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渚紀聞

宋 · 何薳 · 子藏 › 筆記

正文

春渚紀聞 宋 何薳

●卷一

○木果異事

元豐間,禁中有果名鴨腳子者四,大樹皆合抱。其三在翠芳亭之北,歲收實至數斛,而托地陰翳,無可臨玩之所;其一在太清樓之東,得地顯曠,可以就賞,而未嘗著一實。裕陵嘗指而加嘆,以謂事有不能適人意者如此,戒圃者善視之而已。明年,一木遂花,而得實數斛。裕陵大悅,命宴太清以賞之,仍分頒侍從。又朝廷問罪西夏,五路舉兵,秦鳳路圖上師行營憩形便之次,至關嶺,有秦時柏一株,雖質幹不枯,而枝葉略無存者。既標圖間,裕陵披圖顧問左右,偶以御筆點其枝,而嘆其閱歲之久也。後郡奏秦朝柏忽復,一枝再榮。殿中有記當時奏圖歎賞之語,私相聳異,以謂天人筆澤所加,回枯起死,便同雨露之施。昔唐明皇曉起苑中,時春候已深,而林花未放,顧視左右曰:“是須我一判斷耳。”亟命取羯鼓,鼓曲未終而桃杏盡開,即棄杖而詫曰:“是豈不以我爲天公耶!”由是觀之,凡爲人君者,其一言動,固自與造化密契,雖於草木之微,偶加眷矚,而榮謝從之,若響應聲,況於升黜賢否,意所與奪生殺貴賤之間哉!

○陵符兆

哲宗皇帝即位既久,而皇嗣未立。密遣中貴往泰州天慶觀問徐神公,公但書“吉人”二字授之。既還奏呈,左右皆無知其說者。又元符已來,殿庭朝會,及常起居,看班舍人必秉笏巡視班列,懼有不盡恭者,連聲雲:“端笏立。”繼而哲宗升遐,徽宗即位,自端邸入承大統。而吉人二字,合成潛藩之名,無小差。

○定陵兆應

信州白雲山人徐仁旺,嘗表奏,與丁晉公議遷定陵事。仁旺欲用牛頭山前地,晉公定用山後地,爭之不可。仁旺乞禁系大理以俟三歲之驗,卒不能回。仁旺表有言山後之害雲:“坤水長流,災在丙午年內,丁風直射,禍當丁未年終,莫不州州火起,郡郡盜興。”聞之者,初未以爲然。至後金人犯闕,果在丙午,而丁未以後,諸郡焚如之禍,相仍不絕,幅員之內,半爲盜區。其言無不驗者。

○夢宰相過嶺四人

蔡丞相持正爲府界提舉日,有人夢至一官居,堂宇高邃,上有具袞冕而坐者四人,傍有指謂之曰:“此宋朝宰相次第所坐也。”及仰視之,末乃持正也。既寤,了不解。至公有新州之命,始悟過嶺宰相盧、寇、丁,至公爲四也。(其侄子口雲)

○兩劉娘子報應

入內都知宣慶使陳永錫言:上皇朝內人有兩劉娘子。其一年近五旬,志性素謹,自入中年,即飯素誦經,日有程課,宮中呼爲“看經劉娘子”;其一乃上皇藩邸人,敏於給侍,每上食,則就案所治脯修,多如上意,宮中呼爲“尚食劉娘子”,樂禍而喜暴人之私。一日有小宮嬪微忤上旨,潛求救於尚食,既諾之,而反從之下石。小嬪知之,乃多取紙筆焚之雲:“我且上訴於天帝也。”即自縊而死。不逾月,兩劉娘子同日而亡,時五月三日也。至輿尸出閣門棺斂,初舉尚食之衾,而其首已斷,旋轉於地,視之則羣蛆叢擁,而穢氣不可近。逮啓看經之衾,則香馥襲人,而面色如生。於是內人知者皆稽首雲:“善惡之報,昭示如此,不可不爲之戒也。”

○亂道侍郎

元符間,宗室有以妾爲妻者,因罷開府儀同三司及大宗正職事。蔡元長《行詞》曰:“既上大宗之印,復捐開府之儀。”章申公謂曾子宣曰:“此語與‘手持金骨之朵,身坐銀交之椅’何異?”曾復顧申公曰:“頃時記得有行侍御史詞頭,雲‘爰遷侍御之史’,不記得是誰?”申公顧許衝元曰:“此是侍郎,向日亂道。”曾時爲樞密,許爲黃門也。

○烏程三魁

餘拂君厚,川人也。其居在漢銅官廟後,溪山環合。有相宅者言:“此地當出大魁。”君厚之父朝奉君雲:“與其善之餘一家,不若推之於一郡。”即遷其居於後,以其前地爲烏程縣學。不二三年,君厚爲南宮魁,而莫儔賈安宅繼魁天下。則相宅之言爲不妄。然君厚之家不十年而朝奉君歿,君厚兄弟亦繼殂謝,今無主祀者。則上天報施之理又未易知也。

○丑年世科第

先友提學張公大亨,字嘉甫,川人。先墓在弁山之麓,相墓者雲:“公家遇丑年,有赴舉者必登高第。”初未之信。熙寧癸丑,嘉甫之父通直公著登第;元豐乙丑,嘉甫登乙科;大觀己丑,嘉甫之兄大成中甲科;重和辛丑,嘉甫之弟大受復中乙科。此亦人事地理相符之異也。

○張無盡前身

張無盡丞相爲河東大漕日,於上黨訪得李長者故墳,爲加修治,且發土以驗之。掘地數尺,得一大盤石,石面平瑩無它銘款,獨鐫“天覺”二字。故人傳無盡爲長者後身。

○坡谷前身

世傳山谷道人前身爲女子,所說不一。近見陳安國省幹雲:“山谷自有刻石記此事於涪陵江石間。石至春夏,爲江水所浸,故世未有模傳者。刻石其略言,山谷初與東坡先生同見清老者,清語坡前身爲五祖戒和尚,而謂山谷雲:“學士前身一女子,我不能詳語,後日學士至涪陵,當自有告者。”山谷意謂涪陵非遷謫不至,聞之亦似憒憒。既坐黨人,再遷涪陵。未幾夢一女子語之雲:“某生誦《法華經》,而志願復身爲男子,得大智慧,爲一時名人。今學士某前身也。學士近年來所患腋氣者,緣某所葬棺朽,爲蟻穴居於兩腋之下,故有此苦。今此居後山有某墓,學士能啓之,除去蟻聚,則腋氣可除也。”既覺,果訪得之,已無主矣。因如其言,且爲再易棺,修掩既畢,而腋氣不藥而除。

○李偕省試夢應

李偕晉祖,陳瑩中之甥也。嘗言其初被薦赴試南宮。試罷,夢訪其同舍陳元仲,既相揖,而陳手執一黃背書,若書肆所市時文者,顧視不輟,略不與客言。晉祖心怒其不見待,即前奪其書曰:“我意相念,故來訪子,子豈不能輟書相語也。”元仲置書,似略轉首,已而複視書如初。晉祖復前奪書而語曰“子竟不我談,我去矣。”元仲徐授其書於晉祖曰:“子無怒我乎,視此,乃今歲南省魁選之文也。”晉祖視之,即其程文,三場皆在,而前書雲:“別試所第一人李偕。”方欲更視其後,夢覺。聞扣戶之聲,報者至焉,後刊新進士程文,其帙與夢中所見,無纖毫異者。

○馬魁二夢證應

馬魁巨濟之父,既入中年,未得子。母爲置妾媵,偶獲一處子,質色亦稍姝麗,父忻然納之,但每對鏡理髮,即避匿,如有沮喪之容。父密詢其故,乃垂泣曰:“某父守官某所,既解官,不幸物故,不獲歸葬鄉里,母乃見鬻,得直將畢葬事。今父死未經卒哭,尚約發以白繒,而以絳彩蒙之,懼君之見耳,無他故也。”涓父惻然,乃訪其母,以女歸之,且爲具舟,載其資裝遣之。是夕涓母夢羽人告之雲:“天賜爾子,慶流涓涓。”後生巨濟,即以涓名之。涓既赴御試畢,夢人告之曰:“子欲及第,須作十三魁。”涓歷數其在太學,及預薦送,止作十二魁,心甚憂之。殆至賜第,則魁冠天下,果十三數也。

○貢父馬謔

劉貢父初入館,乃乘一騍馬而出。或謂之曰:“此豈公所乘也,亦不慮趨朝之際,有從羣者,或致奔是之患耶。”貢父曰:“諾,吾將處之也。”或曰:“公將何以處之?”曰:“吾令市青布作小,系之馬後耳!”或曰:“此更詭異也。”貢父曰:“奈何,我初幸館閣之除,不謂俸入不給桂玉之用,因就廉直,取此馬以代步。不意諸君子督過之深,姑爲此以扌言者之口耳,有何不可。”

○種柑二事

東坡先生《惠州白鶴峯上梁文》雲:“自笑先生今白髮,道傍親種兩株柑。”時先生六十三歲也,意謂不十年不著子,恐不能待也。章申公父銀青公俞,年七十集賓親爲慶會。有餉柑者,味甘而實極瑰大,既食之,即令收核種之後圃,坐人竊笑蓋七八也。後公食柑十年而終。

○元參政香飯

陳秀公丞相與元參政厚之同日得疾。陳忽寄聲問元安否,曰:“參政之疾,當即痊矣。某雖小愈,亦非久世者。”續請其說,秀公曰:“某病中夢至一所,金碧煥目,室間羅列甕器甚多,上皆以青帛ゥ之,且題曰‘元參政香飯也’,某問其故,有守者謂某曰,元公自少至老,每食,度不能盡,則分減別器,未嘗殘一食也。此甕所貯,皆其餘也。世人每食不盡,則狼籍委棄,皆爲掠剩,所罰至於減算奪祿,無有免者。今元公由此當更延十年福算也。”後數月,而秀公薨,元果安享耆壽。其孫中大公紹直雲。

○楊文公鶴誕

楊文公之生也,其胞蔭始脫,則見兩鶴翅交掩塊物而蠕動,其母急令密棄諸溪流,始出戶而祖母迎見,亟啓視之,則兩翅開,中有玉嬰轉側而啼,舉家驚異,非常器也。餘宣和間於其五世孫德裕家見其八九歲時《病起謝郡官》一啓,屬對用事,如老書生,而筆跡則童稚也。

○了齋排蔡氏

陳瑩中爲橫海軍通守,先君與之爲代,嘗與言蔡元長兄弟。了翁言蔡京若秉鈞軸,必亂天下。後爲都司,力排蔡氏之黨。一日朝會,與蔡觀同語云:“公大阮真福人。”觀問何以知之,了翁曰:“適見於殿庭,目視太陽,久之而不瞬。”觀以語京,京謂觀曰:“汝爲我語瑩中,既能知我,何不容之甚也。”觀致京語於陳,了翁徐應之曰:“射人當射馬,擒賊當擒王。”觀默然,後竟有郴州之命。

○姚麟奏對

姚麟爲殿帥,王荊公當軸,一日折簡召麟,麟不即往。荊公因奏事白之裕陵,裕陵詢之。麟對曰:“臣職掌禁旅,宰相非時以片紙召臣,臣不知其意,故不敢擅往。”裕陵是之。又有語麟馭下過嚴者,裕陵亦因事勵之,麟恐伏而對曰:“誠如聖訓,然臣自行列,蒙陛下拔擢,使掌衛兵於殿庭之間,此豈臣當以私恩結下爲身計耶!”裕陵是之。

○李右轄抑神致雨二異

李右轄公素,初爲吉州永豐尉,夜夢二神赴庭,一神秉牒見訴雲:“某,縣境地神也,被鄰邑地神,妄生威福,侵境以動吾民,民因爲大建祠宇,日饜牲牢之奉,某之祠香火不屬也。以公異日當宰衡天下,故敢求決於公。”公素爲折鄰神越疆之罪,二神拜伏而出。既覺,聞報新祠火起,神座一熱而盡。又大觀間,公自工部郎中出典泗州,是歲淮甸久不雨,至於苗谷焦垂,郡幕請以常例啓建道場,禱於僧伽之塔。公曰:“唯容作施行。”郡民憫雨之心,晨夕爲遲。而至旬日,略無措置事件。殆至父老扣馬而請,及怨ゥ之言,盈於道路。往來親舊與僚屬,乘間委曲言者再三,公但笑答曰:“某忝領郡寄,兇旱在某之不德,無日不念也,且容更少處之。”一日晨起,視事畢,呼郡吏亟令告報塔下,具佛盤,啓建請雨道場。仍報郡官,俱詣行香,且各令從人具雨衣從行。一郡腹誹,以爲狂率。既至塔下,焚香致敬訖,復令具素飯,留郡官就食,待雨而歸。飯罷,烈日如焚,公再率郡僚,詣僧伽前炷香默禱者久之,休於僧寺。須臾,雷起南山,甘澤傾注,舉郡歡呼,集香花迎擁公車,還郡而散。一雨三日,千里之外,蒙被其澤。時郡ヘ曾紱帥郡官,賀雨之次,密以前日公漫不省衆請,而一出便致霈澤,如宿約者,何謂也。公徐語之曰:“某自兩月前,意念天久不雨,必爲秋田之害。即於治事廳後,齋居飯素,取僧伽像,嚴潔致恭,晨夕供禱,非不盡誠。前夕忽夢僧伽見過,具言上帝以此方之民,罪罰至重,敕龍鎮水。老僧晨夕享公誠禱,特於帝前,以公罪己憂歲之心,陳於帝。今已得請,來日幸下訪,當以隨車爲報也。某拜謝再三。既覺,知普照王非欺我者,遂決意帥諸公,同諸塔下,焚禱俟之,無他異也。”

○生魂神

餘嘗與許師正同過平江,夜宿村墅,聞村人坎鼓羣集,爲賽神之會,因往視之。神號陸太保者,實旁村陸氏子,固無恙也,每有所召,則其神往,謂之生魂神。既就享,村人問疾,雖數百里,皆能即至其家,回,語患人狀。師正之室餘氏,歸川省其母,忽得疾。師正憂之,因禱神往視以驗之,神應禱而去。須臾還曰:“我至汝婦家,方潔齋請僧誦《法華經》,施戒諸神滿前,皆合爪以致肅敬,我不得入。頃刻鄰人婦來觀,前炳二燭,乃是牛脂所爲,但聞血腥迎鼻,而諸神驚唾而散。我始敢前,病人能啜少粥,自此安矣。”餘與師正始未深信,及歸驗之,皆如其言。因相戒以脂爲燭雲。

●卷二

○天繪亭記

昭州山水佳絕,郡圃有亭名天繪。建炎中,呂丕爲守,以天繪近金國年號,思有以易之。時徐帥川避地於昭,呂乞名于徐,久而未獲。復乞於範滋,乃以“清輝”易之。一日徐策杖過亭,仰視新榜,復得亭記於積壤中,亟使滌石,視之乃丘浚寺丞所作也。其略雲:“餘擇勝得此亭,名曰天繪,取其景物自然也。後某年某日,當有俗子易名‘清輝’,可爲一笑。”考範易名之日,無毫髮差也。

○赤天魔王

蔣穎叔爲發運使,至泰州謁徐神公,坐定,了無言說。將起,忽自言曰:“天上也不靜,人世更不定疊。”蔣因扣之,曰:“天上已遣五百魔王來世間作官,不定疊,不定疊。”蔣復扣其身之休咎,徐謂之曰:“只發運亦是一赤天魔王也。”

○二富室疏財

宣和間,朝廷收復燕雲,即科郡縣敷率等第出錢增免夫錢。海州懷仁縣楊六秀才妻劉氏,夫死,獨與一子俱,而家素饒於財。聞官司督率嚴促,而貧下戶艱於輸納,即請於縣,乞以家財十萬緡以免下戶之輸。縣令欣然從之,調夫輦運數日,盡空其庫藏者七間。因之掃治,設佛供三晝夜。既畢,明旦視之,則屋間之錢已復堆垛盈滿,數之正十萬緡,而皆用紅麻爲貫,每五緡作一辮,辮首必有一小木牌,上書“麻青”二字。觀者驚異,莫知其然。或有釋之者曰:“如聞青州麻員外家至富,號“麻十萬家”,豈非神運其錢至此耶。”劉氏因密令人往青州蹤跡之,果有州民麻氏,其富三世,自其祖以錢十萬鎮庫,而未嘗用也。一夕失之,不知所往。劉氏即專人致殷勤於麻氏,請具舟車復歸此錢。麻驚嗟久之,而遣介委曲附謝雲:“吾家福退,錢歸有德,出於天授。今復往取,違天理而非人情,不敢祗領也。”劉氏知其不可,曰:“我既誠輸此錢以助國用,豈當更有之。”即散施貧民及助修佛道觀宇,一錢不留於家,家益富雲。昔唐明皇顧視一龍,橫亙南山,而首尾皆具。詢之左右侍臣,或有見有否者。所見者,俱止見龍之一體,未見全龍也。帝曰:“朕聞至富可敵至貴。”令召王元寶視之,元寶奏稱,所見與帝一同。然則所謂富家大室者,所積之厚,其勢可以比封君。而錢足以使鬼神,則於剝取之道,唯恐無間。若二家之視十萬緡之積於天授人與之際,其處之如此,蓋有可嘉者。

○《后土詞》瀆慢

金陵邵衍,字仲昌,篤實好學,終老不倦。年八十二,以大觀四年五月十五日,無疾而終。臨終時,一日顧謂其甥黃子文曰:“老子明日與甥訣矣。疇昔之夜,夢黃衣人召至一官居,侍衛嚴肅,據案而坐者冠服類王者,謂餘曰:‘世傳《后土詞》瀆慢太甚,汝亦藏本,何也?’即令黃衣人,復引餘過數城闕,止一殿庭。餘傍視殿廡,金碧奪目,但寂不聞人語聲。須臾,簾間忽有呼邵衍者曰:‘帝命汝爲圓真相,俾汝禁絕世所傳《后土詞》,當何以處之?’餘對以傳者應死。呼者曰:‘可也,仍即日蒞職。’餘拜命出門,足蹶而覺。所夢極明,予亦欲吾家與甥知此詞之不可復傳。志之,志之。”子文未之深信。翌日凌晨,往視之。衍謂子文曰:“甥更聽吾一頌。”即舉聲高唱曰:“雖然萬事了絕,何用逢人更說,今朝拂袖便行,要趁一輪明月。”言訖而終。子文餘侄婿也,餘亦素與仲昌遊雲。

○吳觀成二夢首尾

儒林郎吳說,字觀成,始爲青陽縣丞,江西賊劉花三挾黨暴掠,所在震驚。吳時被檄捕賊,夢肩輿始出,而回視其後,皆無首矣。心甚惡之,意謂賊必入境。已而獲於他郡,觀成即解官而歸。至臨安,會富陽宰李文淵以憂去郡,以吳攝邑事。月餘,清溪賊方臘引衆出穴,官軍不能拒。吳有去官意,而素奉北方真武香火,即誠禱乞夢,以決去留。至晚,夢一黃衣人云:“上司有牒。”吳取視之,則空紙耳。逮覆紙視之,紙背有題雲:“富陽知縣第一將。”既覺,思之,曰:“吾禱神去留,而以第一將爲言,豈不當去此,更合統兵前鋒拒賊否?”已而,縣民逃避者十七八,吳引獄囚疏決,始訊問次,賊已奄至。急匿小舟泛江得免,其從者半爲賊殺。則前在青陽時,夢視後無首者驗也。後官軍既平賊,而郡縣避賊官吏,俱從安撫司克復之功,盡獲還任。吳適丁母憂,不能從也。既行賞黜,而有司莫能定罪,即具奏裁,有旨:縣官臨賊,擅去官守,例同將官擅去營陣,法除名,編置鄰郡。同例者六人,富陽系第一人,始悟第一將之告雲。

○風和尚答陳了齋

金陵有僧,嗜酒佯狂,時言人禍福,人謂之“風和尚”。陳瑩中未第時,問之雲:“我作狀元否?”即應之曰:“無時可得。”瑩中復謂之曰:“我決不可得耶!”又應如初。明年時彥御試第一人,而瑩中第二,方悟其言無時可得之說。

○畢斬趙諗

畢漸爲狀元,趙諗第二。初唱第,而都人急於傳報,以蠟板刻印,漸字所模點水不著墨。傳者厲聲呼雲:“狀元畢斬第二人趙諗。”識者皆雲不詳。而後,諗以謀逆被誅,則是畢斬趙諗也。

○霍端友明年狀元

毗陵李端行與鄉人霍端友同在太學,時霍四十餘矣,一日倦臥,忽起坐微笑。端行詢之,霍雲:“我適睡,聞窗外有人云:‘霍端友子明年作狀頭。’故自笑也。”端行素輕之,因謂之曰:“爾遲暮至此,得一第幸甚,若果爲大魁,則何天下乏才之如此也。”既而二人俱中禮部選,御試唱第之次,端行志銳意望魁甲,即前立以俟臚傳,忽聞唱“霍端友”,而色若死灰矣。

○沈晦夢騎鵬摶風

沈晦赴省,至天長道中,夢身騎大鵬,摶風而上。因作《大鵬賦》以記其事,已而果魁天下。

○預傳汪洋大魁

汪洋未唱第十日前,餘於廣坐中見中貴石企及甫雲:“外間皆傳汪洋作狀元,何也?”至考卷進御,洋在第二,魁乃黃中。以有官人,奏取旨。聖語云,科第本以待布衣之士,即以洋爲魁。

○黃涅讖語

黃公度,興化人。既爲大魁,郡人向登第者幾三十人。餘一日於江路茶肆小憩,繼一士人坐側,因揖之,且詢其鄉里,雲:“興化落第人也。”餘因謂之曰:“仙裏既今歲出大魁,且登科之數,復甲天下,是可慶也。”其人嘆息曰:“昔黃涅有讖語云‘拆了屋,換了椽,朝京門外出狀元’,初徐鐸振文作魁時,改建此門。近軍爲變,城門焚燬,太守復新四門,而此門尤增崇麗。黃居門外區市中,而左右六人同遇,雖一時盛事,亦皆前定,非人力所能較也。”

