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生隨筆
正文
《椒生隨筆》 清 王之春
●自序
天下形形色色,見見聞聞,莫不有以開發人之心思,警動人之耳目。無心置之,斯過而不留耳。餘性魯,苦無記誦之學,事無大小,有可資觀覽助談柄者,暇輒筆於書,隨得隨記,久而裒然成集。積以歲月,窮控古今,然後知後海先河,爲山覆簣,而於聖賢六經之奧,國家治忽之原,民生根本之計,漸有所窺。始悔向日學之不博,見之不卓,方擬舉付一炬,以免敝帚千金之誚,而友人謬許爲可存,慫恿付梓。夫天下之理無窮,而君子之志於道也。不成章,不達故,昔日之得不足以自矜,後日之成不容以自限。假我數年,將擇焉而精,語焉而詳,所以明學術,正人心,厚風俗,以興平治之事者,則有志未逮。姑先以此本質之同志,名曰《隨筆》。山中白雲,只自怡悅,不堪持贈,覆瓿燒薪,將一任諸覽者。
光緒三年丁丑九月爵棠王之春自識於京口軍次。
●卷一
◎戒子孫予七世祖船山公諱夫之戒子孫雲:勿作贅婿,勿以子女出繼異姓及爲僧道,勿嫁女受財,或喪子嫁婦尤不可受一絲,勿聽鬻術人改葬,勿爲訟者證佐,勿爲人作呈訴及作歇保,勿爲鄉團之魁,勿作屠人廚人及鬻酒食,勿挾火槍弓弩網獵禽獸,勿習拳勇咒術,勿作師巫及鼓吹人,勿立壇祀山犭跳神。能士者士,其次醫,次則農工商賈,各惟其力與其時。吾不敢望古人之風規,但得似啓、禎間稍有恥者足矣。凡此所戒,皆船山公所深鄙者。若飲博狂蕩,自是不幸而生此敗類,無如之何。然其由來,皆自不守此戒,喪其惻隱羞惡之心耳。
◎周文忠逸事周文忠(天爵)有勇力,居恆舞大刀自樂。性卞急而至孝,每坐堂皇,怒而刑人。聞太夫人召,即止而退。太夫人怒,則跽而請罪,色愉如也。或言公一逸事雲:公任漕督時,以太夫人久旋里,遣幹弁齎金爲母壽,囑言是積俸之資,懼太夫人不納也。僕至裏第見太夫人,果詢以金所自來,僕具以對。太夫人曰:“得由積俸,吾姑受之。爾歸語主人,好自作官報國,然須變情性爲寬和,庶幾留一頭顱爲將來見我地步。”僕唯唯。迨歸見文忠,詭言太夫人甚喜,且僞作安慰語。文忠俟其言畢,遽令縛而鞭之,僕不得已以實告。文忠乃喜,釋其縛曰:“太夫人訓我素嚴,豈肯作好言語,汝後述者,乃真我母語也。我聞之如見母矣。”遂賚僕而忻悅者累日。公之純孝如此。
◎字經百鍊予題羨園詩有“秋因諱老施顏色”之句,友人亟賞之,謂“諱”字經百鍊而出。近讀耕樓句雲“天地矜秋色”,意與予合,而“矜”字亦百鍊得之者。
◎戚少保遠鑑汴城書生言曰:未有權臣在朝而大將能立功於外者。戚少保《紀效新書》有《或問》一篇。蓋明人積習,惟便私圖而不問國事。己在事中,則攘功避過,以身之利害爲可否,以心之愛憎爲是非;己在事外,則嫉忌成功,惡人勝己,吠聲結黨,倡浮議以掣其肘。戚公深鑑於此,故反覆論辨之,蓋爲當時文臣發也(節四庫全書提要)。卒以張江陵沒半載,讒構紛沓,竟罷歸,悒悒以終。信乎江陵之非權臣,使分宜復起,恐戚少保亦嶽少保之後車也。
◎惆悵詞毗陵名士陸秋巖(崇蘭),懷才不遇,齎志以歿。詩筆清麗芊綿,存稿甚富。予見其所作《惆悵詞》四首,錄其三雲:“娥娥紅粉盡盤鴉,亭短亭長記那家。紅豆歌殘金縷曲,綠蕪影冷玉鉤斜。海能填恨思銜石,月解銷魂爲葬花。一別匆匆如夢裏,由來門外即天涯。”“白石青松證舊盟,江天何異隔層城。海棠只爲愁紅死,胡蝶偏教傅粉生。已過光陰殊造次,未圓心事怕分明。人間絕少埋憂地,便擬驂鸞上玉京。”“晶簾十丈引遊絲,瘦骨青衫嬰母知。醉後卻嫌天地窄,春來便覺性情癡。綠波南浦愁江草,細雨荒墳唱鮑詩。記得小紅猶未嫁,合歡不贈贈將離。”
又一聯雲:“蕉葉裁成描蛺蝶,菱花留得嫁鴛鴦。”句亦新雋。
◎《蒙求》釋注唐李瀚《蒙求》一書,以四言韻語類列古人,而各系以事,後仿其體而爲之者,若王令、方逢辰、陳櫟凡數家。近日通行之《龍文鞭影》,較此詳備而不及其古簡。貴陽蔣允之太守爲之釋注,所謂日記一事,久自貫穿,益初學之見聞,不是過也。
◎月當頭“萬事不如杯在手,一生幾見月當頭”,前人句也。每歲以十一月望日爲月當頭,是日子刻,立竿無影。他月不然,否則常有團圓,何必雲“一生幾見”耶!憶吳竹橋太史詠月當頭《喝火令》詞句雲:“笑說今宵明月十分圓,笑說今年明月還有一回圓。”意特新倩。
◎任丘題壁有人題詩四首於任丘壁上,僅記其三聯雲:“花開三蒂從來少,梅爲分嘗分外酸。”“願從世界栽紅豆,敢向天涯錄小名。”“一枕夢迴雙蛺蝶,百年人得幾團圓。”下署“蠡莊”二字,蓋深於情者。
◎嘲潘崇川潘公子幼隨父宦京師,弱冠成翰林,意得甚,旋里集諸少年爲徵逐遊,甚至登場演劇。有人嘲以偶語云:“京調唱崑腔,這翰林另有班子;斯文更曲譜,那秀才好個優生。”斯可謂善謔矣。
◎詩有來歷鄭板橋《詩鈔》中有句雲:“貪看斜陽婢倚樓。”人謂“焉有如此雅婢”。予笑曰:“胡爲乎泥中?此誰氏婢也?豈如小家之豢於廚下而蓬頭赤腳者哉!”板橋詩固自有來歷。
◎挽塔忠武聯曾侯相挽塔軍門(齊布)雲:“大勇卻慈祥論古略同曹武惠;至誠相煦嫗,有章曾薦郭汾陽。”彭雪琴宮保亦有輓聯雲:“諡並武鄉侯,湘鄂戰功青史在;壽同嶽少保(忠武以積勞嘔血薨於九江,年三十有九),古今名將白頭稀。”相國與忠武同患難,而彭公則稍間矣,情誼有別,辭氣不同,而確切莫移則一也。
◎哀輓運典哀輓以抒真性,自應白描爲妙,而運典真切者,如餘上歲挽妹一聯撰句雲:“汝性最聰明,曾伴阿兄吟柳絮;甥儕均稚弱,忍看若輩著蘆花。”
◎詠曹操漢陽戴景皋(喻讓)詠曹操雲:“賣履分香兒女情,讀書射獵英雄氣。如何橫槊對東風,老年想作喬家婿。”予亦有詠曹操雲:“文章功業兩稱奇,歷代奸雄奉作師。九錫自加尊武帝,千金尚肯贖文姬。老而不死真謂賊,謁者之監尚有兒。聞說當年能治許,阿瞞可惜出非時。”末二句令阿瞞見之,當又大笑。
◎秦檜王氏對語湯陰武穆公廟前有秦檜、王氏、万俟Ι、張俊四鐵像列跪其下,反縛如就刑狀。有人制一對語,其粘於秦檜者雲:“咳!我縱喪心,有賢妻必不若此。”其粘於王氏者雲:“啐!妾雖長舌,無鄙夫何至於斯。”作互相怨懟口角,是亦妙謔矣哉!
◎陳忠愍祠堂聯陳忠愍(化成)以江南提戎督軍御外夷,於吳淞中炮陣亡,敕建專祠。熊觀察一本題聯雲:“昔時未讀五車書,雅量清心,溫如玉,冷如冰,是大將,實是大儒,使天下講道論文人愧死;此日竟成千載業,忠肝義膽,重於山,堅於石,忘吾身,不忘吾主,任世間寡廉鮮恥輩偷生。”借題發揮,大力包舉,直是下語如鑄。
◎陳慶雲陳慶雲軍門(國瑞),湖北麻城人,初爲黃殿臣(開榜)養子,後複本姓。驍勇善戰,性嗜殺,斬皰丁不勝計,執刀匕者恆惴惴也。歷戰克捷,功頗偉。嘗語人曰:“戰要戰得穩,追要追得狠,退要退得緊。”予謂此乃名將語。又助修黃鶴樓,擬聯雲:“黃鶴飛來複飛去,白雲可殺不可留。”人怪其下句之奇,慶雲笑曰:“君未讀唐詩乎?‘總爲浮雲能蔽日,長安不見使人愁。’浮雲比安綠山,非其可殺者乎?”雖自作聰明,尚有可採。
◎家夢樓先生詩冊予曾於友人處見夢樓先生(文治)手錄近作一冊,書法秀勁,詩調鏗鏘,令人把玩不釋。其實獲我心者,如“破風萬里餘豪氣,策蹇三年有淚痕”,“實愧頭銜稱著作,徙教僮僕費饔飧”,“芳草心情淹妓館,梅花時節上僧樓”,“英雄溫飽有髀肉,文士依羈無遠謀”,真不啻爲浪跡半生者寫照也。
◎詩意含蓄友人潘慎初,粵西孝廉,積功至觀察,有《榕陰草堂詩集》。《金陵雜感》七律二章,詩境閒遠,備極含蓄,不受前人束縛。首雲“山形平遠水氵榮洄,地到江南氣象開。讀史不無興廢感,濟時空論古今才。眼前勝景非金粉,劫後餘灰付草萊。尚有近年征戰跡,等閒步上雨花臺。”次雲:“恣遊東北遍西南,世味親嘗苦與甘。名士過江多習氣,丈夫投筆總空談。清涼近挹青山色,妙相閒尋古佛龕。我本書生慣戎馬,頻年僑寓又何堪。”他如“名利兩途羞畫虎,詩文一道付雕蟲”、“詩情敢謂江山助,豪氣難將湖海除”、“春風原野縈荊棘,落日林丘灌菜蔬”、“花前得句詩情遠,亂後談兵膽氣豪”、“飽嘗世味休吞棗,馳逐名場類嗜痂”等句,皆可誦。
◎金陵士人賊陷金陵後,聞一士人夙有文名,令作僞王府堂聯,士人援筆立就雲:“一統山河七十二里半(金陵周外城計七十二里半也),滿朝文武三百六行全。”某賊怒殺之。嗣以一論一詩開科取士,詩題爲《四海之內一東王》。一士人極力作頌揚語,僞東王楊秀清大悅,賜狀元及第,秩同統制。遊街之次日即逸出。二士或激烈,或明哲,均合乎道也。
◎宣化風俗宣化以每歲季春出郭外踏青,男女雜坐,席地飲酒,墮珥遺簪,日失不禁。解裙掛於樹杪曰掛紅,遙望之,紅綠飛揚,殊有可觀。又於五月十四至十六日,原爲總戎晾甲之期,土人訛爲晾腳會,故於此三日,無論貧富婦女,羣坐於大門以外,日必易著新鞋,其富厚者日凡四五易,遊人指視贊其纖小,則以爲榮,此俗尤陋。
◎詠村學詩《隨園詩話》載有“牧童七八縱橫坐,天地元黃喊一年”之句,已形容盡致矣。趙雲松先生句雲:“惟有村童讀書聲,都都乎文喧不已。”謂錯讀“鬱郁乎”二字也。許文恪公(乃普)句雲:“杖藜扶出村夫子,多少兒童散似鴉。”均是詠村學詩,亦足稱傳神之筆。
◎名言不必出自賢哲今州縣大堂戒石箴曰:“爾俸爾祿,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難欺。”按張瑞義《貫耳集》本二十四句,爲蜀王孟昶語,宋高宗摘取之。又“清慎勤”三字爲司馬昭訓長史之言,見《三國志》。可見至理名言,不必盡出自賢哲。
◎御挽林文忠聯林文忠一代偉人,近罕倫比,強疾視師,中途星隕,天下惜之。相傳有御挽一聯雲:“答君恩忠慎清勤,四十年盡瘁披誠,解組歸來,猶是心存軍國。迪朕德馳驅險阻,六千里出師未及,騎箕竟去,空教淚灑英雄。”見者莫不流涕。
◎潘文恭公潘文恭公富貴壽考,亦近時之有一無兩者也。公成童時,應蘇郡試,太守李公器之,出句命對雲:“範文公天下爲任。”公應聲曰:“韓昌黎百世之師。”李公擊節,拔冠一軍,書其卷尾雲:“此子早安排作狀元宰相矣。”人服李公之先識。文恭自輓聯雲:“鄉夢久無憑,那有閒情問松菊。主恩慚未報,好留餘悃付兒孫。”時金陵已遭淪陷,公雖予告而歸,其忠君愛國之思,溢於言表。
◎詠譙周予有詠譙周詩,怒罵痛快,錄其三首之一雲:“諸葛年才五十四,遐齡高壽乃譙周。老而不死真爲賊,降表煩伊兩次修。”
◎周太守周太宋(沐潤)寄籍汴城,以庶吉士散館出宰江南,歷任繁劇,所至有聲。然素負不羈之才,未免忽於細行。有富金者,吳門名妓也,嘗贈以聯雲:“我富文章卿富豔,兼金聲價斷金交。”遂爲臺諫官糾參。迨有事復官宰常熟,題堂聯雲:“十日雨,五日風,歲乃常熟;九年耕,三年蓄,民其姑蘇。”二聯均膾炙人口,後擢守常郡。
◎兒時詩予九歲初學詩,一日,遊郡北育嬰堂,樓上祀武穆王神像,下跪秦檜等,口占一絕雲:“育嬰樓接嶽王祠,日冷風寒積樹枝。扇擊佞臣揮涕罵,有人匿笑道予癡。”塾師見之,謂此子後必工吟,及今思之,真不脫小兒氣。
◎胡文忠公益陽胡文忠,父諱達源,官至少詹事。母湯太夫人娠公時,夢五色鳥飛集屋後叢,張兩翼翔鳴,羣鳥從飛,啄林中芝草,因名林翼,字詠芝。年八歲,陶文毅(澍)見而驚爲偉器,遂以女字之。公後以翰林典試江南,緣案詿誤,家居養晦,題齋居聯“池圃足高臥,圖書供古歡。”尋以林文忠敦勸出山,乃以知府分發貴州,氵存擢至湖北巡撫。咸豐十一年七月,顯皇帝龍馭上賓。八月,公以勞瘁薨於位,曾侯相請以功績宣付史館。疏略雲:“六年十一月攻克武漢,以次恢復黃州等郡縣,悉師越境圍攻九江,又分兵救瑞州,督撫之以全力援剿鄰省,自湖北始也。後功蕆,復奏明以全鄂之力辦皖北之賊,越二千里援解湖南寶慶之圍;援湖之師未返,又議大舉圖皖,先滅髮匪,保三吳之財賦,雪敷天之公憤,繪圖數十張,分致與官文暨諸路將帥,晝夜諮謀。”又云“每遇捷報之折,皆不專奏,恆推臣處主稿,偶一出奏,則盛稱諸將之功,而己不與焉。其心競競,以推讓僚友、扶持善類爲務。”又云“臣與該故撫共事日久,相知最深,曾奏稱胡林翼之才勝臣十倍,近則遇事諮詢,尤服其進德之猛,不敢阿好溢美,亦不敢歿其忠勳”等語。又輓聯雲:“逋寇在吳中,爲先帝與藎臣臨終憾事;薦賢滿天下,願後人補我公未了勳名。”紀實之言,誠非溢美,侯相真公之知己哉!“
◎盜鼠兵貓嘉慶戊寅,閩有海濱小盜船竊發,兵船大而不能遍搜。阮文達撫閩,謂此等如蝗有蝻,尤宜撲滅。遂僱民船配弁兵扮作客商,專走淺河小港,誘緝小匪,從此盜絕。有因無盜而議撤者,公曰:“養貓所以捕鼠,若無鼠而不養,則鼠又出矣。”比喻最確。
◎專責集事嘉慶甲戌歲,楊忠武入京陛見。上問:“從前三省軍務(湖北、陝西、四川)何以延至十數年之久,現在兩次軍務(河南教匪、陝南饑民之亂)何以蕆事之速?”公對以有專責,則事易集,上首肯者再。公,武人也,而一言能發修齊治平之蘊。
◎貧士“增減”
貧士“增減”數則,可供一噱。其語云:“愁日增,意氣日減;藥方日增,酒量日減;奔足日增,交遊日減;子女日增,婢僕日減;索債人日增,借債人日減;典票日增,質物日減;妻孥怨恨日增,帷榻柔情日減;市兒牙儈之穢語日增,登臨賞玩之清緣日減;厭態日增,佳趣日減;慈悲心日增,計較心日減。”予又加四則雲:“詩日增,睡日減;案牘日增,酒量日減;親友獎譽日增,田間樂事日減;零碎書畫日增,完善玩器日減。”
●卷二◎惜字外舅蕭公(繼昌)佐賀耦耕先生(長齡)於蘇藩任時,辦海運。先生勤於政,除夕觴幕中客,執杯問曰:“有遺事否?”蕭曰:“惟一小事,尚宜辦。”賀肅然曰:“願聞。”蕭曰:“署中字紙灰向不準收,飛積廁穢,何如以大竹簍盛之,發交糧艘帶至津門,再擲諸海,既鎮風波,又爲惜字之一道,推之各州縣,亦應遵辦。”賀爲首肯,立即通飭照行。嗣據州縣呈報,合本署所收者,共三千四百餘簍。先大夫聞知,作書有云:“一言之福,公之後其無慮無讀書識字者乎?”
