其裔孫端禮雲。
景德中,朝廷始與北虜通好,詔遣使將以北朝呼之,王沂公以爲太重,請但稱契丹本號可也。真宗激賞再三,朝論韙之。
祥符中,王沂公奉使契丹,館伴耶律祥頗肆談辨,深自炫鬻,且矜新賜鐵券,公曰:“鐵券,蓋勳臣有功高不賞之懼,賜之以安反側耳,何爲輒及親賢”祥大沮矣。
真宗上仙,時雖仲春而大雪苦寒,莊獻太后詔賜坐甲衛士酒,獨王德用令所轄禁旅不得飲。後以問德用,德用曰:“衛士荷先帝恩德厚矣,今率土崩心,安忍縱飲矧嗣君尚少,未親萬機,不幸一夫酗酒,奮臂狂呼,得不動人心耶”後大嘆息,自是有意大用。
李文靖公爲相,王魏公旦方參預政府,時西北尚用兵,或至旰食。魏公嘆:“我輩安能坐致太平,得優遊無事耶”文靖公曰:“少有憂勤,足爲警戒。它日四方寧謐,朝廷未必無事。”其後,北戎講和,西戎納款,而封禪祠祀、搜講墜典靡有虛日,魏公始嘆文靖之先識過人遠矣。
乾興初,丁謂欲每議大政則太后後殿朝執政,朔望則皇帝前殿朝羣臣,其餘常事,獨令入內押班雷允恭附奏禁中,傳命二府。衆以爲隔絕中外,不便。王沂公時判禮院,引東漢故事,皇帝在左,太后在右,同殿加簾,中書、樞密院以次奏事。人心乃安。
皇五年,儂智高陷二廣,詔樞密副使狄青督諸將討之。言事者以青武人,不可專用,請以文臣副之。仁宗以問龐莊敏公。曰:“曏者王師所以屢敗,由大將不足以統一,裨將人人自用,故遇敵輒北。劉平以來,敗軍覆將莫不由此。青勇敢有智略,善用兵,必能辦賊,願勿憂。”仁宗乃詔行營諸軍皆受青節制;賊平處置民事,則與孫沔、餘靖同議。及捷報至,上喜謂莊敏曰:“嶺表平殄,皆卿之力也。”
皇五年,王汾擢進士甲科。唱名日,左右奏:“汾,免解進士,例當降甲。”仁宗覽家狀,曰“汾,先朝學士禹曾孫。”遂不降甲。其後,汾以便糴賞勞改官,亦以黃州孫超升朝籍。
景中,范文正公以言事觸宰相,黜守饒州。到任,謝表雲:“此而爲郡,陳優優佈政之方;必也立朝,增蹇蹇匪躬之節。”天下嘆公至誠許國始終不渝,不以進退易其守也。
范文正公以龍圖閣直學士帥、延、涇、慶四郡,威德著聞,夷夏聳服,屬戶蕃部率稱曰龍圖老子,至於元昊,亦以是呼之。
太子賓客謝濤,生平清慎,恬於榮利。晚節乞知西臺。尋分務洛中,不接賓客,屏去外事,日覽舊史一編,以代賓話。將終前一日,夢中得詩一章,覺,呼其孫景初錄之,曰:“百年奇特幾張紙,千古英雄一窖塵。惟有炳然周、孔教,至今仁義浸生民。”足以見仁義著乎神明,故至死而不亂也。
皇末,契丹請觀太廟樂,仁宗以問宰相,對曰:“恐非享祀,不可習也。”樞密副使孫公沔曰:“當以禮折之,請謂使者曰:‘廟樂之作,皆本朝所以歌詠祖宗功德也,它國可用邪使人如能助吾祭,乃觀之。’”仁宗從其言,使者不敢復請。
陳文惠將終前一日,自爲墓誌曰:“宋有潁川先生堯佐,字希元,道號知餘子。年八十不爲夭,官一品不爲賤,使臣納祿不爲辱,三者粗備,歸息於先秦國大夫、仲兄丞相棲神之域,吾何恨哉!”
初,范文正公貶饒州,朝廷方治朋黨,士大夫莫敢往別,王待制質獨扶病餞於國門,大臣責之曰:“君,長者,何自陷朋黨”王曰:“範公天下賢者,顧質何敢望之”若得爲範公黨人,公之賜質厚矣!”聞者爲之縮頸。
歐陽文忠公使遼,其主每擇貴臣有學者押宴,非常例也。且曰:“以公名重今代故爾。”其爲外夷敬服也如此。
景末,西鄙用兵,大將劉平死之。議者以朝廷使宦者監軍,主帥節制有不得專者,故平失利。詔誅監軍黃德和。或乞罷諸帥監軍,仁宗以問宰臣,呂文靖公曰:“不必罷,但擇謹厚者爲之。”仁宗委公擇之,對曰:“臣待罪宰相,不當與中貴私交,無由知其賢否。願詔都知、押班保舉,有不識,與同罪。”仁宗從之。翌日,都知叩首乞罷諸監軍。士大夫嘉公有謀。
景中,范文正公知開封府,忠亮讜直,言無迴避。左右不便,因言公“離間大臣,自結朋黨。”仍落天章閣待制,黜知饒州。餘靖安道上疏論救,以朋黨坐貶。尹洙師魯言:“靖與仲淹交淺,臣與仲淹義兼師友,當從坐。”貶監郢州稅。歐陽永叔貽書責司諫高若訥不能辯其非辜,若訥大怒,繳其書,降授夷陵縣令。永叔復與師魯書雲:“五六十年來,此輩沈默畏慎布在世間,忽見吾輩作此事,下至竈間老婢亦爲驚怪。”時蔡君謨爲《四賢一不肖》詩,布在都下,人爭傳寫,鬻書者市之,頗獲厚利。虜使至,密市以還。張中庸奉使過幽州,館中有書君謨詩在壁上。四賢:希文、安道、師魯、永叔;一不肖,謂若訥也。
狄武襄公青,衩以散直爲延州指使,是時西邊用兵,公以才勇知略,頻立戰功。常被髮、面銅具,馳突賊圍,敵人畏懾,無敢當者。公識度宏遠,士大夫翕然稱之,而尤爲韓公、范文正公所深知,稱爲國器。文正以《春秋》、《漢書》授之,曰:“將不知古今,匹夫之勇,不足尚也。”公於是博覽書史,通究古今。已而立大功,登輔弼,書吏策,配享宗廟,爲宋名將,天下稱其賢。公初爲延州指使,後顯貴,天下獨呼公爲狄天使。
慶曆中,仁宗服藥,久不視朝。一日,聖體康復,思見執政,坐便殿,促召二府。宰相呂許公聞命,移刻方赴召。比至,中使數促公,同列亦贊公速行,公愈緩步。既見,上曰:“久疾方平,喜與公等相見,而遲遲其來,何也”公衆容奏曰:“陛下不豫,中外頗憂,一旦聞忽召近臣,臣等若奔馳以進,慮人驚動耳。”上以爲得輔臣之體。
陳貫自鹽鐵副使除直昭文館,知相州。先是,三司副使例得待制,而貫獨得直館。或唁貫者,貫曰:“與其居天章作不才待制,何如在昭文爲有道學士。”唁者愧服。貫子安石,今爲吏部侍郎;女嫁文潞公。
康定中,趙元昊既虜劉平,遂約吐蕃毋與中國通,陰相爲援。朝廷患之,擇能使絕域者,將以恩信譙讓角氏。尚書屯田員外郎劉渙上書請行,間道馳至青唐城,譙角氏。皆頓首悔謝,請以死邊。因盡圖其地形,並誓書還奏。仁宗嘉嘆,進直昭文館。俄而元昊臣服,再加刑部郎中,賜金紫。初,渙之奉使也,或數日不得食,於佩囊中得風藥數粒咀潤咽喉。角嘶羅更鼓自昏達旦,三撾而已。每有公事,量大小以綿裹其訟牒,物多者爲有理。
王武恭公德用,寬厚善撫士,其貌魁偉而面色正黑,雖匹夫下卒、閭巷小兒,外至遠夷君長,皆知其名,識與不識,稱之曰黑王相公。北虜常呼其名以驚小兒,其爲戎狄畏服如此。皇末,仁宗以爲樞密使,而以富韓公爲宰相。是冬,契丹使至,公與之射,使者曰:“天子以公爲樞密使、富公爲相,得人矣。”上聞尤喜。
治平中,夏國泛使至,將以十事聞於天子。未知其何事也。時太常少卿祝諮主館伴,既受命,先見樞府,已而見丞相韓魏公,公曰:“樞密何語”諮曰:“樞密雲:‘若使人言及十事,第雲受命館伴,不敢輒及邊事。’”公笑曰:“豈有止主飲食不及他語邪”公乃徐料十事,以授祝曰:“彼及某事則以某辭辯,言某事則以某辭折。”祝唯唯而退。及宴見使者,果及十事,凡八事正中公所料。祝如所教答之,夏人聳服。祝常以謂魏公真賢相,非它人可比也。
元豐中,尚書省百官諡曾魯公,始曰忠獻,禮官劉摯駁曰:“丞相位居三事,不聞薦一士,安得謂之‘忠’家累千金,未嘗濟一物,安得謂之‘獻’”衆不能奪其議,改諡曰宣靖。
司馬文正公以高才全德,大得中外之望,士大夫識與不識,稱之曰君實,下至閭閻匹夫匹婦,莫不能道司馬。故公之退十有餘年,而天下之人日冀其複用於朝。熙寧末,餘夜宿青州北溜河馬鋪,晨起行,見村民百餘人歡呼踊躍,自北而南。餘驚問之,皆曰:“傳司馬爲宰相矣。”餘以爲雖出於野人妄傳,亦其情之所素欲也。故子瞻爲公《獨樂園》詩曰:“先生獨何事,四海望陶冶。兒童誦君實,走卒知司馬。”蓋紀實也。
元豐七年春,文太師既告老,奏乞赴闕,親辭天陛,庶盡臣子之誠。既見,神宗即日對御賜宴,顧問溫渥,上酌御盞親勸。數日,朝辭,上遣中使以手札諭公留過清明,飭有司令與公備二舟,溯汴還洛。清明日,錫宴玉津園。公作詩示同席。翌日,上用公韻屬和,親灑宸翰,就第賜公。將行,特命三省以上赴瓊林苑宴餞,復賜御詩送行。公留京師一月,凡對上者五,錫宴者三,錫詩者再,顧問不名,稱曰太師。寵數優異,近世無比。
富公熙寧中罷相鎮亳,常深居養病,罕出視事。時幕府諸公事須稟命,常以狀白公,公批數字於紙尾,莫不盡其理。或有難決之事、諸公憂疑不能措手者,相與求見公,公以一二言裁處,徐語它事,諸公曉然,率常失其所疑者。退而歎服,以爲世莫可及也。公早使虜,以片言折狡謀,尊中國。及總大政,視天下事若不足爲者,矧退處一郡乎!
韓魏公元勳舊德,夷夏具瞻。熙寧留守北都,遼使每過境,必先戒其下曰:“韓丞相在此,無得過有呼索。”遼使與京尹書,故事,紙尾止押字,是時悉書名,其爲遼人尊畏如此。每使至於國,必問侍中安否。其後,公子忠彥奉使,遼主問嘗使中國者曰:“國使類丞相否”或曰類,即命工圖之。
國朝享國百三十餘年,人臣爲太師者,惟趙忠獻、文潞公二人耳。慶曆二年十二月,詔拜呂文靖公司空、平章軍國重事。元三年四月,正獻公又以司空、平章軍國事。父子繼以三公平章軍國,古所未有也。
范文正公知州,暇日率僚屬登樓置酒,未舉觴,見數人營理葬具者。公亟令詢之,乃寓居士人卒於,將出殯近郊,斂棺槨皆所未具。公憮然,即徹宴席,厚給之,使畢其事。坐客感嘆有泣下者。
崔遵度清節純德,泊於榮利。事太宗爲右史十餘年,每侍殿陛,側身軒楹以自屏蔽,不欲當上顧盼。其恬晦如此。琴德尤高,嘗著琴靜室,往往通夕,妻、子罕見其面。
慶曆末,富文忠公鎮青州,會河決商胡,北方大水,流民坌入京東。公勸所撫八州之民出粟以助賑給,各因坊村擇寺廟及公私空舍,又因山崖爲窟室,以處流離。擇寓居官無職事者,各給以俸,即民所贅聚,籍而受券,以時給之。器物薪芻,無不完具。不幸死者,爲叢冢收瘞。自爲文,遣使祭之。明年夏,大稔,計其道理,資遣還業。八州之間所活者,無慮五十餘萬人。其募爲兵者,又萬餘人。仁宗嘉之,拜公禮部侍郎,公曰:“恤災賑乏,臣之職也。”卒辭不受。
嘉中,仁宗已不豫,久不御殿,雖宰臣亦不得見。富文忠公求入視疾,內侍以公未有詔旨,止之,公叱之曰:“安有宰相一日不見天子!”遂趨入見。因乞監侍祈禱,留宿殿中。自是,事無鉅細皆白執政而後行,上下晏然。
司馬溫公忠厚正直出於天性,終始一節,故得天下之望。居洛十五年,天下之人日望以爲相。神宗上仙,公赴闕哭臨,衛士見公,皆以手加額曰司馬相公也。民遮道曰:“無歸洛,留相天子,活百姓。”所在數千人觀之。公懼,徑歸。詔除知陳州,過闕,留拜門下侍郎,遂爲左僕射。及薨,京師民刻畫其像,家置一本,四方爭購之,畫工有致富者。公之功德爲民愛如此。
孔公道輔以剛毅直諒名聞天下。知諫院日,請明肅太后歸政天子;爲中丞日,諫廢郭後。其後,知兗州日,近臣獻詩百篇者,執政請除龍圖閣直學士,仁宗曰:“是詩雖多,不如孔某一言。”乃以公爲龍圖閣直學士。
祥符中,天下大蝗。近臣得死蝗於野以獻,宰臣將率百官稱賀,王魏公旦獨執不可。數日,方朝,飛蝗蔽天,真宗嘆曰:“使百官方賀而蝗遽至,豈不爲天下笑耶”
張忠定公詠知通進銀臺司,幷州有軍校笞他部卒至死,獄具,奏上。法官謂非所部,當如凡人。公執奏之曰:“並接羌、胡,兵數十萬,一旦因一卒法死一校,卒有輕所部之心,且生事,不若杖遣,於權宜爲便。”上如法官議。不數日,並卒怨本校,白晝五六輩提刀趨喧,爭前刺校,心胃狼籍屍下,遂竄去。朝廷方以公向所執爲是。
忠定公爲御史中丞,一日於行香所,宰相張齊賢呼參知政事溫仲舒爲鄉弟,及它語尤鄙。公以非所宜言,失大臣體,遂彈奏之。齊賢深以爲恨。後於上前短公曰:“張詠本無文,凡有章奏,皆婚家王禹代爲之。”禹前在翰林,作《齊賢罷相麻詞》,其辭醜詆。及再入中書,禹亦再知制誥,故兩中傷之。公聞,自辨曰:“臣苦心文學,縉紳莫不知,今齊賢以臣假手於人,是掩上之明,誣臣之非罪也。”上曰:“卿平生著述幾多可進來。”公遂以所著進。上閱於龍圖閣,未竟,賜坐,曰:“今日暑甚。”顧黃門於御幾取常所執紅綃金龍扇賜公,且稱文善。公起,再拜,乃納扇於幾,上曰:“便以賜卿,美今日獻文事也。”
忠定公後自金陵入,苦腦疽,未陛見,御史ト門累有奏,上寬其告,俾養疾。公恨不得面陳所懷,乃抗論“近年以來,虛國家帑藏,竭生民膏血,以奉無用之土木,皆丁謂、王欽若啓上侈心之所爲也,不誅死,無以謝天下。”章三上,不報,出知陳州。
孫明覆先生退居太山之陽,枯槁憔悴,鬢髮皓白,著《春秋尊王發微》十五篇,爲《春秋》學者,未有過之者也。故相李文定公守兗,就見之,嘆曰:“先生年五十,一室獨居,誰事左右不幸風雨飲食生疾,奈何吾弟之女甚賢,可以奉先生箕帚。”先生固辭,文定公曰:“吾女不妻先生,不過爲一小官人妻。先生德高天下,幸婿李氏,榮貴莫大於此。”先生曰:“宰相女不以妻公侯貴戚,而固以嫁山谷衰老、藜霍不充之人,相國之賢,古無有也,予不可不成相國之賢。”遂妻之。其女亦甘淡薄,事先生以盡婦道,當時士大夫莫不賢之。
●卷三
○知人
希夷先生陳摶,語人禍福,合若符契。王世則與韓見素、趙諫同詣先生,世則僞爲僕,拜於堂下,先生笑之曰:“侮人者,自侮也。”揖世則坐於諸坐之右:“將來科名,君爲首冠,諸君之次,正如此會。”明年,世則舉進士第一,餘如坐次。
河東柳先生開,以高文苦學爲世宗師,後進經其題品者,翕然名重於世。嘗有詩贈諸進士,曰:“今年舉進士,必誰登高第孫何及孫僅,外復有丁謂。”未幾,何、僅連榜狀元,謂亦中甲科。先生之知人也如此。
孫何、孫僅,學行文辭傾動場屋。何既爲狀元,王黃州覽僅文編,書其後曰:“明年再就堯階試,應被人呼小狀元。”後榜僅果爲第一。黃州復以詩寄之雲:“病中何幸忽開顏,記得詩稱小狀元。粉壁乍懸龍虎榜,錦標終屬原。”並寄何詩曰:“惟愛君家棣華榜,《登科記》上並龍頭。”潘逍遙亦有詩曰:“歸來遍檢《登科記》,未見連年放弟兄。”而陳堯叟、堯諮兄弟亦前後相繼爲狀元,士林皆以爲盛事。
慶曆二年,仁宗用范文正公參知政事,韓魏公、富韓公爲樞密副使,天下人心莫不歡快。徂徠先生石守道作《聖德》詩曰:“惟仲淹、弼,一夔一。”又曰:“琦器魁磊,豈視<戶佔>楔可屬大事,重厚如勃。”其後,富、範爲宋之名臣,而魏公定策兩朝,措天下於太山之安,人始嘆先生之知人也。
○奇節
國初,御史中丞劉溫叟博學純厚,動必由禮。父諱嶽,溫叟終身不聽絲竹。嘗令子和藥,有天靈蓋,溫叟見之,亟令致奠埋於郊。五代士人鮮蹈禮義,獨溫叟篤行,爲世所推。