○夢中前定

江淮發運使盧秉,元初發解赴闕。至泗州,夜夢肩輿詣郡守而回過漕司,有頂帽執過,而督視工役丹飾門牆者,問之,雲:“修此以俟新官也。”盧曰:“新官爲誰?”執過者厲聲而對曰:“盧秉”。秉意甚怒其以名呼。既覺,以語其室,亦云:“我亦夢君得此官,即入新宇,而二小女在輿前,嘗聞入新舍恐有所犯,小兒不可令前,因呼令後,即夢覺。”繼曉,未及盥濯,而郡將公文一角至,即除盧領大漕事。總遽交職而趨漕衙,所監視執過者,與其室呼女之事,皆與夢無差也。

○銀盤貯首夢

餘杭裴豹隱嘗爲餘言:建炎己酉秋,詔檄自建康至臨安昌化縣,與縣宰魯士元坐教場按閱士兵。士元雲:疇昔之夜,夢身乘大舟,滿舟皆人首也,內有銀盤貯數首者,同舟人云,系今次第一綱也。士元熟視銀盤中首,內一首乃鄉人錢塘令朱子美之首也。士元因戲謂豹隱曰:“如聞北寇將欲南犯,若豕突南渡,則子美將不免矣。”十一月,士元暴卒,旅櫬歸安吉,未及葬,十二月九日,虜寇東至,賊發士元之柩,掠取衣衾,暴屍於外。明年二月,始聞子美初報賊至,棄縣先遁村落,爲鄉兵所殺。則銀盤之貯不可逃。士元同舟,雖不爲兵死,亦是一會中同舟之人,而銀盤所貯,又不知有何甄別也。

○《金剛經》二驗

湖州安吉縣沈二公者,金寇未至,夢一僧告之曰:“汝前身所殺冤報至矣,汝家皆可遠避,汝獨守舍,見有一人長大,以刀破門而入者,汝無懼,即語之曰:‘汝是燕山府李立否?’但延頸受刃,俟其不殺,則前冤解矣。”不數日,金人奄至,其家先與鄰人竄伏遠山。二公者雖欲往,不可得也,因坐其家視賊之過。明日果有一少年破門而入,見公怒目以視。沈安坐不動,仰視之,曰:“汝非燕山府李立耶!”其人收刃,視之曰:“我未殺汝,汝安知我姓名鄉里如是之詳也?”沈告以夢。李方嘆息未已,顧案間有佛經一帙,問沈曰:“此何經也?”沈曰:“是我日誦《金剛經》也。”李曰:“汝誦此經何時也?”曰:“二十年矣。”李即解衣取一竹笥,中出細書《金剛經》一卷,指之曰:“我亦誦此經五年矣,然我以前冤報汝,汝後復殺我,冤報轉深,何時相解。今我不殺汝,與結爲義兄弟,汝但安坐無怖,我留爲汝護。”至三日,賊盡過,取資糧金帛與之而去。又方臘據有錢塘時,羣賊散捕官吏,慘酷害之。有任都稅阮者,其家居祥符寺之北,府十里,每曉起赴衙集,即道中闇誦《金剛經》,率得五卷,二十年不廢。賊七佛子者執之,令衆賊射於郡圃。任知不免,但默誦經不輟,而前後發矢數百,無一中其體者。賊驚問之,疑有他術。語以誦經之力,賊皆合爪嘆息釋之,且戒餘賊,勿得復犯其居也。至今猶在,年八十餘矣。

○金甲撞鐘夢

建安徐國華,宣和間將入太學,夢高樓中懸大金鐘,有金甲人立鍾傍,視國華擊鐘而言曰:“二十七甲復一擊,雲系第七科。”國華悟而心私喜之,曰:“吾此行取一科第必矣,官不過郎列,亦何所憾也。”因記於書帙之末,獨不曉其二十七甲與系第七科之語。既而丙午年,金寇犯闕,太學生病腳氣而死者大半,徐以病終。鄉人董縱舉爲棺殮葬於東城墓園,至即垣中已無葬穴,後至者俱葬垣外,董因記其葬所,冀後日舉歸裏中,數其行列,則第二十七行中第七穴也。歸唁其父,且出其手書,神告與葬所略無少差者。

○龍神需舍利經文

涵山令李兗伯源,餘妻之內兄也。宣和間侍其季父仲將爲廣東憲,解秩由江道還楚,舟過小孤,風勢雖便而蒿櫓不進,即與季父焚香禱龍以祈安濟,當致牢醴之謝,乞不獲。旁有言者曰:“龍知還自番禺,或有犀珠之要。”顧視行李,實無所攜,獨有番琉璃貯佛舍利百餘,供事奕世矣。因以啓龍,一擲而許。伯源乃跪船舷以瓶下投,而水面忽大開裂。顧見其間,神鬼百怪,寶幢羽蓋,鳴螺、擊鼓鈸、執金爐,迎導者甚衆,而不沾溼,一人拱手上承。舍利既下,水即隨合,舟柁輕揚。轉首之間,已行百里矣。又閣門宣事陳安上言:元豐初,安燾厚卿、陳睦和叔二學士,奉使三韓,濟海神舟,安貯佛經及所過收聚敗經餘軸,以備投散。放洋之二日,風勢甚惡,海濤忽大洶湧,前後舟相失。後舟載者俱見海神百怪,攀船而上,以經軸爲求。先舉軸付之,繼來者衆,度不能給,即拆經隨紙付之。又度不給,則翦經行與之,至翦經字而得一字之授者,莫不頂戴忻悅而去。字又隨盡,獨餘一鬼,懇求甚切,雲:“都綱某所頂之帽,願以モ我也。”舟人詰其由,雲:“此人嘗赴傳經之集,是帽戴經久矣,此有大功德也。”亟取付之,稱謝而去。指顧之間,風濤恬息,即安行,晚與前舟相及,往還皆獲安濟焉。

○龍蛻放光

橫海清池縣尉張澤居於鄆州東城,夜自莊舍還,而月色昏暗,殆不分道,行遇道傍木枝,燁然有光,因折以燭路。至家插壁間,醉不復省也。晨起怪而取視,則枝間一龍蛻,才大如新蟬之殼,頭角爪尾皆具,中空而堅,扣之有聲如玉石,且光瑩奪目,遇暗則光燭於室,遂寶之於家,傳玩好事。沈中老雲,紹聖間其從兄爲青州幕官,因修庭前蒲桃架,亦得一蛻,形體皆如張者,獨無光彩耳。神龍變化,故無鉅細,但不知有光無光又何謂也?

○瓦缶冰花

宣義郎萬延之,錢塘南新人,劉輝榜中乙科,釋褐,性素剛,不能屈曲州縣。中年拂衣而歸,徙居餘杭。行視苕陂澤可爲田者,即市之。遇歲連旱,田圍大成,歲收租入數盈萬斛。常語人曰:“吾以萬爲民,至此至矣。”即營建大第,爲終老之計。家蓄一瓦缶,蓋初赴銓時,遇都下銅禁嚴甚,因以十錢市之,以代沃盥之用。時當凝寒,注湯面,既覆缶出水,而有餘水留缶,凝結成冰,視之桃花一枝也。衆人觀,異之,以爲偶然。明日用之,則又成開雙頭牡丹一枝。次日又成寒林滿缶,水村竹屋,斷鴻翹鷺,宛如圖畫遠近景者。自後以白金爲護,什襲而藏。遇凝寒時,即預約客張宴以賞之,未嘗有一同者,前後不能盡記,餘與賞集數矣。最詭異者,上皇登極,而致仕官例遷一秩。萬遷宣德郎,誥下之日,適其始生之晨,親客畢集,是日復大寒,設缶當席,既凝冰成象,則一山石上坐一老人,龜鶴在側,如所畫壽星之像。觀者莫不諮嗟嘆異。以爲器出於陶,革於凡火,初非五行精氣所鍾,而變異若此,竟莫有能言其理者。然萬氏自得缶之後,雖復資用饒給,其剝下益甚,後有誘其子結婚副車王晉卿家,費用幾二萬緡而娶其孫女,奏補三班借職,延之死,三班亦繼入鬼錄,餘資爲王氏席捲而歸。二子日就淪替,今至寄食於人。衆始悟萬氏之富,如冰花在玩,非堅久之祥也。後歸蔡京家雲。

○正透翔龍犀

都下犀玉工董進,項有一瘤瘢,其輩行止以董喫提呼之。一日御藥郝隨呼至其第,出數犀示之。內指一犀曰:“此犀大異餘常物也。”郝語之曰:“汝先名其中物狀爲何?”董曰:“不知此犀曾經衆工審定否?”郝曰:“衆工皆具名狀,供證已畢,獨候汝以驗汝之精識也。”即盡出衆所供具,凡三十餘狀。董閱畢,內指一工所供,雲:“是正透牙魚者。”且言:“不意此人目力至此,以進觀之,乃一翔龍,所恨者左角短耳。”郝未誠其言,亦大異之,即令具軍令狀,雲:“若果如所供,當爲奏賞。”蓋御庫所藏先朝物,有旨令解爲帶也。刳成則盡如所言,即以進御,哲廟大嘉賞之,錫賜之外,更以太醫助教補之。

○劉仲甫國手棋

棋待詔劉仲甫,初自江西入都,行次錢塘,舍於逆旅。逆旅主人陳餘慶言,仲甫舍館既定,即出市遊,每至夜分方扣戶而歸,初不知爲何等人也。一日晨起,忽於邸前懸一幟雲:江南棋客劉仲甫,奉饒天下棋先。並出銀盆酒器等三百星,雲以此償博負也。須臾,觀者如堵,即傳諸好事。翌日,數土豪集善棋者會城北紫霄宮,且出銀如其數,推一棋品最高者與之對手。始下至五十餘子,衆視白勢似北。更行百餘棋,對手者亦韜手自得,責其誇言,曰:“今局勢已判,黑當贏籌矣。”仲甫曰:“未也。”更行二十餘子,仲甫忽盡斂局子,觀者合噪曰:“是欲將抵負耶。”仲甫袖手徐謂觀者曰:“仲甫江南人,少好此伎,忽似有解,因人推譽,至達國手,年來數爲人相迫,欲薦補翰林祗應,而心念錢塘一都會,高人勝士精此者衆,棋人謂之一關。仲甫之藝,若幸有一着之勝,則可前進。凡駐此旬日矣,日就棋會觀諸名手對奕,盡見品次矣。故敢出此標示,非狂僭也。如某日某人某,白本大勝而失應棋着,某日某局。黑本有籌,而誤於應劫,卻致敗局,凡如此覆十餘局。”觀者皆已愕然,心奇之矣。即覆前局,既無差誤,指謂衆曰:“此局以諸人視之,黑勢贏籌固自灼然。以仲甫觀之,則有一要着,白復勝不下十數路也。然仲甫不敢遽下,在席高品,幸精思之。若見此者,即仲甫當攜孥累還鄉里,不敢複名棋也。”於是衆棋極竭心思,務有致勝者,久之不得,已而請仲甫盡着。仲甫即於不當敵處下子,衆愈不解,仲甫曰:“此着二十著後方用也。”即就邊角合局,果下二十餘着,正遇此子,局勢大變,及斂子排局,果勝十三路。衆觀於是始伏其精至,盡以所對酒器與之,延款十數日,復厚僉以贐其行。至都試補翰林祗應,擅名二十餘年無與敵者。

○祝不疑奕勝劉仲甫

近世士大夫棋,無出三衢祝不疑之右者。紹聖初,不疑以計偕赴禮部試,至都爲里人拉至寺庭,觀國手棋集,仲甫在焉。衆請不疑與仲甫就局,祝請受子。仲甫曰:“士大夫非高品不復能至此,對手且當爭先。”不得已受先,逮至終局,而不疑敗三路。不疑曰:“此可受子矣。”仲甫曰:“吾觀官人之棋,若初分佈,仲甫不能加也,但未盡着耳。若如前局,雖五子可饒,況先手乎。”不疑俯笑,因與分先,始下三十餘子。仲甫拱手曰:“敢率請官人姓氏與鄉里否?”衆以信州李子明長官爲對。劉仲甫曰:“仲甫賤藝,備乏翰林。雖不出國門,而天下名棋,無不知其名氏者。數年來,獨聞衢州祝不疑先輩,名品高著,人傳今秋被州薦來試南省,若審其人,則仲甫今日適有客集,不獲終局,當俟朝夕,親詣行館,盡藝祗應也。”衆以實對。仲甫再三嘆服曰:“名下無虛士也。”後雖數相訪,竟不復以棋爲言,蓋知不敵,恐貽國手之羞也。

○張鬼靈相墓術

張鬼靈,三衢人,其父使從里人學相墓術,忽自有悟見,因以鬼靈爲名。建中靖國初,至錢塘,請者踵至。錢塘尉黃正一爲餘言:縣令周君者,括蒼人,亦留心地理者,具飯延款,謂鬼靈曰:“凡相墓或不身至,而指示圖畫,可言克應否?”鬼靈曰:“方位山勢不差,合葬時年月亦可言其粗也。”因指壁間一圖問之,鬼靈熟視久之,曰:“據此圖,墓前午上一潭水甚佳,然其家子弟若有乘馬墜此潭,幾至不救者,即是吉地,而發祥自此始矣。”令曰:“有之。”鬼靈曰:“是年此墜馬人,必被薦送,次年登第也。”令不覺起握其手曰:“吾不知青烏子郭景純何如人也,今子殆其倫比耳。是年春祀,而某乘馬從之,馬至潭仄,忽大驚躍,銜勒不制,即與某俱墜淵底,逮出氣息而已。是秋髮薦,次年叨忝者,某是也。”蔡靖安世先墓在富春白升嶺,其兄宏延鬼靈至墓下,視之,謂宏:“此墓當出貴人,然必待君家麥甕中飛出鵪鶉,爲可賀也。”宏曰:“前日某家臥房米甕中,忽有此異,方有野鳥入室之憂。”鬼靈曰:“此爲克應也,君家兄弟有被魁薦者,即是貴人也。”是秋,安世果爲國學魁選。鬼靈常語人曰:“我亦患數促,非久居世者,但恨無人可授吾術矣。”後二歲果歿,時年二十五矣。

○謝石拆字

謝石潤夫,成都人。宣和間至京師,以相字言人禍福。求相者但隨意書一字,即就其字離析而言,無不奇中者,名聞九重。上皇因書一“朝”字,令中貴人持往試之。石見字即端視中貴人曰:“此非觀察所書也,然謝石賤術,據字而言,今日遭遇即因此字,黥配遠行亦此字也,但未敢遽言之耳。”中貴人愕然,且謂之曰:“但有所據,盡言無懼也。”石以手加額曰:“朝字離之爲十月十日字,非此月此日所生之天人當誰書也。”一坐盡驚,中貴馳奏。翌日召至後苑,令左右及宮嬪書字示之,皆據字論說禍福,俱有精理,錫賚甚厚,並與補承信郎。緣此四方來求相者,其門如市。有朝士,其室懷妊過月,手書一“也”字,令其夫持問石。是日座客甚衆,石詳視字謂朝士曰:“此閣中所書否?”曰:“何以言之?”石曰:“謂語助者焉哉乎也,固知是公內助所書。尊閣盛年三十一否?”曰:“是也。”“以也字上爲三十,下爲一字也。然吾官人寄此,當力謀遷動而不可得否?”曰:“正以此爲撓耳。”“蓋也字着水則爲池,有馬則爲馳。今池運則無水,陸馳則無馬,是安可動也。又尊閣父母兄弟近身親人當皆無一存者?以也字著人則是他字,今獨見也字而不見人故也。又尊閣其家物產亦當蕩盡否?以也字著土則爲地字,今又不見土也,二者俱是否?”曰:“誠如所言也。”朝士即謂之曰:“此皆非所問者,但賤室以懷妊過月,方切憂之,所以問耳。”石曰:“是必十三個月也。以也字中有十字,並兩傍二豎下一畫爲十三也。”石熟視朝士有曰:“有一事似涉奇怪,因欲不言,則吾官人所問,正決此事,可盡言否?”朝士因請其說,石曰:“也字著蟲爲蛇字,今尊閣所妊,殆蛇妖也,然不見蟲蠱,則不能爲害,謝石亦有薄術,可爲吾官人以藥下驗之,無苦也。”朝士見蟲蠱,則不能爲害,謝石亦有薄術,可爲吾官人以藥下驗之,無苦也。”朝士大異其說,因請至家,以藥投之,果下數小蛇而體平。都人益共神之,而不知其竟挾何術也。

○雍邱驅蝗詩

米元章爲雍邱令。適旱蝗大起,而鄰尉司焚瘞後遂致滋蔓,即責里正併力捕除,或言盡緣雍邱驅逐過此,尉亦輕脫,即移文載里正之語致牒雍邱,請各務打撲收埋本處地分,勿以鄰國爲壑者。時元章方與客飯,視牒大笑,取筆大批其後付之雲:“蝗蟲元是空飛物,天遣來爲百姓災。本縣若還驅得去,貴司卻請打回來。”傳者無不絕倒。

○中ニ神

中ニ之神,實司一家之事,而陰佑於人者,晨夕香火之奉,故不可不盡誠敬。餘少時過林棣趙ヘ家,見其莊僕陳青者,睡中多爲陰府驅令收攝死者魂識,雲:“每奉符至追者之門,則中ニ之神先收訊問,不許擅入。青乃出符示之,審驗反覆得實,而後顰蹙而入。青於門外呼死者姓名,則其神魂已隨青往矣。其或有官品崇高之人,則自有陰官迎取,青止隨從而已。建安李明仲秀才山居,偶赴遠村會集,醉歸侵夜,僕從不隨,中道爲山鬼推墮澗仄,醉不能支。因熟睡中其神徑還其家,見母妻於燭下共坐,乃於母前聲喏,而母略不之應。又以肘撞其婦,亦不之覺。忽見一白髯老人,自中ニ而出,揖明仲而言曰:“主人之身,今爲山鬼所害,不亟往則真死矣。”乃拉明仲自家而出,行十里許,見明仲之屍臥澗仄,老人極力自後推之,直呼明仲姓名。明仲忽若睡醒,起坐驚顧,而月色明甚,乃扶路而歸,至家已三鼓矣。乃語母妻其故,晨起率家人具酒醴敬謝於神雲。又朝奉郎劉安行,東州人,每遇啜茶必先酹中ニ神而後飲。一夕忽夢一老人告之曰:“主人祿命告終,陰府已下而少遲之,幸速處置後事,明日午時不可逾也。”劉起拜老人,且詢其誰氏,曰:“我主人中ニ神也,每承主人酹茶之薦,常思有以致效,今故奉報也。”劉既悟,點計其家事,且語家人神告之詳,雲:“生死去來,理之常也。我自度平生無大過惡,獨有一事,吾家廚婢採者,執性剛戾,與其輩不足,若我死必不能久留我家,出外則必大狼狽,今當急與求一親,使之從良,且有所歸,則我瞑目矣。”因呼與白金十星,以爲資遣。語畢沐浴易服,以俟時至。過午,忽覺少倦,就憩枕間,復夢其神欣躍而告曰:“主人今以嫁遣廚婢之事,天帝嘉之,已許延一紀之數矣。”已而睡起安然,後至宣和間無病而卒。

●卷三

○乖崖劍術

祝舜俞察院言:其伯祖隱居君與張乖崖公居處相近,交遊最密,公集首編《寄祝隱居》二詩是也。隱居東垣有棗合拱矣,挺直可愛。張忽指棗謂隱居曰:“子モ我勿惜也。”隱居許之,徐探手袖間,飛一短劍,約平人肩,斷棗爲二。隱居驚愕問之,曰:“我往受此術於陳希夷而未嘗爲人言也。”又一日,自濮水還家,平野間,遙見一舉子乘驢徑前,意甚輕揚,心忽生怒。未至百步而舉子驢避道。張因就揖,詢其姓氏,蓋王元之也。問其引避之由,曰:“我視君昂然飛步,神韻輕舉,知必非常人,故願加禮焉。”張亦語之曰:“我初視子輕揚之意,忿起於衷,實將不利於君。今當回宿村舍,取酒盡懷。”遂握手俱行,共話通夕,結交而去。

○楊醇叟道術

餘杭沈野字醇仲,權智之士也,喜蓄書畫,頗有精識。嘗於錢塘與一道士楊希孟醇叟相遇,喜其開爽善談,即延與同邸而居。沈善談人倫,而不知醇叟妙於此術也。時蔡元長自翰長黜居西湖,日遣人邀致醇叟。一日晚歸,沈語楊曰:“餘嘗觀翰林風骨氣宇皆足以貴,而定不入相。”楊徐曰:“子目力未至,此人面如美玉琢成,百體完就,無一不佳者。是人當作二十年太平宰相位,但其終未可盡談也。”楊復善笛,蓄鐵笛大如常笛,每酒酣必引笛自娛,聽者莫不稱善。一日與沈飲於娼樓,月色如晝而笛素不從,客有舉酒而言曰:今夕月色佳甚,杯觴之樂至矣,獨恨不聞笛聲也。”楊徐笑曰:“俟令往取,實無所遣也。”酒再行,忽引袖出笛,快作數弄,座客皆不知笛所從來。徐扣之,雲:“小術耳,乃某左右常驅役使鬼也。俾之取物,雖千里外可立待,但不可使盜取耳。子欲學之,當以奉授。然又有切於性命者,子不問,何也?”沈始敬異之,擇日焚香跪請其術。且言:“吾術斷欲爲先,子欲得之,當先誓於天尊像前,無不可者。”沈與一姓闞人,同授盟戒,而行其教。闞未滿百日而輒有所犯,即夜夢受杖於像前,晨起背發癰,數日而卒。既而楊辭以有行,沈問所之,楊亦知沈有河朔之遊,雲:“我此行且先適淮南,子若北行,過楚,幸訪我於紫極宮,以八月十五日爲約,逾期恐行止無定,不能再見也。”楊既行而沈以事留,逮至楚則九月初矣。徑往紫極宮訪之,了無所聞,回過殿角,有老道士坐睡,因揖以詢楊之存亡。道士驚顧對曰:“左右與醇叟何處相期,且當約以何日也?”沈告之故。道士嘆息而言曰:“楊誠奇士奇士,左右之來,惜較旬日之遲也。楊至此月餘,一日無疾,焚香趺坐,與衆道士語,久之,揖座人曰:‘希孟今當有所適,然此行學道未竟,更當一來也。’語訖長嘯而逝,正八月十五日也。今殯東城矣。”沈於是即觀中設位,拜泣醮謝而後行。沈後亦不能畢行其所授而終。