◎論加廣學額戊辰之秋,湖北學政張湘濤太史(之洞)《以團練捐輸加廣學額太濫,請飭疆臣切實覈減部臣變通定章》一疏有云:“初學者略識‘之’、‘無’,便懷僥倖之想。幸中者,未嘗學問,更無求進之心,將向來文物薈萃之區,浸變爲荒蕪譾陋之習。不學者以爲得計,老成者深有隱憂。況人數過衆,則官師之約束難;取類過寬,則士林之流品雜。其於士習文風,殊有關係。”云云。夫進取難,則真纔出而國強;進取易,則僞士多而國弱。太史之論,合乎正本清源之道矣。
◎正定府十四屬對句直隸正定府屬十四州縣,好事者各綴二字,曰“正定將軍,行唐使者,元氏夫人,阜平老人,晉州客人,獲鹿道人,井陘童子,靈壽仙官,贊皇丞相,無極大帝,平山大王,欒城公子,新樂公主,藁城草寇”,如小說中之稱謂然,頗覺連貫,誠匪夷所思也。山左戴紫垣集成對句,更見巧思,其句雲:“公子何翩翩也,喜仙官暗系赤繩,於是夫人議婚,老人主盟,彼童子無知,但憑使者行媒,聘定藏嬌公主。大帝其巍巍乎,賴丞相借籌玉箸,因而客人亨利,道人服教,雖草寇竊發,可卜將軍報捷,削平恃險大王。”
◎精忠廟聯武昌精忠廟祀嶽王,實創於此,唐書臣大令撰聯雲:“入其國,不非大夫、若宋高宗且不論。古之人,責備賢者,於張魏公又何誅。”運以史筆,下語如鑄。
◎迴文集朱文公、劉靜修文集,俱有《菩薩蠻》迴文詞,隨句倒讀,不免意復,總不如自尾讀回爲妙。邱瓊山(浚)有《秋思》迴文《菩薩蠻》詞雲:“紗窗碧透橫斜影,月光寒處空幃冷。香蛀細燒檀,沉沉正夜闌。更深方困睡,倦極生愁思。含情感寂寥,何處別魂銷。”謝默卿司馬依調《詠春閨》雲:“飛花落盡春歸早,客遊遨處青青草。芳樹曉啼鶯,愁勞夢又驚。魂銷香惹袖,翠積眉山皺。微顰小立時,多愛意遲遲。”又張紫蘩《寄懷素蘭六妹》迴文《虞美人》雲:“明窗半掩一庭幽,夜靜燈殘不。得留風冷結陰寒,落葉別離長坐倚高樓。遲遲月影移斜竹,疊疊詩餘賦。旅愁將欲斷腸隨,斷夢雁飛連陣幾聲秋。”女士名芬,一字月樓。
◎張文毅撰聯鄂撫青墨卿中丞(麟)待士卒有恩,衆樂爲用,徇一總兵請,移兵就飠襄入湖南境,天子震怒,正法荊州。死之日,三軍皆哭。張文毅(芾)挽一聯雲:“雷霆雨露總天恩,早知秉節孤忠,久拚一死。成敗功名皆幻境,即此蓋棺論定,巳足千秋。”九京知此,魂其無所恫乎。
◎板橋詞句悖律《百字令》收句:平(可仄)平平仄,平(可仄)平平(可仄)仄平仄。音節如斯,不能改易。板橋先生《懷古》詞有云:“世間鼠輩,如何裝得老虎。”上句第三字,下句第五字,宜平而均易爲仄。既礙口,便悖律矣。此老自成一家,動多率意之作,豈可取法?
◎陳耕雲詩楚北陳耕雲送唐太守子方之任鞏昌,有句雲:“二千石正爲良佐,一萬里原是壯遊。楊柳歌殘辭鄂渚,葡萄酒熟趁涼州。”工緻極矣。“楊柳句”用韋皋從武昌移蜀事唐,亦從武昌赴隴,用典雅切。
◎黃雲孫先生詩詞丁卯夏,于都門購得武進黃雲孫先生(永)詩詞。詩名《秣陵刪》,僅百十餘首。詞名《公車詞》,僅七十餘首。春合讀而考證之,蓋國初人物也。其詩則筆力清遒,不同凡響;其詞則意旨雄邁,亦脫恆蹊,頗於朱、王各大家獨標一幟。特錄其《聽蛙》句雲:“多言勿乃躁,羣聚近於爭。”《祁莊》句雲:“空庭花習靜,深院鳥長飢。”《過有秋堂小飲》句雲:“年來貧病無休日,說到文章有戒容。”《小樓曉起》句雲:“雄心過去翻成俗,好夢圓時每自危。”又:“花月有情成痼疾,山川無恙作深交。”又:“一二酒徒盟鐵卷,尋常花徑嘆銅駝。”《虞美人》二闋詠虞姬墓雲:“馬嵬坡下昭君塞,幾件傷心外。虞姬墓上不須悲,猶與項王白首兩同歸。垓心一劍香魂渺,變作風前草。我今折得草歸來,欲與斷腸秋色一齊栽。”“英雄自古推劉季,差有人強意。一意辟易呂家狐,願與食其審老大家夫。一姬死後難相顧,枉自歌聲楚。項王聞此目猙獰,應與虞姬長笑幾千聲。”
◎墨劫常山王灼齋(昶)太僕,富而有墨癖,所藏自唐代迄本朝名煤不下數百種,殊珍異之,弗輕示人。戊午春,發逆突擾,倉卒奔避,未及攜以俱行。寇退亟歸,則各墨融煮兩鍋,以刷印僞示,而用其半,翁爲痛哭。
◎八字官人相傳高廟精於月旦,嘗以“同、田、貫、日、氣、甲、由、申”八字評定人才,以決用舍。中如“貫”字、“氣”字爲最得形容之妙,能知人者能官人,大知固不獨虞舜也。
◎二賢祠開州長垣之交,有閔子騫、公西華墓,隆阜相望,祠祀二賢,地藉以名。黃河繞流,從未衝沒,難黎均結茅其上,以避水災。祠聯雲:“父母昆弟,人不間其言。宗廟會同,孰能爲之大。”本地風光,不煩雕琢。
◎破句別字對語相傳一納資爲宰官者,遇童試出對雲:“父母千戈(幹誤),朕琴朕氐朕二嫂。”一童對雲:“達尊三爵,一齒一德一朝廷。”破句別字,竟成絕妙對偶。
◎嘲鹽城令聯某明府宰鹽城,不甚愜民意,有人大書聯語粘於照牆雲:“當時只說此之謂,今日方知惡在其。”可爲一笑。
◎詠楚霸王鄭板橋先生詠鉅鹿之戰有云:“項王何必爲天子,只此快戰千古矣。”後讀康書臣《止馬河》一詩,亦不蹈人云亦云之習,均可爲項王吐氣也。其詩云:“楚人此止馬,漢人此得鹿,得鹿不必歡,止馬不必哭。太尉不安劉,幾乎易產祿。重瞳雖敗亡,令人舌難縮。楚王不用賢,亞父保骸骨;漢王能用賢,淮陰滅三族。楚王有烈妃,漢王無賢后,貞淫判兩途,青史分芳臭。鴻門遇高祖,不失其爲厚,取敗在欺敵,故爾功不就。後世多滄桑,李趙慌忙走,作詩尉重瞳,江山非漢有。”
◎論《聊齋志異》衡陽曾耕樓曰:“《聊齋》一書,效左氏則左氏,效《檀弓》則《檀弓》,效《史》《漢》則《史》《漢》,出語必古,命字必新。《葉生》一則中有尺牘雲:”僕東歸有日,所以遲遲者,待足下耳。足下朝至,則僕夕發矣。‘語簡意明,效魏晉亦似魏晉也。“又云:”《聊齋》論斷,即《後漢》論斷。《楊忠愍》一則論雲:“先生生爲河嶽,死爲日星,世多以遇仙爲先生惜,然鄙意謂天上多一神仙,不若世上多一聖賢。’此等議論,前人未道,有功於儒不小。”又云:“《聊齋》善於用典,真如鹽着水中也,讀其四六,可以見其無一字無來歷。”又云:“‘人知之,喪汝德,人不知,亦促汝壽’,是絕好語。愚謂‘德’字不如‘名’字。”又云:“輕薄之態,施之君子則喪德,施之小人則招禍。‘此言可以爲佩。”
◎謝給諫疏語儀徵謝夢漁給諫(增)《請誅已革兩江總督何桂清》一疏有云:“何桂清蒞任以後,惟以張宴演劇爲事。常州知府平翰等競進玩戲,男歌女舞,日集於庭,遂置軍事於不問。及和春、丹陽敗衄,退往常州,何桂清即ㄈ裝思遁,紳民聞信,遮道攀留,願效死守,何竟令親兵開放槍炮,傷死士民吳九喜等二十餘人,突門而出。逃至常熟之十里亭,縱令兵丁放火劫掠,居民鋪戶實受其害。迨經奉旨逮問兩年之久,屢奉嚴催,始行到部。”又云“跡其所爲,既屬形同寇盜;延不就逮,尤爲藐視王章”云云。聞和春軍潰時,有營員奔告之何,何適舉茶欲飲,杯落於地,神色無措。夫無膽識者,必無志節,詎解泰山、鴻毛之義哉?
◎古人抄襲秦少游《臨江仙》詞,直抄錢起詩“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峯青”二句。宋子京詞:“問牧童,遙指孤村,道杏花深處,那裏人家有。”全取小杜詩“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句意。沈石田啓南老景詩有云:“今日殘花昨日開。”此七字與唐崔惠和句一字不易,可見古人亦不免抄襲也。
◎論三焦《蓉塘詩話》雲:蘇黃門《龍川志》雲,彭山有隱者,通古醫術,與世諸醫所用法不同,人莫知之。單驤從之學,盡得其術,遂以醫名於世。驤曰:古說左腎其府膀胱,右腎命門,其府三焦,男子以藏精,女子以系包。以理主之,三焦當如膀胱,有形質可見。而王叔和言,三焦有髒無形,不亦大謬乎?蓋三焦有形如膀胱,故可以藏,有所繫,若其無形,尚可以藏、系哉?且其所以謂之三焦者,何也?三焦分佈人體中,有上、中、下之異。方人心湛寂,慾念不起,心火熾然,翕攝三焦,精氣入命門之府,輸瀉而去,故號此府爲三焦耳。予後爲齊州從事,有一舉子徐遁者,右守道之婿也。少嘗學醫於衛州,聞高敏之遺說,療病有精思,予爲道驤之言,遁喜曰:“齊嘗大飢,郡郭相臠割而食,有一人皮肉盡而骨脈全者。遁以學醫故,往觀其五臟,見右腎下有脂膜如手大者,正與膀胱相對。有二白脈自其中出,夾脊而上貫腦,意此即道家所謂夾脊雙關者,而不悟脂膜如手大者之爲三焦也,單君之言與所見悉合,可以正古人之謬矣。”今醫家者流,皆執叔和三焦無狀空有名以自信,不聞有此說,故錄之,予謂此論可補諸醫書之缺。
◎別號古人有字無號,別號不知始自何人。然別號太多者,幸而名傳,後人將不知誰何矣。鄭板橋先生雲:“八大名滿天下,石濤名不出吾揚州,何哉?八大純用減筆,石濤微茸耳。且八大無二名,人易記識,石濤曰宏濟,又曰清湘道人,又曰苦水和尚,又曰大滌子,又曰瞎尊者,別號太多,翻成攪亂。八大隻是八大,板橋亦只是板橋,吾不能從石公矣。”此論極當。
◎大銜借補小缺江督曾公(國藩)奏武職各員大銜借補小缺,前經奏準,嗣經部駁。此次奏補長江水師各缺,甚至以提鎮之銜而借補千把之缺,以入營之資格極久,列保之次數較多,而家中貧寒如故,情願一小缺爲終身衣食之資。統計各省軍營保至武職三品以上者,不下數萬人。將來軍事大定,各路撤兵,此項有階無缺之員,難保不滋生事端。同治三年,沈葆楨請安置此項人員,自提鎮至都守,照實缺例給予俸銀米石。飭下臣議,臣以糜費太巨,未經議準。或每年將借補者酌補六七成,序補者酌補三四成,截至同治二十七年止。此後仍按班序補,請旨將綠營將備借補小缺一案,一併飭部核議。見同治七年三月京抄。
◎折福程拳石先生謂終日無事,寫字讀書亦爲折福。予生平最好此二事,忙裏偷閒,非握一管,即把一卷,然則予之福折多矣。
◎論軍需報銷倭相國仁等請以同治三年六月前各處軍需概免冊報,自七月初一日起,事竣後,一體請銷。疏略有云“其造冊按例定之數不溢一絲,而陰將款目浮開鉅萬者,與例既符,即在準銷之列;其以實用之數登之銷冊而並無絲毫浮冒者,例稍未符,即難覈准。然則報銷一事,即能弊絕風清,而實數不準銷,準銷非實數,虛文相襲,甚無謂也”云云。“實數不準銷”二語確切,時下虛文之病,片言足抵千百。
◎有文在手益陽胡宮保有文在手如“田”字,劉省三爵帥兩手如指鬥文,予有文在兩手如“井”字。考唐叔有文在手,曰“友”、曰“虞”(古文作{從從}),劉淵有文在手曰“淵”,彭神符有文在手曰“神符”,張文潛有文在手曰“耒”,故以爲名。
◎劉霞仙中丞自陳語湘中劉霞仙中丞(蓉)初以胡文忠密薦,嗣在駱文忠幕府,又叨薦剡特簡川藩。蔣京卿(琦齡)有慎名器之奏,論列及之。方伯自陳乞退,中數語云:“民力既盡,尚爲竭澤之漁;苛政未除,更獎催科之績。事非出於得已,情實迫以難堪。”確切沉痛,是不忍人之言。
◎昭雪故相柏靜濤相國()清廉端正,不阿肅順,肅頗銜之。咸豐戊午典京兆試,以失察家丁靳(祥)舞弊,肅順竭力構陷,己未二月十三日特宣“情有可原,法難寬宥,言念及此,不禁垂淚”之諭,遂與羅(鴻繹)等同棄市,觀者流涕,監刑者肅順暨趙公(光)也。趙則悲泣不勝,肅則揚揚得意。都人痛恨肅順始此。今上御極,肅順等伏法,任侍御(兆堅)以柏公情罪未明,奏請昭雪,有云“永建嗣統,先明楊震之忠;隆慶改元,即贈夏言之諡”。又云“爾時承審之載垣等,意在攬權,多方羅織,靳祥之口供未吐,交關之實跡毫無,附會科場,妄議定案”云云。諭旨通行,中外欽悅。
◎《淮海秋笳集》《淮海秋笳集》詞爲甘泉李冰署所輯,共十二家,都爲哀怨之音。蓋因兵燹仳亻離,有感而作也。冰署自序有云“雍門之操,非媚賞於聾俗,車子之奏,期躐佞於溫胡,苦調文心,是所望於觚俞之聽也”云云。我也目斷湖山,魂驚鼙鼓,偶披此卷,輒愴予懷。以名作如林,分選志賞。蓋掬新亭之淚,步石帚之塵,不僅以搓酥摘粉爲工也。
◎李、韋二逆禍本道光戊申,吾湘新寧令李博平糴,勒價二千文一石,次年差役訛詐雷再浩之妻黨,以致李沅法乘時倡亂。廣西桂平韋正因謬懸登仕郎匾額,疊次訛詐,因倡亂,後稱北王。官吏詐贓,實爲痼本。嗟乎!地方不安,由官邪也?犯上作亂,是誰階之厲乎?
