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齋老學叢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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庶齋老學叢談 元 盛如梓

●卷一

金大安元年,河清上下數百里。次年庚午,我太祖皇帝經略中原,以應受命之符。耶律柳溪詩集雲:“角端呈瑞移御營,扌益亢問罪西域平。”注云:“解端,日行萬八千里,能言,曉四夷之語。”昔我聖祖皇帝出師問罪西域,辛巳歲夏,駐蹕鐵門關。先祖中書令奏雲:“五月二十日晚,近詩人登山見異獸,二目如炬,鱗身五色,頂有一角,能人言,此角端也。當於見所備禮祭之,仍依所言則吉。”此天降神物,預言吉徵也。

聖朝開創之初,雪不<角┦>那顏爲領軍霸都侍衛,睿宗西征,武勇無敵,所至成功。及平中原,受汴降,今棠陰如故。憲宗在位,以公之子兀良合臺爲徵蠻大元帥,子阿術佐之,統兵由蜀道徵大理、交趾,斡腹湖廣,南方震驚。甲寅年,雲南諸國三十七部金齒烏蠻等悉皆歸附。至己未年,世祖渡江,元帥父子七八年於外,方會合班師。至元十一年,上命伯顏丞相統兵過江,阿術平章首渡南岸,收附鄂州沿江諸郡。次年秋七月,平章拜左相,奉詔分兵鎮遏揚州。又次年秋,兩淮州郡續續歸附。惟公三世,開疆拓土,戰勳爲多。今雲南立行省宣司路府州縣,置官署吏,聲教所及,舉爲化內,皆丞相父子之功。曩使臣回自交趾,諸夷懷慕,猶問平安。先帝推恩,三世俱封河南王,諡忠定、武毅、武定。今河南省丞相吉公,武定王之子,亦已封王,詔書褒美,卓冠古今。王之子集賢學士南谷公,以世其家。天之報於元勳者,功名富貴傳之子孫無窮矣。

世祖皇帝欲平江南,諸老以東南爲諫者數人,耶律丞相獨不諫,曰;“此舉必取。今諫者日後定羞了麪皮。”公明天文,知氣運歷數而然。(王元禮郎中說)

耶律文獻公子,中書令湛然居士,孫丞相雙溪,曾孫宣慰柳溪,四世皆有文集,共百卷,行於世。柳溪在揚日,委草丞相行狀。嘗觀劉後村狀《真西山行實奏穆陵》謂“耶律某建平南之策”,於時已有此議。中書令國初時扈從西征,行五六萬裏,留西域六七年,有《西遊錄》述其事,人所罕見,因節略於此:“公戊寅春三月,出雲中,抵天山,涉大磧,逾沙漠,達行在所。明年,大舉西伐,道過金山。時方盛夏,雪凝冰積,斫冰爲道,松檜參天,花草彌谷。金山而西,水皆西流入海。其南有回鶻城,名別石把。有唐碑,所謂瀚海軍。瀚海去城數百里,海中有嶼,其上皆禽鳥所落羽毛。城西二百里有輪臺縣,唐碑在焉。城之南五百里有和州,即唐之高昌,亦名伊州。高昌西三四千裏,有五端城,即唐之於闐國。河出烏白玉。過瀚海千餘里,有不剌城。不剌南有陰山,東西千里,南北二百里。山頂有池,周圍七八十里。池南地皆林檎,樹陰蓊翳,不露日色。出陰山,有阿里馬城。西人目林檎曰阿里馬,附郭皆林檎園,故以名。附庸城邑八九,多葡萄梨果,播種五穀,一如中原。又西有大河,曰亦列。其西有城,曰虎司窩魯朵,即西遼之都,附庸城數十。又西數百里,有塔刺思城。又西南四百餘里,有苦盞城、八普城、可傘城、芭欖城。苦盞多石榴,其大如拱,甘而差酸,凡三五枚絞汁盈盂,渴中之尤物也。芭欖城邊皆芭欖園,故以名。其花如杏而微淡,葉如桃而差小。冬季而花,夏盛而實。八普城西瓜大者五十斤,長耳僅負二枚。苦盞西北五百里,有訛打剌城,附庸城十數。此城渠酋常殺命吏數人,商賈百數,盡掠其財貨,西伐之舉由此也。訛打剌西千餘里,有大城,曰尋思幹。尋思幹者,西人云肥也。以地土肥饒,故以名。甚富庶,用金銅錢無孔郭。環城數十里皆園林,飛渠走泉,方池圓沼,花木連延,誠爲勝概。瓜大者如馬首。谷無黍糯大豆。盛夏無雨。以葡萄釀酒。有桑不能蠶。皆服屈句。以白衣爲吉,以青衣爲喪服,故皆衣白。尋思幹西六七百里,有蒲華城。土產更饒,城邑稍多。尋思幹乃謀速魯蠻種落梭裏檀所都,蒲華、苦盞、訛打剌城皆隸焉。蒲華之西有大河,西入於海。其西有五里犍城,梭裏檀母后所居,富庶又盛於蒲華。又西瀕大河有班城,又西有磚城。自此而西,直抵黑色印度城,亦有文字,與佛國字體聲音不同,佛像甚多,不屠牛羊,但飲其乳。土人不識雪。歲二熟麥。盛夏置錫器於沙中,尋即鑠。馬糞墮地沸溢。月光射人如夏日。其南有大河,冷於冰雪,湍流猛峻,注於南海。土多甘蔗,取其液釀酒熬糖。印度西北有可弗義國,數千裏皆平川,無復丘垤。不立城邑,民多羊馬。以蜜爲釀。此國晝長夜促,羊膊熟,日已復出,正符唐史所載骨利幹國事,但國名不同,豈非歲時久遠,語音訛舛?尋思幹去中原幾二萬里,印度去尋思幹又等,可弗義去印度亦等,雖縈迂曲折不爲不遠,不知幾萬裏也。

《湛然居士集》有河中府詩十首。尋思干城,西遼稱河中府。詠其風景雲:“開>缶尊>傾美酒,擲網得新魚。釀酒無輸課,耕田不納租。避兵開邃穴,防水築高臺。六月常無雨,三冬卻有雷。園林無盡處,花木不知名。衝風磨舊麥,懸碓杵新粳(西人用風磨如南方水磨,舂則懸杵)。春月花渾謝,冬天草又生。每春忘舊閏,隨月出新年。強策渾心竹,難穿無眼錢。食飯秤斤賣,金銀用麥分。黃橙調蜜煎,白餅糝糖霜。救旱河爲雨,無衣壠種羊。”餘嘗閱《唐會要》有壠種羊,未之信,觀此信有之。公自注西人不計閏。又《贈高善長》詩云:“一住十餘年,物我兩相忘。”

許獻臣僉事說,益吉剌日不落,只一道黑氣遮日。煮羊膊熟,日又出也。保定劉敬之往任斷事官,親見之。此亦符唐史骨利幹國事,但地名又不同,或有沿革。觀此則日月不出入乎地中,繞北極之下以爲晝夜,信而有證。劉夢得、蘇子瞻皆有《羅浮夜半見日》詩,恐此山正與彼對,但不知相去幾千萬裏也。

張橘軒先生,寓軒相公父也。有《雜錄》雲,鳳翔古雍州,秦穆公羽陽宮故基存焉。其瓦有古篆“羽陽千歲”字,昔雲中馬勝公得之。方僅數寸,貯以囊,雖兵革患難,至於飲食坐臥,未嘗少離,其好古一至於此。近有士人得一硯於湖南,上有此四字,持以問餘。舉此告之,仍以寶刻叢章證之。陰字在硯之左,字書奇古,非銅雀所能及。屢見銅雀硯皆有陽字,紀建安十三年造。嘗聞其土著人瓦甚大,每片可爲四硯,則平日所見皆僞也。荊公詩亦嘗辨之。

寓軒先生說,八作司見收星落石一塊。色白如玉,大如鵝卵。上有篆字十餘,不可識,印其文於書帙上。餘閱《筆談》,“常州,治平元年,有聲如雷,星大如月,再震而移,三震而墜。久之,視其所,乃得一丸石,其大如拳,其色如鐵。”二石皆落星也,形同而色有黑白,何耶?

《易》,解最多,或以卜筮,或以性理,然其大疑大惑,多不可曉。聖人之言,其語同則其說同。“元亨利貞”,乾、坤、屯、隨、臨、革、無妄七卦辭也。如何獨以乾爲四德,餘卦則不然,辭同而說異。聖人之意,恐不如此。文言四德,是魯穆姜釋隨卦辭。歐陽公《童子問》反覆詳盡,蓋欲釋學者之疑。晦庵先生《易說》雲:“人自有合讀底書。某才見人說看《易》,便知他錯了,未嘗識那爲學之序。聖王崇《詩》《書》《禮》《樂》以造士,未嘗言《易》,《易》自別是一個道理,不是教人底書。某枉費許多年工夫。”

說《易》者每引《連山》、《歸藏》,不知其爲僞書。《隋史》:劉炫聰明博學,牛宏購求天下遺書,炫僞造書百餘卷,題爲《連山易》《魯史記》等。錄上送官,取賞而去。後有人告之,經赦免死,坐除名。《歸藏》,《隋志易序》雲漢初已亡。按,晉《中經》有之,惟載卜筮,不似聖人之旨,取備殷易之闕。觀此又安知其非僞耶。蔡季通已嘗說《連山》《歸藏》不傳。

康節言:“孟子著書未嘗言《易》,其間易道存焉。”

先儒謂:“《學易》當於羲皇心地上馳聘,毋於周孔足跡下盤旋。”

康節曰:“《春秋》者,孔子之刑書也。”又曰:“《春秋》者爲君弱臣強而作,故謂之名分之書。”“春王正月”,胡文定公謂:“以夏時冠月,以周正紀事。”晦庵以爲不如此。然宗之者衆。或謂皆寅正紀事,近世戴岷隱諸公皆是此說。或以爲無所謂例,無所謂褒貶,夫子據魯史直筆而書,此說晦庵亦曾說了。或以爲《六經》所書皆寅正,平王東遷後,以子爲正,魯亦以子爲春。或以爲正月非正月也,不書王無以知其爲十一月。未知孰是。晦庵謂“某所以都不敢信諸家解,除非是得孔子還魂親說出”。

左氏,晦庵以爲楚人,項平庵以爲魏人。

葉石林謂左氏魯史臣之後,雖未必見當時孔子所約之言,而多知魯事。公谷則受學於孔門弟子者也。創立凡例時,亦有及其事者,因其聞而得之也。今經之目既不可見,而義又無顯然以告後世者,千載之下,憑空文臆斷,而議聖人深嚴精微之法,以必其合,可乎。

成公十七年,範文子自鄢陵克敵而還,使祝宗祈死,曰:“君驕侈而克敵,是天益其疾,難將作矣。使我速死,無及於難。”範氏之福也,六月戊辰卒。昭公二十五年,公孫於齊次於陽州,叔孫昭子自闞歸,見平子,平子稽顙曰:“苟使意如得改事君,所謂生死而肉骨也。”昭子之齊,與公言平子有異志。昭子恥於見欺,十月辛酉,使祝宗祈死,戊辰卒。二子思免於患,見幾而作,可謂勇矣。皆卒於戊辰之日,異哉。

僖公十九年,宋襄公使邾文公用曾阝子於次睢之社。司馬子魚曰:“古者六畜不相爲用,小事不用大牲,而況敢用人乎?今一會而虐二國之君,又用諸淫昏之鬼,將以求霸,不亦難乎?得死爲幸。”泓之戰,傷股,而卒用之者,公谷謂叩其鼻以血社也。左氏注:“以人代牲。”未知孰是。《汴梁記》,睢水有襖神廟。昭公十年,季平子伐莒,取更阝獻俘,始用人於亳社。臧武仲在齊聞之曰:“周公其不饗魯祭乎。”其後果逐。昭公十一年,楚靈王滅蔡,用隱太子於岡山。申無宇曰:“不祥。五牲不相爲用,況用諸侯乎。”後於乾溪自縊。

左氏載息夫人事,爲楚文王生堵敖及成王,猶未言。故王維詩云:“看花滿眼淚,不共楚王言。”胡曾雲:“感舊不言長掩淚,只緣翻恨有華容。”杜牧雲:“細腰宮裏露桃新,脈脈無言幾度春。”皆祖其說。餘謂息嬀既爲楚子生二子,衽席之間已非一夕,安得未言。晉景公病,將食麥,張如廁,陷而卒。國君病何必如廁,假令如廁,豈能遽陷而卒。此皆文勝其實,良可發笑。

叔孫豹適齊,及庚宗,遇婦人,使私,爲食而宿焉,生子曰豎牛。朱溫掠地宋亳,與逆旅婦人野合,而生友。後二人爲二子殺身破家。二事卻相類,餘閱世似此者多,不能謹一時之獨,適足貽千載之笑。末三,盜賊,固不足責,而謂叔孫穆子爲之乎。