◎王樂仙得道

道人王樂仙,或雲潭州人。初爲舉子,赴試禮部,一不中,即裂冠從太一宮王道錄行胎養之術,歲餘勤至不怠。王雲:“我非汝師,相州天慶觀李先生汝師也。汝持我書訪之,當有所授。”樂仙得書,徑至湯陰,求之,無有也。一日坐觀門,有老道士見之,呼與語曰:“子尋李先生,此去市口茶肆中。”候之,果見赤目蓬首攜瓶至前淪茶者,因揖之,便呼李先生。李佯驚曰:“汝何人也?”樂仙探懷出王書授之。李微笑曰:“王師乃爾管人間事耶。此非相語處,三日黎明,候我於觀門也。”樂仙辭謝而歸。三日雞鳴,坐門未久,李至,以手撩發則兩目燁然,如巖電燭人,握手入觀中,謂樂仙曰:“汝刳心求道而燒假銀,何也?”樂仙謝誠有以備乏絕無告耳,然是乾水銀法,非若世人點銅爲之,以誤後人也。”李探懷出銀小鋌,請以是易子所作如何?樂仙取以示之,範制輕重與李所授無異也。即令取油鐺於前,投樂仙所作烹之,須臾粉碎還元。曰:“豈不誤後人耶。”樂仙悔謝久之。李勉之曰:“知子不妄用,亦欲子知此術於子無益耳,我且歸,後更就汝語也。”明日訪之,主人云:“夙昔折券而去,不雲所適也。”樂仙既蹤跡數日,不復再見。乃西遊黨山中,寓一僧舍,主僧亦喜延客,因留止旬日。而主僧復善壬遁,旦旦必焚香轉式以佔一日之事,忽謂樂仙曰:“今日當有一大貴人臨門,不然亦非常之士見過,當與子候之。”並戒其徒掃室以待,至日欲入,略無貴達至者。忽遠望林下有一舉子從羸童負書篋竹笥而來。主僧揣之曰:“我所佔貴人,豈此舉子異日非常之兆耶!”更當復佔以驗之,即喜躍而出,謂樂仙曰:“貴者審此人也。”因相與迎門,延至客室,相語甚久。雲姓蔡,嘗舉進士也。既而主僧請具飯。蔡曰:“某行李中亦自有薄具,二公居山之久,若不拘葷素,當可共享也。”即呼燭設席,命其僮於竹笥中出果實數種,既皆遠方珍新。至傾酒,樂仙味之,元是潭州公廚十香酒也。酒行,笥中出三大煎鮭魚,尚未冷。酒再行,又出三肉餅,亦若新出爐者。至餘品,燒羊鵝炙,皆若公侯家珍饌,而取諸左右,笑語至夜半而罷。二公大異之,而不敢詰其所從至也。蔡繼雲:“某亦於此,候一親知罷官者,當與二公少周旋也。”日復一日,亦問及養煉事,樂仙心獨喜之,亦意其有道者。至夕,主僧與僕從皆已熟寢,樂仙即炷香前拜,而請其從來,即以先生禮之,且哀懇言其罷舉求道,了未有遇,願賜憐憫生死骨肉也。蔡徐笑曰:“我南嶽蔡真人也,固知子棲心之久,更俟與子勘問之也。”樂仙稽首謝其垂接。次夕復扣戶伺之,忽見一大人,膝與檐齊,而不見其面目,音響極厲,雲:“仙童萬福。”投一白紙於蔡前,蔡取以示樂仙曰:“與子勘問至矣,紙間有書雲:‘某於十洲三島究訪,並無此人名籍。後檢蓬萊謫籍中,始見其名氏鄉里也。某人供呈。’”蔡語樂仙曰:“子無憂也,因授以內丹真訣,數日別去。雲:“汝有未解處,但焚香啓我,我當自告汝也。”後樂仙聞通直郎章子才,自九江棄官遷居錢塘金地山,行符水救人疾苦,外丹已成。因南遊過之,夜語及蔡真人事,取所授白紙示章。視其供呈人姓名,乃其法篆中六丁名字也。即熾炭於爐,取紙投之,炭盡而紙字如故,因相與驚異,且乞之以藏其家。樂仙既去,了不知所向。或傳其解化矣。章亦數歲而終。將葬之夕,有一道人不言姓字,來護葬事,且留物以助其子,或疑是樂仙也。

○啖蛇出蝨身輕

滄州泥姑寨循塘濼而至界河,與北寨相望。自乾寧軍穿濼而往止一徑。每春初啓蟄時,塘路羣蛇橫道,遞送者甚苦之。寨卒有蕭愁者,爲人性率,同儕多狎侮之。一日當送檄文至郡,而有大蛇枕道。其首如甕,兩目燁然可畏也。既不敢前,即醉宿旁鋪。鋪卒夜以利刃殺蛇而脯之,至滿數缶。蕭醉醒聞肉香甚,問安所從得,鋪卒紿雲:“夜漁於海,得大魚,方將共羹而食也。”蕭不待羹,取數臠就火燎食之,美甚。自郡回,因求其餘,歸食數日而盡,不知其爲蛇也。食蛇之後,更不喜聞食氣,但覺背膂間腫癢,至不可忍,時就樹揩癢,瘡破,中湧細蝨不知其數。時郡卒陸靖者適居寨中,與之助取餘蝨,計前後出蝨數鬥,癢止瘡復。因憩樹陰,見濼中鶴雛羣戲,念欲取之,即身在鶴仄,攬雛而歸。複視鶴巢,又念可登而取,即身已在樹杪矣。寨卒視之,率皆驚異,以謂此人偶食成器之物,盡出屍蟲,而輕身自如,得地仙矣。因逃兵籍而去。

○翊聖敬劉海蟾

真廟朝有天神下降,憑鳳翔民張守真爲傳靈語,因以翊聖封之。度守真爲道士,使掌香火,大建祠宇奉之。自廟百里間,有食牛肉及着牛皮履ヒ過者,必加殃咎,至有立死者。一日有人苧袍青巾,曳牛革大履直至廟庭,進升堂宇,慢言周視而出。守真即焚香啓神曰:“此人悖傲如此,而神不即殛之,有疑觀聽。”神乃降靈曰:“汝識此人否,實新得道劉海蟾也。諸天以今漸入末運,向道者少,上帝急欲度人,每一人得道,九天皆賀。此人既已受度,未肯便就仙職,折旋塵中,尋人而度,是其所得,非列仙之癯者,我尚不敢正視之,況敢罪之也。”

○噓氣燒腸

陳無求宣事雲:嘗赴鶴林寺供佛,既飯,有一舉子雖衣褐不完而丰神秀穎,居於座末。主僧顧謂無求曰:“此道人頗有戲術,今日告行,當薄贈之,且求其一戲爲別也。”舉子亦欣然,呼一僧雛,取碗器付之,令相去二丈餘而立,舉子謂之曰:“我此噓氣,汝第張口受之,覺腹熱急言,不爾,當燒爛汝腸也。”言訖噓氣向之。須臾,僧雛覺腸間如沸湯傾注,乃大呼曰:“熱甚,不可忍。”因使溺碗中,舉子徐舉碗示座人曰“誰能飲此者。”舉座穢唾之。乃大笑舉碗自飲,言別而去。明日,僧雛遂大惡聞食氣,日唯飲水數杯。月餘出寺,不復見也。

○仙丹功效

餘族兄次翁鼻間生一瘤,大如含桃,而懼其浸長,百方治之不差。行至襄陽,於客邸遇一道人,喜飲,而日與周旋,臨別解衣,出一小瓢如棗大,傾藥如粟粒三,授次翁曰:“汝夜以針刺瘤根,納藥針穴,明日瘤當自落。其二粒留以救奇疾也。”次翁如其言,因夜取針剔瘤根納藥。至夜半但覺藥粒巡瘤根而轉。至曉,捫之則瘤已失去。取鏡視之,了無瘢痕也。因大神之,祕其餘藥,不令人知。其女爲兒時,蹙倒折齒不生。次翁取藥納齒根,一夕齒平復。因以水銀一兩,置銚間,取藥投之,則化爲紫金,方知神仙所煉大丹也。

○居四郎丹

密院編修居世英,彥實之父,人謂之居四郎者。遇異人得丹竈術,常使一僕守火,歲久不懈,因度之爲僧,居京師定歷院,幾二十年。時曾子宣當軸,有堂吏通解可喜,其婦得急勞,數日而殂,繼而病傳堂吏,國醫不能療。吏與居素善,居視之雲:“應須我神丹療之。”爲啓爐取刀圭與服,十數日即完復如初。出參丞相,子宣大驚雲:“汝非遇仙丹,不能起此病。”吏拜謝起白雲:“某實幸獲居四郎之丹,服之,奪命鬼手耳。”子宣神之,使人邀居,不能至也。即使門下之人,宛轉啖其僧,前後資給備至,約竊丹爲贈,而僧誓不負心。丞相亦延顧不替。僧一日謁丞相,而許分竊爲獻。子宣喜甚,送僧降階,而僧退揖爲馬臺蹶倒,應時折足,舉之而歸,數日遂卒。子宣即遣人厚貽其徒,並爐取之,不知所用,但取丹膏,圓如粟粒,服之一粒,即引水燥甚,分諸子服,皆然。獨子糹虧公袞服兩粒無異也。後不復加火,亦不敢服。子宣薨,丹盡付石藏用矣。

○孫道人尸解

孫道人,不知何許人,寄居嚴州天慶觀,爲人和易,初不挾術及言人禍福。但袖中嘗畜十數白鼠子,每與人共飲,酒酣出鼠爲戲,人慾捕取,即走投袖中,了無見也。至約人飲,則就酒家市一小尊,酌之不竭,人告酒困,即覆尊而去。否則自晨至夕,亦不別取也。酒家是日必大售,人頗以此異之。紹興三年三月三日,觀中士庶駢集,道人拱手告衆曰:“我今年九十歲矣,久寓此土,荷郡人周旋,暫當小別,各勉力事善。”言訖坐逝,一郡驚異。瘞之城南,而塑其像觀中。歲餘有南商,手持香一瓣,封題甚固,雲:“我去年三月三日,於成都府觀禊事。有一道人云:‘我始自嚴州來,知子不久回浙,幸爲我達於嚴州天慶觀,尋孫道人付之也。’”入觀見塑像,驚,禮之曰:“此我成都所見付書人也。”因共發其藏,則空棺矣。

○綦革遇三皇宮

綦革先生,內相叔厚之族兄也。大觀中,叔厚之父守甘陵,革自密往省之。過北州河灘,見三老人皆布裘青巾,獨坐而語。革視其神矩清峻,疑非常人。即憩馬前揖之,初不相領略,革心益竦異,復前致敬。一老人徐顧革而言曰:“汝往恩州省汝兄耶,汝兄感時疾,已向安矣。然時將亂離,汝之業儒竟無補於事,當求遁世修真,超脫塵累也。”革嘗留意於內外丹事,益異其說。且曰:“日晏矣,汝行二十里可少止,當再相見也。”革再拜而前,果二十里至一旅邸,遂休僕馬,散步邸旁,瞻視叢祠,因前視其榜,乃三皇宮也。革即整衣冠,肅容進謁祠下,仰視塑像,其容服儼然河灘三老人也。革自甘陵,即屏居絕欲,專以修真爲務,隱於密之九仙山。後又徙海中徐福山。宣和乙巳,故人陳某者調雄州兵曹,聞金人犯邊,意未敢往,乃詣革密扣其去留之事。乃書一絕與之雲:“三月楊花滿路飛,胡人遊騎拍鞍歸。高天二聖猶難保,誰道雄關是可依。”陳解其意,遂輟行李。至明年丙午三月,二聖北狩,始知革有前知之見。後範溫起海州,李實以布衣被虜,溫待實甚厚,每事多訪之,溫意欲歸朝,又擬投僞齊,議未決。實與革有舊,密往見之,且告以情。革曰:“公來年今日已升朝,合食宋祿,餘人無使知也。”實由是爲溫決歸朝之策。及溫引衆歸朝,朝廷定賞,以實嘗與溫謀,自白身授朝奉郎,一如革言。

○仙桃變人首

餘妻之祖父朝議君馬餘慶,元末爲巴郡守,遣健步王信者持書至都。始出郡城數十里,道傍顧見二道士野酌,食桃甚大。信亦休其仄,因乞之。道士以殘桃與之,信聲喏而食之,道士復探懷取一大如盂者授之,信益喜,跪謝,引裾裹桃而行。未數里,探桃將食,則一人首也,血漬殷然,即驚懼,急投之澗水。疾走還郡,狀若狂人,見人即作怖畏狀,口稱“怖人怖人”,而不食不飲。郡守呼之,徐問其故,既語所遇,即復奔逸狂言。因使以病告而縱之,後蜀中時有見之者。

○聖和尚前知

汴渠第五鋪有異僧,衆名之聖和尚,時語人禍福,扣之,則不復道也。熙寧初,餘伯父朝奉君與先博士君同章申公詣闕,時申公改官未久,先博士未第也。申公所在喜訪異人,至鋪具飯,遇僧過門,即延之。入座,孰視先君曰:“福人福人,宰相是你手裏出。”已而回視申公曰:“承天一柱,判斷山河。”視伯父獨無言。既去,先君戲申公曰:“承天一柱,判斷山河,則當是正拜之徵,然一柱爲何?”申公曰:“我作宰相,更容兩人也。”後果如其言,而先君宰相之出,獨未有徵驗雲。

○張道人異事

張道人,福州福清人,生以樵採爲給。一日樵歸,于山道遇二道人對棋,弛擔就觀。棋者忽顧之而語曰:“子頗憶與吾二人同學之勤否?我亦以子沉滯人間,未能遠引也。今子困躓亦已至矣,復能從我竟學乎?”張忽醒然悟解通知宿命,且語之曰:“我安能從爾學神仙也,我將學大乘法,爲浮圖氏,不久吾師至矣。”棋者問子師爲誰,曰:“今敕住秀州崇德福嚴寺真覺大師志濟是也。”即負樵還家。翌日入城市,以相字爲名,而言人禍福,率皆如見。歲餘,黃八座裳自明守移鎮至郡,實攜志濟而來。張即投之,祝髮,郡人但以道人呼之。每擇佛宇敝壞者,輒入居之,不俟遣化,而施者雲集,至鼎新而遷他所。福人甚欽敬之。一夕,郡城火,自郡將監司而下,環視無策,或有言:“何不呼張道人也?”郡官曰:“張道人何知鬱攸之事,而須呼之也。”既而火迫郡署,至取郡額投火,以從厭勝之說,其烈愈熾。不得已使召之,應呼而至。即長揖郡官曰:“俱面火致敬,同音誦‘心火滅凡火滅’六字。張乃攜瓶水上履層檐,騰踔如飛,亦大稱誦六字,水所過處,火不復延,須臾遂止,今尚存。所傳異事不止此也。

○雀鰍蛇蟹之異

戒殺之事,得於傳聞者甚衆。目視五事,不可不記爲後人之戒也。富陽春明村趙二,以網捕爲業,年五十,臥病逾年,艱餓備至,求死者屢矣。一日覺頭癢不可堪忍,爬搔之極,至指甲流血,乃取梳齒痛戛,終不快意。遂呼其婦ㄐ發搖頭,癢似少止。頃之復甚,則以手助力提ㄏ,遂致腦脫落,而腦間雀嘴叢咂,不知其數。鄰里環觀,助其誦佛懺罪,以覬速死。兩日,始遂氣絕,錢塘北郭呂五以炙鰍鰻爲給,而鰍至難死,每以一大斛,置鰍滿中,投以鹽醯,聽其咀啖至困,然後始加刀炙。雲令鹽醯之味,漬入骨中,則肉酥而味美,以故市之者衆。不數年,呂五得疾,但覺胸腹間,燥渴不勝,飲水不快,而口復念鹽醯爲味。以盂置牀,時時飲之,且言焦也,與翻過著,令家人轉仄其體,日夜數十百番,至體肉消潰,腸胃流進而卒。湖州膾匠嚴進忽得狂疾,曝日城壁下,自齧其指,至十指皆盡,血流被體,號呼而終。蘇州薛氏小兒年十三,探鵲雛於木杪。不知先有大蛇啖雛巢中,兒始驚視張口,則蛇徑投兒口,與兒俱墮木下。人救之,則蛇食兒心,與蛇俱死矣。河朔雄霸與滄棣皆邊溏濼,霜蟹當時不論錢也。每歲諸郡公廚糟淹,分給郡僚,與轉餉中都貴人,無慮殺數十萬命。餘寮婿李公慎供奉,侍其季父守雄州。會客具飯。始啓一藏甕,大蟹滿中,皆已通熟可啖。而上有一巨螯,肌體爲糟漿浸漬,亦已透黃,而矍索甕面,往來不可執。衆客驚異,徐出而縱之濼中。用以戒殺者甚衆。

○牛王宮飠芒飯

陶安世雲,張覲鈐轄家人,嘗夢爲人追至一所。仰視榜額,金書大字雲“牛王之宮”。既入,見其先姨母驚愕而至雲:“我以生前嗜牛,復多殺,今此受苦未竟,所苦者日食飠芒飯一升耳。”始語次,即有牛首人持飯至。視之皆小鐵蒺藜,其大如麥粒而鋒甚利。飯始入咽,則轉次而下,痛貫腸胃。徐覺臂體間燥癢,即以手爪爬搔,至於癢極血肉隨爪而下,淋漓被體。牛首人則取鐵杷助之,至體骨現露,飠芒飯盡出。一呼其名,則形體復舊。家人視之,恐怖欲逃。牛首人即呼持之曰:“汝亦嘗食此肉四兩,今當食飯二合而去。”號呼求解不可得,即張口承飯,飯才下嚥,則痛楚不勝。宛轉之次忽復夢覺。頰舌皆腫,不能即語。至翌日,始能言,因述其夢雲。

○殯柩者役於伽藍

餘馬嫂之季父承奉郎察,字彥明,錢塘人,赴調至山陽,感時疾而終。婦家即山陽李氏也。遺孤始十歲,未克扶護歸先隴,因權厝城北水陸寺凡十五年。其母金華君終,始獲從葬。其子初至啓殯,致夢其子曰:“我自旅殯此寺,即爲伽藍神拘役,至今未得生路,今獲歸掩真宅,始神魄自如,而轉生有期矣。”又丹陽方可大言:建中靖國間,有時相夫人終於相府,未獲護葬還裏,權厝城外普濟寺。忽見夢於其門人,雲:“爲語我家,我日夕苦於伽藍神之役,得速歸瘞,則免此矣。”門人請曰:“夫人而見役何也?”夫人曰:“我生享國封,不爲不尊,而死亦鬼耳。況以遺骸滓穢佛界之地,得不大譴罪,而姑役使之,亦幸矣。”二事適相類者,則知精廬所在,在人則以爲託之闃寂,聞鍾梵之聲,可資亡者依向之福,必不慮因循失葬,明則致羈魂之尤,幽則苦護神之役,反俾亡者不安,不得不爲戒也。

○魚菜齋僧

吳興蘭村沈氏子,嘗具舟載往平江。中道有僧求附舟尾,生因容之。行十餘里,生晨炊,僧求飯,遂分共之,且謂僧曰:“適與舟人羹魚爲饌,無物爲盤羞,不罪也。”僧曰:“無問魚與菜,施當在子心耳。”生意僧欲得羹,因分餉之,食竟,僧謂生曰:“汝量出數金爲襯施。”生曰:“食魚而須襯施,非餘所當獻也。”僧曰:“無問魚與菜,在汝心施耳。”生複意其欲金,量與襯,僧問生齋僧一員,欲何所獻。生曰:“食魚非齋,何獻之有。”僧曰:“無問魚與菜,在汝心獻耳。”生不得已,戲謂之曰:“請獻藺村大王。”僧遂合爪祝獻,既行數里,登岸而去。明年正月,生與社人祭神廟中,神降於稠人中謝生曰:“去歲深承輟飯齋僧,而無心佈施,得福最多。以是一僧之故,我甚增威力。”生已忘前事,神人謂生曰:“汝至某村,有僧附舟,汝以魚飯之次,有惡獸慾截汝舟,我時已陰護之矣。”生始記憶,因語其詳於社人云。

○挽經牛

裴亞卿言:紹興九年,湖州普安院尼沈大師者,聞吳江縣潘氏兄弟析居,而家有《華嚴經》一部,惜不忍分,試往求之。衆議皆允,而尼請歸,具香花及舟載迎取。潘老謂尼曰:“爾往,則恐有中變者。我今並具小舟,假汝載往,如何?”尼欣然更過所望。經既登舟,而歲適大旱,川港乾涸不能寸進。翁曰:“我更假汝一牛,挽引而前也。”經既至院,牛船還家。公中夜忽語其媼曰:“吾之舍經得供養矣,而吾牛何慮也。”媼問之,雲:“我適夢牛而人言曰:‘謝公數年豢養之力,又承公遣以挽經之功。今得脫此畜身,徑生安樂處,感德無窮也。’”亟往視之,牛已死矣。

○蝤蛑黑鯉見夢

餘杭尉範達,夜夢介冑而拜於庭者七人,雲:“某等皆錢氏時歸順人。今海行失道,死在君手,幸見貸也。”既覺,有人以蝤蛑七枚爲獻,因遣人縱之於江。編修元時敏夜夢頂星冠而見謁者九人,且稽首祈命,其詞甚哀,元雖異之,而了不知其由。曉起,經廚間,正見以盤覆一大盆,啓視之,乃黑鯉九枚,潑剌盆中。因舉盆放之,而記其事。

○懸豕首作人語

秀州東城居民韋十二者,於其莊居豢豕數百,散市杭秀間,數歲矣。建炎初,因幹至杭,過肉案見懸一豕首,顧之而人言曰:“韋十二,我等償汝債亦足矣。”從者亦聞其言,韋愕然悔過,還家盡毀圈牢,取所存豕市之。得錢數千緡,散作佛事及印造經文。冀與羣豕求免輪迴刀刃之苦。知者謂韋善補過矣。