◎養氣聖賢工夫以知言、養氣爲主,而氣之難養,總由七情六慾不能制耳。何也?怒則氣上,喜則氣緩,悲則氣消,恐則氣下,寒則氣收,靈則氣泄,驚則氣亂,勞則氣耗,思則氣結。善養則無是矣。
●卷三◎日記予日記晴雨及瑣事,人都笑之。嘗觀國初周文襄公刊有日記十數卷,敘事略備;後曾文正公亦手書日記,蓋公才識固優於人,其勤慎專心於公事,蚤起晚眠,皆有恆心,實非人所能及者。見公在任時,月置一簿,自書日行,纖悉不遺。每日陰晴風雨,亦必詳記,人初不知其故。一日,臬司詳稱某縣民告糧船江行失風京控一案,公察其失船爲某日,午前午後、東風西風,詞情兩歧,公一一批駁其日時風候。讞官驚服,從新翻訊,詐遂不得逞。觀此,則古人亦嘗爲之,惟予不能如文正公之有作用耳。
◎論將太公曰:存亡之道,命在於將。後世多委之功勳之胄,而廉能勇略者不與焉。此輩習紈而厭膏梁,詢以韜鈐,不知何物。目未辨旌旗之色耳未聞金鼓之音,身未經鋒鏑之交,足未履沙場之地。《易》曰:“師,貞丈人吉。”而以弟子主之,能勿取輿尸之兇乎?太公爲逆料語,而真切如此,恐太公前已有此一流人物。
◎金牌鋪題壁詩金牌鋪距趙州八里,無名氏題壁雲:“十二金牌驀地來,將軍奉詔不疑猜。金人狡獪原無比,天子昏庸實可哀。和虜議非今日定,殺公端不此時開。回思密語終宵候,已見官家忌將才。”論古有識,詩亦倜儻。
◎壽陶宮保陶雲汀(澍)宮保以十月生。六旬壽時,已督兩江。某觀察一聯大爲宮保所賞,懸之首座。其句雲:“八州都督,五柳先生,經濟文章,歷代心傳家學遠;六秩初周,一陽來複,富貴壽考,百年身受國恩長。”
◎黃仲則詞黃仲則詞近髯蘇,頗有“鐵板銅琶,唱大江東去”氣概。集中惟《步蟾宮》一闋,忽變體爲柔曼之音,才人真無所不可也。其詞雲:“一層丁字簾兒底,佯繡着花兒不理,別來難道改心腸,便話也有頭沒尾。蘭膏半滅衾如水,陡省起夢中情事,可憐夢又不分明,怎得個,從新作起。”
◎泰謙漢宣帝欲以張安世爲大將軍,安世曰:“老臣自量不足以居大位,繼大將軍後。”上笑曰:“君言太謙。”俗謂人辭遜者曰“太謙”。“太”,當作“泰”。
◎鍾學士疏語同治六年夏,大旱。鍾學士(佩賢)抗疏請納直言,以資修省。有云:“伏睹近者,夏同善諫幸王府第,諭旨稱循舊章以折之;倭仁諫修同文館,諭旨令酌保數人另位一館以難之。此二事在聖心原有權衡,而羣臣遂不無疑惑,謂朝廷開言路之時,而跡似杜言者之口;謂大臣盡匡弼之義,而轉使有自危之心。臆揣私度,未能相喻,誠恐敢言之氣由此沮,唯阿之習由此開,此臣之所大慮也。”奏上,優詔容納,從繩之風,於今爲烈矣。
◎論捻胡文忠《密陳河南捻匪情形》一疏有云:“計近二年來,每年春仲秋季,兩次出巢大掠河南,本年秋冬將及湖北之襄陽、漢陽、德安等府,又必擾入陝西、山東、山西等省,再一、二年,而及於附畿州縣矣。腹心之患,此爲最大。”又云“臣非僅爲襄、漢等府作自保之計,爲憂危之詞也。臣極知所言越分,特以臣今日言之,已無救於河南,臣再默而不言,則五省均將受害。使臣言而不中,則固北路五省之福也”等語。第就河南而推論之,全局在掌,料事如神,僅以知言目公,猶淺也。
◎挽陳二山聯陳二山詩畫兼長,而以一衿困場屋,曾隨高螺舟觀察(人鑑)遊琉球,後以修志之役,歿於西江,士林惜之。方雲泉(騭)輓聯雲:“名士嘔肝修史筆,故人揮淚拜羈魂。”
◎詠錢串子洪洞韓春塘(經)詠錢串子云:“出身原自漚麻地,一到人間萬事宜。莫怪無端便拋卻,多因不自有錢時。”意涉科諢。隨園詠錢雲:“一代帝王留字去,萬般人事讓兄驕。”詠物抑何顯切。
◎求官詩於清端(成龍)《求官》詩云:“書生終日苦求官,及作官時步步難。窗下許多懷抱事,何曾行得與人看。”役志功名人,見此必退一步想。
◎女戎桀之妹喜,紂之妲己,幽王之褒姒,三代均以致亂,故曰女戎。洎有明亡而國朝興,又屬陳圓圓一人。甚矣,女子之系成敗也。迦陵《過投金瀨懷古》詞有云:“覆楚爭誇伍相,沼吳又說西施,淮陰往事亦如斯,成敗皆由女子。”其旨深矣。
◎而字昔聞一試卷,文多“而”字,房考批雲:“當‘而’而不‘而’,不當‘而’而‘而’,而今而後,已而已而。”陳丈問雲曰:“而字如釘鈀,然用之當,則爲犁地土松而秧插矣;用之不當,則爲擊人迎頭一鈀,未有不致死者。”此論最妙。
◎張文端楹聯張文端楹聯一雲:“造物最忌者巧,萬類相感以誠。”一雲:“富貴貧賤總難稱意,知足即爲稱意;山水花竹無恆主人,得閒便是主人。”文和公(廷玉)《澄懷園語》載有人集《論》、《孟》二語云:“約失之鮮矣,誠樂莫大焉。”此三聯耐人諷詠。
◎戒洋菸詩同鄉張琴舫有《戒洋菸》詩六首,漢陽學博徐南墅者,謂有關世道人心,刊入文集。其詩云:海舶連檣載與俱,禍人泥土等金珠。阿誰作俑宜無後,繼此傳燈實有徒。始爲尋歡成苦趣,久思沒計出迷途。朝廷懲典森嚴甚,關吏如何有漏租。藏嬌合築避風臺,高臥經旬戶懶開。涉世早知身是幻,捫心甘與汝同灰。殘更落月天將曙,冷雨敲窗夢乍回。親故交疏妻妾怨,沉思總覺爲何來。發漸飄蕭眼漸花,形骸土木骨槎牙。頻驚下淚同歧路,轉笑垂涎爲麴車。病久竟無方可療,價高非必酒能賒。明明泉壤君尋去,萬劫難回一念差。破忿捐憂引睡魔,百年投老此中過。昏鴉片片飛三匝,香霧佔一窩。舊日家曾炎海住,平生緣結富兒多。只愁漏盡鐘鳴後,獨抱空囊奈爾何。瓊簫錦瑟並橫陳,玉琢金裝考制新。到口便醫心上病,行雲頻現掌中身。百年有儘先拚命,寸鐵無鋒慣殺人。怪底一燈青似豆,夜深風雨化陰。白榻青衾冷似冰,蕭然情味守龕僧。檐牙月黑風搖戶,屏角聲低鼠瞰燈。寵以專房如愛妾,交原同氣比良朋。張衡近日文機澀,補作圖經愧未能。
◎李密不矜名節晉李密常望外轉而朝廷無後命,乃遷漢中太守,自以失意懷怨。及賜餞東堂,詔賦詩,末章曰:“人亦有言,有因有緣,官無中人,不如歸田。明明在上,斯語豈然。”武帝忿之,免密官,卒於家。密真小丈夫也,始終不出,豈非完名全節之人哉!世每以其《陳情表》稱重之。《表》中不云乎:“本圖宦達,不矜名節。”是二語者,先生自道也。
◎論士大夫李少荃爵相《以內官論江蘇厘金捐事復陳》一疏有云:“士大夫習爲章句帖括,輒囂囂然以經術自鳴,攻訐相尚,尊君庇民一切實政,漠不深究。誤訾理財之道爲削,妄擬治兵之人皆怙勢,顛倒是非,混淆名實。論事則好從苛刻,任事則競趨巧僞,一有警變,張皇失措。俗儒之流弊,人才敗壞因之,此最可憂。士大夫讀萬卷書,每好苛論時政,究之坐而言者;未必起而行。”爵相之言,非過激也。
◎真總督陝甘總督揚忠武(遇春)入覲宣廟。一日,上忽問曰:“汝公事之暇,尚看書乎?”對曰:“臣不識字。”上又曰:“然則飲酒乎?”對曰:“臣不善飲。”上曰:“汝將何以自遣?”對:“聽打鼓說書。”上曰:“聽說書固好,如公事何?”對曰:“錢穀責之藩司,刑名責之臬司,兵政責之提鎮,臣總其成而已。”上大悅曰:“真總督也!”
◎禪機聯查孝廉(伊璜)禪機聯雲:“憑你猜拳,是了是了又是了,呸!真消息還在別家。倩人搔背,上些上些再上些,咦!假痛癢總歸自己。”語云:“求人不如求己。”儒、釋一理也。
◎年大將軍詩年大將軍功蓋一時,而詩不多見,僅見其題揚紫宸小照一絕雲:“魑魅隨身總等閒,肩挑龍虎亦徒然。羨君這副超凡骨,不鍊金丹也是仙。”自是傲岸不羣。
◎胡文忠撰聯曾滌生侯相之封翁逝世,胡文忠輓聯雲:“帝與重臣澄清江漢,天留大老笑傲扶桑。”措語莊雅得體。
◎徐樹人中丞通州徐樹人(宗幹)詠炭句雲:“一半黑時還有骨,十分紅處便成灰。”中丞以縣令起家,居宦海者數十年,中間不得差事、委署者凡三載,所謂人情如紙薄,宦情薄於紙者,透達極處。紛紛肉食之徒,見此不啻棒喝。聖人云:“能近取譬。”其中丞之謂乎!
◎論流寇曾侯相嘗有論曰:“千古流寇無良策。夫流寇,猶流水也,迎而激之,逐而搏之,則橫決氾濫,爲天下患。但壅之使不得流,賊自涸矣。”故九江、安慶、江浙,直東等處長圍困賊,而賊隨滅,皆本乎此。
◎茶亭飯肆聯語湖湘間有茶亭而售酒者,柱聯雲:“爲名忙,爲利忙,忙裏偷閒,喫杯茶去;勞心苦,勞力苦,苦中作樂,斟碗酒來。”見之爽然。又吾鄉泉溪市新開飯肆,其門聯雲:“富似石崇,不帶半文休請客;辯如季子,說通六國不容賒。”見之粲然。
◎聖祖賜聯聖祖賜張文端(英)聯雲:“白鳥忘機,任天外雲舒雲卷。青春不老,看庭前花落花開。”想見主聖臣賢,賡歌拜,極一時之盛也。
◎北音無入聲《填詞淺說》雲:南曲自有南方之音,若遵周氏北方音葉之,則歌“龍”爲“東”,歌“玉”爲“御”,“綠”爲“慮”,“宅”爲“柴”,“落”爲“潦”,“責”爲“哉”。許蓮君表兄雲:“北音無入聲,惟車伕欲車行之速,則呼曰‘嗄’(音同夾),真入聲也,舍車伕無辨之者。”予留心審聽之,果信。
◎駱籲門制軍川督駱籲門制軍(秉章),以同治六年十二月十七日薨於位,崇樸山(實)奏聞中有語云:“駱秉章因病在告,每遇邊防有事,無不與臣悉心籌畫,住返商度,至再至三。若思慮不周,便覺寢饋難安。”又云“其所以能得人能制寇之故,要皆推誠佈公,上下相感,一時才俊輩出。至今將帥之臣,大都駱秉章拔擢。而楚軍效用四方,駱秉章所感起而奮興者居多,是其勳名冠一時。正不僅川楚士民實身受其福,雖婦人孺子,亦皆謳思不絕”等語。一筆寫來,言之出於至誠者也。
◎剔牙籤道光間,蘇州山塘有老夫婦削柳木爲剔牙籤,以此致小康,似此物爲古時所無。近讀趙文敏詩云“食肉先尋剔牙籤”,則宋、元時已有之矣。
◎黑相公哀伶之冷落者號“黑相公”,好事子詠之雲:“萬古寒酸氣,都歸黑相公。打圍何寂寂,應局故匆匆。飛眼無專鬥,翻身即軟蓬。忽聞條子到,喜色上眉峯。”有湘蘭者,亦黑流也,友人朱君獨賞之,大爲稱美。後以其呼爲老頭兒,朱遂大慍,乃絕之。寄來一詩云:“梨園聲價重京師,南國人來罄旅資。夙債已償清興減,頭銜博得老頭兒。”此語蘊藉,不似前作之輕薄也。
◎野戰上古不尚野戰,而尚陣法。自楊侯遇春募勇剿賊,始尚野戰,而陣法廢。今則火器爲先,精益求精,無過於洋槍洋炮,是以披堅執銳之士,血戰數十年,不知陣法爲何物。
◎湖口昭忠祠彭雪琴宮保建水師昭忠祠於湖口之石鐘山。門聯雲:“忠臣魂,烈士魄,英雄氣,名賢手筆,菩薩心腸;合古今天地之精靈,同此一山結果。蠡水煙,湓浦月,潯江濤,馬當斜陽,匡廬瀑布;挹南北東西之勝景,全憑兩眼收來。”是謂氣盛則言之短長與聲之高下皆宜。
◎李次青方伯四六李公(元度)接統徽州防軍以代張文毅(芾),甫三日而軍潰,徽郡失守,曾侯相恚甚,奏請擬正軍法,奉旨從寬戍邊。其實侯相深愛其才,非果欲殺之也。方伯《謝罪稟》有云:“君子原愛人以德,覆之而又培之;宰相有造物之權,知我何殊生我。”侯相援筆批其後雲:“好四六,好文章,好才情。”
◎楊忠武公楊時齋制軍遇春母李太夫人,夢大水泛一紅匣至,中雙鯉:一金一赤。遂生公。迨年十八,以乾隆己亥舉武科,候補千總,隨福文襄(康安)出兵。文襄令從海公蘭察學兵法,故公一生心折。海公每逢大敵,夢文襄必佔捷。教匪久亂未平,有旨切責將帥。威勇侯額公勒登保奏,言楊遇春年甫四十,鬢髮半白,每於追奔之際,足穿草履,縋繩而上,將士不可謂不用命矣。屢以戰功擢提督,封一等男。嘉慶己卯八月陛見,上見公長髯,稱美者再。公弟培齋(逢春)時鎮曹州,特命出京紆道至曹,簡閱營伍。道光初,上以先朝勳舊,恩眷尤隆,公遂以固原提督總督陝甘。陛見出都,命赴河南閱兵,以公子國楨任豫撫也。治回疆平,公得畫像紫光閣。御製像雲:“少年從徵,進不知退,拍馬橫矛,善穿賊隊。參贊戎機,克城賊潰,畀以封疆,無慚簡在。”公督陝甘凡八載,務持大綱而不涉煩瑣,恪守成憲而不議更張。屢旨褒爲股肱心膂之臣,並賜有“三朝疆場宣勤久,兩世封圻積慶多”對聯。乙未以老病乞休,令來京陛見,親加慰勞,以榮其行。公抵京,即晉一等昭勇侯,御書詩扇以賜雲:“元勳入睹允歸榮,功立才全際太平。宣力三朝邀寵錫,抒忠百戰播威名。官兼文武真難遘,志篤廉明永不更。晉爵酬庸延後世,林泉頤養語長生。”歸裏後,構一小亭,前爲箭道,每逢三、八、五、十等日,督家人較射爲樂。其楹帖雲:“坐來覺有山林氣,到此無忘弧矢心。”丙申冬,蒙賞人蔘十兩,令川督鄂山齎給。謝折內“誼直視如手足腹心”句旁硃批“誠然,誠然”。丁酉二月公薨,年七十八,晉太子太傅兵部尚書,諡忠武。御製祭文有云:“憶蒼髯之矍鑠,音容猶在目前;報黃髮以馨香,眷念彌增身後。”功名福壽,公實兼之。古之郭汾陽,今之楊昭勇也。
◎童夫人龔芝麓宗伯納妾顧橫波(媚),龔仕國朝,當得封典。妻童夫人曰:“我於前明已受封誥,願讓顧氏橫波。”遂得受封。予謂夫人克兼三善:蓋不妒爲賢;讓亦美德;而榮膺勝國,不欲再受新恩,此中見大義焉。宗伯公能無內愧耶?
◎陶潛沈歸愚先生(德潛)曰:“過江以後,淵明詩胸次浩然,天真絕俗,當於語言意象外求之。唐人祖述者,王右丞得其清腴,孟山人得其閒遠,儲太祝得其真樸,韋蘇州得其沖和,柳柳州得其峻潔。”先生之論鉤其元矣。是謂觀水有術,必觀其瀾。
◎四嬋娟孟東野詩:“花嬋娟泛春泉,竹嬋娟籠曉煙,雪嬋娟不長妍,月嬋娟真可憐。”其辭風華秀豔,有古樂府之意。“雪嬋娟”今本或作“妓嬋娟”,非也。昔楊升庵嘗令繪工繪此爲四時嬋娟圖,以花當春,以竹當夏,以月當秋,以雪當冬,後之人亦有此韻事否?
●卷四◎自警箴高伯祖中翰公,諱光國,字梅浦,雍正乙卯科中第四名經魁。著有《自警箴》,雲:“勿自足,自足自畫。勿多言,多言多失。勿宴安,宴安氣惰。勿玩物,玩物志溺。勿爲詭異以沽虛名,勿矜細行以累大德。勿親損友遠益友,勿作無益害有益。勿苟安於近小,當志乎遠大之事。勿欣戚於窮通,當盡其在己之實。顧以七年之病,而求艾於三年;詎可一日之暴,而寒之以十日?聖學邈如望洋,流光疾如過隙。揭斯語於齋居,用警勉於朝夕。”辭理樸質,凡我子孫,皆宜書置座右以爲身世金針。
◎十分本事《紀效新書》:平日十分武藝,臨時如用得五分出,亦可成功,用得八分,天下無敵。未有臨陣用盡平日十分本事,不能從容活潑者。諺雲:“到廝打時忘了拿法。”本事豈易言哉!予謂十分本事,古難其人,八分本事,今無此將,戚公殆自信用得五分,然以求之近世,吾見亦罕矣。
◎勝克齋宮保同治壬戌,勝公就逮赴北,道經山西橋頭驛。題壁雲:“豪華豔說五陵遊,燕頷何人更虎頭。百戰雄心馳露布,一時將略寄風流。敢拼直諫扶中葉,愧播虛名動九州。四十鬚眉猶未老,休嗟李廣不封侯。”玩其詩意,似有功成者退之象。時人謂爲讖語。正不如嶽襄勤(鍾琪)所作“只因未了平生業,又作封侯夢一場”二句之爲含蓄也。
◎香奩雜詠見詞一卷,不知何人作《一剪梅。送別》,下闋雲:“莫到臨邛撫素琴,欲向丁寧,羞向丁寧,但將魂夢伴郎行。郎也登程,妾也登程。”《鵲橋仙。春恨》下闋雲:“愁腸百折,雙眸望斷,依舊天涯無信。楊花飛去不飛來,恰似你一般情性。”情詞婉約,與竹屋相近。
◎治回良策任尚亦俊快之才,疾惡太嚴,終漢之世,西域不復與中國通。至本朝聲教覃敷,四夷賓服,然前烏什大臣蘇公,貪淫釀變,遂勞王師。自此無西顧憂者又數十年,今則梗化如故。大凡回性疑詐,其言尤不能信,即處其同類亦然。待之厚,則謂人畏己;待之嚴,則懼人害己。惟以簡傲加之,而時施以小惠,庶幾生其畏敬,真治回良策也。予昔聞西域土俗,每不甚信,上年轉運秦隴,遐居邊塞,逢人訪證,信而有徵。其餘泰西各國,異域土俗,《新疆外藩紀略》得之備細。
◎湯海秋銓部湯公(鵬)著述甚富,才氣橫溢,目空一世,似不理於衆口。歿後,曾侯相挽以聯雲:“著書累百千萬言,才未盡也;得謗遍一十八省,名亦隨之。”數言紀實,寫盡其人。
◎林文忠語侯官林文忠(則徐)復起督雲貴時,曾上“論治回”一疏,中有:“但分良莠,不分漢回;良則雖回必保,莠則雖漢必誅。”使爲大臣者均克體公意以措治,良則滇黔秦隴邊釁永消,何致糜餉勞師,上煩宸慮耶!
