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跡三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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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跡三談 清 梁章鉅

●卷一

◎觀弈軒雜錄戲彩亭之右,老桂之陰,有精室一間,餘口觀弈其中,即額爲觀弈軒。恭兒善弈,偶於公餘之暇,偕朋輩爲之,凡遇弈者,多被饒子,餘問以弈之原始及弈之故實,則皆曰不能舉,因取古今弈事,雜錄數十則以示之,行篋無書,不能備也,然大略則已具於此矣。昔《論語》舉博弈以譬用心,《孟子》言弈小數,亦必專心致志,弈與學將毋同,竊願爲學弈者發其蒙,併爲舉弈者進一解焉。道光己酉暮春之月,福州七十五叟退庵老人書於東甌郡齋。

張華《博物志》雲:“堯造圍棋以教子丹朱,或雲舜以子商均愚,故作圍棋以教之,其法非智不能也。”按皮日休《原弈》雲:“不害則敗,不詐則亡,不爭則失,不僞則亂,是弈之必然也,雖弈祕再出,必用吾意焉。夫堯之仁義禮智,豈能以害詐之心、爭僞之道教其子哉!弈之始作,必起自戰國縱橫者流,豈自堯、舜哉!”

《抱朴子》雲:“棋子無比者謂之棋聖,故嚴子卿、馬綏明於今有棋聖之名焉。”

《新論。專學篇》雲:“弈秋,通國之善弈者也,當弈之時,有吹笙過者,傾心聽之,將圍未圍之際,問以弈道,則不知也。”

《通玄集》雲:“圍棋兩無勝敗曰.”按有綿、免二音,《說文》:“ ,相當也。”今人賭物相抵謂之 ,俗言謂之和。

劉義慶《世說》雲:“王中郎以圍棋爲坐隱,支公以圍棋爲手談。”按王中郎者,王坦之也。在哀制中,客來,即用方幅爲會戲,故曰坐隱。支公者,支遁也。又《羣仙傳》雲:“王積薪夜宿村店,聞隔壁圍棋,及明視之,則無棋局,問之,乃手談也。”又按《顏氏家訓》雲:“圍棋有手談、坐隱之目,頗爲雅戲,但令人耽憒,廢喪實多,不可常也。”則知此語由來尚矣。

《世說》又云:“王導嘗與其子悅圍棋爭道,笑曰:”相與有瓜葛,亦得爾耶?‘“

胡應麟《筆叢》雲:“今圍棋十九道,縱橫三百六十一路,子亦如之。宋世同此。然漢制十七道,唐局或十八道,不可不知也。”按韋曜《博弈論》雲:“枯棋三日。”李善注引邯鄲淳《藝經》雲:“棋局縱橫各十七道,合二百八十九道,白黑棋子各一百五十枚。”沈存中《筆談》雲:“弈棋古用十七道,與後世法不同,今世棋局各十九道,未詳何人所加。”錢竹汀先生雲:“嘗見宋李逸民《忘憂清樂集》棋譜,首載孫策賜呂範、晉武帝賜王武子兩局,皆十九道,疑是後人假託。《藝文類聚》卷七十四,載晉蔡洪《圍棋賦》雲:”算塗授卒,三百惟羣。‘是晉時猶未加也。“又按柳子厚《柳州山水記》:有仙弈山,始登者得石枰於上,黑肌而赤脈,十有八道,可弈云云。是即胡應麟唐局或十八道之說所由來,或棋局稍有不同,不可爲典據也。

《晉書謝安傳》雲:“苻堅人寇,京師震恐。加謝安征討大都督,安夷然無懼色,遂命駕出別墅,親朋畢集,方與玄圍棋賭別墅。安棋常劣於玄,是口玄懼,便爲敵手而又不勝,安遂顧其甥羊曇曰:”以墅乞汝。‘遂遊涉,至夜乃還,指授將帥,各當其任。既而兄子玄等破苻堅,有驛書至,安方對客圍棋,看書竟,便攝於牀下,了無喜色,棋如故,客問之,曰:“小兒輩已破賊。’既而還內,過戶限,心喜甚,不覺屐齒之折,其矯情鎮物如此。”

又阮簡傳雲:“阮簡爲開封令,有劫賊,外白甚嚴,簡方圍棋長嘯,吏曰:‘劫急。’簡曰:”局上劫亦甚急‘。“(按,《晉書》無阮簡傳,此事見《水經注》卷二十二渠水注引《陳留志》,蓋作者誤記。)按此實不可爲訓,不得以謝安石藉口也。又《祖逖傳》雲:”逖兄祖納好弈棋,王隱謂之曰:“禹惜寸陰,不聞弈棋。’納曰:”聊以忘憂耳。‘“

《齊書王諶傳》雲:“明帝好圍棋,置圍棋州邑,以建安王休仁爲圍棋州都大中正,諶與太子右率沈勃、尚書水部郎庾之、彭城丞王抗四人爲小中正,朝請褚思莊、傅楚之爲清定訪問。”

《齊書蕭惠基》傳雲:“當時能棋人,琅邪王抗第一品,吳郡褚思莊、會稽夏赤松並第二品。赤松思速,善於大行,思莊思遲,巧於鬥棋。宋文帝世,羊玄保爲會稽太守,帝遣思莊人東,與玄保戲,因制局圖,還於帝覆之。太祖使思莊與王抗交賭,自食時至日暮,一局未竟。上倦,遣還省,至五更方決。抗睡於局後,思莊達曉不寐。世或雲,思莊所以品第致高,緣其用思深久,人不能對也。”

《三國志。王粲傳》雲:“粲觀人圍棋,局壞,粲爲覆之,棋者不信,以<巾巴>蓋局,使更以他局爲之,用相比較,不誤一道,其強記默識如此。”按《北齊書。河南王孝瑜傳》亦言覆棋不失一道,似當時有能覆局者,便已驚之若神,而今人之稍工弈者,類能覆局,不足爲異。良由後世弈詣高於前代,況古棋縱橫十七道,今棋縱橫十九道,則古易而今難,今人之能覆局,似亦較王粲、孝瑜爲精也。

《三國志。費傳》雲:“延熙七年,魏軍次於興勢,假節,率衆往御之。

光祿大夫來敏至許別,求共圍棋,於時羽檄交馳,人馬擐甲,嚴駕已訖,與敏留意對戲,色無厭倦。敏曰:“向聊觀試君耳,君信可人,必能辦賊者也。‘至,敵遂退。”

《南史。齊武陵王曄傳》雲:“曄常破荻爲片,縱橫以爲棋局,指點形勝,遂至名品。嘗於武帝前與竟陵王子良圍棋,子良大北。及退,豫章文獻王曰:‘汝與司徒手談,當小推讓。’答曰:”曄立身以來,未嘗一日妄語。‘“

又《羊玄保傳》雲:“玄保爲黃門侍郎,善弈,宋文帝亦好弈,一日帝召,玄保曰:”今日上何召我?‘其子戎曰:“金溝清Г,銅池搖,既佳風景,當得劇棋。”’《宋書。徐羨之傳》雲:“羨之頗工弈棋,觀戲常若未解,當世倍以此推之。”

《宋書。羊玄保傳》雲:“玄保入爲黃門侍郎。善弈棋,棋品第三。太祖與賭郡,戲勝,以補宣城太守。”

王志堅《表異錄》雲:“宋明帝好圍棋,而詣甚拙。與第一品王抗圍棋,依品賭戲,抗饒借帝,曰:”皇帝飛棋,臣抗不能。‘帝終不覺也。“

段成式《酉陽雜俎》雲:“上與親王棋,貴妃立於局前觀之,上數子將輸,貴妃放康國︵子於坐側,︵子乃上局,局子亂,上大悅。”

《酉陽雜俎》又云:“僧一行本不解弈,因會燕公宅,觀王積薪棋一局,遂與之敵,笑謂燕公曰:”此但爭先耳,若念貧道四句承除語,則人人爲國手。‘“

《續酉陽雜俎》雲:“北宋雅禪師建蘭若於東都龍門,庭中桐始花,有異蜂聲如人吟詠,視之具體人也。網獲其一,置紗籠中,忽數人翔集,若相慰擾,雲:‘叱叱,予與青桐君弈,勝,獲琅殲紙十幅,君出,可爲禮。’禪師舉籠放之。”

薛用弱《集異記》雲:“玄宗南狩,百司奔赴行在,翰林善圍棋者王積薪從焉。蜀道隘狹,每行旅止息中道之郵亭,人舍多爲尊官有力者之所先,積薪棲無所入,因沿溪深處,寓宿于山中孤姥之家。但有婦姑,止給水火,才暝,婦姑皆闔戶而休。積薪棲於檐下,夜闌不寐,忽聞堂內姑謂婦曰:”良宵無以適興,與子圍棋一賭可乎?‘婦曰:“諾。’積薪私心奇之,堂內素無燈燭,又婦姑各處東西室,積薪乃附耳門扉,俄聞婦曰:”起東五南九置子矣。‘姑應曰:“東五南十二置子矣。’婦又曰:”起西八南十置子矣。‘姑又應曰:“西九南十置子矣。’每置一子,皆良久思維,夜將盡四更,積薪一一密記其下,止三十六。忽聞姑曰:”子已敗矣,吾止勝九枰耳。‘婦亦甘焉。積薪遲明具衣冠請問,孤姥曰:“爾可率己之意,而按局置子焉。’積薪即出橐中局,盡平生之祕妙而佈置(《集異記》作”子“),未及十數,孤姥顧謂婦曰:”是子可教以常勢耳。‘婦乃指示攻守殺奪、救應防拒之法,其意甚略,積薪即更求其說,孤姥笑曰:’止此亦無敵於人間矣。‘積薪虔謝而別,行十數步,再詣則已失向之室閭矣。

自是積薪之藝,絕無其倫,即布所記婦姑對敵之勢,罄竭心力,較其九枰之勝,終不得也。因名鄧艾開蜀勢,至今圍棋有焉,而世人終莫得而解矣。“

《棋天洞覽》雲:“上積薪每出遊,必攜圍棋短具,畫紙爲局,並棋子盛竹筒中,繫於車轅馬鬣間。道上雖遇匹夫,亦與對,勝則徵餅餌牛酒。”

《棋決》雲:“王積薪夢青龍吐棋經九部授己,其藝頓精。”

《北夢瑣言》雲:“滑能善弈,忽有一小子,自雲張青,與能對弈,思甚精敏,能異而詰之,曰:”我非世人,天帝使我召公著棋耳。‘能忽奄然。“

《北夢瑣言》又云:“蜀簡州刺史安重霸,黷貨無厭,部民有油客於此,姓鄧,能棋,力粗贍。安輒召與對敵,只令立侍,每落一子,俾其退立於西北牖下,俟我算路,然後進之,終日不過十數子而已。鄧生倦立見飢,殆不可堪。次日又召,或有諷鄧生曰:”此侯好賂,本不爲棋,何不獻效而自求退?‘鄧牛然之,以金十錠獲免,良可笑也。“

幹寶《搜神記》雲:“賈佩蘭說在宮每以八月四日,出雕房北戶竹下圍棋,勝者終年有福,負者終年疾病,取彩縷就北辰星求長命,乃免。”

葛洪《西京雜記》雲:“杜陵杜夫子善弈棋,爲天下第一,人或譏其費日,夫子曰:”精其理者,足以大裨聖教。‘“

任防《述異記》雲:“信安郡有石室山,晉時王質伐木,至,見童子數人棋而歌,質因聽之,童子以一物與質含之,不覺飢。俄頃,童子謂曰:”何不去?‘質起視,斧柯爛盡,既歸,無復時人。“按《松窗百說》雲:”人間所以貴慕神仙者,以其快樂無惱,長生久視耳。今斯須便過百年,朝夕已經千載,不知自開闢以來,終得幾局棋也?“

《幽怪錄》雲:“巴、邛人家橘園(原誤爲”圍“),有大橘如三鬥盎,剖開有二叟對弈,一叟曰:”橘中之樂,不減商山,恨不能深根固蒂,爲愚人摘下耳。‘“

《唐書。李泌傳》雲:“帝召泌,初至,帝方與燕國公張說觀弈,因使說試其能。說請賦方圓動靜,泌逡巡曰:”願聞其說。‘說因曰:“方若棋局,圓若棋子,動若棋生,靜若棋死。’泌即答曰:”方若行義,圓若用智,動若騁才,靜若得意。‘說因賀帝得奇童,帝大悅曰:“是子精神要大於身。’”

陶谷《清異錄》雲:“明皇因對寧王問:”卿近日棋神威力何如?‘王奏:’臣憑託陛下聖神,庶或可取。‘上喜,呼將方亭侯來,二宮人以玉界局進,遂與王對手。“

唐蘇鶚《杜陽雜編》雲:“大中中,日本國王子來朝,獻寶器音樂,上設百戲珍饌以禮焉。王子善圍棋,上敕顧師言待詔爲對手。王子出楸玉局、冷暖玉棋子,雲本國之東三萬裏,有集真島,島上有凝霞臺,臺上有手談池,池中生玉棋子,不由制度,自然黑白分焉,冬溫夏冷,故謂之冷暖玉;又產如楸玉,狀類楸木,琢之爲棋局,光潔可鑑。及師言與之敵手,三十三下,勝負未決,師言懼辱君命,而汗手凝思,方敢落指,則謂之鎮神頭,乃是解兩徵勢也。王子瞪目縮臂,已伏不勝,回語鴻臚曰:”待詔第幾手耶?‘鴻臚詭對曰:“第三手也。’師言實第一國手矣。王子曰:”願見第一。‘曰:“王子勝第三,方得見第二,勝第二,方得見第一,今欲躁見第一,其可得乎?’王子掩局而籲曰:”小國之一,不如大國之三,信矣!‘今好事者尚有顧師言三十三鎮神頭圖。“按今所傳範西屏《桃花泉弈譜》,首局即九五鎮神頭,凡四十四變,大抵即顧師言遺訣也。

《郡閣雅談》雲:“唐廖凝十歲《詠棋詩》雲:”滿汀漚不散,一局黑全輸。‘作者見之,雲必垂名於後。“

《梨軒曼衍》雲:“圍棋初非人間之事,其始出於巴、邛之橘,周穆王之墓,繼出於右室(當作石室),又見於商山仙家,養性樂道之具也。”

《白孔六帖》雲:“取蛻龍牙一枚,臨局自然機變百出,智慧自生。”按蛻龍牙從何處得之?聊廣異聞可也。

《宋史。潘慎修傳》雲:“慎修善弈棋,太宗屢召對弈,因作《弈說》(《宋史》作《棋說》)以獻。大抵謂棋之道在乎恬默,而取捨爲急。仁則能全,義則能守,禮則能變,智則能兼,信則能克。君子知斯五者,庶幾可以言棋矣。

因舉十要以明其義,太宗覽而稱善。“

《宋史。吳越世家》雲:“上遣中使賜錢做文楸棋局、水晶棋子,乃諭旨曰:‘朕機務之餘,頗曾留意,以卿在假,便可用此以遣日。’”

宋馬永卿《懶真子》雲:“‘玉子紋楸一路饒,偏宜檐竹雨瀟瀟。羸形暗去春泉湧,猛勢橫來野火燒。守道還如周伏柱,鏖兵不愧霍嫖姚。得年七十更萬日,與子同於局上消。’右杜牧之《贈國手王逢》詩。或雲此真贈國手詩也,棋貪必敗,怯又無功,羸形暗去,則不貪也,猛勢橫來,則不怯也。周伏柱以喻不貪,霍嫖姚以喻不怯,故曰高棋詩也。牧之嘗雲,棋於貪勇之際,所得多矣。七十更萬日者,牧之是時年四十二三,若至七十,猶有萬日也。”

姚寬《西溪叢語》雲:“蔡州褒信縣(”褒“字原爲墨釘,今補)有棋師,閩秀才也,說嘗遇一道人善棋,凡對局,率饒人,有詩云:”爛柯真訣妙通神,一局曾經幾度春。自出洞來無敵手,得饒人處且饒人。‘“

《四庫全書簡明錄》雲:“宋晏天章撰《玄玄棋經》一卷,凡十三篇,蓋以弈通於兵,故仿《孫子》之篇數,於棄取攻守之道,言簡而理該,歷代國手,無能出其範圍。”。

劉仲達《鴻書》雲:“圍棋有十訣,一不得貪勝,二人界宜緩,三攻彼顧我,四棄子爭先,五舍小就大,六逢危須棄;七慎勿輕速,八動須相應,九彼強自保,十勢孤取和。”

邢居實《拊掌錄》雲:“葉濤好弈棋,王介甫作詩切責之,終不肯已。弈者多廢事,不以貴賤,嗜之率皆失業,故人目棋枰爲木野狐,言其媚惑人如狐也。”

宋何《春渚紀聞》雲:“弈棋古謂之行棋,宋文帝使人賜王景文藥,時景文方與客行棋,以函置局下,神色不變,且思行爭劫。蓋棋戰所以爲人困者,以其行道窮迫耳,行字於棋家亦有深意,不知何時改作著棋,著如著帽、著屐,皆訓容也,不知於棋有何干涉耳。”

《春渚紀聞》又云:“棋待詔劉仲甫,初自江西人都,行次錢塘,舍於逆旅。

逆旅主人陳餘慶言仲甫舍館既定,即出市遊,每至夜分,扣戶而歸,初不知爲何等人也。一日,晨起,忽於邸前懸一幟,雲江南棋客劉仲甫,並出銀盆酒器等三百星,雲以此償博負也。須臾,觀者如堵,即傳諸好事,翌日數土豪集善棋者會城北紫霄宮,且出銀如其數,推一棋品最高者,與之對手。始下至五十餘子,衆視曰:“勢似北。‘更行百餘,其對手者亦韜手自得,責其誇言,曰:”今局勢已判黑當贏籌矣。’仲甫曰:“未也。‘更行二十餘子,仲甫忽盡斂局子,觀者合噪雲:”是欲將抵負耶?’仲甫袖手徐謂觀者曰:仲甫,江南人,少好此技,忽似有解,因人推譽,致遠國手,年來數爲人相迫,欲薦補翰林祗應,而心念錢塘一都會,高人勝士精此者衆,棋人謂之一關,仲甫之藝,若幸有一著之勝,則可前進。凡駐此旬日矣,日就棋會,觀諸名手對弈,盡見品次矣,故敢出此標示,非狂僭也。如某日某人某白本大勝,而失應棋著,某日某局黑本有籌,而誤於應劫,卻致敗局。凡如此覆十餘局,觀者皆已愕然,心奇之矣。即覆前局,既無差誤,指謂衆曰:“此局以諸人視之,黑勢贏籌,固自灼然,以仲甫觀之,則有一要著,白復勝,不下十數路也。然仲甫不敢遽下,在席高品,幸精思之,若見此者,即仲甫當攜孥累還鄉里,不敢複名棋也。‘於是衆棋極竭心思,務有致勝者,久之不著,已而請仲甫盡著,仲甫即於不當敵處下子,衆愈不解,仲甫曰:”此著二十著後方用也。’即就邊角合局,果下二十餘著,正遇此子,局勢大變,及斂子排局,果勝十三路。衆觀於是始服其精至,盡以所對酒器與之,延款十數日,復厚斂以贐其行。至都,試補翰林祗應,擅名二十餘年,無與敵者。“按劉仲甫有《棋訣》一卷,凡四篇,後附《論棋雜說》,則即晏天章《棋經》之末篇,仲甫爲之注耳。

錢希白《南部新書》曰:“李訥僕射性卞急,酷尚亦棋,每下子安詳,極於寬緩。性躁怒作,家人輩密以弈具陳於前,訥睹便忻然改容,以取其子布算,忘其恚矣。”

《世說補》雲:“蘇養直隱京口,紹興間,與徐師川同召,養直不起,師川造朝,時便道過養直,留飲甚歡。二公平日對弈,徐高於蘇,是日養直拈一子笑曰:”今日還須讓老夫下此一著。“師川有愧色。”

《荊公詩話》雲:“蘇子瞻言太宗時,有賈元侍上棋,太宗饒元三子,元常輸一路,太宗知其挾詐,謂曰:”此局復輸,當榜汝。“既而滿局,不死不生。

太宗曰:“更圍一局,勝當賜緋,不勝當投泥中。‘既而局平,不勝不負。太宗曰:”我饒汝子,是汝不勝。’命抱投之水,乃大呼曰:“臣握中尚有一子。‘太宗大笑,賜以緋衣。”

蘇東坡《觀棋詩》序雲:“司空表聖有‘棋聲花院閉’之句,吾嘗獨遊五老峯,入白鶴觀,松陰滿地,不見一人,古松流水間,惟聞棋聲,然後知此句之妙也。”

羅大經《鶴林玉露》雲:“陸象山少年時,常坐臨安市肆觀棋,如是者累日。

棋工曰:“官人日日來看,必是高手,願求教一局。‘象山曰:”未也,三日後卻來。’乃買棋局一副,歸而懸之空中,臥而仰視者兩日,忽悟曰:“此河圖數也。‘遂往與棋工對棋,工連負二局,乃起謝曰:”某是臨安第一手棋,今官人之棋,饒得某先,天下無敵手矣。’“

蔣正子《山房隨筆》雲:“永嘉餘德鄰宗文與聶碧窗弈棋,餘屢北。有賣地仙丹者,國手也,餘呼之至,紿聶雲:”某有僕能棋,欲試數著,但不敢耳。‘聶俾對枰,連敗數局,餘自內以片紙書十字示聶雲:“可憐道士碧,不識地仙丹。’聶大笑曰:”吾固疑其不凡。‘“

範正敏《遁齋閒覽》雲:“荊公棋品本不高,每與人對局,未嘗致思,隨手疾應,覺其勢將敗,便斂局曰:”本圖適性忘慮,反至苦思勞神,不如其已。‘“

葉夢得《避暑錄話》雲:“著棋竭力,不過能進其所能,至於不可進,雖一著,終老不能加也。”

《山堂肆考》雲:“林和靖每雲:”世間事皆能之,惟不能擔糞與著棋耳。‘“

按此語殊過,圍棋何可與擔糞並論,不得以和靖而爲之詞。或亦自嫌其棋力之不高,故爲此讕語以自解耳。今人目棋品低者謂之爲臭,殆此語爲之濫觴也。

胡應麟《甲乙剩言》雲:“餘年八齡,即喜對弈,時已從塾師授書,每於常課外,必先了竟,且語師曰:”今皆弟子餘力,請以事弈。‘塾師初亦懲撻禁之,後不復能禁,且於書案下置局布算,天下遂無敵手。“

魏瑛《耕藍雜錄》雲:“明太祖智勇天縱,於藝事無所不通,惟於弈棋不耐思索,相傳其與人對弈,無論棋品高低,必勝一子。蓋每局必先著,輒先於枰之中間,孤著一子,此後黑東南,則白西北,黑右後,則白左前,無不遙遙相對,著著不差,至局終,則輒饒一子也。帝王自有真。非凡手所能擬議矣。”按此事餘素不敢信,嘗與友人按此法演之,二三十步外即隔閡不能通,友人亦好學深思者,終不得其故。或天聰明者,自優爲之歟?