●卷四

○宗威愍政事

宗尹汝霖,其遇事雖用權智,而濟難於談笑之間,士大夫多能道之。建中靖國間,爲文登令。同年青州教授黃策上書,自姑蘇編置文登州,遣牙校押赴貶所,過縣而黃適感寒疾,不能前進。牙校督行,雖加厚賂,祈爲一日之留,堅不可得。不得已,使人致殷勤於公。公即具供帳於行館,及命醫診候,至調理安完,而了不知牙校所在。密訊其從行者,雲:“自至縣,即爲縣之胥魁約飲於營妓,而以次胥史,日更主席,此校嗜酒而貪色,至今不肯出戶。”屢迫促之,乃始同進。金寇犯闕,鑾輿南幸,賊退以公尹開封。初至而物價騰貴,至有十倍於前者,郡人病之。公謂參佐曰:“此易事耳,都人率以食飲爲先,當治其所先,則所緩者不憂不平也。”密使人問米麪之直,且市之,計其直,與前此太平時初無甚增。乃呼庖人取面,令準市肆籠餅大小爲之,及取糯米一斛,令監庫使臣如市酤醞酒,各估其值。而籠餅枚六錢,酒每角七十足。出勘市價,則餅二十,酒二百也。公先呼作坊餅師至,訊之曰:“自我爲舉子時,來往京師今三十年矣。籠餅枚七錢,而今二十,何也?豈麥價高倍乎?”餅師曰:“自都城離亂以來,米麥起落初無定價,因襲至此,某不能違衆獨減,使賤市也。”公即出兵廚所作餅示之,且語之曰:“此餅與汝所市重輕一等,而我以日下市直,會計新面工直之費,枚止六錢,若市八錢,則已有兩錢之息。今爲將出令,止作八錢。敢擅增此價而市者,罪應處斬,且借汝頭以行吾令也。”即斬以徇。明日餅價仍舊,亦無敢閉肆者。次日呼賈撲正店任修武至,訊之曰:“今都城糯價不增,而酒值三倍,何也?”任恐悚以對曰:“某等開張承業,欲罷不能,而都城自賊馬已來,外居宗室及權貴親屬私釀至多,不如是,無以輸納官曲之直與工役油燭之費也。”公曰“我爲汝盡禁私釀,汝減直百錢,亦有利入乎?”任扣額曰:“若爾則飲者俱集,多中取息,足辦輸役之費。”公熟視久之曰:“且寄汝頭頸上,出率汝曹。”即換招榜,一角止作百錢足,不患乎私醞之攙奪也。明日出令:“敢有私造酒麴者,捕至不問多寡,並行處斬。”於是傾糟破觚者不勝其數。數日之間,酒與餅直既並復舊,其它物價不令而次第自減。既不傷市人,而商旅四集,兵民歡呼,稱爲神明之政。時杜充守北京,號南宗北杜雲。

○膠<黍離>取虎

忻代種氏子弟,每會集講武,多以奇勝爲能。一夕步月莊居,有莊戶迎白曰:“數夕來,每有一虎,至麥場軟稿間,輾袞取快,移時而去。宜徐往也。”從者有言:“請付我一矢,當立斃以獻。”其一子弟在後笑謂羣從曰:“我不煩一矢之遺,當以膠<黍離>取之,如粘飛雀之易也。”衆責其誇言,曰:“請醵錢五千具飯會,若不如所言,我當獨出此錢也。”衆許之而還。翌晨集莊戶散置膠<黍離>,至暮得鬥餘,盡令塗場間麥稈上,並系羊以餌之,共伺其旁。至月色穿林,果有徐行安尾而至者,遇系羊攫而食之,意若飽適,即顧麥場,轉舒其體。數轉之後,膠稈叢身,牢不可脫,至於尾足頭目蒙暗無視,體間如被錮束。畜性剛烈,大不能堪,於是伏地大吼,騰躍而起,幾至丈許,已而屹立不動。久之,衆合噪前視之,則立死矣。

○銅章異事

青社土軍高閻耕地得古銅印,文曰:“宣州觀察使印。”即謹藏之,不以示人。後金寇犯闕,高統勤王之師,屢立戰功,遂除察使,如印章雲。每有移文,即借用此章。又承務郎王淵,洛陽人,鎖試赴省,過黃河灘,因憩所乘籃輿渡口,輿腳小兀,旁拾塊土就支輿。而土破,中得一銅章。視之,乃其姓名也。

○死馬醫

有名士爲泗ヘ者,臥病既久,其子不慧。郡有太醫生楊介,名醫也。適自都下還,衆令其子謁之,且約介就居第診視。介亦謙退,謂之曰:“聞尊君服藥,且更數醫矣,豈小人能盡其藝耶!”其子曰:“大人疾勢雖淹久,幸左右一顧,且作死馬醫也。”聞者無不絕倒。

○鹽龍

蕭注從狄殿前之破蠻洞也,收其寶物珍異,得一龍長尺餘,雲是鹽龍,蠻人所豢也。藉以銀盤,中置玉盂,以玉箸摭海鹽飲之,每鱗甲中出鹽如雪則收取,用酒送一錢匕,專主興陽,而前此無說者何也。後因蔡元度就其體舐鹽而龍死,其家以鹽封其遺體三,數日,用亦大有力。後聞此龍歸蔡元長家雲。

○宿生盲報

於潛主簿沈純良,字忠老,餘從兄之婿也。初,兄之子許歸內兄黃升有年矣,繼而黃被薦中禮部選,以書約唱第後成禮。女一夕得目疾,便不分明,醫視之雲:“目睛已破,不可療也。”即以疾報黃乞罷婚,而黃雲:“昔許我固無恙人也,我豈以一第而黜盲妻也。”後竟不敢違其母兄之命,因循告罷。女年齒浸長,謀與披帶入道,不復有適人之議也。然端麗明悟,不知者以爲無病人也。餘兄弟寓居烏墩,與忠老遊,愛其和易多學。忠老諸兄各宦遊相遠,亦欲相依爲生,願得盲女爲家。既成婚數日,忠老夢至一官居,兩廡皆囚繫人也。忠老方顧視之次,忽見有緋衣人,升廳事據案而坐者,羣吏庭集,聲喏而退。緋衣者遽呼市物人,怒其物不至,使杖之。其人應言不順,怒益甚,亟呼左右取束稿周其身,以火薰灼其目。忠老視之,忽若微笑者。旁一人謂忠老曰:“子視此不加惻然,更復嬉笑,以助其怒心。此緋衣人乃子今日之妻也。”語竟而覺。忠老遽以所夢語盲妻曰:“異哉!冥報之事不爲誣也。汝以一怒之熾,至於火灼人目,遂獲半生無目之報。我以一笑之緣,不免今日有盲妻之累。”且一笑一怒之失,其報如此。況夫妻以樂禍爲心,而積惡如陵京者哉,豈不爲它生之慮耶。

○馬武復得妻

陶節夫爲定帥,而本州駐泊都監馬武,官期逾年,始至,既交割參府,公退衙至屏後,而侍人高姐者,就收袍帶涕泗交頤,公訝而訊之,雲:“適參府都監,某之本夫也。”公愕然,問其故,乃言馬歷官,並相失之詳。公頷之。明日具酒餚,獨約馬將會飲閣中。三爵之後,徐謂馬曰:“公之官之期,何爲稽緩爾耶!”馬離席隕涕曰:“某去春攜家京師,因與家人輩至大內前觀燈,稠人中忽與老妻相失,求訪不獲,因循幾年,迫於貧乏,不免攜孥就祿,無它故也。”公即呼取大金卮,注酒滿中,揖馬而笑謂之曰:“能盡此卮,當有好事相聞。”飲訖,語馬曰:“天下事有出於非意,而適然相遇如此,賢閣縣君於睽索中,適某過澶州,得之逆旅間,了不言其所自也。昨日窺屏見公,且語其詳。某適已令具兜乘,護歸將司矣。”馬始驚喜。次而軍校聲喏雲:“已送駐泊宅眷歸衙訖。”一郡驚嗟,共嘆其異也。

○僧淨元救海毀

錢塘楊村法輪寺僧淨元,年三十通經,祝髮即爲禪比丘,遍參明目。得法之後,歸隱舊廬,人不之異也。政和癸巳,海岸崩毀,浸壞民居。自仁和之白石,至鹽官上管,百有餘裏。朝廷遣道士鎮以鐵符,及大築堤防,且建神祠以禳御之,毀益不支。至紹興癸丑,師忽謂衆曰:“我釋迦文佛,歷劫以來,救護有情,捐棄軀命,初無少靳,而吾何敢愛此微塵幻妄,坐視衆苦而不赴救。”即起禪定,振履經行,視海毀最甚處,至於蜀山,時六月五日也,從而觀者數百人,而海風激濤,噴湧山立,師將褰衣而前,衆爭挽引,且請偈言,以示後來。師笑之曰:“萬法在心,底須言句,我不能世俗書,亦姑從汝請耳。”即高舉曰:“我舍世間如夢,衆人須我作頌,頌即語言邊事,了取自家真夢。”又曰:“世間人心易了,只爲人多不曉,了即皎在目前,未了千般學道。”頌畢舉手謝衆,踊身沉海。衆視驚呼,至有頓足涕流者,謂即葬魚腹矣。移時風止,海波如鏡。遙見師端坐海面,如有物拱戴者,順流而來,直抵崩岸,爭前挽掖而上,視師衣履不濡也。逮視岸側,有數大鯉昂首,久之沉波而去。即揚聲謂衆曰:“自此海毀無患也。”不旬日,大風漲沙,悉還故地。蜀山之民深德之,即其地共營庵居留事之。至紹興乙卯四月八日,忽集衆說偈告寂曰:“會得祖師真妙訣,無得無物又無說。喝散烏雲千萬重,一點靈心明皎潔。”咄安坐而化。

○受杖準地獄

杭州寶藏寺主藏僧志詮,其所得施財,無毫髮侵用也。偶寺僧有謂詮曰:“子所積施,貸我十千,後當以三千爲息歸子。”拒之不獲,即如數付之。數月,果以十三千償詮。詮曰:“三千之息,非常住物。”因以爲香燭之費。而常蓄一貓,甚馴,起居之間,未常輒相舍也。後貓死,詮晝夢至一官居,有金紫人出迎,執禮甚恭,如舊相識。詮回語之曰:“弟子今此何所職掌,且於老僧有何緣契,而勤勤若此也。”金紫人曰:“某前身有過,合受畜身,而經爲貓,償報既盡。以宿性直剛,今得爲冥官。方爲貓時,蒙師六年愛育之恩,每思有以報效。今日召師之來,蓋有說也。師前受寺僧貸藏施錢三千之息,雖用爲佛供,利歸一己,是亦準盜法,當受地獄一劫之苦。更作無量功德,不可免也。”詮因求哀,金紫人曰:“某亦常爲師參問比折之報,只有於世間受十三杖之苦可代,此外無策也。”語訖夢覺。詮即私念曰:“我幸主藏之久,頗爲僧俗所敬。若一受杖責,何面目於叢林也。當作苦行以規救免。”於是盡舍衣鉢爲佛僧供,及躬修長懺甚自刻苦。歲餘,會錢塘縣官攜家累入寺,僧適盡赴供,無一人迎門者。縣官已懷怒心,始登方丈而足爲貓糞所污,意大憤躁。從者徑於懺堂ㄏ志詮而出,雲:“此住持僧也,怠於卻掃,故此避匿耳。”詮亦不測其由,應對不順,即呼五百,杖之十三而去。詮始悟前夢,不復介意。而常戒其徒,不可以常住之物爲己用者,如此雲。

○古道者披胸燃臂

錢塘淨慈寺古道者,主供侍病僧僚。一日病僧有告之曰:“我病少愈,念少鳧血爲味,汝能爲我密緻之,幸甚。”至暮夜,袖血餉僧,食之美甚。一二日,復多以金付之,再有所須。同僚僧雛,窺道者於隙處披其胸,取漆盂以利刃刺心血,覆盂其上,解衣帶纏繞。久之,開視盂中血凝矣。即以蔥醯依前法制之,以進病僧。僧雛大駭,出以所見語其徒,且告病僧,皆大驚異。後堂頭闕人,府請明老住持,明辭之堅甚,至東坡先生以簡督之,尚未之許。道者聞之曰:“須我一行耳。”時明老出寓北山昭慶寺,道者即以油布裹手及臂,至前禮請曰:“道者請燃此手,以爲和尚導。”即跪膝然火,了不變色,燃至手腕,明老即命駕從之,觀者雲集,莫不諮嗟駭異,至有流涕者。逮至明老安息方丈,始稱謝而退,燃至半臂矣。

○花木神、井泉監

建安黃正之之兄行之,客寄桐廬。方臘之亂,爲賊所害。賊平,正之素奉天師道,即集道侶與邑人啓建黃篆道場,追薦殺賊之衆,俱有報應。而正之特夢其兄告之曰:“我以罵賊不屈而死,上帝見賞,已補仙職矣。汝無憂也。”凡世人至忠至孝及貞廉之士,與夫有一善可錄者,死有所補授。如花木之神,井泉之監,不可不知也。

○磨刀勸婦

裴亞卿言,爲童稚時,侍其祖母文安縣君。聞語居宣城之日,鄰有俗子,忘其姓名,娶婦甚都而悍於事姑。每夫外歸,必泣訴其凌虐之苦,夫常默然。一夕於燈下出利刃,示其婦,婦曰:“將安用此。”夫好謂之曰:“我每見汝,訴我以汝姑之不容,我與汝持此去之如何?”婦曰:“心所願也。”夫曰:“今則未也。汝且更與我謹事之一月,令汝之勤至,而俾姑之虐暴,四鄰皆知其曲,然後我與汝可密行其事,人各快其死,亦不深窮暴死之由也。”婦如其言,於是怡顏柔語,晨夕供侍,及市珍鮮以進飲饌。姑不知其然,即前撫接,頓加和悅,幾月矣。復乘酒取刃玩於燈下,其氣憤憤,呼其婦語之曰:“汝姑日來於汝若何?”曰:“日來視我非前日比也。”又一月,復扣刃問之,婦即歡然曰:“姑今於我,情好倍加,前日之事,慎不可作也。”再三言之。夫徐握刃怒視之曰:“汝見世間有夫殺婦者乎?”曰:“有之。”“復見有子殺母者乎?”曰:“未聞也。”夫曰:“人之生也,以孝養爲先,父母之恩,殺身莫報。及長而娶婦,正爲承奉舅姑,以長子息耳。汝歸我家,我每察汝恃少容色,不能承順我母,乃反令我爲此大逆,天地神明其容之乎。我造此刃,實要斷汝之首,以快我母之心。姑貸汝兩月,使汝改過怡顏,盡爲婦之道,於我母待汝之心,知曲不在母,而安受我刃也。”其婦戰懼,淚如傾雨,拜於牀下曰:“幸恕我此死,我當畢此生前承順汝母,常如今日,不敢更有少懈也。”久之乃許。其後婦姑交睦,播於親黨,有密知此事者,因竊語之。聞者皆謂此雖俗子而善於調御,轉惡爲良,雖士君子有不能處者矣。

○紫姑大書字

政和二年,襄邑民因上元請紫姑神爲戲。既書紙間,其字徑丈。或問之曰:“汝更能大書否?”即書曰:“請連粘襄表二百幅,當爲作一福字。”或曰:“紙易耳,安得許大筆也?”曰:“請用麻皮十斤縛作,令徑二尺許,墨漿以大器貯,備濡染也。”諸好事因集紙筆,就一富人麥場,鋪展聚觀。神至,書雲:“請一人系筆於項。”其人不覺身之騰踔,往來場間,須臾字成,端麗如顏書。復取小筆書於紙角雲“持往宣德門賣錢五百貫”文。既而縣以妖捕羣集之人,大府聞之,取就鞠治,訖無他狀,即具奏知。有旨令就後苑再書驗之。上皇爲幸苑中臨視,乃書一“慶”字,與前書“福”字,大小相稱,字體亦同。上皇大奇之,因令於襄邑擇地建祠,歲祀之。

○夢

吳興溪魚之美,冠於他郡。而郡人會集,必以斫爲勤,其操刀者名之匠。沈忠老言,其外祖丁學士君,雖湖人而生平不喜食。一日忽夢登對,已而少休殿廡間,傳言以縷一盤爲賜,食之美甚。既覺,忽念其味。會鄉人有以鮮鯉餉其子者,即取具,舉箸而盡。自後日進一器。歲餘復夢登對,賜如初,食訖而寤,但聞腥氣逆鼻,遂不復食。至終身雲。

○謔魚

姑蘇李章,敏於調戲。偶赴鄰人小集,主人者雖富而素鄙。會次章適坐其傍,既進饌,章視主人之前一煎鮭特大於衆客者。章即請於主人曰:“章與主人俱蘇人也,每見人書蘇字不同。其魚不知合在左邊者是在右邊者是也。”主人曰:“古人作字不拘一體,移易從便也。”章即引手取主人之魚示衆雲:“領主人指扌爲,今日左邊之魚,亦合從便,移過右邊如何?”一座輟飯而笑,終席乃已。

○龔正言持鉢巡堂

龔彥和正言自貶所歸衛城縣,寓居一禪林,日持鉢隨堂供。暇日偶過庫司,見僧雛具湯餅,問其故,雲具殿院晚間藥食,龔自此不復晚餐雲。

○繪像答語

毗陵胡門下宗回夫人,錢塘關氏女。數歲時,晨起致敬尊長前,而壁間有天妃像。家人戲指之曰:“此亦可致禮?”夫人即前斂躬起居,忽若卷子有云“夫人萬福”之應者,左右皆聞驚異。既長,果歸胡氏,卒享翟之榮。關仲子云。

○花月之神

建安章國老之室,宜興潘氏女,二族稱其韶麗,既歸國老,不數歲而卒。其終之日,室中飛蝶散滿,不知其數。聞其始生,亦復如此。既設靈席,每展遺像,則一蝶停立,久之而去。後遇遠諱之日,與曝像之次,必有一蝶隨至,不論冬夏也。其家疑其爲花月之神。建安張端公伯玉,始生而鬼哭於家,三日而止。既死鬼嘯於梁,至大斂始寂然。蓋其母初禱子於郡之黎山王廟,夢神指其旁鬼官與之。二傢俱餘姻家也,得之不誣。

○施爾婆

湖州烏墩鎮沈氏婢,其鄰里呼之施爾婆者,年六十餘,ヮ兩髻,明其尚處子也。年二十爲沈氏婢,會大疫,主公主母繼亡,獨餘二女子,各十數歲,無旁親可依爲生。施即傭舂旁舍,或織草履與縫紉之事,得錢以給二女,且教護之。至於長大,擇良爲配,更爲撫抱其子,盡力奴事。鎮人皆知敬愛之,每大家出遊,則假守舍,餘物滿前,一毫不移也。至今尚在。

○孫家呂媼

湖州孫略教授家婢名呂媼者,服勤孫氏有年矣。性謹樸,無它能,但常日晨起,就廚中取食器潔之,聚所棄餘粒,間有落溝渠者,亦拾取淘濯,再於釜中或加五味煮食之,未嘗一日廢也。年七十餘,一日微疾,即告其家人曰:“爲我髡髮,着五戒衣,我將去矣。”家人從之,因起以左手結印而化。家人遂龕置開元寺中,觀者逾月,了無穢氣,而發漸生,因與剃之,後一月一剃。

●卷五

○章有篆字

吳興章有,以小篆名世。其用筆簡古,得石鼓遺法,出文勳章友直之右。所作《復古編》,以正篆隸之失,識者嘉之。嘗爲餘言:“心字於篆文只是一倒火字耳,蓋心火也,不欲炎上,非從包也。”畢少董文簡之孫,妙於鼎篆,而亦多見周秦以前盤盂之銘,其論水字雲:“中間一豎更不須曲,只是畫一坎卦耳,蓋坎爲水,見於鼎銘多如此者。”並記之。

○唐子西論史

唐子西言,司馬遷敢亂道卻好,班固不敢亂道卻不好,不亂道又好,是《左傳》,亂道又不好,是《唐書》,八識田中,若有一毫《唐書》,亦爲來生種子矣。

○玉川昌黎《月蝕》詩

施彥質言,玉川子詩才極高,使稍入法度,豈在諸公之下,但韓以詩人見稱,故時出狂語,聊一驚世耳。韓退之有《效玉川子月蝕詩》,讀之有不可曉者,既謂之效,乃皆是玉川子詩,何也?亦常聞葉天經雲,玉川子既作此詩,退之深愛之,但恨其太狂,因削其不合法度處,而取其合者附於篇,其實改之也。退之尊敬玉川子,不敢謂之改,故但言效之耳。

○明皇無心治天下

周正夫言,人君所識只一宰相。唐明皇欲相張嘉貞,卻忘其名字,不知用心向何處。又河北皆陷,顏真卿獨全平原,乃始雲:“朕不謂有此人。”夫小大一個顏真卿,自不知姓名。又顏杲卿忠義貫日月,後其子不免飢寒。不知平日勾當甚事,乃知明皇本無心治天下也。

○古書託名

先君爲武學傳授日,被旨校正武舉《孫》《吳》等七書。先君言,《六韜》非太公所作,內有考證處,先以稟司業朱服,服言,此書行之已久,未易遽廢也。又疑《李衛公對問》亦非是。後爲徐州教授,與陳無己爲交代。陳雲,嘗見東坡先生言,世傳王氏《元經》、《薛氏傳》、關子明《易傳》、《李衛公對問》,皆阮逸著撰。逸嘗以草示奉常公也。非獨此,世傳《龍城記》載六丁取易說事,《樹萱錄》載杜陵老李太白諸人賦詩事,詩體一律。而《龍城記》乃王釒至性之所爲,《樹萱錄》劉燾無言自撰也。至於書刻亦然,小字《樂毅論》實王著所書。李太白《醉草》則葛叔忱戲欺其婦翁者,山谷道人嘗言之矣。

○畫字行棋

古人作字,謂之字畫。所謂畫者,蓋有用筆深意。作字之法,要筆直而字圓,若作畫則無有不圓勁,如錐畫沙者是也。不知何時改作寫字,寫訓傳,則是傳模之謂,全失秉筆之意也。又弈棋,古亦謂之行棋。宋文帝使人齎藥賜王景文死,時景文與客棋,以函置局下,神色不變,且思行爭劫,蓋棋戰所以爲人困者,以其行道窮迫耳。行字於棋家亦有深意,不知何時改作着棋。着如着帽着屐,皆訓容也,不知於棋有何干涉也。且寫字着棋,天下至俗,無理之語,而並賢愚皆承其說,何也?

