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新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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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大唐新語》   唐 劉肅 著

●序

自庖犧畫卦,文字聿興,立記注之司,以存警誡之法。《傳》稱左史記書,《尚書》是也;右史記事,《春秋》是也。

洎唐虞氏作,木火遞興,雖戢干戈,質文或異。而九丘、八索,祖述莫殊。宣父刪落其繁蕪,丘明捃拾其疑闕,馬遷創變古體,班氏遂業前書。編集既多,省覽爲殆。則擬虞卿、陸賈之作,袁宏、荀氏之錄,雖爲小學,抑亦可觀。爾來記注,不乏於代矣。聖唐御寓,載幾二百,聲明文物,至化玄風,卓爾於百王,輝映於前古。肅不揆庸淺,輒爲篡述,備書微婉,恐貽牀屋之尤;全採風謠,懼招流俗之說。今起自國初,迄於大曆,事關政教,言涉文詞。道可師模,志將存古,勒成十三卷,題曰《大唐世說新語》。聊以宣之開卷,豈敢傳諸奇人。

時元和丁亥歲有事於圜丘之月序。

●卷一

◆匡贊第一

杜如晦,少聰悟,精彩絕人。太宗引爲秦府兵曹,俄改陝州長史。房玄齡聞於太宗曰:“餘人不足惜,杜如晦聰明識達,王佐之才。若大王守藩,無所用之,必欲經營四方,非此人不可。”太宗乃請爲秦府掾,封建平縣男,補文學館學士。令文學楮亮爲之贊曰:“建平文雅,休有烈光,懷忠履義,身立名揚。”貞觀初,爲右僕射,玄齡爲左僕射。太宗謂之曰:“公爲僕射,當須大開耳目,求訪賢哲,此乃宰相之弘益。比聞聽受詞訴,日不暇給,安能爲朕求賢哉!”自是,臺閣規模,皆二人所定。其法令意在寬平,不以求備取人,不以己長格物。

如晦、玄齡引進之,如不及也。太宗每與玄齡圖事,則曰:“非如晦莫能籌之”。及如晦至,卒用玄齡之策。二人相須,以斷大事。迄今言良相者,稱房杜焉。及如晦薨,太宗謂虞世南曰:“吾與如晦,君臣義重。不幸物化,實痛於懷。卿體吾意,爲制碑也。”後太宗嘗新瓜美,愴然悼之,輟其半,使置之靈座。及賜玄齡黃銀帶,因謂之曰:“如晦與公,同心輔朕,今日所賜,惟獨見公。”泫然流涕。以黃銀帶辟惡,爲鬼神所畏,命取金帶,使玄齡送之於其家也。

魏徵常陳古今理體,言太平可致。太宗納其言,封德彝難

之曰:“三代已後,人漸澆訛,故秦任法律,漢雜霸道,皆欲理而不能,豈能理而不欲魏徵書生,若信其虛論,必亂國家。”

徵詰之曰:“五帝三皇,不易人而理,行帝道則帝,行王道則王,在其所化而已。考之載籍,可得而知。昔黃帝與蚩尤戰,既勝之後,便致太平。九夷亂德,顓頊徵之,既克之後,不失其理。桀爲亂,湯放之;紂無道,武王伐之,而俱致太平。若言人漸澆訛,不反樸素,至今應爲鬼魅,寧可得而教化耶!”

德彝無以難之。徵薨,太宗御製碑文並御書。後爲人所讒,敕令踣之。及徵遼不如意,深自悔恨,乃嘆曰:“魏徵若在,不使我有此舉也。”既渡水,馳驛以少牢祭之,復立碑焉。

太宗嘗臨軒,謂侍臣曰:“朕所不能恣情以樂當年,而勵心苦節,卑宮菲食者,正爲蒼生耳。我爲人主,兼行將相事,豈不是奪公等名昔漢高得蕭、曹、韓、彭,天下寧晏;舜、禹、殷、周,得稷、契、伊、呂,四海乂安。如此事,朕併兼之。”

給事中張行成諫曰:“有隋失道,天下沸騰。陛下撥亂反正,拯生人於塗炭,何禹、湯所能擬。陛下聖德含光,規模弘遠。

然文武之烈,未嘗無將相。何用臨朝對衆,與其校量,將以天下已定,不籍其力,復以萬乘至尊,與臣下爭功。臣聞:‘天何言哉,而四時行焉’。又曰:‘汝唯弗矜,天下莫與汝爭功。

’臣備員近樞,非敢知獻替事,輒陳狂直,伏待菹醢。”太宗深納之,俄遷侍中。

太子承乾既廢,魏王泰因入侍,太宗面許立爲太子,乃謂侍臣曰:“青雀入見,自投我懷中,雲:‘臣今日始得與陛下爲子,更生之日,臣有一孽子,百年之後,當爲陛下煞之,傳國晉王。’父子之道,固當天性。我見其意,甚矜之。”青雀,泰小字也。褚遂良進曰:“失言,伏願審思,無令錯誤。安有陛下萬歲之後,魏王持國執權爲天子,而肯殺其愛子,傳國晉

王者乎陛下頃立承乾,後寵魏王,愛之逾嫡,故至於此。今若立魏王(須先措置晉王),始得安全耳。”太宗涕泗交下,曰:“我不能也。”因起入內。翌日,御兩儀殿,羣臣盡出,詔留長孫無忌、房玄齡、李勣、褚遂良,謂之曰:“我有三子、一弟,所爲如此,我心無憀.”因自投於牀,無忌爭趨持,上抽佩刀,無忌等驚懼,遂良於手爭取佩刀,以授晉王。因請所欲立,太宗曰:“欲立晉王”。無忌等曰:“謹奉詔。異議者請斬之。”太宗謂晉王曰:“汝舅許汝也,宜拜謝之。”晉王因下拜。移御太極殿,召百寮,立晉王爲皇太子。羣臣皆稱“萬歲”。