端拱初,太宗詔訪天下高年。前青州錄事參軍麻希夢年九十餘,居臨淄,召至闕下,延見便殿,賜坐,語極從容,詢及人間利害,對之尤詳,多蒙聽納。它日,訪以養生之理,對曰:“臣無他術,惟少寡情慾,節聲色,薄滋味,故得至此。”詔以爲尚書工部郎中致仕,賜金紫。工部好學,善訓子孫。子景孫,興國中登進士甲科。孫溫其、溫舒,祥符中相繼登進士第,爲天下第三人,衣冠以爲盛事,而天下稱麻氏教子有法。予祖母長安縣君,工部孫也,故聞之詳。
趙鄰幾好學善著述,太宗擢知制誥,逾月,卒。子東之亦有文才,前以職事死塞下。家極貧,三女皆幼,無田以養,無宅以居。僕有趙延嗣者,久事舍人,義不忍去,竭力營衣食以給之,雖勞苦不避。如是者十餘年,三女皆長,延嗣未嘗見其面。至京師訪舍人之舊,謀嫁三女。見宋翰林白、楊侍郎徽之,發聲大哭,具道所以。二公驚謝曰:“吾被衣冠,且與舍人友,而不能恤舍人之孤,不迨汝遠矣。”即迎三女歸京師,求良士嫁之。三女皆有歸,延嗣乃去。徂徠先生石守道爲之傳,以厲天下雲。
徂徠先生石守道,少以進士登甲科,好爲古文章。雖在下位,不忘天下之憂,其言以排斥佛老、誅貶奸邪爲己任。慶曆中,天子罷二相,進用韓魏公、富韓公、范文正公,增置諫官,銳意求治。先生喜曰:“吾官爲博士,雅頌,吾職也。”乃作《慶曆聖德》詩五百言,所以別白邪正甚詳。太山孫明覆見之,曰:“子禍起矣!”由是謗論喧然,奸人嫉妒,相與擠之,欲其死而後已。不幸先生病卒。有以媾禍中傷大臣者,指先生之起事曰:“石某詐死,北走胡矣。”請斫棺以驗。朝廷知其誣,不發棺。歐陽文忠公哭先生以詩曰:“當子病方革,謗辭正騰喧。衆人皆欲殺,聖主獨保全。已埋猶不信,僅免斫其棺。”先生沒後,妻子流落寒餓,魏公分俸買田以給之。所謂大臣,乃先生嘗薦於朝者;奸人,即先生詩所斥者也。元中,執政薦先生之直,即詔官其子。
王沂公當軸,以厚重鎮天下,尤抑奔競。張師德久次館閣,博學有時望,而不事造請,最爲魯肅簡公所知。一日,中書議除知制誥者,魯盛稱張才德,沂公以未識爲辭。魯密諷張見沂公,張辭不往。魯屢諷之,張重違魯意,始緣職事一往。沂公辭不見,張大悔恨。他日,中書複議,魯無以易張,曰:“向已爲公言之矣。”沂公曰:“張君器識行義足以爲此,然尚有請謁耳。”逾年,方命掌誥。沂公之取人如此,故當時士大夫務以衝晦自養焉。
慶曆中,張宗晦以祕書監致仕,居洛陽。一日,謁留守,其子庚言:“唐賀監知章以道士服歸會稽,明皇賜以鑑湖。今洛中嵩、少佳景雖非朝廷所賜,大人可衣羽服優遊其間,何必事請謁”宗晦曰:“吾作白頭老監枕書而眠,何必學賀老作道士服邪”時以爲名言。宗晦,英公齊賢子。
曹州於令儀者,市井人也。長厚不忤物。晚年家頗豐富。一夕,盜入其家,諸子擒之,乃鄰子也。令儀曰:“汝素寡悔,何苦而爲盜邪”曰:“迫於貧耳。”問其所欲。曰:“得十千足以衣食。”如其欲與之。既去,復呼之,盜大恐。謂曰:“汝貧甚,夜負十千以歸,恐爲人所詰。”留之,至明使去。盜大感愧,卒爲良民。鄉里稱君爲善士。君擇子侄之秀者,起學室,延名儒以掖之。子侄傑、仿舉進士第。今爲曹南令族。
丹陽顧方,篤行君子也。皇末,登進士第,再調明州象山縣令。視事之初,召邑中父老,詢問民間利害及境內士民之善惡。善者,訪而親勸之,使勿怠;惡者,喻而戒之,使自修。又建學舍,率其子弟之秀者教之。暇日,親爲講說,掖誘使進於善。逾年,民大化服。俄而病,邑民相率出錢詣塔廟祈禱者數千百人,爲臠股者十三人。方竟不起。百里之內,號泣思慕如失父母。與立祠,以歲時祀方。餘觀近世爲縣者,類以簿書期會爲急務,鮮有能及教化者,而方獨以仁義教治其民,使民知愛慕如此。丹陽錢君倚、毗陵胡完夫皆爲方記其事而刻石祠中,士大夫以詩頌遺美者不可勝紀。顧予賤,不得列其事於史官,傳爲循吏,每以爲恨。
胡文恭公宿,平生守道,不以進退爲意,在文館二十餘年。每語後進曰:“富貴貧賤,莫不有命,士人當修身俟時,無爲造物者所嗤。”世以爲名言。
近年,士大夫多修佛學,往往作爲偈頌,以發明禪理。獨司馬溫公患之,嘗爲《解禪偈》六篇雲:“文中子以佛爲西方聖人,信如文中子之言,則佛之心可知已。今之言禪者,好爲隱語以相迷,大言以相勝,使學之者倀倀然益入於迷妄,故予廣文中子之言而解之,作《解禪偈》六首。若其果然,雖中國可行矣,何必西方;若其不然,則非予之所知也。”
“忿怒如烈火,利慾如鋒。終朝長慼慼,是名阿鼻獄。”
“顏回甘陋巷,孟軻安自然。富貴如浮雲,是名極樂國。”
“孝悌通神明,忠信行蠻貊。積善來百祥,是名作因果。”
“仁人之安宅,義人之正路。行之誠且久,是名不壞身。”
“道德修一身,功德被萬物。爲賢爲大聖,是名菩薩佛。”
“言爲百世師,行爲天下法。久久不可掩,是名光明藏。”
山陽徐積仲車,博學志行。父石少亡,積終身不登山,行遇石,必避之。嘗冒暑,道遇奔喪者,輟馬以遺之,徒行還家。憩戶外,風乘之,得聾疾,年僅四十。勉從母命作詩賦,一舉登進士第。久之,喪母,哀毀過人,鄉里化之。葬母,助葬者數千人。
河東先生柳仲塗,少時縱酒酒肆,坐側有書生,接語,乃以貧未葬父母,將謁魏守王公祜,求資以給襄事。先生問所費幾何。曰:“得錢二十萬可矣。”先生曰:“姑就舍,吾且爲子營之。”罄其資,得白金百兩,錢數萬,遺之。議者以郭代公之義不能遠過。
劉溫叟以德義世其家,當時推服。爲御史中丞,家極貧。時太宗尹京,知其貧,致五百千以贈溫叟。溫叟拜受,以大匱封貯御史之西廊。或有詰之者。曰:“晉王身爲京尹,兄爲天子,拒之則失敬;吾方爲御史,受而用之,則何以清流品也。”初,溫叟之生也,其父嶽曰:“吾老矣,他無所欲,但冀世治民和,與此兒皆爲溫、洛之叟,耕釣煙月,酣詠太平之化足矣。”溫叟憶父語,遂以爲名雲耳。
●卷四
○忠孝
鹹平中,契丹舉國入寇,南至淄、青。淄川小郡,城壘不完,刺史吏民皆欲棄城奔於南山,兵馬監押張蘊按劍厲聲曰:“奈何去城隍,委府庫大衆一潰,更相剿奪,狄未至而吾已殘矣。刺史若出,吾當斬以徇。”由是無敢動者。後,君爲環州馬嶺鎮監押,雖處窮塞,猶建孔子祠,刻石爲之記。慶曆中,范文正公過其地,書其碑陰以美之。其子揆、以文學纔行有名於世,皆登侍從。
釒公山劉輝,俊美有辭學。嘉中,連冠國庠及天府進士。四年,崇政殿試,又爲天下第一,得大理評事,籤書建康軍判官。喪其祖母,乞解官以嫡孫承重服。國朝有諸叔而嫡孫承重服者,自輝始。輝哀族人之不能爲生者,買田數百畝以養之。四方之人從輝學者甚衆,乃擇山溪勝處處之。縣大夫易其裏曰義榮社,名其館曰義榮齋。未終喪而卒,士大夫惜之。初,范文正公、吳文肅公皆有志置義田,及後登二府,祿賜豐厚,方能成其志。而輝於初仕,家無餘資,能力爲之。今士君子尤以爲難。
湯守信仕真宗,爲步軍指揮使。會郊禮,其弟欲以其子爲守信之子冒取高蔭,守信曰:“吾自行伍,主上拔擢至此,每愧無以報稱,奈何欺之邪”是歲,己子無所蔭,以明於弟無所愛。
孫公道輔,祥符中進士及第,補寧州推官。道士治真武像,有蛇數出像前,人以爲神。州將率其屬往拜之,蛇果出,公即舉笏擊殺之,衆大驚服。徂徠先生石守道嘗爲公《擊蛇笏銘》。
自唐末用兵,文臣給、舍以上,武臣刺史以上喪父母者,急於國事,以義斷哀,往往以墨從事。既輟哀,則蒞事如故,號曰起復。國朝襲唐制不改。論者以時無金革,士大夫解官終制可也。
慶曆中,田元均帥秦鳳,喪其父,奏乞解官終喪。仁宗累降手詔,又遣中使勉諭。元均既葬,託邊事求見上,曰:“陛下以孝治天下,方邊隅無事,而區區犬馬之心不得自從。”因泣下。上視其貌瘠,乃許終喪。其後,富公以宰相丁母憂,仁宗詔數下,竟終喪乃起。蓋大臣終喪自二公始。
范文正公輕財好施,尤厚於族人。既貴,於姑蘇近郭買良田數千畝,爲義莊,以養羣從之貧者。擇族人長而賢者一人主其出納,人日食米一升,歲衣縑一匹,嫁娶喪葬,皆有贍給。聚族人僅百口。公歿逾四十年,子孫賢令,至今奉公之法,不敢廢弛。
寇萊公秉政,丁謂初爲參知政事,嘗會食中書,羹污萊公須,謂爲公拂之,公曰:“君爲參政大臣,而爲宰相拂鬚耶!”謂大愧。及章聖倦政,謂迎合太后,建臨朝之策。萊公言太子德足以任天下事,極言謂奸邪,不可輔幼主。明日,謂黨飛語中公。罷相,貶雷州司戶。其後,范文正公作《藥石》詩,言公誣。存道先生賈罔奏諫書雲:“謂既竄逐,宜還公,以辨忠邪。”天聖初,移衡州司馬,而公前死貶所。尋復官爵,賜諡忠愍。景初,上知公忠鯁,詔學士與公撰碑,上親篆額曰:“旌忠之碑”。
皇四年五月,儂智高寇二廣,諸郡皆棄城避賊,獨贊善大夫知康州趙師旦、太子中舍知封州曹覲城守死。方賊之至康州也,贊善閱兵,得羸兵二百餘人,扼戰,斬賊數十人。明日,兵盡城破,詬賊,賊度不可屈,害之。時方暑,越三日,屍不可視,獨姿色如生。初,夫人王氏避賊,女生始三日,棄之草間,信宿回視,無苦,人以謂忠義之感。賊平,朝廷贈光祿少卿,而康民立祠以祀。丞相王荊公志其葬,博士梅聖俞表其墓尤悉。所棄女,予子採婦也。
慶曆末,妖賊王則盜據貝州。賈魏公鎮北門,倉卒遣將,引兵環城。未有破賊之計,公日夜憂思。有指使馬遂者白公曰:“堅城深池,不可力取。願得公一言,入城殺元兇,餘黨可說而下也。”公壯其言,遣行,丁寧祝之曰:“壯士立功,在此行也。”遂至城下,浮渡濠,叫呼,守城者垂匹練,縋身以上。見賊隅坐,爲陳朝廷恩信:“爾能束身出城,公爲爾請於朝,亦不失富貴;若守迷自固,天子遣一將提兵數千,不日城下,血膏戰地,肉飽犬彘,悔無及矣。”辭尤激切,賊不答。遂度終不能聽,遂急擊,賊仆地,扼其喉幾死。左右兵至,遂被殺。聞者莫不義之。是時,翰林鄭毅夫方客魏,爲之作傳。
榮州張昭及,剛毅不畏強禦。故爲櫟楊主簿,陳堯諮莊僕恃勢幹縣政,輸賦不以時,昭及捕而杖之。堯諮聞而嘆曰:“張子一主簿而能如此,它日當薦爲御史。”使人召之。昭及竟不往也。
唐貞觀中,調卒戍邊,河中府永樂縣民姚棲雲之父語其兄曰:“兄嗣未立,無往。某幸已有子,請代兄行。”遂戰沒塞上。時棲雲方三歲,故其母再嫁。棲雲鞠於伯母,如事其母。母亡,棲雲葬之。又招魂葬其父,廬於墓次,終身哀慕不衰。縣令蘇轍以俸錢買地,開阡陌,刻石表。河中尹渾上其事,詔加優賜,旌表其鄉曰孝悌,社曰義節,裏曰愛敬。棲雲生嶽,生君儒,生師正。自嶽至師正,仍世廬墓。五世孫厚,六世孫雅,七世孫文,八世孫敬真,九世孫直,十世孫宗明。慶曆初本府奏:“自棲雲十世同居,顯有孝行。”仁宗詔賜旌表,復其徭役。十一世孫用和,十二世孫士明,十三世孫德。自宗明至德又三世,自慶曆至今又五十年,而其家孝友如故。姚氏世爲農,無爲學者,家不甚富,田數十頃,族聚百餘口,子孫躬耕農桑,僅能給衣食,歷三百餘年,無一人辭異者。經唐末、五代兵戈亂離,子孫保守墳墓,骨肉不相離散,求之天下,未或有也。永樂,熙寧初並隸河東。餘元中知河東,以狀列於府,乞特賜敷奏,下其事史官,重加旌表,特免戶徭錢,以旌孝義,以厲風俗。以狀上尚書,不報。
鄆州須城縣楊村民張誠者,其家自綰至誠,六代同居,凡一百一十七口,內外無閒言,衣裳無常主。旦日,家長坐堂上,率子弟而分職事,無不勤。張氏世爲農者,不讀書,耕田捕魚爲業,無蓄積,而能人人孝悌,友順六世,幾二百年,百口無一口小異,亦可尚也。
曹修古,明道初爲御史知雜,上書乞莊獻太后還政,責守興化軍,暴疾,終於官。家貧,死之日,無衣以斂。郡之僚屬若吏民之賢者,莫不號慕嘆息,相與出錢帛數十萬賻其家。曹女始笄,泣語其母曰:“先人忠節名聞天下,不幸以直言謫死,且‘君子不家於喪’,安可受以冫免我先人之全德哉!”哭不已,謝而遣之。吏民固乞,卒不受一錢,其純孝高識如此。曹,建安人,四御史之一也。
資州資陽縣支漸,熙寧中喪母。既葬,廬墓,日三時號泣,肘行膝步,負土成墳。有雙白雀徘徊松葉上。明年,有馴鹿助漸上土。又有異烏,一目如丹,每漸哭,烏亦悲鳴。夜有二環呼墳側,如巡警狀。久之,有羣烏翔集,中有一白烏,獨日至。又有五色雀萬餘,隨漸行哭,七日而去。漸年七十,每號慟,哭泣如雨。日食脫粟,不盥手洗足,所衣苴麻,碎爛不易,鬚髮蓬亂,久皆斷落,見者爲之悽愴。鄰舍句氏子,自娶,棄其父母,觀漸至行,因大愧感,迎其親,供奉不怠。後年八十餘,與其妻王氏皆康寧。漸白髮再黑,四齒已脫復生,步行輕捷,飲食如少年。人以爲至孝之感。神宗詔賜漸粟帛,付之史官。元八年,範祖禹奏乞優與旌獎,以勸孝悌,詔以爲資州助教。
○才識
盧朱崖父億,性儉素,恬於榮進,以少府監告老歸洛中,以棋酒自放,不親俗事。及多遜參大政,服玩漸侈,億嘆而泣曰:“家本寒素,今富貴驟至,不知稅駕地矣!”其後,多遜果敗。士大夫高其先識也。
劉少逸少有俊才,年十三,端拱二年中禮選。及御試,詩賦外別召升殿,賜御題。賦詩數首,皆有旨意。授校書郎,令於三館讀書。故王元之愛其少俊,而贈之詩曰:“待學韓退之,矜誇李長吉。”
胡旦少有俊才,尚氣凌物,嘗語人曰:“應舉不作狀元,仕宦不作宰相,乃虛生也。”隨計之秋,郡守坐中聞雁,旦賦詩曰:“明年春色裏,領取一行歸。”詩人皆壯其言。明年果魁天下。終以俊才忤物,不登顯位而卒。
胡旦文辭敏麗,見推一時。晚年病目,閉門閒居。一日,史館共議作一貴侯傳,其人少賤,嘗屠豕豬。史官以爲諱之即非實錄,書之即難爲辭。相與見旦,旦曰:“何不曰‘某少嘗操刀以割’,示有宰天下之志。”莫不歎服。
天聖末,歐陽文忠公文章三冠多士,國學補試國學解,禮部奏登甲科。爲西京留守推官,府尹錢思公、通判謝希深皆當世偉人,待公優異。公與尹師魯、梅聖俞、楊子聰、張太素、張堯夫、王幾道爲七友,以文章道義相切靡刂。率嘗賦詩飲酒,間以談戲,相得尤樂。凡洛中山水園庭塔廟佳處,莫不遊覽。思公恐其廢職事,欲因微戒之。一日府會,語及寇萊公,思公曰:“諸君知萊公所以取禍否由晚節奢縱、宴飲過度耳。”文忠遽曰:“宴飲小過,不足以招禍;萊公之責,由老不知退爾。”坐客爲之聳然,時思公年已七十。
蘇子美有逸才,詞氣俊偉,飄然有超世之格。慶曆中,監奏邸,承舊例以拆賣故紙錢祠神,因以其餘享賓客。言事者欲因子美以累一二大臣,彈擊甚急。宦者操文符捕人送獄,皆一時名士。都下爲之紛駭,左右無敢救解者,獨韓魏公從容言於仁宗曰:“舜欽一醉飽之過,止可薄治之,何至如此”帝悔見於色。魏公之仁厚愛賢,實可尚矣。
明道末,天下蝗旱。知通州吳遵路乘民未飢,募富者,得錢萬貫,分遣衙校航海糴米於蘇、秀,使物價不增。又使民採薪芻,官爲收買,以其直糴官米。未至冬,大雪寒,即以元價易薪芻與民,官不傷財,民且蒙利。又建茅屋百間以處流民,捐俸錢置辦鹽蔬,日與茶飯參。有疾者,給藥以理之;其願歸者,具舟續食,還之本土。是歲,諸郡率多轉死,惟通民安堵,不知其凶歲也。故其民愛之若父母。明年,范文正公安撫淮、浙,上公績狀,頒下諸郡。熙寧中,予官於通,距公之治逾四十年,猶詠誦未已。
