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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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晏林子

明 趙釴

●引

晏林子退耕山中五年,因避俗駕,日把書坐茂林,見尺鸚往來飛鳴,聲如互答,輒輾然大笑曰:“此吾忘形友也。”意有所得,取木葉書之,漸至數筐。兒子輩易以剡藤,複穴敗葉樹下,留此笥中。昔戴顒持柑聽黃鸝,以爲俗耳針砭,詩腸鼓吹,此吾與尺晏論事耳。故曰《晏林子》雲。嘉靖戊午秋日。

●卷一

閻立本善畫,至荊州見張僧徭舊跡,曰:“徒虛得名耳。”明日又往,曰:“猶近代佳手。”明日又往,曰:“名下定無虛士。”因坐臥觀之,留宿其下。嗚呼!吾輩見前輩著作,初盛氣觀之,自爲能過。及學稍有得,然後覺其用意深遠,邈然難及,因手之終日不忍釋去。是以學者甚不可有易心,易心生則學不進。

昔晦堂老子嘗問山谷“吾無隱乎爾”之義。山谷詮釋再三,晦堂終不然其說。時暑退涼生,秋香滿院,晦堂因問曰:“聞木犀香乎?”山谷曰“聞。”晦堂曰:“吾無隱乎爾。”山谷乃服。此正吾夫子無隱之教,得晦堂發明透徹。所謂四時自行,百物自生者也,但學者不能隨處見得。

蘇子由雲:“讀書須學爲文,餘事作詩耳。”吾有旨於其言,學者覃一生精力,白首於王、孟之門而不忍去。然竟何所發明,信詩者文之餘也。

範景仁與司馬溫公,皆上疏諭律尺之法,又與光往復論難,凡數萬言。往在館職,唯議樂不合,弈棋以決之,君實不勝。後二十年,君實在西京,往候之,不持他書,唯持向所說樂論八篇,爭論者數夕不能決,又投壺以決之,景仁不勝。君實嘆曰:“大樂還魂。”二公論樂而終之以戲何,所以平勝氣也。勝氣難平,唯在虛心觀理。若詞鋒甚銳,則宜暫止,少選氣和,是非自見。故人知有言之辨,而不知無言之辨,辨之至者也。如復墨守,牢不可改,知者代作,留俟百世可也。

徐師川,山谷外甥也,晚年欲自立名。客有稱其源自山谷者,不樂。答以小啓曰:“涪翁之妙天下,君其問之水濱,斯道之大域中,我獨知之濠上。”夫古人稱人之善,必本其所自,而學者自述,亦曰:“某氏某氏之學,今師川名成職重。”遂俯視外家,不有涪翁,以至後世父子兄弟,亦各立門戶,自成一說,以相雄長。古道蕩然盡矣。嘗聞潁濱於東坡亡後亦曰:“此後文字,人不謂家兄手定矣。”潁濱且然,他尚何責哉?昔陳無己與晁以道,俱學文於曾子固,無己晚得詩法於黃魯直。他日二人論文,以道曰:“吾曹不可負曾南豐。”既而論詩,無己曰:“吾此一瓣香,須爲山谷道人燒也。”二公自能用情。

柳惔與兄悅小時齊名,王僕射一日造世隆宅,世隆謂詣己。及至門,唯求悅與惔,遣爲世隆曰:“賢子俱有盛才。一日見顧,今故報禮。若仍相造,似非本意,恐年少窺人。”嗚呼,安有入人之室,見其子而遺其父者乎?雖爲愛才,實已長傲。而爲之子者,挺然受長者之顧,亦自忘其有父,賢者若是乎?噫!年少未能窺人,人可以窺年少矣。

張新安少與顏光祿鄰居,顏談議飲酒,喧呼不絕。新安靜翳無言,後顏於籬邊聞其與客語,設胡牀坐聽,辭義清玄。顏指謂坐賓曰:“此中有人,由此不復酣叫,此吾人最受傷處也。”然則昔之酣叫,盡謂坐上無人乎?因人以爲疏密,所失多矣。古人閨閣之中,相對如賓,何況見客?然聞言知謹,亦見省發。

賈淑性至險害,邑里患之。林宗遭母喪,淑來修吊,既而孫威直後至,見林宗受惡人吊不進而去。林宗遽追謝曰:“賈子厚誠凶德,然洗心向善,仲尼不逆互鄉,故吾許其進也。”後淑憾悟,終成善士。此正見吾儒作用,隘者不爲,孔孟之後,惟明道識得此意。

建元中,都下舛雜,且多奸盜。上欲立符伍,家家以相檢括。王仲寶曰:“京師翼翼,四方是腠。必也持符,於事既煩,理成不曠。”謝安所謂不爾何以爲京師,人皆以是稱謝太傅。然則京師之所謂廣大,顧在是乎?邇來都城多盜,往往候門相第,陰入篡取,莫能窮詰。而奸作不時潛入,中朝事體,夷庭無不詗知。欲立保伍,人至不敢夜行,殊亦廢事。識治體者當自有說。

張九齡獎愛李泌,常引至臥內。九齡與嚴挺之、蕭誠善,挺之惡誠好佞,勸九齡絕之。九齡獨念嚴太苦勁,不若蕭軟美可喜,方命左右召蕭。泌在旁率爾曰:“公起布衣,以直道至宰相,顧喜軟美者乎?”九齡改容驚謝,因呼小友。以九齡猶喜軟美,交道可知矣。然則正直難偶,何但君臣,此古人所以有惡繩之嘆也。

今道家用符法禁咒,不甚信之。及讀《稽聖賦》,謂鴆善禁咒,其性甘帶,能咒大石使起,取蛇食之。其禁石時,舉翅而行前卻,如道士禹步,則石力然而起。斷木善爲禁法能曲爪畫地爲印,則穴之塞自開,飛輒以翼墁之。今鼠竊用其印,以發扃鑰,信然。則天地間有正術必有邪術,未可謂全無也。

蕭穎士嚴酷異常,有一僕事之十餘年,潁士每加箠楚,輒百餘,不堪其苦。人或激之使去,其僕曰:“我非不能他從,所以遲留者,特愛慕其博奧耳。”嗚呼!主人博奧,於僮僕何與?雖受鞭撻,猶不忍棄去。此其好德之心,可與汶汶者道哉!今人子弟之於父師,少加訶責,已不能堪,去此僕遠矣。

陸相知舉放崔羣,後羣知舉。陸氏子簡理被黜,羣妻李夫人謂羣曰:“子弟成長,盍置莊園。”公曰:“今年已置三十所矣。”謂知舉放三十人也。夫人曰:“君非陸贄門生乎?君掌文柄,陸氏子無一得仕者。如以君爲良田,陸氏一莊荒矣。”羣無以對。夫舉士,公典也。寧樹桃李爲門戶地乎?崔之言,市道也,羞稱爲宣公弟子。然則不舉陸氏子,是乎非乎?曰:“顧其才何如耳?如其不才,黜之非我。”雖然,世少厚德,嘗見霍渭崖有門人請宴,諾之。至日不往,封書一冊,送之宴上,乃羅峯張相公祭文也。當時霍與張同主試,張公故,門人獨無言,霍以是愧之。曰:“死且不奠,生而食我,寧有敬心乎?”一時門人皆慚謝而退。由是觀之,良田多失,不獨陸氏就荒也。

王求玉除尚書僕射,素有腳疾,常還家臥,不時入直。江夏王啓宋文帝曰:“王球誠有素譽,頗以物外自許。端任要切,或非所長。”帝曰:“誠知如此,要是時望所歸。昔周伯仁終日飲酒而居此職,蓋所以崇素德也。遂見優客,後以白衣領職。”嗚呼!收時望者,要在得賢任事。乃僅取充位,惡得爲賢?宋之君臣,兩失之矣。近世亦有以虛名得美地,縱職業不能,人猶恕之。盛名亦復累人若此。唐常袞當國,崔祐甫在中書,舍人岑參初掌綸誥,稱疾不宿直。崔以舍人職在樞密,今疾久雜局,袞曰:“此子羸疾,諸賢豈不能容?”崔曰:“相公若知岑疾,不當遷授。既居此地,安可以疾辭王事乎?”亦自有見。

宋龐籍以工部侍郎爲樞密使,言近世養兵務多而不精,請與中書議簡汰之法,仁宗疑焉。籍曰:“償有一夫之呼,臣請以百口償之,卒省兵八萬人。我朝營兵雖多,老弱居半,又皆京師遊蕩之夫。及內臣家僮子侄,代役其中,蓋隱射月糧馬匹,租草衣絮,實未嘗身親行伍也。”昔馬文升在本兵時,嘗奏白簡汰卒,訛言騰沸。孝廟呼至御前止之,及今以爲口實,莫敢議及。餘巡視團營時,以是爲言,逆鸞竟不行,豈真不可汰耶?能行之有道,亦自無譁。大抵士君子苟且立朝,不肯任怨,率多類此。

蜣螂,五六月之間,經營穢場之下,車轉糞丸,至濁者也。久之成蠕白,如尸解仙去,其尸解時必入土。餘嘗掘而視之,其形似蟬。夫蟬飲露,至清者也。而蜣螂能化而爲之,豈非惡濁而求爲清者乎?則貪夫亦可化而爲廉矣。抱朴子曰:“玄蟬潔飢,不羨蜣螂穢飽,卒能去穢忍飢,則又足嘉。”然則清者必多飢乎?故君子不以飢渴之害爲心害也。

陳穎,南昌人,業進士,題漢祖廟曰:“項羽英雄猶不懼,可憐容得闢陽侯。”遂得狂疾而卒。夫醇謹者自無口過,而憸夫不但好訐人私,往往輕伐古昔,卒被人非神譴,以口滅身,孰爲幽冥可欺?傷哉!

石季倫嘗與長水校尉孫季舒酣宴,孫慢傲過度,季倫欲表免之。裴叔則聞而謂之曰:“季舒酒狂,四海所知,足下飲人狂藥。責人正禮,不亦乖乎?”吾聞長者之言,不覺瞿然。夫以醉語細故,動相苛責,誠非曠度。飲者不自操持,率以酒失求原,大非善事。如遇偏心人,則灌夫之禍,前車可鑑。今又有人假酒佯狂,敢行欺侮,酲醒謝過,罪歸麴生,則又濟惡助奸,蔑德甚矣。

陽城年長不肯娶,語羣弟曰:“吾與若孤煢相育,既娶則間外姓,雖其處而益疏,我所不忍。”羣弟義之,亦不娶,遂兄弟同處終身。嗚呼!此吾之所未解也。異姓入門,最易離間,有道者處此,亦自有法。今欲全友愛,忍廢人倫,所謂因噎去食者也。賢者之過,亦能害事。抱朴子曰:“免不牝牡,騰蛇不交,不可謂貞。”此未足稱也。

溫大雅將改葬其祖父,筮者曰:“若葬此地,當害兄而福弟。”大雅曰:“若得家弟永康,我當含笑入地。”葬訖歲餘果卒。嗚呼!術者每持是說以惑人,令益疑翳。吾鄉有張姓者,兄弟甚友愛,喪母卜地,一僧指曰:“近舍有佳兆,但弟不利。”弟即拜謝曰:“兄如富盛自當恤我。”葬後,季室子孫,遂至逃絕。與此相類。然則地理天道,不相統貫耶?一言偶中,百世傳疑。今兄弟衆多,常有數年爭勝,不葬其親者,誰與決之?

崔公儒是韓魏公夫人之弟,魏以執政日,用監司有非其人者。公儒曰:“公居陶鎔之地,宜法造化爲心。造化以蛇虎者害人之物,故置蛇於藪澤,置虎于山林。公今何乃置之通衢,使爲民害。”嗚呼!此古人所以物物爲之所也。後世當軸者,率引用子弟私人,列置要地,不復問其修職與否。甚至亂政,亦所不計。其亦未以造化爲心乎?吾嘗三復斯言。

陸慧曉爲晉熙王長史,立身清肅。僚佐造見,必起送之。或語曰:“長史貴重,不宜妄自謙屈。”陸曰:“我性惡人無禮,不陸不以禮處人。”又未嘗輕士大夫。或問其故,陸曰:“貴人不可輕,而賤者乃可輕。人生何容立輕重於懷抱?”嗚呼!此長者之言也。今人於坐立稱謂之間,好爲低昂,自爲持體,往往顏色詞氣,變態立異,殊爲可笑。吾師歐陽南野公,嘗見一士夫方歡洽,忽報屬吏見,即斂容厲聲。公曰:“安得爲此?”曰:“見屬吏當如是。”公大笑曰:“此好作生人相也。”亦是涵養朱未定。

司馬德操盛德絕倫,有人臨蠶求簇箔,德操自棄其蠶而與之。或言凡損己贍人,謂彼急我緩,今彼此正等,何緣如此?德操曰:“人未嘗求己而不與。將慚,何有以財物令人慚者?”此與微生乞醯事何異?”孔子美之。

蓋微生好直,嘗以佞譏孔子。孔子舉乞醯以美微生,能委曲以行其德。非徒直者,後人以爲貶辭,非矣。此自盛德事,何庸貶刺?與纖纖以有無爲情者不同。

範孟博遷光祿勳主事時,陳仲舉爲光祿勳,範執公儀詣陳,陳不止之,範懷恨投板棄官而去。郭有道聞而讓仲舉曰:“若範孟博者,豈官以公禮格之。今成其老,就之名,得無自取不優之議?”仲舉乃謝孟博。裴澥爲陝府錄事參軍時,李洴公充觀察。始至,官屬謁訖,令別召裴錄事,坐與之語,且雲少頃有燕,便請隨判官同赴。及燕,三召不至,公怒,召澥讓之曰:“某忝公之官長,以素聞公名,兼朝中親友話公美事,思接從容,故超越禮分,而約赴燕。遂累召不來,何相忽之甚也?”澥正色言曰:“中丞細思之,未知誰失,必也正名。各司其局,古人所守,其敢忘之?中丞府中,自有賓僚,某走吏也,安得同之?”洴公曰:“老夫過矣。”澥退,洴公,命駕訪之,置在賓席。嗚呼!君子以禮自處,亦以禮處人。禮者何?名分之謂也。孟博以公儀見,乃責人以禮外相崇,裴澥則堅自卑執,不受人分外之禮,賢者器識何別?

何思澄終日造謁,每宿豫作名紙一束,曉便命駕,朝賢無不悉狎。所在命食,有人方之婁護,思澄欣然當之。嗚呼!此巧宦之一端也,人至今能之。昔範蜀公有子弟赴官乞書詣見朝貴,公不許,曰:“仕宦不可廣求人知,受恩多則難爲立朝。”抑何超然遠覽,彼肯向人庭前與槐柳並列者耶?”