高宗朝,晉州地震,雄雄有聲,經旬不止。高宗以問張行成,行成對曰:“陛下本封於晉,今晉州地震,不有徵應,豈使徒然哉!夫地,陰也,宜安靜,而乃屢動。自古禍生宮掖,釁起宗親者,非一朝一夕。或恐諸王、公主,謁見頻煩,承間伺隙。復恐女謁用事,臣下陰謀。陛下宜深思慮,兼修德,以杜未萌。”高宗深納之。

則天朝,默啜陷趙、定等州,詔天官侍郎吉頊爲相州刺史,發諸州兵以討之,略無應募者。中宗時在春宮,則天制皇太子爲元帥,親征之。吏人應募者,日以數千。賊既退,頊徵還,以狀聞。則天曰:“人心如是耶?”因謂頊曰:“卿可於衆中說之。”頊於朝堂昌言,朝士聞者喜悅。諸武患之,乃發頊弟兄贓狀,貶爲安固尉。頊辭日,得召見,涕淚曰:“臣辭闕庭,無復再謁請言事。臣疾亟矣,請坐籌之。”則天曰:“可。”

頊曰:“水土各一盆,有競乎?”則天曰:“無。”頊曰:“和之爲泥,競乎?”則天曰:“無”。頊曰:“分泥爲佛,爲天尊,有競乎?”則天曰:“有。”頊曰:“臣亦爲有。竊以皇族、外戚,各有區分,豈不兩安全耶!今陛下貴賤是非於其

間,則居必競之地。今皇太子萬福,而三思等久已封建,陛下何以和之臣知兩不安矣。”則天曰:“朕深知之,然事至是。”

頊與張昌宗同供奉控鶴府,昌宗以貴寵懼不全,計於頊。頊曰:“公兄弟承恩澤深矣,非有大功,必無全理。唯一策,若能行之,豈唯全家,當享茅土之封。除此外,非頊所謀。”昌宗涕泣,請聞之。頊曰:“天下思唐德久矣,主上春秋高,武氏諸王殊非所屬意。公何不從容請相王、廬陵,以慰生人之望!”

昌宗乃乘間屢言之。幾一歲,則天意乃易,既知頊之謀,乃召頊問。頊對曰:“廬陵、相王皆陛下子。高宗初顧託於陛下,當有所注意。”乃迎中宗,其興復唐室,頊有力焉。睿宗登極,下詔曰:“曩時王命中圯,人謀未輯,首陳反正之議,克創祈天之業,永懷忠烈,寧忘厥勳,可贈御史大夫。”

則天以武承嗣爲左相。李昭德奏曰:“不知陛下委承嗣重權,何也?”則天曰:“我子侄,委以心腹耳。”昭德曰:“若以姑侄之親,何如父子何如母子?”則天曰:“不如也。”

昭德曰:“父子、母子尚有逼奪,何諸姑所能容使其有便,可乘御寶位,其遽安乎且陛下爲天子,陛下之姑受何福慶而委重權於侄乎事之去矣。”則天矍然,曰:“我未思也。”即日罷承嗣政事。

長安末,張易之等將爲亂。張柬之陰謀之,遂引桓彥範、敬暉、李湛等爲將,委以禁兵。神龍元年正月二十三日,暉等率兵,將至玄武門,王同皎、李湛等,先遣往迎皇太子於東宮,啓曰:“張易之兄弟,反道亂常,將圖不軌。先帝以神器之重,付殿下主之,無罪幽廢,人神憒惋,二十三年於茲矣。今天啓忠勇,北門將軍、南衙執政,剋期以今日誅凶豎,復李氏社稷。

伏願殿下暫至玄武門,以副衆望。”太子曰:“凶豎悖亂,誠合誅夷。如聖躬不康何慮有驚動,請爲後圖。”同皎諷諭久之,

太子乃就路。又恐太子有悔色,遂扶上馬,至玄武門,斬關而入,誅易之等於迎仙院。則天聞變,乃起見太子曰:“乃是汝耶小兒既誅,可還東宮。”桓彥范進曰:“太子安得更歸!往者,天皇棄羣臣,以愛子託陛下。今太子年長,久居東宮,將相大臣思太宗、高宗之德,誅凶豎,立太子,兵不血刃而清內難,則天意人事,歸乎李氏久矣。今聖躬不康,神器無主,陛下宜復子明辟,以順億兆神祗之心。臣等謹奉天意,不敢不請陛下傳立愛子,萬代不絕,天下幸甚矣。”則天乃臥不語,見李湛曰:“汝是誅易之兄弟人耶我養汝輩,翻見今日。”湛不敢對。湛,義府之子也。

景雲二年二月,睿宗謂侍臣曰:“有術士上言,五日內有急兵入宮,卿等爲朕備之。”左右失色,莫敢對。張說進曰:“此有讒人設計,擬搖動東宮耳。陛下若使太子監國,則君臣分定,自然窺覦路絕,災難不生。”姚崇、宋璟、郭元振進曰:“如說所言。”睿宗大悅,即日詔皇太子監國。時太平公主將有奪宗之計,於光範門內乘步輦,俟執政以諷之,衆皆恐懼。