康定中,河西用兵,石曼卿與安道奉使河東。既行,安道晝訪夕思,所至郡縣,考圖籍,見守令,按視民兵、芻粟、山川、道路,莫不究盡利害,尚慮未足以副朝廷眷使之意。而曼卿飲酒吟詩若不爲意者。一日,安道曰:“朝廷不以遵路不才,得與曼卿並命。今一道兵馬糧喂雖已留意,而切懼愚不能燭事。以曼卿之才,如略加之意,則事無遺舉矣。”曼卿笑曰:“國家大事,安敢忽邪延年已熟計之矣。”因徐舉將兵之勇怯、芻糧之多寡、山川之險易、道路之通塞,纖悉具備,如宿所經慮者。安道乃大驚服,以爲天下之奇才,且嘆其不可及也。
眉山蘇洵,少不喜學,壯歲猶不知書。年二十七,始發憤讀書。舉進士,又舉茂才,皆不中。曰:“此未足爲吾學也。”焚其文,閉戶讀書,五六年,乃大究《六經》、百家書說。嘉初,與二子軾、轍至京師。歐陽文忠公獻其書於朝,士大夫爭持其文,二子舉進士亦皆在高等。於是,父子名動京師。而蘇氏文章擅天下,目其文曰三蘇,蓋洵爲老蘇、軾爲大蘇、轍爲小蘇也。
邵迎,高郵人,博學強記,文章清麗而尤長於詩,爲人恭儉孝友,頗精法律,長於吏事,而清羸多病,然不能勝其衣。平生奇蹇不偶,登進士十餘年,而官止州縣。窮死無嗣,其妻苦於飢寒。蘇子瞻哀君之不幸,集其文爲之引,以爲:“原憲之貧,顏回之短命,揚雄之無子,馮衍之不遇,皇甫士安之篤疾,彼遇其一人猶哀悼,而君兼之,非命也哉!”天道與善,予於此疑焉。
子瞻文章議論,獨出當世,風格高邁,真謫仙人也;至於書畫,亦皆精絕。故其簡筆才落手,即爲人藏去。有得真跡者,重於珠玉。子瞻雖纔行高世而遇人溫厚,有片善可取者,輒與之傾盡城府,論辨唱酬,間以談謔,以是尤爲士大夫所愛。間遭僉人媒孽,謫居黃州。有陳處士者,攜紙筆求書於子瞻,會客方鼓琴,遂書曰:“或對一貴人彈琴者,天陰聲不發,貴人怪之,曰:‘豈弦慢邪’對曰:‘弦也不慢。’”子瞻之清談善謔,皆此類也。
翰林沈公遘爲京尹,敏於政事,號稱嚴明。平時治開封府者,晨時視事,至暮不能已;甚者,或廢飲食。及公尹府,旦晝決事,日中則府無留人,出謝賓客,從容談燕。人皆怪其日有餘力,而翕然以稱治。
太子中舍於燾彭年,青州壽光人,博學,能爲文,喜言兵。富文忠公、丁文簡公薦堪將領,以爲武學教授。慶曆中,元昊數寇邊,北虜乘釁聚兵來求關南地。丞相呂文靖公召彭年計之,彭年雲:“夷狄不可校義理。今幸歲德在我,爲主者勝。宜治西北行宮,若將親征者,以壓其謀。”乃以大名府爲北都。未幾,西戎請盟,虜亦通好。呂丞相稱之,彭年謝不復見。慶曆末,仁宗春秋高,皇嗣未立。登州巨山數震,郡以言。彭年上疏曰:“巨極東方,殆東朝未建,人心搖動之象。宜早定儲,以安天下之心。”且言“宜以齊爲節度”。逮英宗入繼,乃由齊邸,遂爲興德軍。人以先識稱之。
○高逸
鎮陽道士證隱,博學多識,道行精潔。太祖北征,召見。時年已九十而形氣不衰。帝欲留建隆觀,隱曰:“帝都紛華,非野人之所宜處。”上訪以養生之術,隱曰:“養生之法,不過清心練氣耳。帝王之道則異於此。老子曰:‘我無爲而民自化,我無慾而民自正。’軒轅、帝堯享國延年,率由此道。”帝尤嘉之,賜以茶幣。
王昭素先生,酸棗縣人,博學通《九經》,尤長於《易》,作《易論》二十三篇,學者稱之。李穆薦之太祖,召見。年八十,貌不衰。太祖問:“何不求仕,致相見之晚”對曰:“草野陋儒,無補聖化。”賜坐,講《易》。帝嘉之,以爲國子博士。逾月,賜茶遣還。先生善攝養,年九十方卒。
陳摶,周世宗常召見,賜號白雲先生。太平興國初,召赴闕,太宗賜御詩云:“曾向前朝出白雲,後來消息杳無聞。如今若肯隨徵召,總把三峯乞與君。”先生服華陽巾,草屨垂絛。以賓禮見,賜坐。上方欲徵河東,先生諫止。會軍已興,令寢於御園。兵還,果無功。百餘日方起,恩禮特異,賜號希夷,屢與之屬和。久之,辭歸,進詩以見志雲:“草澤吾皇詔,圖南摶姓陳。三峯千載客,四海一閒人。世態從來薄,詩情自得真。乞全麋鹿性,何處不稱臣。”上知不可留,賜宴便殿,宰相兩禁傅坐,爲詩以寵其歸。
王昭素先生素純直,入市買物,隨所索償其直,不復商較。或曰:“市井徒例高其價以邀利,非實直也。”先生曰:“彼肯欺我邪”給之不疑。自是,市人相戒,王先生市物,率以實告,無敢紿之者。
田徵君告,字象宜,篤學好文,理致高古。嘗學詩於希夷先生,先生以《詩評》授之,故詩尤清麗。平居寡薄,志在經世。太祖建國,思得異人,詔詣公車,會遭父母喪。久之,東遊過濮,止王元之舍。元之貽書,勉進其道。會大河決溢,君推明鯀、禹之所治,著《禹元經》三卷,將上之,不果。已而得水樹於濟南明水,將隱居焉,故致書徐常侍鉉,質其去就。鉉答曰:“負鼎叩角,顧廬築巖,各由其時。不失其道,在我而已,何常之有”遂決高蹈之志,發《易》筮之,遇《睽》,因自號睽叟。從學者常數百人,宋維翰、許袞最其高弟。二子登朝,盛稱其師。淳化中,韓丕言於天子。召君趕闕,詔書及門而卒。其後,文多散墜。皇中,濟南翟書耽伯裒其遺逸,得四十八篇,析爲三卷;又次其出處,爲《睽叟別傳》雲。
景德中,种放賜號先生,暫還嵩山。真宗置酒資政殿餞放,侍臣當直者四人預。時所司不宿具,皆相顧不敢坐,上乃親定位次:翰林學士晁迥西向,資政殿學士王欽若東向,知制誥朱巽西向,次迥;待制戚綸東向,次欽若。放北面對上,特示客禮。酒半,上賦七言詩一章賜放和,侍臣皆賦。士大夫榮之。
孫宣公ト以太子少傅致仕,居於鄆。一日,置宴御詩廳,語客曰:“白傅有言:‘多少朱門鎖空宅,主人到老不曾歸。’今老夫歸矣。”喜動於色。復顧石守道諷《易離卦》九三爻辭,且曰:“樂以忘憂,自得小人之志;歌而鼓缶,不興大耋之嗟。”公以醇德奧學勸講禁中二十餘年,晚節勇退,優遊裏中,終始全德,近世少匹。
真宗優禮种放,近世少比。一日,登龍圖閣,放從行,真宗垂手援放以上,顧近臣曰:“昔明皇優李白,御手調羹;今朕以手援放登閣,厚賢之禮,無愧前代矣。”真宗久欲大用,放固辭,乃止。惜夫!
种放明逸,少舉進士不第,希夷先生謂之曰:“此去逢豹則止,他日當出於衆人。”初莫諭其意,故放隱於南山豹林谷。真宗召見,寵待非常,拜工部侍郎。皆符其言。放別業在終南山,學行高古,後生從之學者尤衆。性頗嗜酒,躬耕種秫以自釀。所居有林泉之勝,尤爲幽絕。真宗聞之,遣中使攜工圖之。開龍圖閣,召輔臣觀焉,上歎賞之。其後,甘棠魏野郊居有幽趣,帝亦遣人圖之,故野有詩云:“幽居帝畫看。”
麻先生仲英,幼有俊才,七歲能詩,隨侍父官州。宋翰林白方謫官,聞而召之。坐賦詩十篇,宋大稱賞。翌日,宋以浣溪箋、李廷墨、諸葛氏筆遺之,乃贈以詩曰:“宣毫歙墨川箋紙,寄與麻家小秀才。七歲能吟天骨異,前生應折桂枝來。”十七,一試禮部歸。以二親既喪,祿不及養,無復仕宦意,退居臨淄辨七里別墅。久而記覽該洽,行義高潔,鄉黨化服。鄰里有爭訟者,不決於有司而聽先生辨之。雖凶年,盜不入其家。富韓公、文潞公守青,皆嘗致書幣。龐莊敏公出鎮,遣其子奉書召至府中,禮之極厚,屢以詩貽之,薦其行義於朝。詔以爲國子四門助教、州學教授。東方學者爭師之。卒年九十。先生,予祖母長安縣君兄也。或以爲宋詩云“前生已折桂枝來”,即今世不復折桂也。先生一試不第,終身罷舉,宋詩已讖之矣。
陝右魏處士野、蒲中李徵君瀆乃中表也,俱有高節,以吟詠相善。野於東郊鑿土室方丈,蔭以修竹,泉流其前,曰樂天洞;瀆結茅齋中條之陰,曰浮雲堂,皆有蕭灑之趣。每乘興相過,賦詩飲酒,累日乃去。一日,瀆過野曰:“前夕恍惚若夢中,林下有人曰:‘行到水窮處,未知天盡時。’即正其誤曰:‘盍雲坐看雲起時。’對曰:‘此浮雲安得興起邪”瀆水命,此必死期,故來訪別。”還家,未幾卒。
史延壽,嘉州人,以善相遊京師,貴人爭延之。視貴賤如一,坐輒箕踞稱爾我,人號曰史不拘,又曰史我。呂文靖公嘗邀之,延壽至,怒閽者不開門,叱之。閽者曰:“此相公宅,雖侍臣亦就客次。”延壽曰:“彼來者皆有求於相公,我無求,相公自欲見我耳。不開門,我竟還矣。”閽者走白公,公開門迎之。延壽挾術以遊於世,無心於用舍,故能自重也如此。
建安黃,慶曆中游京師,高文苦學,爲世稱重。著書數萬言,自號聱隅子。貧有守,不幹科舉,而貌寢氣寒,不自修飾。石守道在太學,率學官生員,厚禮幣,聘爲學正。逾垣避之。故歐陽文忠詩曰:“羔雁聘黃,驚走鄰家。”近臣交章薦其道義,詔授京官,將以爲國子司業。拜命數日,一夕,暴卒於景德僧舍,士大夫惜之。
慶曆末,杜祁公告老,退居南京,與太子賓客致仕王渙、光祿卿致仕畢世長、兵部郎中、分司朱實、尚書郎致仕馮平爲五老會,吟醉相歡,士大夫高之。祁公以故相耆德,尤爲天下傾慕。兵部詩云:“九老且無元老貴,莫將西洛一般看。”五人年皆八十餘,康寧爽健,相得甚歡,故祁公詩云:“五人四百有餘歲,俱稱分曹與掛冠。”而畢年最高,時已九十餘,故其詩云:“非才最忝預高年。”是時,歐陽文忠公留守睢陽,聞而嘆慕,借其詩觀之。因次韻以謝,卒章雲:“聞說優遊多唱和,新詩何惜借傳看。”
初,歐陽文忠公與趙少師概同在中書,嘗約還政後再相會。及告老,趙自南京訪文忠公於潁川上。文忠公所居之西堂曰“會老”,仍賦詩以志一時盛事。時翰林呂學士公著方牧潁,職兼侍讀及龍圖,特置酒於堂,宴二公。文忠公親作口號,有“金馬玉堂三學士,清風明月兩閒人”之句,天下傳之。
治平初,龍圖閣直學士趙公鎮成都。有張山人者,不知所居,數至李道士舍。一日,語李曰:“白龍圖公促治裝,行當入覲,且參大政矣。”趙聞而異之,喻李令與俱來。及再至,李邀欲同見公,張固辭曰:“與公相見自有期,今未可也。”李具以告公,公曰:“俟其再至,密令人來白,當屏去導從,潛往見之。”他日又至,李方遣人白公,而張遽求還。留之,不可。曰:“龍圖且來矣。”公方命駕,聞其去,乃止,益奇之。未幾,果膺召命,乃參政柄。及出鎮青社,熙寧五年,張遺書雲:“當來相見。”公大喜,語賓佐曰:“張山人且來矣。”久之,無耗。至秋,公奉詔再領成都,方悟曰:“山人言來,乃吾當往也。”故將行,先寄張詩,有“不同參政初時入,也學尚書兩度來。到日先生應笑我,白頭猶自走塵埃”之句。
富韓公,熙寧四年以司空歸洛,時年六十八。是年,司馬端明不拜樞密副使,求判西臺,時年五十三。二公安居沖默,不交世務。後十一年,當元豐五年,文潞公留守西京,慕唐白樂天九老會,於是悉聚洛中士大夫賢而老自逸者,於韓公第置酒相樂,凡十二人。即又命鄭奐圖形妙覺僧舍,各賦詩一首,時人呼之曰洛陽耆英會,而司馬爲之序。其相聚也,用洛中舊俗,敘齒不尚官。時韓公年七十九,潞公與司封郎中席汝言皆七十七,朝議大夫王尚恭七十六,太常卿趙丙、祕書監劉幾、衛州防禦使馮行己皆七十五,天章閣待制楚建中七十三,朝議大夫王慎言七十二,太中大夫張問、龍圖閣直學士張燾皆七十,司馬六十四。故潞公詩云:“當年尚齒尤多幸,十二人中第二人。”韓公贈潞公詩云:“顧我年齡雖第一,在公勳德自無雙。”潞公再答韓公詩云:“惟公福祿並功德,合是人間第一。”是時,宣徽使王公拱辰年七十,留守大名,貽詩二公,預其數,凡十三人也。
司馬溫公優遊洛中,不屑世務,棄物我,一窮通,自稱曰齊物子。元豐中,秋,與樂全子訪親洛,並轡過韓城,抵登封,憩峻極下院;趨嵩陽,造崇福宮、紫極觀;至紫虛谷,尋會善寺。過に轅,遽達西洛,少留廣度寺。歷龍門,至伊陽,以訪奉先寺,登華嚴閣,觀千佛巖;躡山徑,瞻高公真堂;步潛溪,還保應,觀文、富二公庵。之廣化寺,拜汾陽祠。下涉伊水,登香山到白公影堂,詣黃龕院,倚石樓,臨八節灘,還伊口。凡所經遊,發爲詠歌。歸敘之,以爲《洛遊錄》,士大夫爭傳之。
荊南朱昂,博學有清德,晚年以工部侍郎乞骸骨。既得謝,真宗賜坐,寵詔留候秋涼還荊南,故吳淑贈行詩曰:“浴殿夜涼初閣筆,渚宮秋晚得懸車。”比行,賜坐,宴玉津園,侍臣皆赴。坐中,內侍傳詔各賦詩餞行。凡四十八篇,獨李翰長維詩最奇絕,雲:“清朝納祿猶強健,白首還家正太平。”昂弟協亦退居里中,年皆八十餘,時謂“渚宮二疏”。主帥表其閭曰東、西致政坊。昂薨,門人諡曰正裕先生。
劉孟節先生概,青州壽光人。少師种放。篤古好學,酷嗜山水,而天姿絕俗,與世相齟齬,故久不仕。晚得一名,亦不去爲吏。慶曆中,朝廷以海上巨山地震逾年不止,遣使訪遺逸。安撫使以先生名聞,詔命之官,先生亦不受就。青之南有冶原,昔歐冶子鑄劍之地,山奇水清,旁無人煙,叢筠古木,氣象幽絕。富韓公之鎮青也,知先生久欲居其間,爲築室泉上,爲詩並序以餞之曰:“先生已歸隱,山東人物空。”且言先生有志於名,不幸無位,不克施於時,著書以見志。謂先生雖隱,其道與日月雷霆相震耀。其後,范文正公、文潞公皆優禮之,欲薦之朝廷,先生懇祈,亦不敢強,以成其高。先生少時,多寓居龍興僧舍之西軒,往往憑欄靜立,懷想世事,籲唏獨語,或以手拍欄干。嘗有詩曰:“讀書誤我四十年,幾回醉把欄干拍。”司馬溫公《詩話》所載者是也。
王樵,字肩望,淄川人也。性超逸,深於《老》、《易》,善擊劍,有概世之志。廬梓桐山下,稱淄右書生,不交塵務。山東賈同、李冠皆尊仰之。鹹平中,契丹內寇,舉族北俘。潛入虜中訪其親,累年不獲,乃歸。持諸喪,刻木爲親,葬奐山東,立祠,奉侍終身。太守劉通詣樵,逾垣遁去。其後,高弁知州事,範諷爲通判,相與就見之。李冠以詩寄之曰:“霜臺御史新爲郡,棘寺廷評繼下車。首謁梓桐王處士,教風從此重詩書。”晚自號贅世翁。爲贊,書其門,曰:“書生王樵,薄命寡志,無益於人,道號贅世”。豫卜地累卵,名繭室。中壘石榻,刻銘其上,曰:“生前投軀,以虞不備;歿後寄魄,以備不虞。”後感疾,即入繭室中,自掩戶,乃卒。命以古劍殉葬。著《遊邊集》二卷、《安邊》三策、《說史》十篇,皆已散失。濟南李芝爲《贅世先生傳》,載其事。治平中,淄川僧文幼募資,即其地爲繭室,亦起堂祠樵。文幼薄能爲詩,精陰陽地理。
蒲中李瀆處士父瑩,國初爲侍御史,有直聲。瀆少好學,有高志,長廬中條山下,以泉石吟詠自樂,未嘗造州縣。真宗祀汾陰,詔赴行在。瀆不起,有表稱謝雲:“十行溫詔,初聞丹鳳銜來;一片閒心,已被白雲留住。”真宗制詩以賜之。時有同郡劉巽,治《三傳》,年老博學,躬耕不仕,以講授爲業,真宗亦以一絕賜之。
●卷五
○官制