◎閒談可作楹聯乙亥即事:有人言某君任文事兼武備之權,且天分又高,可惜少讀書;某君精明果敢,可惜太刻。予道非也。天分果高,必知書中滋味,自然篤嗜。精明者知其事之徹始徹終,當可而止,何必過於搜求。苛求太苦,必致自累其身。故對雲:“少讀書,便是低天分;行刻薄,真乃大糊塗。”擬之作楹聯最佳。
◎觀書穎悟旅館挑燈,檢得漢諸葛武侯《誡子書》,讀至“非澹泊無以明志,非寧靜無以致遠”句,憶少時壯志未除,每謂天下事業功名悉成於動,非“澹泊寧靜”四字所能該。迄今閱歷名場十餘年,始悟國朝用人行政井井有條,無如才高意廣者,好事紛更,一見施行,輒多格閡,不數年仍罷。而未罷之前,滋擾已甚,受害不淺,殊不知大學“靜而後能安”之義。且濃於聲色,生虛怯病;濃於貨利,生貪饕病;濃於功業,生造作病;濃於名譽,生矯激病。故不澹不能明志。武侯具伊呂才,宗孔孟學,其平生得力處,盡此二語,允爲後學津樑。彼世俗以術數兵法稱其奇能,何見小也。偶有所悟,援筆記之。童子欠伸報漏己傳丁矣,乃掩卷就寢。
◎趙部郎常熟趙寶齋(林)以進士籤分禮部,丙寅年與餘同事澶淵軍中,結文字緣。爲人堅毅樸質,精通史鑑,遇作小詩句,必錘鍊而出,所謂無一字無來歷也。送予赴秦隴一律雲:“文才兵事兩稱豪,侷促轅駒愧我曹。擊賊異時聞傅永,飛觴此日賴枚皋。邊庭好費屯田策,上將寧忘借箸勞。別果銷魂休灑淚,看君功遂擁旌旄。”
◎黃公疏語黃勤愨公(鉞)歸田後,蒙賞人蔘。其謝恩疏語云:“老馬尚蒙芻秣,朽質難勝;暮年已迫桑榆,夕陽尤好。”又云:“譬寒蟲之蟄處,飲膏雨而頓覺昭蘇;縱枯樹之婆娑,遇春風而亦含生意。”先輩文字,迥不猶人。
◎得人自古政以人行,得人爲要。人之賢否高下,先觀心術,再觀其才識學問。如心術之邪者,自必不論;即正也,而視斯民之休慼,時事之得失,如秦越之肥瘠,漠不相關,縱潔己奉公,保守祿位,於斯世何補?近世名場,可爲浩嘆。
◎水龍天津向多火患,城內外救火會凡百餘處,每會以水龍爲主,多寡不等,原始不可考,蓋古無此名也。甌北詩中巽宮樓火之作有云:“四十三龍救不得,掣水五丈力亦窮。”自注雲:救火具名水龍。
◎張江陵千古權奸,私心必有所利;若無利慾之念,即不得以權臣目之。甌北詠張江陵雲:“江陵至竟稱賢相,只愛特權不愛財。”誠爲破的之論。考江陵曾孫同敞與瞿忠宣式耜守桂林,同被執,幽之民舍,兩人賦詩唱和四十餘日,同就戮於風洞山,賢者有後,理固然也。
◎老頭兒徐楨卿《翦勝紀聞》雲:太祖嘗微行京城中,聞一老嫗密呼上爲老頭兒。帝大怒,曰:“張士誠小竊江東,吳氏至今呼爲張王;今朕爲天子,居民呼朕爲老頭兒,何也?”相傳乾隆間,有人呼上爲“老頭子”,爲上所聞。上曰:“何解?”劉文正公對曰:“萬壽無疆曰老,首出庶物曰頭,父天母地曰子。”上粲然。觀於一怒一喜,高宗之度,越明祖也遠甚。
◎《鏡花緣》小說之《鏡花緣》,是欲於《石頭記》外別樹一幟者,然賣弄稗販,刺刺不休,殊可厭也。惟女國主婿歸迎母一表中四語云:“指白水而重耳歸來,猶是山河無恙;誓黃泉而寤生重見,遂爲母子如初。”工雅渾成,幾似宋人佳制。
◎甘肅需次詠近年甘肅軍務,多借吾楚勇力,即官斯土者,亦大半兩湖人也。聞有需次詠雲:“數載聽鼙鼓,於今盡蓋鍋。囊中無白鏹,地下有黃河。飽學將焉用,奇勳又若何?不能生在楚,只好見閻羅。”語雖鄙俚,然亦足見宦海之苦,時事之艱矣。
◎勝敗《虎鈐經。勝敗》一則雲:“用兵之術,戰勝不可專,專勝有必敗之理;戰敗不可專,專敗有反勝之道。戰勝而敗者有五:急難定謀,狐疑不決,一敗也;機巧萬端,失於遲後,二敗也;機事不密,三敗也;似勇非勇,似怯非怯,四敗也;主將不一,五敗也。戰勝而欲必勝者,定謀貴決,機巧貴速,機事貴密,進退貴審,兵權貴一也。勢敗而反勝者有四:吏士飢渴,所愛啖之(割所愛者,謂在急難之中,殺所乘駿馬、愛妾以啖士也),衆有飽之用矣;吏士恐懼,奮身先之,衆有勇之用矣;期應不到,殺其所暱(所暱者,謂所嬖倖,或子弟諸姻同在軍中,若有主守者犯命,則先殺之也),衆有懼之用矣;人有疑惑,陰爲鬼詐(鬼詐者,謂詐爲狐鳴叢祠中之類也,或假託卜筮,百端不一),衆有天之用矣(天,謂天所授也)。如是者,以敗爲勝也。勝敗之術,非勇決神智,安能行之耶?”所論可謂深切著明,而四用皆據前人成效而言,尤非漫爲紙上談者。
◎秦檜無後秦檜無後,以妻王氏兄子爲子,名熹,有才華,舉進士,賜狀元及第。人謂錫山秦氏爲檜後,不知天已斬其祀矣。
◎軍營積習朝邑閻丹初中丞(敬銘)跋《胡文忠公集》雲:“吾聞江南未敗時,和、鄧諸帥錦衣玉食,倡優歌舞,其廝養皆賤紈褲,吸洋菸,莫不有桑中之喜,志溺氣隋,賊氛一動,如菌受斧,然則固有履危險而仍不知懼者矣,如文忠能幾人哉?”等語。痛揭軍國受病之由,近日軍營積習,大率類是。
◎忍魏無忌忍於執轡,而成破秦存趙之功;張子房忍於取履,而伸破秦滅項之志;張釋之忍於結襪,而受全身脫禍之福。古人書百忍於坐隅,良有以也。予又曰:忍字頭上一把刀,如刃事刂心,其功夫最不容易。
◎廬州人物廬州人物之盛,明初則巢縣有楚國公廖永安,虢國公俞通海,合肥有蔡國公張得勝,無爲有永義侯桑世傑,皆著精忠大節。今則合肥節相督師以來,名將名臣聯翩而起,地靈人傑,良非偶然。
◎詠太宗友人詠唐太宗雲:“弒兄殺弟納弟婦,此人直無一好處。史冊彰彰究何故?由來誼闢數貞觀,古今人豈不大誤。試看君位篡皇隋,功歸於己罪歸父。昭陵獻陵欠分明,知望其妻不望其母。君不見,果報昭然,僞臨朝武。”此真是太宗實錄,句亦奇崛。
◎傲骨戴氏《鼠璞》雲:唐人李白不能屈身,以腰間有傲骨,然不爲五斗米折腰,傲骨孰有如淵明哉?陶之傲,高而傲也;李之傲,狂而傲也,謫仙其第二流歟!
◎獨睡丸《稀翁漫筆》雲:“獨睡丸是養生良藥,然經言八十非人不暖,九十雖得人不暖,是養生不必定獨睡丸也。”隨園有曰:“半生非病不孤眠。”使獨睡而胡思亂想,耗精費神,仍爲無益。伊川曰:“坐中有妓,心中無妓。”孟子曰:“養心莫善於寡慾。”惟治心實爲萬全之劑。能治心矣,即不獨睡,亦復何損。
◎慈訓歐陽文忠母鄭太夫人,嘗以崇公治簿求生與祭豐不如養薄之言語文忠,勉子以仁孝也。北魏高恭之死,其妻謂諸子曰:“自我爲汝家婦,未見汝父一日不讀書。”勉子以文學也。慈訓各得其要,以視孟母何多讓焉。
◎祁方伯壽陽祁方伯宿藻爲春浦相國(雋藻)之弟,戊戌翰林,累官江寧布政使。性廉正,尚風節,不失書生而目。癸丑,發逆犯九江。陸立甫制軍(建瀛)遁回金陵,賊得長驅而入,方伯與陸遂大齟齬,正色面詬。賊勢日橫,陸困守不出戰,方伯憂憤咯血。日夕繞案而行,咯血升餘,飲其鄉汾酒一巨觥,且咯且飲,故城未破而身先殞也。惜哉!
◎嚴西園語吾楚嚴西園先生宦秦,作令幾廿年,官績循聲,治行第一。嘗曰:“長官之於屬吏,必當揚善公廷,規過私室。”胡文忠稱其言之仁,爲長官者宜書紳以自勉焉。
◎臺諫取貌成化二十一年,進士敖毓元應星變求言之疏,有云:“邇年以來,選擇之際,皆取其驅體之魁梧,丰姿之俊偉,略不問其才識之如何。夫惟選卒伍者,以強壯爲尚,然則臺諫豈卒伍之地,言職豈執殳之役哉!”我朝言官,非由京察擢升,即由考取遞補,惟大挑舉人或取儀表耳。臺諫言職,徒以貌取,此明季所由速亡也。
◎《無雙譜補》《無雙譜補》爲康書臣大令所輯,共三十人,各綴一詩題如古樂府。然語多奇創,詢可傳也,備錄之。《盜秦判》(呂不韋),《進食嘆》(漂母),《王命論》(新城三老董公),《小兒語》(外黃人兒),《御王歸》(廝養卒),《五百人》(田橫),《雛鳳曲》(上官後),《班師樂》(趙充國),《神仙尉》(梅福),《食粟嘲》(巨無霸),《遼東帽》(管寧),《漁陽撾》(禰衡),《當塗讖》(曹操),《文選樓》(蕭統),《夜更郎》(山陰公主),《重作後》(羊後),《酒德頌》(劉伶),《奇而正》(徐宏客),《海上客》(虯髯公),《三俠圖》(崑崙奴),《後庭花》(嬖伶周匝),《梅鶴吟》(林逋),《援桴鼓》(梁紅玉),《冬青樹》(唐珏),《蓮花落》(乞兒),《拒龍操》(徐達三女),《金甌破》(補鍋匠),《平章僧》(姚廣孝),《忠義旗》(秦良玉),《刺虎行》(費宮人)。並錄其至佳之作,如《五百人》雲:“秦漢之際,外有趙陀,內有田橫,彼高帝者,何以王業獨成?試看沙中之將多謀叛,海島五百人無一生,讀史莫將成敗論。若田將軍者,不但仇漢之項羽輸其死,即事梁之錢Α亦不得齊其名,猗歟休哉。堯之後有劉諶,舜之後有田橫。”《漁陽撾》雲:“鸚鵡一賦便名洲,章陵太守爲低頭,黃祖之子能好士,乃父真可謂犁牛。劉表枉自稱俊物,盍加禮貌委曲留?齎送狂生入虎口,無怪豚犬失荊州。漁陽三撾忿罵賊,荀文若輩皆堪羞。假使曹操當時便殺卻,豈非三國第一流?惜乎阿瞞不肯成人美,致令先生一命徒然休。”《海上客》雲:“太原公子氣非常,心折人間自有王。項羽比君輸一着,不將天下讓劉邦。”《三俠圖》雲:“朱門深鎖重重錮,奴號崑崙大有才。十五月明無犬吠,廣寒飛下美人來。”《金甌破》雲:“自恨天艱補,人皆釜底遊。多君好百姓,十族共千秋。”《刺虎行》雲:“荊軻聶政爲人報仇,彼男子兮名千秋。宮人費氏一女流,女能殺虎斷虎喉。可惜大才還小用,不得手刃元兇頭。吁嗟乎!不得手刃元兇頭。閣部拜倒平西羞!”
◎《楚北無雙譜》書臣,楚北人也,又著《楚北無雙譜》,共二十六人,綴詩如之,而詩之奇峭亦如之。博採不易,雙絕堪稱,亦備錄如左:《於菟謠》(令尹子文),《秦庭泣》(申包胥),《吳市簫》(伍員),《漁中人》(江上丈人),《滄浪歌》(滄浪孺子),《懷沙賦》(屈原),《接輿歌》(楚狂),《斑衣舞》(老萊子),《山水音》(鍾子期),《漆園吏》(莊周),《琵琶怨》(昭君),《九齡讓》(黃香),《不輟》(漢濱老父),《採藥去》(龐德公),《一心咒》(孟宗),《哀江南》(庾信),江中言(張柬之),《浣花堂》(杜甫),《鹿門歌》(孟浩然),《品茶經》(陸羽),《泥金帖》(馮京),《忠奸辨》(張居正),《劾魏書》(楊漣),《紙命詞》(熊廷弼),《教諭語》(賀逢聖),《杖痕斑》(熊開元)。並錄其詩之至佳者,如《於菟謠》雲:“喜慍不形於色,惟存憂國深心,雖曰籠中乳虎,卻含鸞鳳好音。子曰忠矣,冠絕古今。”《斑衣舞》雲:“歡承膝下,斑舞堂前,老而不倦,愉色藹然。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老萊子有焉。”《哀江南》雲:“北國徒悲新歲月,荊州定憶舊田廬。《哀江南賦》多幽豔,惜是昭明未見書。”《江中言》雲:則天之際可以無狄梁國,不可無漢陽,梁國雖心乎唐,而死之曰尚爲武;漢陽雖害於武,而死之日已爲唐。惜除惡不盡,反受其殃,論人者當略其短,而取其長,若漢陽王可謂於大節無傷。“《鹿門歌》雲:”風流澹遠自成家,放棄歸來豈遂差。身隱不逢天寶亂,憐他李杜困天涯。“《絕命詞》雲:”可惜復可惜(先生絕命詞句首),言之不勝悲。忠臣豈懼死,遼事無人爲。公死關氣數,禍福豈尋常。今雖數百載,姓氏有餘芳。公昔不遇害,豈遂不死乎?參透此中意,含笑付頭顱。更有甚焉者,不死更誰譽。史官書之曰:隳功老尚書,殺我乃成我,一時而千秋。試問諸賊黨,今日尚在不?作此相弔慰,知非所樂聞。名留而事去,何以報吾君。“《教諭語》雲:”賀公死節不足異,不死亦必玉石焚。上樑之文非我作,異在不入西廠羣。此公之高節,而人所不聞,國亂才難見,身修志克勤。昔先生嘗曰:十年宰相不如七年廣文。“
◎三二陸三王褒晉陸士衡(機)、士龍(雲)、陳陸溫玉(琰)、幹玉(瑜)、宋陸子壽(九齡)、子靜(九淵)、皆以文衡顯於時,號二陸。漢王褒,字子淵,晉王褒,字偉元,周王褒字子深,三人皆有文學。本朝崑山徐氏,同胞三鼎甲;錢塘許氏,七子登科。兩于成龍,同時爲名臣,尤千古美談也。
◎黎中丞聯黎簡堂中丞,名培敬,以名太史督學黔中。時苗民逆命,停考多年,公按臨所過,皆逆苗巢窟,調營勇,招生徒,因勢利導,以次收復。較前數屆學使之不知兵者,相去霄壤,所謂隨陸絳灌,兼而有之。天子嘉其功,旋命分藩開府,用人行政,靡不權衡至當,卒以廓清黔境。曾接其言論丰采,精明渾厚,殊有古大臣風。其撫署廳事,嘗自題聯雲:“任百務之紛乘,於曲盡人情之中,仍權至理;惟一心之默運,必克己私而後,方見大公。”又:“人苦不自知,願諸君勤功我短;弊去其太甚,與爾民率由舊章。”兩聯語鞭辟入裏,殊堪矜式。非深於學養,何從語此,錄之以風有位者。
◎衢州聖裔衢州孔氏,實爲大宗,以先墓多在曲阜,乃讓公爵於弟。衢宗式微,至國朝登鄉薦者僅一人。同治八年,學政徐樹銘請照山東鄉試,每科取中四氏學耳字號三名之例,亦編耳字號。十名取中一名,零數過半,加中一名,仍不得過三名定限。見邸抄。
●卷五◎姜明叔論兵姜明叔《蕉檐曝背臆記》中論兵十七條,頗能卓有所見。爰錄其七,俾世之讀書而知兵者共欣賞也。“或問將。曰:三代之將,其上伊、呂,其次方、召,皆聖賢之徒也。春秋之將亦多儒者,自戰國以下皆戰將矣,惟漢之趙充國,諸葛亮,晉杜預,唐李靖、宋劉知書,觀其用師,亦異乎諸將矣。有其責者,宜何取法。”“或問諸葛武侯明申、韓有諸?曰:有之。爲將者,必法孫、吳,法孫、吳,必明申、韓,明申、韓,必尚黃、老,於武侯見之矣。噫!後世不能純乎三代之師者以此。”“或問今天下一家,所慮者夷狄耳,彼既不免侵軼,則將何以應之?曰:周伐犭嚴狁,逐之盡境止焉,其伐荊蠻,亦曰威之使服而已,此上策也。無奇功,無暴師,不以病民爲尚。後世得方叔、召虎、尹吉甫爲將,則中國可以久安長治矣。”“曰:衛、霍何如?曰:當中國之方盛,值夷狄之始衰,制之無不得意也。一勞永逸之說,窮黷之飾辭耳,非三代聖主之軌。”“或問將曰:漢之壽亭侯,曰義而正;宋鄂國武穆王,曰仁而正;唐李西平,曰忠而不伐。後世之將如三子者,亦可謂名將矣,惜乎達機則未也。孰見機?留侯、尉遲、鄂國、韓蘄王近之矣。自古帝王,漢高祖善將將,唐太祖善將兵。項羽、曹操,將也,百戰百勝,故不能有天下;唐太宗臨危制變,料敵出奇。此借前人之言而評魏武也。然帝王之知用兵者,莫如太宗,以其習孫、吳而知奇變也。魏武其匹乎”?“或問:西漢之臣善用兵者。曰:莫如董公,惜其不爲高帝用;其次則子房,其次陳平,平全用吳起權計。高帝之取天下,非三人之籌畫,莫之能一。韓信以下,皆戰將也,其識取天下之樞者,此三人焉。”“或問旌旗金鼓。曰:一軍之動靜進退,全倚乎此。旌旗以萬人之目,爲一人之視;金鼓以萬人之耳,爲一人之聽。然不欲多,旗多則易亂,鼓多則易衰,在隨機應變用之何如耳。”
◎諡法諡法以文正爲最優,本朝諡文正者六人:湯公斌,劉公統勳,朱公,曹公振鏞,杜公受田,曾公國藩。論功勳,惟曾爲最。如文恭、文端,亦諡之美者,得此諡者恆多。文忠本不多見,近則諡文忠者凡數人,然惟林公則徐,胡公林翼爲副其實耳。忠、武二字亦優,楊公遇春其矯矯者。軍興以來,又若習見不珍。而塔公齊布、李公續賓,固不讓前賢也。靖節自淵明後罕覯之,裕魯珊督部(謙)竟獲此諡,削而復予。他如文介一諡,則僅浙杭馮小亭光祿(培元)一人而已。趙丈雩門鉞前有《國朝諡法考》一書,上歲彙集一部,添補不少,頗屬詳備。
◎論兒輩詩明仁和訓導臨川聶大年壽卿諭兒輩詩云:“四兒五歲六兒三,莫與肥甘習口甜。清白傳家無我愧,詩書世業要人擔。兩餐淡飯何須酒,一箸黃齏略用鹽。聞說有人曾餓死,算來原不爲(去聲)官廉。”此詩予最喜之,可與陶公《與子儼》等書同誦。
◎歸宗駁議江南提督李朝斌,本姓王氏,襁褓中爲李氏父母撫養,鞠育至於成立。王氏本生父母,隔絕不相聞問。事隔四十三年,同治丁卯三月間,有善化人王正儒赴江督曾侯處稟稱:李朝斌系所生季子,請複姓歸宗。侯相詢之,李則固茫然也。即議駁。爲告於朝,其疏語有云“查本朝言禮之書,尚書秦蕙田所篡《五禮通考》最爲詳核。其於異姓爲後之事,反覆辯論,一以原情爲主。所引《金史》張詩一事:詩本李氏子,育於張氏,閱三十年始知之。初議歸宗,終以張氏無子,遂仍其舊。秦蕙田稱張詩爲孝。今王氏本生之父母有子三人,而李氏撫養之父母別無立後,正與張詩之事相類。伏查定例:出嗣之子歸宗,亦以所繼父母有無子嗣爲斷。若令李朝斌歸宗,則在王氏本生之父母,不過於三子之外又增一子,而在李氏撫養之父母,竟至斬焉不祀。撫子者必抱恫於九泉,爲子者將難安於畢世。核諸古禮,參以今律,李朝斌應於李氏別爲一家,但後其撫育之父母,而不祧其以上之祖宗;於王氏則不通婚姻。一以報顧復之深恩,一以別族屬之大義。庶乎兩全之道”等語。引證確切,辨論簡晰,古人有言曰:“宰相須用讀書人。”信哉!