《左氏》載《正考父鼎》銘雲:“一命而僂,再命而傴,三命而俯。循牆而走,亦莫餘敢侮。”《莊子》雲,“正考父一命而傴,再命而僂,三命而俯,循牆而走”。《左氏》作“僂傴”,《莊子》作“傴僂”,其文頗順。林竹溪雲,“傴”,背曲;“僂”,腰曲。

昭公十七年冬,有星孛於大辰。鄭裨竈言於子產曰:“宋衛陳鄭將同日火,若我用玉瓚,鄭必不火。”子產弗與。明年夏五月壬午,宋衛陳鄭皆火。裨竈曰:“不用吾言,鄭又將火。”鄭人請之,子產曰:“天道遠,人道邇,竈焉知天道。”遂不與。鄭不復火。二十四年五月乙未朔,日有食之。梓慎曰:“將水。”昭子曰:“將旱。”秋八月旱。梓慎之佔有差,裨竈之言有不中。

前輩謂井田之法,如畫棋局,有丘陵原隰,必不可行,遂謂井田不可行於後世。襄公二十五年,楚掩爲司馬,子木使庀賦,掩《書土田》有曰:“度山林,鳩藪澤。町原防,井衍沃。”東萊先生曰:“原防之間,其地不得方正如井田,則別爲小頃町。至衍沃平美之地,則用井田之法。”先王之制,曷嘗概之以棋局之畫哉。近觀《石洞紀聞》有以:“方里而井”,是一里畫爲一井。古人所井者,只是中原平曠之地。若地勢高低處如何井得,想江南只用貢法,掩之說偶忘之矣。

陳後山謂杜子民言大亻丕,今黎陽是也。洚水,安陽河是也。大陸,邢州鉅鹿泊也。九河者,分爲支流。逆河者,爲潮水逆行。餘以《近世書解》考之,九河、逆河包淪入海,不可尋考。又以今日觀之,河自淮入海矣。後山又謂瓠子在雷澤黃河故道,今名沙河,其西北猶有瓠岡。

《禹貢》三江餘於《嘉定集》已嘗言之。中江爲震澤害,傅同叔謂禹塞之,今東塌是也。餘謂使禹塞之,《書》必不曰“東爲中江入於海,”必塞之於後世。嘉定交代貢仲堅謂錢王塞之,其說有理。王據兩浙時,多興水利。

《書》之百篇,倭國猶有本。歐陽公《日本刀歌》雲:“徐福行時書未焚,逸書百篇今尚存。令嚴不許傳諸國,舉世無人識古文。”湯東澗跋曰,日本僧{艹仍}書。朱文公言,聞外國《書》逸篇皆全。其釋孟子盡心一條,亦託外國本以備考。今北峯之子行果爲予言,{艹仍}來中國,見六經之本不同,既歸,模其國中本,遣高弟僧護行,以送吳趙知舊。中流失舟,{艹仍}以喪其弟子,誤謂此書不當入中國,以致於此。

劉元城先生雲:“《書皋陶謨》‘無教逸欲有邦’,古本作‘亡敖逸欲有國。’”引《漢書》爲證。又曰:“六經中似此等甚多。”鄭夾氵祭著《書辨訛》、《詩辨妄》,二書詳悉,有益學者。但相承已久,不能遽改。近年婺王魯齋著《書疑》,長沙易公著《易舉隅》,發明尤多,皆先儒之所未言,於以見學無止法。

“庭燎”,《詩傳》雲:“大燭也。”或引齊桓公“庭燎之百”,注者謂古制,未得而聞。要以物百枚纏束之,用松葦竹,灌以脂膏焚之,煙焰灰燼,殊爲不經,古制必不如是。學校秋丁,尤非所宜,不若多設燈炬木燭爲佳。木燭高五尺,下有座,上用鐵盤,燃以膏油。若以松葦竹百枚纏束之,炬火也,非燭也。又據《字書》“樺”字,以其皮卷之,裹松脂,燃以爲燭,此卻有理,勝纏竹葦矣。

齊地有蟲,類蚯蚓。大者人謂之巨白,善孽地以行。孟子所謂“吾必以仲子爲巨擘焉”(孽字作擘),即蚯蚓之大者也。故謂蚓而後充其操者也。(見晁氏客語)

王滹南曰:“聖人之意或不盡於言,亦不外乎言。不盡於言而執其言以求之,宜其失之不及也;不外乎言而離其言以求之,宜其傷於太過也。”

《史記》初看,竊怪語多重複,事多夸誕。及看子由《古史》,刪除簡當,固爲奇特。然稱太史公爲人淺近而不學,疏略而輕信,又怪其貶之太過。況是時書籍未備,諸子雜行,有未暇詳考。其易編年而爲紀傳,其法一本子《書》,後世莫能易。洪容齋雲:“《太史公書》若褒讚其高古簡妙,殆是模寫日星之光輝。”多見其不知量,近年得滹南《經史辨惑》,論《史記》者十一卷,採摭之誤若干,取捨不當若干,議論不當若干,姓名字語冗復若干,文勢不接若干,重疊載事若干,指瑕摘疵,略不少恕。且有遷之罪不容誅矣之辭。籲,太史公初意,豈期如此。可哀也已。洪則專取其長,王則專攻其短,人之好惡不同。及觀晦庵先生《語類》雲:“司馬遷才高識亦高,但粗率。《史記》疑當時不曾刪改脫稿。”又謂“《史記》恐是個未成底文字,故紀載無次序,有疏闊不接續處。”先生之說,察而恕矣。又以衆說質之本傳其與任安書明說“凡百三十篇,成一家之言,草創未就,適會此禍”。觀此則爲未脫稿明矣,責之者諒此可矣。

班固嘗譏遷:“論大道則先黃老而後六經,敘遊俠則退處士而進奸雄,述貨殖則崇勢利。而羞貧賤。”後世愛遷者以此論爲不然,謂遷感當世,憤其身,有所激而言,非誠然也。當武帝之世,表章儒術,罷黜百家,宜乎大治,而窮奢極侈,海內凋弊,不若文景尚黃老清靜,天下饒給,所以先黃老而後六經。武帝用法深刻,臣下當誅得以貨免,遷遭李陵之禍,家貧無財自贖,交遊莫救,卒陷腐刑。其進奸雄者,嘆無朱家之倫,不能脫己於禍;其羞貧賤者,自傷以貧不能免刑。故曰,“千金之子,不死於市”。固不察其心而驟譏之,過矣。

《路史》秦皇氏注,《春秋命歷》雲:“自開闢至獲麟,二百二十七萬六千歲,分爲十紀。”《乾鑿度》及《春秋元命苞》皆雲:“二百七十六萬七千年”。《廣雅》因之,均爲誕妄。夫二十九萬一千八百四十歲,而及太素冥莖,此道之根本也。嘗舉以問陳月觀先生,雲:“康節《皇極經世書》十二萬九千六百年,只是此數。帝堯即位之年,甲辰已在午。”又舉以問一前輩,雲:“《路史》不足觀,僅可糊壁。”餘聞之矍然,觀其引援該博,無書不讀;且文字奇古,未易及也。曾搏齋爲作傳,敘其“述作非止一書,博學如斯,古今有幾”,此語甚失忠厚之意。《皇王大紀》自人皇氏以後所敘世氏與《路史》不同。其述作之法,本乎康節,以《易》、《書》、《詩》、《春秋》爲據。謂康節之數精極天地,必不妄以堯即位甲辰爲準,用之以表時序事,庶可傳信。此書五峯先生成於紹興辛酉;《路史》,羅先生於乾道庚寅成。

范曄,泰之子也。家世文學。父祖易攵歷,並有名前代。泰能使王弘推讓大權,曄乃助義康爲逆,被誅。籍其家,樂器服玩,並皆珍異;妓妾不勝珠翠,其母則居止單陋,弟子冬無被,叔父單布衣。至市臨刑,家人悉至。曄見妻則笑,見母呼泣而曄無言,見妓妾乃悲涕流連,是爲不忠不孝之人。後世乃讀其《後漢書》安得大手筆重爲修纂?削其名可也。昔文伯之喪,朋友諸臣未有出涕,內人皆行哭失聲,其母以爲必多曠於禮,據其牀而不哭。曄之誅不足以塞其罪。

《晉史》多幽冥鬼怪謬妄之言,取諸《幽冥錄》、《搜神記》等書,不知誠有其事否乎?

《宋史》:徐廣年過八十,猶歲讀《五經》一遍。

謝僑,出之族,嘗一朝乏食,其子啓欲以班史質錢。僑曰:“寧餓死,豈可以此充食乎?”

孫子曰:“解雜亂紛糾者,不控拳。”注曰:“拳與[B123]同,攘臂繩也。今胸袖手圈。言解鬥者當善以手解之,不可用[B123]也。然下句已有救鬥者不搏扌戟,上句恐別有意。或如龔遂亂繩之說,與人鬥者何暇先用袖圈。然《史記》文意及注皆不同,“控拳”作“控搭”子由《古史》亦然。

先賢雲:“高祖其勢可以守關,不放入項王。然須放他入來者,有三事:一是有未坑二十萬秦子弟在外,恐內有父兄爲變;二是漢王父母妻子在楚;三是有懷王。”今考之史,項王坑降卒二十萬於新安之後,方破關入秦,漢王已王漢中,出定三秦。至彭城之戰,父母妻子方在楚,入關時尚在沛。懷王之說亦恐未然。子嬰降,諸將請誅之。沛公曰:“始懷王遣我,以能寬容,且殺降不祥”沛公重德於懷王何有嫌疑。項王弒義帝,漢王爲發喪,告諸侯伐楚。三說甚失照管,因筆於此。

《前漢書》有《刑法志》無《兵志》,《後漢書》《刑法志》亦無。《隋》、《晉書》俱有《刑法志》。《唐書》有《兵志》,又有《刑法志》。

《通鑑》:梁武帝天監十三年,用魏降人王足計,堰淮水灌壽陽。調役夫及戰士共二十萬,南起浮山,北抵石,依岸築土,合積中流。十四年四月,將成而復壞。或言蛟龍能乘風雨破堰,其性惡鐵,乃運鐵數千萬斤沈之,亦不能合。又伐木爲井榦,填以巨石,加土其上。緣淮百里內,木石無鉅細皆盡。十五年四月,堰成,長九里,下廣一百四十丈,上廣四十五丈,樹以杞柳,軍壘列居其上。九月淮水暴漲,堰壞,其聲如雷,聞三百里,沿淮城戍村落十餘萬口,皆漂入海。初魏人甚患之,將攻堰,李平以爲不假兵力,終當自壞,此達理之論也。近年吉水周衡齋著《通鑑論斷》,歸咎於張豹之不修堰,平豈真有先見,不幸而言中。餘謂周公未嘗至淮,不知淮流之險。四瀆者天所以節宣其氣,人力豈能勝?平真有所見也。據《都梁志》雲:“水落時舊基皆出,廣僅二十丈,長不過二里。又自其處至浮山,尚二百餘里。浮山去壽陽四百里,不可得而灌。”舊志所載亦因前史夸誕而述之,未可盡信。

《通鑑》,陳後主至德四年,吐谷渾可汗誇呂在位百年。竊怪其在位之久。以歲月考之,誇呂自梁武帝大同六年庚申立,至陳後主至德四年丙午,方得四十七年,其誤明矣。《綱目》、《本末》皆同,以訛相承,有誤學者。據《唐書》,吐谷渾自晉永嘉時有國,至龍朔三年吐蕃取其地,凡三百五十年乃絕。然偏方裔夷,親見晉、宋、齊、梁、陳、隋、唐七朝禪代,抑豈偶然?又不可與十六僭僞同日而語也。

嬴秦轉而呂政,並六國,稱皇帝,十三年而社稷爲墟。典午轉而牛氏,江東乃百餘年。蓋始皇不仁,晉元帝猶賢乎彼。曹操篡漢,子孫戕於司馬氏。司馬氏骨肉自相屠戮,出乎爾者,反乎爾者也。高齊宇文周亦如之。隋文以詐取於周,煬帝弒父而纂,僅十三年身死人手,故曰“秦隋”。

漢末黨事起。袁閎築土室而居,自牖納飲食,潛身十八年而卒。申屠蟠因樹爲屋,絕跡梁碭之間。司馬氏纂魏,範粲稱疾不出,寢於所乘車,足不履地凡三十六年,壽八十四歲終於車中。三子全身遠害,志趣一同,善於避禍者也。