唐以中官爲樞密使,與中尉謂之內貴。梁爲崇政院使。後唐舊有帶相印者,分東、西二院。晉廢。國初復置,與中書爲二府,亦名二院,但行東院印耳。其後除授不常。以檢校官充使,不帶正官,自趙普始;帶節鉞,自曹彬始;籤書院事,自石熙載始;文資正官充使,亦自熙載始;知院自張士遜始;以文臣知院兼使相,自王欽若始;籤書兼藩鎮,自曹瑋始。今官制復古,而樞密之職如舊,與三省長官通謂之執政矣。
唐末始分度支、鹽鐵、戶部專領財賦;唐明宗始號三司,總以一使。本朝或曰判三司,或曰權判,或曰點檢三司。開寶中,以參知政事二人點檢三司,既而更用宰相爲提舉。興國中,分二使同判三司。逾年,復析爲三使。淳化中,又合爲三司。而又以天下爲十道,二京爲左、右計,置二計使,分判十道。別命三司總計使判左、右計事,三司如故。鹹平末,三司各置副使,其官輕,則曰發遣,迄元豐初不廢。今悉歸尚書省。
五代以來,諸州馬步軍院虞候以衙校爲之。太祖慮其任私,高下其手,乃置司寇參軍,以進士、《九經》及第人充之。河東柳開先生初及第,爲宋州司寇參軍。後又改曰司理參軍。至今俚俗猶以司理院爲馬步院。
建隆中,擇才能之士出宰大邑。大理正祁奚知大名府館陶縣,監察御史王祜知魏縣,選朝官知縣自此始。太祖重縣令之任至矣。
國朝,孔子之後率襲封文宣公。至和中,祖擇之言:“文宣,聖諡號,後嗣不當以爲封爵。”下學士院更定美稱,仍改封其四十九代孫宗願爲衍聖公。元初,孔宗翰言:“先聖之後,世襲封爵以奉祠事。末流不競,或領官他州,至有公爵爲縣尉廷參州守者。”下至廟戶減耗,祠宇隳ㄨ,公悉條具以聞。願下所司,講究廢墮,增錫土田,別異世俗之人,使天下知朝廷尊崇孔子之意。詔改衍聖公爲奉聖公,承爵者即除寄祿官,不領他職。其考遷改所給廩俸,並視在官。給田畝,賜監書,置學官以訓其子弟。
故事,親王女皆封郡、縣主。趙普以元勳,諸女封郡主,高懷德二女特封縣主,當時禮官不言其失,諫官不言其非,此典禮之誤也。
國初,趙普爲相,朝廷欲用薛居正、呂餘慶同政事而不欲令與普齊,難其名號。詔問陶,曰:“唐有參知政事知樞務,下宰相一等。”故以命居正等參知政事,然不押班,不知印。案唐裴寂以僕射參知政事,郭待舉以資任淺,於中書、門下同受承進止平章事,然則平章下於參政。乃以爲參政下宰相一等,失之遠矣。其後因之不改,迨官制更革始罷。
國初,州郡自置邸吏散在都下,外州將吏不樂久居京師,又符移行下率多稽遲,或漏泄機事。太平興國初,起居郎何保樞奏置鈐轄諸道都進奏院,以革其弊,人給銅朱記一紐。院即石熙載舊第也。起居,王沂公外祖,而予妻曾祖父也。
國初,江、淮、湖、浙上供軍糧歲無定數。景德中,發運使李溥奏立年額,詔歲以六百萬斛爲定,有災即申乞減數。至今以爲常。
國初,令民田七頃納牛皮一張、角一對、筋四兩。建隆中,令供納價錢一貫五百文。稅額中牛皮錢是也。
國初,南郊青城,久佔民土,妨其耕稼。又其中暖殿,止是構木結綵,至尊所御,非所以備不虞。天聖中,魏餘慶上言:“乞優給價直,收買民田,除放租賦,爲瓦殿七間。”依奏。
升朝官,每歲誕辰、端午、初冬賜時服,止於單袍。太祖訝方冬猶賜單衣,命易以夾服。自是,士大夫公服,冬則用夾。
前朝宰相,朝罷賜坐,凡軍國大事參議之,從容賜茶而退,所謂坐而論道也。其他事無小大,一用熟狀擬進,入上親批。可其奏,印以御寶,謂之印畫。降出,宰相奉行。國初,範質等在相位,自以前朝舊臣,乃具札子,面取進止,退,各執所得旨,同列連書以記之。自此奏覆浸多,而賜茶之禮亦寢,無復坐論也。
王元之嘗請宰相於政事堂、樞密于都堂同時見客,不許本廳私接。議者以爲是疑大臣以私也,遂寢。或以元之所請爲當,但難其率宰相於政事堂共見耳。其後,二府乞以朝退時聚廳見客,以杜請謁。從之。卒如元之之言。
太宗慎重刑罰,淳化二年,始置審刑院,以覆大理奏案。以近臣一人知院事,設詳議六人,擇京朝曉律、常任法寺官者爲之。每奏,一人從知院上殿,例得賜緋,故士大夫以審刑爲朝官染院。
舊制,郊祀禮成,駕還闕門,有勘契之儀。其制:以札爲箭,長三尺,鏤金飾其端,緘以泥金絳囊,金吾掌之。金塗銅爲鏃,長三寸,其端所以合符者也,貯以泥金紫囊,駕前掌之。駕至端門,閽吏闔扉以問曰:“南來者爲誰”駕前司告曰:“天皇皇帝。”奏請行勘箭之儀。交勘,奏曰:“勘訖”。又審曰:“是否”贊者齊聲曰:“是”。三審,乃啓扉,列班起居,駕乃入。契刻檀爲魚,金飾鱗鬣。別刻檀板爲坎,足以容魚。駕前掌魚,殿前掌板。駕過殿門,合魚乃啓扉,其制如勘箭之儀。熙寧中,詔罷其制。
至道中,朝廷始遣洛苑副使楊允恭、作坊副使李延遂、太子中舍王子輿爲江、淮、兩浙發運使,兼制置茶鹽,就淮南創爲局。後兼領荊湖路,又旋加“都大”字。後廢。景德中復置,迄今事權尤重。
蔡文忠公自爲布衣時,已恢廓有大志,而姿表秀異,見者多聳動。祥符中,擢進士,爲天下第一。真宗臨軒,目其堂堂英偉,進退有法,大悅之,顧寇萊公曰:“得人矣!”特詔給金吾衛士七人清道。時以爲榮。尋詔:“自今第一人及第,給金吾七人當直,許出兩對引喝。”上聞公單貧,傭僦僕隸,故有是命。
陳堯諮以龍圖閣待制換觀察使,自陳:“臣本儒生,少習俎豆。今荷聖恩,易以武弁,願佩金魚以示優異。”特詔從之。
舊制,枷惟二等,以二十五斤、二十斤爲限。景德初,陳綱提點河北路刑獄,上言請制杖罪枷十五斤爲三等,詔可其奏,遂爲常法。
景德中,真宗御筆六事以示近輔,三曰提點刑獄。乃於朝臣及武臣使副中,選清幹者使提點一路刑獄,按舉官吏賢否。後又加勸農使,迨今不廢,而武臣廢置不常。
京師品官之喪用浮屠法擊鐘,初無定製,景德中,令文武卿監、武臣大將軍、命婦郡夫人以上,許於天清、開寶擊鐘。至今爲例。
祥符二年,朝廷以京獄訟之繁,懼有冤滯,始置糾察在京刑獄司,以省冤濫。命知制誥周起、侍御史趙湘爲之。凡在京師刑獄,御史、開封府皆得糾之。起慮抑屈者不能盡知,乞許令詣糾察陳狀,從之,但不鞫獄。
祥符中,詔以聖祖化金寶牌分給京城寺觀及外州名山福地。牌長二寸,闊一寸,面文曰“玉清昭應宮成,天尊萬壽金寶”。其背文曰“永鎮福地敕”。四周皆隱起蛇龍花卉之狀。盛以絳紗囊,髹塗函,御題其上。
天聖中,詔每遇覃霈,朝臣中兄弟俱該封贈者,許列狀陳乞,特比常例,優加封敘。從王子融請也。
《周禮》:“卿大夫卒,太史於葬前賜諡;祖奠之日,讀誄。後世有司失於申明典禮,故須門生故吏錄行狀,子孫請諡。近世遂有既葬而諡號終不及者。天聖中,孫ト、王子融言:“乞臣僚薨謝。不待本家請諡,在官品合加諡者,並令有司舉行。”詔從之。
宣徽使位在樞密使之下,副使之上。鹹平初,周瑩爲宣徽使,有所避,乞居其下。從之,遂爲例。
●卷六
○貢舉
國初,詔諸州貢舉人員羣見訖,就國子監謁先師。迄今行之,循唐制也。
蘇德祥,漢相禹之子。建隆四年進士第一人。登第初,還鄉里,太守置宴以慶之。樂作,伶人致語曰:“昔年隨侍,嘗爲宰相郎君;今日登科,又是狀元先輩。”言雖俚俗而頗盡其實。德祥孫丕有高行,少時一試禮部不中,拂衣去,居洱水之濱,五十年不踐城中。歐陽文忠公鎮青,言於朝廷,賜號衝退處士。年八十餘卒。
進士之舉至今,本朝尤盛,而沿革不一。開寶六年,因徐士廉伐鼓訴訟,帝御講武殿覆試,覆試自此始。賜詩自興國二年呂蒙正榜始;分甲次自興國八年王世則榜始;賜袍笏自祥符中姚曄榜始;賜宴自呂蒙正榜始;賜同出身自王世則榜始;賜別科出身自鹹平三年陳堯諮榜始;唱名自雍熙二年梁顥榜始;彌封、謄錄、覆考、編排,皆始於景德、祥符之間。
唐制,禮部試舉人,夜試以三鼓爲定。無名子嘲之曰:“三條燭盡,燒殘學士之心;八韻賦成,笑破侍郎之口。”後唐長興,改令晝試。侍郎竇貞固以短晷難成,文字不盡意,非取士之道,奏復夜試。本朝引校多士,率用白晝,不復繼燭。
雍熙中,著作佐郎樂史特賜進士及第,詔附於興國五年第一等之下。賜第附榜始於此。
太宗朝,趙昌國者自陳乞應百篇舉。帝親出五言四句爲題,雲“秋風雪月天,花竹鶴雲煙。詩酒春池雨,山僧道柳泉。”凡二十字,字爲五篇,篇四韻。至晚,僅能成數篇,辭意無足取。亦賜及第,用勸學者。
真宗朝,錢希白賢良方正擢第;慶曆中,子明逸子飛、彥遠子高相繼制舉登科。嘉末,蘇軾子瞻、弟轍子由同年制策入等。衣冠以爲盛事。故子高謝啓雲:“兩朝之間,相繼者父子;十年之內,並進者弟兄。”子瞻《汝州謝表》曰:“兄弟並竊於賢科,衣冠或以爲盛事。”而子瞻入等尤高,故其謝啓曰:“誤玷久虛之等。”希白從孫藻,皇五年登進士第。是年說書中選。後十年復登制科,其謝啓曰:“十年二第,屢玷於主司;一門四人,無替於祖烈。”
鹹平元年,開封發解以高輔堯爲首,錢易次之。易有時名,不得魁薦,頗不平之,上書言試題語涉譏諷。輔堯亦請以解頭讓易。上命錢若水覆考。既而上以爲士人爭進,幾不可長,止令擢文行兼著者一人爲首。乃以孫暨爲第一,輔堯次之,易第三,餘如舊。
祥符二年真宗東封岱山,六月,放梁固已下進士三十一人及第。四年,祀后土於汾陰,十一月,放張師德以下三十一人及第。固,雍熙二年狀元顥之子;師德,建隆二年狀元去華之子。兩家父子狀元,當時士大夫榮之。甘棠魏野聞而以詩賀之曰:“封禪、汾陰連歲榜,狀元俱是狀元兒。”
和魯公凝,梁貞明三年薛廷下第十三人及第。後唐長興四年,知貢舉,獨愛範魯公質程文,語範曰:“君文合在第一,暫屈居第十三人,用傳老夫衣鉢。”時以爲榮。其後相繼爲相。當時有贈詩者曰:“從此廟堂添故事,登庸衣鉢盡相傳。”
嘉中,蘇轍舉賢良對策,極言闕失,其略雲:“聞之道路,陛下宮中貴姬至以千數,歌舞飲酒,歡樂失節。坐朝不聞諮謨,便殿無所顧問。”考官以上初無此事,轍妄言,欲黜之,仁宗曰:“朕設制舉,本待敢言之士。轍小官,如此直言,特與科名。”仍令史官編錄。
張鄧公士遜,以監察御史爲諸科考試官,以舉子有當避親者,求免去,主司不從,真宗嘉之。自後,試官親戚悉牒送別頭考校,至今著爲令。
熙寧中,孔文仲舉賢良方正,制策入等,以忤時政,不推恩。孫靖公固言:“科舉徒取一日之長,言之虛華不足校。矧制舉本以求直言,豈以忤而黜之耶今朝廷以文仲之言足以惑天下,臣恐天下不惑文仲之言,而以文仲之黜爲惑。”論者嘉之。
慶曆五年,仁宗臨軒賜進士第,審刑詳議官祝諫侍廷中,男唐中甲科,次男虞、弟諮、一婿皆擢第,季弟許得同出身。每唱一名,即稱謝。是日,諫五拜殿下。仁宗以問近臣,對以皆子弟也,仁宗嘉賞之。
○文儒
太祖詔盧多遜、扈蒙、李、張瞻、劉兼、李穆、李九齡修《五代史》,而蒙、九齡實專筆削。初以《建康實錄》爲本,蒙史筆無法,拙於敘事,五代十四帝止五十三年,而爲紀六十卷,其繁如此。傳事盡於紀,而傳止次履歷。先後無序,美惡失實,殊無足取。天聖中,歐陽文忠公與尹師魯議分撰。後師魯別爲《五代春秋》,止四千餘言,簡有史法。而文忠卒重修《五代》,文約而事詳,褒貶去取,得《春秋》之法,遷、固之流。
太宗銳意文忠。太平興國中,詔李、扈蒙、徐鉉、張洎等門類羣書,爲一千卷,賜名《太平御覽》。又詔等撰集野史爲《太平廣記》五百卷;類選前代文章爲一千卷,曰《文苑英華》。太宗日閱《御覽》三卷,因事有闕,暇日追補之。嘗曰:“開卷有益,朕不以爲勞也。”
白樂天嘗謫官江州,多遊東林,即今廬山寺。有天中僧《修睦記》雲:“寺有蓮花藏,藏有《白集》七十卷,傳雲居易自寫,同遠大師文集不許出寺。廣明初,高駢強取去以遺相。”後四十餘年,有王長史者,遍求善本校正,錄而藏之。旋又爲長史易去,頗多舛謬。真宗詔取至都下,令侍臣以諸本參校繕寫,付寺僧謹藏之。時真宗對侍臣語及居易與元稹齊名,而居易保持名節,終始不易,故不至相位。嘆惜久之。
真宗朝,殿中丞崔頤正直講國子監,以老疾不任朝請,乞以本官致仕。從之,仍爲直講。真宗優儒學,故遂其閒逸而不罷其職俸焉。
晏元獻公,七歲文章敏妙,張文節公薦之,真宗召見,賜出身。後二日,又召試詩賦,公徐曰:“臣嘗私爲此賦,不敢隱,乞易題。”真宗益嘆異之,乃易以他題。
青州壽光張荷若山,早依田告爲學。告卒,入終南,師事种放,而吳遁、魏野、楊樸、宋皆友也。性高潔,爲文奇澀。初,高弁公儀作《帝形》五篇以示放,放嘆曰:“隋、唐以來,綴文之士罕能及之。”學者翕然競傳其文。及荷著《過非》九篇成,放見之,曰:“又在《帝形》之上矣。”終以連蹇不遇卒。子孫流落,荷之文散亡無幾。捃收其遺,得文若詩凡一百一十五篇,爲三卷,藏於家,將以遺荷之子孫焉。
唐杜暹家書,跋尾皆自題詩以戒子孫曰:“請俸買來手自校,子孫讀之知聖教,鬻及借人爲不孝。”京蘇維岳家杜氏書尤多,所題皆完。近年,朝議大夫謝曄好蓄書,率自校正,以二十廚貯之,取杜詩一首二十字,廚刻一字,以別書部。謝氏子孫多賢令,子仲弓、廣文,孫牧,皆登甲科。少微,嘗舉茂才。
慶曆中,滕子京謫守巴陵,治最爲天下第一。政成,重修岳陽樓,屬范文正公爲記,詞極清麗。蘇子美書石,邵飠束篆額,亦皆一時精筆。世謂之四絕雲。
劉原父文章敏贍,嘗直舍人院。一日,追封皇子、公主九人。方下直,爲之立馬,卻坐,一揮九製成。文辭典麗,各得其體,真天才也。歐陽文忠公聞而嘆曰:“昔王勃一日草五王策,此未足尚也。”
濟州晁端友,文元公之孫也,沈靜清介,君子人也。工文辭,尤長於詩。常自晦匿,不求人知,而人亦無知者。以進士從仕二十餘年,爲著作佐郎以卒。其子補之錄詩三百六十篇,求子瞻序之。方子瞻通守杭也,端友爲新城令,與遊三年,知其君子,而不知其能爲詩。夫以端友之文,子瞻之明且好賢,而又相從久,猶有所不知,則士之蘊文行,不自求聞達,卒不爲世知者,可勝數耶
孫洙巨源,博學長才,初舉賢良方正,奏論五十篇,皆陳祖宗政事,指切治體,推往驗今,著見得失。天下爭傳寫之,目曰《經緯集》。韓魏公覽而嘆曰:“慟哭太息以論天下事,今賈誼也。”
趙師民周翰,博學醇德,爲本朝名儒,尤爲仁宗所眷。自登第即入學館,豫校讎,登經筵,參侍幾三十年。晚以龍圖閣學士出守耀州,仁宗親筆御詩以寵其行,序有“儒林舊德,出守近藩”之語。後宋次道撰公碑,題其額曰“儒林舊德之碑”,世以爲榮。
龍昌期,陵州人。祥符中,別注《易》、《詩》、《書》、《論語》、《孝經》、《陰符》、《道德經》,攜所注遊京師。範雍薦之朝,不用。韓魏公安撫劍南,奏以爲國子四門助教。文潞公又薦,授校書郎,講說府學。明鎬再奏,授太子洗馬致仕。明堂泛恩,改殿中丞。又注《禮論》,注《政書》、《帝王心鑑》、《八卦圖精義》、《入神絕筆書》、《河圖》、《照心寶鑑》、《春秋複道三教圖》、《通天保正名等論》、《竹軒小集》。昌期該洽過人,著撰雖多,然所學雜駁,又好排斥先儒,故爲通人所罪,而其書亦不行。年八十九,卒,鮮于子駿爲志其墓。