○酒借書

杜徵南《與兒書》言,昔人云:“借人書一癡,還人書一癡。”山谷《借書詩》雲“時送一鴟開鎖魚”,又云“明日還公一癡”。常疑二字不同。因於孫忄面《唐韻》五之字韻中字下注雲:“酒器大者一石,小者五斗,古借書盛酒瓶也。”又得以證二字之差。然山谷鴟夷字必別見他說。當是古人借書,必先以酒醴通殷勤,借書皆用之耳。

○定武《蘭亭敘》刻

定武《蘭亭敘》石刻,世稱善本。自石晉之亂,契丹自中原輦載寶貨圖書而北,至真定德光死。漢兵起太原,遂棄此石於中山。慶曆中,土人李學究者得之,不以示人。韓忠獻之守定武也,李生始以墨本獻,公堅索之,生乃瘞之地中,別刻本呈公。李死,其子乃出石散模售人,每本須錢一千,好事者爭取之。其後李氏子負官緡無從取償,宋景文公時爲定帥,乃以公帑金代輸,而取石匣藏庫中,非貴遊交舊不可得也。熙寧中,薛師正出牧,其子紹彭又刻副本易之以歸長安。大觀間,詔取其石,龕置宣和殿,世人不得見也。丙午金寇犯順,與岐陽石鼓,覆載而北。今不知所在也。此語見於續仲永所藏定武《蘭亭》後,康伯所跋也。

○鄒張鄧謝後身

邊鎬爲謝靈運後身,故小字康樂。範純夫爲鄧仲華後身,故名祖禹。張平子後身爲蔡伯喈。鄒陽後身爲東坡居士。即其習氣,似皆不誣也。

○李朱畫得坡仙賞識

李頎字粹老,不知何許人。少舉進士,當得官,棄去,烏巾布裘爲道人。遍歷湖湘間。晚樂吳中山水之勝,遂隱於臨安大滌洞天,往來苕溪之上,遇名人勝士,必與周旋。素善丹青,而間作小詩。東坡ヘ錢塘日,粹老以幅絹作《春山》橫軸,且書一詩其後,不通姓名,付樵者,令俟坡之出投之。坡展視詩畫,蓋已奇之矣。及問樵者,“誰遣汝也?”曰:“我負薪出市,始經公門,有一道人,與我百錢,令我呈此,實不知何人也。”坡益驚異之,即散問西湖名僧輩,雲是粹老。久之,偶會於湖山僧居,相得甚喜。坡因和其詩,雲“詩句對君難出手,雲泉勸我早抽身”是也。粹老畫山,筆力工妙,盡物之變,而秀潤簡遠。非若近世士人略得其形似,便復輕訾前人,自謂超神入妙出於法度之外者。然不能爲人特作,世所有者絕少,得其小屏幅紙,以爲寶玩也。家所藏二橫軸,一《雪山》,一《春晴》,自兵火已來,餘物散盡,此二畫幸常在老眼耳。又松陵朱象先,東坡先生蓋嘗與之敘文雲“能文而不求舉,善畫而不求售”者。其畫始規摹董北苑與巨然,而自出新意,筆力高簡潤澤而有生理,出許道寧、李遠輩之上。但其爲人,既經東坡先生題目之後,不肯爲人輕作,又不爲王公大人所屈,世所傳者亦不甚多。其在嘉興日,毛澤民爲郡守,於郡城絕景處增廣樓居,名月波者,日與賓客燕息其上,常延致象先,爲作一大屏,真近世絕筆。但日來賞鑑之家,未免徵逐時好,未有深知二人者。後遇真賞,有捐千金而求其一筆者不獲,始以餘言爲不謬也。粹老二橫軸,續仲永後得之,其子承休歸鄭公輔也。

○精藝同一理

朱象先少時畫筆,常恨無前人深遠潤澤之趣。一日於鵝溪絹上,戲作小山,覺不如意,急湔去之,故墨再三揮染,即有悟見。自後作畫,多再滌去,或以細石磨絹,要令墨色着入絹縷者。沈道人作墨,亦嘗因搗和墨,蒸去故膠,再入新膠,及出灰池而墨堅如石,遂悟李氏對膠法雲。

○陳塗共爲冥吏

晉江陳彥柔言,文林郎知縣事孫復爲政廉明,郡以其才力有餘,俾參幕事。一日與幕僚會茶,獨見一黃衣人授以天符,且雲:“當與州之舉子塗楷者同領職。”迨還家,越夕而卒。時紹興十一年五月十二日。已而楷聞孫死之異,復夢衣黃紫人羅立庭參,雲:“天命召汝職領甚要。”既覺,忻然命筆書壁間雲:“拜伏庭前又一番,天書雖捧未容看;南陽久作蟠龍臥,應爲蒼生起謝安。”明年孫死之日,楷無疾而終。

○天尊賜銀

臨安府天慶觀馬道士言,有老道士劉虛靜,年七十餘來寓雲安堂。每旦執爐於天尊像前,注香冥禱,意甚虔至。觀有小道士,伏於暗中,默聆其禱,乃雲:“虛靜年老,羈單一身,常恐一旦數盡,身膏草野。若蒙上天賜以白金十星,足爲身後之備,志願足矣。”小道士乃取白蠟,鑄成小鋌,俟其夕禱,即遙擲其旁。虛靜得之,驚異,伏謝再三,不復細視,姑謹藏之。語其徒曰:“人之誠悃,常患不至爾,雖無道高遠,而聽甚卑,無不從人者。”小道士復欲戲之,因又密求視其所獲,請之既數,不免示之。小道士即懷之疾走衆中,示羣道士,相與笑其狂昧。久之不至,虛靜從而執之,且熟視其物曰:“此白蠟耳,非我所獲者。”喧訁堯不置,必欲訟之官府。小道士家素饒於財,衆道士勸諭之曰:“汝若致訟,則所費不止此,不若如數償之。”逐真有所獲。雖虛靜一時非意之禱,而造物者宛曲取付,蓋亦巧矣。

○撞鐘畫像作追薦

餘仲兄馬氏嫂之母,符離高氏女,年二十以產乳歿,其父朝議君念之深切,夜夢女告之曰:“無它作冥助,第呼畫人狀我,並令像與我身等。召鄰僧使糊鍾間,祝撞鐘人及多許之金,令晨昏聲鍾時,呼我名氏,而懺祝之。俟此像忽自脫落,了無損動,即我超生之兆也。”朝議君曉起語家人,爲呼畫人及召寺儈,如其言委之。不數月,忽夢女銖衣寶冠,稱乘功德,今當生樂處,泣謝而去。夢覺未及語,而寺僧扣門,以脫像爲示,果無少損處雲。

○張山人謔

紹聖間,朝廷貶責元大臣及禁燬元學術文字。有言司馬溫公《神道碑》乃蘇軾撰述,合行除毀。於是州牒巡尉,毀拆碑樓及碎碑。張山人聞之曰:“不須如此行遣,只消令山人帶一個玉冊官,去碑額上添鐫兩個不合字,便了也。”碑額本雲“忠清粹德之碑”雲。

○酒謔

宗室趙子正監永靜軍,耽酒嗜書札,而喜人奉己。有過客執觚而前,正遇趙於案間揮翰自得,客自旁視再三,而嘆美其妙。趙舉首視之,曰:“汝亦知書耶!”客曰:“小人亦嘗留心字畫,切觀太保之書,雖王右軍復有不及者。”趙詬之曰;“汝玩我耶!”曰:“某嘗觀法書雲,王書一字入木八分,今太保之書,一落筆則入木十分,豈不爲過於右軍耶?”坐人皆賞其機中,爲之絕倒。趙亦笑而遣之。

○木中有字

三衢毛氏庭中,一木忽中裂,而紋成“衍”字,如以濃墨書染者,體作顏平原書。會其子始生,因以名之。後衍登進士第,官至龍圖閣而終。又晉江尤氏,其鄰朱氏圃中有柿木,高出屋上。一夕雷震,中裂木身,亦若以濃墨書“尤家”二字,連屬而上,不知其數,至於木枝細者,破視亦隨枝之大小成字。尤氏乞得其木,作數百段分遺好事。字體帶草,勁健如王會稽書。朱氏後以其圃歸尤氏。

○隴州鸚歌

王景源雲,有韓奉議者,爲隴州通守。家人得鸚歌,忽語家人曰:“鸚歌數日來,甚思量鄉地,若得放鸚歌一往,即死生無忘也。”家人聞其語,甚憐之,即謂之曰:“我放你甚易,此去隴州數千裏外,你怎生歸得?”曰:“鸚歌亦自記得來時驛程道路,日中且去深林中藏身,以避鷹鷂之擊,夜則飛行求食以止飢渴爾。”家人即啓籠及與解所繫絛線,且祝其好去。鸚歌亦低首答曰:“娘子懣更各自好將息,莫憶鸚歌也。”遂振翼望西而去。家人輩亦悵然者久之,謂必無遠達之理。至數月,舊任有經使何忠者,自隴州差至京師,投下文字,始出州城,因憩一木下,忽聞木杪有呼急足者,忠愕然謂是鬼物,呼之再三,不免仰首視之。即有鸚歌且顧忠曰:“你記得我否,我便是韓通判家所養鸚歌也。你到京師,切記爲我傳語通判宅眷,鸚歌已歸到鄉地,甚快活,深謝見放也。”忠諮嗟而行,至都遂至韓第問鸚歌所在,具言其所見。舉家驚異,且念其慧黠,及能偵候何忠,傳達其言,爲可念者。或未以爲信。餘曰:昔唐太宗時,林邑獻五色鸚鵡,新羅獻美女二人,魏鄭公以爲不宜受。太宗喜曰:“林邑鸚鵡,猶能自言苦寒思歸,況二女之遠別親戚乎?”並鸚鵡各付使者歸之。又明皇時,太真妃得白鸚鵡,聰慧可愛,妃每有燕遊,必置之輦竿自隨。一日鸚鵡忽低首愁慘,太真呼問之,雲:“鸚鵡夜夢甚惡,恐不免一死。”已而妃出後苑,有飛鷹就輦攫之而去。宮人多於金花紙上寫《心經》追薦之者。此又能通曉夢事,則其靈慧非止一鸚歌也。

○野駝飲水形

先君嘗見蔡元度言,其父死,委術者王壽昌於餘杭尋視葬地。數日不至,蔡因夢至一官府,有紫衣人據案而坐,望蔡之入,遙語謂曰:“汝尋葬地已得之否?野駝飲水形是也。”覺而異之。適壽昌至,問其所得,雲:“有一地在臨平,山勢聳遠,於某術中佳城也。但恐觀者未誠吾言耳。”元度雲:“姑言山形可也。”王雲:“一大山巍然下臨浙江,即野駝飲水形也。”元度曰:“無復他求,神先告我矣。”即用之。

●卷六東坡事實

○文章快意

先生嘗謂劉景文與先子曰:“某平生無快意事,惟作文章,意之所到,則筆力曲折,無不盡意。自謂世間樂事無逾此者。”

○後山往杏園

建中靖國元年,陳無己以正字入館,未幾得疾。樓異世可時爲登封令,夜夢無己見別,行李遽甚。樓問是行何之,曰:“暫往杏園,東坡、少遊諸人在彼已久。”樓起視事,而得參寥子報雲,無己逝矣。

○坡仙之終

冰華居士錢濟明丈,嘗跋施純叟藏先生帖後雲:建中靖國元年,先生以玉局還自嶺海,四月自當塗寄十一詩,且約同程德孺至金山相候,既往迓之,遂決議爲毗陵之居。六月自儀真避疾渡江,再見於奔牛埭,先生獨臥榻上,徐起謂某曰:“萬里生還,乃以後事相托也。惟吾子由,自再貶及歸,不復一見而決,此痛難堪。”餘無言者,久之復曰:“某前在海外,了得《易》、《書》、《論語》三書,今盡以付子,願勿以示人。三十年後,會有知者因取藏篋,欲開而鑰失匙。某曰:“某獲侍言,方自此始,何遽及是也。”即遷寓孫氏館,日往造見,見必移時,慨然追論往事,且及人間,出嶺海詩文相示,時發一笑,覺眉宇間秀爽之氣照映坐人。七月十二日,疾少間,曰:“今日有意,喜近筆研,試爲濟明戲書數紙。”遂書《惠州江月》五詩。明日又得《跋桂酒頌》,自爾疾稍增,至十五日而終。

○鄒陽十三世

一日謁冰華丈於其所居煙雨堂,語次偶誦人《祭先生文》,至“降鄒陽於十三世,天豈偶然,繼孟軻於五百年,吾無間也”之句。冰華笑曰:“此老夫所爲者。”因請降鄒陽事。冰華雲:元初,劉貢甫夢至一官府,案間文軸甚多,偶取一軸展視雲:“在宋爲蘇某,逆數而上十三世,雲在西漢爲鄒陽。蓋如黃帝時爲火師,周朝爲柱下史,只一老聃也。”

○紫府押衙

川莫蒙養正,崇寧間過餘言:夜夢行西湖上,見一人野服ヮ髻,頎然而長,參從數人,軒軒然常在人前。路人或指之而言曰:“此蘇翰林也。”養正少識之,亟前拜,且致恭曰:“蒙自爲兒時誦先生之文,願執巾侍不可得也。不知先生厭世仙去,今何所領,而參從如是也。”先生顧視久之曰:“是太學生莫蒙否?”養正對之曰:“然。”先生頷之曰:“某今爲紫府押衙。”語訖而覺。後偶得先生嶺外手書一紙雲:夜登合江樓,夢韓魏公騎鶴相過。雲受命與公同,北歸中原當不久也。已而果然。小說載魏公爲紫府真人,則養正之夢不誣矣。

○裕陵眷賢士

先生臨錢塘郡日,先君以武學博士出爲徐州學官,待次姑蘇。公遣舟邀取至郡,留款數日,約同劉景文泛舟西湖。酒酣,顧視湖山,意頗歡適,且語及先君,被遇裕陵之初,而嘆今日之除,似是左遷。久之,復謂景文曰:“如某今日餘生,亦皆裕陵之賜也。”景文請其說。雲:“某初逮繫御史獄,獄具奏上。是夕昏鼓既畢,某方就寢,忽見一人排闥而入,投篋於地,即枕臥之。至四鼓,某睡中覺有撼體而連語云,學士賀喜者。某徐轉仄問之,即曰:‘安心熟寢。’乃挈篋而出。蓋初奏上,舒之徒,力詆上前,必欲置之死地。而裕陵初無深罪之意,密遣小黃門至獄中視某起居狀。適某晝寢鼻息如雷,即馳以聞。裕陵顧謂左右曰:‘朕知蘇軾胸中無事者。’於是即有黃州之命,則裕陵之恕,念臣子之心,何以補報萬一。”後先君嘗以前事語張嘉父,嘉父雲:公自黃移汝州,謝表既上,裕陵覽之,顧謂侍臣曰:“蘇軾真奇才。”時有憾公者,復前奏曰:“觀軾表中,猶有怨望之語。”裕陵愕然曰:“何謂也。”對曰:“其言‘兄弟並列於賢科’,與‘驚魂未定,夢遊縲糹曳之中’之語。”蓋言軾轍皆前應直言極諫之詔,今乃以詩詞被譴,誠非其罪也。裕陵徐謂之曰:“朕已灼知蘇軾衷心,實無他腸也。”於是語塞雲。

○墨木竹石

先生戲筆所作枯株竹石,雖出一時取適,而絕去古今畫格,自我作古。家所藏枯木並拳石叢筱二紙,連手帖一幅,乃是在黃州與章質夫莊敏公者。帖雲:“某近者百事廢懶,唯作墨木頗精,奉寄一紙,思我當一展觀也。”後又書雲:“本只作墨木,餘興未已,更作竹石一紙同往。”前者未有此體也,是公亦欲使後人知之耳。

○裕陵惜人才

公在黃州,都下忽盛傳公病歿。裕陵以問蒲宗孟,宗孟奏曰:“日來外間似有此語,然亦未知的實。”裕陵將進食,因嘆息再三,曰:“才難。”遂輟飯而起,意甚不懌。後公《於哲廟朝表薦先子博士備論》雲:“先皇帝道配周孔,言成典謨,蓋嘗當食不御,有‘才難’之嘆。”其說蓋出於此。

○著述詳考故實

秦少章言:公嘗言觀書之樂,夜常以三鼓爲率,雖大醉歸亦必披展至倦而寢。然自出詔獄之後,不復觀一字矣。某於錢塘從公學二年,未嘗見公特觀一書也。然每有賦詠及著撰所用故實,雖目前爛熟事,必令秦與叔黨諸人檢視而後出。

○書明光詞

蔣子有家藏先生於吳箋上手書一詞,是爲餘杭通守時字,雲:“紅杏了,夭桃盡,獨自佔春芳。不比人間蘭麝,自然透骨生香。對酒莫相忘,似佳人、兼合明光。只憂長笛吹花落,除是寧王。”既不知曲名,常以問先生門下士,及伯達與仲虎叔平諸孫,皆雲未之見也。又不知“兼合明光”是何等事,或雲是酴也。

○論古文俚語二說

文章至東漢始陵夷,至晉宋間句爲一段,字作一處,其源出於崔蔡。史載文姬兩詩,特爲俊偉,非獨爲婦人之奇,乃伯喈所不逮也。又俚俗語,有可取者。處貧賤易,耐富貴難;安勞苦易,安閒散難;忍痛易,忍癢難。人能安閒散,耐富貴,忍癢,真有道之士也。二段所書,皆東坡醉墨。家寶之甚久,後入御府,世無傳此語者,故錄於此。

○題領巾裙帶二絕

嘉興李巨山,錢安道尚書甥也。先生嘗過安道小酌,其女數歲,以領巾乞詩。公即書絕句雲:“臨池妙墨出元常,弄玉嬌癡笑柳娘。吟雪屢曾驚太傅,斷絃何必試中郎。”又於陶安世家,見爲劉唐年君佐小女裙帶上作散隸,書絕句雲:“任從酒滿翻香縷,不願書來系彩箋。半接西湖橫綠草,雙垂南浦拂紅蓮。”每句皆用一事,尤可珍寶也。

○營妓比海棠絕句

先生在黃日,每有燕集,醉墨淋漓,不惜與人。至於營妓供侍,扇書帶畫,亦時有之。有李琪者,小慧而頗知書札,坡亦每顧之喜,終未嘗獲公之賜。至公移汝郡,將祖行,酒酣奉觴再拜,取領巾乞書。公顧視久之,令琪磨硯,墨濃,取筆大書雲:“東坡七歲黃州住,何事無言及李琪。”即擲筆袖手,與客笑談,坐客相謂:“語似凡易,又不終篇,何也?”至將徹具,琪復拜請。坡大笑曰:“幾忘出場。”繼書雲:“恰似西川杜工部,海棠雖好不留詩。”一座擊節,一醉而散。

○太白胸次

士之所尚,忠義氣節,不以ゼ詞摘句爲勝。唐室宦官用事,呼吸之間,生殺隨之。李太白以天挺之才,自結明主,意有所疾,殺身不顧。王舒公言:“太白人品污下,詩中十句,九句說婦人與酒。”至先生作《太白贊》則雲:“開元有道爲可留,縻之不可矧肯求。”又云:“平生不識高將軍,手污吾足乃敢嗔。”二公立論,正似見二公胸次也。

○賦詩聯詠四姬

徐黃州之子叔廣,十四秀才,先生與其舅張仲謨書所謂“十三十四皆有俊性者”是也。嚐出先生醉墨一軸,字畫欹傾,龍蛇飛動,乃是張無盡過黃州,而黃州有四詩人,適張夫人攜其一往婿家,爲浴兒之會。無盡因戲語云:“厥有美妾,良由令妻。”公即續之爲小賦雲:“道得徵章鄭趙,姓稱孫姜閻齊。浴兒於玉潤之家,一夔足矣。侍坐於冰清之仄,三英粲兮。”既暮,而張夫人復還其一,還乃閻姬也,最爲徐所寵。公復書絕句雲:“玉筍纖纖揭繡簾,一心偷看綠羅尖。使君三尺球頭帽,須信從來只有簾。”

○樂語畫隸三絕

於揚州得先生手畫一樂工。復作樂語云:“桃園未必無杏,銀礦終須有鉛。荇帶豈能欄浪,藕花卻解留蓮。”其後又作漢隸,書:“子瞻禹功同觀。”真三絕也。

○秦蘇相遇自述挽志

先生自惠移儋耳,秦七丈少遊亦自郴陽移海康,渡海相遇。二公共語,恐下石者更啓後命。少遊因出自作輓詞呈公,公撫其背曰:“某常憂少遊未盡此理,今復何言。某亦嘗自爲志墓文,封付從者,不使過子知也。”遂相與嘯詠而別。初少遊謁公彭門,和詩有“更約後期遊汗漫”,蓋讖於此雲。

○《牛酒帖》

先生在東坡,每有勝集,酒後戲書,以娛坐客,見於傳錄者多矣。獨畢少董所藏一帖,醉墨瀾翻,而語特有味。雲:“今日與數客飲酒,而純臣適至,秋熱未已,而酒白色,此何等酒也,入腹無贓,任見大王。既與純臣飲,無以侑酒。西鄰耕牛適病足,乃以爲{夕肉},飲既醉,遂從東坡之東直出,至春草亭而歸,時已三鼓矣。”所謂春草亭,乃在郡城之外,是與客飲酒,私殺耕牛,醉酒逾城,犯夜而歸。又不知純臣者是何人,豈亦應不當與往還人也。

○饋藥染翰

先生自海外還,至贛上,寓居水南,日過郡城,攜一藥囊,遇有疾者,必爲發藥,並疏方示之。每至寺觀,好事者及僧道之流,有欲得公墨妙者,必預探公行遊之所,多設佳紙,於紙尾書記名氏,堆積案間,拱立以俟。公見即笑視,略無所問,縱筆揮染,隨紙付人。至日暮筆倦或案紙尚多,即笑,語之曰:“日暮矣,恐小書不能竟紙,或欲齋名及佛偈者幸見語也。”及歸,人人厭滿,忻躍而散。