商鞅亡至關下,欲舍客舍。舍人曰:“商君之法,舍人無驗者坐之。”嘆曰:“爲法之弊,一至此哉!”劉毅爲王鎮惡所攻,夜投牛牧佛寺。寺僧拒之曰:“昔亡師容桓蔚,爲劉衛軍所殺,今實不敢容異人。”毅嘆曰:“爲法自弊,一至於此!”二人智窮力盡,適相似也,可發千載一笑。

王鬥對齊宣王曰:“王愛民不如尺觳。以尺觳爲冠,不使左右便辟,必使工者,以其能也。今王治齊,非左右便辟不使也,故曰:‘不如愛尺觳。’”宣王謝曰:“寡人有罪。”於是舉士五人任官,齊國大治。引喻親切,其利博哉。

晉平公問於叔向曰:“國家之患,孰爲大?”對曰:“大臣重祿不極諫,小臣畏罪不敢言,下情不上通,此患之大者。”公曰:“善。”於是下令曰:“吾欲進善,有謁而不通者,罪至死。”

班固傅司馬相如事,楊誠齋辨明詳切,非草草讀書者比。第以“貲”爲“郎”,謂“輸貨而得仕”,與諸家解不同,未知孰是。

楊敞爲丞相,霍光使田延年報敞廢昌邑王事,敞驚懼,不知所言。其妻謂敞曰:“猶豫無決,先事誅矣。”即從之。令狐亙貶吉州,齊映爲江西觀察按部,亙輕映後進。其妻曰:“君以白頭走小生前,不抹首屬戎器迎之?”映以爲恨,奏其前過,貶衢州別駕。籲,二公俱以婦言是用,而一得一失,有智愚存焉。

蔡義以明經給事大將軍幕府,家貧步行,好事者相合爲義買犢車乘之,後代楊敞爲相。胡建,天漢中守軍正丞,貧無車馬,步與走卒起居。盛唐時仕於朝而無馬者,官借之。

賈誼生遇明時,有天資,有學力,年十八爲吳公客,二十餘文帝召爲博士。年少氣銳,是以絳灌等毀之。及謫長沙,召爲梁太傅,陳政事疏言皆驗,漢廷諸臣無能及之,時二十五六也。其死也,方三十三歲,文帝猶思其言。使天假之年,必大有可觀。史臣謂其通達國體,雖古之伊管不能過。後世可及之者,諸葛孔明而已,未出茅廬,三分天下,時方二十三歲。

後漢魏桓不肯仕,卿人勉之,曰:“幹祿求進,行其志也。方今後宮千數,其可損乎?左右權豪,其可去乎?使桓生去而死還,於諸子何有哉?”

《蕭何傳》不言律令,《李邕傳》無一字及筆札,《五代劉句傳》不書修唐史。

墨允、墨智,乃伯夷、叔齊也。

越有君子軍六千人。石勒集衣冠人物,別爲君子營。

姑蔑故城,即今之龍游縣。姑蔑墓在東華山偃王廟後,慶元間爲人所發,其間古物充刃,隨即灰散,惟數瓦缶不壞,水滿其中,又並其埋銘碎而棄之。惜哉!衢人以其磚爲硯。韋昭注《國語》,謂“姑蔑,今之太湖”,非也。

巫山神女廟兩廡碑文,皆言神助禹開峽有功,是以廟而祀之,極詆宋玉雲雨之妄。餘謂與揚州后土韋郎事相似。舊塑綠衣年少於旁,明道以其褻瀆,遂撤去之。不特此二事,月宮姬娥初無此說,誕妄始於《淮南子》,漢人從而傳之,唐宋文人又從而詩之、歌之。史先生《齋佔畢》論之詳矣。

陸機、雲兄弟,託身於成都王穎。葉石林《避暑錄》雲:“當危亂之世,貪權喜功,雖欲苟全可乎。”斯言是也。謂盧志稱其父祖名,機怒,亦稱盧之父祖名以報,河橋之敗,志因贊之,父子兄弟皆誅死。餘謂此說非也,使機當日無此語亦被禍,不思機乃亡國人。至中原在賈謐二十四友之列,及誅謐,機亦有功,人得以議之。倫將篡位,機在中書,九錫文禪詔亦與焉,減死徙邊,遇赦而止。晉室多故,機不識時,昧亂邦不居之戒,欲取功名圖富貴,愚矣。顧榮、戴若思等,勸其還吳,孫惠勸其讓都督於王粹,皆不從。機之禍其在此矣。故志等得以害之。其《豪士賦》有云:“身危由於勢過,而不知去勢以求安;禍積起於寵盛,而不知辭寵以招福”,適足以自道也,哀哉。

嵇、阮齊名,皆博學有文,然二人立身行已有相似者,有不同者。康著《養生論》,頗言性情。及觀《絕交書》,如出二人。處魏晉之際,不能晦跡韜光,而傲慢忤物;又不能危行言遜,而非薄聖人,竟致殺身,哀哉!籍詩云:“寧與燕雀翔,不隨黃鵠飛。黃鵠遊四海,中路將安歸。”劉後村雲:“非謂甘爲燕雀,自傷其才大志曠,無所稅駕。以史觀之,此是其全身遠害之術。而寓之詩,其放蕩不檢,則甚於康。不罹於禍者,在《勸進表》也。”

晉範堅遷尚書右丞,是時廷尉奏殿中帳吏邵廣盜官幔三張,合布三十匹,當棄市。二子宗雲,乞沒爲官奴,贖父命。尚書朱映議:“天下人父無子者少,一事遂行,便成永制,恐死罪之刑,自此而弛。”堅同映議。時議者以廣爲鉗徒,二子沒入,足以懲艾。使百姓知父子之道,聖朝有垂恩之仁,可特減廣死刑,二子爲官奴,不爲永制。堅駁之曰:“淳樸澆散,刑辟乃作。刑之者所以止刑,殺之者所以止殺,未有行小不忍,而輕易典刑者。許宗等所乞,宥廣之死,若有宗比不贖父者,豈得不擯絕人倫。今雲不爲永制,臣以爲王者之作,動關盛衰;顰笑之間,尚慎所加。況於國典可虧。人之愛父,誰不如宗。今既許之,將來訴者不以爲例。交興怨ゥ。此爲施一恩於今,開萬怨於後也。”成帝從之,正廣死刑。

《南史》崔慰祖,得父時假貰文疏曰:“彼有自當見還,彼無吾何言哉。”乃皆焚之。

姚興遣尚書郎韋宗,使於亻辱檀。與宗論六國縱橫三家戰爭之事,遠言天命廢興,近陳人事成敗,機變無窮,辭致清辨。宗出而嘆曰:“命世大才,經綸名教者不必華宗夏士;撥煩理亂,亦未必八索九丘。五經之外,冠冕之表,復自有人。”

《宋史》載韓胄用事時,其誕日高似孫獻詩九章,每章用一“錫”字。辛棄疾以詞贊其用兵,則用司馬昭假黃鉞異姓真王故事。是誠何心哉?士大夫所守必正,可仕則仕,可止則止,一以孔孟爲法,斯不失爲君子。如疏寮稼軒,負大文名,而有此作,穢名史冊,悲夫。

趙南仲兄弟平李全日,參議官則全子才,有蔣山僧見全喜甚,曰:“逆全誅矣。”問其故,曰:“公之姓,賊名也;公之名,賊姓而少一[C010],合姓名而觀,是倒懸李全而無左臂也。”其說果驗。

宋甲戌十一月廿四日,李中書奏:“有小夫溺於祥曦殿前。”問其人乃朱舍人廳王姓者,乞下有司追治。籲!此國亡之兆也。夷射姑之事,尚致邾莊公之卒,況實事而李公親見乎?

●卷二

今之揚州,秦爲廣陵縣,漢爲廣陵郡。揚州治所,或在歷陽,或在壽春,或在建康,廣陵皆非所統。隋開皇初方改爲揚州,其城即今寶,城週三十六里,因吳王濞之都也。今揚州城,乃後周顯德五年於故城東南隅改築,週二十餘里。大市東南角,俞生家穿井,猶有船版;路學采芹亭後開亢得岸樁娑羅木,教授劉青溪取爲器用。郡城因革,塞河道,平丘阜,成街市,理勢然也。如開明橋之類,皆因舊徙置。

《廬江郡志》載氵巢湖事:昔有巫媼居縣,有老叟曰:“石龜口出血,此地陷爲湖。”未幾有人以豬血置龜口,巫媼見之南走,其地遂陷。然東漢永平十九年秋七月,澡湖出黃金(注:氵巢,子小反,縣名),在合淝東南,則城陷之說妄矣。西南夷邛都縣地陷爲湖,因名邛池。注引李膺《益州記》:邛都縣有老姥家貧,每食有小蛇在牀,姥憐而食之,後長丈餘。令有駿馬,蛇吸殺之,令怒殺姥。蛇爲姥報仇,每夜聞風雷之聲四十餘日,百姓相見鹹驚語:“汝頭那戴魚。”是夜方四十里俱陷爲湖,唯姥宅無恙,至今猶存。氵巢湖地陷,並緣於此。

禹門化龍,詩家常用。白樂天有“龍門點額意何如”之句。類書引《三秦記》:河津一名龍門,江海大魚集其下不得上,上即爲龍。中州士夫言誠有點額者,今三門析津也。然《後漢書》交趾郡封溪有龍門,水深百尋,大魚登此化成龍,不得過,曝腮點額血流,此水常丹。杜詩中又有之,龍州(鬱本門)亦有之。

初用之才登州人,居之罘島,嘗爲江淮行省都事,篤實向學,純古君子也。母老不仕,以孝廉旌表,嘗有音問往來。數年前,聞島上有墓,不知年代,包如新,俗稱康王墳。餘以史傳考之,陳氏篡齊之後,以海上一城爲康公終老,此其葬地也。因勉之,於每歲春秋集好古君子於墓前澆奠之,亦厚德之舉。昨用之書至,雲年來已成故事矣。

書籍版行始於後唐,昔州郡各有刊行文籍《寰宇書目》備載之。雖爲學者之便,而讀書之功,不及古人矣。況異書多泯沒不傳,《後漢書》注事最多,所引書今十無二三,且如漢武《秋風辭》見於《文選樂府》,文中子晦庵附入《楚詞後語》,然《史記》、《漢書》皆不載,《藝文志》又無漢武歌辭,不知祖於何書。

《吹劍錄》謂《廣陵散》爲王陵、丘儉、諸葛誕相繼爲揚州都督,謀興復魏室,皆爲晉誅。以廣陵爲揚州,魏之敗散始於此。不知魏晉之際,揚州治所在壽春,與廣陵無干涉。魏史所言地,如百尺,如丘頭,如安風津,皆非揚之地也。散乃曲名,如操弄之類。潘岳《笙賦》雲:流廣陵之名,散是也。韓皋審音,既失考於其前;俞公著書,復承訛於其後。

武昌瀕江有呂公磯,上有黃鶴樓。一日有題《漢宮春》於其上雲:橫吹聲沈,倚危樓紅日,江轉天斜。黃塵邊火,瀕洞何處吾家。胎禽怨,夜半乘風,玄露丹霞。先生笑,飛空一劍,東風猶自天涯。情知道山中好,早翠囂含,隱瑤草新芽。青溪故人信斷,夢逐飈車,乾坤星火,歸來兮煮石煎砂。回首處,幅巾蒲帳,雲邊獨笑桃花。”不知爲何人作,或言洞賓語也。後三年己未,大元渡江。(外舅制集辜公說。)

王明清《揮塵錄》載:紹興初,劉大中以監察御史宣諭諸路回,宰臣以其稱職,擬除殿中侍御史。高廟雲:“且除祕書少監。”啓其所以,曰:“大中所至,多興獄,尚有未決者。一除言路,外方觀望,恐累及無辜。”紹興三年,知藤州。侯彭老言本州賣鹽寬剩錢一萬貫,買到金一百六十餘兩,銀一千八百兩投進。詔雲:縱有寬剩,自合歸之有司,非守臣所得進納,或恐亂有刻剝,取媚朝廷。侯彭老降一官,放罷,以懲妄作,所進物退還。

杜祁公衍相仁宗,爲人清儉,平生非會客不食羊肉,於時朝多恩賜,請求無不從。祁公每抑遏之,所請即封還。有私謁者,上必曰:“朕無不可,但這白鬚老子不肯。”

景三年五月詔中外臣僚,許以家書附遞,明告中外,下進奏院。後以爲法。放翁得子虞濠上書,詩云:“日暮坐柴門,懷抱方煩紆。鈴聲從西來,忽得濠州書。”