李畋渭卿,自號穀子。少師任奉古,博通經史。以著述爲志,性靜退,不樂仕進,士大夫多稱之,爲張乖崖所器。少日,一出庭試。後隱居永康軍白沙山,後生從之學者甚衆。任中正薦,乞賜處士之號,詔以爲試校書郎。淩策又薦之,召授試懷寧主簿、國子監說書,改大理丞、知泉州惠安縣。久之,以先所著未成,再乞國子監說書,以終其業。著《孔子弟子傳贊》六十卷,上之,得知榮州。秩滿,以國子博士致仕。畋撰《道德經疏》二十卷,《張乖崖語錄》二卷,《穀子》三十卷,歌詩、雜文七十卷。年九十。
○先兆
艾穎侍郎少以鄉貢入京師,中途逢一叟,謂穎曰:“子相甚貴,此去當登第。”授穎書一策,乃《春秋左氏傳》,穎熟讀之。禮部試《鑄鼎象物賊》,出所得書,穎甚喜,援筆立成,若有相之者。主司愛嘆,擢至甲科。
王元之謫守黃州,有二虎鬥,一虎死,食之殆半;羣雞夜鳴。日官謂守土者當其咎,真宗惜其才,即徙蘄州。謝表有“茂陵封禪之書,止期身後”之語,帝深異之,促詔還臺。未行,捐館,帝甚嘆息之。
初,寇萊公十九擢進士第,有善相者曰:“君相甚貴,但及第太早,恐不善終。若功成早退,庶免深禍。蓋君骨類盧多遜耳。”後果如其言。
丁朱崖當政日,置宴私第,忽語於衆曰:“嘗聞江南國主鍾愛一女,一日,諭大臣曰:‘吾止一女,姿儀性識特異於人。卿等爲擇佳婿,須年少、美風儀、有才學、門第高者。’或曰:‘洪州劉生爲郡參謀,年方弱冠,風骨秀美,大門嘗任貳卿,博學有文,可以充選。’國主亟令召至,見之,大喜。尋尚主,拜駙馬都尉。鳴珂鏘玉,出入禁闥。良田甲第,珍寶奇玩,豪華富貴,冠於一時。未幾,主告殂,國主悲悼不勝,曰:‘吾將不復見劉生。’削其官,一物不與,遣還洪州。生恍疑夢覺,觸目如失。”丁笑曰:“某他日不失作劉參謀也。”席中莫不失色。未幾,有海上之行,籍其家,孑然南去。何先兆之著也。
吳文肅公奎將舉賢良,一夕,夢入魏文帝廟,召升殿,顧問羣臣優劣,公未及對,帝曰:“韓延壽爲最。”是夕,門下抄書吏楊開者,夢公讀《楊阜傳》。翌日,告公。公異之,即取二傳覽之。及祕閣試六論,一題乃《韓延壽楊阜孰優論》,公遂膺首選。
王元規景仁,慶曆末,將赴吏部選。一夕,夢一人衣冠高古若術士者,因訪以當受何地、官期早晚。書八字與之雲:“時生一陽,體合三水。”既覺,不悟其意也。及注官河南府河清主簿,凡三字皆從水;到官日,正冬至。
趙少師少名公,一夕,夢人持名籍,有金書“趙概”字,及覺,改名概。又嘗夢通判汝州,既登甲科,果通判海州。或以篆文校之,“汝”“海”字頗相類。
歙州三靈山人程惟象,少逢異人授要訣,退而精思其術,言人貴賤壽夭多中。御史馬遵應舉時,問於惟象。言:“二十四當成名。不出十年,當知南方大邑。仍損初妻,再婚徵姓貴族。”皆如其言。後爲御史,言事責宣城。過儀真,見惟象。言:“不久復職,定壽四十七。”俄復京本曹,數日,還臺卒,年四十七。呂景初自殿中御史出,通判江寧府,以父諱欲乞換郡,惟象曰:“不必,行別有命。”果移衛州。張宣徽方平問一丁酉人命。曰:“天賓星行初度,不當作內臣,壽止五十四。”乃中人也。是年,除內相,未拜命而卒。慶曆中,三發運使向傳式、袁杭、許元問命。言:“二月、八月俱動,惟許動中見喜,謂動非動。”二月,袁召充省副;八月,向爲省副;許至八月,自判官遷發運副使,遷而不離也。仍言許終作兩制。衆以爲許門蔭難登近侍,後賜出身,遂爲待制。杜杞移浙漕,惟象曰:“此去百日,三朝官俱壽盡。”乃比部陳執古、內翰蘇紳、待制滕宗諒。故杞贈詩云:“有驗如有神。”惟象於所居構瑞墨閣,士大夫多留詩其上。
韓存寶,本西羌熟戶,少負才勇,喜功名。累立戰功,年未四十,爲四方館使、涇原總管。一日,郡僚繪象渭州僧舍,或爲其色不類,令以粉筆塗其面,將別圖貌。未及,促詔赴闕,命經制戎、瀘賊寇。人睹其無首,鹹以爲不祥。明年,存寶果以奏功不實伏誅。
馮當世少孤,寓武昌,縱飲不羈。一夕,醉臥郊外溪邊。有漁者罷漁,艤舟困眠,有人叱之曰:“馮侍中在此,安得不避!”漁者驚起,步月岸上,一人衣冠熟寢草間,詢之,知爲馮也,即拜曰:“秀才他日貴顯,幸勿忘。”具以夢告,因請臥舟中,以避風露。馮睡至曉,與其載入郡。其後馮貴,使訪漁舟,不復見。
慶曆末,武昌陽傳爲予言:楊審賢,少聰。既長,文辭學行爲天下所稱。十九遊太學,補試,遂冠諸生。後試國學、禮部、殿前,皆爲天下第一。得將作監丞,通判潁州。未行,丁母憂,哀毀致疾。度必死,曰:“友人莫孝先嚐夢我龍首山人,龍首,蓋言四爲貢首;山人,無位之稱也。我必死矣。”後數日,果終。年三十一。天下痛惜之。
王獵,酸棗人。天聖末,累舉未第。一夕,夢紫衣吏召,至一宮門,守衛甚盛,揖入升廳。對拜者,紫衣金帶,年三十許,禮甚恭。既坐,辭甚遜。覺後,私記其年月。獵後困於場屋,久之,推恩五舉,得同出身,登仕。又二十餘年,年且七十,始爲尚書員外郎。將乞身以去,故人或止之。會英廟入繼爲皇子,近臣薦公爲宮僚。赴皇子位,門闌守衛,宛如夢中;及升廳拜揖,則衣冠儀貌,亦與所夢無異。歸視篋中所記,乃英廟所生時也。侍讀宮邸未及期年,英廟即位,遂登侍從。吳文肅公嘗對予言:“余天聖末方爲長垣主簿,與獵友善,故聞之詳。”
進士李某者,久未第,一日,訊命日者。曰:“君遇三韓即發祿。”李乃遍謁貴人韓姓者,冀蒙推轂,而卒無知者。元豐中,朝廷遣使高麗,有與李故人者奏名同往。至其國,考圖籍,乃古三韓之地也。使還,賜出身。果符日者之言。
(此處文字有脫漏)此乃陳州崔度,爲安厚卿所闢,歸得出仕耳。
孫莘老初爲太平令,有呂同者學於孫。一夕,夢試南宮,中高選:主文,孫也,衣緋魚。覺以告孫,孫曰;“子學已充,料不日取高第,而某方仕州縣,何事文衡況朱衣豈主文服耶”熙寧初,呂赴禮部試,孫以記注、知諫院同知貢舉,尚衣緋。呂大喜,必在高等。俄又被黜。大悵恨,自放江湖,無復仕宦意。元豐初,呂以五舉免解,再赴禮部。孫以祕書少監知舉,尚衣五品服。榜出,呂預高薦。及贄謝,孫廳宇侍執宛如平昔之夢。
皇二年,陳珙知邕州。冬至日,珙旦坐廳事,僚吏方集,有白虹貫庭,自天屬地。明年五月,龍鬥於城南江中,馳逐往來久之,江水暴漲。未幾,儂智高陷二廣。前此,陶弼以詩貽楊畋,請爲備,雲“虹頭穿府署,龍角陷城門”也。
元豐中,汶上樑逖一夕夢奏事殿中,見御座前揭一牌,箔金大書“黃裳”二字。意必貴兆也,因改名黃裳。明年,御前唱進士第,南劍黃裳爲天下第一。
王彥祖初名亢宗,慶曆二年,方勝冠。廷試《應天以實不以文賦》罷,寢旅舍,夢一人告之曰:“君今年未當中第。”彥祖尤不平,且責之曰:“子未嘗見予程文,又未始知予生月,何從而知未中第”其人笑曰:“君若中選,賦題‘天’字在下。君當三中選,皆然。今題‘天’字在上第二字,是以知其未也。”及唱名,果不預選。次舉春試,不利於禮部。八年,再預廷試,蓋《軫象天地賦》,又復黜。至皇五年,免解赴禮部。前以臥疾困眠,夢至一大府,見二人,因懇求生平祿命,二人笑不答;再叩來年得失,其人指面前池水曰:“待此水分流,君即登第也。”覺,以爲池水不能分流,決無中第望矣。久之,乃寤,即更名汾,以符水分之兆。及試禮部《嚴父莫大於配天賦》,廷試《圓丘象天》,皆中高選。其後召試學士院,又賦《明王謹於事天》,得貼館職。皆符夢中之言也。
元四年夏,餘初至河東。一日,與郡僚旅見提刑孫亞夫,孫曰:“近日府中角聲不和,應在太守。”時蒲資政方到府,未逾月,落職知虢州。數日,餘獨見孫。曰:“角聲愈不和矣。”未幾,王震待制自同復鎮蒲。七日,丁母夫人憂,去。至九月中,孫復語郡官曰:“角聲不和,尤甚前日。”尋報蒲中行龍圖自襄移蒲,十月到官。明年春,病卒。其驗如此,不知何術也。
成都譙開,博極羣書而不求榮利,簡靜衝退,好修身之術。日遊大慈寺,博訪異聞,以廣所學。久爲蜀中士大夫所稱。文同與可尤重之,目曰大慈仙。治平三年上巳夜,有人觸其戶,開秉燭視之,一叟白鬚布裘,酣寢戶外。開呼之使去。行且語曰:“明年正月,聖人當出。”開意其狂醉,不以爲怪,視睡處,一燒餅,一藥帖,逐之已不見。與可取餅、藥以去。明年正月,神宗嗣位。
蜀人任溫如,晚寓寧州府宅。一夕,夢一山叟貽詩曰:“故國路遙歸去來。”和之曰:“春風天遠望不盡。”既覺,自笑曰:“吾其死乎!”數日,不病而逝。
術士李某者,亦傳管略軌革法,畫卦影頗有驗。今丞相頃嘗問之,卦影畫水邊一月,中有十口。未幾,除知湖州。又盧龍圖秉使佔,卦影亦同,乃除知渭州。字雖不同,而其影皆符。
●卷七
○歌詠
藝祖收河東凱旋,範杲叩馬進詩曰:“千里版圖來浙右,一聲金鼓下河東。”上愛嘆不已,增秩,賜章服。杲,魯公質之侄,好學有文,時稱“高、梁、柳、範”,謂高弁、梁周翰、柳開與杲也。
楊侍讀徽之,以能詩聞於祖宗朝。太宗知其名,索其所著。以百篇獻上,卒章曰:“少年牢落今何幸,叨遇君王問姓名。”太宗和賜,且語近臣曰:“徽之文雅可尚,操履端正。”拜禮部侍郎,選十聯寫於御屏。梁周翰貽之詩曰:“誰似金華楊學士,十聯詩在御屏風。”《江行》雲:“犬吠竹籬沽酒客,鶴隨苔岸洗衣僧。”《寒食》雲:“天寒酒薄難成醉,地迥樓高易斷魂。”《塞上》雲:“戍樓煙自直,戰地雨長腥。”《嘉陽川》雲:“青帝已教春不老,素娥何惜月長圓。”又云:“浮花水入瞿塘峽,帶雨雲歸越州。”《哭江爲》雲:“廢宅寒塘水,荒墳宿草煙。”《元夜》雲:“春歸萬年樹,月滿九重城。”《僧舍》雲:“偶題岩石雲生筆,閒繞庭松露溼衣。”《湘江舟行》雲:“新霜染楓葉,皓月借蘆花。”《宿東林》雲:“開盡菊花秋色老,落遲桐葉雨聲寒。”
王元之謫黃州,實由宰相不悅。交親無敢私見,惟竇元賓握手泣言於ト門曰:“天使公屢出,豈非命耶”士大夫高之。元之以詩謝之雲:“惟有南宮竇員外,爲予垂淚ト門前。”
元之初知制誥,上疏雪徐鉉,貶商州;召入爲學士,坐辨孝章皇后不實,謫滁州;復召知制誥,撰《太祖尊號冊》,坐輕誣,謫黃州:作《三黜賦》以自述。時蘇易簡知舉,適放榜,奏曰:“禹稱翰苑名儒,今將全榜諸生送於郊。”上可其奏。諸生別元之。口占一絕,付狀元孫何曰:“爲我多謝蘇易簡雲:‘綴行相送我何榮,老鶴乘軒愧谷鶯。三入承明不知舉,看人門下放諸生’。”
楊文公初爲光祿丞,太宗頗愛其才。一日,後苑賞花宴詞臣,公不得預,以詩貽諸館閣曰:“聞戴宮花滿鬢紅,上林絲管侍重瞳。蓬萊咫尺無因到,始信仙凡迥不同。”諸公不敢匿,以詩進呈。上詰有司所以不召,左右以未貼職,例不得預。即命直集賢院,免謝,令預晚宴。時以爲榮。
唐韓吏部序侯喜、劉師復與道士軒轅彌明《石鼎聯句》,其事頗怪。彌明之詞警絕遠甚,世以謂非神則仙,殆非人思所能到。孫漢公以爲皆退之語也。蓋以其詞多譏刺,慮爲人所知,故假以神其事。
夏文莊公竦,初侍其父監通州狼山鹽場,《渡口》詩曰:“渡口人稀黯翠煙,登臨尤喜夕陽天。殘雲右倚維揚樹,遠水南迴建業船。山引亂猿啼古寺,電驅甘雨過閒田。季鷹死後無歸客,江上鱸魚不直錢。”時年十七。後之題詩,無出其右。識者以謂“甘雨過閒田”雖有爲霖之志,而終無濟物之澤。
陳文惠公堯佐,端拱元年程宿下及第,同年二十八人。時公兄弟俱未仕,父省華尚爲小官,家極貧。魏野以詩賀之曰:“放人少處先登第,舉族貧時已受官。”
王文正公曾、李文定公迪,鹹平、景德間相繼狀元及第,其後更踐政府,及罷相鎮青,又爲交承。故文正《送文定移鎮兗海》詩有“錦標奪得曾相繼,金鼎調時亦踐更”之句。又云:“並土兒童君再見,會稽章紱我偏榮。”蓋文定再鎮兗,而青社,文正鄉里也。
慶曆中,歐陽文忠公謫守滁州。有琅琊幽谷,山川奇麗,鳴泉飛瀑,聲若環佩,公臨聽忘歸。僧智仙作亭其上,公刻石爲記,以遺州人。既去十年,太常博士沈遵,好奇之士,聞而往遊,愛其山水秀絕,以琴寫其聲,爲《醉翁吟》。蓋宮聲三疊。後會公河朔,遵援琴作之,公歌以遣遵,併爲《醉翁引》以敘其事。然調不主聲,爲知琴者所惜。後三十餘年,公薨,遵亦歿。其後,廬山道人崔閒,遵客也,妙於琴理,常恨此曲無詞,乃譜其聲,請於東坡居士子瞻,以補其闕。然後聲詞皆備,遂爲琴中絕妙,好事者爭傳。其詞曰:“琅然清圓誰彈響空山無言,惟有醉翁知其天。月明風露娟娟,人未眠,荷簣過山前,曰‘有心也哉,此弦!’醉翁嘯詠,聲和流泉。醉翁去後,空有朝吟夜怨。山有時而同巔,水有時而回淵。思翁無歲年,翁今爲飛仙。此意在人間,試聽徽外兩三絃”。方其補詞,閒爲弦其聲,居士倚爲詞,頃刻而就,無所點竄。遵之子爲比丘,號本覺法真禪師,居士書以與之,雲:“二水同器,有不相入;二琴同手,有不相應。沈君信手彈琴而與泉合,居士縱筆作祠而與琴會,此必有真同者矣。”
海陵西溪鹽場,初,文靖公嘗官於此,手植牡丹一本,有詩刻石。後,范文正公亦嘗臨蒞,復題一絕:“陽和不擇地,海角亦逢春。憶得上林色,相看如故人。”後人以二公詩筆故,題詠極多,而花亦爲人貴重,護以朱欄,不忍採折。歲久茂盛,枝覆數丈,每花開數百朵,爲海濱之奇觀。
範魯公之孫令孫有學行,登甲科。人以公輔器之。王魏公旦妻以息女。令孫常爲《登覽詩》,曰:“孤雲不爲雨,盡日卻歸山。”識者以謂不及進用之兆。令孫官止右正言,年未五十卒,士大夫哀而惜之。
青州布衣張在,少能文,尤精於詩,奇蹇不遇,老死場屋。嘗題《龍興寺老柏院》詩云:“南鄰北舍牡丹開,年少尋芳日幾回。惟有君家老柏樹,春風來似不曾來。”大爲人傳誦。文潞公皇中鎮青,詣老柏院,訪在所題,字已漫滅。公惜其不傳,爲大字書於西廊之壁。後三十餘年,當元豐癸亥,東平畢仲甫將叔見公於洛下,公誦其詩,囑畢往觀。畢至青,訪其故處,壁已圮毀,不可得,爲刻於天宮石柱,又刊其故所題之處。
蘇子美,慶曆末謫居姑蘇,以詩自放。一日,觀魚滄浪亭,有詩云:“我嗟不及游魚樂,虛作人間半世人。”識者以爲不祥。未幾,果卒。年四十一。士大夫嗟惜之。
濮人杜默師雄,少有逸才,尤長於歌篇,師事石守道。作《三豪》詩以遺之,稱默爲“歌豪”,石曼卿“詩豪”,永叔“文豪”。而永叔亦有詩曰:“贈之《三豪》篇,而我濫一名。”默久不第,落魄不調,不護名節,屢以私幹歐陽公。公稍異之,默怨憤,作《桃花詩》以諷,由是士大夫薄其爲人。
鄭毅夫詩格飄放,晚年爲《雨》詩,曰:“老火燒空未肯休,忽驚快雨破新秋。晚雲濃淡白日下,只在楚江南岸頭。”未幾,自杭移青,道病,泊舟高郵亭下,乃卒。是何自讖之明!