《耕藍雜錄》又云:“我朝弈師,以範西屏爲最。範名建勳,海昌人,偶騎驢至揚州探親,路過一棋局,入與對枰,連負兩局,局中人責負錢,範曰:”我身邊適無錢,但有一驢可抵。‘衆諾之,即牽驢去,初不知其何許人也。越月餘日,而範復至,連勝兩局,衆議價以錢,範曰:“不須錢,即還我舊驢可矣。’蓋範前度適欲舟行他往,無地寄驢,故借棋局餵養,至是則加茁壯矣,於是衆始知其爲範西屏也,相與爽然。”

《耕藍雜錄》又云:“吾福州乾隆間有薛翁師丹,素稱國手,餘弱冠即從之學弈,初饒九子,至十年,始進至饒兩子,今又十年,不能再進半子也。嘗私問其命名之義,翁曰:”昔堯以圍棋教丹朱,餘豈敢言師堯,但竊願師丹而已。‘味翁之言,乃謙遜而實自負也。“按薛翁短小精悍,人甚蘊藉,與先王父天池公相友善,饒先王父弈,在先兩之間。先王父對弈,必令餘侍旁斂子,偶私叩以弈事,翁曰:”足下若有志學弈,但務學士大夫之棋,不可學市井之棋。今後生小子,偶有一知半解,即自視甚高,一局未終,而鄙倍囂陵,令人不可向邇,此即所謂市井之棋也。“先王父令餘識之。又按餘雖及見薛翁,而未嘗一日對弈。至嘉慶間,始偷閒從弈師學弈,一爲鍾望高,一爲林茂敬,皆足與薛翁抗手。鍾以學力勝,林以天資勝,而薛則學力與天資並勝者也。此二人者,餘視之皆高不可攀,其時與對手者,一爲餘同年鄭成綸,一爲雲騎尉何文上,鄭亦以學力勝,何亦以天資勝,雖視國手尚遠,然在士大夫棋品中,亦可謂大雅不羣者矣。此外有王登碧者,爲福州府署皁役,人頗粗俗,貌亦 ,惟與圍棋,則甚覺溫雅,故曼雲兄頗重之,亦著有棋譜數十紙,爲人所稱。善飲酒,餘嘗與對弈,輒在鼾睡中,詰其故,則曰:”昨夜伺候本官坐堂,徹曉未睡耳。“昔宋李憨與人弈,皆昏睡,但隨手應之,多出人意表,此人正類是,未嘗得其一著之差也。

餘嘗叩以弈決,曰:“士大夫之棋,自有根器,不可如我之下流,但須處處出人頭地,不被人籠罩,即得之矣。”嗚呼,此亦可謂隱於弈者矣!

方勺《泊宅編》雲:“朱正夫致仕家居,杜門謝客。一日,曉容大師自京來謁,公欣然接之,二子行中、久中,秋試不利,皆在侍下,公強使冠帶而出,容一見驚起,賀曰:”後舉狀元也。‘睥睨久之,徑辭出。後三年,久中謀赴舉之資,暮至六和,才泊岸,見容在寺中遙揖,久中歸,與之款。是秋,二朱至京師,舍開寶塔寺,容寓智海禪剎,行中預薦,惟殿試病作,不能執筆。是時,王氏之學,士人未多得,行中獨記其詩義最詳,因信筆寫答,極不如意。捲上,日方午,遂經御覽,仁宗良愛之。行中不知也,日與同舍客圍棋,每拈子欲下,必罵曰:’賊禿!‘蓋恨容許之誤。有士人通謁,行中方棋,遽使人卻之,曰:“此必下第人慾丐出關之資。’士人立於門下,不肯去,行中乃出,延之坐。不暇寒溫,揖行中,起附耳曰:”乃梁御藥門客,御藥特令奉報,足下捲上,已置魁等,他日幸相記。‘行中唯唯而入,再執棋子,輒手顫,緣寵辱交戰,不能自持也。“

範公《過庭錄》雲:“舊家多藏異書,兵火之後,無復片紙,尚記有一《黃鬚傳》,雲李靖微時,甚窮,寓於北郡一富家,一日,靖竊其家女而遁行,至暮,投一旅舍,飯罷,濯足於門,見一黃鬚老翁坐於側,且熟視,神色非常,靖恐富家捕己者,欲避之。見其於身皮篋中,取一人頭切食,甚閒暇,靖異之,乃親就問焉。翁曰:”今天下大亂,汝當平天下,然有一人在汝上,若其人亡,則汝當爲王,汝可從我尋之。‘靖隨翁數程,至汴州,見一大第中,數人弈,翁同佇立,雲:“不見其人矣!’頃又有一披衣從中出視弈者,蓋太宗也,翁警曰:‘即此人當之,汝善佐其事。’遂別,餞,留連久之,語靖曰:”此去四十五年,東夷中有一黃鬚翁殺其君而自立者,即我也。‘靖既佐唐平亂,貞觀中,東夷果奏一黃鬚翁殺君而自立,異哉!異哉!“按此與《虯鬚客傳》相彷彿,疑本一事而誤演之。

●卷二◎改元之始改元始於漢文帝之十七年戊寅,稱後元年,其後景帝之八年壬辰,稱中元年,又七年戊戌,稱後元年,至武帝始以即位之元年,稱建元元年,後遂或仍或改,以迄於今。《隨園隨筆》雲:“古以虞、芮質成之年,爲文王受命改元之年,《史記》秦惠文君十四年,更爲元年,《竹書紀年》魏惠王有後元年,《商書》‘睢元祀十有二月乙丑朔,伊尹祠於先王’,疑是湯崩不逾年而改元之證。”按改元之制,古亦無一定,唐、虞終三年喪,舜、禹皆行之,而逾年即位者,周也。

然漢人亦不甚重之,故列侯皆自稱元年,《功臣表》稱平陽侯曹參元年,《諸侯王表》稱楚王戊二十一年,是侯王亦有改元之制,不以爲嫌也。後世惑長生之說,乃縮去其已往之年,而爲更新之號,竟有以四字改元、三字改元者,如唐之天冊萬歲,魏之太平真君,梁之中大通、中大同是矣。

◎元號相同《隨園隨筆》載年號雷同者,建武有七,中興有六,建元有六,建平有八,天成有六,永和有五,應天有五,太平有五,建興、建初、正始俱有四,建始、天、乾德、光天、天興、天正俱有三,其餘元康、元和、中元、永和、貞觀、天寶俱有二,又指不勝屈矣。按隨園所列,尚多未備,如永興有六相同,甘露、永康、永安、建元、建平皆五相同,永平、太和、太安皆四相同,嘉平、龍興、元興、永寧、太寧、太定、太安(當爲大安)皆三相同,其二相同者,如天禧、天德、天順、天啓、天璽、和平、黃龍、皇始、元康、元和、元嘉、天漢、延興、延和、天保、光天、貞元、青龍、鹹康、五鳳、武乎,武成、紹興、承光、永初、永建、永嘉、永熙、永昌、永泰、永隆、景福、鳳皇、至德、至元、太始、太興、大同、大寶、大和、大德、大慶、建和、建義、上元、正德諸號,真指不勝屈也。

◎易世仍稱舊號《隨園隨筆》又云:“唐昭宗天覆四年,改元天,李克用仍稱天覆五年,而哀宗亦稱天。梁太祖崩於乾化二年,而明年末帝仍稱乾化三年。晉高祖建號天福,至重貴已改開運矣,而後漢高祖仍稱天福。至於高祖、:隱帝俱稱乾枯,周祖、世宗、恭帝俱稱顯德,大抵五代之際,樂於因循也。”

◎通鑑刪紀元《隨園隨筆》又云:“《通鑑》遇一年兩紀元之事,必硬刪其一,如後唐閔帝改元應順在正月,潞王改元清泰在四月,今但提清泰元年,而刪去應順,則閔帝之數月天子,無故遭削矣。《史記索隱》譏史遷全沒惠帝之六年,而不爲之作本紀,亦此類也。”

◎紀號之變梁曜北《瞥記》雲:“年號自漢武帝始,前此惟紀年而已。嗣後皆仍之,惟北魏(應爲西魏)廢帝、恭帝,周閔帝,金末帝,元明宗、寧宗無年號,而唐肅宗上元二年辛丑九月,去上元號,稱元年,以建子月爲歲首,以鬥所建辰爲名,至明年四月復舊,此紀號之一變,旋即殂落,非佳兆矣。”

◎歷代年號△元鼎元封郎仁寶《七修類稿》雲:“上古無年號,不過紀甲子而已,世以爲始於漢文帝后元,不知後元應由前有元年,故稱後也,如景帝則又有中元、後元,皆欲延年之意耳。至武帝建元,方爲有號之始。而劉氏據《封禪書》得鼎改元,以爲年號之起,實在元鼎,其前皆有司追補,以足武帝之始。又據元封改元始有明詔爲證,而夾氵祭鄭氏亦以爲是。予謂既以元封明詔而言,則當以元封爲始,又何爲年號之起實在元鼎?然在元狩,因得白麟而稱,元光,因見長星而稱,又何不可乎?至於元封有詔,偶爾,因是年巡邊、封禪之後,大頒天下,故曰以十月爲元封,不當據此即以爲始。若以其前有司補稱,則末年復以文、景稱後元一、二年,又不可以補其名耶?但光武建武共該三十三年,至三十一年之時,因封禪後,又加中元二字,猶景帝中元意也,今史即以爲改元,明系以中元另起,錯矣。觀範史於《祭祀志》內,載本年封禪後赦天下之詔曰:以天下三十二年爲建武中元元年。尚冠建武於首可知也。大抵一帝止是一號,最爲有理,但遇事遇瑞,即屢易之,豈如本朝之高出千古哉!”

△永嘉後漢衝帝在位一年,改元永嘉,崩,年僅三歲。《學齋佔筆》雲,淳熙二年,州蒲江縣上乘院僧得漢碑石作永熹,以“嘉”爲訛。何義門《讀書記》又引《左雄傳》作永熹爲證。按晉懷帝亦改元永嘉。

△建元晉康帝名嶽,改元建元,或謂庾冰曰:“郭璞讖雲‘立始之際丘山崩’,立者,建也;始者,元也;丘山,諱也。”冰瞿然,既而嘆曰:“如有吉凶,豈改易所能救乎?”至是果驗。

△永昌晉中宗元帝小字銅環,以大興元年即位,五年改元永昌,即崩。初即位,有日夜出之象,及改元永昌,郭璞復以爲有二日之象。而齊廢帝小字法身,元號亦爲永昌,初廢爲鬱陵王,後爲蕭鸞所弒,在位僅六個月。

△興寧《晉書。五行志》雲:“哀帝隆和初童謠曰:”昇平不滿鬥,隆和那得久。

桓公人石頭,陛下徒跣足。‘朝廷聞而惡之,改年曰興寧,人復歌曰:“雖改興寧,亦復無聊生。’帝尋崩。”

△大亨大亨乃晉安帝年號,史家以爲桓玄僞號,誤也。考元興元年三月,桓玄自爲丞相,改元大亨,明年十月始篡位,則大亨乃安帝年號,而史家以此號爲桓玄所改,《晉書。安帝紀》並黜之,概用元興紀年矣。按此號實爲桓玄敗兆,《晉書》、《隋書。五行志》,《梁書。武陵王紀傳》及《容齋續筆》、《玉海》並雲,年號大亨,識者謂“一人二月了”之兆,而桓之敗,果在元興三年仲春,五月,帝復位。

△天正樑豫章王名棟,高祖曾孫,大寶二年八月爲侯景所立,十月即爲景所廢。又高祖子蕭紀,大寶三年四月僭號於蜀,明年七月兵敗見殺。史言棟改元天正,紀改年亦與棟暗合,識者曰,“天”字二人,“正”是一止,各一年而滅。永豐侯嘆曰:“天正在文爲一止,其能久乎?”

△建始永始桓玄,桓溫孽子也。晉元興二年十一月,廢安帝,自稱楚帝。明年五月,敗走江陵,伏誅。梁諫庵曰:“初出(疑當作”僞“)詔,改年建始,右丞王悠之曰:”建始,趙王倫僞號也。‘又改永始,復是王莽始執權之歲,其兆號不祥,冥符僭逆如此。“

△廣運後梁帝名琮,在位二年,隋徵入朝,廢爲莒國公。《北史》本傳及《隋書。

五行志》並雲,琮改元廣運,識者曰,“運”之爲字,軍走也,吾君當爲軍所走乎?及入朝京師,江陵父老隕涕曰:“吾君其不反矣!”按晉少帝開運亦同,故遷於契丹。

△天保齊顯祖文宣皇帝高氏,名洋,受魏禪,都鄴。《北史》雲:“初帝踐阼,改年天保,識者以字爲‘一大人只十’,帝其不過十年乎?又謠曰:”馬子人石室,三千六百日。‘帝以午年生,故曰馬子,三千六百日,十年也。帝曾問太山道士:’吾得幾年天子?‘答曰:“三十年。’帝渭李後曰:”十年十月十日,得非三十乎?吾甚畏之。‘及期而崩。“《容齋續筆》雲:”齊文宣天保爲’一大人只十‘,果十年而終;梁明帝亦用此,盡二十四年,或蕞爾一邦,非礻幾所系也。“

△貞明梁末帝初名友貞,改名,太祖子,在位十一年,元號貞明。唐兵人,命其將皇甫麟進刃,崩。或析“”字爲“一十一十月一八”,果以一十一年至十月九日亡。

△德昌齊主名延宗,高祖孫,《北齊書》雲:“延宗以十二月十三日晡時受敕,守幷州,明日建尊號,不間日而被圍,經宿至食時敗。年號德昌,好事者言,其得二日雲。”

△隆化齊後主名緯,世祖子,在位十二年,爲周師所逼,禪於太子恆,稱太上皇帝,及恆禪於任城王階,稱無上皇,尋被執,封溫國公,後遇害,年二十三。有隆化年號,時人離合其字曰“降死”,竟降周而死,見《隋書。五行志》。

△宣政周高祖武皇帝名邕,字彌羅突,世宗弟,在位十八年,有宣政年號。《隋書。五行志》雲:“宣政改元,蕭巋離合其字爲‘宇文亡日’,其年帝崩。”

△大象周靜皇帝名衍,改名闡,宣帝子,在位三年,禪隋,封介國公,尋遇害,年九歲。《隋書。五行志》雲:“宣帝禪位,改元大象,蕭巋離合其字曰‘天子冢’,明年帝崩。”

△大業《隋書》:隋煬帝即位,改年大業。《隋書。五行志》雲:“大業改元,識者惡之,曰於字離合爲‘大苦來’也。尋而天下喪亂,率土遭塗炭之毒焉。”

△顯慶唐高宗年號,《玉海》雲,或作明慶。《日知錄》雲:“唐中宗諱顯,玄宗諱隆基,故唐人凡追稱高宗年號,多雲明慶,永隆年號,多雲永崇。”

△永隆閩王曦初名延羲,晉天福四年立,改號永隆,後爲其臣所殺。陶《清異錄》雲:“王曦淫刑不道,黃峻曰,合非永隆,恐是大昏元年。”

△唐隆唐殤帝,中宗子,遜位睿宗,開元二年終,年僅十七。《玉海》雲,或作唐元、唐安、唐興,蓋開元以後,避諱改稱。鍾淵映《建元考》雲,《唐會要》、《唐大詔令》皆書唐隆,實明皇踐阼之讖,猶漢安樂之炎興也(此劉後主之元號,亦應司馬氏之名)。

△鹹通唐懿宗名ㄘ,初名溫,宣宗子。蘇鶚《杜陽雜編》雲:“初宣宗制《秦邊陲曲》雲:”海嶽宴鹹通。‘及上垂拱,而年號鹹通焉。“按《元和郡縣誌》,河南縣中橋,鹹通三年通。志成於元和八年,不及懿宗,實咸亨三年也。因避肅宗諱,改亨爲通,遂與懿宗鹹通混。

△大和唐文宗九年,改元大和,或作太和,誤也。李德初析大和字爲“一人八千口”,見張謂(原誤爲“讀”)《宣室志》。

△金統黃巢白陳符命曰:“唐帝知朕起義,改元廣明,以文字言之,唐已五天分矣。

‘唐’去‘醜口’而安‘黃’,天意令黃在唐下,乃黃家日月也。土德生金,予以金生,宜改年爲金統。“

△乾德宋太祖改元乾德,而前此蜀王衍立,於梁貞明五年,亦改元乾德,又輔公┙於唐武德六年稱帝于丹陽,即陳故宮居之,國號宋,亦改元乾德。《宋史。太祖本紀》雲:“乾德改元,先諭宰相曰:”年號須擇前代所未有者。‘蜀平,宮人入內,見其鏡背志’乾德四年鑄‘,召竇儀詰之,對曰:“此必蜀物,蜀主嘗有此號。’乃大喜曰:”宰相須用讀書人。‘“按宋小說,竇儀或作陶,或作盧多遜,當時尚未記有輔公┙也。楊文公《談苑》、陳鵠《耆舊續聞》,並記江南保大中得石,有”大宋乾德四年“,令諸儒參驗,乃輔公┙反江東時年號。宋小說又載,乾德初元丹陽人掘地,獲古錢,文曰”乾德通寶“,則並國號年號而同之矣。

△太平興國宋太宗改元太平興國,《貴耳集》雲,當時有“一人六十卒”之讖,太宗五十九而止。

△天聖宋仁宗年號天聖,《歸田錄》雲:“時章獻明肅太后臨朝,議者謂撰號取‘二人聖’,悅太后耳。”張端義《貴耳集》亦云,於文取“二聖人”,故當時有“二人口耳‘’之讖。

△明道宋仁宗改元明道,議者以爲“明”字於文爲“日月”,並時母后臨朝也,見歐陽公《歸田錄》。《貴耳集》亦云,仁宗、劉後並政,“明道”曰日月同道。

《宋史。夏國傳》:元吳避父德明諱,稱宋明道爲“顯道”。顧亭林《日知錄》:範文正《與元昊書》,亦改後唐明宗爲“顯宗”。

△康定宋仁宗有康定年號,歐陽公《歸田錄》及《玉海》謂好事者以爲康定如諡法。

△崇寧岳珂《愧郯錄》及《玉海》並雲,神宗改元熙寧,徽宗改元崇寧,皆同劉宋陵名。沈作哲《寓簡》、袁文《甕牖閒評》並謂,年號最忌與前代諡號、陵名相犯,熙寧、崇寧乃南朝章後、宣後二陵名,亦當時大臣不學之過。按《宋書》,武帝胡婕妤生文帝,追尊爲章太后,陵曰熙寧;文帝沈美人生明帝,追尊爲宣太后,陵曰崇寧。又《貴耳集》:“‘崇寧’錢上字,蔡京所書,‘崇’字自山字一筆書,‘寧’(寧)字去心,當時諺雲:”有意破崇,無心寧國。‘“

△重和宋徽宗初改元重和,二年正月即改宣和。陸游《老學庵筆記》雲:“政和末,議改元,王黼擬用‘重和’,既下詔矣,範致虛間白上曰:”此契丹號也。‘故未幾改宣和。然’重(《老學庵筆記》作“宣”)和‘乃契丹宮門(原作“殿”,據《老學庵筆記》改)名,猶我之宣德門也。年名實重熙,後避天祚嫌名,乃追謂重和耳。“

△宣和《玉海》:“宋徽宗宣和之讖爲‘一家有二日’,果徽、欽同帝。”又《說鈴。談往》雲:“宣和,契丹宮門名,徽、欽至彼,見額而始悔。”

△靖康宋欽宗年號。按《宋史》,高宗初封康王,二帝北遷,康王在濟州,耿南仲、汪伯彥等皆勸進,且謂靖康紀元,謂“十二月立康”之兆。《容齋續筆》:“靖康爲‘立十二月康’,果在位滿歲而高宗中興。”《玉海》雲:“靖康或謂如諡法。”

△建炎李心傳《朝野雜記》雲:“高宗改元建炎,以火德中微故也。苗、劉之亂,以爲炎字乃兩火還自海上。改五年爲紹興。”

△隆興改乾道宋孝宗之二年也。《玉海》雲:“隆興近正隆,而孝宗更之。”又云:“隆興,僞號也,因曾布《日錄》而後見。”《容齋續筆》雲:“隆興,嫌與完顏亮正隆相近,故二年即改乾道。”樓鑰《攻愧集》(此下原誤衍一“雲”字)《錢端禮行狀》:“上問改元事。隆興,故叛臣趙諗嘗用,虞公以爲載籍所不載,自不必改。公曰:”改元,大事也。‘籤書王剛中奏此事具見曾布《日錄》,不當複用。“李心傳《朝野雜記》雲:”王瞻叔爲參知政事,言趙諗謀逆,以隆興紀元,會太常檢故實以進,上愕然,遂改乾道。“

△壽昌遼道宗年號。按《遼史》作“壽隆”,《玉海》無“壽隆”,有壽昌。錢大昕《遼史考異》雲:“洪遵《泉志》載壽昌元寶錢,引李季興《東北諸蕃樞要》雲,契丹主天佑,年號壽昌。又引《北遼通書》雲,天祚即位,壽昌七年,改元乾統。予家藏易州興國寺碑、安德州靈巖寺碑、興中府玉石觀音像、《唱和詩》碑,皆署壽昌年號,《東都事略》、《文獻通考》皆宋人書,亦稱壽昌,無有稱‘壽隆’者,可證‘壽隆’乃壽昌之訛。”案《愧郯錄》引范成大《攬轡錄》,稱“壽昌六年”,又朱彝尊《日下舊聞》雲,阜成門內白塔寺,建自遼壽昌三年,並可爲證。

△大定金世宗年號也。《金史》載,海陵在揚州,聞帝改元大定,拊髀嘆曰:“我本欲滅宋後改元大定,豈非天命乎?”出其書示羣臣,即預志改元事也。

△崇慶《金史。五行志》:“衛王即位,改元大安,四年,改崇慶,既又改至寧,有人曰:”三元大崇至矣!‘俄而有胡沙虎之變。“案俗謂虎爲大蟲,”大崇至“

者,讖言大蟲至也。

△至元《草木子》雲:“元世祖取《易》‘大哉乾元’之義,國號大元,取‘至哉坤元’之義,年號至元。”《湧幢小品》稱,大明者,以別於小明王也。是元、明兩代,皆用二字爲號,與大漢、大唐、大宋爲臣下尊奉之辭者不同。又李翊《戒庵漫筆》雲:“明初惡勝國之號,稱吳原年、洪武原年。”此亦史所未詳。

案元世祖於中統之後,改爲至元,元順帝於元統之後,亦改至元,詔曰:“惟世祖皇帝,在位長久,天人協和,諸福鹹至,祖述之志,良切朕懷,今特改元統仍爲至元。”御史李好文言年號襲舊,於古未聞,襲其舊而不蹈其實,未見其益,帝不聽。按晉中興與惠帝同號建武,魏太武與太宗同號永興,唐肅宗與高宗同號上元,皆在順帝之前,何雲於古未聞耶?