姚將軍,靖康初以戰敗亡命,建炎中下詔求之不可得。後五十年,乃從呂洞賓、劉高尚往來名山,有見之者。放翁感其事,作詩《題青城山上清宮壁間》,雲:“造物困豪傑,意將使有爲。功名未足言,或作出世資。姚公勇冠軍,百戰起西陲。天方覆中原,殆非一木支。脫身五十年,世人識公誰。但驚山澤間,有此熊豹姿。我亦志方外,白頭未逢師。年來幸廢放,倘遂與世辭。從公遊五嶽,稽首餐靈芝。金骨換綠髓,然松外(鬱作“雲外”)飛。”靖康建炎間,關中奇士趙宗印提義兵出戰,有衆數千,所向輒下,敵不敢當。會王師敗於富平,宗印知事不濟,大慟於王景略廟,盡以金帛散其下,被髮入華山,不知所終。放翁感其事作詩曰“我夢遊太華,雲開千仞青。擘山瀉黃河,萬戶仰巨靈。往者禍亂初,氛幹太寧。豈無困(鬱作“臥”)雲龍,一起奔風霆。時事方錯繆,三秦盡羶腥。山河消王氣,原野失大刑。將軍散發去,短劍斫茯苓。定知三峯上,爛醉今未醒。”二事頗相類,惜姚將軍不得其名。後之作史者,不知錄耶否耶?賴有陸詩傳於世,其詳當考之《高廟實錄》。(傅案:姚平仲,放翁爲作傳。)

周平園《玉堂雜記》雲:草后妃太子宰相麻,硯匣壓尺筆格糊板水滴之屬,計金二百兩,既書除目,隨以賜之。乾道以後,止設常筆硯,退則有旨,打造不及,賜牌子金一百兩。立後升儲,則倍其數。紹興二十四年,王公綸暫權內製,草《劉婉儀進位貴妃制》,高宗稱其有典誥體,潤筆萬緡,賜硯尤奇。

南軒先生除左司,孝宗諭以直宿。雲以此處卿,無他,要卿夜間來說話。先生曰:“某頃直宿,夜對多賜坐。一夕上曰:‘朕今日觀書至某處,以朕思之,其義如此,卿以爲如何?’某對曰:‘聖見高明,固已精到。然向上思量,猶有意思。’因奏其說云云,上大喜。每夕必舉數端見問,某所對不是好勝,只要人主致思不已,天下之理無窮,愈思索愈有意思。”

宋官制載:嬪御久不得遷,屢有幹請,上答以無典故,朝廷不肯行。或對曰:“聖人出口爲敕,誰敢不從?”上笑曰:“汝不信,試爲降旨政府。”政府奏無法,上收以示嬪御曰:“凡事必與大臣僉議,方爲詔敕。”或有隻請御筆進宮者,上取彩箋書某宮某氏特轉某官。衆忻謝而退。至給俸時,各出御書請增俸,有司不用,退還。復訴於上前,上笑曰:“果如是。”諸嬪對上毀其御書曰:“元來使不得。”上笑而遣之,時鹹服仁宗之聖斷。

趙太祖山陵,金之末年,河南朱漆瞼等發掘,取其寶器,又欲取其玉帶,重不可得,乃以繩穿其背,扎於自己,坐而秤起之,帶始可解。爲口中物噴於瞼上,洗之不去,人因呼朱漆瞼。後貨帶於汴,識者知爲陵寢中物,敗露皆杖死。(田君集說。)

楊起宗說汴京熙春閣歷金國不毀,有詩題於上雲:“一閣看來盡鬼工,太平天子侈心雄。連天老蜃千年氣,跨海金鵬兩翅風。人說來從塵世外,天教不墮劫灰中。最憐寂寞熙春字,猶帶斜陽照故宮。”餘謂必通好時,使臣經遊而題。厭次劉景陸來爲憲幕,叩之,雲:“王嘉甫國賓詩也。”

《三衢志》雲:吳越錢王祖塋,開化縣雲臺北原。初錢氏微時,有子爲人負擔至此。其主人明地裏,曰水流九曲,列岫如屏,葬此子孫當有興者,取竹枝標識之。翌日令錢子往視之,竹已根,遂伐去,紿其主曰:“無所謂竹矣。”潛以其父母骨瘞此。今猶有倒生藤拂墓域,樵人以刀斷之,膏液如丹。

徐偃王事,衢新刊《郡志》不得其實。按《徐氏世譜》,乃王之三十七世孫元洎公,避陽朔之亂,徙居江浙,隨處建祖廟,不獨靈山,他處亦有。編類不得其人,餘已致事歸,不及訂正矣。

張寓軒先生說長平之坑,至今猶有白骨。沈存中亦云,城父縣乾溪章華臺故基,往往得楚靈王戰士之骨。慕容垂參合陂之敗,積骸如山。夏王勃勃殺亻辱檀人,積屍號髑髏臺,倭之竹島曰骷髏山。

穎濱古史論曰:“善乎子夏之教人也!始於灑掃應對進退,而不急於道,使來者自盡於學。日引月長,而道自至。孔子曰:‘君子上達,小人下達。’達之有上下,出乎其人,而非教之之力也。今世之教者,非性命道德不出乎口,雖禮樂刑政有所不言,而況於灑掃應對進退也哉!”葉水心曰:“今世學者以性爲不可不言,命爲不可不知。凡六經、孔、孟之書,無不牽合其論。而上下其辭,精深微妙,茫然不可測,而聖賢之實猶未着。”二公之說若合符契,皆有所謂。

前輩雲:“學貴知要,不在貪多。用貴適時,不專泥古。”

王狀元十朋《讀禮堂記》雲:“爲仕者未嘗不讀書,能讀而不能行,是猶鳳鳴而鷙翰。雖胸中有萬卷,身爲行祕書,謂之不讀書。”

康節曰:“學不至於樂,不可謂之學。”又曰:“學在不止,故《文中子》雲‘沒身而已’,即曾子‘死而後已’之說。”

學貴有常,而悠悠害道,循序而進,與日俱新。須以人形己,自課其功,然後有所激於中。勇果奮發,不能自已。

司馬溫公曰:“某視地然後敢行,頓足然後敢立。”

劉極齋,蜀人,名宏濟,遇誕日必齋沐焚香曰:“父憂母難之日。”此守伊川生日不事飲宴之說。(雷龍<囗水>說)

東萊曰:“治言而不治氣,雖有正禮大義,反爲忿怒所敗,不足以解紛而失和氣,豈不甚可惜哉!”

芻隨鄉曰:“多言不如寡言,寡言不如不言。和緩而言,則有條理,而人不厭。可以交,可以毋交,交多濫。”

元城先生作孫莘老《寄老庵記》有云:“惟賢者未嘗不量己而受任,未嘗不畏滿而知止。”又云:“幾居地上者,莫非寄也,寄則非我,知非我則無所攀窘,故無往而不逍遙。”烏乎!寄老於軒冕富貴之間者,危殆傾兌之患日至;寄老於山林泉石,而人莫與之爭。可謂知所寄矣。不亦仁且智哉!

南軒先生曰:“爲學不可全恃明快,要當思量到遲鈍處。”問:“如何卻要遲鈍?”曰:“一向從明快中去,豈不有失?須反覆致思,於遲鈍中下工夫,然後能有諸己。”

項平庵曰:“人生一世,誰能獨佚?但當明其不可息之說,而勉吾之倦,則所遇無險易而安矣。”又曰:“處事者必驗之心,自心不安,則人心不服;人心不服,則己不得安。”又曰:“讀書觀物,必盡用以治己,則不枉用功。”

先儒謂:“貞志苦心之士,如飢不忘食,渴不忘飲,病不忘醫,流落不忘故鄉,求一日之安不可得,豈肯悠悠玩歲月邪?”又曰:“日用應酬無非是學,但有主則明,無主則昏。”又曰:“下學而上達,其事則下學之事,其理則上達之理,一進則俱進。此三則皆足爲學者立懦志、開迷途。”

陸賈《新語》雲:“長於變者不可窮以詐,通於道者不可驚以怪,審於辭者不可惑以言,連於義者不可動以利。”是以君子廣思而博聽,進退循法度,動作合禮儀。聞見欲衆,而採擇欲謹;學問欲博,而行己欲敦。

先儒雲:“詳於法(鬱作“楚”)者,有法外之遺奸,工於術(鬱作“謀”)者,有術中之隱禍。”

學貴乎問,聖賢立教及經書所言,不一而止。晦庵先生無書不讀,啓棘賓商,猶作書與誠齋,託轉問於周平園。先儒爲學,其勤篤好問乃如此。

晦庵先生雲:“劉元城與劉壯輿說某人字畫不正,必是心術不明。”年來後生寫字多破體,不思東晉時江東分王,元氣坼裂,風俗澆漓,清談誤國,字畫何取?盛唐及宋初諸公字畫重厚,何嘗破體。今或多或少,妄爲增減,《佩Δ集》雲:“點畫之間有關造化。”況一點一畫不同,聲音便別。歐陽公嘗言:“所謂法帖者,率皆弔喪候病,敘暌離,通問訊,施於朋友,不過數行而已。”高文大策,何嘗用此?甚至刊爲字本以誤學者,姚公牧庵近刊五經文字於寧國路學,正救之意深矣。

古人每觀人於舉動瞻視之間,而知其心事。鬥伯比謂莫敖必敗,舉趾高,心不固矣。鄭伯如晉,拜成授玉,士貞伯曰:“鄭伯其死乎?視流而行速,宜不能久。”臾駢曰:“使者目動而言肆,懼我也。”疵謂智伯曰:韓魏二子,視臣端而趨疾,知臣得其情。”孟嘗君謂公孫戍子何足之高,志之揚,戍以象牀之事對。如此類多。姑舉此數事,《前漢五行志》言之尤詳。

方蚊峯八字格言;“富莫大於蓄道德,貴莫大於爲聖賢,貧莫大於不聞道,賤莫大於不知恥。仕能行道之謂達,貧不安分之爲窮,流芳百世之謂壽,得志一時之謂夭。”

前輩有云:“讀書生計疏,耕田子孫愚。二者莫(鬱作“不”)偏廢,傳家爲永圖。”此意甚好,士以耕讀爲上,屢見棄田謀富者,被誤多。

天兵南下時,疊山謝先生率衆勤王,潰散而遁。兵至上饒,拘謝母,必欲得其子。母曰:“老婦今日當死,不合教子讀書,知禮義,識得三綱五常,是以有今日患難。若不知書,不知禮義,不識三綱五常,那得許多事。老婦願得早死。”且語言雍容,略無愁嘆之意。主者無如之何,遂釋之。(鉛山葉有大說。)

柳仲塗雲:“古文非在辭澀言苦,使人難讀誦之。在於古其理,高其意,隨言語短長應變作制,同古人之行事,是謂古文。”

張文潛雲:“自唐以來,至今文人好奇者不一,甚者或爲缺句斷章,使脈理不屬。又取古人訓詁,希於見聞者,衣被而說合之。或得其字,不得其句;或得其句,不知其章。反覆咀嚼,卒亦無有,此最文之陋也。”

《史記》之文,其意深遠,則其言愈緩;其事繁碎,則其言愈簡。此《詩》、《春秋》之意。

柳子厚設漁者對智伯,效《國策》莊辛對楚襄王,辛三喻入蔡靈侯事及襄王,共五段。子厚亦三喻引太公過文王,發智伯之問,以三腳燈前,凡六段。文字比《國策》尤縝密,但結尾於“文王何有”?下說智伯處比《國策》似乎猶欠。五峯假陸賈對,皆堯舜三代之事,與二者不同,議論正大,規模宏闊。後分九段,包括漢事無遺,誠爲傑作,不可一概觀。

昔嘉定沈宰璞論作文:“以艱得之,以艱出之,其文必澀。以艱得之,以易出之,其文必平。以易得之,以易出之,其文必率。”

李方叔言:“人之文章潤達者,失之太疏;謹嚴者失之太弱。”

昌黎答張籍書:夫子之言曰:吾與回言終日,不違。如愚,則其與衆人辨也有矣。東萊批:使事牽引,以無爲有。因彼藉此,才使正事便不是。此文字所以好,旁影甚佳。東坡《范增論》說羽弒義帝,增必力爭而不聽,正用此法。送文暢序,結句連下五個也字,如破竹,一段工夫極大。

柳文《晉文公問守原議》中雲:不公議於朝,而私議於宮;不得謀於卿相,而獨謀於詩人。東萊批:說朝與宮,卿相與侍人,下四句不合事。所謂異樣不俗,下承上,況當其時不乏言議之臣乎?此一句生下句,亦應卿相如貫珠。

東坡《扶蘇論》雲:“戾太子豈欲反者哉?計出於無聊也。”此句最響,乃用《史記,吳王濞傳》“恐上誅之,計乃無聊。”“積威信之劇”即太史公“積威約之漸”,句法同而意殊耳。

晦庵先生謂:“歐、蘇文好處,只是平易說道理,初不曾使差異底字換卻尋常的字。”又曰:“作文字須是靠實說,不可架空細巧,大率七八分實,二三分文。歐文好者,只是靠實而有條理。”