宋璟昌言曰:“太子有大功於天下,真杜稷主,安敢妄有異議。”遂與姚崇奏:“公主就東都,出寧王已下爲刺史,以息人心。”睿宗曰:“朕更無兄弟,唯有太平一妹,朝夕欲得相見。卿勿言,餘並依卿所奏。”公主聞之,大怒。玄宗懼,乃奏崇、璟離間骨肉,請加罪黜,悉停寧王已下外授。崇貶申州刺史,璟楚州刺史。

蘇頲,神龍中給事中,拜修弘文館學士,轉中書舍人。時父瑰爲宰相,父子同掌樞密,時人榮之。屬機事填委,制誥皆出其手。中書令李嶠嘆曰:“舍人思如泉湧,嶠所不及也。”

後爲中書侍郎,與宋璟同知政事。璟剛正,多所裁斷,瑰皆順從其美。、甚悅之,嘗謂人曰:“吾與彼父子,前後皆同時爲

宰相。僕射長厚,誠爲國器;獻可替否,罄盡臣節,瑰過其父也。”後罷政事,拜禮部尚書而薨。及葬日,玄宗遊咸宜宮,將舉獵,聞瑰喪出,愴然曰:“蘇瑰今日葬,吾寧忍娛遊乎!”

遂中路還宮。初,姚崇引璟爲中丞,再引之入相。崇善應變,故能成天下之務;璟善守文,故能持天下之政。二人執性不同,同歸於道。葉心翼贊,以致刑措焉。

姚崇以拒太平公主,出爲申州刺史,玄宗深德之。太平既誅,徵爲同州刺史。素與張說不葉,說諷趙彥昭彈之,玄宗不納。俄校獵於渭濱,密召崇會於行所。玄宗謂曰:“卿頗知獵乎?”崇對曰:“此臣少所習也。臣年三十,居澤中,以呼鷹逐兔爲樂,猶不知書。張璟謂臣曰:‘君當位極人臣,無自棄也。’爾來折節讀書,以至將相。臣少爲獵師,老而猶能”。

玄宗大悅,與之偕馬臂鷹,遲速在手,動必稱旨。玄宗歡甚,樂則割鮮,閒則諮以政事,備陳古今理亂之本上之,可行者必委曲言之。玄宗心益開,聽之亹亹忘倦。軍國之務,鹹訪於崇。

崇罷冗職,修舊章,內外有敘。又請無赦宥,無度僧,無數遷吏,無任功臣以政。玄宗悉從之,而天下大理。

張說獨排太平之黨,請太子監國,平定禍亂,迄爲宗臣,前後三秉大政,掌文學之任,凡三十年。爲文思精,老而益壯,尤工大手筆,善用所長;引文儒之士,以佐王化。得僧一行,贊明陰陽律歷,以敬授人時。封太山,祠睢上,舉闕禮,謁五陵,開集賢,置學士,功業恢博,無以加矣。尚然諾,於君臣、朋友之際,大義甚篤。及薨,玄宗爲之罷元會,制曰:“弘濟艱難,參其功者時傑,經緯禮樂,贊其道者人師。式瞻而百度充釐,既往而千載貽範,臺衡軒鼎,垂黼藻於當年;徽策寵章,播芳蕤於後葉。故尚書左丞相燕國公說,星象降靈,雲龍合契,元和體其衝粹,妙有釋其至賾。挹而莫測,仰之彌高。釋義探

系表之微,英詞鼓天下之動。昔傳風諷,綢繆歲華。含舂穀之聲,和而必應;蘊泉源之智,啓而斯沃。授命與國,則天衢以通;濟同以和,則朝政惟允。司釣總六官之紀,端揆爲萬邦之式。方弘風緯俗,返本於上古之初;而邁德振仁,不臻於中壽之福。吁嗟不憖,既喪斯文,宣室餘談,洽若在耳;玉殿遺草,宛然留跡。言念忠賢,良深震悼。是用當寧撫幾,臨樂撤懸,罷稱觴之儀,遵往禭之禮。可賜太師,賻物五百段。”禮有加等,儒者榮之。

開元中,陸堅爲中書舍人,以麗正學士,或非其人,而所司供擬,過爲豐贍,謂朝列曰:“此亦何益國家,空致如此費損。”將議罷之。張說聞之,謂諸宰相曰:“說聞自古帝王,功成則有奢縱之失,或興造池臺,或耽玩聲色。聖上崇儒重德,親自講論,刊校圖書,詳延學者。今之麗正,即是聖主禮樂之司,永代規模不易之道。所費者細,所益者大。陸子之言,爲未達也。”玄宗後聞其言,堅之恩眄,從此而減。

開元二十三年,加榮王已下官,敕宰臣入集賢院,分寫告身以賜之。侍中裴耀卿因入書庫觀書,既而謂人曰:“聖上好文,書籍之盛事,自古未有。朝宰允使,學徒雲集,觀象設教,盡在是矣。前漢有金馬、石渠,後漢有蘭臺、東觀,宋有總明,陳有德教,周則獸門、麟趾,北齊有仁壽、文林,雖載在前書,而事皆瑣細。方之今日,則覺得扶翰捧珪者哉!”