法秀師嘗語黃魯直曰:“公作豔歌小詞,可罷之。”魯直曰:“空中語耳。非殺非偷,不至坐此墮惡道。”師曰:“君以邪言蕩人淫心,使逾禮越禁,其罪豈止墮惡道而已?”魯直由此不作詞曲,此真可以戒矣。今人好爲淫詞,使歌者習之,媟褻閭里。如聖人作,當在流放之列。其有以前賢爲戲,罪且無赦,豈止墮冥道而已?儒者亦復爲之。法秀之言,誠爲善誘。

連庶爲壽春令,縣有淮南王舊壘在山間,州守議取其甓爲城。庶曰:“弓矢舞衣,傳之百世,藏於王府,非爲必可用。蓋以古之物傳於今,尚有典刑也。”壘因是得存。嗚呼!今人好壞前賢遺像,其亦未聞此論乎?嘗見仕人,因邑中碑刻,世多求者,輒令斷毀。曰:“爲地方去累。”非惟不知好古,其忍心甚矣。使輸議,當與祖龍焚書同科可也。

苕谷謂古今人作明妃辭曲多一意,唯呂居仁獨不蹈襲。其詩云:“人生在相合,不論胡與秦。但取眼前好,莫言長苦辛。君看輕薄兒,何殊胡地人?”夫詩在言志,豈貴新奇!此何指諭?嗚呼!是詩也,使李陵聞之,誠中阿堵。若誦於蘇子卿之側,當咋舌自愧矣。

唐王義方爲魏徵所知,徵欲妻以夫人之侄,王辭不取,俄而徵薨,王乃取女。人問其故,曰:“初不附宰相,今感知己故也。”元移刺子敬有良馬,平章政事完顏元宜索之。子敬以元宣爲相,不與,後元宜罷守東京,子敬乃以此馬贐行。古人用情乃若此。今人有求,率意取色受,朝有抗詞,暮有隱禍,不得申臆於去住存沒之時也。二相忘情得失,並足嘉尚。

向子平讀《易》至損益卦,嚼然嘆曰:“吾已知富不如貧,貴不如賤,但不知死何如生耳?”爲子嫁娶畢,敕家事斷之雲:“當如我已死。”與同好禽子夏俱遊五嶽名山,不知所終。嗚呼!今人常虛懷物外,雅慕向公曰:“嫁娶未畢,尚滯佳期。夫嫁娶何與吾事?吾人自爲兒女作駔僧耳。俗緣難斷,終阻遐蹤。兒女催人,何能了了?終是透此關竅不得爾。”每念及此,常曰:“天地不仁,以萬物爲芻狗;聖人不仁,以萬民爲芻狗;父母不仁,以兒女爲芻狗。”

崔彥玄清虛寡慾,以簡正見稱。初和士開擅朝,曲求物譽,諸公因此頗爲子弟幹祿。世門之胄,多處京官,彥玄二子,併爲外任。弟廓之從容言曰:“拱擴幸得不凡,何爲不在省府之中,清華之所,而並出外藩,有損家代。”彥玄曰:“吾立身以來,恥以一言自達。今若進兒,與身何異?”卒無所求。此真可以勵俗。近世紛紛乞恩,抑何不達?

張,熙寧中,夢行入空中,聞天風海濤,聲振林木。徐見海中樓闕金碧,瓊琚琅佩者數十人,揖出紙請賦詩。細視筆硯,皆碧玉色。且戒之曰:“此間文章,要似隱起鸞鳳,當與織女機杼分巧,過是乃人間語耳。”成一絕句雲:“天風吹散赤城霞,染出連雲萬樹花。誤入醉鄉迷去路,旁人應笑忘還家。”有仙人曰:“子詩佳絕,未免近凡。”觀此可以知作詩之旨。夫詩貴情景穩稱,作帝王家詩,不得用田間語。若賦野叟林翁,使內殿祕閣事,恐菜餡中著麟脯不得。

趙承旨孟ぽ初至京,會詔集百官於刑部議法,衆欲計至元鈔二貫贓滿者死。承旨抗言其非,曰:“始造鈔時以銀爲本,虛實相權。今二十年間,輕重相去至數十倍,故改中統爲至元。又二十年後,至元必復如中統。使民計鈔抵法,疑於太重。古者以米絹民生所須,謂之二實,銀錢與二物相權謂二虛,四者爲直,雖升降有時,終不大相遠也。以絹計贓,最爲適中。況鈔乃宋時所創,施於邊郡,金人襲而用之,皆出於不得已。乃欲以此斷人死命,似不足深取也。”卒奪衆議。又論王虎臣不宜往按總管趙全及諭奉御徹裏論桑哥丞相之惡,吾常偉之。曰:“承旨立朝大節,總總可稱。乃獨稱其字畫,何也?”史官楊載亦稱孟ぽ之才,爲書畫所掩。知其書畫者,不知其文章;知其文章者,不知其經濟之學。乃知多技累人也。故法秀師亦嘗讓李伯時,爲士大夫而以畫名。行已可恥。又作馬,忍爲之耶?伯時恚曰:“作馬無乃例能蕩人心墮惡道乎?”師曰:“公業已習此,則日久思其情狀,求爲神駿,繫念不忘。一日眼光落地,必入臺胎無疑,非惡道而何?”伯時大驚,不覺身去坐榻。曰:“今當何以洗此過?”師曰:“但當畫大士像。”伯時遂畫此像,妙絕天下。夫以冥道相誘,雖非至論,謂士夫作畫,行已可恥,亦名言也。學者當知所重,毋託辭於遊藝焉。

虞伯生與元明善,俱以文章著,二人相得甚歡,至京師乃復不相下。董士選自中臺行省江浙,二人送至都門。士選曰:“伯生以教道爲職,當早還。復初宜更送我。”伯生還,明善送至二十里外,士選下馬入邸舍中,爲席酌酒同飲,舉酒屬明善曰:“士選以功臣子出入臺省,無補國家,惟求得佳士數人,爲朝廷用。如復初與伯生,他日必皆光顯,然恐不免爲人構間。復初中原人,仕必當道。伯生南人,將爲復初摧折。今爲我飲此酒,慎勿如是。”明善受卮酒,跪而嚼之,起立言曰:“請公再賜一卮,明善終身不敢忘公言。”乃再飲而別。嗚呼!古人愛才,曲爲保護若此。今朝中有一人以此爲心,則善類全矣。

呂子義往省一友人,嫌其設酒食,懷幹糲而往。主人盛爲供饌,子義出懷中幹糲,求一杯冷水食之。此古今人所共高者,但置主人何地?如不可共食,則不當往省。因思王江州欲識陶淵明,不能致。淵明嘗往廬山,王令淵明故人龐通之齎酒具於半道慄裏要之。淵明有腳疾,使一門生二兒舉籃輿。既至,欣然便共飲酌,俄頃王至,亦無忤也。終是胸中灑練。

富鄭公爲樞密使,英宗初即位,賜大臣永昭陵遺留器物。已拜賜,又例外獨賜鄭公如干。鄭公力辭,東朝遣小黃門諭公,此微物,不足辭。雖家人亦以爲不害大體,屢辭恐違中旨。公曰:“此固微物,要是例外也。大臣例外受賜不辭,若人主例外作事,何以止之?”竟辭不受,此王魏公所以有美珠之憾也。

魏文帝爲五官中郎將時,天下向慕,賓客如雲。邴根矩獨守道持常,若非公事,自不妄舉動。曹公微使人從容問之,邴答曰:“吾聞國危不事冢宰,君老不奉世子,此典制也。”曹公深重其言。德宗令王叔文直東宮,太子欲言宮市之弊,人皆讚美,叔文獨無言。罷坐,太子謂叔文曰:“君何獨無言?”叔文曰:“太子視膳問安外,不合輒預他事。陛下在位歲久,如小人雜間,謂殿下收取人心,則安能自解?”太子聞之曰:“苟無先生,安得聞此言?”觀此二事,則知所以安儲君,全臣節矣。昔王勃在沛王府時,諸王方共鬥雞,勃戲爲沛王檄英王雞。高宗見之大怒曰:“此殆交構之漸,即日竄勃,輕動若此,豈不悲哉!”

御史臺有閽吏,隸臺中四十餘年,善評其優劣。每以所執之梃,待中丞之賢否,中丞賢則橫其梃,否則直其梃。此語喧於縉紳。凡爲中丞者,唯恐者梃之直也。範諷爲中丞,聞望其峻。一日視事次,閽吏忽直其梃。範大驚,立召問曰:“爾梃忽直,豈覬我之失耶?”吏初諱之,苦問,乃言曰:“昨見中丞召客,親諭庖人造食,指揮數四。庖人去,復丁寧之。大凡役使者,受以法而觀其成,苟不如法,有常刑矣。何事喋喋?若使中丞宰天下,不止一庖人之任,皆欲知此喋喋,不亦勞而可厭乎?某心鄙之,不知其梃之直也。”範大笑慚謝。此言似覺知大體者。嘗見達官分置下人,語多不詳,及其失誤加責,亦已後時。大都與庸人言,不得不多,與君子言,不得不簡,自有詳略耳。昔張茂先問孔明言教何碎?李密曰:“昔舜禹皋陶相與語,故得簡大溫誥。與凡人語宜碎,孔明與言者無己敵,言教是以碎耳。”茂先大善其對,此真得君子之心。若直梃者,所謂下人強作解事者。

裴晉公不信術數,每語人曰:“雞豬魚蒜,逢箸則喫。生老病死,時至則行。”《詩》曰:“民之質矣,曰用飲食,不識不知,順帝之則,此之謂也。”今人慕仙悅佛,妄念盈腔,乃欲變食,便可永算,可謂不知順天者矣。然清心寡慾,節食頤貞,亦是美事,但不可有妄心耳。

晉朱伺有武勇,江夏太守楊珉問將軍擊賊,何以多勝?伺曰:“兩敵相對,惟當忍之。我能忍,是以勝。”夫兩軍相向,勇者先登,今不貴勇而貴忍,此真一字千金,兵法也。”嘗問教師曰:“兩人相鬥,勝負未分,能先決乎?”曰:“後動者勝,蓋已見形故耳。”是以君子貴養氣。老子曰:“君子知天下之不可先也,而後之,以此。”

慶曆中,餘靖歐陽修蔡襄王素在臺中,力引石介爲諫官,執政亦欲從其請。時範文正爲參政,語同列曰:“石介剛正,天下所聞,然性亦好異。若使爲諫官,必以難行之事,責人主以必行。少拂其意,則引裾折檻,叩頭流血,無不爲矣。主上雖富有春秋,然無失德,朝廷政事,亦自修舉,安用如此?”人服其言。後溫公欲用張無盡,嘗問東坡,坡雲:“犢子雖俊可喜,終敗人事,不如求負重有力,而馴良服轅者。使妥行於八達之衢,爲不誤人也。”溫公遂止。觀此,可見志剛氣銳,終非遠到。東坡以氣節自負,乃爲此言,亦是作劊子斬人後,漸有覺悟耳。

宋帝嘗問丈夫冠婦人髻,皆高大,何耶?令狐德對曰:“冠髻在首,君之象也。晉之將亡,君弱臣強,故江左士女,衣小而裳大。宋武帝受命,君德尊嚴,衣裳隨亦變改。此近事驗也。”由是觀之,服之不衷,所關甚重,君子必不隨時變遷,以媚時好。重服所以重吾身也。

獸之中,聞獬豸觸邪,又有名牛形狗聲者食禽獸。逢忠信之人,則齧而食;逢奸邪之人,則捕禽獸以餉之。邪正不同,獸類且然。世固有崇顯奸回,屏黜善良者,亦其秉懿好德之心,得於天者自少耶?噫!

魏元忠上封事曰:“漢拜韓信,舉軍驚笑。蜀用魏延,羣臣觖望。此富貴者易爲善,貧賤者難爲功也。故陰陽不和,拔士爲相,蠻貊不庭,擢校爲將。”予嘗謂選將求材,無論卒伍,擢校之言,足爲至論。夫世祿損智,紈生愚,專屬將門,往往失士。今募兵乃取之民間,而論將多拘於世類,此僨師所以成風,而軍威由之不振,主國是者當有遠鑑。

昔仲長統著《昌言》,人皆謂詳觀時蠹,成昭政術。其《損益篇》有曰:“彼君子居位,爲士民之長,固宜重肉累帛,朱輪四馬。今反謂薄屋者爲高,藿食者爲清。既失天地之性,又開虛僞之名,使小智居大位,庶績不鹹熙,未必不由此也。得拘潔而失才能,非立功之實也。以廉舉而以貪去,非士君子之志也。夫選用必取善士,富者少而貧者多,祿不足以供養,安能不少營私門乎?從而罪之,是設機置阱,以待天下之君子也。”噫!以是爲言,是導貪長欲,顧足以厲人臣之節乎?今聞有道之士,亦曰居鄉則一介不取,柄用則揮金不顧,人皆以爲通,似亦非中正之論也。

●卷二

昔白樂天素善李紳而不入德裕之黨,素善牛僧孺、楊虞卿而不入宗閔之黨,素善劉禺錫而不入亻丕文之黨。嘗賦有木八章,其弱柳櫻桃枳橘杜梨野葛水檉凌霄,以諷在位與附麗權勢者。其八章則曰有木名丹桂云云,則託以自謂。若然,其真可以羣矣。

郄超少卓犖,父好聚斂,積錢數千萬,嘗開庫任超所取。超性好施,一日中散與親故都盡。若超可謂能掩父之過者矣。嘗聞呂涇野以少宗伯歸,其子向家僮索求宦資,無有,遂致笞責。涇野覺,竟聞於官,治其罪。夫以涇野爲父,乃有是子。以郄爲父,乃得郄超。然則鸞寧有種乎?子之纔不才,信有命矣。

褚彥宣少秉高節,常非從兄彥回身事二代,聞彥回拜司徒,嘆曰:“彥回少立名行,不意披猖至此。門戶不幸,乃復有今日之拜。使彥回作中書郎而死,不當是一名士耶?名德不昌,遂令有期頤之壽。”嗚呼!人之所至難得者壽,而彥回反爲多壽所累。此孔子所以責原壤也。昔箕子論五福,亦必以好德爲言。好德非福,乃所以致福者爾。人而無德,雖親如兄弟,而反望其促。雖聖友如孔子,而亦惡其不死,然後知夭死不足惜,而死有餘責,然後足悲耳。

唐待制先與丁晉公爲友,後居水櫃街,宅正相對。丁將有弼諧之命,唐遷居州北。或問其故,唐曰:“謂之入則大拜,數與往還,事涉依附。經旬不見,情必猜疑,故避之耳。”後晉公南遷,唐曰:“丁之才術李贊皇之流,動多靜少,任智而鮮仁,可以佐三事,但不可冢百官耳。”嗚呼!此不惟有知人之明,亦且得避嫌之道,可謂善處友者取以爲法。

戴叔鸞少便誕節,居母喪時,兄伯鸞居廬啜粥,非禮不行。叔鸞食肉飲酒,哀至乃哭,而二人俱有毀容。或以問叔鸞,“子之居喪,禮乎?”叔鸞曰:“禮所以制情佚,情苟不佚,何禮之論?夫食旨不甘,故致毀容之實。若味不存口,食之可也。論者不能奪。”嗚呼!此情實之論也。今人哀不足而禮有餘。詞甚戚而貌益腴,視此愧矣。但情既不佚,又能中禮,食既不甘,並能變食,始爲善道。叔鸞此舉,要亦矯世者,非自以爲當也。