俞堪隱雲:“文字且要體面,平時習爲繪工夫,氣象淺促,手段拘攣。他日宦達,凡議論奏疏代言,則不能脫此格局矣。”

陳同甫作文之法曰:“經句不全兩,史句不全三。不用古人句,只用古人意。若用古人語,不用古人句,能造古人所不到處。至於使事而不爲事使,或似使事而不使事,或似不使事而使事,皆是使他事來影帶出題意,非直使本事也。若夫佈置開闔,首尾該貫,曲折關鍵,自有成模,不可隨他規矩尺寸走也。”

放翁《與兒輩論李杜韓柳文章絕句》雲:“吏部儀曹體不同,拾遺供奉各家風。未言看到無同處,看得同時卻有功。”《示於詩》雲:“六藝江河萬古流,吾徒鑽仰死方休。沛然要似禹行水,卓爾孰如丁解牛。老憊簡編猶自力,夜深燈火漸當謀。大門舊業微如線,賴有吾兒共此憂。”時公七十九歲矣。又云:“得道如良賈,深藏要若虛。”《孤學詩》雲:“家貧佔力量,夜夢驗工夫。”已上數詩,皆有益學者,宜玩味。

晦庵、象山二先生,不惟以書往復辨無極,鵝湖倡和,尤見旨趣。象山詩云:“墟墓生辰宗廟欽,斯人千古最靈心。涓流積至滄溟水,拳石崇成太華岑。簡易工夫終久大,支離事業竟浮沉。欲知自下升高處,真僞先須辨古今。”晦庵次韻雲:“德義風流夙所欽,別離三載更關心。偶扶藜杖過寒谷,又枉籃輿度遠岑。舊學商量加邃密,新知培養轉深沉。只愁說到無言處,不信人間有古今。”姑徐山人沈與文嘗觀於野竹齋。

●卷三

漢唐盛時,文章之秀,萃於中原,其次淮漢,其次偏方。且如廣陵,建安七子始有陳琳,晉五俊始有閔鴻。張華見而奇之曰:“皆南金也。”唐有李邕、章彝,宋有秦觀、孫覺、孫洙,是皆昭昭然人之耳目者。南渡後專尚時文,稱閩越東甌之士。山川之氣,隨時而爲衰盛,談風水者烏能知此。唐詩人江南爲多,今列於後:陶翰、許渾、儲光羲、皇甫冉、皇甫曾、沈頌、沈如筠、殷遙(潤州人),三包、融、何、佶、戴叔倫(金壇人),陸龜蒙、於公┆、丘爲、丘丹、顧況非熊父子、沈傳師諷之父子(蘇州人),三羅、虯、鄴、隱、章孝標、章碣(杭州人),孟郊、錢起、沈亞之(湖州人),施肩吾、章八元、徐疑、李頻、方幹(睦州人),賀德仁、吳融、秦系、嚴維(越人),張志和(婺人),吳武陵、王貞白(信州人),王昌齡、劉慎虛、陳羽、項斯(江東人),鄭谷、王轂(宜春人)、張喬、杜荀鶴(池州人),吉中孚(饒州人),劉太真、顧蒙、汪遵(宣州人),任濤、來鵬(豫章人),李羣玉(灃人),李濤、胡曹(長沙人),皆有詩名。

杜工部《岳陽樓詩》,放翁以爲妙絕古今。餘讀《暮秋將歸秦留別湖南親友詩》,不覺涕之無從,況歸秦之願不遂而客死焉。如“日長惟鳥雀,春暖獨柴荊”,即“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荒庭垂橘柚,古屋盡龍蛇”,皆禹事,於題禹廟切。“青青竹筍迎船出,白白江魚入饌來”,皆養親事,於扶侍事切。使事如不使事。

“桑麻深雨露,燕雀半生成。”前輩之說未當,殊不知此就句中對,集中此法多。如“獻納開東觀,君王問長卿”,“風物悲遊子,登臨憶侍郎”,“不知雲雨散,虛費短長吟”,“灑落君臣契,飛騰戰伐新”,餘不具述。七言如“桃花細逐楊花落,黃鳥時兼白鳥飛”,“戎馬不如歸馬逸,千家今有百家存”,“三分割據紆籌策,萬古雲霄一羽毛”,千狀萬態,不以一律拘也。

杜詩“速宜相就飲一斗,恰有三百青銅錢”。王荊公《歌元豐》雲:“百錢可得酒鬥許,雖非社日常聞鼓。吳兒踏歌女起舞,但道快樂無所苦。”元豐酒價比天寶僅三之一,其樂何如?

武元衡相憲宗,工五言詩,夏夜嘗有吟雲:“坐久喧暫息,池臺惟月明。無因駐清景,日出事還生。”翌日遇害。

杜牧官於金陵,《寄揚州韓綽判官詩》:“青山隱隱水迢迢,秋畫江南草未凋。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草未凋”今作“草木凋”,不見江南草木經寒之意。“教吹簫”作“不吹簫”,《金陵志》謂此詩說金陵二十四航也。揚州二十四橋之名備載《夢溪筆談》。“教”字見寄揚州之意。

郭汾陽功名富貴,炫耀史冊,及觀趙嘏《經汾陽舊宅詩》雲:“門前不改舊山河,破虜曾輕馬伏波。今日獨經歌舞地,古槐疏冷夕陽多。”前日之赫赫,已寂寂矣。

韓致光以文章際遇昭宗,君臣相得,欲大用之。值朱溫將篡,非獨力能支,去位而已,不然徒死無益。觀致光《過湖湘食櫻桃詩》,令人愴然:“時節雖同氣候殊,未知曾薦寢園無。合充鳳食留三島,誰許鶯偷過五湖。苦筍恐難同象匕,酪槳無復瑩珠。金鑾歲歲長宣賜,忍淚看天憶帝都。”意與少陵同,尤悽惋。黃竹外有《讀韓傳詩》:“堂陛中間飛戰塵,君臣相顧淚沾巾。百年富貴輸前輩,一旦艱危屬老臣。自古舟中爲敵國,從今君側已無人。酬恩報主他生事,偷向蠻夷老此身。”

有以詩集呈南軒先生,先生曰:“詩人之詩也,可惜不禁咀嚼。”或問其故,曰:“非學者之詩。學者詩,讀著似質,卻有無限滋味,涵泳愈久,愈覺深長”。又曰;“詩者紀一時之實,只要據眼前實說,古詩皆是道當時實事。今人做詩,多愛裝造言語,只要鬥好,卻不思一語不實,便是欺。這上面欺,將何往不欺。”

廣陵高爽,博學多才。故人孫抱爲延陵令,爽詣之,抱了無故情,爽取筆書鼓雲:“徒有八尺圍,腹無一寸腸。麪皮如許厚,受打未渠央。”(出《南史卞彬傳》)

羅鄴《望仙詩》:“千金壘土望三山,雲鶴無蹤羽衛還。若說神仙求便得,茂陵何事在人間。”可爲服食僞學者之戒。

張橘軒與元遺山爲斯文骨肉,張雲:“富貴倘來良有命,才名如此豈長貧。”元改“倘來”爲“逼人”,“此”爲“子”。又云:“半篙溪水夜來雨,一樹早梅何處春。”元曰:“佳則佳矣,而有未安。既曰‘一樹’,烏得爲‘何處?’不如通作一句,改‘一樹’爲‘幾點’。”壬辰北渡,寄遺山詩:“萬里相逢真是夢,百年垂老更何鄉。”元改“裏”爲“死”,“垂”爲“歸”。如光弼臨軍,旗幟不易,一號令之,而精采百倍(鬱作“而百倍精采”)。

楊慈湖道學先生(鬱作“老儒”)有詩云:“莫學唐人李杜癡,作詩須作古人詩。世傳李杜文章伯,問著《關雎》恐不知。”李杜讀書破萬卷,豈不知關睢之義,好議論而失言矣!

《靜修文集讀史詩》雲:“紀錄紛紛已失真,語言輕重在詞臣。若將字字論心術,恐有無邊受屈人。”殊非確論。修史自有定例,謂如其人功十而過一,本傳不書其過,十功豈不能贖一過,其過必於他傳見之。其人過十而功一,傳必書其功,謂其人豈無一善可書,或有當書之事,本傳不載者,必於他傳見之。其例甚多,未易縷陳。餘編《諸儒史說》,備見之。又《詠曾點》雲:“獨向舞雩風下來,坐忘門外慾生苔。歸時過著顏家巷,說與城南花正開。”此猶非也。坐忘乃莊子之說,借孔顏之名以形容道妙,非孔門實事。以此求顏子,則誤矣。未可以私意立說,輕於訾毀聖賢,況顏子與聖人僅隔一壁,城南之花,豈足動其心?語意大欠冶擇。近臨江前輩著《古史詩鑑》,論之尤詳。

陳伯通宣慰,雲中人,跛而眇。自述雲:“肢傷一體婁師德,目眇三分李雁門。”有《海青馬生肺詩》,頗工:“金符飛下渥窪龍,鞭影輕搏六翮風。耳竅風聲聞鬥蟻,眼花雲影疾驚鴻。未容駿骨遼東老,已得英名冀北空。一縷紅塵江漢捷,天庭不爲荔支紅。催薦中鬥語未闌,控拳豪客簇雕盤。翠翻雲葉並刀亂,冰透霜花楚玉寒。一吮味甘牙齒滑,十分香徹鼻頭酸。夢魂不到鱸魚繪,醉眼江湖特地寬。驚呼乳盎意匆匆,微覺餘香鼻觀通。露滴冰盤藍玉軟,風生霜刃碧囊空。舞娃驚濺羅衣綠,酒客潛消醉臉紅。若使昔人知此味,羊頭爛煮不成功。”

左丞崔公仲文斌,弘州人,資兼文武,重道崇儒。統兵平湖湘,時潭帥李肯齋,芾城將破,舉家自刑,繼之以火。忠義大節,天下鹹知。公以詩吊雲:“憶昔司空撫御牀,祖龍未死國先亡。□□□□□□□,致使南州總戰場。湘水一川骸骨滿,肯齋千古姓名香。我來不見先生面,獨對西風酹一觴。”李兩山使交趾,道由長沙,亦吊雲:“天地由來有廢興,義無兩大一身輕。封疆社稷若不死,婦女鬚眉安用生。紐解三綱重接續,灰寒萬劫獨光明。便當配食三閭廟,啓迪民彝見太平。”

廬陵胡貫齋《挽文山》二詩:“裂指秋風感別離,乾坤人物大奇奇。生爲孝子忠臣勸,死結皇天后土知。萬折江流魚復石,千年人立首陽碑。一門史氏春秋筆,愁絕湖光入畫時。”“金骨神仙五色人,千霜萬雪見吾真。聖賢盡節心彌壽,天地爲棺道不貧。河漢橫流豪傑淚,風霆大吼鬼神嗔。先生出入騎箕尾,長現綱常四大身。”

太常徐威卿《贈文山》詩:“大元不殺文丞相,君義臣忠兩得之。義若漢皇封齒日,忠如蜀將斫顏時。乾坤德澤華夷見,山斗威名草木知。只恐史官編不盡,老夫和淚賦新詩。”

張寓軒相公,少年與孫德謙於東平嚴侯府從元遺山讀書。其歸也,命二子送行。及別求詩,以“東平”二字爲韻。孫得詩云:“鵲山一帶傷心碧,羨殺孫郎馬首東。”公得詩云:“汝伯年年發如漆,看渠著腳與雲平。”孫竟不永年,公之詩亦不知何人藏去。閱四十年,公籤汴省,分治揚州。里人高山甫,一日以元詩歸之,公喜甚,命餘紀其事。或者謂德謙詩有煞孫郎,語不祥,如此則詩果有讖乎?(鵲山,鬱來作“昔山”。案:鵲山在濟南府,昔亦山名,未詳所在)

金朝學士趙秉文,奉使西夏,中途聞夏主殂而回。楊尚書之美,以詩戲之雲:“中朝人物謫仙才,金節煌煌使夏臺。得句逢人唾珠玉,揮毫落紙散瓊瑰。一封書貸揚州牧,半夜碑轟薦福雷。窮達書生略相似,滿頭風雪卻回來。”

安西府諮議寓庵李顯卿庭《咸陽懷古》詩:“連雞勢盡霸圖新,兀兀宮牆壓渭濱。指鹿只能欺二世,沐猴那解定三秦。倚天樓觀餘焦土,落日河山幾戰塵。今古悠悠同一轍,不須作賦吊前人。”語意格律俱妙,有唐體。

楊誠齋“昇平不在簫韶裏,只在諸村打稻聲”即東坡“吾君勤儉倡優拙,自是豐年歌笑聲。”