◎通家魏夏侯霸之入蜀也,邀夏侯玄,欲與之俱,玄不從。及司馬懿薨,中領軍高陽許允謂玄曰:“無復憂矣。”玄嘆曰:“士宗卿何不見事乎?此人猶能以通家年少遇我,子元(司馬師)、子上(司馬昭)不吾容也。”卒與李豐之難。今稱故舊爲通家,本此。
◎常懷遠厲樊榭先生有《開平王孫種菜歌序》雲:常延齡,字喬若,號蒼谷。開平王遇春十二世孫,襲封懷遠侯,官南京錦衣衛指揮,有賢行,曾疏劾馬、阮。鼎革後,與夫人徐氏(中山上公之愛女)種菜於金陵湖墅。裔孫執桓乞詩中有句雲:“幾棱荒畦非賜田,晚菘早韭資寒泉。可憐一紙鋤奸疏,卻裹長街賣菜錢。”讀此可爲墮淚。
◎黃堂黃堂,太守所居,猶三公之黃閣也。《緗素雜記》:天子曰黃闥,三公曰黃閣,給事舍人曰黃扉,太守曰黃堂。見《姑蘇志》。或謂黃堂即吳郡廳事,乃春申君之假殿,後太守居之,以數失火,塗以雌黃,遂名焉,天下郡治仿此。又謂以黃歇之姓名堂者。二說皆非也。
◎帝詩同揆漢高祖《大風歌》有云:“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唐太宗《春日玄武門宴羣臣詩》有云:“庶幾保貞固,虛己厲求賢。”聖祖《放鶴亭詩》雲:“處士人何在?山前夕照來。亭空不見鶴,磴古尚留梅。楊柳縈煙嫩,棠梨帶雨開。今朝閒系艇,還是愛賢才。”聖君哲主,其拳拳好士之思,古今同揆。
◎典史十得嘲典史者,有十得焉,真堪捧腹。然所指乃南方典史,若北方不能有此威福也。其語曰:“一命之榮算得,兩根竹板拖得,三十俸銀領得,四方地保傳得,五十嘴巴打得,六年俸滿報得,七品堂翁靠得,八十養廉借得,九品補服僭得,十分高興不得。”
◎掛印總兵官前明以公、侯、伯都督掛印,充各處總兵官,如宣化曰鎮朔將軍,大同曰徵西前將軍,延綏曰靖虜副將軍,寧夏曰徵西將軍,甘肅曰平羌將軍之類。文皆柳葉篆,無將軍名者皆疊篆文。本朝仍明之舊而損益之,掛印總兵官凡九缺:宣化、大同、延綏、陝安、涼州、寧夏、西寧、肅州、臺灣,近又添設皖南一鎮,共十鎮。有掛印之名,無將軍之號,即事權亦較遜焉。
◎百歲老人遵化州紳耆賈孝維老人,年已百歲。一日因公來營,矍鑠自如。談餘,遂叩其養生之術,笑曰:“治下少時酒色不自檢,頻年習苦,無能安養,惟一生不亂操心,不煩惱。中年後,晚間少食,早起早臥而已。”涇陽李赤腳之言曰:“飢來即食,食後靜坐。”其即此道乎?
◎官爵相官秀峯爵相(文)起家步校,勳業品望,海內寡儔。其局量寬洪,有婁公師德之度。胡文忠嘗雲:“秀峯宮保寬仁博大,推誠待人,實能主持東南全局;其器宇度量,有捨己從人之概。”又云:“揆帥寬仁博大,近時所獨出,實可遙總兵事,不致我軍掣肘者。若易以他人,則不能如此之吻合無間矣。”蓋成文忠者爵相,而知爵相者文忠也。
◎許乃、吳其嘉慶、道光間,有錢塘許乃、固始吳其對語,以許氏吳氏科第接踵,而乃字、其字輩,尤極其盛也。今則許、吳二姓科名少見,不如曲阜之孔、任丘之邊、福州之林矣。
◎信口成對明成祖召解縉,以“色難”二字命對。縉曰:“容易。”久之,成祖曰:“汝奚不對?”縉曰:“臣已對矣。”成祖大笑。乾隆間,簡玉亭吏部昌飲柯給事瑾宅,爲子約婚,託柯爲媒,而柯嫌其禮物率略,笑曰:“居簡而行簡。”簡以手指曰:“執柯以伐柯。”一坐囅然。阮文達直南書房時,高廟問曰:“‘伊尹’二字何對?”文達曰:“阮元。”上大悅。此皆信口成對也。
◎伯牙臺題壁詩宋芷灣觀察伯牙臺題壁詩云:“噫嘻乎!伯牙之琴,何以忽在高山之高,忽在流水之深?此曲不傳愁我心。噫嘻乎!子期之琴,何以知在高山之高,知在流水之深,古無文字直到今,是耶非耶?相逢在此,萬古高山,千秋流水,壁上題詩吾去矣。”丹徒羅耦廉茂才有伯牙臺聯雲:“流水清音,鍾子期悠然入耳;廣陵絕調,嵇叔夜同此傷心。”寫作均有奇氣,且音韻與琴操相合,足與坡公醉翁吟並傳。漢商姚姓修臺時颳去之,俗物可恨(觀察名湘,粵東人)。
◎休寧縣茶亭聯休寧縣大道旁茶亭聯雲:“南南北北,總須歷此關頭;且望斷鐵門限,備夏水冬湯,應接過去現在未來三世諸佛上天下地。東東西西,那許瞞了腳跟;試豎起金剛拳,擊晨鐘暮鼓,喚醒眼耳鼻舌心意六道衆生喫飯穿衣。”誦之如談家常,如參禪偈。
◎論部吏胡文忠公雲:“大清律易遵,而例難盡悉;刑律易悉,而吏部處分律難盡悉。此不過專爲吏部生財耳,於實政無絲毫之益。夫疆吏殫竭血誠以辦事,而部吏得持其短長,豈不令英雄短氣乎?”又云“六部之胥無異宰相之柄”。予謂條例日繁,弊端日甚,公之論部吏,蓋深有慨也。
◎《西遊記》《西遊記》一書,人多以小說視之,其實乃道書也。中有奇語云:“扭出錢中血。”又云:“手挽虛空結。”又云:“靈龜吸盡金烏血。”細心潛玩,于丹道思過半矣。相傳此書爲孝子所撰,其父閱畢而痼疾愈,似較《水滸》、《紅樓夢》之姦盜邪淫,高出百倍。
◎隆中武侯祠聯丙寅冬,予道出襄陽,曾爲隆中之遊,山水自佳,而丞相祠堂毫無點綴,道士均俗不可耐。聯額甚夥,殊少佳者,僅記一七字聯尚穩貼。其句雲:“臣心未了三分國,天意難知五丈原。”
◎騎兵孔穎達曰:古人不騎馬。故經紀正典無言騎者。戰國時,趙武靈王謀胡服騎射以教百姓,李牧日擊數牛饗士習騎射,迨後漢高祖得梟騎,以灌嬰爲騎將而項羽敗。光武得突騎曰:“今日觀突騎之戰,樂何如也。”以此觀之,騎兵蓋始於戰國,而精於兩漢也。
◎五女皆賢后漢戴良,字敘鸞,五女皆有隱者風。每許嫁,練裳布被竹笥木履以遣之。庸貝州人宋廷芳,生五女皆警慧,善屬文,德宗召入,呼女學士。其第四若憲有《催妝》詩,千古流誦。五女皆賢,竟有其偶。
◎詠雪美人嘗見《詠雪美人》詩,不著姓名,摘其佳句雲:“顧盼幾回呼月姊,安排恰好倩冰人”,“多露畏行聊小住,迨冰未泮是佳期”,“漫道如花多薄命,紅顏也有白頭時”。刻畫處饒有情韻。
◎張葉篪賦句張葉篪明經(炳)才名藉甚,慳於一第,記其《郭子儀七夕遇織女賦》押“自”字韻句雲:“此即是金書鐵券,願將軍異日無忘;俄焉而碧漢紅牆,問帝女歸雲奚自?”可稱冰雪聰明。
◎內侍本朝鑑前代之失,嚴抑內侍,真千秋良法也。同治庚午之秋,太監安得海私自出京,沿途招搖,爲山東德州知州趙新稟揭,經中丞丁公寶禎拿獲,奏明奉旨將安得海正法,跟隨私逃之太監陳玉祥,李平安、李得喜、郝長瑞、李順、計得壽均絞決。假充前站官之黃石魁、田兒及鏢丁韓寶清、戴登雲、何林、高振邦、劉鳳喜一併正法。蘇拉、金安信、劉交瑞、劉凱、黃廣喜,跟隨蘇拉之張瑞,僧人廣文,家屬安得邦、安馬氏,均發黑龍江給披甲爲奴,並將八月十一日、九月初九日諭旨,載入宮中現行則例。又以太監王天福爲安得海經管家務,亦即處絞。命下之日,臣民欣服。
◎腳色唐玄宗呼梨園子弟有生、旦、淨、醜、末、貼旦、老旦、小生外八項腳色。生者,言此戲文由此人生起也。旦者,曉色末分之時,以男裝女,闇昧難分也。外腳色者,乃外之人演其事也。末者,對始而言,先出開場,而謂之末,反言也。淨者,對污而言,塗面不潔而謂之淨,亦反言也。醜與鬼同音,言其陋也。其餘腳色,以人少不能敷衍,又副以全之,且加雜以成之。
◎陝甘近例同治八年五月二十七日奉上諭,“左宗棠奏《遴員署理府州縣各缺請勿拘成例》一折。甘肅慶陽一帶地方甫經收復,辦理賑墾撫輯事宜,均關緊要,該督遴才委任,自係爲地擇人,嗣後陝甘兩省委署實缺,着該督撫斟酌情形,變道辦理”等因。近日入宦途者,於善地則趨之若鶩,於窘鄉則畏之若鴆,朝廷爲政在人,蓋有不獲已之苦衷焉。
◎先勝《虎鈐經》雲:“孫子曰‘勝兵先勝’,謂先定必勝之術而後舉也。何謂必勝?許洞曰:先務三和,次務三有餘,次務三必行。何謂三和?曰:和於國,然後可以出軍;和于軍,然後可以出陣;和於陣,然後可以出戰。何謂三有餘?曰:力有餘,食有餘,義有餘。何謂三必行:曰必行其謀,則奸機不成;必行其賞,則好功者不愛死;必行其罰,則有過者不歸咎。是以知善務和者公無私,舍小惠,務大惠;善務有餘者,力諸事而不自怠;善務必行者,興勇斷去猶豫之謂也。舉是九者。務令預定之於前,則萬變千機,然後動乎其中矣。率此以禦敵,未有不勝者也。故曰,‘勝兵先勝’者,勝在我也。其在《易》曰先天不違之義也。”予謂此九者,足以操必勝之權,其餘陣法兵制,皆枝葉也。
◎國朝畫家著名國朝畫家,著姓載於《畫徵錄》者,王氏凡二十五人:時敏(煙客,太倉人,官奉常)、撰(煙客子)、諤(山陰人)、土(子毛,柘城人)、鑑(元照,煙客之叔,官廉州太守,時呼王廉州)、鐸(覺斯,孟津人,官尚書,諡文安)、崇簡(敬哉,宛平人,官大宗伯)、含光(鶴山,晉人,官參政)、有年(硯田,金溪人)、武(勤中,吳人,諸生,文恪公鏊六世孫)、(石谷,常熟人,徵士)、犖(稼亭,吳人)、概(安節,本名丐,秀水人)、汶(秦州人)、禧(丹徒人)、式(無倪,太倉人)、樸(玉樵、保定人)、鑥(魯公,太康人)、(補雲、吳江人)、原祁(麓臺,煙客之孫,官少司農)、敬銘(丹思,嘉定人,官修撰)、昱(日初,麓臺族弟)、德普(長民,秀水人,諸生)、釋宏瑜(月章,姓王,名化霖,會稽人,前明中書舍人)、閨秀端淑(王映、山陰人,適錢唐丁肇聖)。次張氏,凡十四人:宏(君度,吳人)、穆(鐵橋,東莞人)、琦(玉可,嘉興人)、遠(子游,海鹽人)、風(大風,上元人,前明諸生)、篤行(內侍)、恂(秦中人)、晝(研山,長洲人)、漣(南垣華亭人)、子畏(武進人,惲南田甥)、嵌(石樓,秦州人,官部郎,未任)、(南華嘉定人,官學士)、寶華(以字行,華亭人,舉孝廉)。他如周氏、吳氏亦各十餘人。豈翰墨因緣獨在此數姓歟?
◎集句詞《荊溪詞》所選集句詞,以萬君樹、董君儒龍各作爲最佳。錄萬之《浪淘沙。初度》雲:“一隻木蘭船(孫光憲),離恨綿綿(花芯夫人),落花飛絮兩翩翩(歐陽修)。歸去江南丘壑處(劉仙倫),斗帳高眠(張孝緒)。家在綠楊邊(顧),茅舍山前(劉過),惹窗映竹滿爐煙(歐陽炯),舊事悠悠渾莫問(盧祖皋),四十三年(辛棄疾)。”《江城子。寄內》雲:“蕭蕭江上荻花秋(無名氏),水悠悠(黃升),思悠悠(李景),移過江來(僧揮),飛夢到揚州(晁補之)。芳草連天迷遠望(周邦彥),官驛水(陸游),柳枝愁(史達祖)。庭槐影碎被風嫋(吳淑姬),晚風留(蘇軾),夕陽洲(蔣捷),簾幕輕陰(馬偉壽),瞑色入高樓(李白),涼月去人才數尺(王安石),應念我(李清照),不抬頭(牛嶠)。”董之《如夢令。春閨》雲:“燕子來時新社(晏殊),耿耿素娥欲下(周邦彥),四合嫋金鳧(秦湛),時落銀燈香(李白)。睡也睡也,繡被春寒夜夜(史達祖)。”《虞美人。閨夜》下半闋雲:“月高猶在重簾下(潘元質),春事無多也(劉仙倫)。暖風吹動繡簾鉤(許臼陽),別是一般滋味在心頭(李煜)。”信手拈來,都成妙諦矣。
◎女狀元女侍中,魏元義妻也;女學士,孔貴嬪也;女校書,唐薛濤也;女進士,宋女郎林妙玉也;女狀元,王蜀黃崇嘏也。而此數女中,以女狀元爲最。元人有《春桃記》,蓋黃事也。其劇目載《輟耕錄》,今不傳矣。蓋崇嘏臨邛人,作詩上蜀相周庠,庠首薦之。屢攝府縣,吏事精敏,胥役畏服,庠欲妻以女。嘏以詩辭之曰:“一辭拾翠碧江湄,貧守蓬茅但賦詩。自服藍衫居郡掾,永拋鸞鏡畫娥眉。立身卓爾青松操,挺志堅然白璧姿。幕府若容爲坦腹,願天速變作男兒。”庠大驚,具述本末,乃嫁之。餘竊謂女子有才固可貴,而白龍魚服,以女爲男,未免可怪。因以兩絕詠之雲:“好春不露女中豪,略似花中夾竹桃。多少男兒應愧煞,不笄進士邁英髦。”又:“玉質冰心有木蘭,始終完璧古來難。狀元亦有金龜婿,枉說讀書人做官。”一美之,一怪之也。
●卷六◎俄人取伊犁城同治十年五月十七日,俄羅斯人取伊犁城,有旨派將軍榮全馳往查辦。憶咸豐十年間,俄人以洋槍等物,求易鴨綠江外地七千餘里,朝命允之,遂啓今日攘伺之端。積慮處心,非一日矣。
◎論武漢胡文忠《陳湖北吏治兵政》一疏有云:“荊襄爲南北之關鍵,而武漢爲荊襄之咽喉,武漢有警,則鄰疆震驚,南服均阻。控制失宜,本根先撥。”云云。論得其要,厥後東南底平,皆借乎此,是誠高屋建瓴也。
◎王子安善襲前人王子安善襲前人,如《滕王閣序》中“層臺聳翠”四句,全襲王簡棲《頭陀寺碑》文:“層軒延袤,上山雲霓;飛閣逶迤,下臨無地。”又“落霞與孤鶩齊飛”二句,亦襲庾子山《馬射賦》:“落花與芝蓋齊飛,楊柳共春旗一色。”相傳滕王閣下,夜有鬼苦誦“落霞”二句,客舟爲之不安。一文士過而聞之,叱曰:“此等蹈襲文字,且‘與’字‘共’字可刪,未見其佳,何必喋喋!”自此寂然。今之剿襲舊文而自鳴得意者,可以爲戒!
◎糊塗粥板橋書有云:“暇日咽碎米餅,煮糊塗粥,雙手捧碗,縮而啜之,霜晨雪早,得此周身俱暖。”此言頗形窮象。然君子固窮,顏子簞瓢陋巷,樂在其中。此非安貧樂道者,不能言也。
◎{敖山}陽題壁詩{敖山}陽旅店有白下女士柳盲卿題壁二絕句雲:“飄零薄命恨緣慳,旅館淒涼百不堪。每憶故園諸姊妹,一燈飛夢到江南。鉛華不御鬢{髟}松,消瘦形容鏡影中。綠遍垂陽青遍草,教人一路怨東風。”哀豔風流,必非僞託。
◎陰曹門聯閣學周荇農師嘗夢至陰曹,見一極大衙署,其門聯雲:“百善孝爲先,論心不論事,論事世間無孝子。萬惡淫爲首,論事不論心,論心天下少完人。”按兩首句本是倒語,深入一層,即律重誅心之意,極其透徹。
◎疏語沉痛道光癸巳,林文忠撫蘇時,以水災疏請緩徵,中有語云:“晝見陰霾之象,自省愆尤;宵聞風雨之聲,難安枕簟。”又云:“惟求恩出自天,多一分追呼,即多培一分元氣。”言之沉痛。
◎三元古今三元,只十二人:唐張又新、崔元翰,宋孫何、王曾、宋庠、楊置、王巖叟、馮京,金孟宗獻,元王宗哲,明商輅,國朝錢檠、陳繼昌。順治初,有武三元王玉{殿玉}.獨陳蓮史(繼昌),人雖呼爲陳三元,然其銜牌曰“四元及第”,則朝考亦第一人也。蓮史每試皆首列,故常用之小印雲“生平不作第二人想”。又一印雲“古今第十二人”。夫以歐陽文忠與王文恪之才,僅得其兩元,而大魁竟失,榮名豈易盡佔哉?