趙文度,青州人,清泰三年進士第六人及第。能詩,有《觀光集》傳於世,頗有佳句。嘗爲劉崇幕客。及崇僭位,拜僞相。後與崇不和,出守嵐州。及太祖徵河東,文度以城歸國,拜華州節度使。後因郊禮,移鎮耀州,有詩寄其鄉人云:“聖主覃恩遍九垓,碧油紅旆出關來。鄉中父老如相問,十五年前趙秀才。”予姑之夫晉卿,文度孫也。其詩尚在。
石曼卿,天聖、寶元間以歌詩豪於一時。嘗於平陽作《代意寄師魯》一篇,詞意深美,曰:“十年一夢花空委,依舊山河損桃李。雁聲北去燕西飛,高樓日日春風裏。眉黛石州山對起,嬌波淚落妝如洗。汾河不斷水南流,天色無情淡如水。”曼卿死後,故人關詠夢曼卿曰:“延年平生作詩多矣,獨常自以爲《代平陽》一首最爲得意,而世人罕稱之。能令予此詩盛傳於世,在永言爾。”詠覺,增廣其詞爲曲,度以《迷仙引》,於是人爭歌之。他日,復夢曼卿謝焉。詠,字永言。
李淑守鄭州,題《周少主陵》曰:“弄耜牽車晚鼓催,不知門外倒戈回。荒墳斷壠才三尺,剛道房陵半仗來。”時陳文惠薨,淑奉詔爲墓誌。淑言堯佐“好爲小詩,間有奇句”。陳之諸子請易之,淑不從,乃言其詩謗太祖。落淑侍讀學士。
祥符中,有劉者久困銓調,爲陝州司法參軍,廉慎至貧。及罷官,無以爲歸計,賣所乘馬辦裝,跨驢以歸。魏野以詩贈行雲:“誰似甘棠劉法掾,來時乘馬去騎驢。”未幾,真宗祀汾陰,過陝,詔徵野赴行在。野避,不奉詔。上遣中使就野家索其所著,得贈詩。上歎賞久之,語宰臣曰:“小官中有廉貧如此者。”使召之。方爲江南幕吏,至,以爲京官,知青州博興縣。後有差除,上曰:“得如劉者,可矣。”未數年,亟遷主客郎中、三司戶部判官。真宗之獎拔廉吏如此,然由野一詩發之也。
濮人李植成伯與張續禹功師徂徠石守道,爲門人高弟。歐陽文忠《讀徂徠》詩云:“常、續最高弟,騫、遊各名科。”嘉中,詔舉天下行義之士,發遣詣闕。成伯首被此舉,詔書方下而卒,士大夫惜之。時禹功居曹南,成伯前卒數日,以詩寄禹功,其末句雲:“野堂吹落讀殘書。”禹功怪其語不祥,亟往訪之,未至濮,成伯已卒。野堂,成伯讀書堂也。
王元之在翰林,太宗恩遇極厚,嘗侍燕瓊林,獨召至御榻顧問。帝語宰相曰:“王某文章獨步當代,異日垂名不朽。”元之有詩云:“瓊林侍遊宴,金口獨褒揚。”
范文正公未免乳喪其父,隨母嫁淄州長白山朱氏。既冠,文章過人,一試爲南宮第一人,遂擢第。仕宦四十年。晚鎮青,西望故居,才百餘里。以詩寄其鄉人曰:“長白一寒儒,登榮三紀餘。百花春滿地,二麥雨隨車。鼓吹前迎道,煙霞指舊廬。鄉人莫相羨,教子苦詩書。”
張芸叟奉使大遼,宿幽州館中,有題子瞻《老人行》於壁者。聞范陽書肆亦刻子瞻詩數十篇,謂《大蘇小集》。子瞻才名重當代,外至夷虜,亦愛服如此。芸叟題其後曰:“誰題佳句到幽都,逢著胡兒問大蘇。”
○書畫
唐劉忠州晏《重修禹廟碑》,崔巨文,段季展書。劉,當世顯人,所記撰及書碑者,宜皆知名士,矧巨之文、季展之書有過人者,而其名不著於世何也景中,周膳部越爲三門發運判官,始以墨本傳京師。越書爲當時所重,以是季展書亦爲人所愛。其後,屯田左員外瑾慮其元刂闕,構宇以覆其碑,而模刻於他石,以廣其傳焉。季展書,刻石者少。有《洛祠記》、《多心經》,不著姓氏,驗其筆畫,亦季展書也。
太宗朝,有王著學右軍書,深得其法,侍書翰林。帝聽政之餘,留心筆札,數遣內侍持書示著,著每以爲未善,太宗益刻意臨學。又以問著,對如初。或詢其意,著曰:“書固佳矣。若遽稱善,恐帝不復用意。”其後,帝筆法精絕,超越前古,世以爲由著之規益也。
營丘李成字鹹熙,磊落不羈,喜酒善琴,好爲歌詩,尤妙畫山水。周樞密使王樸與之友善,爲召至京,將以處士薦之,會樸卒。乾德中,陳守、大司農衛融,以鄉里之舊延之郡齋,日恣飲,竟死於酒。子覺,仕至國子博士、直史館。贈成爲光祿寺丞,葬於浚儀之魏陵,宋翰長白爲之志。成畫《平遠寒林》,前人所未嘗爲,氣韻蕭灑,煙林清曠,筆勢穎脫,墨法精絕,高妙入神,古今一人,真畫家百世師也。雖昔王維、李思訓之徒,亦不可同日而語。其後,燕貴、翟院深、許道寧輩,或僅得一體,語全則遠矣。考白所作成志,則成未嘗仕,而歐陽文忠公以爲成仕至尚書郎。按白與成同時人,又與成子覺並列史館,其所紀宜不妄,不知文忠公何以據也,正當以志爲定。
翟院深,營丘伶人,師李成山水,頗得其體。一日,府宴張樂,院深擊鼓爲節,忽停撾仰望,鼓聲不續。左右驚愕,太守召問之,對曰:“適樂作次,有孤雲橫飛,淡佇可愛。意欲圖寫,凝思久之,不知鼓聲之失節也。”太守笑而釋之。
北都臨清縣北王舍僧寺東一古殿,皆吳生畫佛像,傍有題記,類褚河南筆法。國朝已來奉使大遼者,道出寺下,例往觀之,題名府板,或剔取一二像。今且盡。
歐陽文忠公,文章道義,天下宗師。凡世俗所嗜,一無留意,獨好古石刻。自岐陽石鼓、岱山、鄒繹之篆,下及漢、魏已來碑刻,山崖川穀,荒林破,莫不皆取,以爲《集古錄》。因其石本,軸而藏之。撮其大要,別爲目錄,並載可以正史學之闕謬者,以傳後學。跋尾多公自題,復爲之序,請蔡君謨書之,真一代絕筆也。公之守亳也,餘主蒙城簿,嘗得閱之。
玉堂北壁有毗陵董羽畫水,波濤若動,見者駭目。歲久,其下稍壞。學士蘇易簡受命知舉,將入南宮,語學士韓丕擇名筆完補之。丕呼圬者墁其下,以朱欄護之。蘇出院,以是悵惜不已。
陳文惠公善八分書,變古之法,自成一家,雖點畫肥重而筆力勁健。能爲方丈字,謂之堆墨,目爲八分。凡天下名山勝處碑刻題榜,多公親跡。世或效之,皆莫能及。
祥符中,丁晉公出典金陵,真宗以《袁安臥雪圖》賜之,真古妙手。或言周筆,亦莫可辨。至金陵,擇城之西南隅曠絕之地,建賞心亭,中設巨屏,置圖其上,遂爲金陵奇觀。歲久頗失覆護,縑素敗裂,稍爲好事者竊去。嘉中,王君玉出守郡,首詣觀之,惜其剽取已盡,嗟之尤久,作詩題其旁雲:“昔人已化遼天鶴,往事難尋《臥雪圖》。”
皇中,仁宗命待詔高克明輩畫三朝聖蹟一百事,人物才寸餘,宮殿、山川、車駕、儀衛鹹具。詔學士李淑等撰次序贊,爲十卷,曰《三朝訓鑑圖》。鏤板印,貽大臣宗室。
保塞軍東北數里曰路疃,一小寺殿後照壁舊有畫水,世傳張僧繇筆,勢若搖動,真名手也。熙寧中,地震壁壞,好事者或取二三段藏去。今無復可見矣。
●卷八
○事志
開寶中,平嶺表,擇廣州內臣聰慧者數十人,於教坊習樂,名簫韶部,改曰云韶部,內宴則用之。太平興國中,擇軍中善樂者,名曰引龍直,遊幸,騎而導駕。後曰鈞容直,取鈞天之義也。
太宗朝,府州折御卿貢馬特異,格不甚高而日行千里,口旁有碧紋如雲霞,因目曰碧雲霞。上徵太原,往來乘之。上下山嶺,如履平地。上則屈前足,下則屈後足,上下如坐安輿,不知登降高下之勞。圉人供芻粟或少倨,則嘶鳴奮躍,是齧不已,此尤異他馬也。上崩,悲鳴不食,骨立,人不忍視。真宗遣從靈駕,至永熙陵,乃斃。詔與我花犬同坎瘞。
洛陽至京六驛,舊未嘗進花,李文定公留守,始以花進。歲差府校一人,乘驛馬,晝夜馳至京師。所進止姚黃、魏紫三四朵,用菜葉實籠中,藉覆上下,使馬不動搖,亦所以御日氣;又以蠟封花蒂,可數日不落。至今歲貢不絕。
朐山有花類海棠而枝長,花尤密,惜其不香無子。既開,繁麗嫋弱,如曳錦帶,故淮南人以錦帶目之。王元之以其名俚,命之曰海仙。有詩曰:“春憎窈窕教無子,天爲妖嬈不與香。”又曰:“錦帶爲名卑且俗,爲君呼作海仙花。”
萊公貶死雷州,喪還,過荊南公安縣,民懷公德,以竹插地,掛物爲祭,焚之,後生筍成林。以爲神,因爲公立祠,目其竹爲“相公竹”。王樂道爲記刊石,秦承之有詩曰:“已枯斷竹鈞私被,既沒賢公帝念深。僕木偃禾如不起,至今誰識大忠心。”
萊公初及第,知歸州巴東縣,手植雙柏於庭。至今民愛之,以比甘棠,謂之“萊公柏”焉。
南唐後主留心筆札,所用澄心堂紙、李廷墨、龍尾石硯三物爲天下之冠。自李氏之亡,龍尾石不復出。嘉中,校理錢仙芝知歙州,訪得其所,乃大溪也。李氏常患溪不可入,斷其流,使由他道。李氏亡,居民苦其溪之回遠,導之如昔,石乃絕。仙芝移溪還故道,石乃復出,遂與端溪並行。
莆陽蔡君謨嘗評李廷墨能削木,墜溝中,經月不壞。李超,易水人,唐末與其子廷亡至歙州,以其地多美松,因留居,以墨名家。本姓奚,江南賜姓李氏。或爲邦。弟廷寬,男承宴、承安、男用,皆有聞易水。江南又有朱君德、柴詢、柴成務、李文遠、張遇、陳斌,著名當時。其制有劍脊、圓餅、拙墨、進貢墨、供堂墨,其面多作龍紋,其幕有“宣府”字,或止雲“宣”,或著姓氏,或別州府。今人間已少傳者。仁宗嘉中,宴近臣於殿,嘗以墨賜之,其文曰“新安香墨”。其後翰林諸君承賜者,皆雙脊龍樣,尤爲佳品。
鹹平中,陳文惠謫官潮州。時州人張氏濯於江邊,爲鱷魚所食。公曰:“昔韓吏部以文投惡溪,鱷魚爲吏部遠徙。今鱷魚既食人,則不可赦矣。”乃命吏督漁者網而得之,鳴鼓告其罪,戮之於市。圖其形爲之贊,至今多傳之。鱷大者數丈,或玄黃,或蒼白色,似龍而無角,類蛇而有足,旱目利齒,見者駭之。卵化山谷間,大率爲鱷者十二三,其餘或爲黿、爲龜也。喜食人畜。其食,必以尾捲去,如象之任鼻也。
河中府舜泉坊,二井相通,所謂匿空旁出者也。祥符中,真宗祀汾陰,駐驛蒲中,車駕臨觀,賜名廣孝泉,並以名其坊。御製贊紀之。蒲濱河,地滷泉鹹,獨此井甘美,世以爲異。
亳州法相禪院矮檜,高才數尺,偃亞蟠屈,枝葉繁茂,不可圖狀。唐大中年,李待價《石記》雲:“圓蔭三丈餘”。距今又百餘年,廣袤五六丈,爲一郡之珍玩。士人目其寺曰“矮栝”。真宗祀老子,嘗駐其下。今御榻尚在。故陸子履詩云:“先皇玉座親臨地,故老於今涕泫然。”
建茶盛於江南,近歲製作尤精,龍鳳團茶最爲上品,一斤八餅。慶曆中,蔡君謨爲福建運使,始造小團以充歲貢,一斤二十餅,所謂上品龍茶者也。仁宗尤所珍惜,雖宰臣未嘗輒賜,惟郊禮致齋之夕,兩府各四人,共賜一餅。宮人剪金爲龍鳳花,貼其上。八人分蓄之,以爲奇玩,不敢自試;有嘉客,出而傳玩。歐陽文忠公雲:“茶爲物之至精,而小團又其精者也。”
通州狼山廣教寺,在唐爲慈航院,在江中山上。昔人有詩云:“飛來靈鷲嶺,化作寶陀山。”前後乃江海相接處。舟出二山間,水湍礙石,率多覆溺。昔有僧率其徒,操楫以護之,舟無觸石之患,故有慈航之名。近年江水南徙,山之前後皆陸田。後人又有詩云:“昔年船底浪,今日馬蹄痕。”皆紀實也。
慶曆七年,貝州卒王則據城叛。詔明鎬加討,久無功。參知政事文彥博請行,仁宗欣然遣之,且曰:“‘貝’字加‘文’爲‘敗’,卿必擒則矣。”未逾月而捷報聞。詔拜平章事,曲赦河北,改貝州爲恩州。
揚州后土廟有花一株,潔白可愛,歲久,木大而花繁,俗目爲瓊花,不知實何木也。世以爲天下無之,惟此一株。孫冕鎮維揚,使訪之山中,甚多,但歲苦樵斧野燒,故木不得大,而花不能盛,不爲人貴。孫傷之,作詩曰:“可憐遐地產,常化燎原灰。”近年京師亦有之,或雲乃李文饒所賦玉蕊花也。
長安故都多古碑石。景初,莊獻太后遣中使建塔城中。時姜遵知永興,盡力於塔,悉取碑碣以爲塔材。漢、唐公卿墓石,十亡八九。楊大年《談苑》敘五行德、金石厄事。宋有國百餘年,長安碑刻再厄矣。惜哉!惜哉!