虎丘二詩:“久塵黃閣侍威顏,忽擁高牙出帝關。玉佩乍辭文石陛,錦衣重到武丘山。仙飈時旁潺起,珍羽多從杳靄間。官大寵深難得暇,林泉憶舊是偷閒。”“昔見虎眈眈,今爲佛子巖。雲寒不出寺,劍淨未離潭。幽步蘿垂徑,高禪雪閉庵。吳都十萬戶,煙瓦亙東南。”七言丁謂,五言范文正公,皆有石刻。不惟二詩自有高下,然人品志趣皆見之矣。

王荊公《促織詩》:“只向貧家促機杼,幾家能有一糹句絲。”可謂有恤人之心。然青苗之法,和買和僱,不恤之政,民受其害,不能逃君子之責矣。其《詠商鞅》雲:“今人未可非商鞅,商鞅能令政必行。”荊舒之心,盡見於此。

《題浯溪中興頌》“玉環妖血無人掃”詩,世以爲張文潛作,實少遊筆也。時被責憂畏,又持喪,乃託名文潛以名書耳。

陸放翁次韻李季章參政:“焚香黃閣退朝歸,道話時時正要提。九十老翁緣底健,一生強半是單棲。”《贈王伯長主簿詩》雲:“學詩大略似參禪,且下工夫二十年。君要親嘗獅子乳,法須盡吐野狐涎。幾人錯會先師話,吾輩元齊古佛肩。天遣放翁窮不死,茶山鉢袋未曾傳。”觀此,詩可易言哉。

《追懷曾公詩》雲:“律令合時方妥帖,工夫深處卻平夷。”老君洞石刻記唐明皇嘗遇老君於此,公詩云:“太清官闕俱煨燼,豈亦南來避賊鋒。”《題傳神》:“白髮蕭蕭雖憊矣,時來或將渡遼師。”(李英公平遼東時年八十餘)

公集載獨孤策,字景略,河中人,工文善射,喜擊劍,一世奇士也。有自峽中來者,言其已死,感涕賦詩,有云:“氣鐘太華中條秀,文在先秦兩漢間。寶劍憑誰佔鬥氣,名駒竟失養天閒。”又有《懷景略詩》:“喑嗚意氣千人廢,嫺雅文流一座傾。韜略豈勞平大敵,文章自足主齊盟。”其人可知,惜不成名於世。

公集載城南陳翁以賣花爲業,得錢悉供酒家,不能獨飲,逢人輒強與共醉。一日過其門訪之,敗屋一間,妻子飢寒,此翁已大醉矣。殆隱者也。爲賦詩一首:“君不見,會稽城南賣花翁,以花爲糧如蜜蜂。朝賣一株紫,暮賣一株紅。屋破見青天,盎中米常空。賣花得錢付酒家,取酒盡時還賣花。春春花開豈有極,日日我醉終無涯。亦不知天子殿前宣白麻,亦不知相公門前築堤沙。客來與語不能答,但見醉發覆面白{髟沙}。

《公示子韋》絕句:“儒林早歲竊虛名,白首何曾負短檠。堪嘆一衰今至此,夢迴聞汝讀書聲。”

孝宗命洪邁編唐人絕句,總萬首,賜黃金百兩,事見本集。劉朔齋宣城得代,以詞別吳履齋,末句雲:“想綠野堂邊,劉郎去後,誰伴老裴度。”履齋見之垂淚,送金百兩,當日憐才如此。

理宗聖學高明,尤工於文。周漢國公主薨,志銘詔楊平舟撰,輓詩以劉後村爲第一。“孝謹親顏悅,溫恭婦德修。鵲橋方紀節,鸞扇忽驚秋。魯筆王姬卒,湘弦帝子愁。願言寬聖抱,已返蕊宮遊。賜館恩通內,妃塋詔卜鄰。來應自仙佛,去尚戀君親。望送龍綃溼,封崇鶴表新。不能秉彤管,羞愧作詞臣。”

何探花夢桂,留中齋知舉日及第。留歸贈以詩:昆明灰劫化塵緇,夢覺功名黍一炊。鍾子未甘南操改,庾公空作北朝悲。歸來眼底吳山在,別後心期浙水知。白髮門生羞未死,青衫留得裹遺屍。”

中丞容齋徐公,人物魁岸,襟度寬洪,文學吏才,筆不停思。《題萊州海神廟》雲:“龍宮高拱六鰲頭,一合乾坤日夜浮。貝殿走珠蛟構室,戟門烘霧蜃噴樓。中原右顧真孤島,外域東漸更九州。咫尺琛航倭潑近,好將風浪戒陽候。”通之狼山僧舍有墨蓮,公肆筆成長篇,尤工緻。建臺揚州日,確齋荀公,雪樓程公,校官胡石塘,唱和無虛日,亦一時之文會也。

左丞崔公仲文《題金山詩》:“浩浩長江天際來,中流砥柱獨崔巍。風搖萬壑秋聲動,潮卷千堆雪浪回。山勢參差現靈鷲,海波遼闊隔蓬萊,夕陽不盡登臨意,倒瀉滄溟入酒杯。”

宣慰耶律柳溪《詠剪子詩》:“體出幷州性自剛,篋中依約冷光芒。雙環對曲蜂腰細,疊刃齊開燕尾張。慣愛分花沾雨露,偏憎裁錦破鴛鴦。可憐戍婦寒窗下,一翦邊衣一斷腸。”

平陽士友周燾,昔侍親棟仕於淮,年少工文,年二十餘請浙漕舉,寓揚旅邸。一日諸公以詩言易,衆未知周之才,周亦鄙衆之作,因次韻而成,衆鹹敬之。“循環一理到於今,根本崇陽在抑陰。後謹初爻防躑躅,同人大義孰知音。欲扶鰲極綱常事,先識羲皇造化心。奧學直須關世教,憑攔對雨自清吟。”理義精到,屬意尤深,聞兵革中不得其死,哀哉!

劉太保《三奠子》:“念行藏有命,煙水無涯。嗟去雁,羨歸鴉。半生身累影,一事鬢成華。東山客,西蜀道,且還家。□□壺中日月,洞裏煙霞。春不老,景長佳。功名眉上鎖,富貴眼前花。三杯酒,一覺睡,一甌茶。”

李屏山《樂府》:“幾番冷笑三閭,算來枉向江心、墮。和光混俗,隨機達變,有何不可?清濁從他,醉醒由己,分明識破。待用時即進,舍時便退,雖無福亦無禍,你試回頭覷我,怕不待崢嶸則個,功名半紙,風波千丈,圖個甚麼?雲棧揚鞭,海濤搖棹,爭如閒坐。但樽中有酒,心頭無事,葫蘆提過。”

曹東畎赴省,陸行良苦,以詞自慰其足雲:“春闈期近也,望帝京迢迢,猶在天際。懊恨這一雙腳底,一日廝趕上五六十里,爭氣,扶持我去。轉得官歸,恁時賞你,穿對朝靴,安排你在轎兒裏。更選個弓樣奚,夜間伴你。”

王澡《落梅詞》:“疏明瘦直,不受東皇識,留取伴春,應肯萬紅裏,怎著得夜色何處笛,曉寒無那力。若在壽陽宮裏,一點點有人惜。”蕭泰來梅詞:“千霜萬雪,受盡寒磨折。賴得生來瘦硬,盡不怕角吹徹。清絕影也別,知心惟有月。元沒春風情性,如何共海棠說。”皆佳作也。二公命意措辭,大略相似。王,四明人,有《瓦全集》。蕭,臨江人,有《大山集》。

陳藏一《雪詞》:“譏賈秋壑,沒巴沒鼻。霎時間,做出漫天漫地,不論高低並大小,平白教都一例。鼓弄滕神,招邀巽二,一恁張威勢。識他不破,至今道是祥瑞,最是鵝鴨池邊,三更半夜,誤了吳元濟。東郭先生都不管,捱上門兒穩睡。一夜東風,三竿紅日,萬事隨流水。東皇笑道:山河元是我底。”

甄龍友題赤壁:“蛾眉仙客,四海文章伯。來向東坡遊戲。人間世,著不得。去國誰愛惜,在天何處覓。但見尊前人唱:《前赤壁》,《後赤壁》。”

北方士友傳沙漠小詞三闋,頗能狀其景:“瘦藤老樹昏鴉,遠山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斜陽西下,斷腸人去天涯。”“平沙細草斑斑,曲溪流水潺潺,塞上清秋早寒。一聲新雁,黃雲紅葉青山。”西風塞上胡笳,月明馬上琵琶,那底昭君恨多。李陵臺下,淡煙衰草黃沙。”

●卷四

四六文字變於後宋,南渡前只是以文敘事,不用故事堆垛。末年尚全句,前輩謂賦體也。或無裁製,塞滯不通,且冗長,使人厭觀。作者用之,方爲得體。如程學士迥《寧宗遺表》雲:“雖不明不敏,有慚四海望治之心。然無怠無荒,未嘗一日縱己之慾。”人以爲畫就一寧宗。傅伯壽行《晦庵先生辭次對職名制》:“前受之是,今受之非,詎能無惑。大遜如慢,小遜如僞,夫豈其然?(云云)厭承明,勞侍從,既違持橐之班;歸鄉里,授生徒,往究專門之學。”馬碧梧《賀江古心除湖南帥》:“帝諮四嶽,公領三湘。壯猷先啓於戎行,方叔蒞止;美化旁行乎南國,周公主之。楚水無波,衡雲早霽。(云云)鉞下青冥,固爾居莫如南土;袞衣立霄漢,用我者其爲東周。洪《嚴賀碧捂除同籤》:“以子寧武圖功,方切憂民之務;亦唯舊人共政,豈容Т野之遺。(云云)填海之志難酬,出山之泉易濁。燭之武老矣,愧不如人;樂正子強乎,喜聞與政。”

呂正獻公爲侍從,聞濂溪周先生之名,初不相識,力薦於朝。自常調除轉運判官,先生以啓謝雲:“在薄宦有四方之遊,於高賢無一日之雅。”當時風俗猶可想見。馬碧梧薦文山,文山謝雲:“大人格心,正君而國自定。宰相有體,薦賢而人不知。”

文山曾遭某人彈章,後爲交代,某官通啓雲:“率爾而言,聊責《春秋》之備。所遇者化,何傷日月之明。”文山回雲:“人生何處不相逢,豈宜著意。世事轉頭皆是夢,便可忘言。”

前輩謂科舉之法,雖備於唐,然是時考真卷,有才學者,士大夫猶得以姓名薦之有司,有司猶得以公論取之。如吳武陵以《阿房宮賦》薦杜牧,必欲首選是也。宋自淳化中,立糊名之法。祥符中,立謄錄之制。進士得失,始一切付之幸不幸。雖歐公欲黜劉幾,坡公欲取李薦,不可得矣。士舍科舉之外,他無進取之門,苟有毫隙可乘,則營回以趨之,冒法以爲之,明知其罪,不暇顧矣。

金國議以時務策試(鬱無“試”字)諸生,興女直進士科。禮部以所學與詞賦勞佚不同,不可概稱進士。詔耶律公定其事,公謂:“進士之科,興於隋大業中,始試策一道。唐初不改,至高宗時雜以箴銘賦頌,臨時不一。逮至文宗,始專用賦。既進士初設止試以策,而今女直諸生以策試進士,於理爲得。”世宗大悅,遂行。女直進士科自此始。

理宗淳七年殿試,上訝士人入遲,左右言尚書鄭豈潛建議搜懷挾。上曰:“非所以待士。”詔勿搜。後入者皆免,遂爲例不搜。聞濟南名士楊叔能入試院見搜懷挾,曰:“待士之禮不如此。”遂不試而出。

劉元城先生雲:“詩賦經術皆是朝廷取人科目,使如三代兩漢晉魏之時採取名譽,豈不得人,殿試用詩賦策問,固無優劣。人以得失爲重,豈敢極言時政闕失,自取黜落。朝廷設科無有難易,只以四句詩取人,人亦來試,亦有得失。或使盡治五經十二(鬱作“七”)史,人亦來試。況登科之初,未見人才,及仕宦,方可別君子小人。

馬碧梧知貢舉日,有《事宜狀》論科舉文字之弊,末雲:“國家三歲取士,非不多矣。上之人,猶有乏才之嘆;下之人,猶有遺才之恨者,何也?士一日之長,不能究其終身之抱負;有司一時之見,又不能罄士之底蘊。於是新進小生,有以詞藝偶合而獲選;醇儒碩學,有以意見稍拂而見遺,豈不重可惜哉!祖宗時常有度外之事,如張詠得以舉首而遜其友,宋郊得以第一而與其兄。又如孫復甦洵、雷簡夫、姚嗣宗之徒,何嘗盡以科目進乎?先帝嘗採士論,命山林逸士,以初品官,而使之分教矣,臣願續此意而充廣之。是又於尋常尺度之中,略出神明特達之舉也。”(碧梧少年高科而有此論,可謂盛德,百世之下使人景慕。)