△彰聖嘉慶交址李乾德於宋熙寧五年立,在位六十一年,紀元二,有彰聖嘉慶四字年號。

按杭州人有藏《泥金羅漢畫卷》者,署款爲“嘉慶丁卯有發僧海侖”。考乾德立於壬子,卒於壬子,了卯乃乾德十六年,爲宋哲宗元二年,海侖蓋即其國人。

其稱嘉慶者,單舉二字也。魏元號太平真君,史止稱真君,宋元號太平興國、大中祥符,錢文只稱太平、祥符,近有著《歷期紀元錄》者,謂乾德年號嘉慶,殊誤。

△建文謝肇浙《五雜俎》雲:“梁蕭正德改元正平,識者笑之,建文之號亦同御名(惠帝名允文)。不知方、黃諸君,何鹵莽乃爾!”案梁末帝名友貞,改名填,而年號仍用貞明;漢隱帝名承,而年號仍用乾;西夏趙仁孝父名乾順,而年號亦用乾,皆不可解。

△永樂明成祖改元永樂,《五雜俎》雲:“永樂之號,張遇賢、方臘已再命之,又皆盜賊之靡,何當時諸公失於詳考耶?”

△正德明武宗改元正德,《五雜俎》雲:“正德同夏乾順之號,自古以正爲號者,多不利,如梁正平、天正、元至正之類,爲其文‘一而止’也。武皇雖終享天位,而海內多故,青宮無出,統卒移之興邸,命名之始,可不慎哉!”

△泰昌明光宗於萬曆四十八年八月即位,改元泰昌,九月朔崩。《說鈴。談往》雲,昌乃“二日”,是天啓繼之。

△崇禎吳偉業《綏寇紀略》雲:“崇禎時,有人詣通政司投疏,謂年號宜用古字作‘’,蓋以山壓宗,故不安,從古文作‘’,則宗社安於泰山也,人以爲妖言。”

△隆武明唐王名聿鍵,太祖子唐定王檉之後,順治二年五月,南都亡,六月,王立於福州,紀元隆武,明年八月卒。吳震方《說鈴》(此下原衍一“雲”字,今刪)

有無名氏《談往》一冊,雲隆武乃“降止”也,一年即敗。

△通乾前代有曾擬定元號而後不用者,如唐高宗之“通乾”,《唐書》本紀:儀風之三年四月,詔改明年爲“通乾”,十二月罷之。《玉海》雲:“以反語不善停。”

所謂反浯不善者,今不得其解。

△豐亨宋神宗熙寧之末,詔議改元,執政撰三名以進,曰“平成”,曰“美成”,曰“豐亨”,神宗曰,成字於文“一人負戈”,美成者,“犬羊負戈”,亨字“爲子不成”,不若去“亨”而加“元”。遂改元豐。見《容齋續筆》及葉夢得《石林燕語》。

△風和莊季裕《雞肋編》雲:“潁昌府城東北門內多蔬圃,俗呼菜香門,因更修,見其鐵鑄字雲:”風和二年六月造。‘此不知何代紀元,不見載籍。“孫奕《示兒編》”紀元“一條雲:”以天紀者有神雷,以寧紀者有寧,不知所出。“

△重熙《宋史。汪應辰傳》:“孝宗內禪,議改元重熙,應辰謂遼興宗嘗以紀年,遂改隆興。”

△龍興前涼張駿時,有黃龍見於揖次(《晉書》作扌胥次)之嘉泉,左長史韓言,宜因龍興改號,以彰休徵,駿不從。《晉書》及《十六國春秋》並載之。

△龍虎師顏《僞南遷錄》謂韃有詔與金國,稱“龍虎九年”。按孟珙《蒙韃備錄》雲,韃人稱年曰兔兒年,曰龍兒年,其時尚未改年立號也。師顏之語不實,姑記之。

△神爵《宋書》載宋世祖大明七年十一月,車駕習水軍於梁山,有白爵二集華蓋,有司奏改“神爵元年”,詔不許。

△純熙宋孝宗乾道九年冬至郊赦,改明年爲“純熙”,已佈告天下,後六日改淳熙。

或謂出處有“告成大武”之語,故不欲用,或謂純旁作屯,不宜用也。《容齋續筆》、趙彥衛《雲麓漫鈔》及《玉海》並載其事。

△文明《梁書。太宗本紀》雲,帝初即位,制年號,將曰“文明”,以外製強臣(謂侯景)。蓋取《周易》“內文明而外柔順”之義,恐賊覺,乃改爲大寶。

△元慶唐德宗初擬改年“元慶”,後用李泌(原誤爲“季祕”)之言,改貞元,合貞觀、開元之名,以取法二祖,見《玉海》。

△天元唐德宗初擬改年“天元”,後不用。案《玉海》雲,“天元”爲周號,而李泌議之。其實周宣帝自稱天元皇帝,非年號也。

△乾統宋孝宗曾擬用之,後因契丹已用而更議。案樓鑰《攻愧集。錢端禮行狀》:上問改元事,御筆欲用“乾統”,而北朝曾用之(遼天祚),別擬四號以進,遂改乾道。

△炎興《玉海》雲,宋高宗欲用“炎興”,以劉蜀已用而更議。

△大慶《唐書。南蠻傳》載,唐德宗貞元十一年,兵部侍郎韓愈諫討西原蠻,請改元“大慶”,普赦,不納。又見《昌黎集。論黃家賊狀》。又《玉海》載“大慶”,金國。而金實無此號。

△執中靖國宋徽宗改年建中靖國,曾肇以唐建中爲疑,欲改建爲執,宋帝不從。案《宋史。王覿傳》:“改元詔下,覿言:”建中之名,雖取“皇極”,然重襲前代紀號,非是,宜以德宗爲戒。‘帝曰:“梁末禪位,年號太平,太宗不忌也。’”

●卷三◎八十九十曰耄《曲禮》雲:“八十、九十曰耄,七年曰悼。”《釋文》本或作“八十曰耋,九十曰耄”,恐後人妄加之。姜西溟《湛園札記》雲:“先太常謂當時八十曰耄,九十曰悼。案文每十年一變稱,無緣於八十、九十同稱曰耄,而於中忽插以‘七年曰悼’,且七年正近幼學之期,稱之以悼,何其不祥也!況九節俱是成數,則‘七年’之爲‘九十’無疑,而上句‘九十’二字宜刪矣。”按《白虎通。考黜篇》引《禮記》此文,正與姜說暗合,是可據也。

◎太牢少牢古祭用牲,必牛、羊、豕皆具,曰太牢,而以牛爲主,少牢無牛,有羊、豕,而以羊爲主,一牲即不得牢名(見《儀禮。少牢饋食禮》疏)。《曾子。天圓篇》雲:“諸侯之祭,牲牛,曰太牢;大夫之祭,牲羊,曰少牢。”此以牛爲太牢,羊爲少牢所自出也。

◎句踐句踐事吳,此孟子以前事,然《孟子》中,又有宋句踐其人,而《戰國策》中,又有荊軻遊邯鄲,見叱於魯句踐事,句踐名義,不知所謂,何戰國時人,爭尚此名乎?荊軻見叱於魯句踐,過榆次,又目懾於蓋聶,蓋二人劍術皆出軻上,軻語燕丹雲:“吾待客與俱。”得無即句踐與聶乎?使軻果虛心與之遊,必盡得其術,於人秦之舉,未必無功,惜皆交臂失之。

△韓通《五代史》不爲韓通立傳,此自是歐公之疏。或謂通之死,在宋已受禪之日,於例不當入《五代史》,符彥卿、李洪信等,功名顯於五代,而沒在宋初,即不爲立傳,此史家斷限之法宜爾。按符彥卿歷仕兩朝,沒在宋初,自應人《宋史》;若韓通,未嘗一日仕宋,其捐軀殉國,爲周而死,若不爲立傳,則無可位置矣。

後《宋史》創立《週三臣》之目,首列韓通,以補歐公之闕,此史例所當變通者也。

◎周太祖柴後袁文《甕牖閒評》雲:“魏人柴翁之女,初備唐莊宗掖庭,明宗人洛,遣出父母往迎之,至鴻溝遇雨,甚,逾旬不進。其女曰:”兒見溝旁郵舍隊長黝色花項者,乃極貴人,願事之。‘即郭威周太祖也,竟爲皇后。“按《五代史》,周祖即位,後已先卒,”竟爲皇后“四字,當雲後冊封爲皇后。但《五代史》家人傳不載此事,不知袁氏所據何書。

◎糾字《金史》有糾字,而字書不載。錢竹汀先先曰:“記曾有小說家書讀爲管,不知所據。”孫頤谷先生曰:“糾疑糾字之誤,蓋部落,有糾聚之意。”按《金史。百官志》有諸詳穩一員,在諸部落節度使之下,諸移裏堇司之上,糾蓋部落之類,《遼史。耶律隆運傳》亦有糾詳穩。

◎赤元代官名多用赤字,其官之最尊、斷事主生殺者,爲札魯火赤,凡內外文武大小掌印辦事之官,皆名達魯花赤,知書通文義者,爲必暗赤,佩橐侍左右者,爲火兒赤,掌服御事者,爲速古兒赤,族貴者,爲賽典赤,執賤役者,爲玉典赤,兵之勇健矯捷者,爲探馬赤,此外又有哈刺赤、奧魯赤、合必赤、溫都赤、昔寶赤、怯裏馬赤,皆當時國語,俱散見各紀傳中,今《元史。國語解》中,分注甚爲詳晰。

◎架閣庫今中外官廨,皆有架閣庫之名,人多不考其始末。按《能改齋漫錄》載仁宗朝周湛爲江西轉運使,以江西民喜訟,多竊去案牘,而州縣不能制,湛爲立千丈架閣,法以數月爲次,嚴其遺失之罪,朝廷頒諸路爲法,此今各衙門設架閣庫之緣起乎?

◎佐雜擅受《燕翼貽謀錄》載,尉職警盜,村鄉爭鬥、憚經州縣者,多投尉司,尉司因此置獄,拷掠之苦,往往非法。鹹平元年十月己丑,有司申警,悉毀撤之,詞訴悉歸之縣。按今令申佐雜不準擅受,即此意也。

◎明史紀事本末《明史紀事本末》,人皆知爲谷應泰所撰,而姚際恆《庸言錄》雲:“本海昌一士人所作,後爲某以計取之,攘爲已有,其事後總論一篇,乃募杭州諸生陸圻所作,每篇酬以十金。”歸安鄭元慶《今水學略例》雲:“朱竹言谷氏《紀事本末》本徐績屯阝著,績屯阝字方虎,德清人,康熙癸丑進士,禮部侍郎。爲諸生時,蒙谷識拔,故以此報之。然谷氏以私撰受累,而績屯阝轉得脫。”然與姚說又不同,未知孰是。或雲海昌士人名談遷,亦不知所據。

◎冠玉《史記。陳丞相世家》:“絳、灌等鹹讒陳平曰:”平雖美丈夫,如冠玉耳,其中未必有也。‘“注云:”飾冠以玉,光雖外見,中非所有。“《南史。鮑泉傳》,帝責泉亦曰,面如冠玉,還如木偶。近人多以此二字爲美稱,若檢本書示之,恐非所喜矣。

◎鵲起六朝人多用鵲起二字爲美詞,宋書《謝靈運傳》:“初鵲起於富春,果鯨躍於川湄。”《文選》謝玄暉詩:“鵲起登吳山,風翔陵楚甸。”其意並同。李善注引《莊子》雲:“鵲上高城之危,而巢於高榆之顛,城壞巢折,凌風而起,故君子之居世者,得時則義行,失時則鵲起。”然則鵲起亦非美詞矣。

◎李瀚蒙求今學童初入蒙塾,必先授以《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諸書,愚謂此外即應授以李瀚《蒙求》,今通行本皆作李潛,蓋從《通鑑》本。《五代史四夷附錄》亦作李擀,而《困學紀聞》諸書皆以爲李瀚,《五代史》李瀚無傳,附見《桑維翰傳》中。按《通鑑》李瀚與兄濤並仕石晉,爲翰林學士。“瀚”與“濤”義相近,當是“瀚”字。郭巨埋兒一事,後儒多議其賊恩,而李瀚《蒙求》但云郭巨將坑,則實未埋也。按《太平御覽》引劉向《孝子圖》曰:“郭巨分財兩弟,己獨取母供養,寄住鄰宅,妻產男,慮舉之則妨供養,乃令妻抱兒,掘地欲埋之,於土中得金一釜,上有鐵券雲:”賜孝子郭巨。‘巨還宅主,宅主不敢受,遂以聞官,官依券題還巨,遂得兼養。“是郭巨之兒不終埋,與《蒙求》之語正合。又《蒙求》載黃香扇枕,而《後漢書。黃香傳》卻無扇枕事。陶淵明作《孝子傳贊》雲:”黃香九歲失母,事父竭力,以致孝養,暑月則扇牀枕。“王觀國《學林》雲:”注《蒙求》者,引《東觀漢記》曰,黃香事母至孝,暑月扇枕。與淵明傳言事父互異。“按《後漢書》本傳言黃香九歲失母,年十二闢爲門下孝子,盡心奉養,則香猶有父在。且《太平御覽》引”黃香事親,暑則扇枕,寒則以身溫席“。但云事親,而不分別父母,無妨九歲以前母在之時亦扇枕溫席也。扇枕世所熟傳,溫席則鮮有述者。又《蒙求》載子建八斗,按李義山詩亦有”宓妃愁坐芝田館,用盡陳王八斗才“之句,注家皆引《南史》謝靈運曰:”天下才共一石,曹子建獨得八斗,我得一斗,自古及今共得一斗。“今檢《南史》,並無此語,亦不知《蒙求》所據何典也。又《蒙求》載蕭芝雉隨,按《太平御覽》引蕭廣濟《孝子傳》,此事正作蕭芝,但未詳何代人。杜少陵《奉蕭十二使君詩》:”王鳧聊暫出,蕭雉只相馴。“亦用此事。而《事文類聚》載蕭望之爲郎,有雉數十,常隨車翔集。按《漢書》蕭望之本傳並無此事,此《事文類聚》誤以蕭芝爲蕭望之耳,當以《蒙求》正之。又《蒙求》載阮簡曠達,注家多未詳。案《水經。渠水注》引《陳留志》雲:”阮簡字茂弘,爲開封令,縣側有劫賊,外白甚急數,阮方圍棋長嘯,吏雲:“劫急!’阮曰:”局上有劫亦甚急。‘“《蒙求》似即本此。今吾鄉陳楓階大令宸書有李潛《蒙求》注,已梓行,所當家置一本,而吾鄉人不甚重之,可怪也。餘行篋亦無其書,尚未知所注何如耳。

◎父子同名古人命名,多不可解,至有父子同名者,尤爲匪夷所思。《漢書。王子候表》,廣陵孝王子廣平侯,名德,其子嗣侯者亦名德。《梁書。林邑傳》,林邑王范陽邁死,其子咄代立,慕先君之德,複名陽邁。《明史。劉榮傳》,有劉江父子同名。《襄陽隋處士羅君墓誌》:“君諱靖,父靖,學優不仕。”此皆事之絕奇,不知其何所取義也。

◎避家諱世傳杜子美母名海棠,故全詩不及海棠,此不知所出何典。子美父名閒,見《舊唐書。文苑》本傳,或疑本集詩曾兩押閒字,一《留夜宴》詩云:“臨歡卜夜閒。”一《諸將》詩云:“曾閃朱旗北斗閒。”以爲不避家諱,其實非也。有卞氏圜杜詩本,蓋出宋時,《夜宴》詩作“留歡上夜關”,蓋有投轄之意,卜字似上字,關字似闌字,因而筆誤耳。“北斗閒”作“北斗殷”,蓋《漢書》有“朱旗絳天”語,朱旗既閃,北斗自赤,應用殷字。惟是時宣祖正諱殷,俗本遂改作閒,全無義理,後此祧廟不諱,則所謂“曾閃朱旗北斗殷”者萬無可疑,又何必改字以觸諱乎?

◎梅花詩宋人陳從古,字希顏,裒古今梅花詩八百首,其自序雲,在漢、晉,未之或聞,自宋鮑照以下,僅得十七人,共二十一首。唐詩人最盛,杜少陵十二首,白樂天四首,元微之、韓退之、柳子厚、劉夢得、杜牧之各一首,其餘不過一二,如李翰林、韋蘇州、孟東野、皮日休諸人則又寂無一篇,至本朝方盛行雲雲。今其書未見,此語僅載周必大《二老堂詩話》中。按方虛谷《瀛奎律髓》中“梅花類”亦多至六十餘首,皆五、七言律?而唐律亦不過十餘首,餘皆宋詩。其小序雲:“梅見於《書》、《詩》、《周禮》、《禮記》、《大戴禮》、《左氏傳》、《管子》、《淮南子》、《山海經》、《爾雅》、《本草》,取其實而已,未以其花爲貴也。惟《詩》‘山有嘉卉,侯慄侯梅’,《大戴禮。夏小正》‘正月梅杏也桃始華’,一言卉,一言華。自《說苑》有一枝梅遺梁臣之事,則梅以花貴,實自戰國始。自《荊州記》載陸凱‘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之句,則以梅花入詩,實自晉時始。沿唐及宋,則梅花詩殆不止千首,而一聯一句之佳者無數矣。”梅花詩之源流如此。

◎豪歌協韻宋人說部中,有笑閩人作賦協韻雲:“天道如何,仰之彌高。”蓋至今吾鄉漳、泉人語音,尚不免此病。然蘇子由,蜀人也,亦宋人也,而《巫山廟詩》雲:“歸來無恙無以報,山下麥熟可作醪。神君尊貴豈待我,再拜長跪神所多。”則亦以豪通歌矣。又《嚴顏廟詩》雲:“相傳昔者嚴太守,刻石千載字已訛。嚴顏平生吾不記,獨憶城破節最高。”又云:“吾愛善折張飛豪,乘勝使氣可若何!”