○寫畫白團扇

先生臨錢塘日,有陳訴負綾絹錢二萬不償者。公呼至詢之,雲:“某家以制扇爲業,適父死,而又自今春已來,連雨天寒,所制不售,非故負之也。”公熟視久之,曰:“姑取汝所制扇來,吾當爲汝發市也。”須臾扇至,公取白團夾絹二十扇,就判筆作行書草聖及枯木竹石,頃刻而盡。即以付之曰:“出外速償所負也。”其人抱扇泣謝而出。始逾府門,而好事者爭以千錢取一扇,所持立盡,後至而不得者,至懊恨不勝而去。遂盡償所逋,一郡稱嗟,至有泣下者。

○寺認法屬黑子如星

錢塘西湖壽星寺老僧則廉言,先生作郡ヘ日,始與參寥子同登方丈,即顧謂參寥曰:“某生平未嘗至此,而眼界所視,皆若素所經歷者。自此上至懺堂,當有九十二級。”遣人數之,果如其言。即謂參寥子曰:“某前身山中僧也,今日寺僧皆吾法屬耳。”後每至寺,即解衣盤礴,久而始去。則廉時爲僧雛侍仄,每暑月袒露竹陰間,細視公背,有黑子若星斗狀,世人不得見也,即北山君謂顏魯公曰“志金骨,記名仙籍”是也。

○觀書用意

唐子西雲:先生赴定武時,過京師,館於城外一園子中。餘時年十八,謁之。問近觀甚書,予對以方讀《晉書》。猝問其中有甚亭子名,予茫然失對。始悟前輩觀書,用意如此。

○筆下變化

晁丈無咎言:蘇公少時,手抄經史,皆一通。每一書成,輒變一體,卒之學成而已。乃知筆下變化,皆自端楷中來,爾不端其本,而欺以求售,吾知書中孟嘉,自可默識也。

○馬蹶答問

元三年,北國賀正使劉霄等入賀,公與狄詠館伴錫燕回,始行馬而公馬小蹶,劉即前訊曰:“馬驚無苦否?”公應之曰:“銜勒在御,雖小失無傷也。”

○蘇劉互謔

劉貢父舍人,滑稽辨捷,爲近世之冠。晚年雖得大風惡疾,而乘機決發,亦不能忍也。一日與先生擁爐于慧林僧寮,謂坡曰:“吾之鄰人,有一子稍長,因使之代掌小解。不逾歲,偶誤質盜物,資本耗折殆盡,其子愧之,乃引罪而請其父曰:‘某拙於運財,以敗成業,今請從師讀書,勉赴科舉,庶幾可成,以雪前恥也。’其父大喜,即擇日具酒餚以遣之。既別且囑之曰:‘吾老矣,所恃以爲窮年之養者,子也。今子去我而遊學,儻或僥倖改門換戶,吾之大幸也。然切有一事,不可不記,或有交友與汝唱和,鬚子細看,莫更和卻賊詩,狼狽而歸也。’”蓋譏先生,前逮詔獄,如王晉卿周開祖之徒,皆以和詩爲累也。貢父語始絕口,先生即謂之曰:“某聞昔夫子自衛反魯,會有召夫子食者,既出,而羣弟子相與語曰:‘魯,吾父母之邦也。我曹久從夫子轍環四方,今幸俱還鄉里,能乘夫子之出,相從尋訪親舊,因之閱市否?’衆忻然許之,始過,未及縱觀,而稠人中望見夫子,巍然而來,於是惶懼相告,由夏之徒奔踔越逸,無一留者。獨顏子拘謹,不能遽爲闊步,顧市中石塔似可隱蔽,即屏伏其旁,以俟夫子之過。已而羣弟子因目之爲避夫子塔。”蓋譏貢父風疾之劇,以報之也。

○回江之利

先生元四年,以內相出典餘杭。時水官侯臨亦繼出守上饒,過郡以嘗渡江敗舟於浮山,遂陰畫回江之利以獻,從公相視其宜。一自富陽新橋港至小嶺,開鑿以通閒林港,或費用不給,則置山不鑿,而令往來之舟般運度嶺,由余杭女兒橋港至郡北關江漲橋以通運河。一自龍山閘而出,循江道過六和寺,由南蕩朱橋港開石門平田至廟山,然後復出江道,二十里至富陽。而公詩有“坐陳三策本人謀,唯留一諾待我畫”謂此。又云“石門之役萬金耳,首鼠不爲吾已隘。”又云“上饒使君更超逸,坐睨浮山如累塊”者。知所議出於侯也。時越尼身死,官籍其資,得錢二十萬緡。公乞於朝,又請度牒三百道佐用。得請,而公入爲翰林承旨,除林希子中爲代。有諛者言今鑿龍山姥嶺,正犯太守身,因寢其議,而遷用亡尼之資,遺患至今,往來者惜之。

○翰墨之富

先生翰墨之妙,既經崇寧大觀焚燬之餘,人間所藏,蓋一二數也。至宣和間,內府復加搜訪,一紙定直萬錢,而梁師成以三百千取吾族人《英州石橋銘》。譚礻真以五萬錢輟沈元弼“月林堂”榜名三字。至於幽人釋子所藏寸紙,皆爲利誘,盡歸諸貴近,及大卷軸輸積天上。丙午年,金人犯闕,輸運而往,疑南州無一字之餘也。而紹興之初,餘於中貴任源家,見其所藏幾三百軸,最佳者有徑寸字書《宸奎閣記》,行書《南遷乞乘舟表》與《酒子賦》。又於先生諸孫處,見《海外》五賦,字皆如《醉翁亭記》,而加老放。畢少董處,見《自虜中還得責呂惠卿》詞。於王信仲家人針篋中,續仲永處,見《海外祭妹德化縣君》文,與餘世寶東坡先生《無一錢》詩,醉草十紙,龍蛇飛動,皆非前後石刻所見者。則德麟趙丈嘗跋公書後,有“翰墨稽天,發乎妙定”之語,爲不虛也。

○龍團稱屈賦

先生一日與魯直、文潛諸人會飯。既食骨追兒血羹,客有須薄茶者,因就取所碾龍團,遍啜坐人。或曰,使龍茶能言,當須稱屈。先生撫掌久之曰:“是亦可爲一題。”因援筆戲作律賦一首,以俾薦血羹龍團稱屈爲韻。山谷擊節稱詠,不能已。已無藏本,聞關子開能誦,今亡矣!惜哉!

○贗換真書

先生元間,出帥錢塘。視事之初,都商稅務押到匿稅人南劍州鄉貢進士吳味道,以二巨卷作公名銜,封至京師蘇侍郎宅。顯見僞妄。公即呼味道前,訊問其卷中果何物也。味道恐蹙而前曰“味道今秋忝冒鄉薦,鄉人集錢,爲赴都之贐。以百千就置建陽小紗,得二百端。因計道路所經,場務盡行抽稅,則至都下不存其半。心竊計之。當今負天下重名而愛獎士類,唯內翰與侍郎耳。縱有敗露,必能情貸。味道遂僞假先生臺銜,緘封而來。不探知先生已臨鎮此邦,罪實難逃,幸先生恕之。”公熟視,笑呼掌箋奏書史,令去舊封,換題細銜,附至東京竹竿巷蘇侍郎宅。並手書子由書一紙,付示謂味道曰:“先輩這回將上天去也,無妨來年高選,當卻惠顧也。”味道悚謝再三。次年果登高第,還具箋啓謝殷勤,其語亦多警策,公甚喜,爲延款數日而去。

●卷七詩詞事略

○牧之詩誤

《十洲記》載,鳳麟洲上多麟鳳,人取鳳朱及麟角合煎爲膠,號集賢膠,又名連金泥。漢武帝時,西國王使至,獻膠四兩,嘗於上林續絃者是也。而杜牧之詩有“天上鳳凰難得髓,何人解合續絃膠”,恐髓字誤。然髓亦安可爲膠也。

○冬瓜堰詩誤

《云溪友議》載酒徒朱衝嘲張祜雲:“白在東都元已薨,鸞臺鳳閣少人登。冬瓜堰下逢張祜,牛矢灘邊說我能。”以祜時爲堰官也。按承吉以處士自高,諸侯府爭相辟召,性狷介不容物,輒自劾去,豈肯屈就堰官之辱耶。《金華子雜說》雲:“祜死,子虔望亦有詩名,嘗求濟於嘉興裴弘慶,署之冬瓜堰官,虔望不服,宏慶曰:‘祜子守冬瓜已過分矣。’”此說似有理也。

○作文不憚屢改

自昔詞人琢磨之苦,至有一字窮歲月,十年成一賦者。白樂天詩詞,疑皆衝口而成,及見今人所藏遺稿,塗竄甚多。歐陽文忠公作文既畢,貼之牆壁,坐臥觀之,改正盡善,方出以示人。嘗於文忠公諸孫望之處,得東坡先生數詩稿,其《和歐叔弼詩》雲“淵明爲小邑”,繼圈去“爲”字,改作“求”字,又連塗“小邑”二字,作“縣令”字,凡三改乃成今句。至“胡椒銖兩多,安用八百斛”,初雲“胡椒亦安用,乃貯八百斛”,若如初語,未免後人疵議。又知雖大手筆,不以一時筆快爲定,而憚於屢改也。

○司馬才仲遇蘇小

司馬才仲初在洛下,晝寢,夢一美姝牽帷而歌曰:“妾本錢塘江上住。花落花開,不管流年度。燕子銜將春色去,紗窗幾陣黃梅雨。”才仲愛其詞,因詢曲名,雲是《黃金縷》,且曰後日相見於錢塘江上。及才仲以東坡先生薦,應制舉中等,遂爲錢塘幕官,其廨舍後,唐蘇小墓在焉。時秦少章爲錢塘尉,爲續其詞後雲:“斜插犀梳雲半吐。檀板輕籠,唱徹《黃金縷》。夢斷彩雲無覓處,夜涼明月生春渚。”不逾年而才仲得疾,所乘畫水輿艤泊河塘,柁工遽見才仲攜一麗人登舟,即前聲喏,繼而火起舟尾,狼忙走報,家已慟哭矣。

○劉景文夢代晉文公

東坡先生稱劉景文博學能詩,凜凜有英氣,如三國陳元龍之流。元五年,坡守錢塘,景文爲東南將領,佐公開治西湖,日由萬松嶺以至新堤,坡在穎州《和景文詩》有:“萬松嶺上黃千葉,載酒年年踏松雪。劉郎去後誰復來,花下有人愁斷絕”謂此。後坡薦景文,得隰州以歿。景文晚歲,常夢與晉文公神交,夢中酬唱甚多,家有編錄。既至隰州,三日謁神祠,出東城所歷之地及拜瞻神像,曉然夢中往還文公及每至所在也。一日夢文公雲:“已受帝旨,得景文爲代。”月餘,景文得疾,郡人有宿郊外者,見郡守嚴衛而入文公祠中,凌晨趨府,公已屬纊矣。

○趙德麟跋太白帖

“雖自九天分派,不與萬李同林。步處雷驚電繞,空餘翰墨窺尋。”此趙德麟跋所藏李太白醉草後,其實自謂也。

○暨氏女《野花》詩

建安暨氏女子,十歲能詩。人令賦《野花》詩,雲:“多情樵牧頻簪髻,無主蜂鶯任宿房。”觀者雖加驚賞,而知其後不保貞素。竟更數夫,流落而終。

○王子直誤疵坡詩

《王子直詩話》雲,東坡先生作《程筠歸真亭》詩有“會看千字誄,木杪見龜趺”,龜趺是碑座,不應見於木杪,指以爲病。初不知亭在山半,自下望碑,則龜趺正在木杪,豈真在木上耶。杜子美《北征》詩云:“我行已水濱,我僕猶木末。”豈亦子美之僕,留掛木末,如猿猱耶?

○泖茆字異

《松陵唱和詩》陸魯望《賦吳中事》,雲:“三茆涼波魚動,五茸春草雉媒嬌。”注稱遠祖士衢載“泖”從水,而此乃從草。五茸,吳王獵所;又有陸機茸,皆豐草所在。今觀所謂三泖,皆漫水巨浸,春夏則荷蒲演迤,水風生涼,秋冬則葭葦,魚嶼相望,初無江湖悽凜之色。所謂冬暖夏涼者,正盡其美。或謂泖是水死絕處,故江左人目水之停不湍者爲泖。不知笠澤何獨從草,必有所據也。

○穿雲裂石聲

東坡先生《和崗字詩》雲“一聲吹裂翠崖崗”。家藏公墨本,詩後注云:“昔有善笛者,能爲穿雲裂石之聲,別不用事也。”

○《月食》詩指董秦乃二人

玉川子《月食》詩“官爵奉董秦”,恐指董偃秦宮也。

○徐氏父子俊偉

東坡帥杭日,與徐全父坐雙檜堂。公指二檜曰:“二疏辭漢去。”應聲雲:“大老入周來。”公爲擊節久之。之子端崇,字崇之,少時俊偉,落筆千字。有人得山谷道人《清江詞》示之者,崇之曰:“山谷當今作者,所知漁父止此耶!”或請爲賦,援筆立就,其末“魯邦司寇陳義高,三閭大夫心徒勞。相逢一笑無言說,去宿蘆花又明月”,識者奇之。政和間,餘過御兒,訪其隱居,坐定,爲餘曰:“數夕頗爲飛蚊所擾,夜不能寐,因得一絕句雲:‘空堂夜合勢如雲,溝壑寧思過去身。滿腹經營盡膏血,那知通夕不眠人。’”時蔡京當國,方引用小人,佈列要近,賦外橫斂,以供花石之費,天下之民殆不聊生,而無敢形言者。崇之託以規諷雲。

○關氏伯仲詩深妙

“鐘聲互起東西寺,燈火遙分遠近村。”此餘友關子東西湖夜歸所作。非身到西湖,不知此語形容之妙也。關氏詩律,精深妍妙,世守家法。子東二兄子容、子開,皆稱作者。“野艇歸時蒲葉雨,繰車鳴處楝花風。江南舊日經行地,盡在於今醉夢中。”又“寺官官小未朝參,紅日半竿春睡酣。爲報鄰雞莫驚起,且容歸夢到江南。”此子容詩也。世傳以爲東坡先生所作,非也。

○雞人唱曉夢聯詩

建安郭周孚未第時,夢人以詩一聯示之,雲:“雞人唱曉沉潛際,漢殿傳聲彷彿間。”郭於夢中口占續之雲:“自慶寒儒千載遇,夢魂先得覲天顏。”繼於餘中榜登甲科。初與同袍伏闕,以待唱第。忽聞間有連聲長歌,了不成詞調。不覺問其旁坐,有應之者曰:“此所謂雞人唱曉也。”郭欣然悟前詩之先定。後恬於仕進,官至員郎,所至以清慎稱之。

○夢讀異詩

莫養正,崇寧初在都下,夢人持數詩相視。內一篇語皆剞劂不可解,既醒獨憶兩聯雲:“火輪方擊轂,風劍已飛飠芒。諸天互魔擾,救護世尊忙。”不知何謂也。

○熙陵獎拔郭贄

先友郭照爲京東憲日,嘗爲先生言,其曾大父中令公贄,初爲布衣時,肄業京師皇建院。一日方與僧對弈,外傳南衙大王至,以太宗龍潛日嘗判開封府,故有南衙之稱。忘收棋局,太宗從容問所與棋者,僧以郭對。太宗命召至,郭不敢隱,即前拜謁。太宗見郭進趨詳雅,襟度樸遠,屬意再三。因詢其行卷,適有詩軸在案間,即取以跪呈。首篇有《觀草書》詩云:“高低草木芽爭發,多少龍蛇眼未開。”太宗大加稱賞,蓋有合聖意者。即載以後乘歸府第,命章聖出拜之。不閱月而太宗登極,遂以隨龍恩命官。爾後眷遇益隆,不十數年位登公輔,蓋與孟襄陽、賈長江不侔矣。

○顏幾聖索酒友詩

錢塘顏幾字幾聖,俊偉不羈,性復嗜酒,無日不飲。東坡先生臨郡日,適當秋試,幾於場中潛代一豪子劉生者,遂魁送。舉子致訟,下幾吏,久不得飲,密以一詩付獄吏送外間酒友雲:“龜不靈兮禍有胎,刀從林甫笑中來。憂惶囚繫二十日,辜負醺酣三百杯。病鶴雖甘低羽翼,罪龍尤慾望風雷。諸豪俱是知心友,誰遣尊向北開。”吏以呈坡,坡因緩其獄,至會赦得免。後數年,一日醉臥西湖寺中,起題壁間雲:“白日尊中短,青山枕上高。”不數日而終。

○米元章遭遇

米元章爲書學博士,一日上幸後苑,春物韶美,儀衛嚴整,遽召芾至,出烏絲欄一軸,宣語曰:“知卿能大書,爲朕竟此軸。”芾拜舞訖,即綰袖氐筆,伸卷,神韻可觀,大書二十言以進曰:“目眩九光開,雲蒸步起雷。不知天近遠,親見玉皇來。”上大喜,錫賚甚渥。又一日,上與蔡京論書艮嶽,復召芾至,令書一大屏,顧左右宣取筆研,而上指御案間端研,使就用之。芾書成,即捧研跪請曰:“此研經賜臣芾濡染,不堪復以進御,取進止。”上大笑,因以賜之。芾蹈舞以謝,即抱負趨出,餘墨沾漬袍袖,而喜見顏色。上顧蔡京曰:“顛名不虛得也。”京奏曰:“芾人品誠高,所謂不可無一,不可有二者也。”

○何張遺句南金錄

仲兄{艹},字子薦,兒時嘗過僧居,賦《藏筠軒》詩云“不使翠分旁牖去,卻緣清甚畏人知”,逾冠而卒。與友人張圖南伯鵬者,俱寓居餘杭,又姻家也。伯鵬亦不幸早世。伯鵬嘗與餘分韻賦詩,繼有一詩,督餘所作雲“坐中病競分明久,驢上敲推兀未裁”,用事精穩,如老作者。惜乎造物者,不少假之年,以觀其所止也。餘嘗集二人遺句,名之曰《南金錄》,且爲之跋雲“方二人爲童子時,已有星心月脅中語,驚動老成,逮其知學,復觀其所以因材自勵期於至遠者,亦若王良、造父秣驥而問途,是心豈在夫較縈策之妙於蟻封之間而已哉,不幸短命,百不一施,所可表見於後,獨此編耳。”覽者不以爲過言。

○李媛步伍亭詩

兄子碩送客餘杭步伍亭,就觀壁後,得淡墨書字數行。彷彿可辨,筆跡遒媚,如出女手雲:“夜臺夜復夜,東山東復東。當時九龍月,今日白楊風。”後題雲李媛書。詳味詩句,似非世人所作。亭後荒闃,有數十冢,疑冢間鬼憑附而書,不然,好事者爲鬼語耳。

○漁父詩答範希文

關子東雲,範希文嘗於江上見一漁父,意其隱者也。問姓名不對,留詩一絕而去。獨記其兩句雲:“十年江上無人問,兩手今朝一度叉。”

○王林梅詩相類

王舒公嘗賦《梅花》詩云:“須嫋黃金危欲墜,蒂團紅蠟巧能妝。”與林和靖所賦一聯極相似。林雲:“蕊訝粉綃裁太碎,蒂凝紅蠟綴初幹。”或謂移林上句,合王下句,似爲全勝。

○蘇黃秦書各有僻

東坡先生、山谷道人、秦太虛七丈每爲人乞書,酒酣筆倦,坡則多作枯木拳石,以塞人意;山谷則書禪句;秦七丈則書鬼詩。餘家收山谷所書禪句幾三十餘首,有云:“牽驢飲江水,鼻吹波浪起。岸上蹄踏蹄,水中嘴對嘴。”與“自是釣魚船上客,偶除須鬢着袈裟。佛祖位中留不住,夜來依舊宿蘆花。”此二詩人間計有數十百紙矣。“百花橋下木蘭舟,破月衝煙任意流。金玉滿堂何所戀,爭如年少去來休。”又“溘爾一氣散,去託萬鬼鄰。四大不自保,況復滿堂親。膏血汗厚土,化作丘中塵。空牀橫白骨,奄忽千歲人。”秦七丈屢書此二詩,餘所藏大字小字各有二本。

○罵胥詩對

福唐張道人,多與人言偈,語人禍福,如徐神公言《法華》,既過無不神驗者,然亦時有戲劇警動小人者。郡有胥魁,其性剛悍,素爲郡人所惡。偶以年勞出職,既府謝而出,躍馬還家,道逢道人,衝突而過,既內不自安,下馬挽張,且求偈言。張於茶肆取紙大書與之曰:“畜生騎畜生,兩個不相爭。坐者只管坐,行者只管行。”胥覽之大慚而退。餘兒時嘗聞魏處士隱居陝府,有孔目官姓王者,好爲惡詩,嘗至東郊舉示魏,及言其精於屬對,魏甚苦之而不能卻也。一日忽有數客訪魏,而王至雲:“某夜得一聯,似極難對,能對者當輸一飯。”會衆請其句,雲:“籠牀不是籠牀,蚊廚乃是籠牀。”方竊自稱奇,而魏即應聲曰:“我有對矣,可以‘孔目不是孔目,驢紂乃是孔目。’”一座稱快。王即拂袖而出,終身不至草堂也。蓋小人亻替妄不可堪忍,雖大修行人與大雅君子,箭前在機上,不得不發也。

○陸規七歲題詩

陸農師左丞之父少師公規,生七歲不能言。一日忽書壁間雲:“昔年曾住海三山,日月宮中數往還。無事引他天女笑,謫來爲吏向人間。”自此能言語,後登進士第,官至卿監,壽八十而終。

○辨月中影

王荊公言,月中彷彿有物,乃山河影也。至東坡先生亦有“正如大圓鏡,寫此山河影。妄言桂兔蟆,俗說皆可屏”之句。以二先生窮理盡性,固當無可議者,然尚有未盡解處。今以半鏡懸照物像,則全而見之,月未滿,則中之物像,亦只半見,何也?