宋神宗慶曆中,嘗賜遼使劉六符飛白書八字,曰“南北兩朝,永通和好。”六符知貢舉,即以“兩朝永通和好”爲賦題,於時舉場只以時事爲題,此意最好,可以覘人之才。如施宜生至金國,試《天子日射三十六熊賦》,呂申公試卷對《春秋》《論語》默義各十條,多者無百字,少者才五字,偶不記即雲未審,可見古人真實。《春秋》五通,《論語》四通,雖不通者多,亦不黜落,自王荊公熙寧變法,科舉之文始日弊矣。

孝宗乾道中,用王爲起居舍人,又兼權中書舍人。字嘉叟,初寮孫也。辭以“臣無科第”,上曰:“眼前中科第者,皆不及卿。然科第者假此入仕耳。”其高才碩學,皆及第後讀書之功。

裴晉公貞元中作《鑄劍戟爲農器賦》,其首雲:“皇帝之嗣位三十載,寰宇鏡清,方隅砥平。驅域中盡歸力檣,示天下不復用兵。”

白樂天一舉及第,時年二十七,詩曰:“慈恩塔下題名處,十七人中最少年。”省試賦“性習相近遠”,破雲:“下白人,上達君,鹹德以慎立,而性由習分。”李涼公大奇之。

李慶孫,有文名,所謂“洛陽才子安鴻漸,天下文章李慶孫。”時翰林學士宋白,亦以文名,慶孫嘗謁白,弗爲禮。曰:“翰長所以得名者,《仙掌賦》耳,以某觀之,殊未爲佳。”白愕然問其故,曰:“公賦雲:‘旅雁宵征,訝控弦於碧漢;行人早起,疑指路於雲間’,此乃拳頭賦也。”白曰:“君(鬱有“行”字)欲何?”雲:“某一聯雲:‘賴是孤標,欲摩挲於霄漢;如其對峙,應撫笑於人寰。’”白遂重之。

唐以賦取士,韻數平仄元無定式。有三韻者,《花萼樓賦》以題爲韻。有四韻者,《{艹宴}莢賦》以“呈瑞聖朝”爲韻,《舞馬賦》以“奏之天庭”爲韻。有五韻者,《金莖賦》以“日華川上動”爲韻。有六韻者,《止水》、《魍魎》、《人鏡》等賦。有七韻、八韻者。其韻有三平五仄者,有五平三仄者,有六平二仄者。至宋太平興國三年方定。

孝宗朝麻城縣鄭顯文,遣男之翰經御史臺,論吳曾所著《漫錄》事涉謗訕,臣僚奏吳曾不合以此等言語印行,然鄭之翰告訐不可長。上曰:“告訐之風豈可長?令並行遣。吳曾、鄭顯文可各降兩官,之翰送興國軍聽讀。”臣僚又言:“切以告訐之惡,古今之所共嫉而不赦者也。陛下患風俗之不美,至於下明詔,丁寧戒飭,害風俗之大者,豈復有遇於告訐者乎?爲士至此,其人可知。倘不深誅,無以戒後。所有錄黃,臣未敢書行。”上曰:“繳得極是。”有旨鄭某已降兩官,仍罷新任。之翰送汀州編管。後京相仲遠愛其書,遂版行於世。

高宗置甲庫,凡乘輿所需圖畫什物,有司不能供者,悉取於甲庫。百工技藝精巧,皆聚其間。禁中既有內酒庫,而甲庫所釀尤勝,以其餘沽賣,頗侵戶部課額。吏部尚書張燾因,對論甲庫,“萃工巧以蕩上心,沽良醒以奪官課。教坊樂工,員數日增,俸給賜齎,耗費不貲,皆可罷。”上曰:“卿可謂責難於君。”明日罷甲庫諸局,以酒庫歸有司,減樂工數百人。

紹興二十七年,除民間耕牛之稅。

孝宗至明遠樓下,顧謂皇太子曰:“近日《資治通鑑》已熟,別讀何書?”對曰:“經史並讀。”上曰:“先以經爲主,史亦不可廢。”

乾道八年天申節,知光州滕瑞奏:“臣自書‘聖壽萬歲’四字。”約二丈餘,用絹褙投進。上曰:“滕瑞不修郡政,以此獻諛,特降一官。”

南軒先生赴靜江,至羊(鬱作“楊”)樓橋市。方食,吏執名紙立於庭下。食畢,先生呼吏見客,曰:“已留名剌去矣。”曰:“吾無語,爾輒遣之,速請來。”市僅數家,一呼皆至,衣冠鄙陋,舉止周章。先生歷問其讀何書,各勉以學而退。宇文正甫曰:“此輩便不請見亦何害?”先生曰:“吾親卻不知某意。荒涼小市,有此三兩人已自難得。彼以儒名於一市,見一官員不得,將揶揄於市人矣。誘而進之,亦勸之之道。”

先生赴江陵,僮僕僅二人。及入境又悉遣歸,或問:“親隨止二人,今若遣回,恐官所不可無親僕。”先生曰:“到官所何患無人?若帶親僕,稍防閒不謹,便生事端。”

馬方山天驥,龍游人,家貧好學,行供衢庠,宿齋課業,學鄰郡之射圃。一日有箭射於齋中石榴樹上,馬曰:“吾甲子石榴木,今秋必發薦。”衆哂之。是年果預計偕,一舉及第,御試第二名,仕至宰執。司造化者,示其兆矣。

馬裕齋帥越日,春閱武。主將張某,統軍下教場。福王令諸僕被甲,擒去,責其不下馬。懸於王門,撻之流血。公於是夜託辭請諸僕解紛,至則皆剌配之。事訖具奏,理宗下詔撫諭,福王移食嘉興。馬某別加旌表,詔旨責王尤峻。末雲:“在弟則封,雖是聖人之德;齊家以治,將期天下之平。”此與魏絳戮楊幹僕相類,晉侯欲殺絳,絳有辭倖免。理宗賢於晉君遠矣。

昔在宋時,建制閫於揚,事大體重,既兼州事,又以調度浩繁,仍兼鹽司,財計可以那融。倉場庫務尤多,倉有常平屯田,樁管大軍平糴交受。趙節齋又建百萬倉,庫有軍資激賞錢物,分制司帥司。有犒賞公使者四。又有受給排辦從物等庫。酒庫有都造公使,整□集思。酒舊名雲液,坡詩“揚州雲液卻如酥”,後名“瓊花露”。場有都木、造船、事刂造,備禦柴場十,樁積柴場二,賑賣柴場二,炭場三,馬草場二。都作院、麴院、貢院、糯米場、豬場、鹽倉,醫場、便民解庫,惠民樂局。

揚州寶城,賈秋壑開閫日築,不仰科降,於諸色科名錢那辦。申省狀雲:“計厥費,爲楮一千三百餘萬,米九萬五千餘石。錢穀之問不及廟堂,皆某連年銖粒撙節,迄濟斯用。”又云:“照得此城,高深廣袤,無異一郡。舊名堡城,不當用既廢之名,今名寶城。是役也,用軍三萬人,日羹飯三頓,支擔索扉屨等錢。番更將士,民不知役。五日小犒,十日中犒,一月大犒。有違令者以軍法從事,重則處死。賞罰必信,無敢歡譁。始於二年七月十五日,至三年正月二十日告成。”

公自江陵易閫兩淮,方三十歲。有餞以詞者,後雲:“握虎符、持五節、佩金魚。三十正當方面,此事世間無。寄語東淮父老,奪我詩書元帥,於汝抑安乎,早早歸廊廟,天下盡歡娛。”亦當時之豪傑也。隨行銀數十萬兩,黃金數萬兩,皆其所蓄。沿淮巡警,犒賞過半,如城海州,城通州,城寶應,朝廷科降不足,皆捐助之。惜乎拜相之後,恃功固位,怙寵專權,度宗待以師相,言聽計從,凡勳名相軋者,皆忌害之,子孫至於流離丐貸。不能防滿,不知歸老,以致亡國殺身。然而天命有歸,宋祚當盡,抑非人力所能及也。

印習隱開閫澧上。未半載,一夕二鼓後,喚直宿都吏劉某曰:“市河淤塞,今欲疏,其長几何,合用幾人幾工?”劉曰:“長二千丈,用二千人。倒霸去水,二十日可畢。合用器具,於附城莊農科借。”公曰:“如此則又擾民。”令都作院造桶一千副,都木場撥木縛腳道二千人,日支食錢,五日一犒,半月畢工。民不知也。

公寓居常熟,制閫接人至,官屬將吏,各持榜書名以次參。至柴牙部頭某人,公曰:“甚感爾來。揚州軍民數十萬家,柴甚艱得。我蒞任後,如一日缺柴,便斫了爾頭。”其人聞之股慄。到任官爲籍定船各與牌號。某日賣畢去限,某日柴到稍遲,本人自往催,時刻不違。到日於某官廳呈樣,每束幾斤,每貫合買幾束,每船插標示之,人自擇買。

東淮飛蝗,公令驅逐過江。或曰:“朝廷恐有言語。”公曰:“無慮。”是日西北風大作,蝗皆入江矣。邦人至今神之。

公一日升廳,例是五更,初燃燭焚香署事。公令取披秉排香案,對天默禱,禮畢復坐署事。少頃問諸吏:“爾曹謂適禱何事?”吏曰:“不曉鈞意。”公曰:“臘月尚無雪,麥苗不長,適祈雪也。”未午雲騰而微雨,薄暮而雪,入夜大作,二鼓數寸矣,三鼓銀牌批“瑞雪應時,祈求感應”。州治上宿官屬將吏兵卒等第支犒一次,不下數萬貫。

公太學出身,治書義,號鐵腳雞,決事判筆如飛。有蕭某者,吉州老儒,曾攝邑簿。二子儒業。行橐稍厚,晚納一婦,豔而黠,一日攜其貲同姦夫逃去,隨獲之。公已斷罪遣離,蕭簿復令二子陳詞,乞留其婦。公判雲:“甑已破矣,視之何益?阿範之所爲如此,蕭某不得以爲妻,士俊兄弟得以爲母乎?恐是此狀出於蕭某之意,遣其子有請,果爾真是日暮途遠,倒行而逆施者矣。蕭某非愛其身,士俊兄弟非愛其父。”門示(門示者,具衆狀各書鈞判,揭之府門,陳詞者就觀之,此乃通例)

都吏王琳二妻,次妻有子及婿。二婦常不和。琳死,有詞互訴。公判雲:“王琳存日,阿張因阿顧爲之不平久矣。一朝琳死,阿張未必不暗以爲喜也。昨張煥有詞:‘官司已爲阿張作主。’今阿張復有詞,不恤其子婿,是不恤其夫也。王琳固有不足恤者矣,不思家業何人做來,當以此爲念,與阿顧子母及婿和同過活,則鄉里以阿張爲曉事。今互相攻擊,迭興詞訟,王琳肉未及冷,何忍爲之?各合究斷,姑且從恕,仰遵照使府所行。如再有詞,各坐以不孝不義之罪,籍沒家產。”門示。

里人周竹坡守產閒居,頗涉獵方冊,爲佃客告其私酒。籤廳照條擬罪。公判雲:“私醞有禁,不沽賣者其罪輕。然告主之罪大,此風不可長。周某杖八十贖銅,佃者杖一百。”聞者快之。

制閫每歲端午重九,會諸武將小校惟射,賞以錢物,貼寫於侯的,綴以銀碗,隨所中給之。各分軍隊,不一而止。大將擊丸,賞格數籌不等。第一籌銀鞍馬百兩,銀盆貯絲十酒五碩,坐下錢三千貫。西城都統孫應武,衆中屢得球,不得過,後止中第三籌。公銀牌判雲:“孫都統得籌雖後,得球最多。且馬上換馬,馳驟過人,真將軍師表也。可特照頭籌支送。”然後入筵,宴罷,鼓吹妓樂送。九日但不射柳。

可齋李公開閫日,士人吳南金假館於人,戀妓周惜。及歸,行囊枵然,周亦厭之,吳悔之。將別,飲於其家。令僕碎其器具吳捶周有傷,訟於官。吳供狀甚文,公喜之。僉廳議,罪其僕,吳罰贖。公花判雲:“娼館寓情,斯遊未免。訟庭交惡,有識所羞。吳某以新豐逆旅之餘,爲樊川街吏之報,傍人騎馬,月束幾何。命侶驂鸞,風流如許。但慕子云之載酒,不思元亮之無錢。兩(鬱作“半”)年魚水之歡,迷於當局。一旦鷸蚌之隙,做此出場。既乏孔方兄之交,是宜沙吒利之屬,何事風亻孱雨亻愁,頓令玉挫花摧。甑已破矣,奈何鏡欲圖而莫得?鮑其知我者,豈止於斯。秦真少恩哉,不思甚矣!切詳僉議,不審事情,止以主人之失,罪僕何辜?豈以營妓之詞,士於罰。一筆勾斷,兩家罷休。吳某亟思梓里之歸,休作桃源之夢。周惜責狀附案,勿相往來。如復延納登門,定行重罰。”