◎傷亂詩兵勇擾害,甚於賊匪。見賊不戰,統帥者漫無紀律而誇功,則郭、李不若也。地方官吏聞驚即遁,賊退則以克復城池免罪。窮民不能安業,應募爲勇,遂成廢類,市井無賴有邀薦剡,而真才淪落,可勝慨乎。船山太史寶雞題壁句雲:“民窮轉覺軍前好,寇過惟從壁上觀。山中城破官仍在,閫外兵譁將不聞。大賈隨營緣戰富,連村無寇是誰焚?能文未易參軍事,有口都能說戰功。攘劫翻誇裨將勇,需求誰諒縣官貧?不明賞罰終何益,真舉才能尚未遲。”雖雲傷亂,亦實錄也。
◎示逆靈兆闖賊入京,射大清門不中,因以喪氣。白蓮教首冉天元入梓童時,往文昌廟求籤,有“一人入都”之語。未幾,爲德參贊(楞泰)所擒,囚送成都。捻逆張總愚由晉北犯順,號於衆曰:“戊辰正月初五日破京城,御太極殿受賀。”初五日至保定境,詢地名,土人以“大級店”對,語音似太極殿,賊嗒然,乃不克振。示兆靈驗,一若有意爲之者。
◎絕對絕對如“小老虎柳下惠風和”之類,可謂寡偶,惟“月月紅”有人對以“星星翠”,“煙鎖池塘柳”對以“燒坍鎮海樓”。蓋適值鎮海樓災,偶句僅藏五行而已,字面實不對也。又“荷葉露珠,柳線松針穿不住”,友人對以“雁峯瀑布,鶯梭燕剪織難成”,真銖兩悉稱矣。又在河南撫署,見書屋壁間二語云:“貓臥牆頭,風吹毛動貓不動。”綴其後雲:“有對此者,酬以文房四寶。”同人苦思,竟不能對。
◎三聲有人出守荊州,謁某道,卒然問曰:“聞貴府有三聲,謂圍棋聲、鬥牌聲、唱曲聲。”知府徐徐應曰:“下官聞公亦有三聲。”道詰之,曰:“算盤聲、天平聲、板子聲。”迨知府竟以此解任。今爲某府之三聲,未有不詿誤,本官爲某道之三聲,未有不得意者也。噫!
◎爲令八難朝邑李桐閣孝廉(元春)作《爲令八難》,論其難有八。曰:到任難,事上難,馭下難,賦役難,理教化難,治訟獄難,平災旱難,恤盜賊難。除到任難,惟自苦約耳。事上難,謹慎以奉之,積誠以感之耳。馭下難,悉心以察之,親民以辨之耳。若夫賦役之難,既自苦約,不任在上之苛求,不致在下之盜竊,自可取之有制。即不盡如古,然寬一分,則民受一分之福,己亦自減一分之罪。教化雖難,身帥之、勤諭之、嚴懲之,因俗爲禮,諒亦無不從也。平獄訟無他,可息者諭之使息,否則判以情理,讞以律例,當嚴則嚴,當寬則寬,不自受賕,而又不信胥役;不淹聽斷,斯爲得之。恤災旱無他,緩催科,發倉廩,散貸平糶,實心救援,諸弊自絕。而酌行古人之法,其中惟勸捐爲善,切禁勒捐,周禮安富,意正爲此。而保甲則治盜賊之善化,治盜賊即治嘍,惟患民間不實心奉行,則法雖存而實亡,爲令者能盡心糾督,盜賊雖難除,而無不可除,亦如於青天之於魚殼矣,令又何難爲哉?其難焉者,吾直以爲非令也。博士倚席不講,但責禮於諸生,其負職猶之令也。此論頗爲詳盡。
◎戴文節面奏語文節畫名高天下,咸豐初直南書房,上命其講授畫法,文節面奏曰:“方今四方多事,上正宜究心治平之道,繪事末技,不足學也。”時論稱其得體。
◎北人好食蔥蒜南人惡食蔥蒜,北人好食蔥蒜,土性然也。而蔥蒜亦以北產爲勝。直隸、河南、山東等省無論富貴貧賤之家,每飯必具。最可恨者,車伕與剃頭匠耳。趙甌北舒城旅店題壁詩有云:“汗漿迸出蔥蒜汁,其氣臭於牛馬糞。”蓋亦深疾之也。今以二八女郎偶一吹氣,不可向邇,頗有西子不潔之嘆。
◎保甲王荊公作事乖謬,惟保甲一法,千古不敝。王文成兼行十家牌,即周禮五人爲伍、十人爲聯之意。然舉辦保甲,宜先令鄉約查報,再着親信人確查覆核,按季銷補,不特緝盜之良規,抑亦聽訟之一助,目今虛應故事,耗費紙筆,可勝慨乎。
◎短掛戰裙短掛戰裙,古無其制。惟短掛略類短後半臂,戰裙則羌無故實矣。趙松雲先生詠之。《短掛》有云:“褻袂雙非只,明衣一可三。僬僥如着此,或尚覺毿毿。”《戰裙》有云:“何須白練制,略並錦韉長,衣反居裳內,男偏女作裝。”似此詠物,真是不爲題窘。
◎鬼教北魏明帝時,李陽爲高陽王雍友,以時人多佞佛,言沙門爲鬼教,沙門都統僧暹等以陽謗佛法,泣訴於靈太后,太后責之。陽自理曰:“鬼神之名,皆是通靈達稱。佛非天非地,本出於人,名之爲鬼,臣爲誹謗。”宋張天覺欲作《無佛論》,妻向氏一言而止,後又作《護法論》。聖人云:“敬鬼神而遠之。”最是正理。
◎選兵良法《紀效新書》雲:第一選人以精神爲主,而當兼用相法,必無凶死之形,重福氣之相。最勿使伶俐油滑,寧用鄉野愚鈍。鄉野愚鈍之人,畏官府,畏法度,不測我顛倒之術,誠信易於感孚,愾氣易於振作。又云:使威嚴之永行無阻壞者,恩與信也。如載人者,舟之功,而所以使之載者,舵也。威嚴其舟乎,恩信其舵乎。又云:武術尚可教習,必精神力貌兼收,三者兼收,又不若憑各親識鄉里哨隊長舉首。蓋渠皆生同裏,觀其所忽也久矣,此又不可憑選者之目也云云。實爲選兵良法。今之紛紛召募者講求及此,則思過半矣。
◎少年科第少年科第最爲人生愜意之境,杜老有句雲:“只今年才十六七,射策君門期第一。”白香山《登第》詩云:“慈恩塔下題名處,十七人中最少年。”時年二十七,不甚早也。寇萊公十九舉進士,時太宗取人多問其年,年少者,往往罷遣。或教公增其年,公曰:“吾初進取,可欺君耶?”然總不如苗臺符、張讀之早。苗年十六,張年十七,同及第。所謂“一雙新進士,兩個阿孩兒”也,商子華(亮)以十四舉孝廉,賈蝸氏(中黃)以十五舉進士,乃科第之至早者。國朝侯官林廷禧於道光辛卯登賢書,癸巳捷南宮,年才十六。房批有云:“九歲遊庠,駒齒有神童之目;五年食餼,鰲峯兼都講之名。”爲二百年來科名盛事。
◎邑令宜爲循吏姜明叔曰:邑令乃字民之官,關係重甚。魯《論》一書,吾夫子獨丁寧於爲宰爲令之戒,而他職不與焉,實以得百里而君之,乃斯民休慼之寄,故曰:“可以寄百里之命。”宋林德崇父與監司啓有云:“鳴琴堂上,將貽不治事之譏;投巫水中,必得擅殺人之罪。”劉潛夫宰建陽,亦有一聯雲:“每嗟民力,至叔季而張弓;欲竭吏能,恐聖門之鳴鼓。”曾滌生侯相督畿疆時,撰聯勖屬吏雲:“無日不以龔黃召杜相規,願諸君力行古道;斯民正當水火刀兵之後,賴良吏默挽天心。”寧爲循吏,毋爲能吏。爲令者,宜自審焉。
◎黃太守同治九年十月,黔撫曾璧光奏:道銜候選知府黃德裕,湖南乾州廳拔貢,由教職累以軍功擢知府投效貴州署都勻府事,八年六月,蘋安軍營飢潰,苗匪攻城,糧盡援絕,十一日城陷死之,請援前守鹿丕宗例,予諡建祠。疏語有云“黃德裕從徵南北,屢立戰功,去夏委署都勻,通飭各屬講求吏治。辦理團務,轉運軍糧,規畫周備。乃以蘋安營潰、賊逼郡城,外無片甲寸鐵之援,內無粒米銖金之積,殺馬饗士,爲國捐軀,大節凜然,較鹿丕宗爲烈”云云。同殉者有總兵王松林等十五人,其弟德威並請附祀。予謂烈則烈矣,而循績不及鹿公,餘則大致略同耳。
◎百歲壽母賜果圖李桐閣舉道光庚子孝廉,有孝行,時導母出遊。嘗觀劇鄰村,母年九十七、八,桐閣亦近七十,親送饌歌架下,擁擠莫進,高呼曰:“媽!(稱母曰媽)”人鬨笑曰:“此翁須盡白,尚呼媽也。”桐閣應曰:“予有媽,焉得不呼?”笑者又鬨然。及母百歲旌下,桐閣作《百歲壽母賜果圖》,路閏生太史(德)題一長古云:“世間奇事真咄咄,母也朱顏兒白髮。朱顏白髮歡相依,一家四壁恆春暉。使母生大賈,終歲營營爲阿堵;使母生貴官,出山遠志還山難。壽母有子爲人師,生徒濟濟環階墀。出擁皋比據上座,入受甘旨猶嬰兒。母昔蒸麩和野蔬,今也問字之酒束之羊羅滿廚。昔鬻簪珥爲兒買書,兒今讀破萬卷爲通儒。葛巾蕉扇侍母側,繪出寒門消夏圖。兒年雖邁,童心尚在,仙桃一顆遙相投,王母不待東方偷。對母大嚼母色喜,豈惟萱草能忘憂。陸郎懷橘夙所欣,潘岳捧輿安足論。孩提時事不可憶,垂老猶荷慈母恩。垂誕者誰兩旁立,竊語時復聞曾孫,曾孫男,曾孫女,欲分甘,母不許。”寫得情事俱到,佳話不可無佳章以傳。桐閣雅負盛名,著《朝邑縣誌》。
◎河套姜明叔《剔齒閒思錄》雲:“陝西西安、綏德之境有黃河一曲,俗名河套,其地約廣七、八百里,北虜時竊入其中,居久之乃去。葉文莊公盛爲禮侍時,嘗因言者欲築立城堡,耕守其地,奉命往勘,大意謂其地沙深水少,難以駐牧,春遲霜早,不可耕種。其議遂寢。近時關中大飢,流民入其中,全活者甚衆,逾年才復業。則是非不可駐牧耕種也。今聞虜居其中皆長子孫,邊將不復逐去之,縱不能爲患,然侵盜之事,難保其必無也。”云云。按此在北山境內,其土脈之腴厚,不及蒙古新墾之地,然前數年屢爲土匪巢窟,可稱遠見。
◎鄧侍御疏略同治九年閏十月,鄧侍御慶麟奏;州縣實缺人員務當飭歸本任,不得率行更調,聽斷必期明速。請飭仿曾國藩考課功過章程辦理,編查保甲,嚴懲滋事散勇。收押放押人犯,照丁日昌令州縣懸掛粉牌之法,以杜濫押,訪拿訟棍,買補常平倉谷,開墾荒地,修築陂堰,釐捐須杜中飽。至帝王之學,必以敬天愛民爲本等語。蒙上嘉納,謂其措意詳到,均有關於國計民生。然內有云:有不煩瑣陳者,有言之無益者。如我朝歷聖相承,上下胥格,其州縣應爲之事,各省長官頗嚴考覈,此不煩瑣陳者也。如買補倉谷、開懇修築費從何出,即保甲亦具文而已,此言之無益者也。則以侍御苦心孤詣,等於老生常談,惜哉!
◎帶肚同治九年四月,宋侍御邦亻惠《敬陳管見》一折有云“又有一種長隨,名爲帶肚家人,當本官未經得缺之先,常代借銀兩,並言明得缺後,即派充門丁。需資人員往往嗜其小利,一經任用,則矇蔽招搖,無所不至,本官受其挾制,平民被其訛索,實堪痛恨”等語。近日宦場枯窘,求帶肚而不得者多矣,遑雲嚴禁耶。
◎首山臨榆即山海關,雄秀無匹。邑之名勝,以角山、澄海樓爲著,而不如首山之入畫也。山有樂壽、可琴二亭,前臨平野,野盡而海,後則峯環水曲,瀑聲潺潺,樵唱漁歌,疑涉仙境。畿東之勝在榆關,榆關之勝在首山。同治十一、二年,予充通永練軍馬步翼長,每屆冬令,領兵由北塘至永平一帶巡道關口,輒往遊歷,流連忘返。
◎八仙八仙由來甚古,予竊以爲傅會,否則成仙者夥矣,而何以此八人者。既無散期,且無增減,豈仙家亦有黨耶?其事蹟所說不一:一曰鍾離權(字君房,晉周處裨將,終南山遇東華真人得道),二曰呂(字洞賓,唐時舉進士不第,遇正陽真人得道),三曰張果(隱恆州中條山,召授銀青光祿大夫,天寶時尸解),四曰曹國舅(丞相彬子,皇后弟,遇洞賓得道),五曰何仙姑(零陵市人女,呂以桃與之,食半得不飢,老而尸解。又稱姑以開元中羽化,合在純陽前),六曰李元中(開元大曆間人,學道終南陽,神出,其徒化之,神無所依,乃附餓殍而起),七曰藍采和(衣破藍衫,黑布腰帶,足一跣一靴,醉則持三尺大拍板爲踏踏歌,後至濠梁,擲靴帶拍板乘雲去),八曰韓湘(昌黎侄孫也,少學道,能爲頃刻花,於瓣中示昌黎以字,後昌黎謫潮州,至藍關,湘適來候,昌黎乃悟)。趙甌北雲,戲本所演八仙,不知起於何時。按王氏《續文獻通考》及《胡氏筆叢》俱有辨論,則前明已有之,蓋演自元時也。其詩有云:韓湘張果呂洞賓,此外載籍無其人。由來仙成本荒幻,何必捫龠求其真。天下都散漢,竟作時代看。鐵柺無姓李,或言劉跛子。趙家外戚傳,不聞曹佾能修煉。藍衫老採和,丈夫忽變作妖娥。又況何姑愛酬答,偏與羣真坐聯榻。仙家想是無凡心,不妨男女相混雜。故作諧語而視等無稽之意自見矣。
◎“司”字平仄均用“也應愁殺杜司勳”,是“司”字本從平也,而漁洋詩有“落魄江湖杜司勳”之句,“司”字自注入聲。按漁洋喜白樂天之爲人,蓋本諸白詩耳。嘗考《容齋隨筆》雲:白樂天好以“司”字作入聲讀,如雲“四十着緋軍司馬,男兒官職未蹉跎”、“一爲軍司馬,三見歲重陽”是也。王懋《野客叢書》謂:白詩“司”字非入聲,乃去聲耳。《廣韻》入聲不收,《集韻》去聲“伺”字韻收,曰:“司,至也。”今韻書在“支”字平韻者曰:“主也。”在“置”字去韻者曰:“與主義通。”總之平仄均可用,而仄音當以去聲爲是。
◎顧亭林徵君汪彥石獻題顧亭林像詩小序雲:“昔王半山非馬《史》《孔子世家》而近儒。錢潛研亦論《宋史》創立道學傳之非,其言曰:”史學之例,凡道德文章顯著者,各有專傳,其列於“儒林”“文苑”者,皆其次焉者也。孔子與七十二弟子,《史記》未嘗列於“儒林”也,漢之董仲舒,唐之韓愈,皆自有傳。元儒無出許衡、吳澄之右者,亦自爲傳。愚以爲周、程、張、朱五子宜合爲一傳,自五子而外,則入之“儒林”可矣。又金劉祁《歸潛志》、魏徵輩修《隋史》,不爲文中子立傳,將毋以既擬其師於聖人,欲列於傳,恐小之,欲援《孔子世家》之例,而《隋史》無他“世家”,故皆不紀。以爲其師之名不待史而傳乎?‘按鄭康成不入《後漢書。儒林傳》,亦尊之儒林之上。竊疑世之論亭林者,輒以儒林遺民概之,於史家之例,似有未合。“云云。非必定爲亭林專計也,而有益於道學已不少矣。
●卷七◎北塘海防中軍帳額予書“無倦”二字於中軍帳額,而跋其後曰:“安不忘危,文不廢武,豫道也。凡事豫則立,不豫則廢,士君子先勞無倦,思患豫防,真有不遑寢處者。北塘爲海濱重鎮,自前明以迄我朝,魚鹽舟楫之利,稱富饒焉。向有炮臺舊址,慶、光年間重建,洎咸豐初,僧邸以社稷重臣,加意洋防,不遺餘力,而南北三炮臺,巍然並峙,乃變生不測,禍不旋踵,守禦無人,事機已失。去歲春,合肥相國移節直隸,督師天津,見北塘據上游,形勝與太沽並重,調練通永一軍,以本鎮帥統其師。炮臺之麓,左右列營,餘以翼長副之,領右軍,逐一草創,日不暇給。今春以次就緒,而中軍尚無下榻處,固失體裁,亦無以爲講武之所。遂拓地三弓,建屋三楹,屋後東西偏,附修小屋各四,中設廳事,右啓書室,前置迴廊,以麥夏始,以五日前落成。居於斯,遊於斯,得日與營哨士卒嘗源源接見於斯,暇則講求弓馬射以觀德。偶倦於勤,輒手史冊一二卷,參觀古今治忽之由,與夫成敗利鈍之跡,餘雖不文,未敢以芝麻鑑自詡軍中讀書作運籌帷幄故事。《詩》雲:”職思其居。‘孔子有言:“居無求安。’蓋常於此言凜凜矣。”同治十年辛未天貺日之春自記。
◎楊忠愍公詩容城楊忠愍公,文章爲忠節所掩,甚至有人謂公不工詩,或謂公臨刑詩二首已足千古,他作均可置之。餘每讀公詩集,中多清絕語句,節錄之以志景仰雲。“知己漸隨流水遠,離愁端與削山平(送劉菜涯考績北上)。”“春歸芙苑晴花合,天入燕雲曉旆寒(送大宗伯雨洲王公考績)。”“寒欺草榻涼如洗,風捲星河動欲流。報主獨憐成孟浪,論交誰復憶同遊(感月有懷)。”“君愛寒宮儂愛死,古來天地幾癡人(送德觀海分教偃城)。”“寒雁不堪雲暝夕,秋風況是葉飛初(送徐龍灣審錄江南)。”“志欲小天下,特來登此山。仰觀絕頂上,猶是白雲還(登太山極頂因題)。”
◎沒字碑乾陵一碑無字,不知其故。雲于闐國貢者,見州志。又泰山有沒字碑,或雲是碑匱也。又汴梁秦檜墓碑無字,蓋穢德有不堪書者矣。
◎巴圖魯“巴圖魯”以賞有功,王漁洋《皇華紀聞》作“把土魯”,自注:“把土魯,勇也。”元時必出上賜,本朝亦然。後作“巴圖魯”。近且由下陳請上賜,錫以清語漢語之嘉名耳。或曰:“巴圖魯,猶言好勇也。”
◎俗語引證俗語有本於載籍者,有載籍用俗語者,引證十數則,以資考據。姑息(《禮。檀弓》)、得法(《國語》:是良史也,爲我得法)、有分(問)、無分(《左傳》子華對楚靈王語)、聽情(《漢書。王侯表》:沈猷夷俟受元狩五年坐可宗聽情不具)、買賣(《漢書。食貨志》:更名新莽天下田曰王田,不得買賣)、門生(《漢書。佞幸傳》)、內顧(《漢書。楊僕傳》:失其內顧)、老先生(《漢書。賈誼傳》:每詔下,諸老先生未能言,誼爲之對)、衙門(《三國志》:袁紹攻公孫瓚、毀其衙門)、陽溝(郭璞《爾雅注》:陽溝巨軍,古之名雞,亦作羊溝。《太平御覽》:陽溝之雞)、尊大人(陸士龍《答車茂安永書》:尊大人賢姊上下,當爲喜慶)、舉家大小(車茂安《答士龍書》)、便習(謝靈運富春諸詩:氵存至宜便習)、當面背面(杜詩:當面輸心背面笑)、大廊老(楊椒山《與少司寇吉陽何公書》:自大廊老去後,吾無憂矣)。
◎止盜正以救荒楊椒山先生《上徐少湖書》有云:“聞各處撫按分付各屬官,今且暫寬治盜之法,其意懼生變也。以故各官於賊之獲,俱姑息寬縱之。此端一開,爲盜者衆,貧者日至放肆,富者日不安生。是民之爲盜,雖起於年兇,亦上之人有以教之耳。夫濟荒自有長策,未聞教民爲盜以救之也;況漸不可長,民不可逞,恐堤防一撤,紀綱遂壞,其變有不可勝言者。宜速行令各處撫按有司,使遇盜賊仍治之如法。則禁盜乃所以止盜,而止盜正所以救荒也。”毛西河雲:此大聖大賢大經濟大作用,不意先生遂能到此。明末,山東大飢,有搶米者,太守王雪於、推官陳臥子皆殉國名臣,當時堅執抵法。曰:“吾殺亂民,非殺饑民也。”其論與先生同。止盜救荒一言,即生道殺民之意。
◎幕客授職古之參謀記室,即今之幕客也。雍正間,上諭雲:“嗣後督撫所延幕客,須擇歷練老成、深信不疑之人,將姓名具題,如效力有年,果稱厥職,行文諮部議敘,授之職位,以示砥礪。欽此。”今則久不具題,遂無授職者矣。
◎尹文端條告語辦賑最非易事,偶不實心實力,造孽莫大,況自利乎。尹文端(繼善)督兩江時,辦賑條告語有云:“倘不肖有司克賑肥家,一有見聞,斷不能幸逃法網。即本部堂稽察有所不到,吾知天理難容,子孫將求爲餓殍而不可得。”痛哉言乎!