契丹國產毗狸,形類大鼠而足短,極肥。其國以爲殊味,穴地取之,以供國主之膳。自公、相下,不可得而嘗。常以羊乳飼之。頃年虜使嘗攜至京,烹以進御。今朝臣奉使其國者皆得食之,然中國人亦不嗜其味也。
唐李衛公雲:“維州,得之土蕃,號曰無憂城。”景中,或以其與濰州名相亂,郵置文字率多往來住滯,乞改其名。仁宗曰:“此足以威西戎。”乃改曰威州也。
淄州淄川縣梓桐山石門澗有石曰青金,色青黑相雜,其文如銅屑,或雲即自然銅也,理細密。范文正公早居長白山,往來於此,嘗見其石。皇末,公知青,遣石工取以爲硯,極發墨,頗類歙石。今東方人多用之,或曰“範公石”。然不耐久,久則不免斷裂。
青州城西南皆山,中貫洋水,限爲二城。先時,跨水植柱爲橋,每至六七月間,山水暴漲,水與柱鬥,率常壞橋,州以爲患。明道中,夏英公守青,思有以捍之。會得牢城廢卒,有智思,疊巨石固其岸,取大木數十相貫,架爲飛橋,無柱。至今五十餘年,橋不壞。慶曆中,陳希亮守宿,以汴橋壞,率嘗損官舟、害人,乃命法青州所作飛橋。至今沿汴皆飛橋,爲往來之利,俗曰虹橋。
慶曆中,洪州江岸崩,得謝眺撰並書《宋海陵王墓銘》石。眺文固奇,而書亦有法,類鍾繇書。石入沈括家十餘年,後爲夏元昭匿之。今不知所在。
皇中,范文正公鎮青,興龍僧舍西南洋溪中有醴泉湧出。公構一亭泉上,刻石記之。其後青人思公之德,目之曰範公泉。環泉古木蒙密,塵跡不到,去市廛才數百步而如在深山中。自是,幽人逋客往往賊詩鳴琴烹茶其上。日光玲瓏,珍禽上下,真物外之遊,似非人間世也。歐陽文忠公、劉翰林貢父及諸名公多賦詩刻石,而文忠公及張禹功、蘇唐卿篆石榜之亭中,最爲營丘佳處。元中,青守以其地與王氏爲水畏,稍復完葺。
華陽楊α,好古博物,家雖貧,尤好書畫奇玩,充實中橐。家姬數人,布裙糲食而歌舞絕妙。故歐陽公贈之詩云:“三腳木牀坐調曲。”蓋言α之貧也。α,皇中宿華州西溪寺,夜闌燈滅,於暗中見光煜然。旦起視之,石也。詢寺僧。雲:“西溪,華下最勝處,郡僚宴集之地,故以此石鎮內耳。”至夜,α移至別地,光復在焉。意在蘊玉,因求得之。輦至都下,使玉工視之,以爲然。剖之,得玉,徑數寸,溫潤純美,光采粲然。工人驚之曰:“至寶也,今王府中未有其比。”會朝廷求良玉琢鎮國寶,α因獻之,遂爲璽。鎮國,華州軍額,朝廷以名與璽同,乃改曰鎮潼軍。此亦異也。餘叔父博士,爲華州幕官,故知其詳。或以爲α所獻,琢爲蒼璧。未知孰是。
洛陽牡丹,歲久蟲蠹,則花開稍小。園戶以硫黃簪其穴,蟲死,復盛大。其園戶相妒,則以烏賊魚骨刺花樹枝皮中,花必死。蓋牡丹忌此魚耳。
司馬溫公既居洛,每對客,賊詩談文,或投壺以娛賓。公以舊格不合禮意,更定新格。以爲傾邪險訁皮,不足爲善,而舊圖反爲奇箭,多與之算,如倚竿帶劍之類,今皆廢其算以罰之;顛倒反覆,惡之大者,奈何以爲上,如倒中之類。今當盡廢壺中算,以明逆順。大底以精密者爲上,偶中者爲下,使夫用機僥倖者無所措手。此足以見公之志,雖嬉戲之間,亦不忘於正也。
唐彥猷,清簡寡慾,不以世務爲意。公退,居一室,蕭然終日默坐,惟吟詩、臨書、烹茶、試墨,以此度日。嘉中守青社,得紅絲石於黑山,琢以爲硯。其理紅黃相參,文如林木,或如月暈,或如山峯,或如雲霧花卉。石自有膏潤,浮泛墨色,覆之以匣,數日不幹。彥猷作《硯錄》,品爲第一,以爲自得此石,端溪、龍尾皆置不復視矣。
秦武公作羽陽宮,在鳳翔寶雞縣界。歲久,不可究知其處。元六年正月,直縣門之東百步,居民權氏浚池,得古銅瓦,五皆破,獨一瓦完。面徑四寸四分。瓦面隱起四字,曰羽陽千歲,篆字隨勢爲之,不取方正。始知即羽陽舊址也。其地北負高原,南臨渭水,前對羣峯,形勢雄壯,真勝地也。武公之初年,距今千有七百八十八年矣。武功遊景叔方總秦鳳刑獄,摹刊於石,置之岐陽憲臺之瑞豐亭,以貽好事者。
李謙溥,太祖朝名將也。在汾、晉二十餘年,大小百餘戰,未嘗少衄。每巡邊,老幼望拜,呼以爲父。晚治第於道德坊,中爲小圃,購花木竹石植之。頗與朝士大夫遊。久之,以從弟謙女適皇子陳王,貧無以資用,遂以所居之第質於宋延。後其子允正爲通事舍人,侍太宗。問曰:“爾父力邊三十年,止餘一第,忍屬它姓”允正具所以對,太宗即遣中使出內府錢付延贖還。王禹作記美其事,名二亭曰克家、肯構;宰相畢士安而下及諸名公賦詩紀述,自成一編。
秀州祥符院僧智和蓄一古琴,瑟瑟微碧,文細,石爲軫,製作精巧,音韻清越。中刊李陽冰篆三十九字,其略雲:“南溟夷島產木名伽陀羅,文橫如銀屑,其堅如石,遂用作此。”沈括《筆談》、朱長文《琴史》著此琴,即唐相公李勉所制響泉也。響泉之名,見《李勉傳》。元末,和死,州將以其琴匣送尚書禮部,符太常帳管,好事者時時鼓之。
錢塘沈振蓄一琴,名冰清,腹有晉陵子銘雲:“卓哉斯器,樂惟至正。音清韻古,月澄風勁。三餘神爽,泛絕機靜。雪夜敲冰,霜天擊磬。陰陽潛感,否臧前鏡。人其審之,豈獨知政。”書“大厲三年三月三日上底,蜀郡雷氏斫。”鳳沼內書“貞元十一年七月八日再修。士雄記。”聲極清實。山茌陳聖與名知琴,少在錢塘,從振借琴彈,酷愛之。後三十年,聖與官太常,會振侄述鬻冰清,索百千不售。未幾,述卒,其妻得二十千,鬻於僧清道,轉落於太一道士楊英。久之,聖與以五十千購得,極珍祕之。或以惡陵子,杜牧之道號。篆法類李義山筆,亦莫可辯。又不知士雄何人也。
釋晉明,齊州人。久止靈巖。晚遊五臺,得風疾,眉發俱墮,百骸腐潰,哀號苦楚,人不忍聞。忽有異人教服長松,明不識之,復告雲:“長松,長古松下,取根餌之,皮色如薺{艹尼},三五寸,味微苦,類人蔘,清香可愛,無毒,服之益人,兼解諸蟲毒。”明採服,不旬日,發覆生,顏貌如故。今並、代間士人多以長松參甘草、山藥爲湯,殊佳。然《本草》及諸方書並不著,獨釋惠祥作《清涼傳》始敘之,然失於怪誕。
元中上元,駕幸迎祥池,宴從臣。教坊伶人以先聖爲戲,刑部侍郎孔宗翰奏:“唐文宗時嘗有爲此戲者,詔斥去之。今聖君宴犒羣臣,豈宜尚容有此”詔付伶官置於理。或曰:“此細事,何足言”孔曰:“非爾所知。天子春秋鼎盛,方且尊德樂道,而賤伎乃爾褻慢,縱而不治,豈不累聖德乎!”聞者慚羞歎服。
椰子生安南及海外諸國,木如棕櫚,大者高百餘尺,花白,如千葉芙蓉。一本,花不過數十朵,實不過三五顆。其大如鬥,至老差小。外有黃毛軟皮,中有殼,正類檳榔。故有人爲詩云:“百果之中爾最珍,檳榔應是汝玄孫。”沈期亦有題椰子詩,雲:“業生雕胡首,圓實檳榔身。”殼止有二穴,芽出穴中。殼內類羅菔,皮味苦,肉極甘脆。蠻人甚珍之。中有瀋,大者一二升,蠻人謂之椰子酒,飲之得醉。《交州記》以爲漿者是也。治消渴,塗髭發立黑。皮煮汁止血,療吐逆。肉益氣去風。
蜀雖阻劍州之險,而郡縣無城池之固。民性懦弱,俗尚文學。而世以爲蜀人好亂,殊不知公孫述及劉闢、王建、孟知祥輩,率非土人,皆以奸雄乘中國多事,盜據一方耳。本朝王小波、李順、王均輩嘯聚西蜀。蓋朝廷初平孟氏,蜀之帑藏盡歸京師。其後,言利者爭述功利,置博易務,禁私市。商賈不行,蜀民不足,故小波得以激怒其人曰:“吾疾貧富不均,今爲汝均之。”貧者附之益衆。向使無加賦之苦,得循良撫綏之,安有此亂古人云:“與其蓄聚斂之臣,寧蓄盜臣。”聚斂之爲害如此,可不戒哉均則本神衛卒校,蓋趙延順怨鈐轄符昭壽,推均爲師爾。
犀之類不一,生邕管之內及交趾者,角紋如麻實,理燥,少溫潤;來自舶上,生大食者,文如茱萸,理潤而綴,光采徹瑩,甚類犬鼻。若傅以膏,甚有花紋。而尤異者曰通天犀,或如日星,或如雲月,或如葩花,或如山水,或成飛走,或成龍魚,或成神仙,或成宮殿,至有衣冠、眉目、杖履、毛羽、鱗角完具,若繪畫然,爲世所貴。其價不貲,莫知其所以然也。或以爲犀愛一物,玩之久,則物形潛入角中。是又不可以理推者。其紋有正插者,有倒插者,有腰鼓插者,其類不一。方其角未解也,雖海人亦未知其爲異也,故波斯以象牙爲“白暗”,犀角爲“黑暗”,以其難別識也。犀之有通天花紋者,自顧其影則怖,嘗飲濁水,不欲照見其角也。海人之取犀也,多於山麓植木,如列羊棧,久則木朽。犀前足短,止則依木而立,朽拆犀倒,不能自立,因格殺之。犀歲久亦退角,培土埋僻處,海人偵知,以木角易取之。西域謂犀爲竭伽,角爲毗沙拿,言一角也。
柳三變,景末登進士第。少有俊才,尤精樂章。後以疾更名永,字耆卿。皇中,久困選調。入內都知史某愛其才而憐其潦倒。會教坊進新曲《醉蓬萊》,時司天臺奏老人星見,史乘仁宗之悅,以耆卿應制。耆卿方冀進用,欣然走筆,甚自得意,詞名《醉蓬萊慢》。比進呈,上見首有“漸”字,色若不悅。讀至“宸遊鳳輦何處”,乃與御製《真宗輓詞》暗合,上慘然。又讀至“太液波翻”,曰:“何不言‘波澄’!”乃擲之於地。永自此不復進用。
●卷九
○雜錄
唐太宗問一行世數,禪師制葉子格進之。葉子,言“二十世李”也,當時士大夫宴集皆爲之。其後有柴氏、趙氏,其格不一。蜀人以紅鶴格爲貴,禁中則以花蟲爲宗。近世,職方員外郎曹谷損益舊本,撰《舊歡新格》尤爲詳密。其法:用匾骰子六隻,犀牙師子十事,自盆帖而下,分十五門,門各有說。凡名彩二百二十七,逸彩二百四十七,總四百七十四彩。餘家有其格,而世無能爲者。
周顯德中,許京城民居起樓閣。大將軍周景威先於宋門內臨汴水建樓十三間,世宗嘉之,以手詔獎諭。景威雖奉詔,實所以規利也。今所謂十三間樓子者是也。景威子瑩,國初爲樞密使。
陶姓唐,唐宰相莒公儉之後。祖彥謙,有詩名,號鹿門先生。避晉祖名,改陶。後歷事累朝,不復還本姓。士大夫譏之。
劉釒長據嶺南,置兵八千人,專以採珠爲事,目曰“媚川都”。每以石垂其足,入海至五七百尺,溺而死者相屬也。久之,珠璣充積內庫。所居殿宇樑棟簾箔,率以珠爲飾,窮極華麗。及王師入城,一火而盡。藝祖廢“媚川都”,黥其壯者爲軍,老者放歸田裏,仍詔百姓不得以採珠爲業,於是俗知務農矣。
建隆中,南都一夕星隕如雨,點或大或小,光彩煜然,未至地而滅。景初,忻州夜中星隕極多,明日視之,皆石。聞今忻民猶有蓄之。乃知《公羊傳》以雨星不及地而復,其說得之。左氏以如雨而言與雨偕,非也。
幽薊八州,陷北虜幾二百年,其間英主賢臣欲圖收復,功垂成而輒廢者三矣。此豪傑之士每每深嗟而痛惜。初,周世宗既下關南,欲乘勝進攻幽州,將行,夜中疾作,乃止。藝祖貯財別庫,欲事攻取,會上仙,乃寢。柳仲塗守寧邊,結客白萬德,使說其酋豪,將納質定誓,以爲內應,掩其不備,疾趨直取幽州,會仲塗易地而罷。河朔之人,逮今爲憾。
國初有王彥升者,本市井販繒人。及壯從軍,累立戰功,至防禦使。性極殘忍,俘獲戎人,則置酒宴飲,引胡人,以手捉其耳,對客咀嚼,徐引卮酒。戎人血流被面,彥升笑語自若。前後啖數十百人,亦可怪也。
開寶中,鄢陵許永爲鄆州盧縣尉,自言七十五歲,其父瓊年九十九,長兄八十一,次兄七十七。藝祖召瓊,問唐季事,對尤詳,賜以衣幣鞍馬。父子俱享福壽,世罕有也。
盧丞相多遜謫死朱崖,旅殯海上。天慶觀道士練惟,一夜聞窗外有人讀書,審其聲韻,有類多遜。明日,有詩題窗外曰:“南鬥微茫北斗明,喜聞窗下讀書聲。孤魂千里不歸去,辜負洛陽花滿城。”筆跡亦類之。明年,歸葬洛。此說得之孫巨源。而楊文公雲其子全扶柩歸葬江陵佛舍,與此不同。未知孰是,姑兩錄之。
高麗,海外諸夷中最好儒學。祖宗以來,數有賓客貢士登第者。自天聖後,數十年不通中國。熙寧四年,始復遣使修貢,因泉州黃慎者爲嚮導,將由四明登岸。比至,爲海風飄至通州海門縣新港。先以狀致通州謝太守雲:“望斗極以乘槎,初離下國;指桃源而迷路,誤到仙鄉”。詞甚切當。使臣御事民官侍郎金第與同行樸寅亮詩尤精,如《泗州龜山寺》詩云:“門前客棹洪濤急,竹下僧棋白日閒”等句,中土士人亦稱之。寅亮嘗爲其國詞臣,以罪廢。久之,從金第使中國。
盧多遜南遷朱崖,逾嶺,憩一山店。店嫗舉止和淑,頗能談京華事。盧訪之,嫗不知爲盧也,曰:“家故汴都,累代仕族。一子事州縣,盧相公違法治一事,子不能奉,誣竄南方。到方週歲,盡室淪喪,獨殘老軀,流落居此,意有所待。盧相欺上罔下,倚勢害物,天道昭昭,行當南竄。未亡間庶見於此,以快宿憾爾。”因號呼泣下。盧不待食,促駕而去。
陳堯諮善射,百發百中,世以爲神,常自號曰小由基。及守荊南迴,其母馮夫人問:“汝典郡有何異政”堯諮雲:“荊南當要衝,日有宴集,堯諮每以弓矢爲樂,坐客罔不歎服。”母曰:“汝父教汝以忠孝輔國家,今汝不務行仁化而專一夫之伎,豈汝先人志邪”杖之,碎其金魚。
景德中,州有神祠,凡民祈禱者,神必親享,杯盤悉空。遠近奔赴。蓋狐穴神座下,通寢殿下,復門繡箔,人莫得窺。羣狐自穴出,分享餚醴。王公嗣宗雅負剛正,及鎮土,乃騎兵挾矢,驅鷹犬,投薪穴中,縱火焚之。羣狐奔逸,擒殺悉盡。鞭廟祝背,徙其家,毀其祠,妖狐遂絕。初,公在長安也,極疏種山人放之短。好事者有詩云:“終南隱士聲華歇,土妖狐巢穴空。二事俱輸王太守,聖朝方信有英雄。”
楊光遠之叛青州也,有孫中舍居圍城中,族人在州西別墅。城閉既久,內久隔絕,食且盡,舉族愁嘆。有畜犬彷徨其側,若有憂思,中舍因囑曰:“爾能爲我至莊取米邪”犬搖尾應之。至夜,爲置一布囊並簡系犬背上。犬即由水竇出。至莊,鳴吠。居者開門,識其犬,取簡視之,令負米還,投曉入城。如此數月。比至城開,孫氏闔門數十口獨得不餒。孫氏愈愛畜之。後數年斃,葬於別墅之南。至其孫彭年,語龍圖趙公師民,刻石表其墓,曰《靈犬志》。
仁宗天縱多能,尤精書學。凡宮殿門觀,多帝飛白題榜,勳賢神道,率賜篆螭首。王曾之碑曰“旌賢”,寇準曰“旌忠”,李迪曰“遺直”,晏殊曰“舊學”,丁度曰“崇儒”,王旦曰“全德元老”,文彥博父均曰“教忠積慶”,李用和曰“親賢”,范仲淹曰“褒賢”,曹利用曰“旌功”,呂夷簡曰“懷忠”,張士遜曰“舊德”,狄青曰“旌忠元勳”,其餘不可悉記。或雲,初,王子融守河中,模唐明皇題裴耀卿碑額獻之,仁宗乃賜文正碑曰“旌賢”。大臣碑額賜篆,蓋始於此。其後英廟、神考,亦屢有賜者。
祥符初,王旭知潁州,因歲飢,出庫錢貸民,約蠶熟一千輸一縑。其後,李士衡行之陝西,民以爲便。今行於天下,於歲首給之,謂之和買絹,或曰預買。始於旭也。
汀州王捷,少商江、淮間。鹹平初,遇一人於南唐逆旅,衣道士服,儀狀奇俊。後屢見之。授以黃金術,仍付以神劍,且戒之曰:“非遇人君,不可妄泄。”後佯狂,叫呼上饒市中。配流嶺南。逃歸京,撾登聞鼓自陳。上召與語,悅之,命之官,更名中正。寓居中官劉承家,上言:“數聞中正與人語,聲如童子。雲:‘我,司命真君也。’”中正亟遷神武大將軍、康州團練使。常以藥、金、銀獻上,以助國費。卒,贈嶺南節度使,世謂之燒金王先生,建祠永寧院西。至今御府猶有中正所獻金及爐鉗殘藥。