夏左丞淳辛亥知壽州日,北關外築圃,掘濠得廢寺基,石碣存焉,知爲徐君墓,季札掛劍處,遂於州城創寺,名崇陽,立其古碣。爲兩淮諮議。一日出至市橋,有老嫗攔馬陳詞,視之大駭。嫗有夫,與公同姓名,爲金山水軍統制,下海不歸,人言公是也。俾之隨馬至家,公令子孫眷屬鹹出,引此嫗認之,即拜謝曰:“老婦誤聽,早間衝馬,已知不是。欲收狀不能,甘伏罪。”公憐其情而厚贈之。秋壑聞之,笑謂公曰:“此嫗幸遇諮議而得錢物,此厚德也。”公爲小校時,部役必使軍士歸飯,左右告例是送飯,公曰:“送則各務誇美,必置魚肉,皆出強爲。歸則老小團聚,隨其有無。”亦仁人之用心也。

葉西澗,寧海人,自政府歸。一日家廟晨香,聞外喧鬨,出視,乃其子捶一漁者,曰:“直閣買魚,幾日不與錢,今索之見怒。既碎我巾,又加痛捶。”公曰:“取錢還。”又取自巾加於其首使去。公入,露髻坐於廳上,不語。子拜,請罪不視,進膳不食。眷屬冠帔皆出羅拜且告,不答。日昃未飯,遠近親鄰聚告,俾甘罪結狀。公乃言:“我貧士出身,草鞋腿繃,自肩雨傘書箱,往臨安赴試。受幾許艱苦,入太學,忝科名,至於今日。君親之恩未能報,爾等生於富貴,受蔭入仕,今日卻凌虐細民,鄉里謂我何?必庭訓之(庭訓者,行杖也)。”衆又告免,俾責狀雲:“如或再犯,仍甘聞奏,追毀官誥。”公訓子之道嚴矣哉。(厲竹溪說)

郎某,臨安人,知東陽縣。有婦人同夫來告某人富家兒欲強姦,不從,咬傷乳頭。追至,雲即無此事。吏欲究問,公令取炊餅三個,使各人咬而莫斷,對其齒痕,乃其夫,即杖之。人服其明決。

徐徑畈,衢州人,以科第道學負重名。初立朝便有氣節,學者起敬。其甘澹泊,事親孝,誠足以法。但僻而好異,似乎素隱行怪。歸柯山,創書院,講太極,立說頗異。番士齊德勝著《太極辨》,不遠數百里訪而投之。近年吉士李起宗作書與劉胥溪,論其學術、文字之失:“不知爲士者好辨邪?抑豪傑之士,眼空四海,立言之際,有不暇細思,適足以召之邪!亦爲學者各有所主邪?”然齊李二書中,極有好議論。

唐宋事體相似,節鎮府州,各有科名錢物可以調用,軍民積欠官債,至數十百萬緡,得以蠲放。四閫帥臣,其權尤重。吏員月給豐腆,正俸外,有添支。歲時有借請,名借而實與。或遇朝閫盛事有特支,節臘有酒肉柴炭,皆是通例。大略一月之俸,可比三月之請,舉家溫飽,自無妄取。或犯贓污,輕則杖罪罷役,重則黥籍。子孫世守其業,有讀書登第而顯宦者。

理宗書戚畹某人除新安郡守,馬碧梧時爲中書舍人,不書行。上遣左右宣諭雲:“新安待次四年,非見闕比,且與書行,決不令其赴上,朕不誤卿。”

陳丞相應求知福州日,親故干謁者沓至。公設會,置五百貫於前曰:“有一聯,能對者即席奉送:‘三山出守,應求何以應其求?’”獨一後生對雲:“千里遠來,公使盡由公所使。”昔日州郡,各有公使錢庫供太守支用。

劉介軒{艹甄},衢州人,正夫之後,性和易,號滿朝歡。門生故吏官於四方者多,好發書薦士。趙節齋爲平江發運,公爲幕僚。春谷方稚齒,抱之膝上,教以句讀。度宗在位,公八旬日赴經筵隆寒感疾歸。春谷守衢,謁之不能見。未幾易簀,公乃衫帽ゎ烏而哭之,賻贈良厚。當時重時士大夫之禮如此。(傅案:此條似有脫誤)

衢學耆宿,言留中齋所生粗獲也。其父暮坐於庭,其獲過於前,兩目燦然如金,光采射人。問爲誰,左右以獲對。後生中齋,狀元及第,官至宰相,歸附後爲尚書,豈偶然哉!或者謂乃蝦蟆精,身頗充肥,中齋如之,其子叔子亦如之。放翁所記楊戩乃蝦蟆精,亦非常人。

劉庭式不絕瞽女之婚而娶之,東坡詩之,《事略》紀之,至今爲美談。《後山談叢》載,華陰呂君舉進士,定妻尋亦失明。中第而歸,女家以疾辭,呂不許,遂娶之。生五男,皆中進士第,其一人丞相汲公是也。惜《事略》不紀,非《後山》則世無聞焉。

趙清獻公未第時,鄉之戶家陳氏,延之教子,其母歲與新履。公鄉薦,陳厚贐其行,隨以家貧,用而告乏,復贐之,亦然。陳乃遣人齎行囊,送入京,一舉及第,仕{宀浸}顯。陳之子後因人命事繫獄。或曰:“爾家昔作館趙秀才,今顯宦於朝,可以爲援。”陳乃謀諸婦,婦曰:“翁當親行,我仍制履送之。”翁至汴,閽人不爲通。翁俟朝回,揖於馬前,公命之入,即送其履。公持而入,良久,乃濯足穿以出。叩其來意,翁言其故,公曰:“且留書院。”經旬餘不答所言,乃申之,唯唯而已。月餘告歸,公曰:“且寬心兩閱月。”公以翁家問示之,其子已貸命矣。公但使親僕至衢,日送飯獄中。主者聞之,得從末減。衢士至今言之。

喬孔山平章,東陽人,未第時,每夜提瓶,沽油四五文,藏於青布褙袖,中歸然燈讀書。本縣周押司日見而揶揄之,故觸瓶污衣。孔山及第,不十年爲浙東帥。本縣夏綱絲綿至,判雲:“排軍押出本縣押司周某,限幾日。”一邑驚駭何謂,其人自分必死,輕則黥籍。及至,呈到狀,公不判,亦無語。旬日再呈,亦然。月餘又呈,公令押出。公曰:“周押司無恙否?”周再拜,告乞免性命。公但指其座雲:“此座是秀才,都有分來坐得,今後休欺凌窮秀才。”送一千貫壓驚,放之。

方乾造王大方,連跪三拜,因號方三拜。跪,如今人之禮,非稽顙。朱某者,以札幹秋壑,頓首萬拜,因號朱萬拜。

薛居正宅,在汴昭德坊,居正父仁謙,仕周爲太子賓客,致仕。初,仁謙隨唐莊宗入汴,其宅爲李賓所據,仁謙復得之。人告賓密藏金帛於宅後,仁謙命其屬盡出所藏,方遷入。

楚昭輔以疾致仕。太宗臨問,訝其宅湫隘,命廣之。昭輔奏,恐侵鄰地。帝嘉之,賜銀萬兩,令別市大第,昭輔卒不易。

徐常侍鉉,自江南入汴,居五龍堂側。宣徽角抵士遇內宴,必先習於其中。一日坐道齋湧《黃庭》,聞外喧甚,遣童視之,回白:“衆常侍習角抵。”鉉笑曰:“此諸同僚難與接歡也。”蓋鉉與角抵士皆稱常侍,可發一笑。鉉至汴,市宅以居,後見宅主貧甚,鉉曰:“得非售宅虧價而至是耶?餘近撰碑,獲潤筆二百千,可償爾矣。”其人堅辭不受,亟命左右輦付之。

沈存中博學,無所不通,晦庵亦嘗稱之。觀其明天文、律歷、音樂、醫藥之類,誠足多尚。然說置閏之法爲異,謂:“見於經者唯《堯典》,太古以前未知如何,今乃專以朔定十二月,而氣反不得主。此月之政。或時雖已春,猶是冬氣;或歲猶未盡,已得新春。莫若用十二氣爲一年,立春之日爲孟春之一日,餘准此。大盡三十一日,小盡三十日。歲歲齊盡,永無閏餘。”文多不盡述,且謂此論必見怒於當世,千載之後必有用餘說者。

揚城之西有園,西域人種植,每歲以無花果醞醋供御案。《內則》注:無花而實者名而。江東人以楊梅煎汁飲之,《內則》名意,桃諸、梅諸,諸即菹也。又曰濫即乾撩也。

故蜀別苑在城都西南十五里,多梅,有兩大樹,夭矯如龍,人謂梅龍,苡薏。人取其實爲米,炊飯香美,唐安所出尤奇。

巢菜有大巢小巢,大巢即豌豆之不實者,小巢生稻畦中,東坡所賦元修菜是也。吳中名漂搖草,一名野蠶豆,人不知取食耳。放翁詩曰:“此行忽似蟆津路,自候風爐煮小巢。”

放翁《與村鄰聚飲詩》:“蟹供牢九美,魚煮膾殘香。”自注:聞人懋德言,餅賦中所謂“牢九”,今包子也。又有《食野味包子詩》:“疊雙初中鵠,牢九已登盤。”或謂“牢九”者,牢丸也,即蒸餅,宋諱丸字,去一點,相承已久。未知孰是。

士大夫詩詞用招隱事,如《使之休官歸隱者與出處不合》,朱文公注。此篇視漢諸作最爲高古,亦託意以招屈原,謂山谷中幽深險阻,非君子之所處。故結句雲“王孫歸來山中兮;不可以久留。”如放翁詩云:“諸公共賦反招隱”方是。

昔日僧道雲遊,至於寺觀,有六驗方留。一度牒、二公據、三戒牒、四免丁由、五帳尾、六假狀。

東坡響簧鐵杖,長七尺,重三十兩,四十五節,嵇康造。(見耶律《雙溪文集》)

王子猷謂竹爲此君,白樂天謂酒爲此君。

丁晉公有圖書,曰化鶴之裔,時人稱爲鶴相。

前輩謂:“酒用於饋祀宴集以成禮,若常飲則《商刑》所儆,彝酒則《周誥》所戒。無故日飲則神昏思亂,安保其不舛謬哉!士有傾囊酣飲,於買書則吝而不肯,惜哉。”

黃白之術,初大茆君因丹陽歲歉,人多餓死,取丹頭點銀成金,化鐵爲銀,以救飢者。故後人煅粉點銅,名曰“丹陽”;以死砒點銅,名曰“點茆”,或名“隔窗取母”,或名“玉女翻身”,如漢王陽、婁敬、唐成弼、宋王捷爲之,以助國用,不可謂世無此法也。但得之者如龜毛兔角,爲之致禍者十常八九。如韓魏公、明道、東坡,得之而不爲。陳公亮爲之即病指疽而死。或爲之以成緣事,不私用一錢。如克文憚師、顏持約是也。或遇仙授而亦不爲,如《夷堅志》載陽大明,《野語》載許公言是也。《春渚紀聞》第十卷皆說此事,凡十餘條,無非勸戒。近代雲間儲君泳著《祛疑》,說尤詳備,謂學之者多致敗家。皆仁人之用心也。餘謂彼有此術,自能致富,惟恐人知,豈肯向人說,故能者不說,說者不能。神仙傳授,必擇可付之人,不待其求,不要其謝。自眩其能,乃是騙術。欲學之者,已懷欺詐,此鬼神之所不容,可謂學道之士乎?《黃竹外文集》載:“陳左道,今江湖間此輩甚多,謂之客。”近觀中州《爲政九要》,謂人自取貧者有十,“一要貧,學燒銀。”其言簡而切,因書之以爲規利學僞者之戒。

章德元嘉溫,平陽人,性喜靜,文筆立成,講解精到,時官延之師席,偕詣京師,鹹推重之。獻《漢圖會同賦》,諸公稱賞。列薦,除翰林編修,蒞職將二年,其父寄以詩云:“九十翁翁七十兒,此時那可兩分離。客鄉已是三年別,人世應無百歲期。春雁北飛頻送目,夕陽西下幾顰眉。何如及早成歸計,莫待山榴開滿枝。”即告歸侍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