張九齡,開元中爲中書令,范陽節度使張守珪奏裨將安祿山頻失利,送就戮於京師。九齡批曰:“穰苴出軍,必誅莊賈;孫武行令,亦斬宮嬪。守珪軍令若行,祿山不宜免死。”及到中書,九齡與語,久之,因奏曰:“祿山狼子野心,而有逆相,臣請因罪戮之,冀絕後患。”玄宗曰:“卿勿以王夷甫識石勒之意,誤害忠良。”更加官爵,放歸本道。至德初,玄宗在成

都思九齡之先覺,詔曰:“正大廈者,柱石之力;昌帝業者,輔相之臣。生則保其雄名,歿則稱其盛德。飾終未允於人望,加贈實存於國章。故中書令張九齡,維嶽降神,濟川作相,開元之際,寅亮成功;讜言定於社稷,先覺合於蓍龜,永懷賢弼,可謂大臣。竹帛猶存,樵蘇必禁。爰從八命之秩,更重三臺之位。可賜司徒。”仍令遣使,就韶州致祭者。

◆規諫第二

太宗射猛獸於苑內,有羣豕突出林中,太宗引弓射之,四發殪四豕。有一雄豕,直來衝馬,吏部尚書唐儉下馬搏之。太宗拔劍斷豕,顧而笑曰:“天策長史,不見上將擊賊耶何懼之甚?”儉對曰:“漢祖以馬上得之,不以馬上理之。陛下以神武定四方,豈復逞雄心於一獸!”太宗善之,因命罷獵。

太宗,有人言尚書令史多受賂者,乃密遣左右以物遺之。

司門令史果受絹一匹。太宗將殺之,裴矩諫曰:“陛下以物試之,遽行極法,使彼陷於罪,恐非道德齊禮之義。”乃免。

太宗嘗罷朝,自言:“殺卻此田舍漢!”文德皇后問:“誰觸忤陛下?”太宗曰:“魏徵每庭辱我,使我常不得自由。”

皇后退,朝服立於庭。太宗驚曰:“何爲若是?”對曰:“妾聞主聖臣忠。今陛下聖明,故魏徵得盡直言。妾備後宮,焉敢不賀!”於是太宗意乃釋。

張玄素,貞觀初,太宗聞其名,召見,訪以理道。玄素曰:“臣觀自古已來,未有如隋室喪亂之甚。豈非其君自專,其法日亂。向使君虛受於上,臣弼違於下,豈至於此。且萬乘之主,欲使自專庶務,日斷十事,而有五條不中者,何況萬務乎

以日繼月,乃至累年,乖繆既多,不亡何待陛下若近鑑危亡,日慎一日,堯舜之道,何以加之!”太宗深納之。

太宗幸九成宮,還京,有宮人憩湋川縣官舍。俄而李靖、王珪至,縣官移宮人於別所,而舍靖、珪。太宗聞之,怒曰:“威福豈由靖等何爲禮靖等而輕我宮人?”即令按驗) 湋川官屬。魏徵諫曰:“靖等,陛下心膂大臣;宮人,皇后賤隸。論其委任,事理不同。又靖等出外,官吏仿闕庭法式;朝覲;陛下問人間疾苦。靖等自當與官吏相見,官吏亦不可不謁也。至於宮人,供養之外,不合參承。若以此如罪,恐不益德音,駭天下耳目。”太宗曰:“公言是。”遂舍不問。

谷那律,貞觀中爲諫議大夫,褚遂良呼爲“九經庫”。永徽中,嘗從獵,途中遇雨。高宗問:“油衣若爲得不漏?”那律曰:“能以瓦爲之,不漏也。”意不爲畋獵。高宗深賞焉,賜那律絹帛二百匹。

魏知古,性方直,景雲末爲侍中。玄宗初即位,獵於渭川,時知古從駕,因獻詩以諷曰:“嘗聞夏太康,五弟訓禽荒。我後來冬狩,三驅盛禮張。順時鷹隼擊,講事武功揚。奔走來未及,翾飛豈暇翔。蜚熊從渭水,瑞翟相陳倉。此欲誠難縱,茲遊不可常。子云陳《羽獵》,僖伯諫漁棠。得失鑑齊楚,仁恩念禹湯。邕熙諒在宥,亭毒匪多傷。《辛甲》今爲史,《虞箴》遂孔彰。”手詔褒美,賜物五十段。後兼知吏部尚書,典選事,深爲稱職。所薦用人,遂鹹至大官。

●卷二

◆極諫第三

武德初,萬年縣法曹孫伏伽上表,以三事諫。其一曰:“陛下貴爲天子,富有天下,凡曰搜狩,須順四時。陛下二十日龍飛,二十一日獻鷂雛者,此乃前朝之弊風,少年之事務,何忽今日行之又聞相國參軍盧牟子獻琵琶,長安縣丞張安道獻弓箭,頻蒙賞齎。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陛下有所欲,何求不得。陛下所少,豈此物乎?”其二曰:“百戲、散樂,本非正聲,此謂淫風,不可不改。”其三曰:“太子諸王左右羣寮,不可不擇。願陛下納選賢才,以爲僚友,則克崇磐石,永固維城矣。”高祖覽之,悅,賜帛百匹,遂拜爲侍書御史。

高祖即位,以舞胡安叱奴爲散騎侍郎。禮部尚書李綱諫曰:“臣按《周禮》,均工樂胥,不得參士伍,雖復才如子野,妙等師襄,皆終身繼代,不改其業。故魏武帝欲使禰衡擊鼓,乃解朝衣露體而擊之。問其故,對曰:‘不敢以先生法服而爲伶人衣也。’惟齊高緯封曹妙達爲王,授安馬鉤爲開府。有國家者,俱爲殷鑑。今天下新定,開太平之運。起義功臣,行賞未遍;高才碩學,猶滯草萊。而先令舞胡,致位五品;鳴玉曳組,趨馳廊廟。固非創業規模,貽厥子孫之道。”高祖竟不能