◎汪煥曾先生撰聯蕭山汪煥曾先生(輝祖)初習申、韓,後以進士出宰楚南,時稱循吏。其舊撰館聯雲:“苦心未必天終負;辣手須防人不堪。”此不特入幕者宜奉爲圭臬,凡有司皆不可不知也。
◎胡文忠書牘《胡文忠集》十卷,而書牘居其六,皆軍事政教之言,其於親戚情話,僅附一二筆,有自然機趣,所謂“老樹着花無醜枝”也。採錄之以便披誦。《致左季高京卿》雲:“紹酒十尊奉上,公之精氣再勞十年,亦必可支,所患關隘阻隔,痰飲中梗,幸早治之。或曰以沉香浸酒,則永無關隔之症,然林翼精氣日形其短,頗惜此才也。”《致莊蕙生(受祺)》雲:“堯仙(呂公孫)藩黔,吾方守黎平,又一年而吾旋楚,堯仙升閩撫,道阻不能至,長沙派兵百人由辰州上迎入安化,在印心石屋門首經過,其幼女嬉笑岸旁柳陰下,陶少雲(恍)欲以年家誼託女蘿,連年從戎,尚未函商,而堯仙則已古矣。堯仙爽直有氣概,治黔有聲,至今思念之,不僅私交之密也,乞與仲遠商酌成全之法。”《致官使相》雲:“聞尊體日漸復元,應健脾胃爲主,脾胃者,人之元氣也。潛山天柱,漢代尊爲南嶽,漢武巡狩。由盛唐至潛,登天柱,泛舟樅陽,射蛟潯陽江中,即其地,萬山だあ,獨產天堂野術,土人以繩縛腰,別繫繩樹石間,跳身絕壑懸巖間以採之。惜所得不多,弟服之大效,其和平中正如老兄性格。付上一匣,計野術三十五枝,如試服有效,秋冬再可購覓奉上。”
◎孝子慈孫楚語士曰:堯有丹朱,舜有商均,啓有五觀,文王有管、蔡。皆元德也,而有奸子。韓文公子昶闇劣,誤金根車爲金銀史。直翁(浩)爲相,非無一善可稱,子彌遠爲權臣,而掩其父之美。呂文靖(夷簡)爲相,非無一疵可議,子公著爲名相,而楊其父之美。楊涉而有子凝式,張浚而有子┉,如呂、楊、張三公,真孝子也。王導之孫謐而授璽綬於桓玄,謝安之孫澹而持冊於劉裕,顏見遠孫之推而喪節,韓魏公孫胄而隳宋。豈詒謀之不善乎?如陶侃之孫淵明,見遠之孫之儀,之儀玄孫常山、平原二公者,真慈孫也。語云:有錢難買子孫賢。是人力不爲功,而天理尤不可測矣。
◎何子貞太史集字聯語道州何子貞太史(紹基)爲文安公(凌漢)哲嗣,書法甲天下。餘見其所集《爭坐位帖》字聯,滅盡針線痕跡,真才子也,亟全錄之。七言云:九功惟敘使勿壞,百度得數而有常。宣德道情文乃貴,明微謹始禮爲宗。與其過縱何如謹,到得能誠自會明。悟到前身應是月,數來好友莫如書。明月同行如故客,異書難得比高官。兩足不出門半尺,一室坐擁書百城。行事莫將天理錯,立身當與吉人爭。聞常言輒有至理,愛別緻便非本□。且自思立足得地,豈可輒抗顏爲師。藏異書貴得□本,收古畫須檢裂文。有三尺地身可坐,到五更時□自清。如張子野真醉伯,是李將軍乃畫師。時事亦當參古禮,人爲不敢恃天功。對月橫安高士榻,論文喜得古人書。縱目古今還自省,側身天地一無言。倫理只從天事見,功名貴自本心來。古《易》九家皆見聖,魯《論》半部足匡時。然名香宜對古畫,見明月又來故人。書城高大能藏道,心地光明始愛才。八言云:揆高度深,九數所極;指事會意,六書之綱。將相公侯,蓋亦有命;射御書數,皆謂之文。坐榻橫書,升臺校射;然香品畫,對月開尊。武將宣威,自天而下;文臣記盛,如日之升。瞻言古人,便若同世;措置難事,亦如平時。見人之過,如己有失;於理既得,即心所安。力排衆議,乃見獨是;心師古人,自爲一家。就己然情,知未來事;於獨居地,見大衆心。有功不伐,聞過則喜;爲道日益,積德能升。縱橫百家,才大於海;安坐一室,意古於天。天壽崇高,初無階級;書城割據,各異門途。意之所忽,過從此長;衆有同欲,功不可居。聖業顏曾,清名李郭;相才文富,士品裴王。十言云:參三六九易數,皇極斯寓;合百二十國書,魯史乃興。十一言云:何必開門,明月自然來入室;不須會友,古人無數是同心。十二言云:戴勝祖高堂,士禮從知家相作;子長事安國,尚書真見古人來。十三言云:士禮守容臺,本東魯兩聖人所定;佛書破藏海,是南朝衆才子之文。十四言云:明理自平居,莫到有事時存兩端念;置身須得地,當爲從古來第一等人。二十七言云:行路有何難,我曾從天柱九疑終南紫閣太室三塗,直到上京王者地;得師真不易,所願與高堂二戴安國子長相如正則,同依東魯聖人居。
◎陳子鶴太宰陳子鶴太宰(孚恩)爲荔峯侍郎(希曾)次嗣,書法冠一時,以拔貢起家,歷官清要。其攝東撫時,未受鹽務陋規,蒙賞“清正良臣”匾額。咸豐十年七月,朝命諸臣會議幸熱河事,太宰有“竊負而逃,遵海濱而處”之語。十一年在熱河,又力阻迴鑾。今上登極,載垣等敗,許仁山侍郎(彭壽)以黨援參奏褫職,旋戍新疆。可爲奏對不慎者戒。
◎朝轎故事鍾繇有膝疾,拜起不便,時華歆亦以高年疾病,朝見皆使載輿車,虎賁舁上殿就坐,是後三公遂以爲故事。見《三國志》。今之賜朝轎者(即朝),意蓋本此。然止及景運門而止,不能舁上殿也。
◎耆相楹聯耆介春相國(英)有滿洲才子之目,然頗自負,宣廟優遇之,嘗褒爲有膽有識。迨文宗嗣統,恩禮寢衰,屢奉嚴斥,有“無恥無能”之論。耆揭一聯於楹雲:“先帝隆褒,有膽有識;時皇罪過,無恥無能。”頗爲上聞,非亦足以殺其軀乎?
◎驛書不過六百里今軍事至急者,驛書日六百里。考《三國志。陳泰傳》,泰每以一方有事,輒以虛聲擾動天下,故希簡白上事,驛書不過六百里。又考《漢書》,屈犛乘病置爲急遞,日行四百里。古以四百里爲至速,至三國時,乃定此限耳。
◎棋爭邊角圍棋國手,最爭邊角,劣手則爭中腹。諺雲:“金角銀邊草肚皮。”此之謂也。宋劉彥修子羽之言曰:“善奕棋者,不爭邊角文藝。”名臣之論,卻欠精理。
◎天籟詩澧州乞食道人遊一瓢詩曰:“磨快鋤頭挖苦蔘,不知山下白雲深。多年寂寞無煙火,細嚼梅花當點心。遊食多年不害羞,也來城市看妝樓。東風不管人貧賤,一樣飛花到白頭。破寺無僧好掛瓢,閒時歌舞醉時簫。黃昏月落秋江裏,沒個人來問寂寥。門外何人喚老遊,老遊無事聽溪流。而今世事多荊棘,黃葉飛來怕打頭。”天籟也,而道味盎然,轉覺摹唐規宋之同嚼蠟矣。
◎幾何西洋算法書名幾何,乃春秋時冉求所造,今中國轉無此書,且學算法於洋人,而不克善其術。甚矣,古今人之不相及也。
◎天子門生秦檜欲收羅逵於門下,羅不屈,檜大怒,必欲殺之,而檜死矣。高宗曰:“不愧天子門生。”逵本紹興辛未狀元,今稱翰林爲天子門生者本此。然非狀元不克當,非如逵者不敢當也。
◎論六軍直隸練兵於保定、正定、遵化、古北、河間、宣化、曰六軍。軍各二千五百人,部中於京餉外,復立固本名目,由直隸按月請領,此劉制軍(長佑)所奏辦也。故戶部《統籌財用源流》一疏有云:“同治六年七八月間,梟匪乘機竊發,以百數十揭竿之衆,橫行數郡,擾及近畿。所調六軍者,既未能先事預防,以杜亂萌;並未聞一矢加遺,以推兇焰。”又云“各類多有雕一木質關防,徑行赴部支領帑餉者,十羊九牧,不知節制,無益於事,臣等實深惜之”云云。夫不練勇而練兵,誠善舉也,惟進伍廢弛已久,非旦夕所能有功,朝廷特調曾文正,八年到任,從新整頓,芟繁就簡,漸有起色。十年冬,李少荃傅相改調遵化一軍,移扎北塘海口,易名通永。
◎白話南方人謂與閒談曰白話,又空言無實際之謂,俗語也。考《翰林志》:翰林所著撰教坊致語曰白話。則俗語居然典故矣。
◎亻賜今人書札之尾,每有“不亻賜”字樣。考“亻賜”音,賜義切。《李密傳》雲:“敖庾之藏,有時而亻賜。”潘岳《西征賦》雲:“起長懷以遐念,若循環而無亻賜。”張銑注:亻賜,盡也。六朝人喜用僻字,遂相沿至今雲。
◎兄弟薰蕕顏之儀而有弟之推,歷事梁、齊、周、隋;朱溫而有兄全昱,斥其滅唐;王安石而有弟安國,請其遠佞;史可法而有弟可程爲二臣。一薰一蕕,萬難陶化,又何疑乎舜之於象,武周之於管、蔡,展禽之於盜哉?
◎秀才所習宋初尚《文選》,當時文人專意此書,至爲之語云:“《文選》爛,秀才半。”見放翁《老學庵筆記》。近日文人專攻《四書》,甚至五經亦不全讀,子史集更置不顧,因有“《四書》熟,秀才足”之語,蓋古以雜作取士,今以時文取士,故所習殊也。然時文愈趨愈下,吾寧爲古之半秀才,不爲今之足秀才也。
◎金陵昭忠祠江南遭兵最久,殉難官紳最多。江寧先有湘軍昭忠詞,在城北蓮花第五橋,系克城之初,就僞王府略爲修葺者。後就地並建三祠,中仍爲湘軍陸師昭忠祠,東爲金陵軍營官紳昭忠祠,西爲湘軍水師昭忠祠。而東祠約分六端:一曰咸豐三年金陵城陷,滿漢文武殉節之員;二曰自癸丑至庚申八載,向榮、和春營中陣亡、傷亡及病故之員;三曰江寧七屬歷年殉難之紳及外籍而寓居金陵遇難之紳,本籍而陣亡於外省之紳;四曰生平久居金陵大營,其後盡節他處,如鄧紹良、周天受、張玉良之類;五曰揚州、鎮江兩軍,皆因圖克金陵而設,兩處陣亡、傷亡、病故之員;六曰金陵滿漢婦女不屈而死者,別立貞烈祠祀之。此同治七年春江督曾公國藩所奏辦也,並查事實書立神牌,詳盡之規,足垂千古。
◎王烈婦江南鎮江府西門外大圍坊民人趙維興,妻眭氏,賣鴉片煙爲業。其媳王氏年二十,于歸甫一兩載,氏夫常在外,姑屢誨淫不從。潘道士素與姑往來者,貪氏色,賄其姑。甲午八月十九日,姑引道士匿氏牀側,欲俟就枕污之,氏驚覺,拒之益堅,喊哭聲聞戶外,道士遁去。姑憤極,以錐刺氏下體殆遍,氏閉戶更衣裳,上下縫紉,帶傷服生鴉片死。次日,其母家鳴於官,道士賄之攔驗,冤不得雪,節未能彰,里人爲痛惜之。桂丹盟時宰丹徒,爲請於上曰:“似此操勵冰霜,志堅金石,經百折而不辱,拚一死以如歸,玉出濁流而不變其潔,芝生溷廁而自噴其香。衆口一辭,斷難磨滅;寸心千古,應發幽潛。倘教東海冤沉,恐阻三年之雨;惟使南山案定,可扶一國之風。”中丞命捕道士鞫之,治於律,婦得旌於朝。
●卷八◎詠雪予向有詠雪斷句雲:“本色還他天下素,窮冬着遍樹頭花。”後見鮑西園茂才《詠雪》有云“原來世界都清白,始信乾坤無淡濃”之句,意蓋相類。
◎胡文忠薦賢胡文忠薦舉賢才疏有云:“某某均未識面,亦無文字往來,訪問既確,據實附陳,以備聖明採擇。夫用人行政,朝廷自有其權,舉爾所知芻蕘,不嫌下問。臣力疾從軍,不敢自逸,惟恐先犬馬填溝壑,若目睹時局艱危,避忌模棱,知而不言,負恩實大。”云云。近日封疆專閫,大半皆出公門,曾侯相謂爲“薦賢滿天下”,良不誣也。昔東坡與友人書薦黃魯直、秦少游,不但以爲後出之秀,直以爲天人。後二君得以成家,名傳後世,東坡之力也。彭雪琴宮保謂爲聖賢作用,菩薩心腸,英雄手段,能令千古文人豪傑一齊下淚。予謂今之胡文忠,與昔之蘇文忠,豈曰古今人不相及哉!