又云:“我豈畏死如兒曹,所重壯氣吞黃河。”皆豪與歌通用也,何以獨笑閩人乎?按蕭、餚、豪三韻,今人皆獨用,惟作古體可以通用,而獨與十一尤韻不能相通,奈吾閩人尤韻與蕭、餚、豪往往相混,即語音亦然,最爲可笑。其實則古人已有相通者,如《毛詩》“役車其休”與“日月其忄舀”爲韻,“如山之苞”

與“如川之流”爲韻,“與子同袍”與“修我戈矛”爲韻,“浸彼苞蕭”與“念彼京周”爲韻,“驅馬悠悠”與“言至於漕”爲韻,“惟參與昴”與“抱衾與”

爲韻,“如蠻如髦”與“我是用憂”爲韻,“武夫滔滔”與“淮夷來求”爲韻,“以謹忄昏忄奴”與“以爲民憂”爲韻,“鼓鍾伐”與“淮夷三洲”爲韻。宋玉《高唐賦》“正冥楚鳩”與“垂雞高巢”爲韻。《易林》“依霄夜遊”與“與君相遭”爲韻,“後事未休”與“不得逍遙”爲韻,“稷、契、皋陶”與“微子解囚”爲韻,“東家殺牛”與“汗臭腥臊”爲韻,“不宜動搖”與“傅母何憂”

爲韻,“路與縣休”與“侯伯姿驕”爲韻,“失志懷憂”與“如幽狴牢”爲韻,“爲穆出郊”與“名曰豎牛”爲韻。《急就章》“亡命流”與“檻車膠”爲韻。

《楚詞》“秋風兮颼颼”與“舒芳兮振條”爲韻,王逸《九思》“令尹兮”

與“上下兮同流”爲韻,“心煩憒兮意無聊”與“嚴載駕兮出戏遊”爲韻,《九章》“遂自忍而沉流”與“惜壅君之不昭”爲韻,《招隱士》“歲莫兮不自聊”

與“蟪蛄鳴兮啾啾”爲韻,“桂樹叢生兮出之幽”與“偃蹇連卷兮枝相繚”爲韻。

陸雲《夏府君誄》“君望斯周”與“戢翼洪條”爲韻,劉楨《魯都賦》“俯仰哮咆”與“喪偶失儔”爲韻,劉劭《趙都賦》“鳴籟簫”與“鏡清流”爲韻,崔る《反都賦》“散紫苑之饒”與“辨胡亥之邱”爲韻,陸機詩“飛沉是收”與“騰光清霄”爲韻,韓愈《楚國夫人墓銘》“義以家酬”與“始自郎苗”爲韻,《祭穆文》“惟其嬉遊”與“草生(韓集作”鳥鳴“)之朝”爲韻,又與“多君子寮”

爲韻。以上皆見經傳及古集,此外尚不可枚舉,若以今人爲之,鮮不爲名流所譏矣。

◎[B065]靡郭頻伽爲餘作《詩鈔》序,有“與時弛張而不爲[B065]靡”語,錄稿者以“[B065]靡”爲“[B065]靡”,頻伽斥之曰:“弟字誤也,此餘用《莊子》語,不可錯寫。”按《莊子。應帝王篇》“因以爲[B065]靡,因以爲波流”,本作“[B065]靡”,《釋文》“[B065]”徐音頹,丈回反,蓋[B065]、頹聲之轉,《列子。黃帝篇》作“茅靡”,注云:“‘茅靡’當爲‘頹靡’。是也。”今本《莊子》於“[B065]”字偶缺一筆,字書遂於弓部增“[B065]”字,始於《正字通》,非也。《類篇》弟字下有“徒回反”一音,正本《莊子》。《集韻》十五灰有弟字,“不窮貌,一雲遜伏”。宋本《集韻》並不作“[B065]”字。孫頤谷曰:“《埤雅》茅靡,言其轉徙無定,一作‘[B065]靡’,‘[B065]’讀如稀。

稀,茅之始生也。“此又一解,然可證無作”[B065]“字之理矣。

◎齊物論《莊子。齊物論》,今人多以“齊物”二字連讀,而宋人多以“物論”二字連讀,謂“物論”之難齊,而莊子欲齊之也。案《文選。魏都賦》“萬物可齊於一朝”,劉淵林注云:“莊子有齊物之論。”劉琨《答盧諶書》雲:“遠慕老、莊之齊物,近嘉阮生之放曠。”皆不以“物論”二字連讀。若《文心雕龍。論說篇》,則直雲“莊周《齊物》,以論爲名”,尤可證六朝之舊讀矣。近人多尚古而薄今,而不知宋人之讀“物論”,尚不如今人之讀“齊物”爲有據,且蘇詩中亦云“逍遙齊物追莊周”,即宋人亦何莫不然?

◎讀離騷昔人言“痛飲酒,熟讀《離騷》,便成名土”,謂《離騷》之不易讀也。餘十一歲隨學廈門,先資政公即以此授讀,分日爲課,每讀三百字,凡八日而竟。

及長,從鄭蘇年師遊,師亦令讀此,則漫應曰:“已讀過。”師愕然曰:“汝亦知讀此乎?”試以句義,茫然不能應,乃悔所業之未精而《離騷》之果不易讀也。

最後始得讀吾鄉龔海峯先生之《離騷箋》,則怡然渙然,覺難讀者轉爲易讀。憶在浦城作《七十初度詩》,諸孫有不知“初度”二字者,出《離騷》示之,於是有欣然欲讀者。今年就養東甌,夏日正長,因督佳、儔二孫於正課之隙,分日讀之,乃展轉至數旬而不能竟其事。記餘在京師時,與伊墨卿談及《離騷》,墨卿自言少侍其尊甫雲林光祿公,值有謬誤事,公怒欲撲責之。門客爲之解勸,公因罰令一夜讀《離騷》自贖,墨卿自初更朗誦至雞三鳴,即能背誦,一字不遺云云。

回裏時,間與林樾亭先生述其事,先生亦言少時爲其尊甫山陰公(名其茂,曾爲山陰令)督責,偕弟香海太史,俱以一夜讀《離騷》終篇,黎明背誦,不誤一字。

此二事恰相似,墨卿、樾亭二先生並非有絕人之稟,而古今人之不相及已如此,然則熟讀《離騷》作名士顧可易言哉!王叔師《離騷序》雲:“《離騷》之文,依《詩》取興,引類譬喻,故善鳥香草,以配忠貞;惡禽臭草,以比讒佞;靈脩美人,以媲於君;宓妃佚女,以譬賢臣;虯龍鸞鳳,以託君子;飄風雲霓,以爲小人。”只用五十餘字括之,而二十五篇深情隱恨畢露,此靈均之功臣也。

◎十反世俗相傳老年人有十反,謂不記近事偏記得遠事,不能近視而遠視轉清,哭無淚而笑反有淚,夜多不睡而日中每耽睡,不肯久坐而多好行,不愛食軟而喜嚼硬,暖不出,寒即出,少飲酒,多飲茶,兒子不惜而惜孫子,大事不問而絮碎事。

蓋宋人即有此語,朱新中《鄞州志》載郭功父“老人十拗”云云。餘行年七十有四,以病齒不能嚼硬,且飲酒、飲茶不能偏廢,只此二事稍異,餘則大略相同。

周必大《二老堂詩話》雲:“予年七十二,目視昏花,耳中時聞風雨聲,而實雨卻不甚聞,因成一聯雲:”夜雨稀聞聞耳雨,春花微見見空花。‘“則當去嚼硬、飲茶二事,而以此二事湊成十反也。

◎儒林參軍張蘭渚師巡撫福建時,延餘人幕,爲代撰奏御文字,又校勘所進遺書四十餘部,並分注御製《全史詩》六十四卷,凡三年有餘日,迨師移節吳中,而餘亦入都補官矣。時戲作一小印曰“儒林參軍”,或疑其杜撰不典。按《南史。齊豫章文獻王嶷傳》:“開館立學,置儒林參軍一人,文學祭酒一人,勸學從事二人。”

又《晉書》江統子傳:“徵西將軍庾亮請爲儒林參軍。”正是外僚幕職,或改作羽林將軍者誤也。餘辭出幕後,擬將此印贈林少穆庶常,而少穆旋亦入都供職,遂移贈劉敬輿明經。

◎唐人避諱古人避家諱,有絕不可解者,李長吉以父名晉肅,不得舉進士,蓋此風起於六朝,而唐人因之。唐律有一條,雲諸府號官稱犯父祖名而冒榮居之。《疏義》雲:“假有人父祖名‘常’,不得任太常之官,父祖名‘卿’,亦不合任卿。”

蓋其初本避父祖名之本字,後乃並其嫌名而亦避之。《新唐書。賈曾傳》:“曾擢中書舍人,以父名言忠,不拜。”《蕭復傳》:“進復戶部尚書、行軍長史,以復父名衡,改統軍長史。”降至五季,猶沿此習,《五代史。劉昀傳》:“太常卿崔居儉當爲禮儀使,居儉辭以祖諱蠡。”則不知此律何時始除也。

◎多字近人之多字,無如毛西河先生。按先生名奇齡,又名牲。字兩生,又串大可,又字齊於,又字於,又字初晴,又字晚晴,又字老晴,又字秋晴,又字春遲,又字春莊,又字僧彌,又字僧開,皆雜見集中。其取義有不甚可解者,今人但稱爲西河先生而已。西河者,其郡望,非宇也。嘗見先生作《李白成傳略》,首三句雲:“李自成,米脂人,字生。”亦足見先生之喜稱字矣。

◎三字字古人一字字者多,三字字者少,王漁洋《池北偶談》及徐位山《管城碩記》各載數人外,孫頤谷《讀書脞錄》雲,尚有張天錫,字公純嘏;崔宏度,字摩訶衍;又興唐寺主尼法澄,宇無所得,見開元十年塔銘;神和子姓屈突,名無爲,字無不爲,見《續博物志》。盧抱經先生雲,宋遺民有千載心者,亦三字字也。

◎太上感應篇《太上感應篇》,隋、唐兩志俱不載,惟《晉書。慕容載記》:“雅好文籍,講授,學徒甚盛,至千餘人,親造《太上章》,以代《急就》。”疑即今之《感應篇》也。《潛邱札記》雲:“《太上感應篇》,宋理宗命鄭清之作序,自是始大行於世。”

◎楊揚一姓楊用修雲,羊、陽、楊、揚本一姓。揚子云自以蜀無他楊,其揚字不從木,而楊用修雲,吾家子云亦同關西之楊,特子云好奇之過,獨自標異爾。孫頤谷雲,《漢書。揚雄傳》,據其自敘,出於晉之楊侯,而《廣韻》“楊”字注:“又姓,出弘農、天水二望,自周楊侯,後並於晉,因爲氏也。”其“揚”字注,不雲又姓,是古人但有從木之楊姓,並無從扌之揚姓矣。杜詩《壯遊》雲:“以我似班楊。”謂班固、,揚雄也,其下又押“心飛揚”,則固以子云之姓從木矣,故《夏日楊長寧宅》詩又云:“醉酒揚雄宅。”

◎葭莩有代餘作應酬答啓者,以“葭莩”對“桑梓”,自誇其工。餘曰,此不過常用語料,工則未也。其人艴然。餘曰,此對仗並未妥,何工之有?且君亦知“葭莩”二字所從出乎?《漢書。中山靖王傳》:“今羣臣非葭莩之親,鴻毛之重。”

注:“葭,蘆也。莩者,其筒中白皮至薄者也。”以鴻毛爲對,則二字非平列可知。前人文字經用者,如蔡邕《讓高陽侯表》:“事輕葭莩,功薄蟬翼。”則以“蟬翼”對“葭莩”;魏徵《爲李密檄郇王慶文》:“預佔磐石,名在葭莩。”

則以“磐石”對“葭莩”;溫庭筠《書懷》詩:“浪言輝棣萼,何意託葭莩。”

則以“棣萼”對“葭莩”;至東坡詩:“人生百年寄鬢須,富貴何啻葭中莩。”

著一中字,極爲明白。乃知前人詩文用事,總未嘗不求甚解輕易落筆也。

◎古田逆案少時熟聞裏中故老談古田縣逆案,其事在康熙之末,當時尚能舉其里居姓氏,今則忘之矣。初起事時,不過數十人,家有面山小樓,常聚羣不逞轟飲其中,私造天書寶劍,壯(疑“裝”字之誤)火藥預埋於對面山中,蓋仿篝火狐鳴故事。

夜間火發,羣往掘視,翌日即豎旗稱號,不半月全家黨羽悉就擒獲。棄市日,有舊友遇諸途,驚問何往,則曰,“我幹一小事去。”臨刑時顧其妻子,尚稱尊號,不少貶語,極從容,聞之無有不捧氓者。憶讀《十六國春秋》,恍惚亦有此事;不知古田人知有此事而仿爲之歟?抑不知而與古暗合乎?昨讀家曜北《元號略》,亦載一事雲:“萊蕪人王始,以妖術聚衆於太山,晉元興二年四月,自稱太平皇帝,號其父固爲太上皇,兄林徵東將軍,弟泰徵西將軍,南燕慕容鎮討禽之。臨刑,或問其父及兄弟所在,始曰:”太上皇帝蒙塵於外,徵東、徵西亂兵所害,朕躬雖在,復何聊賴?‘其妻趙氏怒之曰:“正坐此口,以至於此,奈何復爾!’始日:”皇后,自古豈有不破之家,不亡之國邪?‘行刑者以刀築之,仰視曰:’崩即崩矣,終不改帝號。‘“此與吾鄉所傳古田人,口吻一一相肖,聊錄之以資劇談。前後遙遙千百年,古今人真未嘗不相及也。

◎杏仁《癸辛雜識》載松雪雲:“杏仁有大毒,須煮令極熟,中心無白爲度,方可食用,生則能殺人,凡煮杏仁汁,若飲犬貓,立死。”又寧都魏際瑞詩《石山人畫蓮絕句》注:“蓮身皆藥,惟心食之,令人煩雜。”按此二味,今醫家所常用,而此說則鮮有知者,因亟錄之。憶餘在吳門時,門下士魏巡檢邦魯(默深之父)

通醫理,而時時勸餘飭閤家人毋飲杏酪,毋嚼杏仁,蓋有見及此者也。

◎螟脯浙東濱海,最重烏賊魚,臘者行遠,其利尤重,嘗聞主人呼之爲明府,不知其故,或以爲腹中有墨,似縣官之貪墨,今縣官率稱明府也,餘已筆之於書矣。

頃閱《七修類稿》,雲烏賊魚暴幹,俗呼螟脯,乃知此稱,自前明已然,今人不考,誤沿爲明府耳。

◎閩諺吾鄉土諺有最俚俗而無理者,曰“丈母傷寒炙女婿腳後跟”,而不料杭州亦有此諺,惟“傷寒”作“腹痛”耳。梁山舟先生曰,女婿,女膝穴之訛也。見《癸辛雜識續集》“針法”條下,◎送窮日《四時寶鑑》雲:“高陽氏之子,好衣敝食靡,時號貧子,正月晦日死於巷,世作糜粥敝衣,是日祝於巷,曰除貧。故退之《送窮文》曰:”正月乙丑晦‘。

姚合詩曰:“萬戶千門看,何人不送窮?‘竟如寒食競渡之事止於此日也。”

◎水味歸安孫遲舟先生,名承恩,乾隆壬辰以第二人及第,其從祖屺瞻司空在豐,康熙庚戌亦以第二人及第,里人因目遲舟爲“小榜眼”。有《種紙山房詩集》,中有《選溫明府之崇安詩》雲:“御茶堪配崑崙水,絕品人間或未知。最是官齋清絕地,一甌啜向退衙時。”自注:“茶味武彝第一,水味黃河第一。”此論不知出何典,抑躬親品定之歟?

◎中郎有後《晉書。羊祜傳》:“祜,蔡邕外孫。討吳有功,將進爵,乞以賜舅子蔡襲,詔封襲爲關內侯。”則中郎未嘗無嗣。而《蔡克別傳》亦云:“克祖睦,蔡邕孫也。”克再傳爲司徒謨,則中郎後裔,且蕃盛於典午之代,何得雲無嗣哉?又《代醉編》載:“羊祜父道,先娶孔融女,生子發,後娶蔡邕女,生承及祜,適發與承俱病,度不能兩存,乃專心養髮,承竟病死。”邕女之賢如此,而《後漢書。蔡邕傳》無聞,《列女傳》止載文姬沒胡中生二女、贖歸重嫁董祀事,而亦不及羊道之婦,史之漏略如此。

◎本紀何元朗雲:“太史公爲項羽作本紀,非尊之也。夫所謂紀者,即通曆之紀年也,如不立《項羽本紀》,則秦滅之後,漢未得天下之先,數年之歷,當屬之何人耶?蓋本紀之立,爲通曆,非有項羽也。”王東漵雲:“陳承祚《三國志》亦然。三國之中,惟吳之立國最早,在漢獻未禪之先,已久與中國抗衡,至吳與蜀並峙,其歷年無幾,若必以蜀漢爲統,是不得詳三國之始末矣。況三國並列,不分彼此,其不帝魏之意,固已隱然言外乎?”

◎送春詩杭州城東有藥園,康熙中,毛西河先生會同城諸名士,於立夏前一日集此,作送春詩,橐筆者數十人,多有佳句,末坐錢景舒杲年甚少,獨集唐句爲之,如用王建、杜甫句雲:“每度暗來還暗去,暫時相賞莫相違。”又用翁綬、白居易句雲:“百年莫惜千回醉,一歲惟殘半日春。”先生極賞之,錄入《西河叢話》。

●卷四◎七十四歲初度詩餘就養東甌郡齋,適值七十四歲初度,一交七月,恭兒即召菊部於戲彩亭稱觴,情文備至,合城賓僚來觀禮者秩如也。惟日來雨風間作,雖殘暑不侵,而於田禾未免稍損,且逢兒、映兒在京師,丁兒在浦城,敬兒在福州,四女兒亦無一在膝前者,不如甲辰年七十壽辰諸兒女團爲可樂也,因戲拈六言詩四首以紀之雲:“偶然亭名戲彩,誰信此事非虛(自戲彩亭成後,至此始連日演劇)。但知及時行樂,遑問此後何如。”“二十三科進士,五十八年秀才。海內此人有幾,故鄉猶未歸來。”“六日笙歌雜邏,一天風雨迷離。急呼兒輩撒去,怕聽民間怨諮。”“望望南北互隔,迢迢道里幾千。試問年年此日,何時復似辰年?”

◎戲彩堂詩《蓉塘詩話》雲:“宋趙兀ヘ溫州時,其父清獻公致仕家居,帆以就養,作堂名戲彩,公題詩堂中雲:”我憩堂中樂可知,優遊逾月竟忘歸。老萊不及吾兒少,且著朱衣勝綵衣。‘“案此詩今載《清獻集》,而溫州郡、縣誌俱未錄,未免失之疏矣。近年餘亦就養郡齋,恭兒仿其意作戲彩亭,餘追步清獻韻作詩云:”浪跡清懷祗自知,故山在望豈忘歸。名流堪笑名心重,尚較朱衣與綵衣。“又按世人但知以一琴一鶴爲清獻故事,而不知其尚有一白龜一匹馬也。《石林詩話》雲:”趙清獻以清德服一世,平生蓄雷氏琴一張,鶴與白龜各一,所向與之俱。

始帥成都,蜀風素侈,公單車(《石林詩話》作“馬”)就道,以琴、鶴、龜自隨,蜀人安其政,治聲藉甚。再移蜀,公時老矣,過泗州渡淮前,已放鶴,至是復以龜投淮中,乃人見。帝問曰:“聞卿以匹馬入蜀,所攜獨琴、鶴,廉者固如是乎?‘公頓首謝。故其詩有云:”馬尋舊路知歸去,龜放長淮不再來。’自紀其實也。“

◎和卓海帆相國詩餘與海帆別十四年矣,海帆來信甚勤,每信必有詩索和,老懶都無以應,近復緘寄新作菊花、梅花、秋海棠、水仙四種詩,皆用漁洋《秋柳》韻,與館閣諸公酬唱者,洋洋灑灑九百言,心甚慕之。惟老境頹唐,吟腸枯澀,隨大兵,當大役,實所不能,閒作小詩以塞雅意,真《左氏傳》所謂“御靡旌摩壘而還”也。

《詠菊花》雲:“相公意不重姚黃,但愛秋容晚節香。更有新詩寄桑苧,海山深處一籬霜。”《詠梅花》雲:“鐵骨冰心宋廣平,中朝事業正和羹。憐餘浪跡隨方轉,一角孤山夢不成(孤山看梅之約,歷二冬皆不果)。《詠秋海棠》雲:”秋花原不比春花,況復幽芳別一家。有色無香渾不語,自應夕秀讓朝華。“

《詠水仙》雲:“得水能仙耐歲寒(餘九歲時詠水仙,有”得水能生即水仙“之句,父、師皆獎譽之),梅花妙語沁脾肝(來詩有”又與梅兄伴一年“句,絕佳,想當壓倒元、白矣)。小齋亦有彝齋跡,惜不同君並幾看(來詩有”子固雙鉤“

之語,因及之“)。後接海帆復書,‘甚賞此詩,以爲老手與衆自異,則過譽也。

◎徐信軒觀察詩臨川徐信軒觀察敬官莊浪縣丞時,適餘藩牧蘭州,延人署中鉤稽公事,相聚不及半年,即別去,此後不相見者十二年。丙午夏,餘薄遊浙江,則君已作守嘉興,迎晤餘於煙雨樓舟次,一傾積愫,又復溝水東西。今年君量移杭州首席,則餘已就養東甌,示覆憑尺書往復而已。前月餘已《長孫人泮》小詩奉報,承君和詩,併疊韻敘在甘藩廨中聚會之樂,情溢乎詞,餘因復疊韻寄答,十四年蹤跡,此會爲不虛矣。太守詩云:“遙望東甌翠嶂連,即今治譜得真傳。朱顏上應昌期瑞,青眼曾邀昔日憐。雅抱隨時多著述,清懷到處足林泉。爨材飄泊同流水,愧負知音十四年。”餘疊韻答之雲:“前詩恰與後詩連,無限深情一紙傳。正喜要津騰達易,莫須浪跡老衰憐。離腸客夢纏孤嶼,照眼山光憶五泉(甘藩署齋正對五泉山,餘與君日從事其中)。襟上杭州酒痕在,開樽佇我拜新年。”