從。

蘇長,武德四年王平後,其行臺僕射蘇長以漢南歸順,高祖責其後服,長稽首曰:“自古帝王受命,爲逐鹿之喻。一人得之,萬夫斂手。豈有獲鹿之後,忿同獵之徒,問爭肉之罪也。”高祖與之有舊,遂笑而釋之。後從獵於高陵,是日大獲,陳禽於旌門。高祖顧謂羣臣曰:“今日畋樂乎?”長對曰:“陛下畋獵,薄廢萬機,不滿十旬,未有大樂。”高祖色變,既而笑曰:“狂態發耶!”對曰:“爲臣私計則狂,爲陛下國計則忠矣。”嘗侍宴披香殿,酒酣,奏曰:“此殿隋煬帝之所(作耶)?何雕麗之若是也?”高祖曰:“卿好諫似直,其心實詐,豈不知此殿是吾所造,何須詭疑是煬帝乎?”對曰:“臣實不知,但見傾宮、鹿臺,琉璃之瓦,並非受命帝王節用之所爲也。

若是陛下所造,誠非所宜。臣昔在武功,幸當陪侍,見陛下宅宇才蔽風霜,當此時亦以爲足。今因隋之侈,人不堪命,數歸有道,而陛下得之。實謂懲其奢淫,不忘儉約。今於隋宮之內,又加雕飾,欲撥其亂,寧可得乎?”高祖每優容之。前後匡諫諷刺,多所弘益。

張玄素爲給事中,貞觀初修洛陽宮,以備巡幸,上書極諫,其略曰:“臣聞阿房成,秦人散;章華就,楚衆離;及乾陽畢功,隋人解體。且陛下今時功力,何異昔日,役瘡痍之人,襲亡隋之弊。以此言之,恐甚於煬帝,深願陛下思之。無爲由余所笑,則天下幸甚。”太宗曰:“卿謂我不如煬帝,何如桀紂?”玄素對曰:“若此殿卒興,所謂同歸於亂。且陛下初平東都,太上皇敕,高門大殿,並宜焚燬。陛下以瓦木可用,不宜焚灼,請賜與貧人。事雖不行,天下稱爲至德。今若不遵舊制,即是隋役復興。五六年間,取捨頓異,何以昭示萬姓,光敷四海?”太宗曰:“善。”賜採三百匹。魏徵嘆曰:“張公論事,

遂有回天之力,可謂仁人之言,其利溥哉!”

馬周,太宗將幸九成宮,上疏諫曰:“伏見明敕,以二月二日幸九成宮。臣竊惟太上皇春秋已高,陛下宜朝夕侍膳,晨昏起居。今所幸宮,去京二百餘里,鑾輿動軔,俄經旬日,非可朝行暮至也。脫上皇情或思感,欲見陛下者,將何以赴之且車駕今行,本意只爲避暑,則上皇尚留熱處,而陛下自逐涼處,溫清之道,臣切不安。”文多不載。太宗稱善。

皇甫德參上書曰:“陛下修洛陽宮,是勞人也;收地租,是厚斂也;俗尚高髻,是宮中所化也。”太宗怒曰:“此人慾使國家不收一租,不役一人,宮人無發,乃稱其意。”魏徵進曰:“賈誼當漢文之時,上書雲‘可爲痛哭者三,可爲長嘆者五。’自古上書,率多激切。若非激切,則不能服人主之心。

激切即似訕謗,所謂‘狂夫之言,聖人擇焉’。惟在陛下裁察,不可責之。(否則)於後誰敢言者。”乃賜絹二十匹,命歸。

徐充容,太宗造玉華宮於宜君縣,諫曰:“妾聞爲政之本,貴在無爲。切見土木之功,不可兼遂。北闕初建,所營翠微,曾未逾時,玉華創制。雖復因山藉水,非架築之勞;損之又損,頗有無功之費。終以茅茨示約,猶興木石之疲;假使和僱取人,豈無煩擾之弊。是以卑宮菲食,聖主之所安;金屋瑤臺,驕主之作麗。故有道之君,以逸逸人;無道之君,以樂樂身。願陛下使之以時,則力不竭;不用而息之,則人胥悅矣。”詞多不盡載。充容名惠,孝德之女,堅之姑也。文彩綺麗,有若生知。

太宗崩,哀慕而卒,時人傷異之。

房玄齡與高士廉偕行,遇少府少監竇德素,問之曰:“北門近來有何營造?”德素以聞太宗。太宗謂玄齡、士廉曰:“卿但知南衙事,我北門小小營造,何妨卿事?”玄齡等拜謝。

魏徵進曰:“臣不解陛下責,亦不解玄齡等謝。既任大臣,即

陛下股肱耳目,有所營造,何容不知。責其訪問官司,臣所不解。陛下所爲若是,當助陛下成之;所爲若非,當奏罷之。此乃事君之道。玄齡等問既無罪,而陛下責之,玄齡等不識所守,臣實不喻。”太宗深納之。

總章中,高宗將幸涼州。時隴右虛耗,議者以爲非便。高宗聞之,召五品已上,謂曰:“帝五載一巡狩,羣后肆朝,此蓋常禮。朕欲暫幸涼州,如聞中外,鹹謂非宜。”宰臣已下,莫有對者。詳刑大夫來公敏進曰:“陛下巡幸涼州,宣王略,求之故實,未虧令典。但隨時度事,臣下竊有所疑,既見明敕施行,所以不敢陳黷。奉敕顧問,敢不盡言。伏以高黎雖平,扶余尚梗,西道經略,兵猶未停。且隴右諸州,人戶寡少,供待車駕,備挺稍難。臣聞中外,實有竊議。”高宗曰:“既有此言,我止度隴,存問故老,搜狩即還。”遂下詔,停西幸,擢公敏爲黃門侍郎。