武侯將軍田仁會誣奏侍御史張仁,高宗臨問,仁惶懼失次。韋仁約歷階進曰:“臣與連曹,頗知事由。仁懦不能自理,若仁會眩惑聖聽,致仁非常之罪,則臣事陛下不盡,臣之恨也。請專對其狀。”詞辯縱橫,音旨朗暢,高宗深納之。乃釋仁。夫代人辨對,非素致爲時所重者不能,而高宗雅能容之,君德恢然大矣。今人雖有密友,稍蒙外議,恆恐餘波相及。即推而遠之,能代直於當事者之前尚少,況以君父臨之乎?然仁一遭誣奏,便惶懼失次,亦非雅度。嘗見吏郎林東城、許石城二公,爲臺官所論,例應奏辨。林恚鬱,不能作一詞。許既自陳,又復爲林公代作,朝士以是觀二公器度。

蔣公琰在大司馬府,東曹掾楊戲素性簡略,公琰與語,不時答應。或構戲於公琰曰:“公與戲語而不見應,其慢上殊甚。”公琰曰:“人心不同,各如其面。面從後言,古人所戒也。文然欲贊吾是耶?則非其本心。欲反吾言,則顯吾之非,是以默然。是文然之快也,乃更以爲慢耶?”嗚呼!當國者必有如此度,然後可與言天下事,否則從風靡矣。後人未及拜官,先學作諾,時事可知已。

潘孟楊在德宗朝爲翰林學士,恩渥極異。有一京尹伺候累日不得見,乃遺閽者三百縑,劉夫人知之,謂潘曰:“豈有爲人臣,使京尹願一見,遺奴三百匹縑?其危可知。”遽勸潘避位。夫遺縑求見,其人足鄙,而其權勢能使人以一見爲重。夫豈無?自今士夫欲倚權門,先交歡僮僕,甚至投刺稱號,卒以此敗。皆用權者炫赫之過也。善乎胡存齋參政,能折節下士,南北士大夫,有經其地,無不願見者。每患閽人不爲通。是日苟不出,即懸一牌於門曰胡存齋在家。嗚呼!開門延賢,猶恐賢者不至,豈有拒賢者於門庭之外乎?可以鑑矣。

韋斌謫靳春時,李鄴侯以處士放逐。中夜同宴,屢聞鴟音,韋流涕。鄴侯曰:“此聲,人以爲惡。苟以好音聽之,則無足悲。”請飲酒不聞音者浮以大白,坐客皆企其聲,終夕不厭。夫自有聲,無與人事,而人苦忌之,抑何不達?昔有牝雞夜鳴,主人烹之。明日懷憂以問伊川先生,先生曰:“彼妄鳴,自合烹耳。於人何與?然其家亦無他。嘗聞道家言人姓名,具在陰司。欲學道,須變姓名,遠遊四方,庶可逃避。”此亦掩耳避者也。

衛茲弱冠,與同郡巷文生同稱盛德。郭林宗與二人俱到市,衛子許買物,隨價酬直,文生訁此訶,減價乃取。林宗曰:“子許少欲,文生多情。此二人,非徒兄弟,乃父子也。”後文生以穢貨見捐,子許以烈節致譽。予於服飾器用之類,率不能辨,往往託之於人,一售即止,不復相疑。見士友中,必手自揣量驗估,償不相值,數反不已。嘗側厭其多事,及其既用之後,予物先弊,乃嘆爲人所欺。今見子許,亦足自解。

孔恂及齊王修識劉元海必亂,許劭知曹操爲亂世之奸雄,潘糹舀知王敦必反,王衍識石勒將爲天下患,漢高知吳王濞必亂東南,王叔文知劉闢必亂蜀,張九齡識安祿山必亂,呂誨知王安石必誤天下,陳識蔡京爲國家賊。天下之大蜮,數公不知從何而知,真爲先見。

今內府財物,未進十庫,先戶、工二司主政驗之,然後從西安門入。又特敕臺諫各一人,同內臣驗收。其法非不甚密,近內臣用事,專論常例,不復辨其物之美惡,雖臺諫亦不能主持。以致百姓交納倍費,又不足以供國家之用。雖府庫充盈,實皆朽濫,所謂官民俱困也。嘗見唐開元初,楊崇禮爲太府少卿,雖錢帛充牣,丈尺間皆躬自省閱。時議以爲前後爲太府,無與爲比,擢拜太府卿。時太平且久,御府財物山積,以爲經楊卿者無不精好,輒爲悵然。感念弊政,何時可已?

明帝末年,頗多忌諱,因之犯忤致戮者十有七八。僧瑾每以匡諫,恩禮遂薄。時周顒入侍帷幄,瑾謂顒曰:“陛下比日所行殊非。俗事諷諫,無所復益,妙理深談,彌爲賒緩。唯三世苦報,最切近情。檀越儻因機候正當,陳此而已。”顒乃習讀法句、賢愚二經,每見談說,輒以爲言。帝驚曰:“報應真當如此,亦寧可不畏。”因此犯忤之徒,屢被全宥。夫諂佛阿上,固非直道。因事啓納,多所解悟,亦不失其爲忠。張文隱公嘗欲詮釋《道德經》,刪《正道藏》諸書,定爲一說以獻,竟不獲就,齎志而沒。惜哉!

昔陸羽著《茶經》,常伯熊復廣煮茶之功。李季卿宣諭江西,知伯熊善煮茶,召伯熊執器,季卿爲再舉杯。至江南,有薦羽者,召之。羽衣野服,挈具入,季卿不爲禮。羽愧,更著《毀茶論》。至宋蔡君謨著《茶錄》,造大小龍團,歐公聞而嘆曰:“君謨士人,奚至作此?作俑者可罪。”夫飲食,細事也,君子處世,豈不能隨時表見?乃於茶鐺水甕中立名,其於激頑起廉,風猷劣矣。學者猶稱雅緻,反讓季卿。吾謂季卿能賑水厄,功亦不小。

舒州醫人李惟熙善論物理,雲菱芡皆水物,菱寒而芡暖。菱開花背日,芡開花向日故也。今仕人以近侍爲熱官,以外臣爲冷官,亦以去日有遠近與?

河間王次子晦私第有樓,下臨酒肆,其人嘗候晦言曰:“微賤之人,雖禮所不及。然家長幼不欲外人窺之,家迫明公之樓,出入非便,請從此辭。”晦即日毀其樓。吾嘗遊江南,見一士人,忌鄰家高第,乃計向背造宅舍,使樓脊直犯其門,以相厭害。夫古人不欲臨高窺人,況肯損人自利耶?風俗薄惡甚矣。

楊城召爲諫議大夫,見諸諫官紛紜言事,細碎無不聞達,天子厭苦之。城方與二弟痛飲,人莫窺其涯際。有謁城者,城引之與坐,輒強以酒。客辭,城輒自飲。客不得已,乃與城酬酢。或客先醉臥於席上,或城先醉臥客懷中,竟不聽客語,嗚呼!此韓公諍臣之論所由作也。夫言官貴知治體,或人言其細,我舉其巨,人或多言,我獨無言。鶴立雞塒羽儀自在,乃以酒自亂,豈君子安身之術耶?後韓熙載在南唐,多置女僕,晝夜歌舞,客至雜坐。熙載語僧德明雲:“吾爲此行,正欲避國家人相之命。”僧問何故避之,曰:“中原常虎視於此,一旦真主出,江南棄甲不暇,吾不能爲千古笑端。”噫!相命可逃,亂世易避,達人玄識,嘉遁有途,豈網羅真能彌空,而黃鵠無由舉耶?此皆以劉院爲宗,佯狂避世,君子中庸,殆不如此。

人之所以貴長年者,豈無謂哉?以父子兄弟,日相保聚;親戚朋友,日相呼樂而貪生。乃欲一旦滅情去性,超然仙境,縱能得道,以風爲馭,以云爲車,以時爲月,以日爲年,以琳琅爲宮,以珠玉爲食。五倫盡去,四大以解,亦何益乎?昔老子有云:“大塊勞我以生,佚我以死。夫以死爲佚,正謂耳目不交,心志無慮。復還大化,冥然忘形,若猶強留人世,浪寄乾坤,時異世殊,亦自感愴。便使頹然忘念,而生人之理,蕩然俱失。既不能經綸宇宙,又不能興亂持危。雖神氣常生,亦與鬼物無異。”吾嘗謂仙者有形之鬼,日中可見。鬼者無形之仙,幽暗乃出。況四大強合,終難久存。而世人紛紛,遐想舉,反致揠苗喪生,求延得促,覺也晚矣。昔範忠宣公雲:“人或相勉以攝生之理,不知人非久在世之物。假如丁令威千歲化鶴歸鄉,見城郭人民皆非,獨存亦何足樂與?”吾心豁然相契,乃益信其灼灼耳。

今之學者,得一把茅覆頂,便非朱攻陸,毀道罵佛,實陰藉其意,而陽乙其文。標置門戶,爭爲一祖。細求其實,無甚發明,畢竟何所裨益?昔唐文宗喜經術,宰相李石因言施士匈《春秋》可讀。帝曰:“朕嘗見之,穿鑿之學,徒爲異同。學者如浚井,得美泉而已,何必勞苦旁求,然後爲得。”美泉之言,有味哉!殊可深繹。

唐文宗嘗謂左右曰:“若不甲夜視事,乙夜觀書,何以爲人君?”此言當爲帝王法。此所以奸宦相戒,毋令帝王讀書,見前古治亂興亡之跡,亦是仿此。

王介甫、呂晦叔同爲館職,當時館中皆名士,每評論古今人物治喪,衆人之論,必于于介甫。介甫之論,又爲晦叔止。能止人言,必識見過人始得。介甫偏執一生,獨心服晦叔。急於引用,後論新法不合,乃嘆晦叔有共工兜之奸,不知平日心服者何?可見知人不明。一日諸士論劉向言天下事,反覆不休,或以爲知忠義,或以爲不達時變,未決。介甫來,衆問之,曰:“劉向強聒人耳。”衆意未滿,晦叔來,又問之,則對曰:“同姓之卿與?”衆乃服。觀此,則知止人言不易也,而二公深淺見矣。

孫權謂呂蒙蔣欽曰:“宜學問,自開益。”蒙曰:“軍中多務,不及讀書。”權曰:“孤豈用卿治經爲博士耶?但今涉獵見往事耳?”蒙始就學,所覽見,舊儒弗及。夫將以智爲上,將不知學,則智無由生,雖勇力過人,僅百夫之敵耳。今人論將,不知出此。昔楚子及諸侯圍宋,宋公孫固如晉告急,於是乎搜於被廬,作三軍,謀元帥。趙衰曰:“可,臣亟聞其言矣。說禮樂而敦詩書。詩書,義之府也。禮樂,德之則也。德義,利之本也。君其試之。”乃使將中軍,卒退楚師。由是觀之,將可不知學哉!今之將者一字不識,徒以弓馬爲事,亦何當於折衝。稍能談說前事,則又趙括者流。此武事所以不競也。噫!

司馬文正公雲:“登山有道,徐行則不困,措足於實地則不危”。此遊山訣也,不但可以登高,予且用以涉世。

黃巢作亂,帝遣田令孜擊之,親餞章信門,齎遺豐優。然衛兵皆長安高資,世藉兩軍得廩賜,侈服怒馬,以詫權豪。初不知戰,聞選皆哀哭,陰出資僱販以備行陣,不能持兵,觀者寒慄。今團營兵大率類此。前庚戌之變,參將陳燦領兵三千,防守陵寢。迨賊忽至,止四五十騎,兵皆跪迎瞑目,令解甲先獻,引頸受刃。後燦坐以失律,餘兵例猶給賞。禁兵不足用,自古然矣。

祖士言深好弈棋,王處叔謂之曰:“禹惜寸陰,不聞數棋。”祖雲:“聊用忘憂耳。”處叔曰:“古人遭時,則以功達其道。不遇,則以言達其才。故否泰不窮也。今晉未有書,而天下傾覆,舊事蕩滅。君少長王都,遊宦四方,華夷成敗,皆在耳目,何不記述?使有裁成。昔應仲遠作《風俗通》,崔子真作《政論》蔡伯喈作《勸學篇》,史游作《急就章》,猶行於世,便爲沒而不朽。當其同時,人豈少哉!而皆無聞,由無述作也。故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況國史明乎得失之跡,何必博弈而後忘憂哉!”祖喟然嘆曰:“非不悅子之道,力不足也。”嗚呼!吾嘗有感於茲言。今悠悠之徒,一登仕籍,即傲然自足。謂簿書奔走,可以長守祿位,不復事詩書矣。又有好誕任達,率以遊燕爲歡,見人著作,轉相嗤笑曰:“爲人辦覆瓿者,動以蕭雍州恭爲言。”恭見梁元帝居藩,動心著述,厄酒未嘗妄進。每語人曰:“下官曆觀人世,多有不好歡樂,乃仰眠牀上,看屋樑而著書。千秋萬歲,誰傳此者?勞神苦思,竟不成名,豈如臨清風,對朗月,登山涉水,肆意酣歌?夫未能聞道,輒自著述求名,誠爲可笑。”然與潦倒杯酒,沈惑揪枰,浪度一生者,亦自有間。昔李琰之每休假之暇,恆閉門讀書,不交人事。常語人曰:“吾所以好讀書,不求身後之名,但異見異聞,心之所願。是以孜孜搜討,欲罷不能,豈爲聲名勞七尺也?此乃天性,非爲力強。”嗟夫!吾嘗雲“得書能遂生前樂,好學非幹身後名。”每誦琰之此語,不覺神鬯。同心之言,何可多得?