◎長孫入泮詩重陽日接福州家書,知長孫僑年得入郡庠,詩以誌喜雲:“開函忽喜笑聲連,世業書香又一傳。衰老情懷聊自慰,秀才風味最堪憐。況欣猶子同初地(時同堂侄祜辰亦同案入縣庠),祗惜亡人早及泉(清河夫人猶及見此孫)。好語諸孫應學我,回頭五十七餘年。”憶餘於乾隆辛亥年入學,再逾二年,便當重遊泮宮矣,因戲及之。案此詩同時和者頗多,而皆以憐字爲難韻,惟楊子萱邑候炳句雲:“阿買曾經韓愈賞,客兒應得謝玄憐。”用事新穎,而蘭笙十弟句雲:“孫枝擢秀遙相慶,子舍分榮亦自憐。”蓋同案之辰即蘭笙長子也,自然工切,皆不爲韻腳所縛者。

◎得曾孫誌喜詩己酉元夕,接福州家書,知僑年孫新得一男,疊前泮喜韻紀之雲:“一堂四代喜相連,千里書來吉語傳。不覺眉梨開口笑,遙知頭角動人憐。藻芹香裏春如海,燈月光中酒似泉。珍重吾家開盛事(吾家前此未有四代同堂者,先大父八十二歲歸道山時,長孫尚未授室也),曾門從此樂年年(古人稱曾祖爲曾門,見《唐書。孝友傳》)。

◎賀林少穆督部詩滇南永昌漢、回不靖,釀成巨案,前人辦理皆不協機宜,自少穆總制滇、黔,剿撫兼施,膚功迅奏,遂膺懋賞,加銜宮保,賞戴花翎,常與趙蓉舫學使談及之,爲足繼鄂西林相國之勳名。蓉舫即滇人,極感頌之,有詩云:“誰謂苗頑甘白刃,須知蠻觸亦蒼生。長卿諭意惟馳檄,諸葛攻心詎耀兵。”皆紀實語,少穆可當之而無愧矣。餘僻居東甌,久之,始得閱邸抄,亦寄賀以詩云:“致身貴乘時,立功不擇地。官人仰明哲,終獲長城利。桓桓宮保公,耿耿壯夫志。東南不得朋,西北且歷試。帝日往汝諧,滇黔作總制。此邦近搶攘,勰和良匪易。惟公媲韓範,仁者勇兼智。調度固有方,事會巧相值。先幾震遠邇,勝算自指臂。膚功刻日奏,上賞遂身被。指揮靖風塵,談笑息羹沸。頌聲浹蠻陬,允合止戈義。書生偏知兵,吾儕盡吐氣。須知古名臣,即在人間世(前聞某大臣稱,林某奏疏雖工,而全不知兵,何能辦賊?又有某制府稱,我不知書,不知古來所稱名臣者何若,今與林某共事,竊謂古之所謂名臣,不過如此。其言皆上達天聽,所謂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也)。比年感吾鄉,仕宦頗不振。豈皆君子人,易退而難進。仗君樹偉績,深結九重信。文通復武達,一酒邊遠吝。萬里傳好音,羣倫悉奮迅。海邦非無賢,零落不堪問。雪山有故帥,極思驥足騁。城中廖楊葉,拱手齊孟晉。年華都未衰,各各殷報稱。牽連倘彈冠,榮懷有餘慶。愧我百無補,浪跡忘老病。遲遲見朝錄,豁眼讀新命。吾友方騰驤,吾鄉佇幹運。喜極翻恧然,何時合爪印。

青宮系國本,古重保傅尊。吾郡二百年,此階尚乏人(福州鄉宦本朝從無加宮銜者,公驟得太子太保銜,更近來。所罕遇也)。我公蘊名德,異數超等倫。顧名倘思義,凡情豈所論。願君即內徵,清切依紫宸。三天極諭教,六太資頻頻。指顧撥席晉,兼倚樞地親。居高澤愈遠,綜理化如神。勝於秉節鉞,方隅限邊垠。

否則作使相,三江民望殷。河海漕鹽計,一一需陶甄。惟公籌之熟,萬匯皆生春。

故人方伏處,逖聽俱眉軒。扁舟或近便,闊懷佇一伸。“

◎五郡守詩道光戊申初冬,浙江大府以各屬縣催徵不力,將紹興、湖州、溫州、台州、金華、嚴州五太守,並奏請摘去頂戴,時恭兒以權溫州事,亦與焉,餘勉之以詩云:“空中嚴檄忽飛過,可奈延年五詠何!初宦自應居下考,好官要豈在催科。

不妨子舍豪情減,但惜吾鄉笨伯多(謂台州張松泉太守,此舉吾閩人居其二)。

且祀和甘普豐瑞,大家齊唱《薩婆訶》。“附錄《摘頂記》雲:”道光戊申,恭兒權守溫州,餘就養郡齋者一年矣。是年十一月初旬,忽接省檄,大府以各屬縣催徵新糧不力,將督催之五郡守,奏請摘去頂戴,恭兒亦在其中。查溫州所屬初起錢糧,實俱已批解在途,而尚未到省,故省檄匯入全未破白單內,浙屬十一府,以溫州爲最遠,距省千里而遙,水陸屢換,視他屬程途尤爲艱折,遲到白非無因,而催科政拙,咎無可辭,此大府裁成愧厲之盛心,應善體之。且所屬之玩視,正可藉此助其激催之勢,亦未始於事無裨。不日奉到諭旨批迴,即當欽遵辦理。僉曰外省故事,凡奉文摘頂者,在外郡縣率多有名無實,惟進省謁見大府,則須實行摘去,回署時仍可照常戴用。餘笑曰:“摘頂系遵旨之事,既奉旨而不遵行,必俟謁見大府時始暫爲之,是視朝廷不如大府也,此豈居官者所宜出此乎?”摘頂而不實摘,外省陋習似此者甚多,餘皆曾目擊之,然在末秩微員,已屬非是,二千石爲面承訓諭之官,有表率僚屬之責,則斷不可如此。惟近日知好之通候於餘者,率謂此風流罪過,無足介懷,則猶是世俗之情,以餘老邁之年不欲見此不如意之事耳,而餘則謂即此一事,其可喜處轉有數端。少年初宦得缺後,每慮其志高意滿,藉此小懲大誡,未必不有益於身心,一也;屬員疲玩之積習,忽目擊本管上官之代人受過,苟有心人,未必漠然,全無所動於中,二也;時當獻歲新韶,難免有酒食往復之事,今既摘頂,自未便以華筵觴客,更未便赴人盛招,轉可謝卻應酬,專心案牘,三也;頂帶既摘,雖蟒衣貂褂仍可服用,而斷難戴無頂之朝冠,則凡遇壇廟大典,都不應廁身其間,暫免星夜奔走之勞,轉遂粗官偷閒之計,四也。餘宮中外數十年,從無一稍幹吏議之事,回首未免惶然,今兒輩初入仕途,即爲餘償此愧負,自覺心安理得,本不足累我天懷,而愛我者乃鰓鰓以爲慰諭,轉淺之乎視我矣!惟此案凡五人,而吾閩即有二人(台州張太守)。餘新有詩紀之雲:“不妨子舍豪情減,但惜吾鄉笨伯多。”出句以勉恭兒,對句且嘆閩人拙官之多,因記其事,併爲當官者正告雲。

◎披山洋盜溫州海洋遼闊,爲盜匪出沒之區,近日此風尤熾,而舟師所獲,不過零星小夥,故無所忌憚,積日滋多。戊申臘月十七日,新獲任葉玉田鎮戎萬青,巡海至披山外洋,遇洋盜大船五隻,率所屬戰船悉力攻擊,生擒巨盜林蒂等五十餘名,又登時擊斃及轟沉落水數十名,救釋被脅難民數十名,並收穫炮械無數。餘因過鎮署,親見堂上器械林立,有大炮六位,並重至數百斤,皆從盜船中運來者也,而逖聽縱談者,猶或疑其有所粉飾,籲可嘆矣!時恭兒方權溫守,本有丁勇隨同舟師協捕者,是會適遇粵省商船,即邀其協同攻擊,亦生獲蔡阿直等十三人。僉曰此溫州文武數十年來所僅見之事也,不可以無記,因成二律,約同人共歌詠之,雲:“橫海樓船壯鼓鼙,坎門歲暮羽書馳。力驅敢避掀騰險,逖聽猶煩粉飾疑。

助順來舟共濟(適值粵東大夥估船,邀其助擊),倒懸親解命如絲(謂喊救難民數十人)。欣看巨炮充庭滿,盡是孫盧隊裏遺。“”頻年捕獲笑零星,此舉真堪播大庭。爭望飛章達丹,普教重賞被滄溟。先聲自懾蛟宮膽,衆志能消蜒穴腥。近說漁山淵藪闊(漁山爲近日羣盜萃集之所,在寧波、台州交界海中)。從茲捧海定澆螢。“案是役獲盜頗多,爲近今所稀有,故閩中大府頗以爲疑,餘因致書詳哉言之,亦翼後來者有所勸云爾。

◎戲彩亭詩事戲彩亭仿戲彩堂而作,不過爲歲時觴詠之所,自趙蓉舫學使張之以詩,而賡唱始盛,阮儀徵師相復寵之以序,而題贈愈多,餘因思輯爲《戲彩亭詩事》,以存其概,而遠近投寄者,一時尚未能齊來,付梓尚需時日,因先錄趙學使詩並儀徵師相序,先與衆共讀之,以備緣起雲:“攬勝題詩偏浙東,安輿到處興何窮!

宦遊最好永嘉郡,頤養直過清獻公。藤杖吟雲身自健,荔鄉隔嶺路原通。從來仙福能兼少,況有高文邁古風。“跋雲:”前輩苣林中丞,就養令嗣敬叔太守權甌篆署中,人謂與北宋趙清獻公就養甌悴事相類,竊以公封圻碩望,退歸後流覽山川,著述益富,今官舍近接珂鄉,且彩服承歡,同探雁蕩龍湫之勝,君身自有仙骨,繞膝況皆詩人,揆之趙清獻之戲彩堂,恐未必如此美備也。因次蘇潁濱韻,錄呈大教,聊以志傾慕之忱云爾。“餘即日依韻和答雲:”兩度趨承越海東,客懷離緒共何窮?最難勝地逢宗匠,無補清時是寓公。勝賞詩連春草後(公兩度臨甌皆在深春之月),健探路未石門通(連日議尋石門舊址,以未得路徑,不果往)。

遊山更鼓登臨興,直駕龍湫最上風(公前遊雁蕩,以陰雨未登大龍湫,願此遊補之)。學使臨發之前一日,徐召菊部飲餞於戲彩亭,學使復疊前韻相贈雲:“堂名戲彩紀甌東,盛會重開興不窮。賢守承歡過趙悴,高齋投句愧蘇公(東坡有《贈趙閱道高齋》詩,並繼子由贈戲彩堂句)。遊山未許雲偕訪(公去春遊雁蕩,餘以案臨臺郡先行,未克同往),觀瀑今看徑可通(去春將至大龍湫,以雨水,自而返,今擬補遊也)。兩度招邀聆麈論,且欣弦管坐春風。”跋雲:“莒林前輩就養東甌,與趙清獻公事相類,而福且過之,因次潁濱韻奉贈,猥承賜和,兼蒙招集戲彩亭,仰仙福之能兼,感情文之交至,用疊前韻賦謝,以志盛會幸逢云爾。”案此詩亦書扇以贈,並蒙集禊帖字留題一聯雲:“山水林亭,自得清趣;管絃觴詠,以娛大年。”次日,餘複次韻奉答雲:“轉眼鴻飛西復東,匆匆握晤意何窮!戲場欣看老萊子(是日菊部正演老萊子故事),詩事須追康樂公(學使屬同人齊和此詩)。將相連茵九鬥肅(是日葉容齋總戎亦在座,溫郡山形如九鬥,因名),雲煙落紙百蠻通(學使瀕發尚手,揮楹聯百十幅分贈賓僚不倦)。一亭從此增聲價,留與軒採越風。”越月,承儀徵師相寄序雲:“宋元豐間,三衢趙兀ヘ溫州,迎其父清獻公侍養ヘ署,揖戲彩堂,一時豔稱其事,東坡、潁濱二先生並有詩。後七百餘年而福州梁敬叔太守權溫篆,其尊甫甫林中丞亦就養郡齋,太守援清獻故事,構戲彩亭署中,以爲歲時觴詠之所,中丞顧而樂之。道光間,昆明趙蓉肪學使按試東甌,學使與中丞舊相善,遂以詩相酬答,一時歌詠之歡,賓朋之盛,浙東人士播爲美談。中丞因摭成《戲彩亭詩事》一本寄餘,屬以數語張之。竊謂中丞之撫吳也,恩惠浹於吾鄉,至今熟在人口,其撫粵西五年,控制得宜,桴鼓無警,餘曾手製楹聯贈之雲:”江鄉仁惠傳荒政,嶺表恩威播外夷。‘綜前後宦績,其與忠獻之帥蜀,將毋同。今敬叔雖初登仕途,才望已不在趙兀下,古今人何嘗不相及哉?信乎蓉舫學使之言,恐當日清獻之戲彩堂,不能如斯之美備也。餘老衰,久不作詩,而樂述其事,因即列其緣起,以復中丞,爲當代之服官者勸,且爲後之續東甌志乘者有所考焉。道光己酉春日,揚州八十六老人學愚弟阮元書。“

◎石門永嘉、青田兩縣並有石門,皆謝客屐齒所經,惟永嘉石門最高頂一詩甚著,青田之石門相傳爲謝客所創闢,而卻無詩,或取最高頂一詩鐫之石門巖壁者,誤也。青田石門之勝在瀑,而最高頂之詩言不及瀑,其爲永嘉之作顯然。然自謝客後,歷千百年,遊事絕少,不知何故。餘至東甌年餘,亦鮮有談及此者。己酉暮春,昆明趙蓉舫學使按臨過此,因翻志乘得之,始屬地方官訪其途徑,知由甌江一潮可達山口,有兩大石如削開,因名石門。稍進數里,爲千石村,村後有古寺,寺後十里始爲最高頂。學使以先徵不果往,餘心怦然,因於四月十八日,挈恭兒偕張鏡蓉邑侯、廖菊屏守備、葉心湖廣文、馮芝巖畫師拿舟乘早潮往,竟日而返,作此紀之雲:“遊山如讀書,當進不可止。而況最高頂,昔賢所題擬。謝公登石門,開山或茲始。故蹊與新術,併入雲梯峙。中間百千年,寥寥幾屐齒?寺老山復荒,無人復料理。星軺天上來,健探姑舍是(趙蓉舫學使至,始議遊事,迄未果行)。吾徒更好遊,耳食即仰企。欣聯儕侶愜,矧值風日美。短篷壓潮雄,輕植穿雲駛。一條瀑離披,千石村迤邐。禪關靜無塵,野衲頗知禮。勝朝有老佛,寶墨剩瑰瑋(前明惠帝曾棲遁於此,有大書”精嚴戒律“四大字,上嵌”大明帝胄“一印。不知何人注其下雲,”大明帝孫雪經道人書“九字)。大地忽逼仄,弔古漫嗟唏。飽餐恰亭午,陟巔尚十里。徒御多畏難,老懷且振靡。筍將屏不前,筇枝鎮自倚。連巖猛窮攀,仄徑惕旁睨。居然造其極,豈真中有恃(本坡公詩話)。

遙瞄江達海,近睇天連水。九斗拱在下,三州歷可指。乃嫌舊詩孱,未盡名跡偉。

閒情助吟料,藉地雜樽簋。糟香透天關,拇戰嚇山鬼。罡風催客下,斜陽去人咫。

返棹疾如飛,吟筆渴欲咫。當年笑客兒,惜無同懷子。六人惠然集,千載能有幾?

欲傲松雪翁(謂蓉舫學使),且莫青田比(青田亦有石門,是謝公所闢而卻無詩)。

他時佇採風,曷可以無紀!“

◎仙釅瑞安縣之西北四十五里爲仙岩,與永嘉接壤,道書稱爲二十六福地,相傳是黃帝修煉之所,宋陳傅良嘗讀書其中,其名始著。有梅雨潭飛瀑及雷響潭最勝,山口橋亭有朱子題“溪山第一”扁,字尚存。餘於嘉慶間薄遊東甌,有客約定遊期,爲雨所阻不果,忽忽至今四十五年矣。道光丁未冬,重至溫郡,即謀遊事,又遷延年餘,始挈恭兒偕張鏡蓉、廖菊屏、葉小湖、馮芝儼質明出城,拿舟前往,窮日之力,始回郡城,於舟中默成五十六字紀之,並索同人和作雲:“回頭四十五年光,夙願誰知老竟償。古帝丹爐雲尚護,名賢書舍草猶香。千層潭底晴雷殷,百尺巖頭夏瀑涼。漫與道家誇福地,溪山第一信難忘。”

◎薔薇花詩三月初八日,廖菊屏守備招同人至官廨看薔薇花,暢飲而歸,口占二截謝之雲:“驚心花事漸闌珊,少府夫人錦被團(白香山詩:”少府無妻春寂寞,花開將爾當夫人“)。微雨輕陰好珍護,待餘垂老霧中看。”“閒身卻爲看花忙,破例開門赴飲鄉。暢作海城藍尾宴,紅須綠刺總無傷(儲光羲詩有”高處紅須“、”低邊綠刺“之語,陸魯望詩有”芳菲雖照日,苦刺欲傷人“之語,因戲用之”)。

是日郡署適扃試文童,餘特破例開門而出,亦尋芳者一新樣也。

◎說鈴冥報錄二則杭州貢生沈自玉,名鼎新,寓淳祜橋相國寺。壬辰夏五月,因病後答拜一友,登吳山過勞,踉蹌歸臥,即時若氣絕者。白玉爾時覺身輕舉,如在半空,魂隨上下,歷境冥渺,四顧茫茫,行百里而遙至一大野,更轉道左,見紅牆粉界,碧瓦朱門。有一童子前導,再進百步,則殿宇{山隆}崇,延袤數十里。重門洞開,兩廊廡俱署十三省,各省各有府,府各有縣,其往來奔走者,皆青衣絳袍,手各執簿,雜邏排擁,幾不能前。每到一門,則有數十力士,執戈揚盾,攔阻猙獰,細詰之童子,曰:“此武林善士沈鼎新也。”遂從交戟下俯躬而入。第一門榜曰“乾坤一照”,見金碧輝煌,異香從空中來。又進一門,其聯曰:“輪迴生死地,人鬼去來關。”入內陰森閃赫,不敢仰視。逡巡間,見左首有杭州府門署,複道逶迤,到大室,見伊舊友王昭平先生,宛如平生,敘寒溫畢,白玉曰:“佘今病勢至此,恐無生理矣!”王笑曰:“否,否,近奉玉帝之命,每年五月、十二月內,兩次對簿,考覈天下善惡諸人。今閻君查君善行,正要加祿添年,與海內百餘人同時旌異,祿壽正長,何必過慮?”自玉曰:“得免罪足矣,安望其他。”

少間,聞鳴鞭震耳,衆肅然曰:“此閻君將升殿時也。”各署中官役悉趨而出,自玉隨之出,見諸閻君垂簾高坐,執牘諸人各趨殿下,高聲念雲,某省某府某某,於某月某日某處行善事幾件,某某於某月某日某處行惡事幾件,對簿銷差,閻君即加改抹,約有數時而退。次日,考覈詳明,亦復如是。階下油鐺火柱,劍樹刀山,每置人於中,糜爛殆盡,忽現原身,又受一刑,悽慘悲號,不忍聞見。又有旗幟鼓吹,迎送不絕,賞罰甚嚴,歷歷可畏。時見陳侍御元倩及家大行鯤庭諸君聚坐一堂,自玉過而見之曰:“諸臺翁如此風節,世所罕儔。”諸翁曰:“如翁慈仁端介,獲重閻君,亦世人所少有也。”時王昭平先生從內出,曰:“弟輩彼時幸爾矢志,少得無恙,今俱作殿前之副矣。君棄名謝世,亦可謂無忝所生。”

皆冠帶袍服,威儀甚都。其自玉長君逢垣,亦在彼作記室。逢垣言沒時,原有上帝命集八人,少一人,召我補數之語。自玉又聞每日考覈兩省,須男子查盡,始查女人,今二十五日,則浙江省矣。自玉亦冠帶袍服,逐隊而前,無何,唱自玉名,自玉從衆中趨出,見王、陳兩先生及家鯤庭皆旁坐,第六殿閻君向昭平先生輩曰:“此非善士沈鼎新乎?”衆曰:“然。”閻君下行賓禮,坐,賜茶,皆紅磁鉢,味香烈。閻君曰:“查君一生孝友貞潔,不淫一男,不破一女,不交一妓,事不虧心,錢不妄取,屢行陰騭;不求人知,所以君之文與字俱有福於人間。”

自玉曰:“鼎新日恐過戾多端,方自砥悔,有何德能?”閻君笑曰:“正在此議加君壽,永爲衆式。”自玉益惶悚不敢當,閻君因以簿示自玉,皆自玉自少至老行事,無不登記,有一二方便事,未向人道,自玉亦忘之久矣,極蒙閻君讚賞。