直史館孫公冕,文學政事有聞於時,而賦性剛明,以別白賢不肖爲事。天禧中,連守數郡。暇日接僚吏,殊不喜談朝廷除授,亦未嘗覽除目。每得邸吏報狀,則納懷中,不復省視。或詰其意,曰:“某人賢而反沉下位,某人不才而驟居顯官,見之令人不快爾。”或譏其不廣。然其好賢嫉惡之心亦可尚也。
曹襄悼公利用,天聖中,退朝歸私第,中衢逢狂人奪其樞密使印,心獨惡之。未幾,侄芮爲不法事敗,治獄者鍛成其事,芮死。公貶隨州,再貶房陵,行至襄陽,監者迫自盡。天下冤之。
平原劉永錫,天聖末,以虞曹員外郎知千乘縣。一日,與門生對食。永錫以饅頭食畜犬,生曰:“犬彘食人食,古人所譏,況珍味耶”犬不食,視之以去,數日不知所在。一夕,犬至,跑門閾下,將入。生起視之,知其將害己,卷衾詐作人臥牀上,升棟以避之。犬入,登牀噬之,覺非人,吼怒出戶,擲尾作聲,移刻而死。今夫衣士人衣冠,首鼠貴遊門下以獵哺啜,嗟來不愧,曾斯犬之不若也。
慶曆中,皇叔燕王元儼薨。仁宗追悼尤深,詔有司擇位號之尤尊美者以追榮之,乃特贈天策上將軍。非常典也。王性嚴毅,威望著於天下,士民識與不識,呼之曰八大王,犬戎尤憚之。
李尚書公擇,少讀書於廬山五老峯白石庵之僧舍,書幾萬卷。公擇既去,思以遺後之學者,不欲獨有其書,乃藏於僧舍。其後,山中之人思之,自其居雲李氏藏書山房,而子瞻爲之記。
江陰軍,北距大江,地僻,鮮過客,無將迎之煩,所隸一縣,公事絕少。通州,南阻江,東北濱海,士大夫罕至,居民以魚鹽自給,不爲盜,訟稀事簡。仕宦二州者最爲優逸,故士大夫謂江陰爲“兩浙道院”、通州爲“淮南道院”。
舊說,虎有威,遇人百步之外,咆哮作聲,以威懾人。人或不懼,虎反畏而去,故虎不食醉人。小兒不知懼,則虎畏而不食。蘇子由作《孟德傳》,以爲德,禁卒,既逃,不顧死,見虎不爲動,弭耳而去。
蕭榔,字大珍,後梁宗室。爲青州刺史,有惠愛,篤信於民。及死,民爲立祠千乘縣西,相與諡曰信公。嘉中,祠宇頹敝。主廟者賈天恩,老伶也。有王者,金家蒼頭也,幼苦傷寒,汗不合,病腰不能行,僂而丐且十年,一旦,人爲炙之,遂愈。天恩教之曰:“第雲信公召語:‘能爲吾修廟,則使爾腰伸。’諾之,腰即伸。”於是遠近聞之湊奔,爭施錢帛,以新廟貌。逾年得錢數千緡,功未卒而二人爭錢相毆。事稍喧,施者因不復來
熙寧八年,淮西大飢,人相食。朝廷遣近臣安撫,同監司賑濟。而措置乖戾,不能副朝廷愛養元元之意。安撫先檄郡縣,以厚朴燒豆腐,開饑民胃口。提刑司督諸郡多造紙襖爲衣,而又得稻田居之。安撫可無慮矣。聞者大慚。朝廷知之,重行降黜。
諫議大夫崔頌,博學君子人也。性有疑疾,防閒閨門過於嚴密。圬者塗室,以帛幕其目,恐竊視其私也。與夫羅灰扃戶殆不遠。
陳亞少卿,蓄書數千卷,名畫數十軸,平生之所寶者。晚年退居,有《華亭雙鶴唳》。怪石一株尤奇峭,與異花數十本,列植於所居。爲詩以戒子孫:“滿室圖書雜典墳,華亭仙客岱雲根。他年若不和花賣,便是吾家好子孫。”亞死未幾,皆散落民間矣。
小詞有“燒殘絳蠟淚成痕,街鼓破黃昏”之語,或以爲黃昏不當燭。已見跋解者曰:“此草廬窶陋者之論,殊不知貴侯戚里,洞房密室,深邃窈窕,有不待夜而張燭者矣。”
士大夫筵饌,率以飠不飠乇,或在水飯之前。予近預河中府蒲左丞會,初坐即食罨生飠不飠乇。予驚問之,蒲笑曰:“世謂飠不飠乇爲頭食,宜爲羣品之先可知矣。意其唐末、五代亂離之際,失其次第,久抑下列,頗鬱,輿論牽復。”坐客皆大笑。
王承衍尚秦國賢肅大長公主,至曾孫師藥,又尚惠和公主,子植又選尚惠國公主。昔漢竇氏一門三公主,於時親戚功臣莫與比。唐薛儆與其子鏽相繼尚睿宗、明皇女,獨稱唐薛氏。而尚三公主又父子相繼,惟王氏一門。
江南一縣郊外古寺,地僻山險,邑人罕至,僧徒久苦不足。一日,有僧遊方至其寺,告於主僧,且將與之謀所以驚人耳目者。寺有五百羅漢,擇一貌類己,衣其衣,頂其笠,策其杖,入縣削髮,誤爲刀傷其頂,解衣帶、白藥傳之。留杖爲質,約至寺,將遺千錢。削者如期而往,方入寺,閽者毆之曰:“羅漢亡杖已半年,乃爾盜耶!”削者述所以得杖貌,相與見主僧,更異之。共開羅漢堂,門鎖生澀,塵凝坐榻,如久不開者。視亡杖羅漢,衣笠皆所見者,頂有傷處,血漬藥傅如昔。前有一千皆古錢,貫且朽。因共嘆異之。傳聞遠近,施者日至,寺因大盛。數年,其徒有爭財者,其謀稍泄。得之外氏。
元豐中,高麗使樸寅亮至明州,象山尉張中以詩送之,寅亮答詩序有“花面豔吹,愧鄰婦青脣之斂;桑間陋曲,續郢人白雪之音”之語。有司劾:中小官,不當外交夷使。奏上,神宗顧左右“青脣”何事,皆不能對。乃以問趙元老,元老奏:“不經之語,不敢以聞。”神宗再諭之,元老誦《太平廣記》雲:“有睹鄰夫見其婦吹火,贈詩云:‘吹火朱脣斂,添薪玉腕斜。遙看煙裏面,恰似霧中花。’其婦告其夫曰:‘君豈不能學也。’夫曰:‘汝當吹火,吾亦效之。’夫乃爲詩云:‘吹火青脣斂,添薪墨腕斜。遙看煙裏面,恰似鳩茶。’”元老之強記如此,雖怪僻小說,無不該覽。
國初,襲唐末士風,舉子見先達,先通箋刺,謂之請見。既與之見,他日再投啓事,謂之謝見。又數日,再投啓事,謂之溫卷。或先達以書謝,或有稱譽,即別裁啓事,委曲敘謝,更求一見。當時舉子之於先達者,其禮如此之恭。近歲舉子不復行此禮,而亦鮮有上官延譽後進者。
錢Α之據錢塘也,子跛,Α鍾愛之。諺謂“跛”爲“瘸”,杭人爲諱之,乃秒“茄”爲“落蘇”。楊行密之據淮陽,淮人避其名,以“密”爲“蜂糖”。尤見淮、浙之音誤也。以“瘸”爲“茄”,以“蜜”爲“密”,良可ㄉ也。
熙寧中,淮西連歲蝗旱,居民艱食,通、泰農田中生菌被野,饑民得以採食。元豐中,青、淄荐饑,山中及平地皆生白麪。白石如灰而膩,民有得數十斛,以少面同和爲湯餅,可食,大濟乏絕。二事頗異,皆所目見。
●卷十
○談謔
國初,將軍王景鹹嘗守邢州,使臣王班銜命至郡,景鹹宴之,坐中厲聲曰:“請王班滿飲。”景鹹以爲官也。左右曰:“王班,姓名也。”景鹹大慚,責左右:“爾輩何不先教我”坐中大噱。
國初,聶崇義精《禮》學,著《三禮圖》上之,盛行於世,詔給於國子監講堂。郭忠恕嘗誚其姓曰:“近貴全爲聵,攀龍即作聾。雖然三個耳,終是未爲聰。”崇義曰:“僕不能詩,聊以一聯奉酬:勿笑有三耳,猶勝畜二心。”其敏而善謔,亦可嘉也。
寇萊公與張洎同爲給事中,公年少氣銳,嘗爲《庭雀詩》玩張洎曰:“少年挾彈何狂逸,不用金丸用蠟丸。”譏洎在金陵圍城中,嘗爲其主作詔納蠟丸中追上江救兵也。
陳文惠善八分書,點畫肥重,自是一體,世謂之“堆墨書”,尤宜施之題榜。鎮鄭州日,府宴,伶人戲以一幅大紙濃墨塗之,當中以粉筆點四點。問之:“何字也”曰:“堆墨書田字。”文惠大哂。
丞相王公之夫人鄭氏,奉佛至謹,臨終囑其夫曰:“即死,願得落髮爲尼。”及死,公奏乞賜法名師號,斂以紫方袍。王荊公之子,少得心疾,逐其妻,荊公爲備禮嫁之。好事者戲之曰:“王太祝生前嫁婦,鄭夫人死後出家。”人以爲異。又工部郎中侯叔獻妻悍戾,叔獻既殂,兒女不勝其酷,詔離之,故好事者又曰:“侯工部死後休妻。”
王琪、張元同在南京晏元獻公幕下。張肥大,王以大牢目之;王瘦小,張以彌猴目之。一日,有米綱至八百里村,水淺當剝,府檄張往督之,王曰“所謂八百里駁也。”張曰:“未若三千年精矣。”元獻爲之啓齒。
劉貢父文學過人而又滑稽善謔。知曹州日,於書記自京還,貢父問:“嘗見王學士,渠有老態否”於曰:“顏猶未老,而鬢已斑。”貢父曰:“豈非急進至然也”貢父之警辨多類此。
往年士大夫好講水利。有言欲涸梁山泊以爲農田者,或詰之曰:“梁山泊,古鉅野澤,廣袤數百里。今若涸之,不幸秋夏之交行潦四集,諸水併入,何以受之”貢父適在坐,徐曰:“卻於泊之傍鑿一池,大小正同,則可受其水矣。”坐中皆絕倒,言者大慚沮。
穎上常夷甫處士,以行義爲士大夫所推,近臣屢薦之。朝廷命之官,不起。歐陽公晚治第於穎,久參政柄,將乞身以去。顧未得謝,而思穎之心日切,嘗有詩曰:“笑殺汝陰常處士,十年騎馬聽朝雞。”後,公既還政,而處士被召赴闕,爲天章閣待制,日奉朝請。有輕薄子改公詩以戲之曰:“卻笑汝陰歐少保,新來處士聽朝雞。”
歐陽文忠公不喜釋氏,士有談佛書者,必正色視之。而公之幼子小字和尚。或問:“公既不喜佛,排浮屠,而以和尚名子,何也”公曰:“所以賤之也,如今人家以牛驢名小兒耳。”問者大笑,且伏公之辨也。
馮吉,瀛王道之子,少學能文而輕佻善謔,尤精胡琴。嘗因家會,命彈胡琴,曲終,賜之束帛以辱之。吉致帛於項,以左手抱琴,右手按膝,如伶人拜起。舉家大笑。終以浮薄不登清近。仕皇朝,終少列。
頃有秉政者,深被眷倚,言事無不從。一日御宴,教坊雜劇爲小商,自稱姓趙名氏,負以瓦瓿,賣沙糖。道逢故人,喜而拜之。伸足誤踏瓿倒,糠流於地,小商彈指嘆息曰:“甜採你即溜也,怎奈何”左右皆笑。俚語以王姓爲“甜採”。
胡祕監旦,學冠一時,而輕躁喜玩人。其在西掖也,嘗草《江仲甫升使額誥》詞雲:“歸馬華山之陽,朕雖無愧;放牛桃林之野,汝實有功。”蓋江小字芒兒,俚語以牧童爲“芒兒”。胡又嘗行巨誥詞雲:“以爾久淹禁署,克慎行藏,由是諸豎切齒。”範應辰爲大理評事,旦畫一布袋,中藏一丐者,以遺範,題雲“袋裏貧士”也。
劉貢父、王汾彥祖同在館閣,皆好談謔。一日,劉謁王曰:“君改賜章服,故致賀爾。”王曰:“未嘗受命。”“旦早聞ト門傳報,君但詢之。”王密使人詢之ト門,乃是有旨:諸王墳得用紅泥塗之爾。
貢父晚苦風疾,鬢眉皆落,鼻樑且斷。一日,與子瞻數人小酌,各引古人語相戲。子瞻戲貢父雲:“大風起兮眉飛揚,安得壯士兮守鼻樑。”座中大噱,貢父恨悵不已。貢父晚年鼻既斷爛,日憂死亡,客戲之雲:“顏淵、子路微服同出,市中逢孔子,惶怖求避,忽見一塔,相與匿於塔後。孔子既過,顏子曰:‘此何塔也’由曰:‘所謂避孔子塔也。’”
有張獻圖者,應舉久不第。好嘲戲。以王年推恩,得三班奉職,以詩寄其妻雲:“吾今爲奉職,子莫怨鸞孤。”
往歲,有丞相薨於位者,有無名子嘲之。時出厚賞,購捕造謗。或疑張壽山人爲之,捕送府。府尹詰之,壽雲:“某乃于都下三十餘年,但生而爲十七字詩,鬻錢以餬口,安敢嘲大臣縱使某爲,安能如此著題”府尹大笑,遣去。
張文寶,永州人,博學有文。從子仲達以詩一軸示文寶,自炫《鷺絲詩》最爲得意,雲:“滄浪最深處,鱸魚初得時。”文寶雲:“更宜雕琢。”仲達雲:“如何雕琢”文寶雲:“詩固佳矣,但鷺絲腳太長爾。”仲達赧服。
子瞻通判錢塘,嘗權領州事。新太守將至,營妓陳狀,以年老乞出籍從良,公即判曰:“五日京兆,判狀不難;九尾野狐,從良任便。”有周生者,色藝爲一州之最,聞之,亦陳狀乞嫁。惜其去,判雲:“慕《周南》之化,此意雖可嘉;空冀北之羣,所請宜不允。”其敏捷善謔如此。
顧臨學士,魁偉,好談兵,館中戲謂之顧將軍。一日,同館諸公遊景德寺,至寺前柏林,雨暴作,顧戲同舍林希曰:“雨中林學士。”遽答曰:“柏下顧將軍。”諸公大噱,以爲精對。
熙字中,學士以《寧解》相上,或問貢父:“曾得《字學新說》否”貢父曰:“字有三牛爲奔字,三鹿爲粗字。竊以牛爲粗而行緩,非善奔者;鹿善奔而體瘦,非粗大者。欲二字相易,庶各會其意。”聞者大笑。
予元豐元年調博州高唐縣令,時黃夷仲廉爲監察御史,予往別焉。夷仲口占一絕句見謔雲:“高唐不是那高唐,風物由來各異鄉。若向此中求夢雨,只應愁殺楚襄王。”蓋譏河朔風土人物之質樸也。
荊國王文公,以多聞博學爲世宗師。當世學者得出其門下者,自以爲榮,一被稱與,往往名重天下。公之治經,尤尚解字,末流務多新奇,浸成穿鑿。朝廷患之,詔學者兼用舊傳注,不專治新經,禁援引《字解》。於是學者皆變所學,至有著書以詆公之學者,且諱稱公門人。故芸叟爲輓詞雲:“今日江湖從學者,人人諱道是門生。”傳士林。及後詔公配享神廟,贈官並諡,俾學者復治新經,用《字解》。昔從學者,稍稍複稱公門人。有無名子改芸叟詞雲:“人人卻道是門生。”
○澠水燕談錄補遺
元九年,巴東大火,柏與公祠俱焚。明年,莆陽鄭贛來爲令,悼柏之焚,惜公手植,不忍剪伐,種凌霄於下,使附幹以上,以著公遺蹟,且慰邦人之思。
蔡文忠公喜酒,飲量過人。既登第,通判濟州,日飲醇酎,往往至醉。是時,太夫人年已高,頗憂之。一日,山東賈存道先生過濟。文忠館之數日。先生愛文忠之賢,慮其酒廢學生疾,乃爲詩示文忠曰:“聖君恩重龍頭選,慈母年高鶴髮垂。君寵母恩俱未報,酒如成病悔何追。”文忠瞿然起謝之。自是,非親客不對酒,終身未嘗至醉。
明肅太后臨朝,一日,問宰相曰:“福州陳絳贓污狼藉,卿等聞否”王沂公對曰:“亦頗聞之。”太后曰:“既聞而不劾,何也”沂公曰:“外方之事,須本路監司發レ。不然,臺諫有言,中書方可施行。今事自中出,萬一傳聞不實,即所損尤大也。”太后曰:“速選有風力、更事任一人爲福建路轉運使。”二相稟旨而退。至中書,沂公曰:“陳絳,滑吏也,非王耿不足以擒之。”立命進熟。呂許公俯首曰:“王耿亦可惜也。”沂公不諭。時耿爲侍御史,遂以爲轉運使。耿拜命之次日,有福建路衙校拜於馬首,雲:“押進奉荔枝到京。”耿偶問其道路山川風候,而其校應對詳明,動合意旨。耿遂密訪絳所爲,校輒泣曰:“福州之人以爲終世不見天日也,豈料端公賜問然某尤爲絳所苦者也。”遂條陳數十事,皆不法之極。耿大喜,遂留校於行臺,俾之幹事。既置詔獄,事皆不實,而校遂首常納禁器於耿。事聞,太后大怒,下耿吏,獄具,謫耿淮南副使。皆如許公之料也。
是歲大旱蝗,詔公奉使安撫江、淮。還,以太平州貧民所食烏昧草進呈,乞宣示六宮戚里,用抑奢侈。
徂徠石守道常語學者曰:“古之學者,急於求師。孔子,大聖人也,猶學禮於老聃,學官於郯子,學琴於師襄,矧其下者乎後世恥於求師,學者之大弊也。”乃爲《師說》以喻學者。是時,孫明覆先生居太山之陽,道純德備,深於《春秋》。守道率張洞北面而師之,訪問講解,日夕不怠。明覆行,則從;升降拜起,則執杖屨以待。二人者,久爲魯人所高,因二人而明覆之道愈尊。於是學者始知有師弟子之禮。
公舊有德於關中,秦人愛之。後,子華自丞相出宣撫陝西,父老有遠來觀於道旁者,愕然相謂曰:“吾以謂韓公,乃非也。”於是相引以去。
謂曰:“吾以謂韓公,乃非也。”於是相引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