二王是韓持國婿,一日訪蘇端明,端明因問訊持國。王曰:“公自致政來,尤好爲歡。嘗謂身已癃老,且以樂聲自娛。不爾,無以度日。”東坡曰:“殘年正不應爾,願爲某傳一語於持國。”頃有一老人,未嘗參禪,而雅合禪理,死生之際,極爲了然。一日置酒大會,酒闌語衆曰:“老人即今且去。”因攝衣正坐,奄奄欲逝。諸子惶□遽呼號曰:“大人今日乃與世訣,願留一言爲教。”老人曰:“本欲無言,今爲汝懇,只且第一五更起。”諸子未喻。老人曰:“惟五更可以幹當自家事。”諸子曰:“家中幸豐,何用早起?舉家諸事,皆是自家,豈有分別?”老人曰:“所謂自家事,是死時將得去者。吾平時治生,今日就化,可將何者去?”諸子頗悟。今持國自謂殘年,請二君言與持國,但言某請持國幹當自家事,與其勞心聲酒,不若爲可以死時將去者計也。夫以暮年耽於聲樂,固爲過計,而坡老善誘其說止此,豈無有別說更可怡老者乎?然亦可爲吾輩小歇肩方也。

武三思妓素娥,有殊色,狄梁公請出之,忽失所在。於堂奧中聞蘭麝芬馥,附耳而聽,即素娥語曰:“某花月之妖。帝遣奉公言笑。梁公,時之正人,不敢見。”邪不干正,於此可見。

向雄經事鍾會,會誅後,雄收斂營葬。晉文王召雄責之曰:“往者王經之死,卿哭於東市,我不問也。今鍾會作逆,又輒收葬,若復相容,如王法何?”雄對曰:“昔先王掩骼埋,仁流枯骨,當時豈先卜其功罪?今王誅既加,於法已備,雄感義收葬,教亦無闕。法立於上,教宏於下,何必使雄違生背死,以立於時?殿下讎枯骨,以爲將來仁賢之資乎?”晉王稱善。後柳仲逞先爲牛奇章闢客,後李衛公知其無私,奏爲京尹。仲逞謝曰“自言不期太尉恩獎及此,仰報盛德,敢不如奇章公門館。”衛公不以爲嫌。仲郢常感衛公之知。大中朝,李氏無祿仕者,仲郢領鹽鐵,特取衛公兄子從質爲推官,知蘇州院,令以祿利瞻南宅。時令狐爲宰相,不悅。仲郢與書曰:“任安不去,嘗自愧於昔人。吳詠自裁,亦何施於今日?李太尉受責既久,其家已空,遂絕丞嘗,誠深痛惻。”深嘆美,即與從質正員官。夫二賢之言,不惟理即順正,而辭亦暢達,能使怒者忘怨。抑其厚誼高致,自能感悟。世人雖有恩奸,儻遇嫌忌,遠自遜避,背德忘交,亦所不惜。用情之薄,遂至於此。存此二事,以敦世風。

龐相判太原日,司馬溫公適ヘ幷州。一日,彼檄巡邊,溫公因便宜命諸將築堡於窮鄙而不以聞。後爲西羌所敗,殺一副將,朝廷深訝龐公擅興,詰責不已。龐公既素重溫公,略弗自言。久之,遂落使相,以觀文殿學士罷歸,龐公益默不一語,溫公用是得免。夫以身庇人,尤人所難。昔聞石塘公爲大司寇時,嘗與三法司會題,適廷尉後奏,上怒,降首事者一級。時公已兼宮保,腰玉矣,乃削兼官,僚屬勸公自明,公不辨曰:“尚書猶在也。”後任冢宰一考,復賜玉。人皆服其雅量,見前輩風流,令人羨慕無已,然溫公輕舉,亦自可戒。

王令明兄鑑頗好娶斂,廣營田業,令明意甚不同。嘗謂鑑曰:“尊何用田爲?”鑑曰:“無由何由得食?”令明曰:“亦復何須得食?”昔王思寂舊野在鐘山,有田八十餘頃,與族及故舊共佃之。常語人曰:“我不如鄭公業有田四百頃,而食常不周,以此爲愧。若有田能如此作用,亦自不惡,但以聚斂營之,誠無用田爲。”

範忠宣既薨,朝廷賜碑額曰“世濟忠直”。時唐君益知潁昌,爲表其居曰“忠直坊”。正平語尹益:“荷公厚意,但上命揭於墓隧,假寵於範氏。若施之康莊,以爲往來之觀,非朝廷意也。”君益言:“此州郡之事,於君家無與。”正平曰:“先人功名,何待此而顯?且十室之邑,必有忠信,流俗所尚,識者所止。異時不獨吾家爲人嗤誚,公亦寧逃於指議?故敢以力請。”時李端叔官於許,語君益曰:“頃胡文恭知蘇州時,蔣希魯致政歸,文恭嘗學於蔣,乃表其第爲‘難老坊。’蔣公見之不樂,曰:‘此俚俗歆豔,內不足而假之人以爲誇者,非所望於故人也。’時營繕已畢,文恭因其嘗獲芝草,遂更爲‘靈芝坊’。文恭退而語人曰:‘識必因德而後達,蔣公之識如此,非吾所及也。’”君益聞端叔言,遂撤範氏之坊。嗚呼!昔人識度乃爾。今率假重於人,得有司片板數字,懸之宅裏,以相誇耀甚有乞建求助,上以此爲惠,下以此爲恩,一時成風,恬不之愧,亦見世變。

凡新羊入羣,爲羣羊所觸,不相親附,火燒其尾則定。夫羊,義獸也,見虎不避,羣鬥爭死,乃觸新附者何耶?不輕合耳。惟不輕合,故能相許以死。此所以有道者不輕定交,一與之交後,死生患難,不相背棄,故不得不難其始。

王克敬嘗爲兩浙鹽運使,溫州逮鹽犯,以一婦人至,克敬大怒曰:“豈有逮婦人行千里外,與吏卒雜處,污教甚矣。自今毋得逮婦人。建議著爲令,今法司中鞫獄,每事必□有一二婦人,啓釁證佐皆由此等。常見男子易屈,婦人足智難理,京師四方之極,乃爾溷亂,竟莫能革,何由興化?外郡以逮婦爲最辱,往往構訟連年不解,亦司理者無復以克敬爲心耳。”

盧思道聰明俊辨,年十六,中山劉松爲人作碑,以示思道。思道讀之,多所不解,乃感激讀書,師事刑子才。後復爲文示松,松不能甚解,乃喟然嘆曰:“學之有益,豈徒然哉?”因就魏收求異,書數年才學兼著。以此知士不可一日不學。若更知所以學,不但善變素絲,天地造化在我矣。

向玄季有義學才能,立身方雅,與袁太尉、徐司空,顏揚州並相友善。後揚州貴勢當朝,玄季猶以素情自負,不相推下。範伯玉戒之曰:“名位不同,禮有異數,卿何得作曩時意耶?”玄季曰:“我與士遜心期久矣,豈可一旦以勢利處之?”噫!交道甚難,在士遜則當忘勢,在玄季猶當異禮,非曰曲徇,所以全交爾。

明皇友悌,古無有者,嘗以書賜弟憲等。魏文帝詩曰:“西山亦何高,高高殊無極。上有兩仙童,不飲亦不食。賜我一丸藥,光耀有五色。服之四五日,身輕生羽翼。”朕每言服藥而生羽翼,寧如兄弟天生之羽翼乎?陳思王之才足以經國,詔止朝謁,卒使優鬱。魏祚未終,司馬氏奪之,豈神效丸耶?嗚呼!吾每讀天生羽翼之言,不覺愴然動念。嘗見家人翁止生一子,念其孤立,每以爲憂。及連舉數子則喜,以羣枝相附,飆風不驚。及其長大,各立門戶,則互相讎隙,反結外姓,以爲強輔。恐其室人,是自翦其羽翼,而假人爲重者,卒生禍亂。而昔之強輔,終非一體,亦皆散棄。始知友生不如兄弟,嗟無及矣。

●卷三

讀書貴神散。昔支道林談,善標宗會,而章句或有所遺時爲守文者所陋。謝安聞而善之,曰:“此乃九方之相馬,略其玄黃,取其駿逸,善學者顧不以記誦爲能也。”故謝顯道誦史不遺一字。程子以爲玩物喪志,亦是此意。

昔戴安道就範宣學,視範所爲,範讀書亦讀書,範鈔書亦鈔書。唯獨好畫,範以爲無用,不宜勞思於此。戴乃書《南都賦圖》,範看畢諮嗟,甚以爲有益,始重畫,謂看畫有益於讀書。吾所未解。

劉獻之博觀衆籍,人有從之學者,輒曰:“人之立身,雖百行殊塗,准以四科。要惟德行爲首,子若能入孝出悌,忠信仁讓,不待出戶,天下自知。儻不能然,雖復多聞博識,不過爲士龍乞雨,眩惑將來。其於立身之道何益乎?”由是學者高其行義,不敢造門。今見博學之士,以才華耀世,羣競尚之,因是驕縱,竟以惡終。則昔之強記多識,適以助過遂非。雖不足以欺目前,而後世誦其言,或有想見其爲人者,又殊可深罪。

劉尹郡爲政清整,門無雜賓。時百姓好訟官長,諸郡往往爲相舉正。劉曰:“夫居下訕上,此弊道也,古之善政,司契而已,豈不以敦本正源,鎮靜末流乎?君雖不君,下安可以失禮?若此風不革,百姓將往而不反。”遂寢不問。夫官多不法,若置而不問,則留民害。若因訟言以去長吏,則來者不振。嘗與一當道言曰:“宜卻民言而以他事去之,則法行而堤不裂,始爲政體。然又有因是而大與民讎者,可勝嘆論。”

王粲好驢鳴,將葬,文帝臨其喪,顧語同遊曰:“王好驢鳴,可各作一聲送之。”赴客各一作驢鳴。噫!此可爲令乎?驢鳴本無可悅耳。王好孫子荊驢鳴,張南渠亦好驢鳴,亦何咄咄異人?戴叔鸞母好驢鳴,叔鸞每作驢鳴以悅之。夫子以是悅母,友以是悅朋,君以是悅臣,皆不可曉。

王汝南少無婚,自求郝普女,父昶以其癡,會無處,任其意,便許之。既婚,果有令姿淑德,生東海,遂爲王氏母儀。或問汝南,何以知之?曰:“嘗見井上取水,舉動容止不失常。未嘗忤觀,以此知之。”嗚呼!今人不知擇婦,惟重世系,豈知鸞鳳寧有種乎?王公超識至此,其英才挺生,不獨有女德雲。

《孔氏志怪》曰:“盧充者,范陽人。家西三十里,有崔少府墓。充先冬至一日出家西獵,見一獐,舉弓而射,即中之。獐倒而復起,充逐之,不覺遠,忽見一里門如府舍,門中一鈴下有唱家前,充問此何府也?”答曰:“少府府也。”充曰:“我衣惡,丹阝得見貴人?”即有人提補新衣迎之。充著儘可體,便進見少府,展姓名,灑炙數行。崔曰:“近得尊府君書,爲君索小女婚,故相延耳。”即舉書示充。充父亡時雖小,然已見父手跡,便戲嘆無辭。崔即敕內令女郎莊嚴,使充就東廊。充至,婦已下車,立席頭,其拜,爲三日畢,還見崔。崔曰:“君可歸矣。女有娠相,生男當以相還,生女當留自養。”敕外嚴車送客。崔送至門,執手零涕,離別之感,無異生人。復致衣一襲,被褥一副,充便上車,去如電逝,須臾至家。家人相見,悲喜推問,知崔是亡人,而入其墓,追憶懊惋。居四年,三月三日臨水戲,忽見一犢車,乍浮乍沒,既上岸,充往開車後戶,見崔氏女與三歲男兒共載,充見之欣然,欲捉其手,女舉手指後車曰:“府君見人,即見少府。”充往問訊,女抱兒還充,又與金碗別,並贈詩曰:“煌煌靈芝質,光麗何猗猗?華豔當時顯,嘉異表神奇。含英未及秀,中夏罹霜萎。榮曜長幽滅,世路永無施。不悟陰陽運,哲人忽來儀。會淺離別速,皆由靈與祗。何以贈餘親?金碗可頤兒。愛恩從此別,斷絕傷肝脾。”充取兒碗及詩,忽不見二車處。將兒還,四坐謂是鬼魅,僉遙唾之。形如故,問兒誰是汝父,兒徑就充懷。衆初怪惡,傳省其詩,慨然嘆死生之玄通也。充詣市賣碗,高舉其價,不欲速售,冀有識者,欻有一老婢問充得碗之由,還報其大家,即女姨也。遣視之,果是。謂曰:“我姨姊崔少府女,未嫁而亡。家親痛之,贈一金碗著棺中,今視卿碗甚似,得碗本末,可得聞不?”充以事對,即詣充家迎兒。兒有崔氏狀,又似充貌。姨曰:“我舅甥三月末間產,父曰春B12溫也,願永強也。”即字溫休,溫休蓋幽婚也,其兆先彰矣。兒遂成爲令器,歷數郡二千石,皆著績。其後生植,爲漢尚書。植子毓,爲魏司空,冠蓋相承至今也。餘嘗聞高太史談,河南有一鬼戶,甚奇,竊疑其說。今讀孔氏傳,若相符雲。河南村中有一婦,負娠以疾逝,後二年,其夫至一酒肆,見架上布被,目屬久之,蓋其婦斂時物也。問曰:“此物奚至?”酒保曰:“有一婦人時以市餅。”曰:“此婦何在?”曰:“薄暮當至。”因竊視之。至夕,其婦果至,懷數餅而去,乃蹤跡之,及墓遂隱。次日告親友,發冢開棺,見屍如故,有一兒坐其旁,舉而視之,笑語俱人。因扌歸,後成立,生數子,今將四五十丁,鄉人稱爲鬼戶。由此觀之,宇宙間何所不有,但人不及見耳。

五色,尾有毛,如船柁,小於鴨,性食短狐,在山澤中,無復毒氣。故□賦雲:“尋邪而逐害。”此鳥蓋溪中之敕邪逐害者,故取以爲服。陳昭裕《建州圖經》曰:“溪於水渚宿,先少,若有敕令然。又其浮游,雄者左,雌者右,羣伍皆有式度。”今科中皆服,而揖獨尚左,或取義於此。

李文靖所居陋巷,廳事無重門,頹垣敗壁,不以屑意。堂前藥闌壞,夫人戒守舍者勿葺以試公,公經月終不言。夫人以語公,公笑謂其弟曰:“豈可以此動吾一念哉!”而韓魏公所至,輒起宮室,務求廣大莊麗,人亦未嘗以是短之。可覘二公所存不同,故規模亦別。

餘友汪子苦性急,櫛發不順,即拔髮。蒙巾偶引他發,即裂其巾。諸事稱是。餘嘗笑曰:“人七情互用,安得獨行多怒?人皆憂其達日何以居位。”餘日政爾不達,後果以貧卒。一日讀中興書,見王述性急,嘗食雞子,以箸刺之,不得,便大怒,舉以擲地。雞子於地圓轉未止,仍以屐齒輾之,又不得,嗔甚,復取入口中,齧破吐之。王羲之聞而大笑。此與汪子何異?述固急,後遇謝無逸,以事相忤極罵。述正色面壁不動,謝去良久,問左右曰:“去未?”答雲已去,然後復坐。性急乃爾能容,此固小巫見大巫,不覺自屈。知世復又有善怒者,因書以爲誡。

恆衝以將相異宜,才用不同,忖己德量,不及謝安。故解揚州以讓安。自謂少經軍鎮,乃爲荊州,聞苻堅自出淮淝,深以根本爲慮,遣其隨身精兵三千人赴京師。時安已遣諸軍,且欲外示閒暇,因令衝軍還。衝大驚曰:“謝安乃有廟堂之量,不嫺將略,吾量賊必破襄陽而併力淮淝。今大敵果至,方遊談示暇,遣諸不經事年少而實寡弱,天下誰知?吾其左衽矣。”俄聞淝上大捷,漸慨而薨。嗚呼!此何足死也?吾方美之。夫讓揚任荊,推賢也。遣兵內援,忠國也。知賊所向,審機也。淝水成勳,當共爲國喜,反重爲己愧,此桓車騎之所以止於車騎也。

王戎子綏,欲取裴遁女。綏既早亡,戎過傷痛,不許人求之,遂致老無敢取者,此亦用情太過也。裴室亦能久留其女,此誼倍篤。後庚亮兒會遭蘇峻難,其婦諸葛彪女也,將改適,與亮書及之。亮答曰:“賢女尚小,故其宜也。感念亡兒,若在初沒,彪視遁何如哉?”