◎封嶽鄂王敕語宋寧宗封嶽鄂王敕,起語云:“人主無私,予奪一歸萬世之公;天下有公,是非豈待百年而定。”中有云:“時屬講好,將歸馬華山之陽;爾猶奮威,欲撫劍伊吾之北。遂至樊蠅之集,遽成市虎之疑。雖懷子儀貫日之忠,曾無其福;卒墮林甫偃月之計,孰拯其冤。”云云。寧宗善補先過,然於敕中語,使高宗置身何地耶?武穆在九泉下知之,自必涕零,吾輩生千載後,讀之亦爲淚溢。
◎青玉案予嘗言:裘小華侍御詞華粗豪,小華一日出示《午夜無聊枕上偶成調寄〈青玉案〉二闋》,一變而爲柔曼之音,令人擊節不置。其詞雲:夢迴枕畔疑風雨,忽引逗閒愁緒,還省夢中離合趣,千般恩愛,萬般冤楚,一例渾無據。西園夜半猶歌舞,怎不覺歡娛苦?輾轉衾天欲曙,雞聲悽緊,漏聲容與,曉色濃於絮。(其一)
凝眸漫把歸鴉數,卻早又霜林暮,徙倚畫闌干曲處,含情無語。多應有恨,早又初更鼓。香巢紫燕都飛去,定不肯和依住。默誦出山泉水句,佳人空谷,蕭條修竹,秋盡今霄雨。(其二)
◎保舉創格同治庚午三月,曾侯相出任直督,保舉十員疏語有云“不過表其政績,並不稍乞恩施,古來循良之吏,或有璽書褒異,非必歲歲遷官、人人進秩也。近世各省保舉浮濫,習見不珍,該員等雖無獎拔之實,而循聲達於聖聰,即光寵逾於華袞”等語,人謂爲保舉創格。近見沈幼丹制軍薦舉賢才十二員疏有“兩江急切需才,舉其姓名而不敢遽求恩澤”之語,先後同揆,若合符節。
◎遊侍御疏語同治庚午正月,遊侍御百川以《雪澤愆期,日食遞見,請增修聖德》一折中有云“查道光年間國家廣庶富之業,內而廷臣,外而督撫,率以粉飾太平爲務。州縣習於侈汰,以能逢迎者爲良吏,以多機械者爲幹員,吏治既頹,亂機斯伏”等語,奏奉諭旨。直言無隱之臣際虛懷納諫之主,爲古來所罕睹也。
◎金陵城垣考按查金陵之名始自週末,楚威王滅越置金陵邑,秦始皇改爲秣陵。漢初名彭郡,元封二年改爲丹陽。三國時,吳王權建都名爲建業。西晉末避亂,愍帝東渡駐蹕於此,王丞相導營建國都於舊城,稍加增擴,以天子所居禁省爲臺,遂稱臺城,雞鳴寺、北極閣等處即臺城北址也。嗣後割據東南,如宋、齊、梁、陳皆建國都。隋文帝統一區宇,更名蔣州。唐初名潤州,至德二載置江寧郡,乾元元年改升州。五代楊溥時爲金陵府,徐知誥名江寧府。宋初爲升州,建炎三年改建康。元初爲建康路,天曆二年改爲集慶路,明初爲應天府,成祖以後爲南京。雖地名紛更,實則皆指爲臺城。六朝舊城,均近覆舟山,去秦準北約五里許;臺城之西爲石頭城,即今之鬼臉城,孫吳時,江在石頭城下,爲險要必爭之地。初築土塢,後因山加甓,遂爲石頭城,設揚州官廨於其中。臺城之東南爲東府城,孝文王道子領揚州牧,乃居先舍,故俗稱東府,即今通濟門左右也。六朝時,太子宮及王侯士大夫府第皆在焉。
東府、石頭皆爲臺城之屏蔽。六朝以來,凡兵自南入,皆先取東府、石頭二城,自京口來者,則直取臺城焉。
冶城在石頭城之南,孫吳時,李宏茂治爲鼓鑄之所,今朝天宮即其遺址。後琅琊城一名白下城,齊武帝以其依山帶江,徙金城治於此(金城即前琅琊城,亦名宣武城,晉元渡江,僑立琅琊郡,在上元東北金陵鄉)。在臺之北,今神策門外之石灰山下,其故址也。《晉書》:蘇峻據石頭城,將攻京口,晉兵之屯白下者,得聞其集衆鼓聲以相望,不及十里故也。同夏縣城在東府城之南隅,梁武帝生於同夏裏,置縣爲城,以舊宅爲光宅寺,今城南飲虹橋、孝侯臺(即周臺)即其故城遺址。考之志載,臺城北雞鳴寺南之通濟門,即別爲東府城,臺城之不廣可知。故東宮及王侯第皆不居臺城,而居東府城。世說會稽王繞東府城行散,則東府城可以徐步周行,其不廣亦可知。他如白下城僅屯兵二千,石頭城因山爲壘,專爲扼江岸之險而設,冶城但爲鼓鑄,置城示治邑,規模之小可想見矣。楊吳度其形勢,併合各城,從新改築,跨秦淮南北,週二十五里。建宮城於天津橋北,其外城南盡長幹橋,西帶冶城、石頭城,東止今之通濟門,北至北門橋。當時迤北西流小水,皆截入城濠,今之北門橋及浮橋、竹橋、大中橋一帶河水,即東北城濠也。
紹興渡江,仍即故都稍加修治。洪武初,因宋元舊城推而廣之,西南就其遺基,東自東門截濠開拓,增建南門二:曰通濟、曰正陽。東北跨雞籠山,轉折而西,循湖濱迤<;辶裏>;而北,其北從北門橋外包北郭十餘里,江寧縣所屬之舊村,並括獅子山悉爲城內。二年九月興築,六年八月告成,周九十六里,共十三門,建宮城於東隅。順治初,改宮城爲駐防城,略因其舊。西南一帶,順治十七年重築,起太平門至通濟門東止,長九百三十丈,連女牆高二丈五尺,遂以外城爲江寧府治。此則得自吾衡曾雲門司馬尋譯江南省志,詳備可考。
◎古今同姓名人古今同姓名人,兩賈舉,兩曾參,兩孔忠(魯漢),兩毛遂,兩韓信,六公孫宏,十一王褒、劉宏,九張良,八張敞、王吉,三李密、張萬福,兩劉德(父子同名),嚴延年(均漢),兩孫叔敖(楚、漢),兩朱買臣、徐庶(漢、南北朝),兩劉歆(新莽),兩安屈(魏安同之父子),兩桓彝(吳、晉),兩王肅(魏、後魏),兩高湛(北魏、北齊),兩薛收(隋、唐),兩羅靖(隋,父子同名),兩李願、李益、韓翊(均唐),兩李煜(唐、南唐),兩蔡京(唐、宋),兩張旭(唐、明),兩李之芳(唐、國朝),兩王鋒(唐、國朝),兩陳詵(晉、國朝),兩訛可,兩韓玉糹金,三婁室(均金),兩張載(晉、宋),兩王安國(宋、國朝),兩脫脫(元俺答明義子),兩劉江(明父子同名、國朝)兩于成龍、張鵬、又楚、漢均有虞美人。
◎多忠勇公多禮堂將軍(隆阿)戰功卓著,身之所臨,無不出民水火,而秦中百性尤感戴焉。蓋回逆未經巨創,迨數年公入陝後,每戰輒斬獲無算,諸回畏若天神,甚以公名,怖小兒啼。後以捻匪陷,公督隊攻城,中炮陣亡,民聞之皆巷哭,鄉間多肖像以祀,猶山東人之於僧忠王也。嘗讀胡文忠與公書雲:“聞兄日夜憂勤,又身在炮於中經過,甚爲馳念。兵事貴乎審機以待戰,尤貴蓄銳以待時,大將自臨城下四五十歲,縱不自惜,如軍事何?如國事何?且吾聞臨陣而不避矢石、不避槍炮謂之勇,未聞城下仰攻、我動彼靜、我勞彼逸、我無備彼有準、從炮子經過而謂之勇也。天下強兵良將本不易得,若再不自尊重,則東南半壁何以支持。”云云。公卒坐此病以罹於難,文忠其知言哉。公籍滿洲,諡中勇。
◎論三督撫胡文忠致曾侍郎雲:林翼嘗笑昆臣爲督(葉名琛,督兩廣),而不知粵西爲何人所轄。根云爲督(何桂清,督兩江)而割皖南、皖北並割江北,其失機在推諉,不肯任事。福元修(濟)以皖北之府而割南岸以予浙江,又割淮北以予公路,宜其日蹙百里而軍政日非也。葉、何名節不終,福則再起爲定邊將軍,論得坐病之本,並非刻以繩人也。
◎魯竹亭詩詩貴有性靈,有寄託,若徒作門面語,味同嚼蠟而已。張仲軒誦其友人與魯竹亭孝廉(┉)詩云:“深紅淺白雨中鮮,雨太多時花可憐。但乞春陰不乞雨,兒家門巷海棠天。”又《遊仙》斷句二韻:“玉皇昨夜論勳伐,香案仙官賜福多。”“聞道劉安朝帝闕,一朝雞犬盡同升。”興比之遺風,味雋永。
◎癡人莫若英雄嘗讀甌北詩,有“英雄大抵是癡人”之句。又讀劉省三爵帥詩有云:“高官足榮貴,身後何所有?李廣若封侯,至今猶在否?”因憶小說《石頭記》中有歌語云:“古來將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沒了。”措詞異而用意同。是則千古癡人,莫英雄若也。然使英雄而不癡,非爲山林之真隱,即爲廊廟之大奸矣。
◎走作俗語有曰:走作者,失也。又如釀製,泄氣而變壞之謂。昔朱子在同安,夜聞鐘鼓聲,聽其一聲未終,而此心已自走作。則宋時遂有此語。出於朱子口中,便合理學精義。
◎詩文集趙雲松先生雲:有以明人詩文集二百餘種來售,餘所知者不及十之二三。文人仰屋著書,不數百年,終歸湮沒,古今來如此者何限!因有“準擬驚人都有句,誰知點鬼也無名”之句。又以近日刻詩集者又十數家,戲題有云:“後代時逾前代久,今人傳比古人難。”又閱近人詩稿,戲題雲:“名士求名氣力殫,到頭不出百年間。那知世有神通大,臥作長河立作山。”夫功德不足傳,而欲借雕蟲小技以壽世,真是苦心。無如爝火之光,雖照不遠,可勝喟然!先命匠刷印詩集之作有云:“恨不借祖龍火,燒盡好詩獨剩我;恨不借黃虎刀(《明史。流賊傳》),殺盡才士讓我豪。”大可藉以自解。又先生刻集時詠雲:“書有一卷傳,亦抵公卿貴。”固自負亦自信也。然而傳之一字談何容易。
◎消息、信息消息、信息同義,皆俗語也。諸葛恪圍合肥新城,城中遣士劉整出圍傳消息。見《三國志》。王子真期曰:“正叔欲來,信息甚大。”嵩前隱者董五經謂明道曰:“先生欲來,信息甚大。”見《二程外書》。
◎題畫松興化李復堂孝廉(單)善畫,自題《五松圖》雲:“予以直者比之大臣,禿者比之名將,一側一臥,似蛟似龍,蒲團之松,或仙或佛。”復堂在揚州八怪之列,涉筆均有怪氣,然其天趣不可及也。
◎詠被中繡鞋“雲裏蟾鉤落鳳窩,玉郎沉醉也摩挲。陳王當日風流減,只向波心見襪羅。”此唐夏侯審詠被中繡鞋也。詩集不傳,惟此一絕及《織錦圖》“君承皇詔安邊戍”一歌而已。餘亦戲仿其七絕雲:“顛倒鴛鴦蜀錦偎,合歡牀上夢初回。幾曾蓮步輕移動,着向西廂立月來。”
◎曲成人才滇督劉公(嶽昭)疏劾川督吳公(棠),經李少荃爵相遵旨查辦,奏言劉嶽昭傳聞失實,率行彈劾大員,惟以時事多艱,人才難得,蒙恩嚴行申飭。山東兗沂曹濟道長賡捕拿博匪,濫刑斃命,以長爲東省必不可少之員,蒙恩革職留任。賈侍御(瑚)以申飭不足以昭炯戒,革留不足以蔽處分,奏請另議重辦。奉旨:所奏不爲無見,惟未悉朝廷曲成人才之意,着毋庸議。見同治八年十月二十五日邸抄。
◎丹心萬古同治八年,天津捐建科爾沁親王僧忠王專祠,蒙御賜“丹心萬古”匾額,天語褒崇,幾與關仁勇齊驅並駕矣。薄海臣民,能無觀感?
◎《春秋屬辭辨例》庚午十月,夏公(同善)等進呈《春秋屬辭辨例》八十卷,爲浙江前內閣中書張應昌所著。奉旨留覽。《春秋》大旨,曰事,曰文,曰義。屬辭辨例三者,所以數其事,顯其文,因以著其義也。蓋不必立例而義自見,屬辭可賅,比事原本宋儒,兼及衆說,間附按語,蒐羅四百餘家之多,研求數十餘年之久,而始成是書也。中翰舉嘉慶庚午鄉科,前歲例得重宴鹿鳴,年已八十又八矣。
◎臘底庚申俗以冬至後逢庚申日爲臘底庚申,凡婚嫁喪葬不必諏吉,多不可用之。先大夫信地師言,葬我先曾王父母,遂用此日,乃大不利,深自疚悔,時舉爲戒。爰附記如此,以爲後車之鑑。
◎直隸水災辛未夏秋,直隸大水、順天、保定、天津、河間境內有成爲澤國者,自保定至京師須用舟楫,乃數百年來罕見之災,李伯相截留南漕二萬石以賑。然黃河漸歸故道,北方水患恐難免歟。
◎鑄奸張睢陽廟鐵鑄賀蘭進,明鄂王廟鐵鑄秦檜、王氏、万俟Ι、張俊(河南增鑄王貴),陳太學祠鐵鑄汪伯彥、黃潛善,少快千古人心。康書臣讀史詩云:“剛強盛德爲狂狷,志大才疏笑史官。曲阜擬添北海廟,也將白鐵鑄曹瞞。”予謂楊忠愍祠宜鑄嚴嵩,於忠肅祠宜鑄徐有貞、石亨,睢陽廟添鑄許叔冀。表忠懲奸,方更快人。
◎海運海運漕糧,取其速而簡便也。後因黃河水歸故道,運路不通,遂歲以糧米航海由津運京。創自元之朱清、張,本朝至道光間,乃屢行之。今則著爲定章,無復河運之議。光緒紀元四月,劉侍御(瑞祺)以河運暫停,由於運道難阻,奏請復行河運,依時舉行,以復向章,而維久遠一疏有云:“臣查上年前督臣李宗羲等,奏將江北漕米改歸海運。原聲明俟山東治河事定,即復向章,誠以奏改海運者,權宜之議;酌復河運者,經久之模者也。而臣竊有慮者:李宗羲等奏陳江蘇、山東境內漕船難運情形,皆以黃水南趨爲害。本年山東撫臣丁寶楨督辦堤工,實爲不避艱勞,而於南趨溜勢能否全行挽救,尚未可知。設使黃流別繞,仍益南趨,一則淮揚漸受其患,欲爲屏蔽之計,只有堵閉一法,而江蘇境內之艱阻如故也。一則北流之水愈少,濟寧以北,難以藉資浮送,而山東境內之艱阻如故也。治河未有定局,來年雖欲復河運,奚可得哉?昔孟子云:山徑之蹊間,介然用之而成路,爲間不用,則茅塞之矣。今日以艱阻之故而停河運,此後恐因停河運之故,以致各工棄弛,節節淤塞,而艱阻日甚一日,是數百年之運道,自此馴就堙廢也,是南北之氣脈,自此隔而不理也。況乎海運非可常恃,本年運糧輪船,聞有沉覆之患,向之樂其便者,將來恐鹹憚其險,若不先事籌防於河運,力求擴充之道,何以重倉儲耶?臣明知河工辦理之難,經費之絀,而度勢審時,急務莫先於此。應請飭下管河諸臣,速查全河形勢,統籌疏治,爲來年復行河運地步”等語。奉旨報可。憶少陵《後出塞》詩有云:“漁陽豪俠地,擊鼓吹笙竽。雲帆轉遼海,粳稻來東吳。”則海運自唐始也。
◎箴言人生不外“動”、“靜”二字,靜無不動,一定之理也。動而能靜,則存乎一定之心矣。每於此下工夫而未之逮,因摘箴言與“靜”字一一符合者,常留座右,亦顓孫書紳之意也,敬錄於後。天地間真滋味,惟靜者能嘗得出;天地間真機,惟靜者能看得透。灑脫是養心第一法,謙退是保身第一法,安靜是處事第一法,涵容是待人第一法。自處超然,處人靄然,無事澄然,有事斬然,得意淡然,失意泰然。有才而性緩,定屬大才;有勇而氣和,斯爲大勇。有作用者,氣宇定是不凡;有受用者,才情泱然不露。意粗性躁,一事無成;心平氣和、千祥駢集。以和氣迎人,則乖滅;以正氣接物,則妖氛清;以浩氣臨事,則疑畏釋;以靜氣養身,則夢寐恬。觀操守在利害時,觀度量在喜怒時,觀存養在紛華時,觀鎮定在震驚時。寡慾故靜,有主則虛。大事難事看擔當,逆境順境看襟度,臨喜臨怒看涵養,羣行羣止看識見。
◎電報西人以藥物制銅線,能發電氣,曰電線。綿長萬里,傳遞信息,數刻可達,謂之電報。其線如達水程,裹以象皮,周圍將鐵線護之,再以膠漆外塗,沉巨浸中。陸路則排列大柱,線架其上。至遞報之法,彼此線尾各置針盤一具,列二十六字母,此擊彼應,此處針指某字母,彼處亦指某字母,由字母配合數目號碼,一號配一字。共六千八百九十九號,配六千八百九十九字,刊成一書曰《電報新書》,所報皆號碼,有書即可檢查。行棧家有祕密信,可將號數暗訂,兩地心照,謂之金匙開鎖,則局外人不知作何語矣。
◎毛詩注《論語》雲:“鄭聲淫。”謂其聲之淫,非謂其詩也,非鄭、衛之詩無一不淫也。要知聲、詩自有分別。至朱子注詩,一則曰淫奔之詩,再則曰男女相贈,未免臆度。餘誦《毛詩》感賦一絕雲:“諷誦篇章動我疑,世間難事數佳期。如何鄭衛淫奔者,情到濃時盡作詩。”見者失笑。
◎怪魚李淳風《感應經》雲:河有怪魚,乃名爲鱷,其身已朽,其齒一作。此即鱷魚也。《南州志》雲:斬其首,幹之,去其齒,而更復生。餘上年駐軍北塘海口,有漁者舉網甚重,收視之,乃一水族而獅形者。目怒聲吼,遍身鱗甲,雖海濱老漁,莫能詳其種類。遂出資囑漁者仍送之海,似有知識,翹首者三,若拜揖然。殆大海之中無所不有,不必少見多怪也。
◎老萊子“可食以酒肉者,可加以鞭捶;可授以官祿者,可隨以斧鉞。”此老萊子語也。人生在世,自有衣祿,與人無爭,與世無求,可也。而乃攖心富貴,自取束縛,何不將萊子數語往復玩味耶!又況天空鳥飛,海闊魚躍,人而酒食官祿之是騖,將鞭捶斧鉞其奚辭?直魚鳥之不若矣。噫!
◎罡風匣洋人有罡風匣者,高尺許,四方如鬥,以匙啓之,砉刂然出一凸玻璃,中空無物。少頃,則玻璃色漸白,下開小穴,納一活麻雀,雀初入,猶在匣底跳躍,漸飛高近白氣,若力不勝,而又不能已者,旋即渺然。未幾,蓋自閣內有風歸穴,聲殊振厲駭疾也。復啓小門,以銅管吹之,但見毛出如綴而已。罡風在天,凡血肉之軀皆不能御,不知洋人何術取得之也。
◎地形如肺大地之土,環北冰海而生披離,下垂如肺葉,凹凸參差,不一其形。泰西人分爲四土,地球東半之土相連,曰亞細亞,曰歐羅巴,曰阿非利加,西半曰亞墨利加,中華僅得亞細亞四分之一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