閻君因曰:“君亦知人有一生作惡,反得功名者乎?正以名位不高,則殺身不烈。

又有一生作善,反得貧賤者乎?正以功名不牽,則身名自泰。此正賞罰轉移的微權,如君勤學一生,區區鄉榜屢得屢失,止以明經終者,正泰君之身名耳。總之富貴電光,功名泡影,真中有假,色處皆空,癡人不悟,殊可痛惜!但今賞不勝罰,善不勝惡,奈何?“自玉曰:”方今殺運不止,皆因人心不回,人心不回,皆由淫奢無度,想上帝亦無如之何耳!“閻君曰:”誠然,誠然,君回陽,可向諸人委曲開導,要學做好人,總不出‘諸惡莫作,衆善奉行’八字,須要念頭上做起,善惡果報,昭然不爽,此間絲毫不漏,世人百般裝飾都無用處,君爲生人痛加鞭策,勿謂鬼神之可欺也。“自玉曰:”敢不承命!“遂辭出,昭平諸先生送自玉就道,時衆人聞自玉從榻上連啓口曰:”我欲到相國寺去。“頃刻已蘇,此蓋五月十九日至二十五日事也。自玉隨拈一偈曰:”去時如彼淨,來時如此明。

何生亦何滅,撒手可閒行。“漸即霍然而起。今自玉年七十餘,猶行步如飛,精神若少壯雲。

又云杭州凌聚吉,名萃徵,住新宮橋南首,於崇禎丁丑生一女,癸巳年女十七歲,忽遘奇疾,狀若中風,目瞪頭旋,食頃始蘇,言見一黑麪,平復兩、三月,忽又一發,遍訪名醫,服藥無效,至今乙未四月間,年一十九歲,每發愈重。聚吉俟其發時,諦加審視,覺口中誶誶作聲,聚吉與之語,輒忽應答往復,方知爲鬼所憑,乃專求治鬼。凡僧道巫覡遣禳醮薦之法,無不畢試,辟邪鎮鬼之藥,無不畢投,鬼作語曰:“我係前世冤家,向冥稟白而來者也。”至問其冤業所起及何處鄉貫,輒答雲:“久當自知。”迨至五月二十五日,凌女見前黑麪之鬼,復押一白麪者同來,且言明日當攝汝魂,六月十三日陰司懸牌赴審。至明日午後,女方坐稠人中,大呼“二鬼至,已將我魂縛去矣”,遂復暈倒。自此以後,輒見二鬼押持操縱,不可復食睡。每閤眼,則二鬼與爭辯,聚吉輩與言,鬼便借女口應答,於是方知其爲索冤。黑麪者言,我揚州人,名倪瑞龍,白麪者名袁長儒,與我同裏,俱系富室,兩相詰訟。言凌女系揚州察院,姓劉,彼收我銀若干,復樊我命於獄,我被毒藥所害,故面黑,含冤至今已六十載,今來索命,無復他求。

問其致訟之繇,則雲瑞龍有地五十餘畝,售與長儒,未經了絕,而長儒得地,即慮反覆,便投一大家,雲已轉賣,瑞龍計窮,無可加貼,繇此仇恨,互相訐告。

今長儒已絕無嗣,而倪有子尚存,名宗某,其言鑿鑿可據也。言已,復帶凌女遊地府,凡人世所云刀山寒冰、劍樹鐵牀、磋磨臼碓、水浸石壓等獄,又如鬼門關、望鄉臺、孟婆莊、破錢山等處,無不遍歷。且言潦何橋僅闊八寸,凡人磨坊者,碎磨骨肉,片片作聲,悉呼痛楚,即分形變畜,如蟲蟻之類,苦不可言。大概始則大地如潑墨之黑,久之,中又歷歷可見,又或遊善人長者之處,則略有微明,燈燭輝煌,冠裳楚楚,又至一所,則竟如光天開朗,池中或開紅白蓮花,香氣襲人,堂戶皆金碧,雲是最善者之處也。又殿側大廳院一所,即閻君賓館,中有鄉紳二百餘人,冠帶峨峨,女至其中,或有相拱揖者,言面甚善,雲是昔同年同寅輩,一時忘其姓字。又有當生人道未得空缺者,此類最多,總聚處亦無善惡諸相。

又三黨親戚中,或有見者,或不見者,或有與言者,或不與言者。又見母氏高年白髮,倪瑞龍詆之雲:“此一個老婆子!”凌女又怒雲:“汝部民應稱太夫人,鬼子敢爾耶!”聚吉聞之,總疑怪誕難信,然又念報冤之說,世亦嘗有,計惟訴之本府城隍,求其別白是非。於是以六月初一日,虔往投詞,大意謂,果系真冤殺人者死,負人者償,夫復何辭!假令妖狐野魅,故託妄言,擾害無辜,則神聽聰明,立賜處決。兼令凌女拜禱觀音大士,日誦三千聲,求其解冤釋結。直至初八日下午,女果見二公差至,雲城隍出牌,初九日下午又來,言明日五鼓候審,而袁長儒者,如有恐傈之狀,至初十日五鼓,差人果押二鬼至,同凌女魂赴城隍審理。候開門升堂,三人進跪堂下,瑞龍先言,伊在揚州作宦,既受我贓,復害我命。凌女因言,據說我受汝贓,但我既爲官,豈能躬自詣獄來害汝命,是誰持藥,藥是何物,須還明白,瑞龍語塞。城隍因言,汝辯有理,人命何與汝事,但不應貪污受賕,汝既爲官,私取民財,難免罪過。因指瑞龍言,汝作鬼六十年,真害汝命者不知,卻去告伊,念汝喪命,姑責五板。因指袁長儒令說,長儒已自股慄,諉言不知,城隍怒,令夾,見吏卒上夾,鬼便自招,雲尚有下毒家人,放夾,責三十大板。審訖,城隍分付,我衙門不定罪,十三日仍聽殿裏審去。如是遂出,自始至蘇,約半時頃,此則六月初十日五鼓審勘事也。城隍紗貂錦袍,燈燭香案,殿上諸吏,俱帶外郎帽辦理,階下俱是隸卒拱立,堂陛寬廠,殊非人間廟宇也。至凌女,每對簿,則仍方巾葛衣朱履,有所稟訴,即與倪、袁二犯同跽,稟畢即站立左旁,其體與齊民迥別。又審後瑞龍宋凌家,雖若憤懣,然強梁稍沮,即其同長儒索酒食紙錢,辭亦稍衰矣。至十二日晚,二鬼又至,言明日巳時三殿閻王掛審,遂守定不去,至次早,聚吉用好語勸解,且許其審畢送女復還,仍予銀錢,兼設酒食,鬼諾之。迨至辰刻,見冥司二差至,凌女向臥牀笫,至此忽自起立,索換衣衫,與家人作別,甚慘,言已就瞑。聚吉按視脈息,但遲極,不竟斷絕,手足冷而心頭微暖,又少頃,聞言此路曬甚熱,蓋其蘇時,正赤日將中也。

俄又言,汝等定要喫飯去,言畢欠伸而蘇。因言方去見者,是三殿閻王,側立司善惡二判官,階下俱小鬼獄卒,猙獰可怖,牛頭馬面守門。始聞唱名黑麪者,名倪瑞龍,次唱女名劉某(按聚吉自注其名,不便顯列,又云號玉臺),又次唱袁長儒,則白麪者。閻王廷訊,二判持簿查閱,瑞龍與女爭辯,亦如對城隍時語。

一判大聲指凌女言曰:“人命不幹汝事,但汝得銀不少,不放汝回。”凌女惶恐乞生,言我雖有罪,但今世父母生我一十九歲,未曾孝養,願且放回。閻王因言:“汝尚孝,我放汝回去,但此去做好人,壽命可延,如或不改,仍來受罪。”倪瑞龍令其投托苦人家,以在生作惡,仍責以戒訓。其袁長儒不責,令收監受罪十年。仍令二鬼送還,凌女遂從牀起,急令燒送紙錢羹飯,以贈其去。又從前焰口數壇超度二鬼,無甚應響,惟集慶隱崖禪師年已七十有九,戒律精嚴,至是將施食,時凌女未嫁之夫有江聿修者,雅不信鬼,頗懷腹誹,女即於房中雲:“汝家何故令外姓人罵我?”問之果然。又云:“今日施食極誠,法師極有道力,故寒林親身自來,但我輩既爾長往,劉公必須一送。”女因靚妝冒雨出中堂,坐視焰口,若無病者;而江君親見寒林黑麪,吐火形見,驚怖虔拜。自是之後,二鬼絕跡,凌女沈痾如失去(凌女嫁後孕凡二次,以丁酉十二月天亡)。按聚吉自序雲:“凡紀籍所載前生宿世因緣果報之說,聞之熟矣,以是爲釋氏之苦心警世之權語,儒者所不道也。豈知今日近出己身,耳聞目見,曾非影響,姓名俱有對證,雖欲不信,不可得也,故不敢隱,謹述其事如左。”又云“子女自乙未五月二十五日至六月十三日,計十八日,粒米不進,目睫不交,當其去也,則僵臥竟如死人,及其甦醒,安居如常,始終曾無一語模糊其間,幽冥警策之語甚多,筆不盡載,要不敢增飾一字,以墮妄語之戒也。因思世人,或有恃其勢位、負其才力者,少得尺寸,廣作不良,傷心刺骨,無所不至,豈知現世所不報者,即再世之後,重泉之下,尚有含冤隱毒,願得而甘心焉者,昭其姓名,揭其行事,不能掩覆也。

因將前後始末備載之,或亦冥冥之中,喚羣蒙而肅官箴之意“雲。

●卷五◎酒品隨園老人性不近酒,而自稱能深知酒味,其稱紹興酒如清官循吏,不參一毫造作,而其味方真,又如名士耆英長留人間,閱盡世故而其質愈厚,故紹興酒不過五。年者不可飲,攙水者亦不能過五年,此真深知紹興酒之言矣。是則品天下酒者,自宜以紹興爲第一,而《食單》所列酒名,則首爲金壇於酒,次以德州盧酒,仍不免標榜達官之故態,又次以四川郫筒酒,則又未免依附古人之陋習。據稱郫筒酒清洌徹底,飲之如梨汁蔗漿,不知其爲酒,然則竟飲梨汁蔗漿可矣,又奚煩飲酒乎?大凡酒以水爲質,而必藉他物以出之,又必變他物之本味,以成爲酒之精英,即如釀米爲酒,而但求飲之者如飯汁粥湯,不知其爲酒,可乎?西北口外馬乳、蒲桃,置於暖處;每日用箸縱橫攪之,數日味如酸漿,力可敵酒,名曰七格,然則隨園所飲之郫筒酒,得無即此物乎?

◎惠泉酒隨園稱惠泉酒用天下第二泉所作,自是佳品,而被市井人苟且爲之,遂至澆淳散樸,殊爲可惜,據云有佳者,恰未飲過。餘記得三十許歲時,曾從徐望欽同年家飲所藏陳年惠泉酒,絕美,初不知何酒,據云其叔父十年前從無錫帶回者,蓋酒底本佳,歷年復久,宜其超凡入聖矣。此後官大江南北者十餘年,往來九龍山下者廾餘次,不能一再遇之,然究竟領略一次,足以傲隨園矣。

◎蘭陵酒唐詩稱“蘭陵美酒鬱金香,玉碗盛來琥珀光”,今常州實無此酒,隨園老人自誇飲過蘭陵美酒,或偶遇之,而必屬之相國劉文定公家,則又是標榜達官故態矣。餘謂必求琥珀光者,惟浦城之紅酒足以當之,似此色香味俱佳,再得藏至五年以外者,當妙絕天丁矣(語詳《浪跡續談》第四卷),此則隨園老人所不及知也。

◎千日酒左太沖《魏都賦》雲:“醇酬中山,流湎千日。”《博物志》亦載劉元石千日酒事,皆沿誤也。《周禮》酒正注云:“清酒,今中山冬釀,接夏而成。”疏雲:“昔酒爲久,冬釀接春,清酒久於昔酒。”是酒名千日者,極言其釀日。之久,後人乃附會爲一醉千日之說耳。酒貴久釀,亦貴重釀。憶餘在蘭州時,爲齊禮堂提軍招飲,席半,別出一酒嘗之,色如清水,味微甘香,餘不知其名,禮堂曰:“此蒙古人所釀蒲桃酒也,其名爲阿爾氣。”餘微嫌其薄,禮堂曰:“此其初釀也,若略加酸乳,入鍋重蒸之,名阿爾佔,則味較濃。三釀者爲和爾佔,四釀者爲德普舒爾,五釀者爲沾普舒爾,六釀者爲薰舒爾。多一釀則色加濃而味益厚,香益洌,以足下之量,飲至十鍾,無不沾醉矣。”蓋田園中所出之物,無不可以釀酒,而蒲桃之性,尤與酒相宜。餘在蘭州所食之蒲桃,至長不過二寸餘,嘗聞口外人說,吐魯番之蒲桃,長至三四寸,可以切爲四瓣,則以此釀酒,其性有不釀厚者哉!

◎燒酒凡酒皆愈陳愈貴,燒酒亦然。隨園言燒酒乃人中之光棍,縣中之酷吏,打擂臺非光棍不可,除盜賊非酷吏不可,驅風寒、消積滯非燒酒不可。燒酒若藏至十年,則酒色變綠,上口轉甜,亦猶光棍變爲良民,便無火氣,殊可交也,但不可使泄氣耳。

◎攙水酒酒之攙水,可以法分之,惟攙過多,如六分酒四分水,便無法可施,若七分酒三分水,只須於嚴冬日將酒罈用薄紙封好,夜中露天庋之,次早將壇打開,其上必結薄冰一層,將冰去盡,則所存者皆酒矣。餘官京師時,每夜輒用大碗將此法施之,則次日所飲,無非醇酒也。

◎紹興酒紹興酒之梗概,已於《續談》中詳之,昨魏默深州牧詢餘,紹興酒始於何時,餘無以應,惟記得梁元帝《金樓子》雲:“銀瓶貯山陰甜酒,時復進之。”則知六代以前,此酒已盛行矣。彼時即名爲甜酒,其醇美可知。若今時所造,則或過而辣,或不及而淡,斷不能以甜酒二字概之。聞彼處初制時,即有路酒、家酒之分,路酒者,可以行遠者也,家酒則只供家常之用,而美惡分焉矣。

◎女兒酒相傳紹興富家養女,甫彌月,必開釀好酒數壇,直至此女出門,即以此酒陪嫁,餘已載其說於《浪跡續談》中。近聞杭人言是男家所釀,直至娶婦時,以此酒爲納幣之需,故謂之女兒酒,則其說微有不同。嗣閱《格致鏡原》所引《投荒雜錄》雲:“南人有女數歲,即大釀酒,既漉,候冬陂池水竭時,置酒罌,密固其上,瘞於陂中,至春漲水滿不復發矣,候女將嫁,因決陂水,取供賀客,渭之女酒,味絕美,居常不可致也。”似即世所傳女兒酒矣。惟紹興舊志載,有{艹豆}酒、薏苡酒、地黃酒、鯽魚酒諸名,而{艹豆}酒之名最著,其法以綠豆爲麴,統名之曰老酒。又有名蕭釀者,蕭山縣金井,爲徐氏園,邑人釀酒多汲此水,是以蕭釀與越釀並重。《名酒記》雲:“越州蓬萊酒,蓋即今之紹興酒,今人鮮有能舉其名者矣。”

◎火腿今人饋送食物單中,有火腿者,率開蘭薰幾肘,初笑其造作不典,而不知其名乃自古有之。趙學敏《本草綱目拾遺》雲:“蘭薰,俗名火腿,出金華,六屬皆有,出東陽、浦江者更佳,有冬腿、春腿之分,前腿、後腿之別,冬腿可久留不壞,春腿交夏即變味,久則蛆腐。”蓋金華人多以木甑撈米作飯,其飯湯濃厚,專以飼豬,兼飼豆渣、糠屑,或煮粥以食之,夏則兼飼瓜皮、菜葉、故肉細而體香,凡茅船漁戶,所養尤佳,名船腿,較小於他腿,味更香美,煮食之,其香滿室。《東陽縣誌》雲:“薰蹄,俗名火腿,其實煙薰,非火也。所醃之鹽,必臺鹽,所薰之煙,必松煙。又一種名風蹄,不用鹽漬,名曰淡腿,浦江爲盛。”陳達夫《藥鑑》雲:“浦江淡腿,小於鹽腿,味頗淡,可以點茶,名茶腿,陳者止血痢,開胃如神。”或傳數十條火腿中,必有一條狗腿,蓋初醃腿時,非雜以狗腿,則不成,故貨腿人亦甚珍惜之,不肯與人,偶有得者,則其味尤美,此說不知何所據。餘素不喫狗肉,即得之,亦不知其味也。按志乘中所載火腿頗詳,而此物之緣起,則從未有考證,即古今人亦絕無吟詠及之者。惟記亡友吳巢松侍講詩集中,有《詠花豬肉》五古,甚博雅,惜手邊無此書也。

◎海蔘魚翅《隨園食單》言海蔘、魚翅皆難爛,大凡明日請客,須先一日煨之,方能融洽柔膩,若海蔘觸鼻,魚翅跳盤,便成笑語,可謂言之透切。憶官山左時,有幕客赴席回,餘戲問餚饌如何,客笑曰:“海蔘圖脫拒捕,龜翅札傷事主。”合座爲之軒渠不已。惟隨園謂魚翅須用雞湯攙和蘿蔔絲飄浮碗麪,使食者不能辨(原誤爲“便”)其爲蘿蔔絲爲魚翅,此似是欺人語,不必從也。隨園又謂某家制魚翅,不(疑當作“單”)用下刺,單(疑當作“不”)用上半厚根,則亦是前數十年前舊話。近日淮、揚富家觴客,無不用根者,謂之肉翅,揚州人最擅長此晶,真有沈浸濃郁之概,可謂天下無雙,似當日隨園無此口福也。

◎鹿尾《隨園食單》謂尹文端公品味,以鹿尾爲第一,此固不待尹公而始知之也,特南方人未嘗此味者,直不知耳。餘入直樞禁,每冬間,輒得飽啖,自關口福。

外宦後,由清江浦及山左、吳門,亦皆得朵頤,時清河夫人皆隨任,並親手奏刀而薄切之,不煩廚子也。迨擢撫嶺西,雖去京師愈遠,而本署折弁往來,攜帶尤易,並可與幕客共嘗之。餘嘗有句雲:“寒夜何人還細切,春明此味最難忘。”

桂林人傳爲名句,俯仰今昔,不勝感慨系之,自歸田以後,徒勞夢想而已。

◎燕窩隨園論味,最薄燕窩,以爲但取其貴,則滿貯珍珠寶石於碗,豈不更貴?自是快論,而其撰《食單》又云:“燕窩貴物,原不輕用,如用之,每碗必須三兩。”

則不但取其貴,而且取其多,未免自相矛盾矣。今人徒務其名,用三錢或五錢生燕窩鋪於碗麪,而以肉絲雜物襯之,竟似白髮數莖,一撩不見,固形其醜,而必以三兩爲限,則無與於味之美劣,徒以財力相誇而已。今京師好廚子包辦酒席,惟格外取好燕窩一兩,重用雞湯、火腿湯、磨菰湯三種瀹之,不必再攙他作料,自然名貴無已,即再加數錢以見豐盛,斷無須加至二兩,若三兩之說行,則徒爲廚子生髮,爲廚下留餘,何益於事。至言在廣東食冬瓜燕窩,甚佳,則亦不可信。

冬瓜無本性,亦無本味,不得謂之以柔配柔,以清配清。近人更以鴿蛋圍其碗邊,亦取柔配柔、清配清之意,皆於真味不加毫末,更無謂矣!按燕窩一物,美劣懸殊,價值亦異,如廣東澳門及吾閩廈門所產,潔白不待言,而其絲之長,至與箸等,祗須一兩,即可充一碗而有餘,此須相物爲之,如此燕窩必以三兩塞一碗,則反討太多之厭矣。

◎黃羊餘在蘭州,飽食黃羊,所謂迪北八珍也。僉謂口外之黃羊,則更肥美,元楊允孚《灤京雜詩》,雲“北陲異品是黃羊”,即此。其狀絕不類羊,而與獐相似。

許圭塘詩“無魂亦似獐”,亦即此。惟獐角大而黃羊角小,又其尾短而根白色,爲差異。戴侗《六書故》直以黃羊爲獐,誤矣。按漢陰子方祀竈用黃羊,竊渭陰是貧家,祀竈安得此異品?考《爾雅。釋畜》“番羊黃腹”,陰所祀當是番羊,而邵二雲先生《爾雅正義》直以今之黃羊當之,恐誤。《周禮》疏:“《爾雅》:”在野曰獸,在家曰畜。‘“黃羊其可畜乎?

◎靖遠魚甘肅靖遠縣黃河邊,瘠區也。冬季黃河中所出小魚,長不過三寸,縣官取而臘之,歲底,則以分餉省中各大吏及同官院司,每署二百尾,道署、府署,每署百尾,餘以次而殺,歲以爲常。省中每以此爲獻歲美品,餘循例收之,惟某制府獨峻卻焉。越日,餘偶留制府晚餐,出此佐酒,制府食之而美,而譽不容口,並詰所從來,次日即遣家丁向餘索此魚,餘合署食之已過半矣,乃以剩餘五十尾獻之,當時從縣誌中翻出其名,今久忘之,但呼爲靖遠魚雲。

◎黃河鯉黃河鯉魚,足以壓倒鱗族,然非親到黃河邊,活烹而瞰之,不知其果美也。

餘以擢桂撫,入覲京師,至潼關,即欲渡河,城中同官皆出迎,爭留作晨餐,餘曰:“今日出門,甫行二十里,不須早食,擬再行二十里,方及前驛午餐爲宜。”

費鶴江觀察曰:“緣此間河鯉最佳,爲他處所不及,且烹製亦最得法,不可虛過耳。”餘乃從所請,人候館,食之果佳,當爲生平口福第一,至今不忘。吾鄉惟鰣魚可與之敵,而嫌其多刺,故當遜一籌也。京師酒館中醋溜活鯉亦極佳,然風味尚不及潼關,殆以距黃河稍遠耳。《隨園食單》中獨遺此味,實不可解,潼關固隨園行滕所未到,而京中之活鯉,豈亦不足系其懷來乎?