○兔有雄雌

東坡先生雲,中秋月明,則是秋必多兔。野人或言兔無雄者,望月而孕。信斯言,則《木蘭詩》雲:“雌兔眼迷離,雄兔腳撲握”,何也?先生《徑山詩》有“暖足惟撲握”,若雄兔在月,則徑山正公又非得而暖足也。

○詩句七十二取義

《玉臺詩》:“入門時左顧,但見雙鴛鴦。鴛鴦七十二,羅列自成行。”孟東野《和薔薇歌》“仙機札札飛鳳凰,花開七十有二行”,不知皆用七十二,取何義也。

○花色與香異

“酒成碧後方堪飲,花到白來元自香。”此趙丈德麟賦《玉簪花》詩也。歷數花品,白而香者十花八九也,至於菊,則花白者輒無香。花之黃者十亦八九無香,至於菊,則黃者乃始有香。是亦所稟之異,未易以理推者也。

○後山評詩人

《後山詩評》雲:“詩欲其好,則不能好。王介甫以工,蘇子瞻以新,黃魯直以奇,獨子美之詩,奇常工易新陳無不好者。”至荊公之論,則雲:“杜詩固奇,就其中擇之,好句亦自有數。”豈後山以體制論,而荊公以言句求之耶。

●卷八雜書琴事(墨說附)

○辨《廣陵散》

《廣陵散》傳稱嵇中散受之神人。至唐韓皋又從而爲之說,雲:康制此曲,緩其商弦,與宮同音,臣奪君之義,知司馬氏有篡魏之心。王陵、丘儉諸人,繼爲揚州都督,鹹謀興復,俱爲晉宣父子所殺。揚州故廣陵地,康避世禍,託之鬼神,以俟知音者雲。皋誠賞音者,然初不詳考。漢魏時揚州刺史治壽春,廣陵自屬徐州,至隋唐乃爲揚州耳。又劉潛《琴議》稱杜夔妙於《廣陵散》,嵇中散就其子猛,求得此聲。按夔在漢爲雅樂郎,魏武平荊州,得夔喜甚,因令論制樂事,在夔已妙此曲,則慢商之聲,似不因廣陵興復之舉不成而制曲明矣。政和五年二月十五日,烏戍小隱,聽照曠道人彈此曲,音節殊妙,有以感動坐人者,或疑前後所傳之異,因以所聞,並記坐人所舉琴事,參而書之。

○六琴說

《爾雅》大琴謂之離,二十七絃。舜彈五絃之琴而天下治。堯加二絃以合君臣之恩。蔡邕益之爲九。漢高祖入咸陽宮,得銅琴十三絃,銘之曰:之樂。馬明生仙遊,見神女於玉几上彈一弦琴,而五音具奏。此六琴雖損益,各有意義,而世所共傳者七絃也。餘於是知法出乎堯者,雖亙千古而無弊,非智巧所能變易也。

○古琴品飾

秦漢之間所制琴品,多飾以犀玉金彩,故有瑤琴綠綺之號。《西京雜紀》趙後有琴名鳳凰,皆用金隱起爲龍鳳古賢列女之像。嵇叔夜《琴賦》所謂“錯以犀象,藉以翠綠,爰有龍鳳之像,古人之形”是也。

○古聲遺制

餘謂古聲之存於器者,唯琴音中時有一二。不患其器之樸拙,使人援弦促軫,想見太古自然之妙,然後爲勝。近世百器惟新,惟琴器略無華飾,以最古蛇腹紋爲奇。至有縫張池坼,而聲不散者,亦不加完,獨此有三代遺制雲。

○叔夜有道之士

孔子既祥五日,彈琴而不成聲,言其哀心未忘也。夫哀慼之心存於中,則弦手犁然而不諧,此理之必然者。餘觀嵇中散被譖就刑,冤痛甚矣。而叔夜乃更神色夷曠,援琴終曲,重嘆《廣陵》之不傳,此真所謂有道之士,不以死生嬰懷者。若彼中無所養,則赴市之時,神魄荒擾,呼天請命之不暇,豈能愉心和氣,雍容奏技,如在豫暇時耶!惜哉,史氏不能逆彼心寄,表示後人,謂其拳拳於一曲,失士多矣。

○明皇好惡

唐明皇雅好羯鼓,嘗令待詔鼓琴,未終曲而遣之,急令呼寧王取羯鼓來,爲我解穢。噫,羯鼓,夷樂也。琴,治世之音也。以治世之音爲穢,而欲以荒夷窪淫之奏除之,何明皇耽惑錯亂如此之甚。正如棄張曲江忠鯁先見之言,而狎寵祿山側媚悅己之奉。天寶之禍,國祚再造者,實出幸也矣。

○蔡嵇《琴賦》

蔡中郎《琴賦》雲:“左手抑揚,右手徘徊,指掌反覆,抑按藏摧。”嵇叔夜亦云:“徘徊顧慕,擁鬱抑按,盤桓毓養,從容祕玩。”人知藏摧毓養四字之妙,雖試手調絃,已勝常人十年上用。

○擊琴

宋柳惲嘗賦詩未就,以筆捶琴,客有以箸和之,惲驚其哀韻,乃製爲雅音。後傳擊琴,蓋自惲始。近世不復傳此,正恐失古人搏拊之意,流入箏築耳。

○有道之器

褚彥回常聚袁粲舍,初秋涼夕,風月甚美,彥回援琴,奏《別鵠》之曲,宮商既調,風神諧暢。王或、謝莊並在粲坐,撫節而嘆曰:“以無累之神,合有道之器,宮商暫離,不可得已。”彥迴風流和韻,施之燕間,故是佳士。若當艱危之際,以一家物與一家,亦痛其鬚髯如棘,無丈夫意氣耳。

○聞弦賞音

蕭思話領右衛軍,嘗從宋武登鐘山北嶺,中道有盤石清泉,宋武使於石上彈琴,因賜以銀鍾酒。謂之曰:“賞卿有松石間高意。”餘謂促軫動操,超然有高山遠水之思者,故不乏人。而聞弦賞音最爲難遇,此伯牙所以絕弦於鍾期之死也。

○琴趣

鳴弦轉軫,要先有鉤深致遠之懷,不規規於弦手之間,期較工拙,便爲造微入妙。如孫登彈琴,頹然自得,風神超邁,若遊六合之外者。桓大司馬謝祖仁於北牖下彈琵琶,自有天際意,此爲得之。

○焦尾

《搜神記》載吳人有以枯桐爲爨者,蔡伯喈聞其爆聲,知其爲良桐,請於主人,削之爲琴,果有殊聲,而燒痕不盡,因名之焦尾。後人遂效之,如林宗折巾、飛燕唾花,皆以醜爲妍也。

○雷琴四田八日

東坡先生《書琴事》雲:“家有雷琴,破之,中有八日合之語,不曉其何謂也。”先生非不解者,表出之,以令後人思之耳。蓋古雷字從四田,四田折之,是爲八日也。

○煙香自有龍麝氣

西洛王迪,隱君子也。其墨法止用遠煙鹿膠二物,銑澤出陳贍之右。文潞公嘗從迪求墨,久之,持煙一奩見公,且請以指按煙,指起煙亦隨起,曰:“此煙之最輕遠者。”乃抄煙以湯瀹起揖公對啜,雲當自有龍麝氣,真煙香也。凡墨入龍麝,皆奪煙香,而引蒸溼,反爲墨病,俗子不知也。

○陳贍傳異人膠法

陳贍,真定人。初造墨遇異人傳和膠法,因就山中古松取煤,其用膠雖不及常和、沈,而置之溼潤,初不蒸,則此其妙處也。又受異人之教,每斤止售半千,價雖廉而利常贏餘。餘嘗以萬錢就贍取墨,適非造墨時,因返金,而以斷裂不完者二十笏爲寄。曰:“此因膠緊所致,非深於墨,不敢爲獻也。”試之,果出常制之右。餘寶而用之。並就真定公庫,轉置得百笏,自謂終身享之不盡。胡馬南渡,一掃無餘。繼訪好事所藏,蓋一二見也。緣贍在宣和間,已自貴重,斤直五萬,比其身在,蓋百倍矣。贍死,婿董仲淵因其法而加膠,墨尤堅緻。恨其即死,流傳不多也。董後有張順,亦贍婿,而所制不及淵,亦失贍法雲。

○潘谷墨仙揣囊知墨

潘谷賣墨都下。元初,餘爲童子,侍先君居武學直舍中。谷嘗至負墨篋而酣詠自若,每笏止取百錢,或就而乞,探篋取斷碎者與之,不吝也。其用膠不過五兩之制,亦遇溼不敗。後傳谷醉飲郊外,經日不歸,家人求之,坐於枯井而死。體皆柔軟,疑其解化也。東坡先生嘗贈之詩,有“一朝入海尋李白,空看人間畫墨仙”之句,蓋言其爲墨隱也。山谷道人云:“潘生一日過餘,取所藏墨示之,谷隔錦囊揣之曰:‘此李承宴軟劑,今不易得。’又揣一曰:‘此谷二十年造者,今精力不及,無此墨也。’取視,果然。”其小握子墨,醫者雲,可入藥用,亦藉其真氣之力也。

○漆煙對膠

沈,嘉禾人。初因販繒往來黃山,有教之爲墨者,以意用膠,一出便有聲稱。後又出意取古松煤,雜用脂漆滓,燒之,得煙極精黑,名爲漆煙。每雲韋仲將法,止用五兩之膠,至李氏渡江,始用對膠,而祕不傳,爲可恨。一日與張處厚於居彥實家造墨,而出灰池失早,墨皆斷裂。彥實以所用墨料精佳,惜不忍棄,遂蒸浸以出故膠,再以新膠和之,墨成,其堅如玉石。因悟對膠法,每視煙料而煎膠,膠成和煤,無一滴多寡也。故其《墨銘》雲,“沈對膠,十年如石,一點如漆”者,此最佳者也。餘識之蓋二十年矣。其爲人有信義,前後爲餘制墨計數百笏。庚子寇亂,餘避地嘉禾,復與連牆而居,日爲餘言膠法,並觀其手製,雖得其大概,至微妙處,雖其子宴亦不能傳也。年七十餘終,宴先卒,其法遂絕。有持張孜墨較漆煙而勝者,曰:“此非敵也。”乃取中光減膠一丸,與孜墨並,而孜墨反出其下遠甚。餘叩之,曰:廷對膠,於百年外方見勝妙。蓋雖精煙,膠多則色爲膠所蔽逮,年遠膠力漸退,而墨色始見耳。若孜墨急於目前之售,故用膠不多,而煙墨不昧,若歲久膠盡,則脫然無光,如土炭耳。孜墨用宜西北,若入二浙,一過梅潤則敗矣。滕令嘏監嘉禾酒時,延致甚厚,令盡其藝。既成即小丸磨試,而忽失所在。後二年浚池得之,其堅緻如故。令嘏莊敏公之子,所蓄古墨至多,而有鑑裁。因謂曰:“幸多自愛,雖二李復生,亦不能遠過也。”

○洙泗之珍

東魯陳相作方圭樣,銘之曰:“洙泗之珍。”佳墨也。

○二李膠法

柴,國初時人。得二李膠法,出潘張之上。其作玉梭樣,銘曰“柴東瑤”者,士大夫得之,蓋金玉比也。

○都下墨工

崇寧已來,都下墨工,如張孜、陳昱、關、弟、郭遇明,皆有聲稱,而精於樣制。

○買菸印號

黃山張處厚、高景修皆起竈作煤,制墨爲世業。其用遠煙魚膠所制,佳者不減沈、常和,沈、汪通輩,或不自入山,亦多即就二人買菸,令渠用膠,止各用印號耳。

○軟劑出光墨

九華朱覲,亦善用膠作軟劑出光墨。莊敏滕公作郡日,令其子制銘曰:愛山堂造者最佳,子聰不逮其父。

○紫霄峯墨

大室常和,其墨精緻,與其人,已見東坡先生所書,極善用膠。餘嘗就和得數餅,銘曰“紫霄峯造”者,歲久,磨處真可截紙。子遇不爲五百年後名,而減膠售俗。如江南徐熙作落墨花,而子崇嗣取悅俗眼,而作沒骨花,敗其家法也。

○南海松煤

近世士人遊戲翰墨,因其資地高韻,創意出奇,如晉韋仲將宋張永所制者,故自不少。然不皆手製,加減指授善工而爲之耳。如東坡先生在儋耳,令潘衡所造,銘曰“海南松煤,東坡法墨”者是也。其法或雲每笏用金花煙脂數餅,故墨色豔發,勝用丹砂也。

○蘇浩然斷金碎玉

支離居士蘇浩然所制,皆作松紋皴皮,而堅緻如玉石。餘與其孫之南字仲容遊,其家所藏,不過數笏。而餘於李漢臣丈得半笏,持視仲容,雲:“真家寶也。”神廟朝,高麗人入貢,奏乞浩然墨,詔取其家。浩然止以十笏進呈,其自珍祕蓋如此。世人有獲其寸許者,如斷金碎玉,爭相誇玩雲。大觀間,劉無言取其制銘,令沈作數百丸,以遺好事及當朝貴人,故今人所藏,未必皆出浩然手製。作此墨,亦非近世之墨工可及,實可亂真也。

○寄寂堂墨如犀璧

晁季一生無它嗜,獨見墨丸,喜動眉宇。其所制銘曰“晁季一寄寂軒造者”,不減潘、陳。賀方回、張秉道、康爲章,皆能精究和膠之法,其制皆如犀璧也。

○精煙義墨

餘嘗於章序臣家,見一墨背列李承宴、李惟益、張谷、潘谷四人名氏。序臣雲是王量提學所制。患無佳墨,取四家斷碎者,再和膠成之。自謂勝絕,此其見遺者。因謂序臣曰:“此亦好奇之過也。餘聞之制墨之妙,正在和膠。今之造佳墨者,非不擇精煙,而不能佳絕者,膠法謬也。如不善爲文,而取五經之語,以己意合而成章,望其高古,終不能佳也。”序臣又曰:“東坡先生亦嘗欲爲雪堂義墨,何也?”餘曰:“東坡蓋欲與衆共之,而患其高下不一耳。非所謂集衆美以爲善也。”

○唐高宗鎮庫墨

近於內省任道源家,見數種古墨,皆生平未見,多出御府所賜。其家高者有唐高宗時鎮庫墨一笏,重二斤許,質堅如玉石,銘曰“永徽二年鎮庫墨”,而不著墨工名氏。

○十三家墨

餘爲兒時,於彭門寇鈞國家見其先世所藏李廷下至潘谷十三家墨。斷殘璧,粲然滿目。其廷小挺,歲久不見膠彩,而書於紙間視之,其黑皆非餘墨所及。東坡先生臨郡日,取試之,爲書杜詩十三篇,各於篇下書墨工姓名,因第其品次雲。

○墨工制名多蹈襲

墨工制名,多相蹈襲。其偶然耶,亦好事者冀其精藝,追配前人,故以重名之也。南唐李廷,子承宴;今有沈,子宴;又有關。國初,張遇後有常遇,和之子;又有潘遇,谷之子。黟川布衣張谷,所製得李氏法,而世不多有;同時有潘谷;又永嘉葉谷作油煙,與潭州胡景純相上下,而膠法不及。陳贍之後,又有梅贍雲,耿德真,江南人,所制精者不減沈,惜其早死,藏墨之家不多見也。

○雜取樺煙

三衢蔡舀,雖家世造墨,而取煙和膠皆出衆工之下。其煤或雜取樺煙爲之,止取利目前也。

○油松煙相半則經久

近世所用蒲大韶墨,蓋油煙墨也。後見續仲永,言:紹興初,同中貴鄭幾仁、撫諭少師吳於仙人關回舟自涪陵來,大韶儒服手刺,就船來謁。因問油煙墨何得如是之堅久也。大韶雲:“亦半以松煙和之,不爾則不得經久也。”

○墨磨人

一日謁章季子於富春之法門寺,出廷墨半笏爲示,初不見膠彩。雲是其大父申公所藏者。其墨匣亦作半笏樣,規制古樸,是百餘年物。東坡先生所謂“非人磨墨墨磨人”者,不虛語也。

○桐華煙如點漆

潭州胡景純專取桐油燒煙,名桐華煙。其制甚堅薄,不爲外飾以眩俗眼。大者不過數寸,小者圓如錢大。每磨研間,其光可鑑。畫工寶之,以點目瞳子,如點漆雲。

○廷四和墨

餘偶與曾純父論李氏對膠法,因語及嘉禾沈與居彥實造墨再和之妙。純父曰,頃於相州韓家見廷一墨,曰“臣廷四和墨”,則知對膠之法寓於此。

○唐水部李忄造制墨

王景源使君所寶古墨一笏,蓋其先待制公所藏者。背銘曰“唐水部員外郎李忄造制”,雲諸李之祖也。黎介然一見,求以所用端石研易之。景源久之方與。後攜研至行朝,有貴人慾以五萬錢易研,景源竟惜不與也。

●卷九記硯

○端溪龍香硯

臨汝史君黃莘任道所寶龍香硯,端溪石也。史君與其父孝綽,字逸老,皆有能書名,故文房所蓄多臻妙美。硯深紫色,古鬥樣,每貯水磨濡,久之則香氣襲人,如龍腦者。雲先代御府中物,任道既終,其子材納之壙中。

○歙山斗星硯

歙之大姓汪氏,一夕山居,漲水暴至,遷寓莊戶之廬。莊戶,硯工也。夜有光起於支牀之石,異而取之,使琢爲硯石。色正天碧,細羅文中涵金星七,佈列如鬥宿狀,輔星在焉。因目之爲鬥星硯。汪自是家道饒益,懼爲要人所奪,祕不語人。每爲周旋,人一出,必焚香再拜而視之。方臘之亂亡之矣,僧謙雲。

○龍尾溪月硯

三衢徐氏所寶龍尾溪石,近貯水處有圓暈幾寸許,正如一月狀,其色明暗隨月虧盈,是亦異矣。餘母舅祝君子與之姻家,數見之,今不知所在。

○玉蟾蜍硯

吳興餘拂君厚家所寶玉蟾蜍硯,其廣四寸而長几倍,中受墨處獨不出光。雲是南唐御府中物。餘與許師聖崇寧間過餘氏借觀,時君厚母喪在殯,正懷硯柩側。已而聞袖中嘖然有聲。視之,蜍腦中裂如絲,蓋觸屍氣所致也。

○端溪紫蟾蜍硯

紫蟾蜍,端溪石也。無眼,正紫色,腹有古篆“玉溪生山房”五字。藏於吳興陶定安世家。雲是李義山遺硯。其腹疵垢,真數百年物也。其蓋有東坡小楷書銘雲:“蟾蜍爬沙到月窟,隱避光明入巖骨。琢磨黝出尤物,雕龍淵懿傾渤。”安世屢欲易餘東坡醉草,未許,而以拱璧易向叔堅矣。即以進御,世人不復見也。

○丁晉公石子硯

黃叔幾爲餘言,丁晉公好蓄瑰異,宰衡之日,除其周旋爲端守,屬求佳硯。其人至郡,前後所獻幾數百枚,皆未滿公意。一日,硯工見有飛鷺翹駐潭心,意非立鷺之所。因令沒人視之,見下有圓石大如米斛,塊處潭中,似可挽取。疑其有異,即以白守。集漁戶維舟出之,石既登岸,轉仄之間,若有涵水聲。硯工視之,賀曰:“此必有寶石藏中,所謂石子者是也。相傳天產至珍,滋蔭此潭,以孕崖石,散爲文字之祥。今日見之矣。”即叢手攻剖,果得一石於泓水中,大如鵝卵,色紫,玉也。中剖之爲二硯,亟送其一,公得之喜甚。報書雲:“硯應有二,何爲留一自奉,得無效雷豐城之留莫邪否!此非終合之物也。”守曰:“天下至寶,不可萃於一家,以啓人貪心。”託以解職後面獻,而公以擅移陵寢事,籍其家矣,而硯不知所在。

○金龍硯

餘友何持之,滕莊敏之甥,所蓄瑰異,多外舅故物,而有賞鑑。爲餘言,其親黨氏有先爲端州者,得二岩石硯璞,藏之再世矣。後其孫於京師得鐵鏡,背銘高古。有道人請爲磨治,雲鬚得美石,有鋒刃而不劌,如端溪石者,發其光彩,則盡善矣。因以一璞付之鏡湖以歸,曰:“是非尤物,硯璞殆希世之珍,非與我百千,不能賞餘精識,且出斯寶也。”其孫驚異許之,而持璞去。三日來示,曰:“使公見其梗概也。”細視之,則石面脈理深青色,盤絡如柏枝狀,漫不曉其爲何等物也。道人索酒引滿,大笑,復持璞去,曰:“後十日可賀,請宿備所償之直,吾將遠遊湖海,不能待也。”及期出硯,硯正圓,中徑七八寸,渾厚無眼,如馬肝色,中盤一金色龍,頭角爪尾粲然畢具。會有知者,即以進御,或言禁中先已有一硯矣。

○呂老煅研

高平呂老,造墨常山。遇異人傳燒金訣,鍛出視之,瓦礫也。有教之爲研者,研成,堅潤宜墨,光溢如漆。每研首必有一白書“呂”字爲志。呂老既死,法不授子。而湯陰人盜其名而爲之甚衆,持至京師,每研不滿百錢之直。至呂老所遺,好奇之士,有以十萬錢購一研不可得者。研出於陶,而以金鐵物劃之不入爲真。餘兄子碩所獲,而作玉壺樣者,尤爲奇物。餘嘗爲之銘曰:“真仙戲幻,煅瓦成金,老呂受之,鑄金作瓦,置之籬壁,以睨其璞,顧彼瓴甓,爲有慚德,範而爲研,以極其妙。”則金瓦幾於同價。

○澄泥研

悟靖處士王衷天誘所藏澄泥研,正紫色而堅澤如端溪石,扣之鏗然有聲,以金鐵劃之,子無痕釁。或疑是澤州呂老所作,而研首無“呂”字。其制巧妙,非俗士所能爲。天誘雲,米元章見之,名孫真人研。是非固無所稽考,自是一種佳物也。

○銅雀臺瓦

相州,魏武故都。所築銅雀臺,其瓦初用鉛丹雜胡桃油搗治,火之,取其不滲,雨過即幹耳。後人於其故基,掘地得之,以爲研,雖易得墨而終乏溫潤,好事者但取其高古也。下有金錫文爲真,每研成,受水處常恐爲沙粒所隔,去之則便成沙眼,至難得平瑩者。蓋初無意爲研,而不加澄濾,如後來呂研所制也。章序臣得之,屬餘爲詩,將刻其後,雲:“阿瞞恃奸雄,挾漢令天下。惜時無英豪,磔裂異肩踝。終令盜А土,埏作三臺瓦。雖雲當塗高,會有石槽馬。人愚瓦何罪,淪蟄翳梧賈。錫花封雨苔,鴛彩晦雲罅。當時丹油法,實非謀諸野。因之好奇士,探琢助揮寫。歸參端歙材,堅澤未渠亞。章侯捐百金,訪獲從吾詫。興亡何復論,徒足增忿罵。但嗟瓦礫微,亦以材用舍。從令瓴甓餘,當擅瓊瑰價。士患德不修,不憂老田舍。”