呂夷簡生四子,皆穎異。與夫人語,四兒它日皆顯重,不知誰作宰相,吾將驗之。一日,四子居外,夫人令小鬟擊四寶器,貯茶而往,教令至門,故跌而碎之。三子皆失聲,獨公著凝然不動。夷簡謂夫人曰:“此兒必作相。”元祐中果大拜。夫父母之視子,自言語學識,起居動作,皆可覘驗,必待碎器而後見乎?蓋人之器量,於成敗得喪處最易見,故以此試之。然文靖獨先忍碎四寶器,亦見量處。大丈夫以量爲先。

彭城元伯楚歷典二郡,早喪妻,不肯娶。臨終敕子便留葬,無取汝母喪柩。若亡者有知,往來不難。若無知,只爲煩耳。此可爲超識遠邁常情。今仕人在外,幼子弱女雖間關,必載還本土,祗是俗情不割耳。昔有友人爲小官,卒於貴州,予勸卜葬於彼,人皆以爲不情,不知古有行之者,書此以證吾言之非妄。

王司徒謐與遠公書曰:“身年始四十,而衰同耳順。”遠答曰:“古人不愛尺璧而重寸陰,觀其所存,似不在年耳。檀越既履順遊性,何羨遐齡”?人稱善誘。此與孔子朝聞夕死之語,互相發明。

吉安永豐山中,有地名回龍坑,極爲崇峻。文山先生一日奉皇后避亂過此,爲元兵所追,走入坑中,兵益近,自度不免,乃禱于山曰:“若趙室尚可延長,此峯當傾,橫絕山口,以遏來兵。”山峯遂崩。兵至路迷,遂不能。度山中有毛姓者,族甚衆,因留其家,凡二日,始去。村中蛙聲甚鬧,後問曰:“亂鳴者誰?”曰:“蛙也。”曰:“何用苦鬧?”蛙聲遂絕。至今此村蛙不鳴。先時毛姓造一牀,甚華,但寢其上,則搖動不寧,遂不敢用。適後至,則以奉後,牀不復動,亦異事也。毛姓到今猶繁,毛與郭給舍有親,給舍與餘言如此。郭永豐人,名汝霖。

元文敏公元善參議中書日,會朝廷遣蒙古大臣一員使交趾,公副之,將還。國主齎以金,蒙古受之,公固辭。主曰:“彼使臣已受矣,公獨何爲?”公曰:“彼所以受者,安小國之心。我所以不受者,全大國之體。”主歎服。今使臣冊封宗室,或封外國,多用武臣爲正,文臣副之。武臣不但受其贈金,反多索焉。文臣則不受,或原於此。其所儀刑者甚遠也。

餘嘗讀水心葉公進卷曰:“今俗吏欲抑兼併,破富人以扶貧弱者,意則善矣。此可隨時施之於其所治耳,非上之所恃以爲治也。夫州縣獄訟繁多,終日之力不能勝,大半爲富人役耳。是以吏不勝忿,常欲起而誅之。縣官不幸而失養民之權,專歸於富人,其積非一世也。小民之無田者,假田於富人,得田而無以爲耕。藉資於富人,歲時有急,求於富人,其甚者,傭作奴婢,歸於富人。遊手末作,俳優技藝,傳食於富人,而又上當官輸,雜出無數。吏常有非時之責,無以應上命,常取具於富人。然則富人者,州縣之本,上下之所賴也。富人爲天子養小民,又供上用。雖厚取贏以自封殖,計其勤勞,亦略相當矣。乃其豪暴過甚,兼取無已者。吏當教戒之,不苛宰相,顧喜軟美者乎?”九齡改容居。不宜豫置疾惡於其心,苟欲以立威取名也。夫人主既不能自養小民,而吏先已破壞富人爲事,徒使其客主相怨,有不安之心,此非善爲治者也。”此論甚得治體。按《周官》十二政,曰安富,曰恤貧,貧者恤,富者安,此聖人之政所以爲平,故萬物各得其所。

衛靈王死,夫人無子,傅妾有子。一日謂傅妾曰:“孺子養我甚謹,子奉祀而妾事我。吾聞主君之母,不妾事人。今我無子,於禮斥絀之人也,得留幸矣,又煩孺子,我甚慚。願出居外,以時相見,甚便。”傅妾泣曰:“夫人慾使妾氏受三不祥耶?事君不終,一不祥也;夫人無子而婢妾有子,二不祥也;夫人慾出居外,使婢子反居內,三不祥也。妾聞忠臣事君無懈,孝子養親患無日也。妾豈敢以少貴之故變妾之節哉?”退而謂其子曰:“吾聞君子奉上下之儀,修先古之禮,順道也。今夫人難我,將欲居外,使我居內,逆道也。處逆而生,豈若守順而死。”欲自殺,夫人聞之懼,許留終養。噫!若衛夫人者,可善處子母嫡庶之間者矣。夫子王則母后,禮也。禮無二後,則忌生矣。忌則不終,故秦尊華陽則廢芊後,與其廢也寧外,故曰善處子母嫡庶之間也。而傅妾則自以爲罪,而要之以死,則尤難矣。亦夫人素所處者得其心也。不然,長信宮之行,恐自不免矣。

吾聞德清有女獄山,問之,曰:“有姚恢者,縣之千秋鄉人,東漢時爲清州刺史,時與沈戎爲婚姻。縣東北有柯田,山水嘉甚,恢謀定居,其女泄之沈氏,爲戎所奪。恢憤,賺女歸寧,竟囚之苧溪之北山墟間,至死不悔。戒其後三世不得舉女。”女獄山,即恢囚女處也。嗚呼,異哉!田居,細事也。竟以是而滅天性之恩,世固有若人者。語云:“雖有親父,安知其不爲虎。雖有親兄,安知其爲狼,人情大可畏矣。”

昔景公成路寢之臺,逢於何遭喪,請於晏子曰:“於何之母死,兆在寢臺牖上,願請合骨。”晏子曰:“嘻,難哉!爲子復之不得,將若何?”曰:“小人將左手擁格,右手捆心,立餓枯稿而死,以告四方之士曰:‘於何不能葬其母者也。’”晏子見公,爲於何請。景公作色曰:“古之及今,子亦嘗聞有葬人主之宮者乎?”曰:“古之人,其宮室節,不侵民居,今奪人之居,廣爲臺榭,使死者畜哀,生者畜憂,不如許之。”公曰諾。於何葬其母,涕氵夷而去。噫!景公晏子,俱盛德事也。難哉!於何又能誓死,得如所請,則尤難矣。餘甚疑之。夫人主之宮,死者穴之,世寧有是理乎?但當卜地,官爲之改葬,使得合焉。則民得償地之便,而宮亦無入鬼之兇矣。晏子亦未之思耳。嗚呼!若此者,可以爲難矣,仁則吾不知也。

嘗讀《後漢書》,見李固既策罷知禍遣三子歸。時燮年十三,姊文姬,爲趙伯英妻,賢而有智。見二兄歸,其知事本,泫然獨悲。曰:“李氏滅矣。”密與二兄謀,豫藏匿燮,託言還京。有頃,難作,下郡收固三子,二兄受害,文姬乃告父門生王成曰:“君執義先公,有人古之節,今委君以六尺之孤,李氏存滅在君矣。”成乃將燮乘江東下,入徐州界,令變名姓,爲酒家傭,而成賣卜,各爲異人,陰相往來。燮受從學,酒家異之,因以女妻燮,燮專精經學十餘年,聞梁冀誅而災青屢見,史官上言,宜有赦令,又當存錄大臣冤死者子孫。於是大赦,並求固後嗣,燮乃以本末告酒家,酒傢俱車重厚遣之,皆不受,遂還鄉里追服。姊弟相見,悲感旁人。既有戒燮曰:“先公正直,爲漢忠臣,而遇朝廷傾亂。梁冀肆虐,吾令宗祀血食將絕,今弟幸而得濟,豈非天耶?宜杜絕衆人,勿妄往來。慎無一言加於梁氏,加梁氏則連主上,禍重至矣。唯引咎而已。”燮謹從其誨,后王成卒,燮以禮葬之,四節爲位祠焉。晉辛憲英,辛田女也,適羊耽。憲英弟敞,爲大將軍曹爽參軍,司馬宣王將誅爽,因爽出閉城門,司馬魯芝將爽府兵斬關出城赴爽,來呼敞俱去。敞問憲英曰:“天子在外,太傅閉城,門人云將不利國家,於事可得爾乎?”憲英曰:“天下有不可知,然以吾度之,太傅不得不爾。明皇帝崩,把太傅臂以後事付之,此言猶在朝士之耳。且曹爽與太傅,俱受寄託之任,而獨專權勢,於王室不忠,於人道不直,此舉不過誅爽耳。”敞曰:“然則事就乎?”憲英曰:“得無殆就,爽才非太傅之偶也。”敞曰:“然則敞可以無出乎?”憲英曰:“安可不出?職守、人之大義也。凡人在難,猶或恤之,爲人執鞭而棄其事,不祥。”敞遂出,宣王果誅爽。敞嘆曰:“吾不謀於姊,幾不獲於義。”逮鍾會爲鎮西,憲英謂從子羊祐曰:“會在事縱恣,非持久處下之道,吾畏其有他志也。”祐曰:“季母勿多言。”其後會請子爲參軍,憲英憂曰:“他日見鍾會之出,爲吾國憂之,今日難至吾家。”固請國馬文王不聽。憲英語曰:“行矣戒之。古之君子,入則致孝於親,出則致節於國,在職思其所司,在義思其所立,不遺父母憂患而已。軍旅之問,可以濟者,其惟仁恕乎?”竟以全。吾於史中見二女才智,有非丈夫所能及者,俱以知全其弟,全其子,可易得哉!因錄以傳,孰謂生女不關門戶哉?

汝南周翁仲婦產一女,會屠者妻產一男,翁仲妻密以錢易屠者之男。後翁仲作北海相,使見鬼主簿周光與兒同祭先塋,主簿回,謂翁仲曰:“祭所但見屠兒,弊衣襤褸,持刀割肉,別有人帶青綬,彷徨東廂不進,何也?”翁仲乃持劍問妻,妻具陳其事。翁仲曰:“凡有子者,欲承先祖,先祖不享,何用?”遂以車馬送還屠家,往迎其女,此於《風俗通》,因知祭享誠不可妄。古云神不歆非類,信矣!近聞湖南一學士無子,陰構有娠者,取以爲妾,遂生五男。今族人皆外之,不許入廟編牒。若然,是不但欺其先祖,實自欺耳。作此何益?

汝南王叔漢父子方,出遊二十年不還,叔漢作尚書郎,人告子方死於汝南,即遣兄往迎喪。叔漢發哀,詔賻錢二十萬。既而子方從蒼梧回,叔漢詣闕乞納賻錢,受虛妄罪詔將相大夫會議之。博士任敏議雲:“凡人中壽七十,視父同儕亡,可制服也。子方任遠,人指其處,不可驗也,罪不可加焉。”詔許還錢復本官。此事世多有之。昔一仕人誤傳病故,銓曹遂作缺補註一官二人,因以一人他徒,銓曹遂遭浮議落職,良以遠言易僞,不可不審。

今之仕人,率多拘忌。凡營造婚葬行來,必選日卜時,少有違礙,則以爲不吉。坐客言笑,偶犯所諱,輒終身仇之。及見東漢順帝時,廷尉吳雄自孤宦致位司徒,雄少時家貧喪母,營人所不封土者,擇葬其中,喪事趣辦,不問時日。醫巫皆言當族滅,而雄不顧及。子訴,孫恭,三世廷尉,爲法名家。初肅宗時司隸校尉下邳趙興,亦不恤諱忌,每入官舍,輒更繕修館宇,移穿改築,故犯妖禁。而家人爵祿,益用豐識,官至穎川太守。子峻,太傅,以才器稱。孫安世,魯相,三葉皆爲司隸,時稱其盛。桓帝時汝南有陳伯敬者,行必矩步,坐必端膝,呵叱狗馬,終不言死。目有所見,不食其肉,行路聞,便解駕留止。還舍觸忌,則寄宿鄉亭,年老方舉孝廉。後坐女婿亡吏,太守邵夔怒而殺之。時人多談爲證,因錄之以開世俗一禁雲。

隋起居注王劭以古有鑽燧改火之義,近代廢絕,於是上表請變火。其略曰:“臣謹按周官四時變火,以救時疾。明火不數變,時疾心興,聖人作法,豈徒然也?在晉時有以洛陽火度江者,代代事之,相續不滅,火色變青。昔師曠食飯,雲是勞薪所焚。晉平公使視之,果然車軸。今溫酒及炙肉,用石炭柴火,竹火草火,麻ぼ火,氣味各不同。以此推之,新火舊火,理應有異。伏願遠尊先聖,於五時取五木以變火,用功甚少,救益方大。縱使百姓習久,未能頓同。尚食內廚,及東宮諸主食廚,不可不依古法。吾味其言,以古人改火,其意義至深遠也。然亦非難行之之事。後世偷惰,於細事不肯一爲之,況望其他乎?”餘謂不能行之天下,猶可行之一家。即毋論順時救患,亦足以見師古之一端也。

隋牛弘嘗從容問劉炫曰:“案周禮士多而府史少,今令史百倍於前,判官減則不濟,其故何也?”炫對曰:“古人委任責成,歲終考其殿最,案不重校,文不繁悉,府史之任,掌要目而已。今之文簿,恆慮覆治,鍛鍊若其不密,萬里追證百年舊案。故諺曰‘老吏抱案死’。古今不同,若此之相懸也。事繁政敝,職此之由。”噫!此後世通弊也。今簿書委積,而磨勘之使,冠蓋相接,自謂盡法,實徒滋奸,亦何益於政理?故省官不若省事,千載名言,何時得去掾吏,使我心目豁然,亦一快也。