◎土參距溫州府城數十里,爲永嘉場濱海斥鹵地,出一物,似鰒魚,無頭無足,色青,而質亦較嫩,或雲即小鮑魚,又似無刺之小海蔘,據土人云,其腹中具腑臟,須盡剔去,制食脆美,土人名之曰土參,以比之海蔘也。適與朋好作會,人各二味,重複者有罰,廖菊屏出此品,則不但從未入口,並從未聞名,署中多濱海客,攜歸示之,亦各不能識,其物當爲海錯志所不收也。

◎波棱菜波棱菜,亦呼波菜,菜之至無味者也,而偏人《隨園食單》,亦不可解。以餘從不下箸,故家廚中亦鮮購此物。白官京師,入樞直,官廚乃頓頓有此,餘以素不食,置之不論,而樞直前輩,有由外省大僚人覲者,往往留飯直廬中,則無不詢及此菜者,如姚亮甫、康蘭皋二先生,尤喜食之,謂此乃樞直中一佳品,相傳數十年如是,及餘同輩,無知此者,惟程春廬大理尚能述其說。蓋刪盡旁枝,專留肥幹,加以濃油,復多用上好乾蝦米炒之,其美處乃非常菜可比,餘自是始得味而喜食之。偶還家,索之廚下,則其無味如故。蓋既不用濃油,又無多好蝦米,且以爲常菜,忽之,擷之不精,瀹之不淨,又何能發其精英乎!前明說部中載成祖微行民間,食黃面豆腐乾及此菜而甘之,詢其名,店傭以“金磚白玉板,紅嘴綠鸚哥”對,白玉板謂腐乾,綠鸚哥即此菜,而《隨園食單》中於“波菜”

條下,謂杭人名此爲“金鑲白玉板”,自是偶誤,以杭人述語,不應如此舛訛也。

◎蕨菜陶雲汀先生最喜食蕨菜,或雲其幹者,即吉祥菜,餘亦喜食之。憶與同官吳門時,每飯必具,而烹製尚未得其法,《隨園食單》謂用蕨菜不可愛惜,須盡去其枝葉,單取直根洗淨煨爛,再用雞肉湯,或煨或炒,自別有風味。按《食物本草》雲:“此味甘滑,令人消陽道,眼昏腹脹,非良物也。”陶公嗜此,未必不受其累。又此物不可生食,《搜神記》載郗鑑鎮丹徒,二月出獵,有甲士折一枝食之,覺心中淡淡,成疾後,吐出一小蛇,懸屋前,漸幹成蕨,此生食之患,不可不知。

◎白菜北方白菜,以安肅縣所出爲最,聞縣境每冬必產大菜一本,大可專車,俗名之曰菜王,必馳以首供玉食,然後各園以次摘取。山左所產猶佳,迪南則其味遞減,惟吾鄉捕城所產,尚具體而微,廣西柳州所出,亦略與北地相仿。近吾鄉永福亦產此,俗呼爲永福白,較勝於浦城。去冬餘薄遊溫州,有以山東白菜相饋者,皆以永福白充數,蓋福州由海舶來者,南風三日即至,而天津、山東之辮舶,向不入甌江也。此菜以吳紅生太守所製爲最著,同人皆賞其菜中尚帶辣味,而不知其暗攙生蘿蔔耳。

◎瓢兒菜瓢兒菜惟江西與南京有之,其質與北方白菜相似,而風味各別,近人烹製多不得法,即《隨園食單》盛稱幹炒菜心之佳,亦未盡其味也。餘在京師,與同年作消寒會,惟南昌黃俊民觀察煨此獨美,與煨白菜略同,自出京後,此味遂成《廣陵散》矣。

◎芥藍菜芥藍菜本閩產蔬品中之最佳者,而他省無之,然吾鄉人仕宦所至,率多於廨中隙地種植,近聞京官宅中,亦多種此,他省人亦喜食之。按《羣芳譜》載:“擘藍一名芥藍,芥屬,南方人謂之芥藍,葉可擘食,故北人謂之擘藍。葉大於菘,根大於芥苔,苗大於白芥,子大於蔓菁,花淡黃色。”餘就養東甌,曾從吾鄉人吳雲峯乞得數根,種於後圃,每觴客,輒出此佐食,衆以爲美。或曰此即《鹿鳴》詩所謂蒿也,未知然否。《羣芳譜》引蘇詩云:“芥藍如菌蕈。”亦未知即此物否,客中無書,俱無以考之。

◎食單四約郎仁寶曰:“食爲人生大計,況年老者尤所宜講,嘗見一書雲:”食爛則易咀嚼,熱則不失香味。‘餘更爲益二語云:“潔則動其食興,少則不致厭飫。’盡之矣。”憶餘藩牧吳中時,韓桂ぎ尚書與石琢堂廉訪、朱蘭坡侍講舉消寒會,有食單四約,雲早、少、爛、熱,即與前人之論恰合,潔字所不待言,而早字尤與老年爲宜也。是時韓與石皆大年,善頤養,約同人各以詩紀之,餘詩云:“振衣難俟日高舂,速客盤筵禮數恭。朝氣最佳宜燕衍,寒庖能儉亦從容。午餐遲笑雷鳴腹,卯飲清如雪飫胸。觸我春明舊時夢,禁廬會食正晨鐘(早)。”百年不厭腐儒餐,方丈能無愧此官?五簋好遵先輩約,萬錢休議古人單。艱難食貨應加節,真率賓朋易盡歡。願與吳儂返淳樸,豈徒物命慎摧殘(少)。“”無煩礪齒要和脾,老去都存軟飽思。莫等熊蹯滋口實,何妨羊胃混時宜。調和烹飪皆歸禮,歌詠燔燔本人詩。仙訣也須憑火候,漫誇煮石便忘飢(爛)。“”大都作法不宜涼,何況尊生服食方。悅口本無嫌炙手,平心剛好稱披腸。殘杯世界春常駐,冷竈門風客共忘。獨有名場慚翕翕,年來肝肺已如霜(韓文“不爲翕翕熱”,杜詩:“回首肝肺熱”)。時吳棣華同年亦有作,與餘詩皆爲吳民傳誦。

◎鰣魚廖菊屏守備連日招客看花,皆郡署中同人也。餘適新獲江鰣一尾,即以贈之,俾佐一觴,併疊前韻索和雲:“莫嫌一尾到珊珊,助爾歡場錦簇團。此物由來關宦味,卅年世態靜中看。”“眼福還兼口福忙,醉鄉勝否黑甜鄉?嘉魚名卉偏多刺,莫怪題詩易感傷。”憶自卅餘年外宦後,凡遇鰣魚,率皆屬吏爭先呈獻,即同人往復投贈,亦取白宮中而已足,從未破費囊中一錢,辭官以來乃反是,故前詩三四句戲及之,又薔薇多刺,鰣魚亦多刺,二物巧值一時,故後詩三四句戲及之。

◎甌江海味雜詩餘就養東甌逾年,所嘗海味殆遍,實皆鄉味也,以久宦於外,乃久不得嘗耳。

昔朱竹坨先生客永嘉數日,有《海味雜詠》十六首,餘曷敢比竹坨,而口腹之好同之,因亦隨物綴以小詩,而名號各殊,並各贅數言爲小引,俾觀者有所考焉。

王瓜魚此魚以四月王瓜生時出,吾鄉因呼爲王瓜,亦稱瓜魚,而他鄉人多呼爲黃瓜魚,因複稱爲黃魚,皆誤也,其實古名石首魚。瓜魚乃常饌,甘美而清真。

長年有如此,何煩夢鱸蓴(甌江長年有此,即吾閩亦不能也)?

鰻魚此海鰻也,甌人多不敢食,小者間以充饌,稍大即鯗之,故大鮮鰻頗難得也。河鰻我所戒(河鰻即白鱔,吾鄉呼爲壯鰻,近年始與黃鱔同入戒單雲),海鰻我所嗜。甌人戒鮮食,咄或不知味!

鰣魚鰣魚冬出者愈美,吾鄉間亦有之,昔人謂鰣魚以夏時出而名,疏矣。餘今歲於重陽前,對菊花置酒賞之,足增詩事矣。蒸鰣賞牡丹(吾鄉每以四時土物與四季名花一一相配,置酒賞之,爲韻事,如鰣魚配牡丹,荔枝配荷花,蟹配菊花,蠣配梅花也),吾鄉樂事僅。奇哉菊花天,兼有持螯韻。

帶魚此與吾鄉同,而闊且厚者頗難得。帶魚如帶長,我但求其寬。烹製倘如鰣,美堪佐春盤(此魚家人率以常饌忽之,餘嘗爲友人留飲,以白糟豬脂,同蒸鰣法治之,乃美不可言)。

共魚共魚俗名鍋蓋魚,肖其形也,其美全在肝,他鄉人鮮知味者,此間廚子亦剔去之。鱗族乃無鱗,厥形亦可嚇。誰知美在肝,不減河豚白(肝金黃色,其味酷似河豚白,其性亦略相同,餘嘗呼爲共魚黃,恰可對河豚白也)。

殘魚吾閩長樂、福清有之,別有土名,有聲無辭,莫能譯以上紙也,此間乃呼爲龍頭魚。繪殘名最古,《方言》莫能收。冰肌復玉質,如何稱龍頭(《正字通》有此名,吾鄉幹者亦名龍頭)?

鱟甌人多不敢食,嫌其形似,烹法亦難,廚子多爲之束手。鱟帆如便面,離奇形可憎。烹製亦實難,安得天廚星(鱟尾最佳,然烹製實難得好手)?

蠣此吾鄉所謂石蠣,濱海皆有之,總不及長樂所產之豐美,而其味則略同,入秋即登市也。蠣房海之美,當冠《加恩簿》。吳航與新溪,甲乙未易譜(蠣房自以吾長樂縣海蠕所種爲最美,而《天中記》稱樂清縣新溪口有蠣嶼,方圓四十畝,四面皆蠣,其味偏美。餘至溫州匝年,並未得嘗,以問樂清尹蔡琪,亦莫能答也)。

蟶此與吾閩同,而其質較小。憶小住揚州時,楊竹圃親家由鹽城寄惠玉箸蟶,食之絕美,今一海相通,而此味渺不可得矣。蟶味次於蠣,佐饌亦所宜。獨惜水晶人,繼見竟無期(在揚州時,以玉箸蟶分餉吳笏庵京兆,承和詩,以“白角衫裹水晶人”爲比)。

蚶甌江多蚶,入秋即登市,但豐美不及奉化所產耳。甌江頗多蚶,登盤甫新秋。但不及奉化,飽餐敢多求?

石去郭景純(以上三字原誤爲“郭京純雲”四字)《江賦》雲:“石去應候而揚葩。”注引《南越志》雲:“石去形如龜腳,得春雨則生花(原無此字,據《文選》注補)。”江淹賦雲,一名紫藉;《平陽縣誌》雲,一名仙掌,皆肖其形也。石蛄即龜腳,其形似筆架。粗皮裹妍肉,難免廚子詫(上層如筆,下層皮甚粗,剝之則內肉絕白而嫩,溫州廚子不諳製法,詭言海中所無,強之,始購於市也)。

尋 尋爲海蟹,蟹爲湖蟹,尋性甘平,蟹性峭冷,人人知之,而甌人羣呼尋爲蝤蛑,且變其聲爲蝤蠓,則殊可笑也。尋乃海中蟹,其性殊甘平。

沿訛稱蝤蛑,坡公語可憑(坡公嘗言,讀山谷詩文,如食蝤蛑,令人發風動氣,今食尋者,殊無此患。又呂亢《蟹圖記》稱,蟹有十二種,一曰蝤蚌,兩螯大而有細毛,八足亦有微毛,今尋二螯八足,皆極紅潤,無毛,是尋與蝤蛑迥爲二種,不能強合,特著之以正告甌人云)。

截截與尋相似,亦產於海,而性獨冷,其味亦少遜於尋,若以椒鹽拌之爲腥,則殊可口。蜮亦海蟹族,性異美復減。腥盤加椒鹽,風味轉不淺(可以酒醉,可以糟醃,加之椒末,不嫌其冷)。

宅血此真宅血也,閩、甌海中皆有之,若吾鄉所謂宅血,則海蜇之腹下紅肉,與此迥別。此物鮮者未得見,臘之可以行遠,外人不知爲何物矣。水母且有血,《食單》所未詳。甌俗亦珍此,令人夢江鄉。

烏賊即墨魚,浙東濱海最尚此,臘以行遠,其利尤重,其味亦較鮮食者爲佳。

烏賊即烏,吾鄉稱墨魚。沿訛作明府,縣官亦何辜(甌人呼此爲明府,初不知其故,或以爲腹中有墨,比縣官之貪墨者,以縣官率稱明府也,餘已於《叢談》中辨之。頃閱《七修類稿》,雲烏賊魚暴幹,俗呼螟脯,乃知此稱前明已然,今人不考,但循其聲訛爲明府耳)!

●卷六◎收銅器議前因銀少錢貴,公私交困,因請變通錢法,以裕國便民,專折上陳,昨奉到硃批,交部議奏,而部中準駁尚未奉有明文。伏思錢法爲濟時急需,而銅政實爲錢法根本,銅之來路不充而日勤鼓鑄之事,銅之去路不禁而徒嚴盜鑄之條,非拔本塞源之計也。夫以甚有用之銅,而聽其爲民間私家不急之物,古人所謂貨惡其棄於地者,莫此爲甚。大約風氣之華靡,以漸而開,由今追溯四、五十年以前,銅之爲用尚少,比年則銅器充斥,而東南數省爲尤甚,如一暖手足之爐,雖小戶亦家有數具,一閨閣之鏡,乃徑寬至一二尺,重至一二十斤,一盥盆,一炭盆,一壺、一鑊,動重數斤,又如大小鉦饒與鼓相配而鳴者,爲歲首戲樂之具,從前惟富戶乃有之,近則中小戶亦多有之。舉此三數端,則其餘可以概見。皆由豪家相尚,踵事增華,所謂作無益害有益也。而於省會之銅器店以百計,郡城以數十計,縣城亦不下數家,至究其銅所由來,並非經商販運,間有以廢銅易錢者,亦千百中之一二耳。然則其銅何自而得乎?則皆銷燬制錢而爲之也。近日市中行用,不見有順治、康熙、雍正三朝之錢,即乾隆、嘉慶亦甚寥寥矣,非皆毀而爲器之故乎?然則居今日而議錢法,舍禁民間銅器,其流不得而塞,即其源無由而清,然徒禁之而抑令呈繳,甚至不繳則從而蒐括之,則滋擾之弊亦不可不預爲之防。

且常用之物,驟爲厲禁,亦無以服小民之心。竊以爲宜令牧令設局公堂,以漸收買之,十里以內限一月,十里以外限兩月,皆輸繳淨盡,每斤給以價銀一錢五分,如是則民不擾而浮議亦不起。雖然山僻小縣,庫中附貯之項,皆別有所抵,徵地丁,則隨徵隨解,安得餘銀以爲收銅之資?竊又以爲宜從權變通,準其開常平倉,或即照銀價以谷給民,或出耀得錢以給之,隨時變通,民亦可以無擾,總在奉行之得人耳。收銅既淨,即以原物統歸省城總局,然後酌量分別鑄造,不過數月,便可集事。但鑄造磨礱必極工緻,而米炭工資必照時價給發,使爐匠有以養身家,然後行之可久。如現在各直省錢局之價,皆照康熙年間舊定者給發,其中賠貼太甚,則其弊更不可言矣。錢既鑄成,令當商每家領去,使民行用,而兵丁口糧及各工程雜款,皆以此種錢給之,即百姓持此錢以完錢糧,亦一例收之,然後免其疑貳,可以暢行而無礙矣。

◎古人用屍之意舒白香夢蘭論古人祭必用屍之深意,以爲可以維持宗法,而固其國本,其義甚創,而其理實精。蓋恐正言之,而愚妄之夫未必深信,於是設爲屍,以服其祖宗之服,居其祖宗之位,無論其爲臣、爲子、爲諸孫,一旦爲屍,則皆以祖宗事之,神之所憑,即吾所當拜,何敢以齒德傲也?習見乎此而不之怪,則其國其家,一旦有孩提嗣爵、宗嫡世祿諸大禮,凡諸尊貴,誰敢不從,亦誰敢不敬?其神明式憑之重,又過於一祭之屍,屍尚受拜而不辭,我且拜之而有素,何況於繼體爲後,正位設朝?祖宗之靈,儼如在上,伯叔諸舅敢異議乎?舉朝上下,但知有祖宗社稷神靈所憑依之人,無論其賢愚長幼,皆當敬事,如先王、先公、先大夫無可疑者,而名分定矣,羣心服矣,逆志銷矣,國本有不固者乎?然究其推明義例於無事之時,維持宗法於不言之表,實賴有屍祭之法,潛移默化其強宗尊屬不馴之氣及奸雄貴戚僭亂之心於平居祭祖拜屍之日,而習焉不覺,此聖人之道、先王之禮所以微妙深遠,而未可以小儒俗學躁心而輕議者也。

◎應變。

前明王端毅公恕,老而好學,在留都,一日出,有狂夫向公呼萬歲,公人部,延僚屬告之。婁駕部曰:“昔張乖崖守蜀,三軍呼萬歲,乖崖應之甚善。”公曰:“且止勿言。”即退私宅,戒閽人謝賓客勿通,靜坐思數策,明早以語駕部,駕部不答。公乃問曰:“當時乖崖何以處之?”曰:“亟下馬亦呼萬歲。”公喟然嘆曰:“吾輩安能及古人,彼倉猝應變而有餘,吾終日思之而不得。”

◎嚏《詩》“願言則嚏”,箋曰:“願,思也。”今俗人嚏,雲人道我,此古之遺語也。故漢有《嚏耳鳴雜佔》十六卷。東坡《元日詩》“曉來頻嚏爲何人”,康進之《負荊》曲“打嚏耳朵熱,一定有人說”,皆本此。又“法苑珠林”:“世尊嚏,諸比邱咒愿言長壽,時有居士嚏,佛令比邱勸;咒言長壽。”《燕北錄》:“戎主太后嚏噴,近位臣僚齊聲呼治夔離,猶漢呼萬歲。”今俗傳小兒噴嚏,亦呼百歲及大吉以解之,則亦皆有所本也。

◎貓朱竹詠貓事詞,徵引極博,然有二事未曾引用者,元好問《遊天壇雜詩》注:“仙貓洞,土人傳燕家雞犬升天,貓獨不去。”又魏禧《畫貓記》雲:“俗傳二危合畫貓,鼠輒避去,蓋宿與日並值危也。”

◎燭營《淮南子。精神訓》:“子求脊管高於竅(《淮南子》作”頂“),燭營指天。”高誘注:“脊管,下竅也。燭,陰華。營,其竅也。”佛家名陰爲馬藏,《觀佛三昧經》雲:“時耶輸陀羅及五百侍女或作是念:太子生世,多諸奇特,惟有一事,於我有疑。采女衆中,有一女子名修曼陀,白妃,言太子是神人也,奉事歷年,不見其根,況有世事!復有一女名曰淨意,白言大家,我事太子,經十八年,未見太子有便利患,況復諸餘!爾時諸女各各異說,皆謂太子是不能男。

太子晝寢,皆聞諸女欲見太子陰馬藏相,爾時太子於其根處出蓮花,其色紅白,上下二三花相連,花中忽有身根,如童子形,又忽如丈夫形,諸女見已,不勝喜悅。現此時,羅喉羅母見彼身根,華華相次,如天劫貝,一一華上,乃有無數大身菩薩,手執白華,圍繞身根,此名菩薩陰馬藏相。又佛告阿難,我初成道,在熙連河側,有五尼犍共領七百五十弟子來至我所,以其身根繞身七匝,鋪草而坐,即作此語:“我無慾,故身根如此,如自在天。‘爾時世尊告諸尼犍:”汝等不知如來身分,若欲見之,隨意觀之。’爾時世尊從空而下,即於地上化作四海,中有須彌山,佛在山,正身仰臥,放金色光,晃映諸天,徐出馬藏,繞山七匝,如金蓮華。尼犍見已,大驚,心伏佛梵行相,乃至如此,不可思議“云云。此真梵夾中奇文,所謂不可思議者也。

◎神童對《七修類稿》載金茂之言:“雲、貴間人,絕不知詩,偶遇一秀才,試之以對,時值暮春,曰:”馬踏紅塵風力軟。‘果無能對者。餘偶思古詩’難鳴紫陌曙光寒‘,豈非天生對手?又有’乾坤聖世空搔首‘句,久未有對,或對以’雲雨巫山枉斷腸‘又課徒雲:“人間自古無仙骨,池上於今有鳳毛。’皆舊詩今對,天生而成。”餘謂此等出句,本非成語,安知非先拈對句,而強就之乎?又載何仲默入場時,最少,其兄背以進之,御史出一對雲:“弟騎兄作馬。”遂應曰:“子證父攘羊。”又閣老袁元峯十歲時,縣審裏役於清道觀,隨父至觀,縣喚問:“何家兒,曾習對乎?”時有雙鶴飛鳴,縣曰:“三清殿上屹雙鶴。”袁應聲曰:“五色雲中駕六龍。”復語之曰:“投子四方開六面。”袁應聲曰:“丈夫一德貫三才。”此庶可爲神童對乎?