袁利貞爲太常博士,高宗將會百官及命婦於宣政殿,並設九部樂。利貞諫曰:“臣以前殿正寢,非命婦宴會之地;象闕路門,非倡優進御之所。望請命婦會於別殿,九部樂從東門入;散樂一色,伏望停省。若於三殿別所,自可備極恩私。”高宗即令移於麟德殿。至會日,使中書侍郎薛元超謂利貞曰:“卿門傳忠鯁,能獻直言,不加厚賜,何以獎勸。”賜絲百匹,遷祠部員外。

李君球,高宗將伐高黎,上疏諫曰:“心之痛者,不能緩聲;事之急者,不能安言;性之忠者,不能隱情。且食君之祿者,死君之事。今臣食陛下之祿,其敢愛身乎臣聞《司馬法》曰:‘國雖大,好戰必亡;天下雖平,忘戰必危。’兵者,兇器;戰者,危事。故聖主重行之也。畏人力之盡,恐府庫之殫,懼社稷之危,生中國之患。且高黎小丑,潛藏山海,得其人不

足以彰聖化,棄其地不足以損天威。”文多不載,疏奏不報。

中書令郝處俊,高宗將下詔遜位於則天攝知國政,召宰臣議之,處俊對曰:“《禮經》雲:‘天子理陽道,後理陰德。

’然則帝之與後,猶日之與月,陰之與陽,各有所主,不相奪也。若失其序,上則謫見於天,下則禍成於人。昔魏文帝著令,崩後尚不許皇后臨朝,奈何遂欲自禪位於天后。況天下者,高祖、太宗之天下,非陛下之天下。正合謹守宗廟,傳之子孫,不可持國與人,有私於後。惟陛下詳審。”中書侍郎李義琰進曰:“處俊所引經典,其言至忠,惟聖慮無疑,則蒼生幸甚。”

高宗乃止。及天后受命,處俊已歿,孫象竟被族誅。始,則天以權變多智,高宗將排羣議而立之。及得志,威福並作,高宗舉動,必爲掣肘。高宗不勝其忿。時有道士郭行真出入宮掖,爲則天行厭勝之術。內侍王伏勝奏之。高宗大怒,密召上官儀廢之,因奏:“天后專恣,海內失望,請廢黜以順天心。”高宗即令儀草詔,左右馳告則天,遽訴,詔草猶在。高宗恐其怨懟,待之如初,且告之曰:“此並上官儀教我。”則天遂誅儀及伏勝等,並賜太子忠死。自是,政歸武后,天子拱手而已,竟移龜鼎焉。

周興、來俊臣羅織衣冠,朝野懼懾,御史大夫李嗣真上疏諫曰:“臣聞陳平事漢祖,謀疏楚之君臣,乃用黃金七十斤,行反間之術。項羽果疑臣下,陳平之計遂行。今告事紛紜,虛多實少。如當有兇慝,焉知不先謀疏陛下君臣,後除國家良善。

臣恐有社稷之禍。伏乞陛下回思遷慮,察臣狂瞽,然後退就鼎鑊,實無所恨。臣得歿爲忠鬼,孰與存爲諂人。如羅織之徒,即是疏間之漸,陳平反間,其遠乎或?”遂爲俊臣所構,放於嶺表。俊臣死,徵還,途次桂陽而終,贈濟州刺史。中宗朝,追複本官。

宗楚客兄秦客,潛勸則天革命,累遷內史。後以贓罪那,流於嶺南而死。楚客無他材能,附會武三思。神龍中,爲中書舍人。時西突厥阿史那、忠節不和,安西都護郭元振奏請徙忠節於內地,楚客與弟晉卿及紀處訥等納忠節厚賂,請發兵以討西突厥,不納元振之奏。突厥大怒,舉兵入寇,甚爲邊患。監察御史崔琬,劾奏楚客等,曰:“聞四牡項領,良御不乘;二心事君,明罰無舍。謹按宗楚客、紀處訥等,性唯險詖,志越谿壑。幸以遭遇聖主,累忝殊榮,承愷悌之恩,居弼諧之地,不能刻意砥操,憂國如家,微效涓塵,以裨川嶽。遂乃專作威福,敢樹朋黨。有無君之心,闕大臣之節。潛通獫狁,納賄易貲;公引頑兇,受賂無限。醜聞充斥,穢跡昭彰。且境外交通,情狀難測。今娑葛反叛,邊鄙不寧,由此贓私,取怨外國。論之者取禍以結舌,語之者避罪而鉗口。晉卿昔居榮職,素闕忠誠,屢以嚴刑,皆由黷貨。今又叨忝,頻沐殊恩,厚祿重權,當朝莫比。曾無悛改,乃徇贓私。此而容之,孰雲其可!臣謬忝公直,義在觸邪,請除巨蠹,以答天造。”中宗不從,遽令與琬和解。俄而韋氏敗,楚客等鹹誅。

蘇安恆博學,尤明《周禮》、《左氏》。長安二年,上疏諫請復子明辟,其詞曰:“臣聞:忠臣不順時而取寵,烈士不惜死而偷生。故君道不明,忠臣之過;臣道不軌,烈士之罪。

今太子年德俱盛,陛下貪其寶位而忘母子之恩,蔽太子之元良,據太子之神器。何以教天下母慈子孝,焉能使天下移風易俗惟陛下思之:將何聖顏以見唐家宗廟,將何誥命以謁大帝墳陵?”