隋辛彥之拜徐州刺史時,州牧多貢珍玩,唯彥之所貢並供祭之物,高祖善之。顧謂世臣曰:“人安可無學?彥之所貢,稽古之力也。”高祖以是爲學力,尤爲有見。

儀同三司左僕射劉臻無吏幹,又性恍惚,取悅經史,終日覃思。至於世事,多所遺忘。有劉訥者,亦任儀同,俱爲太子學上,情好甚密。臻住城南,訥住城東,臻嘗欲尋訥,謂從者曰:“汝知劉儀同家乎?”從者不知,尋訥謂臻還家,答曰:“知。”於是引之而去。既扣門,臻尚未悟,謂至訥家,乃據鞍大呼曰:“劉儀同可出矣。”其子迎門,臻驚曰:“汝亦來耶?”其子答曰:“此是大人家。”於是顧盼久之乃悟,叱從者曰:“汝大無意,吾欲造劉訥耳。”嘗聞莆學士陳公音終日誦讀,脫略世故。一日往謁故人,不告從者所之,竟策騎而去。從者素知其性,乃週迴街衢,復引入故舍。下馬升座,曰:“此安得似我居?”其子因久候不入,出見之,曰:“渠亦請汝來耶?”乃告以故舍。曰:“我誤耳。”與此大相類。乃知天下事未嘗無對,可資一噱。除公嘗考滿,當造吏部,乃造戶部,見徵收錢糧,曰:“貨賂公行,仕途安得清?”司官見而揖之,曰:“先生來此何爲?”曰:“考滿來耳。”曰:“此戶部非吏部也。”乃復出。其可笑者多類此。

河東柳,隋帝甚重其學,嘗引入內閣論事。每與嬪後對酒時,逢興會,輒遣命之至,與同榻共席,恩若友朋,帝猶恨不能夜召。於是命匠刻木偶人,施機關,能坐起拜伏,以像。帝每在月下對酒,輒令宮人置之於座,與相酬酢而爲歡笑。夫古今君臣相得者多,未有如此之甚者,其何術致此?觀其與嬪後同榻共食,大低便佞爲人主所狎耳。然亦大異事。

阮裕在剡,曾有好車,借者無不皆給。有人葬母,意欲借而不敢言,阮後聞之,嘆曰;“吾有車而使人不敢借,何以車爲?”遂焚之。夫古人有車,惟恐人之不借。今人有車,惟恐人之借。古今人相遠若此。要之,能以物公之於人,非有道者不能。昔孔子不借。蓋於子夏以護其短,而子路之志願,惟以車馬衣裘與人共,在賢者且以爲難,他可知矣。

許詢、王循論理,共決優劣,苦相挫折,王遂大屈。許復執王理,王執許理,更相覆疏。王復屈許,謂支道林曰:“弟子向語何似?”支從容曰:“君語佳則佳矣,何至相苦?耶豈是求理中之談哉!”今人請學論事,各求理勝,往往詞色俱厲,甚至作書互爭,多至千百言,使者往返四三不止,亦是涵養未定。

戴安道從東出,謝安石往看之。謝本輕戴,相見但論琴書,戴既無吝色,而談琴書甚妙。謝悠然知其量,此安道之所以爲安道也。其視不對米價何如有道者,其度量語言自別。

王莽之子宇,非莽所爲,身先被殺。褚淵之子賁,非淵失節,遂不復仕。人之無道,父子之間,亦不能容,況他人乎?士誠不可以世類論也。

《齊循吏傳》載周洽歷句容、曲阿、上虞、吳令,廉約無私,卒于都水使者,無以殯斂,吏人爲買棺器。齊武帝嘗非洽曰:“洽累歷名邑,而居處不理,遂坐無宅死,令吏衣冠之。此故宜罪貶,無論袤恤。”乃敕不給贈賻。嗚呼!此豈人君之言乎?今仕人亦復有是其說者,是亦仲長統之見也。

梅聖俞作《碧雲》,其言專訐士人,而於范仲淹、文彥博、龐籍攻之尤力,且言多涉陰私,穢媟可笑。以聖俞乃爲此,其終身坎軻,不得大用,得非天道與?孰雲外史之言爲可信哉!讒舌一鼓,千載受誣,奸人多以是害人,於百世之下可罪也已。

●卷四

林時隱博學多聞,深明象緯,聚書數千卷,皆自校仇。語子孫曰:“吾與汝曹獲良產矣。”昔先正亦云:“積書以遺子孫,子孫未必能讀。”吾嘗笑其言。夫積書所以尚友古人,自廣聞見,豈徒遺子孫爲功名計耶?若恃是爲產,恐亦易徒。昔杜暹家藏書,皆自題跋尾,以戒子孫,曰:“損俸買來手自校,子孫讀之知聖道。鬻及借人皆不孝。”似亦過爲著意。與李贊皇惜平泉花草,其意相同。噫!此豈一家能數百年物耶?吾每蓄書,輒祝之曰:“願長有賢者披閱,不使蟲魚相侵,更得展用。即爲得所,但惜書過甚,不輕批點。友朋相借,猶有吝心,亦是癡態未除。”

平繼叔研綜經籍,多所通究。安貧樂道,不營資產,衣食常不足,妻子不免飢寒。二子並不率父業,好酒自棄。繼叔忿其世衰,植杖巡舍□□而哭,不爲營事婚宦。親知每以爲言,繼叔曰:“此輩會是衰頓,何煩勞我?”乃別構精廬,置經籍其中。一奴自給,妻子莫得而往。時有珍味,呼時老東安公刁雍等共飲敢之,家人無得嘗焉。處不肖子,只得如此。昔丁晉公在光州,親知皆會,至食不足,轉運使表聞,有旨給京東房錢一萬貫,爲其子數月呼博而盡。臨終前半月,已不食,但焚香危坐,默誦佛書,以沈香煎湯。時呷少許,臨化之際,神識不亂,奄然而逝。此則爲不肖子所苦矣。殊失料理,可爲一概。

何敬叔在政清約,不通問遺嘗。歲儉,夏節忽榜門受餉,共得米二千八百石,悉取以代貧人輸租。有問餘者曰:“此可爲法乎?”笑曰:“此急救良方也。”

馮京知制誥日,韓琦爲相,京數月不一見。琦謂其傲,以語富弼京婦翁也,使往見之。京曰:“公爲宰相,而京不妄詣,乃所以重公也。豈傲哉?”昔王旦以張師德可惜,謂其三見宰相。以此觀之,京此處高於師道,王公此處高於韓公,韓公猶責人往見,他可知矣。

曾布以翰林院學士權三司使,坐言市易事,落職,知饒州。舍人許將當制,頗多斥詞。制下,將往見曾曰:“始得詞頭,深欲繳納,又思釁隙如此,不過同貶耳,於公無益。其中語言,頗經改易,公他日當自知。”曾曰:“公不聞宋子京事乎?昔晏元獻當國,子京爲翰林學士,晏愛宋才雅,稅一第於近處居之。遇中秋,晏公啓宴召宋,出妓飲酒,達旦方罷。翌日罷相,朱當草詞,極詆斥。方子京揮毫之際,昨夕餘酲尚在,觀者亦駭。蓋此事由來久,何足校耶?”許亦憮然而去。餘嘗聞諫垣中一人與一部卿甚厚,偶以事相忤,已具奏論列,猶飲其家,傾倒而去,少選而言章上矣。明日又復往,顧曰偶議論不合,故相辨證,非傷之也。古今人情反覆多同,可慨也已。

周墀節度鄭滑,表韋澳在幕府,會墀入相,私語澳曰:“卿何以教我?”澳曰:“願公無權。”墀愕然。澳曰:“爵賞刑罰,人主之柄,公無以喜怒行之,俾庶官各舉其職,則公斂衽廟堂,天下治矣。烏用權?”墀嘆曰:“吾先居此,得無愧乎?”嗚呼!此真可以爲萬世法。誠使爲相者,以人才進退之權付之天官,兵馬之權付之司馬,錢穀之權付之司徒,刑罰之權付之司寇,而吾一一責其成功。如不得人,則亟請易之,天下何憂不治?後世以公家之權,濟私家之用,政事日非,率皆由此。雖然,權亦自能累人。昔王安石在侍從時,每言唐太宗令諫官隨宰相入閣,最切於治道,所當舉行。及入政府,孫莘老李公擇請舉行之。安石不可,曰:“是又益兩參政。”何與前言異也?此惟恐太阿之柄,持之不專,其志難行。寧能免於用權,故卒以專僨事。

範蜀公鎮,至和中,嘗論中書主兵,樞密主民,三司主財,各不相知。故財已匱而樞密益無兵窮,民已困而三司取財不已。今戶部司錢穀,兵部司軍馬,連歲虜騎日驕,邊塞多事,議者興言築牆增堡,募兵紛紛不已。戶部轉輸,多出額外數百萬,度支不繼,率請裁抑。二部題請,常令廷臣會議不決,與此何異?嘗見戶部王柳濱在部時,每抗沮兵部所議。未幾,轉兵部職方,戶部諸郎相慶曰:“柳濱去,知錢糧詘乏,不致妄與矣。”已而所用日增,且言某藏可動,某儲可支,戶卿夏松泉銜之,竟表免削職。一人之身,旬月異官;一人之心,旬月異趨。此無他,地分不同耳。以是知會計不可不詳且豫也。

祕書監姜皎得罪,張嘉貞附會權幸,請加詔杖。俄而皎死,後廣州都督裴先下獄。帝問法當如何,嘉貞復援皎例。時張說進曰:“臣聞刑不上大夫,以其近於君也,故曰士可殺不可辱。曏者姜皎官是三品,亦有微功,若其有犯,應死即殺,應流即流,不宜庭辱,以卒伍待。況律有八議,勳貴在焉。皎事既不可追,先豈容復濫?”上然其言。嘉貞退謂說曰:“何言事之深也?”說曰:“宰相者,時來即爲,豈能長據?若貴臣盡當可仗,但恐吾等行當及之。此言非爲先,乃爲天下士君子也。”嘉貞有慚色。由此觀之,殿陛鞭撲,至宋始弛耳。所以養成士習,正直滿朝,大都士不憚削職,亦不避遠竄。但惡辱體受刑,死於杖下,當國者往往藉是以箝諫官之口,頓忘國體,恐亦自不免也。

王佛大臨荊州,甚得民和。桓南郡時在江陵,既爲本國,且奕葉故舊,常以才雄駕物,王每裁抑之。南郡嘗詣王,通人未出,南郡乘輿徑入,王對南郡鞭門幹,南郡怒去,王亦不留。,夫對客鞭人,長者不爲,而乘輿徑入,亦非所以事邦大夫禮也。士者往往恃故舊,望人以格外相容,不惟難行,抑且自損。

張安道與歐陽文忠,素不相能。安道守成都日,文忠爲翰林,蘇明允父子,自眉州走成都,將求知於安道。安道曰:“吾何足爲重?”乃爲作書辦裝,使人送至京師,謁文忠。文忠得明允父子所著書,亦不以安道所薦爲嫌,大喜曰:“後來文章當在此。”即極力推輓,天下高此兩人。夫愛才公心,人皆以引用爲私。近見楊費諸公,人之所用,己必斥之。未幾,己之所用,人亦斥之。往往才智之士,遭相臣一盼者,動擯棄終身,更不追論公私,以爲進退,良可嘆惜,視前輩風流遠矣。

蔡子度自豫章徵爲吏部尚書,傅季友時與徐羨之共管朝政,蔡因傅隆以問季友。若選事悉以見付不論,不然,不能拜也。季友以語羨之,羨之曰:“黃門郎以下,悉以委蔡,吾徒不復厝懷。自此以上,故宜共參同異。”蔡曰:“我不能爲徐幹木署紙尾也。”遂不拜。夫審而後入。既不忤人,亦不失己,真可爲法。

學者要有偉量淵衷,使人不能窺其涯矣。方爲人道之器,常見士夫羣聚,少負寸長,急於自見,往往以聲色示人,令其望而知辨,皆不能善藏故耳。昔徐羨之自布衣以局度超居廊廟,朝野推服,謂有宰臣之望。沈密寡言,不以憂喜見色,頗工弈棋,觀戲常若未解,當世倍以此推之。嘗與謝晦、傅亮宴聚,晦、亮才學辯博,羨之風度詳整,時然後言。鄭鮮之嘆曰:“觀徐、傅言論,不復以學問爲長。”魏陽元爲鍾毓後將軍長史,毓每與參佐射,陽元嘗爲籌畫。後遇朋人不足,以陽元滿數,毓初不知其善射,陽元既容範間雅,兼發無不中,舉莫能敵。毓謝而嘆曰:“吾之不盡卿才,有如此射矣。夫使人知之不盡者,必其藏之有餘。若一見而知底裏,淺也甚矣。”

李光顏初任都統,韓弘惡光顏忠力,乃飾名姝,教歌舞,遣使以遺光顏曰:“公以君暴露於外,恭進侍者,慰君徵行之勤。”光顏大會將校,引使者以待姝至,秀曼都雅,一軍驚視。光顏曰:“戰士皆棄妻子,蹈白刃,奈何以女色爲樂?爲我謝公。”因嗚咽泣下,將卒數萬皆感激。嗚呼!感人原不在多,僅僅數言,已足以奪韓弘之魄,而收軍士之心,卒致斂手削地,皆由於此。大抵奸雄巧於伺人,多以聲色貨利,少不自持,卒爲所窺。有識者自能察識。所謂上將伐謀,殆多類此。

庾哀嘗與諸兄過邑人陳準,諸兄友之,皆拜其母,哀獨不拜。準弟徽曰:“子何以不拜吾親?”哀曰:“夫拜人之親者,將自同於人之子。其義至重,哀敢輕之乎?”遂不拜。昔侯霜欲與王仲回交友,仲回被徵,霸遣子昱候於道,昱迎拜車下,仲回下答之。昱曰:“家公欲與君納交,何爲見拜?”仲回曰:“君房有是言,丹未之許也。”夫不輕拜人之親,與不輕受人子之拜,可見古人交道最謹。彼豈輕爲然諾,有匪人之吝者耶?