○南皮二臺遺瓦研

魏武都鄴,築三臺以居,銅雀其一也,最爲壯麗。後世耕者,得其瓦於地中,好事者斫以爲研,號爲奇古。歐陽文忠公嘗得於謝景山,作歌以酬之者是也。魏武既破袁紹於冀州,紹死,逐其子譚於南皮,築臺以候望其軍,而名曰袁侯臺。魏文帝與吳質從容遊集於南皮,亦築臺以居,名宴友。至今南皮有二臺故址在焉。人有得其遺瓦,形制哆大,擊之鏗然有聲。“吾之子,取其斷缺者,規以爲研,其堅與鐵石競,屢敗斫工之具,僅能{宀瓜}之,而特潤致,發墨可用。知昔人創物制器,雖甚微者,皆所不苟,非若後世之簡陋也。”此先君所序。而銘之曰:“方崢嶸煥奕於一時之盛兮,詎知夫隆棟必傾而華榱終折。洎毀擲埋委於千載之下兮,孰期乎澡澤薦藉而參夫文房四寶之列。蓋物之顯晦也有時,而事之興廢也常迭。遺材良而質美者,雖互千古兮,不隨衆物而湮滅。”

○端石蓮葉研

餘過嘉禾王悟靖處士,坐間有客,懷出蓮葉研,端石也。青紫色,有二碧眼,活潤可愛,形制復甚精妙,正如芳蓮脫葉狀,其薄如五六重紙,大如掌,磨之索索有聲,而墨光可鑑也。其人甚惜,不可得。特記其精製,喻研工,終不能爲也。

○風字晉研

風字研,石色正青紫相參,無眼,甚薄,研心磨已窪下,背綠皴剝,殆非近代物。與墨爲入,光灩如漆。王天誘見之,以爲晉研。後易銅爐於章序臣。序臣攜至行朝,爲一嗜研貴人力取去。其人所蓄數百枚,而此研爲之冠也。

○烏銅提研

烏銅提研,餘於錢唐得之。製作非近世所爲,柄容墨漿,可半升許。亦爲章序臣易去,關子東見之,而銘之曰:“鑄金爲觚,提攜顛倒。時措之宜,發於隱奧。寒暑燥溼,不改其操。君子寶之,庶幾允蹈。”

○古鬥樣鐵護研

餘兄宗勝所用鐵護研,端溪石。正紫色,無眼,古鬥樣,溫潤如玉。爲滌者墮地,缺其受水處。慨惜之餘,乃取以漆固而鐵護其外,中固無傷也。銘之曰:“左瞽馬宮,形則虧矣,胸中之書,震耀百世。”

○吳興許採五研

吳興許採,字師正,字畫規模,鍾司徒,殆窺其妙。自爲兒時,已有研癖,所藏具四方名品,幾至百枚,猶求取不已。常言吾死則以研壙,無遺恨矣。最佳者,得蔡君謨所寶端溪研一,圓厚寸餘,中可徑尺,色正青紫,緣有一眼才如箸大,名之“景星助月”。又得二石,一以分餘,玉堂樣,色紺青類洮河石,面有十數暈,金翠周間,與孔雀毛間金花正相類,甚宜墨,而不知石所從出。又一端石,古鬥樣,長尺餘,馬肝色,下有王禹玉丞相書“玉堂舊物”四字。又圓研下岩石,有二碧眼,中極窪下,溫潤髮墨,師正常所用者。莫養正爲之銘曰:“圓如月,窪如尊。勿謂其琢削不巧,見謂椎魯無文。即而視之,其中甚溫。”又一端石玉堂樣者授餘,深紫色,無眼。餘命之曰“端友”,且爲之銘雲:“君子取友必端,子有韞玉之美,復具眼而知默,祈漸摩以窮年,何爲子之三益也。”

○趙水曹書畫八硯

水曹趙竦子立,文章翰墨皆見重於前輩。先博士爲徐州學官日,趙獻狀開鑿呂梁百步之峻,置局城下,最爲周旋。其《重定華夷圖》,方一尺有半,字如蠅頭,而體制精楷。蘇州張珙妙於刊,三年而後成。甚自祕惜,不易以與人,與其所獲丁晉公家王右軍小楷《樂毅論》,櫝藏自隨,得之者以爲珍玩。先子所得,才三四數也。其所用硯,端石長尺餘,闊七八寸,溫潤宜墨。雲端石若此大者至艱得,求之十年而後獲。上下界爲八硯。雲性懶滌硯,又不奈宿墨滯筆,日用一硯,八日而周,始一濯之,則常用新硯矣。故名八面受敵雲。

○趙安定提研製

《研譜》稱唐人最重端溪石,每得一佳石,必梳而爲數板,用精鐵爲周郭。青州人作此,至有名家者,歷代寶□。餘於崇寧間見安定郡王趙德麟丈所用一枚,作提研製。紹興四年復拜公於錢塘湧金門賜第,出研案間雲:“生平玩好,盡喪盜火。而此研常所受用,復外拙,貪者不取,得周旋至今。”餘亦撫之悵然也。近章伯深偶於錢塘鐵肆中得一枚,絕與趙類而非是也。求易餘東坡所畫《鵲竹》而得之。工制堅密,今人不能爲也。

○龍尾溪研不層塵垢

涵星研,龍尾溪石,風字樣,下有二足,琢之甚薄。先博士君得之於外侄黃材成伯。黃以嗜研求爲婺源簿。既至,顧視一老研工甚至。秩滿而研工餞之百里,探懷出此研爲贐,且言:“明府三年之久,所收無此研也。”黃始責其不誠,工雲:“凡臨縣者,孰不欲得佳研。每研必得珍石,則龍尾溪當泓爲鯨海不給也。此石歲採不過十數,幸善護之。”然研如常研,無甚佳者,但用之至灰埃垢積,經月不滌而磨墨如新,此爲勝絕耳。先子性率,不耐勤滌,得此用之終身雲。莫養正爲之銘曰:“膚寸之珍,雲蒸霧出。小而有容,如摩詰室。老何肺腸,與之爲一。季子受之,周旋勿失。”

○鄭魁銘研詩

永嘉林叔睿所藏端石,馬蹄樣,深紫色,厚寸許,面徑七八寸,下有鄭魁銘詩。隸字甚奇,雲:“仙翁種玉芝,耕得紫玻璃。磨出海鯨血,鑿成天馬蹄。潤應通月窟,洗合就云溪。常恐魍魎奪,山行亦自攜。”研之妙美,盡於銘詩,而末句所寄,旨哉。

○李端叔銘僧研

比丘了能蓄端研,古鬥樣,青紫色,有二眼,碧暈活潤。背有李端叔銘雲:“踏碓是向上機,不識字是第一義。遂乃傳子傳孫,至今爲祥爲瑞。有美了能比丘,人上長出一頭。名字半露消息,伎倆非聞思修。發明前身不識字,後身湧出江河流。墨可泐,一能兩身,具眼者識。”李丈家集遺此銘,故錄之。

○躍魚見木石中

徐州護戎陳皋供奉,行田間遇開墓者,得瑪瑙盂,圓淨無雕鏤紋,盂中容二合許,疑古酒卮也。陳用以貯水注硯,因間硯之中有一鯽,長寸許,游泳可愛。意爲偶汲池水得之,不以爲異也。後或疑之,取置缶中,盡出餘水,驗之魚不復見。復酌水滿中,須臾一魚泛然而起,以手取之,終無形體可拘。復不可知爲何寶也。餘視之數矣。時水曹趙子立被旨開鑿呂梁之,闢陳督役,目睹斯異。因言其頃在都下,偶以百錢於相國寺市得一異石,將爲紙鎮。遇一玉工求以錢二萬易之。趙不與,玉工嘆息數四,曰:“此寶非餘不能精辨,餘人一錢不直也。”持歸幾年,了無他異。其季子康不直工言,以斧破,視之,中有泓水,一鯽躍出,撥刺於地,急取之亡矣。是亦斯盂之類也。餘又記《虜庭雜記》所載,晉出帝既遷黃龍府。虜主新立,召與相見,帝因以爲金碗魚盆爲獻。金碗半猶是磁,雲是唐明皇令道士葉法靜治化金藥成,點磁盆試之者。魚盆則一木素盆也,方圓二尺中有木紋成二魚狀,鱗鬣畢具,長五寸許。若貯水用,則雙魚隱然湧起,頃之遂成真魚。覆水則宛然木紋之魚也。至今句容人鑄銅爲洗,名雙魚者,用其遺制也。

○銅蟾自滴

古銅蟾蜍,章申公研滴也。每注水滿中,置蜍研仄,不假人力而蜍口出泡,泡殞則滴水入研,已而復吐,腹空而止。米元章見而甚異之,求以古書博易,申公不許,後失之。或見之寶晉齋。申公之孫伯深石。

○雷斧研銘

餘經川,偶得數雷斧於耕夫,雖小大不等而體皆如玉,因擇其厚者窪而爲研。膚理銳澤,取墨磨研而墨光可鑑。但恨其大而薄者,不容窪治,則以鐵爲周郭,如青州提研所制,亦几案間一尤物也。因銘之曰:“石化殞星,龍雨刀槊。是從震霆,散墜風雹。形實斧也,其質玉璧。窪而爲硯,以資銳澤。與翰墨而周旋,誅奸諛之死魄。”

●卷十記丹藥

○序丹竈

丹竈之事,士大夫與山林學道之人,喜於談訪者十蓋七八也,然不知皆是仙藥丹頭也。自三茅君以丹陽歲歉,死者盈道,因取丹頭點銀爲金,化鐵爲銀,以救飢人,故後人以煅粉點銅者,名其法曰丹陽。以死砒點銅者,名其法曰點茆。亦有取丹頭初轉,伏朱以養黃茆,死留以幹汞,如漢之王陽婁敬,唐之成弼,近世王捷,成鴉嘴金以助國用者,不可謂世無此法也。但得之者,真龜毛兔角,而爲之致禍者,十八九也。如東坡先生楊元素內相,皆密受真訣,知而不爲者。章申公、黃八座道夫皆訪求畢世,費資鉅萬,而了無一遇者。

○風翔僧煅朱熔金

東坡先生初官鳳翔日,遇一老僧謂之曰:“我有煅法,欲以相授,幸少憩我廬也。”坡語僧曰:“聞之太守陳公,嘗求而不與。我固無慾,乃以見授,何也?”僧曰:“我自度老死無日,而法當傳人。然爲之者,多因致禍,非公無可授者,但勿妄傳貪人耳。”後陳公知坡得之,懇求甚力,度不可不與。陳得而爲之,不久果敗官而歸。其法以一藥煅朱,取金之不足色者,隨其數,每一分入煅朱一錢,與金俱熔,既出坯,則朱不耗折,而金色十分耳。潁濱遺老亦詳記之,《龍川錄》雲。

○居四郎伏朱鍛丹砂

密院編修居世英之父居四郎者,少遇異人,得煅朱法。其法取辰錦顆塊砂,不計多少,以一藥鋪蓋煅之,朱已伏火,即日用炭火二兩空養,不論歲月,要用即取水銀與足色金對母結成母砂子,取煅朱細研,以津調勻,塗砂球上,熾炭十斤,籠砂煅之,俟火半紫焰起,去火出寶,淬梅水中則俱成紫磨金,不再坯溶,便可制器用也。而老居未嘗對人言,亦未輒用一錢也。臨終呼世英語之曰:“我之煅法,世唯語韓魏公矣。非魏公德業之厚,餘人不可授也。我亦不當授汝,汝分中合得,後自當有授汝者。然亦素知我有此法,必費妄求訪,以盡資用。”因語數法,皆不能成寶,世謂法者授之。並語目睹數人,緣此而致禍者,以戒之。

○瓢內出汞成寶

承議郎賀致中爲餘言,任德翁之猶子嘗隨德翁入都,艤舟相國寺橋,遇一道人邀坐茶肆,手出小藥瓢雲:“吾視官人蓋留心丹竈有年,而未有所得者。今能施我百錢,當以此瓢爲贈。夜以水銀一兩投中,翌早收取二兩幹銀也。”任意謂必無此理,然亦不能違其請,傾篋得百錢與之,袖瓢而歸。夜取汞試納瓢中,置之枕間,次夕醉中探手撼瓢,則其聲董董然,汞如故也。置之不復視。一日德翁須汞爲用,任欣然取器分取,既傾器中,則堅凝成寶矣。入火烹煉,了無耗折。自此夕注晨取,無不成寶者。蓋真仙丹藥所制,汞感丹氣,自然凝結。但不知出瓢始凝之理,向使在瓢即堅,則破瓢而取,止於一作而已。此亦真仙神化無方,非塵凡之可理度者。任無妻孥之累,資用素窘。既日獲一星之利,於是厚爲己奉。不逾年,一病而卒,瓢亦隨失之也。

○丹陽化銅

薛駝,蘭陵人,嘗受異人煅砒粉法,是名丹陽者。餘嘗從惟湛師訪之,因請其藥,取藥帖,抄二錢匕相語曰:“此我一月養道食料也,此可化銅二兩爲爛銀,若就市貨之,煅工皆知我銀,可再入銅二錢,比常直每兩必加二百付我也。”其藥正白,而加光璨,取棗肉爲圓,俟溶銅汁成,即投藥甘鍋中,須臾,銅中惡類如鐵屎者,膠着鍋面,以消石攪之,傾槽中,真是爛銀,雖經百火,柔軟不變也。此餘所躬親試而不誣者,後亦許傳法,而賊亂不知所在矣。

○煅消愈疾制汞

姑蘇查先生得煅消石法,章申公與之爲莫逆,而法不傳也。嘗遇一病僧而憫之,取消作盂,令日煎水飲之。服之月餘,病良已。僧有周旋,過而詢其由,以飲煎水爲言,是僧素知查術,曰:“此伏消所成也。當取汞置盂中,就火試之。”果致汞死。僧更以爲希世之遇,即往禮謝再三,且語其盂之異,復懇求其法。查曰:“法固未易傳,而前盂用力將竭,可攜來爲公加藥爲之也。”僧取盂授查,即碎盂別熔。門臨大河,俟消成汁,即鉗投水中,曰:“我初但欲起師之疾,不意無厭至此也。”僧懊恨而歸。

○點銅成庚

法空首座無相師,川人,與餘爲姻家,待制公沈純成之季也。一舉不第,遂祝髮以求出世。法間亦留心鍛事,嘗於焦山與僧法全語及點化,而全雲:“我術正是點茆耳。”空曰:“出家兒豈當更學此,若一有彰敗,則所喪多矣。”全曰:“我法異此,止以一藥點銅爲金,而所患制銅無法,於骨董袋中攜行,或爲人所窺爾。”因出一紙裹視空,質溪沙也,而加重。且抄數錢匕,令空烹之。通夕不能成汁,呼全訊之,全笑曰:“人得此,視之溪砂也,豈知實銅耶!”復取白藥少許投之,砂始融化,出火視之,真金也。空拜禮稱讚雲:“目所未見也。”復日加延款,且請其術,全曰:“我不惜術,但我有前誓,且恐起貪人妄費之心,反致奇禍,實無益於人也。請爲師言其自也。我年二十無家爲道人,同侶三人,共學丹竈,歷年無成。因紹聖元年七月十五日相語曰:‘我輩所學,遊訪未遠,今當各散行以十年爲期,卻以此月此日會於此地。道人無累,是日不至,即道死矣。’遂舉酒爲約,三人者散往川、陝、京、洛間,我即留二浙。轉首之間,忽復至期。出豐樂橋,三人者次第俱集,相待歡甚,劇飲數日,各出所得方訣參較之。內一茆法差似簡易,即試爲之,而銅色不盡。一人曰:‘我於成都藥市遇一至人,得去暈藥,彼雲奇甚,而我未試也。’因取同烹,而色益黃,意謂藥少未至,增藥再烹,及出坯中,則真金矣。更相驚喜,袖市肆中,雲良金也。衆復相與謀曰:‘常聞京師欒家金肆爲天下第一,若往彼市之無疑,則真仙祕術也。’袱被而行。至都,以十兩就市,欒氏取其家金較之,則體柔而加紫焰,即得高直以歸。時共寓相國寺東客邸中,復相慶曰:‘我輩窮訪半生,今幸遇此,可以安心養道矣。萬一未能免俗,早飲酒食肉,可畢此生。今當共作百兩,分以爲別。’即市半邊官醞,大嚼酣飲而烹銅。不虞銅汁濺發,火延於屋,風勢暴烈,不可救撲。火馬四至,三人者醉甚,而我獨微醒,徑破煙焰,從稠人中脫命而出。懼有捕者,素善泅,即投汴水順流而下,度過國門下鎖始敢登岸。方在水中,即悔過祈天,且誓爲僧及不復再作。或遇幹大緣事不能成就,當啓天爲之,不敢毫髮爲己用也,況敢傳人乎。若首座有未了緣事,可與衆集福者,我當分藥點治,雖百兩不靳也。”空既聆其說,亦不敢深逼之。一旦,不告而去,後不知所在。其徒三人,二人醉甚不支,焚死,一人就捕受杖,亦數日而卒。

○草制汞鐵皆成庚

朝奉郎劉筠國言,侍其父吏部公罷官成都。行李中水銀一篋,偶過溪渡,篋塞遽脫,急求不獲,即攬取渡傍叢草,塞之而渡。至都久之,偶欲求用,傾之不復出,而斤重如故也。破篋視之,盡成黃金矣。本朝太宗徵澤潞時,軍士於澤中鐮取馬草,晚歸鐮刀透成金色,或以草燃釜底,亦成黃金焉。又臨安僧法堅言,有歙客經於潛山中,見一蛇其腹漲甚,蜿蜒草中,徐遇一草,便齧破以腹就磨,頃之漲消如故。蛇去,客念此草必消漲毒之藥,取至篋中。夜宿旅邸,鄰房有過人方呻吟牀第間。客就訊之,雲正爲腹漲所苦。即取藥就釜,煎一杯湯飲之。頃之,不復聞聲,意謂良已。至曉,但聞鄰房滴水聲,呼其人不復應,即起燭燈視之,則其人血肉俱化爲水,獨遺骸臥牀,急挈裝而逃。至明,客邸主人視之,了不測其何爲至此,及潔釜炊飯,則釜通體成金,乃密瘞其骸。既久經赦,客至邸共語其事,方傳外人也。

○糝制

嘉禾墨工沈,言其賣墨廬山,過僧了希,語及丹竈。夜宿其廬,希探篋取一藥示沈,正琥珀色,秤取二錢重,用水銀一兩,同入鐵銚中,以盞覆之,置火上。頃之,作嬰兒聲,即開視,以秤秤之,並藥成一兩二錢黃金矣。希言此是死硫也。又言臨安一山寺前,有翁媼市餅餌爲給。而寺有僧,日出坐其肆,凡二十年。察其翁媼日用無過費,而純質如一。一日密語之曰:“我有幹汞法,未嘗語人,念爾翁媼甘貧於餅肆,且老矣,可坐受安逸。”翁媼即謝而受其方,並面幹汞示之。數日翁媼復攜餅餌造僧房,見僧雲:“誠謝老師見惠祕方,以休養二老。然老夫婦亦自有一薄術,自謂不作不食,不敢妄享,甘心餅肆,以畢餘生也。”乃出藥於僧前,取汞糝制,即成黃金矣。老僧慚恧,禮謝翁媼雲:“吾二十年與神仙俱而不知,真凡骨也。”翁媼既歸,明日僧出訪之,則空室矣。

○市藥即幹汞

朝奉郎軍器監丞徐建常,餘姊丈也,建安人。其父宣義公,故農家子。後以市藥爲生,性好施惠,遇人有急難,如在己也。貧乏求濟,傾資與之不吝焉。暇日乘舟至郡,與一道士同載,如舊相識。道士從容謂公曰:“子有陰德,我所祕幹汞法,當以授子,可廣所施也。”即疏方示公,並令公市藥與汞,取汞置鐵銚中,以藥少許糝上,復以器覆之,置火上。須臾,聞銚中嬰兒聲,即揭器視之,汞已枯矣。公徐取汞,並以所示方裹之,以謝道士曰:“我之薄施,未足及物,要當竭力所致爲之,此不願爲也。天或下憫我未有子,倘遣吾得一起家之子,是吾願也。”即投汞與方潭水中。道士笑謝曰:“非我所及也。”是歲,建常生。至年十四始令從其姊丈陳庸器讀書,且囑之曰:“吾待汝十年遊學,若至期不第,即還代我掌藥肆也。”建常十八歲考中上舍高等,二十四果於李常寧榜中登科,如公約也。

○藥瓦成金

李樞公慎,副車李瑋之曾孫,雲其季公雄帥祕藏王先生手化金瓦,遇好事常出而示之。且言初長主召捷至,爲設酒,謂之曰:“聞先生能化金,可得一見否?”捷曰:“此亦戲劇耳。”時坐爐側,捷令取新瓦一片,手段之,取所酌酒杯,置湯鼎上,投瓦其中,抄少藥糝上,復注湯滿杯。酒散,湯已耗半,取瓦視之,則兩角浸湯處,皆成紫磨金,而一角元是新瓦也。又餘杭陳祖德雲,嘗見呂吉甫家藏婁敬所化藥金,重三十兩,元是片瓦,而布紋仍在也。

○變鐵器爲金

閣門宣事陳安止雲,其姻家劉朝請者,在鎮江常延顧一道人,臨行借取案間鐵銚,雲欲道中暖酒用,既與之。數日,其子相遇泗上,道人以紙數重封銚還劉,囑曰:“慎勿遺墜。”至家呈其尊,因大笑曰:“銚不直百錢,何用見還,又封護如此其勤也。”即置之閒處。一日取銚作糊,既滌濯之,視銚柄有五指痕,及轉握處皆成紫金色。驚歎累日,傳玩親友,無不歎賞者,蓋是其真氣所化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