疏奏不納。魏元忠爲張易之所構,安恆又中理之。易之大怒,將殺之,賴朱敬則、桓範等保護獲免。後坐節憫太子事,下獄死。睿宗即位,下詔曰:“蘇安恆文學立身,鯁直成操,往年陳疏,忠讜可嘉。屬回邪擅權,奄從非命,與言軫悼,用惻於

懷。可贈諫議大夫。”

張柬之既遷則天於上陽宮,中宮猶以皇太子監國,告武氏之廟。時累日陰翳,侍御史崔渾奏曰:“方今國命初復,正當徽號稱唐,順萬姓之心。柰何告武氏廟廟宜毀之,復唐鴻業,天下幸甚!”中宗深納之。制命既行,陰雲四除,萬里澄廓,鹹以爲天人之應。

武三思得幸於中宗。京兆人韋月將等不堪憤激,上書告其事。中宗惑之,命斬月將。黃門侍郎宋璟執奏,請按而後刑。

中宗愈怒,不及整衣履,岸巾出側門,迎謂璟曰:“朕以爲已斬矣,何以緩?”命促斬。璟曰:“人言宮中私於三思,陛下竟不問而斬,臣恐有竊議。故請按而後刑。”中宗大怒,璟曰:“請先斬臣,不然,終不奉詔。”乃流月將於嶺南,尋使人殺之。

柳澤,睿宗朝太平公主用事,奏斜封官復舊職,上疏諫曰:“藥不毒不可以觸疾,詞不切不可以裨過。是以習甘旨者,非攝養之方;邇諛佞者,積危殆之本。陛下即位之初,納姚、宋之計,鹹黜斜封。近日又命斜封,是斜封之人不忍棄也,先帝之意不可違也若斜封之人不忍棄,是韋月將、燕欽融之流不可褒贈;李多祚、鄭克義之徒不可清雪。陛下何不能忍於此,而獨忍於彼使善惡不定,反覆相攻,致令君子道消,小人道長;爲正者銜冤,附僞者得志。將何以止奸邪,將何以懲風俗耶?”

睿宗遂從之,因而擢澤,拜監察御史。

倪若水爲汴州刺史,玄宗嘗遣中官往淮南採捕鵁鶄及諸水禽,上疏諫曰:“方今九鳸時忙,三農並作,田夫擁耒,蠶婦持桑。而以此時採捕奇禽異鳥,供園池之玩,遠自江嶺,達於京師,力倦擔負,食之以魚肉,間之以稻糧。道路觀者,莫不言陛下賤人而貴鳥。陛下當以鳳凰爲凡鳥,麒麟爲凡獸,則鵁

鶄之類,曷足貴也!陛下昔龍潛藩邸,備歷艱危,今氛侵廓清,高居九五,玉帛子女,充於後庭;職貢珍奇,盈於內府。過此之外,又何求哉!”手詔答曰:“朕先使人取少雜鳥,其使不識朕意,將鳥稍多。卿見奏之,詞誠忠懇,深稱朕意。卿達識周材,義方敬直,故輟綱轄之重,以處方面之權。果能閒邪存誠,守節彌固,骨鯁忠烈,遇事無隱,言念忠讜,深用喜慰。

今賜卿物四十段,用答至言。”

安祿山,天寶末請以蕃將三十人代漢將。玄宗宣付中書令即日進呈,韋見素謂楊國忠曰:“安祿山有不臣之心,暴於天下。今又以蕃將代漢,其反明矣。”遽請對。玄宗曰:“卿有疑祿山之意耶!”見素趨下殿,涕泗且陳祿山反狀。詔令復位,因以祿山表留上前而出。俄又宣詔曰:“此之一奏,姑容之,朕徐爲圖矣。”見素自此後,每對見,每言其事,曰:“臣有一策,可銷其難,請以平章事追之。”玄宗許爲草詔,訖,中留之,遣中使輔璆琳送甘子,且觀其變。璆琳受賂而還,因言無反狀。玄宗謂宰臣曰:“必無二心,詔本朕已焚矣。”後璆琳納賂事泄,因祭龍堂,託事撲殺之。十四年,遣中使馬承威齎璽書召祿山曰:“朕與卿修得一湯,故召卿。至十月,朕待卿於華清宮。”承威覆命,泣曰:“臣幾不得生還。祿山見臣宣進旨,踞牀不起。但云:‘聖體安穩否’遽令送臣於別館。

數日,然後免難。”至十月九日,反於范陽,以誅國忠爲名,蕩覆二京,竊弄神器,迄今五十餘年而兵未戢。《易》曰:“履霜堅冰,所由者漸。”向使師尹竭股肱之力,武夫效腹心之誠,則豬突豨勇,亦何能至失於中策,寧在人謀,痛哉!

◆剛正第四

韋仁約彈右僕射褚遂良,出爲同州刺史。遂良復職,黜仁約爲清水令。或慰勉之,仁約對曰:“僕守狂鄙之性,假以雄權,而觸物便發。丈夫當正色之地,必明目張膽,然不能碌碌爲保妻子也。”時武侯將軍田仁會與侍御史張仁禕不協,而誣奏之。高宗臨軒問仁禕,仁禕惶懼,應對失次。仁約歷階而進曰:“臣與仁禕連曹,頗知事由。仁禕懦而不能自理。若仁會眩惑聖聽,致仁禕非常之罪,則臣事陛下不盡,臣之恨矣。請專對其狀。”詞辯縱橫,音旨朗暢。高宗深納之,乃釋仁禕.仁約在憲司,於王公卿相未嘗行拜禮,人或勸之,答曰:“周鶚鷹鸇,豈衆禽之偶,柰何設拜以狎之!且耳目之官,固當獨立耳”。後爲左丞,奏曰:“陛下爲官擇人,非其人則闕。