紀僧真得幸於齊世祖,容表有士風,嘗請於世祖曰:“臣出自本縣武吏,逢聖時階榮至此。爲兒婚,得荀昭光女,即時無復所須,唯就陛下乞作士大夫。”上曰:“此由江謝淪,我不得措意,可詣之。”僧真承旨詣,登榻坐定,顧命左右曰:“移吾牀遠客。”僧真喪氣而退,以告世祖。世祖曰:“士大夫故非天子所命。”嗚呼!世祖安得有此人君之言?以天子不能與人一士大夫。然後爲天子,後世官階多從中賜,以致紛紛陳乞,朝政濁亂,皆由官職不重故耳。惜哉惜哉!昔優人李可及,擢爲威衛將軍,曹確曰:“太宗著令,文武官六百四十三,謂房喬曰:‘朕設此待天下之賢人士,工商雜流,正當厚給以財,不可假以官也。今而位將軍,不可。’此謂至論,愚嘗謂工匠雜流,官當止於文思院,但因功以品祿,若以卿寺之銜與之,終非所以別九流也。”

司馬溫公言,昔與王介甫同爲郡牧判官,包孝肅爲使,時號清嚴。一日牡丹盛開,包公置酒賞之,公舉酒相勸,某素不喜酒,亦強飲。介甫終席不飲,包公不能強也,以此知其不屈。昔王丞相導,同大將軍敦,飲於石季倫崇家。崇出妓勸酒,不飲則殺之。導素不能飲,是日沽醉,敦獨不飲。至殺三妓,導勸之,敦曰:“殺彼家人耳,於我何與?”竟不飲。此皆大不近人情者,所爲必如此,然後能亂天下。呂公以安石貌似王敦,信然。

王述初因家貧,求試宛陵令,願受賂遺,爲州司所檢,有一千三百條。王丞相使謂之曰:“名父之子,不患無祿,屈臨小縣,甚不宜爾。”述答雲:“足自當止,時人未喻也。”後屢居州郡,清潔絕倫,祿賜皆散之親故,始爲當時所歡。然則仕人必先自足其欲,而後可以爲廉乎?後雖清潔,亦何補於宛陵之塗炭,然始爲蜣吉,終爲玄蟬,猶爲善變。今人初第,刻意厲行,要致虛名。及其位高,乃縱濫。如孫盛爲長沙太守,頗營資貨,桓溫遣部從事至郡察知之,重其高名不效,反與溫箋,辭旨放蕩則又出,清波人污池,去述遠矣。

晁祕監以集句示劉貢父,貢父曰:“君高明之識,輔以家世文學,何至作此等伎倆?殊非我素所期也。”吾嘗謂集古人句,譬如蓬蓽之士,適有佳客,既無自己皰廚,而器皿餚蔌,悉假貸於人。收拾,意欲強學豪奢,而寒酸之氣,終是不去。非如貴公,供帳不移,水陸之珍,咄嗟而辦。由此觀之,集句真不足重。昔王介甫素好集句,嘗以此困人,人嘗以久假不歸譏之。後詠石硯,爲東坡所屈,使聞此言,嘗更愧恨。

韓持國喜聲樂,遇極暑,輒求避。屢徒不如意,則臥一榻,使婢執板緩歌不絕聲,展轉徐聽,或頷首撫掌,與之相應。往不復揮扇,以此避暑,恐不如姚崇騎騮遊茂林中,更爲清適。

慶曆中,上用杜衍、范仲淹、富弼、韓琦任政事,孫之翰爲諫官,嘗家居,石介過之。介言富公言滕宗諒等守慶州,用公使錢坐法,杜公則欲置宗諒重法,範公則欲薄其罪,富公欲抵重法,則懼違範公,欲薄其罪,則懼違杜公,不知所決。翰曰:“守道以爲如何?”介曰:“竊慮之。”乃嘆曰:“法者,人主之操柄,今富公是不知有法,而未嘗意在人主也。”嗚呼!不論法而先論宰相之意,此天下之所以不平也。不如此,則法且不行,可奈何?此亦難過責富公。夫法者君相所持以平天下者,今宰相以意爲重輕,苟一於任法,雖不失平,然互有異同,終不成獄。衰季之世,事多若此。不然,徒成一去國之名耳。若杜範則猶可以理事,非凡相比。

昭宗時,有一弄猴,頗馴,能隨班起居,昭宗賜以緋號“孫供奉”。朱梁僭號,令此猴隨班起居,猴望見全忠,徑趨跳躍奮擊,遂被殺。吾嘗嘆明皇之象,後唐之猴,可流芳百世矣。此二獸者,其亦國土之報與?衛懿公之鶴,乃獨不然。愧之愧之!

景德中,李迪、賈邊皆舉進士,省試皆不與。迪以賦落韻,邊以“當仁不讓於師論以師爲衆,”與汪疏留,乃奏乞特收。王文正公爲相,曰:“迪雖犯不考,然出於不意,其過可恕。邊特立異說,將令後生務爲穿鑿,破壞科場,漸不可啓。”遂收迪而黜邊。今人不遵朱注,務爲奇說,致令後生方習六甲,即欲彈射朱陸,亦自多事。

曾子固與王荊公友善,後神宗以問子固雲:“卿與王安石相知最早,安石果何如?”子固曰:“安石文章行誼,不減楊雄,以吝故不及。”神宗遽曰:“安石輕富貴,似不吝也。”子固曰:“臣所謂吝者,以安石勇於有爲而吝於改過耳。”神宗頷之。孔子曰:“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驕且吝,其餘不足觀也。”吾是益驗,訓吝謂吝於改過,尤妙。

李觀作文,不旁沿前人,時謂與韓愈相上下。及觀少夭,而愈後文益工,議者以爲觀文未極,愈老不休,故卒擅名。陸希聲以爲觀上辭,故辭勝理。愈尚質,故理勝辭。雖愈窮老,不能加觀之辭。觀後愈死,亦不能逮愈之質。夫文貴質多而不貴文多,於此可見。此韓公所以起八代之衰也。

桓文林姑是楊司空夫人,文林父卒,姑赴哀,止於傳舍,整飾而入,文林心非之。及勞問,終無所言,號哭而已。司空遣吏奉祀,因縣發取祀具,悉拒不受。後每至京師,未嘗舍宿楊氏,用情若此,良可據矣。今人率以貴盛驕其戚屬,令人茹恨,可以爲鑑。

後唐張文禮素不知書,亦無方略,唯於懦兵之中,萋菲上將,言甲不知進退,乙不識軍機,以此軍人推爲良將。嗚呼!士人中亦有得此術而取高位者,大都馳中駟以當下駟,愈自覺其駿逸耳。孔子惡子貢好與不若己者處。亦是此意。

《真經》曰:“學道如穿井,形愈深而去土愈難出。”此與《孟子》掘井之論相似。顏子未達一間,還是有餘土在。

馬季良善鼓琴,好吹笛,達生任性,不拘儒者之節。大將軍鄧騭聞季長名,召爲舍人,非其好也,遂不應命。後客遊涼州,會羌亂米貴,關西道堇相望,季長既飢困,乃嘆息曰:“古人有言,左手據天下之圖,右手刎其喉,愚夫不爲,所以然者,生貴於天下也。今若較尋尺羞,滅無資之軀,殆非老莊所謂矣。”遂應騭召。嘗見後人有非爲貧而仕之,言以未免爲飢寒所累。要之,聖賢涉世,不苟求異,祿仕亦未爲害道。

昔羅友少有美韻,不持檢節,好伺人祠,往乞餘食,雖營署市肆,不以爲羞。時在桓溫府,桓責之曰:“君太不達,須食,何不就身求?乃至於此。”友傲然不屑,答曰:“就公乞食,今乃可得,明日已復無。”桓大笑之。後舉爲襄陽太守,舉其宏綱,不存小察,甚爲吏民所安。裴休披毳衲於歌嫗院,持鉢乞食,曰:“不爲俗情所染,可以說法爲人。”賢者何得爲是?吾恐脫俗,良不在此。近聞唐伯虎高才被棄,遂恣意放浪,狂態百出。嘗變服乞食虎丘山,遇遊客賦詩不就,遂從旁續成,朗吟數聯。客驚前視,即大笑而去。人皆以爲達,而不知越禮違教,所損甚大,亦由羅友、裴休作俑於前也。以是爲通達,君子恥之。

張天錫在北,數遊宴園池,頗廢政事。時有諫者,天錫曰:“吾非好行,行有得也。”觀朝榮則敬才秀之士,玩芝蘭則愛德行之臣,睹松竹則思貞操之賢,臨清流則慕廉潔之行,覽蔓草則賤貪穢之吏,逢飈風則惡兇狡之徒。若引申觸類,庶無遺漏矣。夫與其得之於心,不若見之於事,實政未能及人,慢遊徒爲玩物,此止可間一行耳。昔東坡在杭,嘗雲了郡事於湖中,吾猶病之,此飾詞欺人,何足爲法?

《紫微貞經》曰:“爲道者譬持火入冥室中,其冥即滅而明燭存。財色於己,如小兒貪刀刃之蜜,其甜不足美口,即有截舌之患。”夫蜜刀之喻,可謂切譬,但不知冥室中自有常明者在,不待持火自外來也。

景祐末,西鄙用兵。大將劉平死,議者以宦官監軍,主帥不得專,致平失利。或請罷諸帥監軍,仁宗以問宰臣呂文靖公,公曰:“不必罷,但擇謹厚者爲之。”仁宗委公擇之,對曰:“臣待罪宰相,不當與中貴私交,何由知其賢否?願詔都知押班保舉,有不稱者與同罪。”仁宗從之。翊日,都知叩頭乞罷監軍宦官,士夫嘉公有謀,夫不動聲色,坐罷監軍。哲人舉事,固自不凡,陳竇之禍,皆由謀之不足也。是以君子立朝貴有智。

參寥嘗與客評詩,客曰:“世間故實小說,有可以入詩者,有不可以入詩者,唯東坡全不揀擇,入手便用。如街談巷說,一經坡手,似神仙點瓦礫爲黃金,自有妙處。”參寥曰:“老坡牙頰間,別有一副甫釒盧,他人豈可學耶?”座客無不以爲然,城詩不及文,亦坐此病。詩若淘洗不盡,則珠玉瓦礫,雜然並陳,總不成文。此數十位聖賢中,著一個屠沾兒不得。

有真人問人曰:“子嘗彈琴,弦緩何如?”答曰:“不鳴不悲。”又問弦急何如?曰:“聲絕而傷悲。”又問緩急得中何如?答曰:“衆音和合,八音妙奏矣。”真人曰:“學道執心調適,亦如彈琴,道可得矣。”此言見道。

李文靖爲相,專以方嚴重厚,鎮服浮躁,尤不樂人論說短長。胡祕監謫商州,久未召,嘗與文靖同爲制誥,聞其拜參政,以啓賀之,詆前居職罷去者,雲呂參政以無功爲左丞,郭參政以酒失爲少監,辛參政非才謝病,優拜尚書,陳參政新任失旨,退歸兩省,其譽文靖甚力。文靖慨然不樂,命小吏封置別篋,曰:“吾豈真優於是,亦適遭遇耳。乘人之後而譏其非,吾所不爲,況欲揚一己而短四人乎?”終爲相,祕監不復用。嗚呼!此真足以塞諂佞之途矣。夫執政之門窺伺者衆,不以賄進,則以佞人。賄進者其害淺,佞入者其機深,一不加察,則顛倒是非,贊成邪僻,其害有不可勝言者,噫!秉政者了此,則事可過半矣。

王沂公在閣下日,楊文公性詼諧,一時僚友,無不被其狎侮。於沂公,獨曰:“第四廳舍人,不敢奉戲。”夫自不爲戲易,使人不敢戲難,此豈無道至此?然戲謔最害事,文公竟以此得罪。吾有此病,故存前車,用誡後乘爾。

宋朝引試,率在八月中。韓魏公當國日,二蘇將就試,黃門忽臥病,魏公輒奏上曰:“今歲召制科之士,惟蘇軾、蘇轍最有聲望。今聞蘇轍偶病,未可試,如此人兄弟中,一人不得就試,甚非衆望,欲展限以俟。”上許之。

黃門病中,魏公數使人問訊,既聞全安,方引試,比常例展二十日。夫古人慾得一士,雖裂防破格,不以爲私。今人嚴於避嫌,一字之差,率標黜之,安能得士?然防之益密,而用意益奸,往往厚棘叢中。私植桃李,乃知禁密不足以杜奸,而適足以滋奸也。噫!

唐李景莊老困場屋,每被黜,母輒撻其兄景讓。一日,宰相謂主司曰:“李景莊今歲不可不收,可憐彼兄每歲被撻。”由是始得第。釴爲弟子時,家君甚嚴,每試有司,不在前列,輒怒。自吾母以及於兄弟,皆辱及之。吾少嬉戲,吾母與吾兄弟皆含淚勸學,曰:“勉之。吾等不見爾榮,先受爾累。”後得第,皆私賀曰:“自是父可無罵矣。”今見景莊,不覺愴然。

李錫之爲蘆城令,變苦泉爲甘泉。包山舊無三班,謂蛇、虎、雉也。自侯景之亂,乃有蛇虎。是山川之氣,因人而變也。又聞人有飲狂泉而狂者,有飲盜泉而貪者,是人心反因山川而變,可謂不善變矣。昔吳隱之有清操,曰:“泉安能易我心?”一飲而去,後不聞飲盜泉者化而爲廉。則隱之清德,乃不如李錫之政乎?理不可窮若此。

漢崔璦臨終顧命曰:“夫人稟天地之氣以生,及其終也,歸精於天,還骨於地,何地不可藏形骸?勿歸鄉里。”遂留葬洛陽。嗚呼!然首丘之論非乎?要其終與季札之意相同,亦達者之高致也。

漢姜伯淮與弟仲海、季江,俱以孝行聞,友愛天至,常共臥起。及各娶妻,兄弟相戀,不能別寢。以系嗣當立,乃遞往就室。噫!此可以砭楊氏兄弟之謬矣。

金華長仙鄉民十有一家,自以甲乙第其產,相次執義役,幾二十年。吳芾輿致十一人與宴,更其鄉曰循理,裏曰信義。此十一人者,惜不知其姓名,真可師也。今一家兄弟子侄,每遇戶役,輒相告爭,況鄰里乎?當以此爲法,惜未一試行之。

宋張孝祥早負才俊,殿試問師友淵源,人皆攻程氏專門之學,孝祥獨不攻。高宗擢第一人,召對百言,皆切時政。後所至有聲,但初登第,出湯思退之門,後知平江,張浚薦之,召赴行在。渡江初,朝議惟“和戰”二字,張浚主戰,思退祖秦檜之說,力主和,孝祥出入二公之門,而兩持其說,君子惜之。夫孝祥于思退,今所謂座主門生也;於張浚,今所謂舉主門生也,是皆有恩於我者,固當報之。然皆同立危朝,當以國事爲重,不當以私議爲黨。何則?所重有甚於恩者,故私情有不暇顧也。若以恩言,則師生之恩,孰如君父?君父有過,尚且諫諍,而況於師生乎?如孝祥者,能調和其間,同歸於正,上也。否則直言是非,奉身而退,乃依附隱忍而兩可之,下矣。吾友李一吾,趙甬江門生也。嘗恥出其門,未有一言相假借,在孝祥上矣。

延熹元年黨事起,太尉陳蕃爭之不能得,朝廷寒心,莫敢復言。賈彪謂同志曰:“吾不西行,大禍不解”。乃入洛陽說城門校尉竇武、尚書霍武等訟之桓帝,以此大赦黨人。李膺出曰:“吾得免,此賈生之謀也”。先是岑至以黨事逃亡,親友多匿焉。彪獨閉門不納,時人望之,彪曰:“傳言相時而動,無累後人。公孝以要君致釁,自遺其咎,吾以不能奮戈相待,反可容隱之乎?”於是鹹服其裁正,以黨禁錮卒於家。夫賈公能奮身以救黨人,而不肯開門以納公孝,其視破族屠身相繼滅亡者何?如東漢諸公雖慷慨澈昂,徒自取釁端,亦何補於國家?若賈公真可爲法,處波盪之中而獨能自立,信非有道者不能。

●卷五

張龍湖先生拜相內直,旬日始出,門人往賀,先生曰:“何不弔我?”人皆謂先生不樂撰文,故有是說,竟不壽。餘曰:“不然。昔岑文本拜中書令,有憂色,母問之,答曰:‘非勳非舊,責重任高,所以憂也。’”有來賀者,輒曰:“今日受吊不受賀。”先生之意,或本於此。

宋慶曆中,劫盜張海橫行數路。將過高郵,知軍晃仲約度不能御,喻軍中富民,出金帛,具牛酒。使人迎勞,厚遺之。海悅,徑去,不爲暴。事聞,朝廷大怒。時范文正公在政府,富鄭公在樞府,鄭公議欲誅仲約以正法,範公欲宥之。爭於上前,富公曰:“盜賊公行,守臣不能戰,不能守,使民醵錢遺之,法所當誅,不誅郡縣無復肯守者矣。聞高郵之民疾之,欲食其肉,不可釋也。”範公曰:“郡縣兵械足以戰守,遇賊不御而反賂之,此法所誅也。今高郵無兵與械,事有可恕。小民醵財免於殺掠,理必喜而云食其肉,傳者過也”。仁宗從之,仲約由此免死。夫賂賊安民,此仲約一時苟全之計,然猶可諉曰猝至無備。至於邊防,則戍守素嚴。近日邊將力不能拒,每先期齎金帛方物,求免入寇,寇問所之,則指示他路。故上谷賂,則犯雲中,雲中、上谷俱賂,則犯遼薊,紛紛效尤,遂致邊備大弛,以至海防亦有然者。是皆仲約之遺術也。可勝嘆哉!