◎王荊公詩“周公恐懼流言日,王莽謙恭下士時;假使當時身便死,一生真僞有誰知?”

諸書引者,皆以爲王荊公之詩。郎仁寶曰:“《臨川集》不載此詩,不知究屬何人?以格律論之,亦必宋人耳。”按此是白香山詩,郎氏偶失考則可,必以格律定爲宋詩,則未免武斷也。

◎笪《廣韻》:“笪,音(原誤爲”奇“)。”《集韻》:“笪,音妲。”蓋上、入兩音。《博雅》:“擊也,亦姓。”國初有笪重光,鎮江人。餘僑居浦城時,權浦令者爲西江笪慕韓,餘嘗詢其姓源,據云,此字似於古無考,余姓蓋自東漢以後始有之,相傳王莽欲絕漢後,時宗室皆逃避四方,易姓自匿,捕務方急,有一宗室夜漏踉蹌出城,達旦而倦臥於竹林之下,遂易姓爲笪,後事平而出,即以此字著代云云。此笪令自述其先,當不誤也。陸游《南唐書。盧文進傳》:“文進在金陵,爲客言,昔陷契丹,嘗獵於郊,遇晝晦如夜,星緯燦然,大駭,偶得一胡人間之,曰:”此之謂笪日,何足異?頃自當復。‘良久果如其言,日方牛:也。“(《南部新書》亦載此事,作”笪卻日“)按:盧文進爲契丹平州刺史,今之水平府,即遼上京臨潢府,今爲奉天之錦州,亦不聞有所謂”笪日“

者,或地脈漸轉,異氣漸消,古有今無之事往往如此耳。《唐書。突厥傳》言突厥盛夏而霜,五日並出,以爲災異也。然今塞北苦寒之地,盛夏而霜,固無足異,即三日五日並出,亦時時有之,蓋寒氣逼天,凝爲此狀,非日出也。

◎新齊諧摘錄偶閱隨園老人《新齊諧》(即《子不語》),佳年、儔年二孫每請餘絮談其事,因間摘其最可喜者數條告之,不但資博聞之益,且可備不時之需云爾。

《毗騫國王》一條雲:“《南史》載毗騫國王頭長三尺,萬古不死,謝濟世《西域記》雲,毗騫王生於漢章帝二年,本朝稱董喀爾寺呼爾託託。康熙時曾命使者至其國,見之,王頭如桶,頸如鵝,俱長三尺,張目直視,語不可辨,其子孫皆生死如常,惟王不死,事載康熙《天文大成》。”

《黑牡丹》一條雲:“福建惠安縣有青山大王廟,廟之階下所種,皆黑牡丹花,開時數百朵,皆向大王神像而開,若移動神像,則花亦轉面向之,不知果否,俟得惠安人問之。”

《彭祖舉柩》一條雲:“彭祖卒於夏六月三日,其舉柩者曰社兒等,六十人皆陳死,就葬於西山下,其六十人墓至今猶在,號曰社兒墩,彭祖墓在何地,俟考。”

《黑眚畏鹽》一條雲:“諸城王憲榮言,其地殷家莊多古壙,壙中有怪物,僅黑氣一團,高可丈許,每夜出晝隱。其出也,遇人於途,隔一矢地,輒作嘯聲,如霹靂,令人心震膽落,惟見者問者則罔覺也。嘯畢,以黑氣障人,至腥穢,人輒暈絕,里人相戒爲畏途,昏暮無行者。有鹽販某,醉中忘戒,懼躡其地,前怪忽突出遮道,某以木挑格之,若無所損,不知爲汁,急取鹽撒之,物漸逡巡退縮人地。因取籮中鹽,悉傾其處而去。曉往蹤跡,見所棄鹽堆積地上,悉作紅色,旁有血點,腥穢難聞,此後此怪遂絕。”按鹽米皆可驅邪,今人尚習其說。

《殭屍畏棗核》一條雲:“尤明府佩蓮言,河南某地多野厝棺,常有殭屍挾人,土人有法治之。凡被屍挾者,把握至緊,爪甲入人膚,終不可脫,用棗核七個釘入屍脊背穴,上手隨松出。如新死屍奔,名曰走影,乃感陽氣觸動而然,人被挾者,亦可以此法治之。”

《人皮鼓》一條雲:“北固山佛院有人皮鼓,蓋嘉靖時湯都督名寬者,戮海寇王艮之皮所鞔,其聲比他鼓稍不揚,蓋人皮視牛革理厚而堅不如故也。”按餘曾遊北固山,尋狼石及大鑊,大可得,無暇訪鼓矣。

《縊鬼畏魄字》一條雲:“凡遇縊鬼者,但以左手兩指寫一‘魄’字,指之入地,彼一入即不能出矣。”

《雞毛煙闢蛇》一條雲:“李金什言,雞毛燒煙,一切毒蛇聞其氣即死,凡蛟蜃亦然,無能免者。蓋蛟蜃與蛇皆屬陰,雞本南方積陽之象,性屬火,爲至陽,故至陰之類觸之,無不立樊,此《陰符經》所謂小大之制在氣,不在形耳。”按餘官廣西,習聞此事,然燒以驅之足矣,必盡絕之,似亦不必也。

《靈符》一條雲:“萬近蓬言,胡中丞寶瓊病劇時,忽語家人曰:”明日慎閉吾戶,不喚勿入也。‘明日將暮,夫人疑之,白窗隙窺見房內設二桌,南北相向,南向桌上有一人,頭大如十石甕,目灼灼翕動,中丞北向與相對,桌上列紙筆,方握管,似與問答,第見口動亦不聞聲。夫人大驚,排闥入,中丞擲筆而起曰:“汝敗吾事矣!不然,可得尚延歲月,然此亦天數也,速備吾身後事,三日後當死。’已而果然。究不知此大頭屬何神怪?時張六乾在座,曰:”此名靈符,文昌宮宿也。凡有文名才德者,喜往依護,昔朱子注《四書》,每見之,而文思日進,復能招之來,麾之去,遇疑義輒與剖晰。中丞蓋欲召之來,以祈祿命,不意爲婦女所敗也。‘予因詢其出何書,曰:“朱子集中序上載其事。’因記之。”

《治肺癰》一條雲:“蔣秀君精醫理,遇一紅袍鬼,問曰:”君是名醫,敢問肺癰可治乎?不可治乎?‘曰::可治。’曰:“治用何藥?‘曰’白朮。‘紅袍鬼大哭曰:”然則我當初誤死也。’“

《水鬼》一條雲:“趙衣吉雲,鬼有氣息,水死之鬼,羊臊氣,岸死之鬼,紙灰氣,人聞此二氣,皆須避之。又云,河水鬼最畏‘囂’字,如舟中忽聞羊臊氣,則急寫一‘囂’字,可以遠害。”

《牛生麒麟》一條雲:“乾隆四年,蕪湖民間牛生麒麟,三日而死,剖其腹,不見腸胃,中實如蟹。有人云,康熙《南巡盛典》曾載此事。”

《王謙光》一條雲:“王謙光者,溫州府諸生也,家貧,不能自活,客於通洋經紀之家,習見從洋者利不貲,謙光亦累貲數十金同往。初至日本,獲利數十倍,繼又往,人衆貨多,颶風驟作,飄忽不知所之,見有山處,趨往泊之,觸焦石沈舟,溺死者過半,緣岸而登者三十餘人;山無生產,人跡絕至,雖不葬魚腹中,恐亦難免爲山中餓鬼,衆皆長慟,晝行夜伏,拾草木之實。聊以充飢。及風雨晦明,山妖木魅,千奇萬怪,來侮狎人,死者又十之七八。一日,走入空谷中,有石窟如室,可蔽風雨,劈有草甚香,掘其根食之,飢渴頓已,神氣清爽,識者曰:”此人蔘也。‘如是者三月餘,諸人皆食此草,相視各見顏色光彩,如孩童時。常登山望海,忽有小艇數十,見人在山,泊舟來問,知中國人,遂載以往,皆朝鮮微外巡攔也。聞之國王,蒙召見,問及履歷,謙光曰:“系生員。’王笑曰:”道不行,乘桴浮於海耶?‘因以’浮海,爲題,命謙光賦之,謙光援筆而就曰‘久困經生業,乘槎學使星。不因風浪險,那得到王庭?’王善之,館待如禮,嘗得召見,屢啓王欲歸之意。又三年,始具舟資,送謙光並及諸人回家,王賜甚厚。謙光在彼國,見諸臣僚賦詩高會,無不招致,臨行,贐餞頗多,及至家,計五年餘矣。先是謙光在朝鮮時,一夕,夢至其家,見僧數甚衆,設資冥道場,其妻哭甚哀,有子衰經以臨,謙光亦哭而寤。因思不歸,家人疑死設薦固矣,但我無子,巍然衰者爲何?誠夢境之不可解也,但爲酸鼻而已。又年餘抵家,几筵儼然,衰經傍設,夫婦相持悲喜,詢其妻作佛事招魂,正夢迴之夕,又問衰經爲何人之服,雲房侄入繼之服也,因言夢迴時,亦曾見之,更爲慘然。“按此條當補入《東甌雜記》,可續採郡、縣誌中。

◎鵝血治噎嘗聞武昌小南門外獻花寺僧自究病噎,百藥不效,臨歿,謂其徒曰:“我毒羅此患,胸臆必有物爲祟,逝後剖去殮我,我感之入地矣。”其徒如教,得一骨如簪,取置經案,久相傳示。閱歲,適有戎帥寓寺,從者殺鵝,未斷其喉,偶見此骨,取以挑刺,鵝血噴發,而骨遂消減。後自究之徒亦病噎,因悟鵝血可治,數飲遂愈。遍以此方授人,無不驗者,書之以備世之一助。

◎都天廟聯過京口日,聞都天廟會甚盛,蓋數十年來所未有,因停棹兩日,憑篷窗縱觀之,至邗上,爲雲臺師述之,及師爲言甲辰年新修廟時,鄉人請制楹聯,因手書付之曰:“顏許同名,唐代人倫維氣類;李韓淪定,熙朝廟貌屹江淮。”當時奸臣曾勸唯陽以天道,公罵曰:“汝不識人倫,焉知天道!”此人倫二字所本,語頗沈著,且人倫、廟貌二字皆雙聲也。按:此當補人《楹聯續話》,謹先記於此。

又按:《說鈴》載睢陽靈異一事,並附錄之:“黃州南門外安國寺舊有睢陽張公祠,正德初,太守盧浚偏毀神祠,誤暴公於烈日中,太守一輿卒目不識丁,神附其口,罵曰:”爾以我爲何人,敢爾肆傲耶?‘命具楮墨,走筆書雲:“皇天生我兮男兒,君王用我兮熊羆。力拔山兮風雷,氣貫日兮虹霓。月正明兮拔槍捋劍,星未落兮擊鼓掀旗。搗賊室兮焚寨,臠賊肉兮充飢。食馬草兮既盡,殺妻妾兮心悲。誓與死戰兮身披鐵甲,願爲厲鬼兮手執金錘。亦莫指我爲張儀,亦莫指我爲張飛。是張巡兮在世,與許遠而同時。在東嶽兮押案省日統事兮陰司。侍蓬萊兮殿直,任酆都兮獄推。景佑真君兮人間封爵,忠烈大夫兮天上官資。漫濡毫而染翰,俾世人兮皆知。’太守子睹此靈異,慚愧惶懼,具牲醴鼓樂拜而舁神歸座焉。”

◎不作詩久矣,邇來爲友人所促,辭不獲已,因得詩三十首,姑附於此(五月念三日,阮雲臺師招同畢韞齋茂才泛舟湖上,飯於長春橋樓,歸輿率成)

溯洄邗上舊農桑(樓下舊扁),雅愛清遊寂寞鄉。二客恰宜伴坡老,一湖早巳屬知章。舫中畫本資欣賞(適攜舊書畫數事同觀),市外盤飧許飽嘗。我本公門雜桃李,長春花柳共成行(師於樓下湖塘新種花樹甚夥)。

△雲臺師招同王望湖、阮慎齋、孟玉生、偕僧樹庵遊雙樹庵看竹,並聽僧小支彈琴,疊前韻洗眼精藍話宿桑,相逢都在水雲鄉。尋花乍入長春地,看竹還歌有斐章。古調間中欣靜契,清齋午後快同嘗。穀人往矣伊人渺,珍重籠紗墨數行。

△前詩正錄就而吾師以詩飛示,謹次韻奉呈梧竹詩情久寂寥,鈞天覆與振風簫。苔痕恰好連雙樹(玉生與建隆僧雙號樹庵),茶話何煩配一蕉。幾有春遊過僻地,直須雲臥到深宵。笏庵近在安家巷,畫理真堪永夕朝(適吳笏庵祭酒以《邗江寄寓圖卷》屬題,卷中景正連及虹橋以西雙樹庵一帶)。

△題吳笏庵祭酒清鵬邗江寄寓畫卷,即次自題韻君本家錢唐,乃停廣陵棹。我亦榕海族,他鄉有何好?異塗而同趨,隨地可娛老。古來賢豪人,如此正不少。不辭蝸室陋,詎煩鵲枝繞。登堂殊悄悄,入畫非草草。坐牀紛吟箋,插架餘史稿。末病資延年,清課學起早(見君自題詩)。

居然寓公重,莫笑酒戶小。居土慚我忙,安家爲君禱。

△爲沈飴原題虹橋修禊畫卷二百年來又此圖,竹西韻事古誰如?風流繼起東陽沈,待續他年畫舫書。

已把閒身入畫圖,近來耆舊果誰如?壽星都在南河下,欲傲新城老尚書(外人以儀徵師相暨公及鄙人爲南河下三老)。

△喜雨簡雲湖都轉廣陵使者久宜民,牲璧關心最有神。側耳灌壇才肅令,阿香早已走飆輪。

三日爲霖信不差,滂沱聲裏雜歡譁。南河廡客猶飛舞,何況邗江十萬家!

但快祛炎見尚低,三農從此洽羣篌。放晴試上平山望,何處新秧不插齊?

遊宦何如聽雨眠,三家村裏好相鄰(“鄰”疑當作“憐”)。荷衣雲陣真堪恃,亟獻新計祝有年。

△右原招同羅茗香飲福茨堂快雨新回百卉芳,佳辰恰值閏端陽。重來舊雨尋樽酒,喜有文章聚草堂。逋客回頭渾似夢,腐儒促膝話偏長。竹西歌次古時樂,爭似高齋文字祥。(答吳笏庵)

我昔號退庵,正持急流棹。僉言退即安,芝南語亦好。時賢但知進,勇進遂忘老。仕止各有宜,此道識者少。樹立半茫昧,利祿自纏繞。報國真區區。勞人何草草!用茲徑情行,避人起疏稿。戀棧非所甘,懸車豈爲早?仗公忖我心,進退系不小。陳義信卓闊,貽詩勝頌禱。

△再疊前韻既辭宦路轍,合理窮海棹。如何舍吾土,翻愛他鄉好?橫流不能安,奔波敢辭老!卉服雜鄉里,此事古所少。橫江一葉來,舊路三叉繞。訪舊已寥寥,寄廡殊草草。矜持幾古物,凌雜半舊稿。不煩筋力禮,且適起睡早。屢承杜律細,愛乞晉楷小。來往成風流,笑謝王孫禱。

△笏庵詩札往來,稱謂過於謙抑,非克承當,疊前韻奉教憶同上林柯,夙共人海棹。岑苔匪白今,孔李本世好。維時丈人行,巍巍蓬池老。鴻文我能熟,名德世所少。幸隨大阮後,許向函丈繞。試律荷繩削,鈔胥雜行草(先叔父九山公曾攜餘謁尊甫於京邸,以所作試帖就正,承批點極詳)。

至今理殘篋,尚存舊時稿(乾隆末,有九家試帖之刻,有正味齋、芳草堂、芝香閣三卷稿,皆餘手錄)。撰杖喜猶及,登朝惜不早。縷與君聽,幸勿再謙小。

西江賢使君,同此齊心禱。

△題許蓮史西湖釣遊圖我昨遊西湖,浹旬興未已。無端來邗江,但向畫企。君本湖上客,釣遊憶鄉里。我亦戀名區,一椽屢侔揣。君家大阮賢,尊甫尤我喜。助我成卜居,清波隔尺咫。三橋連六橋,西家即西子。與君作比鄰,伴君狎煙水。高秋君重歸,彩筆燦生蕊。正當魚龍變,非爲鱸美。拿舟許我隨,引觴報君許。佇成第三圖,醉倒桂香裏。

△題包松溪棣園圖人生恣意在邱壑,底用豪名慕衛霍?有山可壘池可鑿,閉戶觀書便卓犖。何況耽耽盛樓閣,滿眼金迷復彩錯。二分明月此一角,南河名勝畫舫拓。永叔荷花魏公藥,千載風流春有腳。卜居我憶寄廡昨,隔牆先聽鳴皋鶴。名園果冠綠楊郭,何必緇塵溷京洛。浪遊辛許芳鄰託,日日從君泥杯杓。

△爲小支和尚題建隆寺圖竹西講忠義,似梅香破臘。古寺抱冬心,千載不蕭颯。支公愛神駿,懷古如響答。冷緣與俗判,勝踐招我踏。闡幽合名流,好事仗老衲。咄哉《淮海濁》,鄙詞委塵劫。珍茲圖畫傳,敬佇香火接。隔鄰梅花嶺,貞風共獵獵。

△金衙莊武林第一此園林,我到紛來舊感心。相府潭潭兼曠奧,侯門鼎鼎半蕭森。天成夏木幹章繞,地接城濠一水深。三十年來重易主,可堪回首痛人琴(初爲章文簡公舊宅,後屬嚴小農河帥,皆餘舊知也)!

△立秋日偕黃右原比部、羅茗香茂才、孟玉生山人遊建隆寺,尋李招討遺趾建隆寺想建隆年,廿四橋頭一角偏。城北林園同此寂,竹西(“竹”原誤作“行”)歌吹果誰賢!尋詩客冷渾忘暑,懷古情深不話禪。愧我留題無俊語,佇將秋菊薦寒泉。

△題金亞伯廷尉大江泛月圖月光如水水如天,天塹茫茫未有邊。誰識澄清無限思,扁舟一老獨芒然。

尚憶衝湖夜渡忙,松寥東指幾帆檣!清時何敢談形勝,讀畫因君一慨慷。

△爲金亞伯廷尉題其先代三十六陂春水圖甫登豸華堂,旋遊珠湖濱。君家世德遠,累葉鍾名臣。珠湖有遺愛,卅六陂猶新。沐澤復泳勤,永作江南春。我昔吏淮浦,深感河伯仁。無端陳堰開,殃及下河民。治黃不治淮,昏墊難具陳。焉能起名賢,碩畫堪遵循。田廬方待命,畚築須躬親。至今頌遺愛,召埭同鱗峋。

△題楊飛泉太守鶴書清夜焚香小照,用李春湖侍郎韻早歲欣連袍,聲華滿士林。他鄉重握手,宦海共盟心。桂嶺幹觴會(餘撫桂林時,君奉差過訪,大醉數日而去),桐山萬里陰(君隨任子侄並醇謹)。識君清夜意,慎矣四知箴。

△又題楊飛泉太守桐葉坐題詩小照,用蘇鰲石廷尉韻觀場回首卅餘年,異地相逢亦夙緣。何必畫圖方省識,題詩老守正飄然。

佛自西來海自東,誠求冥漠本相通。新晴助我遊湖興,一路靈山頌碧翁(杭州城苦雨已久,時方迎天竺犬士入城,餘告中丞須禱天后,羣以爲然,越日,果暢睛,送大士還山,時餘親見之)。

△舟泊吳門,董琴南觀察招同朱蘭坡同年、高復堂觀察翔麟、楊芸士明經集慕園,蘭坡疊前唱和韻二律,因次答,並約同人和作橫流何地設柴荊,垂老奔波豈性情?到處棲遲思寄廡,無端塊(原誤作“傀”)

壘便談兵。郵籤深愧頻煩報(三吳舊治,所過尚煩驛史探迎),園戶應爲剝啄驚。

難得五君繼高詠,襟期都向酒杯傾。

第一名園翰墨林,能無知古又知今?欣聞梨棗新編富(蘭坡所輯《國朝文鈔》聞已開雕),肯聽丹鉛舊學沉(琴南以新刻王西莊先生《蛾術編》見贈)。軟語依然談藝樂,狂歌同此濟時忱。靈巖清曠穹窿奧,擬共秋來一再臨。

△固蓮溪都護以重修西湖靈峯寺碑文見示,作此以當讚歎北山幽絕壓西湖,一角精藍菀不枯。靈傑詎徒關氣運,勝區原要偉人扶。

再傳名德豈尋常,一片貞珉萬丈芒。正是湧泉須慧日,旌麾佇望指吾鄉(吾鄉鼓山湧泉近日不振,甚望都護蒞閩,如修靈峯故事也)。

△題周半樵西園茸居冊易簡高人樂有餘,長才也復戀閒居。知君嗜好酸鹹外,拓室應添善本書。

隨方寄廡正遑然,老筆輸君句似仙。數笏西園如果得,也應好手倩龍眠。

△福州急足至,兒輩附寄土物,各系以詩忽聞香氣出郵筒,習習先生兩腋風。龍井龍湫齊壓倒,歸心已繞幔亭東(丁兒寄武彝茶)。

炕蜞風味少人知,水稻菁英土脈滋。夢到鄉關六月景,千畦潮退雨來時(敬兒寄琉蜞乾)。

蔽天錯認作飛蝗,誰信龍身有蝨藏。談笑不遑王景略,祗應把酒話江鄉(僑孫寄龍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