唐文宗自太和乙卯後不樂事,稍聞則必有嘆息之音。會幸三殿東亭,因見橫廊架巨軸於其上,謂修已曰:“斯開元東封圖也。”因命懸於東廡下,舉玉如意指張說輩數人,嘆曰:“使吾得其中一人來,則吾可見開元矣。由是惋惜之意,見於顏色。遂命進美酎盡爵,從步輦歸寢殿。”又一日語李右相曰:“吾思天下事難理,則進飲醲酎以自醉解。”夫爲君上乃亦憂事不治而以酒自解者乎?夫事不治,則當廣求賢才以自輔。如張說輩,豈絕世而難得者,此其不足有爲可知已。近聞上谷有撫臣報虜至,輒呼火酒,連進三觥。再報,則鼻息轟轟如雷,及覺,則虜已鈔掠出境,又抽毫作報捷疏矣。乃知麴生能掃愁,其功甚大。

梅宛溪爲餘言,山東有人能腹中語聞於有司,有司鞫之,腹中人能自言其冤。曰:“吾山西布客,一日出遊,偶醉臥道旁,道人李美者,與張成兄厚,能採生折割人,見吾醉臥,夜私殺之,取其心肺並七竅,烹熟,與張成食之,吾遂入於腹中而不能去。”問張成,成輸服,曰:“初食時昏醉,二日始省人事。”後覺腹中有物相礙,唧唧如人語,呼之輒應。每飯,吾不能多食,食多,內輒喧呼擊之。”又曰:“夜臥則從口出,出時如蚯蚓然,長可五六寸。天將明,則從鼻中入,入則復言。”問曰:“李美既殺汝,汝能知李美處,吾擒治之以報汝仇。”曰:“李美者,淮安人也,可無擒治,吾今當死。”曰:“何也?”曰:“成化時,吾爲賊,夜遇李美途中,因殺之奪其資。張成兄弟與吾有隙,爲吾所殺,吾當死酬之。”李美昔爲誰,張成昔爲誰,皆能言其名字裏地。曰:“汝能出,何不他去?”曰:“既受約,不能背,十年後當自去也。”曰:“汝夜出爲何?”曰:“出則入寺廟,竊聽其言,即日所語於人者也。”曰:“寺廟有神乎?”曰:“有。大都與人間事同。”曰:“日中有神否?”曰:“有。與人出入道中,或乘馬,或徒行,遇貴人則避,餘則行走無妨也。”張成兄弟遂坐法。此皆二司並兩院所親問得其言如此。因知殺人者必殺之,縱能逃於有司,而不能逃於鬼神。故曰:“明則有刑罰,幽則有鬼神,可畏也己。”後與毛雙渠語,雙渠曰:“吾巡歷山東時,親聞其言如是。”書此爲報應之一端雲。

山東有一耕者,侵及鄰人之壠,鄰人與之哄,擊殺之,已抵其罪。後一年,近鄰有生子者,能言前世事。曰:“吾前爲某人所擊殺者,吾妻子尚在,欲往觀之。”父母怪而問故,曰:“吾死後見陰司,陰司憫其誤斃,因命復生,曰:‘當爲某人子’。以二鬼押送。時日尚早,引避溷中,頃有登溷者,鬼曰:‘此即汝父也’。曰:‘我與之友久矣。年且長,寧爲若子’?即欲去,鬼強持之。將暮,挾至房櫳外,見婦人將產,曰:“此即汝母也’。吾復乞脫,二鬼持之益力,須臾子誕,二鬼將吾從囟門送入,其子即哭,二鬼行,吾力出脫,其子不能哭。二鬼復入視曰:‘果逃矣’。時吾隱及架腳下,鬼尋獲,復送入囟門,忽按之,吾遂昏頓,其子復哭,良久始放,吾附形矣。後雖欲避去不能。今吾家門戶事,吾盡知之,可負吾往。至其家,歷歷述說生平事。其暖昧人所不及知者,與妻言之不妄。”又指示前所耕地疆界具悉,前抵罪者猶未決,因訴於官曰:“吾殺人,罪當死。今所殺者復生,吾可無死。不然,則死者生矣,而生者復死。吾以死酬誰乎?”有司召而問之,果如其言,罪雖不釋,良可笑也。因知吾人果四大強合,形有時而盡,而神則無所不之也。故得道者逸形以育神,乃能久視。是日曹憲副復言此事。曹名金,河南人,與宛溪同入允者。宛溪名守德。寧國人,先爲山東提學,故所聞同。

宋呂獻可沒,溫公志其墓,論獻可爲中丞時,有幸臣棄官家居者,朝野稱其才,天子引參大政,獻可抗章條其過失,曰:“誤天下蒼生者必此人也”。所謂倖臣,蓋指荊公雲。志未成,監牧使劉航仲通自請書石,既見其文,仲通遲迴不敢書。時安石在相位也。仲通之子安世因代書曰:“成父之美可乎?”仲通又陰屬呂氏諸子勿摹本,恐非二家之福。時蔡天申爲西京察訪,厚賂鐫工,得書以獻安石。初欲中溫公,安石得之掛壁間,曰:“君實之文,西漢之文也。”昔庚戌科大學士張公主試事,策引蘇轍“重臣權臣論”爲問。時王翰林與張公論文有隙,試錄未上,先使人馳進一冊於首相,其意有在,後相公亦不問。小人之中傷人,率多如是,可畏也己。

禮曰:“凡執技以事上者,祝史射御醫卜及百工,不二事不移官,出鄉不與士齒”。觀於此,古人輕技甚矣。今如工作之類,以卿大夫之官官之,反有齒先於士者,與先王之意大相遠矣。

周建外朝之法,左九棘,孤卿大夫位焉,羣士在其後;右九棘,公侯伯子男位焉,羣吏在其後;面三槐,三公位焉,州長衆庶在其後。夫樹棘,取其心赤而外刺;槐,懷也,言懷來人於此而與之謀也。古人植一木,且有深意,使人懍而感焉。如唐之退朝花底散,歸院柳邊迷,則無所取義,徒爲佳麗耳,去古遠矣。

昔韓公雍作鎮兩廣時,峒蠻方熾,公追斬大藤峽,嶺表悉安,遂於梧州開府聽治。每賓客過,必厚贈,軍前所費無算,而士皆盡力。後代者至,則拘拘繩墨,無復公之洞達,而政績亦不逮前。至今稱度量廓大者,猶誦說韓公,而不知韓公之平兩廣,不在於用物之侈,而在於謀略之妙也。嘉靖中,東南倭亂,趙甬江往督戰,能以喜怒禍福人,自巡撫下至有司,無不惴惴趨命,以賂相悅,動以數千,往往諱僨軍爲有功,以詭獲爲真俘。又有力至於內者,言無不應,稍拂意,則詆以罪,輒致喪身。東南緣此大困,仕人以是競進。賂愈重則遷轉逾速,議者反目爲邊才,指顧視理法者爲狹小多忌,不足重任。一時遠近化之。凡軍中糧餉,皆爲饋遺,不復顧念尺籍,而浙中尤甚。士夫過者,視其官之清要,多者三四百金,少亦不下一二百金,士夫亦以此多之。彼蓋以韓公爲法,韓公且以是敗,而況不及韓公者乎?此捧心學西子者也。

五季時,歐陽紇召陽春太守馮僕至南海,誘與同反,僕遣使告其母冼夫人,夫人曰:“我忠貞兩世,今不能惜汝而負國也。”遂發兵拒境,帥諸酋長迎章昭達,昭達至始興,紇懼,出屯淮口,多聚沙石,盛以竹籠,置於水柵之外。昭達令人潛行斫籠,因縱火艦突之,紇敗,擒之,斬於建康市。馮僕以其母功,封信都侯,遷石龍太守,遣使者持節冊命冼氏爲石龍太夫人,賜以繡寧安車鼓吹麾節鹵簿,如刺史之儀。昔漢高以天下之故,不顧太公,而卒全其太公。冼氏以守國不顧其子,而卒全其子。漢高以智,冼氏以義,合而觀之,兩奇事也。若婦人則尤爲難矣。

字書謂倀爲虎役,蓋人不幸斃於虎者,其神魂不散,被虎所役,爲之前導,是倀可謂鬼之愚者矣。噫!今人國破家亡,反臣事其人,爲之致力,豈非倀之類也哉?不自以爲愚,反謂明於去就,可哀也已。

東平有東門子王德元者,學全真之道有得,後學者至,必問其姓名。其人曰:“某姓甲名乙。”則斥之曰:“何誑我也?”其人駭而問焉。是誨之曰:“汝未生之前,豈有姓耶?且生於其家,則姓某姓,強名耳。汝執其強名者以爲真姓,非汝姓也。彼蓋以真性爲姓,故以今得者爲強耳。”學者如是,可謂吾忘我矣。其言大有開發,又嘗問人曰:“汝年幾何?”曰:“某若干歲矣。曰:“若干歲,何處安身立命乎?所謂若千歲者,世以此約言之耳。共所以爲汝者,自無始劫以來,不可以歲數也。”此真足以齊死生,等彭殤矣。視蒙莊之言,更易覺悟,讀之豁然。

隋詔牛弘等議定輿服儀衛制度,以何稠爲太府少卿,使之營造。稠參會古今,多所損益。袞冕畫日月星辰,皮弁以漆紗爲之,務爲華盛以稱上意。課州縣送羽毛,民求捕之,殆無遺類。烏程有高樹,逾百尺,上有鶴巢,民欲取之不可,乃伐其柯。鶴恐殺其子,自拔氅毛投於地,時人稱以爲瑞。吾聞鶴千年始巢於木,木必喬枝,可謂靈矣,然猶不免焉。至於拔翮救子,得者不以爲愧而反瑞之,則是自斷其尾,自齧其臍,以遺人者,亦可表賀獻頌矣。如此而欲不亡,得乎?

韓昭侯謂申子曰:“法度甚未易行也”。申子曰:“法者見功而與賞,因能而受官,今君設法而聽左右之請,所以難行也”。昭侯曰:“吾自今以來,知行法矣。寡人奚聽乎?”一日,申子請仕其從兄官,昭侯曰:“非所學於子也”。聽子之謁,敗子之道,可乎?申子闢舍請罪。噫!今之論政者,何以異於?是嘗見臺諫建言崇儉素,而己之宮室衣服宴飲則侈。諭驛傳之苦則言可出涕,而於親故則假文乘傳,惟恐應之不恭,於奔競者則醜詆禁止,而於己則計日求升,甚有俸在人下,以力超出之,名曰閏位。他日可升四品京堂者求補五品,可升大九卿衙門者求補小九卿,不一年即復他轉,是何自敗於其言耶?恐亦當避申子之舍。

東坡有曰:“日日出東門,尋步東城遊。城門抱關卒,怪我此何求。我亦無所求,駕言寫吾憂”。章子厚評之雲:“前步而後駕,何其上下紛紛也?”東坡聞之曰:“吾以尻爲輪,以神爲馬,何曾上下乎?”參寥子謂其文過似孫子荊曰:“所以枕流,欲洗其耳,然終是詩病”。此皆不善論詩者,非惟不能詩,且不能遊。夫遊覽者,遇山水花木佳處,緩步縱觀,稍遠方倦,亦多命駕。如江南遊者,多泛舟至山麓,迤邐尋徑,徑有肩輿候客,多乘以入山賞。畢,復還舟中,儻有詩紀行,便兼言舟車,亦不爲復。且步且駕,方見其妙。若無是事,而虛爲是言,則爲病矣。必如子厚之論,則竹竿之論曰:“淇水悠悠,檜楫松舟。駕言出遊,以寫我憂”。亦紛紛上下矣。

徐子仁篆書甚工,嘗見千文篆本,以爲當傳。有道士沈祖鵬曰:“惜一字差耳。”曰:“何字?”曰:“‘晉楚更霸’,‘霸’字當篆作‘伯’字。今作霸,謬耳。”餘曰:“是誰爲之說?”曰:“耶雉山之言也”。餘莫能辨。及讀《左傳》,成公二年,齊國佐對晉人曰:“四王之王也,樹德而濟同欲焉。五伯之霸也,動而撫之以役王命”。黃震曰:“天下之主謂之王,諸侯之長謂之伯,此指其定位而名也。《左傳》四王之王,上如字,下音旺。五伯之霸,上伯字,入聲,下霸字,去聲。王字無別體,故同用王字。伯字有霸字爲別體,故上用伯,下用霸。正音爲靜字,旁聲爲動字,則齊楚更霸,用霸,未爲謬也。”

石季龍造大武殿,初成,圖畫自古聖賢忠臣孝子烈士貞女,皆變爲胡狀。旬餘,頭悉縮入肩中,惟冠袞發彷彿微出,季龍大惡之,祕而不言。吾讀至此,不覺毛髮豎立。夫古之賢聖忠烈,亡者或數百年,或千年,猶不肯爲人所辱,胡後之人乃甘心臣虜,亦獨何心?人謂死者無知。由此觀之,其賢聖忠烈精英不爽之氣,雖千載尚流行宇宙間也。

初鄒浩召自新州,入對,帝首及諫立後事,獎嘆再三。詢諫草安在,對曰:“已焚之矣”。退告陳,曰:“禍其在此乎?”異時奸人妄出一緘,則不可辨矣。蔡京用事,乃使其黨僞爲浩疏,有劉後殺卓氏而奪其子以爲己出,欺人可也。詎可以欺天乎之語。帝詔暴其事。遂冊立茂爲太子,而竄浩於昭州。夫焚諫章,美事也,乃亦有不盡然者,此類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