今不惜美錦,令臣制之,此陛下知臣之深矣,亦微臣盡命之秋。”振舉綱目,朝庭肅然。

李義府恃恩放縱,婦人淳于氏有容色,坐系大理,乃託大理丞畢正義曲斷出之。或有告之者,詔劉仁軌鞫之。義府懼謀泄,斃正義於獄。侍御史王義方將彈之,告其母曰:“奸臣當路,懷祿而曠官,不忠;老母在堂,犯難以危身,不孝。進退惶惑,不知所從”。母曰:“吾聞王陵母殺身以成子之義,汝若事君盡忠,立名千載,吾死不恨焉。”義方乃備法冠,橫玉階彈之。先叱義府令下,三叱乃出,然後跪宣彈文曰:“臣聞春鸚鳴於獻歲,蟋蟀吟於始秋,物有微而應時,(士有)賤而言忠者。”乃庭劾義府曰:“臣聞誣下罔上,聖主之所宣誅;心狠貌恭,明時之所必罰。是以隱賊掩義,不容唐帝之朝;竊

幸乘權,終齒漢皇之劍。中書侍郎李義府,因緣際會,遂階通職。不盡忠竭節,對揚王休,策蹇勵弩,祗奉皇眷。而乃馮附城社,蔽虧日月,託公行私,交遊羣小;貪冶容之美,原有罪之淳于;恐漏泄其謀,殞無辜之正義。挾山超海之力,望此猶輕;迴天轉地之威,方斯更烈。此而可恕,孰不可容!方當金風屆節,玉露啓途,霜簡與秋典共清,忠臣將鷹鸇並擊。請除君側,少答鴻私,碎首玉階,庶明臣節。”高宗以義方毀辱大臣,言詞不遜,貶萊州司戶。秩滿,於昌樂聚徒教授。母亡,遂不復仕進。總章二年,卒。撰《筆海》十卷。門人何彥先、員半千制師服三年,喪畢而去。

李昭德,則天朝諛佞者必見擢用,有人於洛水中獲白石,有數點赤,詣闕請進。諸宰臣詰之,其人曰:“此石亦心,所以進。”昭德叱之,曰:“洛水中石豈盡反耶!”左右皆失笑。

昭德建立東都羅城,及尚書省洛水中橋,人不知其役而功成就。

除數兇人,大獄遂罷。以正直庭諍,爲皇甫文所構,與來俊臣同日棄市。國人歡憾相半,哀昭德而快俊臣也。

魏元忠以摧辱二張,反爲所構,雲結少年,欲奉太子。則天大怒,下獄勘之。易之引張說爲證,召大臣,令元忠與易之、說等定是非。說佯氣逼不應。元忠懼,謂說曰:“張說與易之共羅織魏元忠耶!”說叱曰:“魏元忠爲宰相,而有委巷小兒羅織之言,豈大臣所謂?”則天又令說言元忠不軌狀,說曰:“臣不聞也。”易之遽曰:“張說與元忠同逆。”則天問其故,易之曰:“說往時謂元忠居伊周之地。臣以伊尹放太甲,周公攝成王之位,此其狀也”。說奏曰:“易之、昌宗大無知,所言伊周,徒聞其語耳,詎知伊周爲臣之本末。元忠初加拜命,授紫綬,臣以郎官拜賀。元忠曰:‘無尺寸功而居重任,不勝畏懼。’臣曰:‘公當伊周之任,何愧三品。’然伊周歷代書

爲忠臣,陛下不遣臣學伊周,使臣將何所學?”說又曰:“易之以臣宗室,故託爲黨。然附易之有臺輔之望,附元忠有族滅之勢。臣不敢面欺,亦懼元忠冤魂耳。”遂焚香爲誓。元忠免死,流放嶺南。

張易之、昌宗方貴寵用事,潛相者言其當王,險薄者多附會之。長安末,右衛西街有榜雲:“易之兄弟、長孫汲、裴安立等謀反。”宋璟時爲御史中丞,奏請審理其狀。則天曰:“易之已有奏聞,不可加罪。”璟曰:“易之爲飛書所逼,窮而自陳。且謀反、大逆,法無容免,請勒就臺勘當,以明國法。

易之等久蒙驅使,分外承恩,臣言發禍從,即入鼎鑊。然義激於心,雖死不恨。”則天不悅。內史楊再思遽宣敕命,令璟出,璟曰:“天顏咫尺,親奉德音,不煩宰臣。擅宣王命。”左拾遺李邕歷階而進曰:“宋璟所奏,事關社稷,望陛下可其所奏。”則天意若解,乃傳命令易之就臺推問。斯須,特敕原之,仍遣易之、昌宗就璟辭謝。拒而不見,令使者謂之曰:“公事當公言之,私見即法有私也。”璟謂左右:“恨不先打豎子腦破,而令混亂國經,吾負此恨。”時朝列呼易之、昌宗爲五郎、六郎,璟獨以官呼之。天官侍郎鄭杲謂璟曰:“中丞奈何喚五郎爲卿。”璟曰:“鄭杲何庸之甚,若以官秩,正當卿號;若以親故,當爲張五郎、六郎矣。足下非張氏家僮,號五郎、六郎何也!”杲大慚而退。

宋璟,則天朝以頻論得失,內不能容,而憚具公正,乃敕璟往揚州推按。奏曰:“臣以不才,叨居憲府,按州縣乃監察御史事耳。今非意差臣,不識其所由,請不奉制。”無何,復令按幽州都督屈突仲翔。璟復奏曰:“御史中丞,非軍國大事不當出使。且仲翔所犯,贓污耳。今高品有侍御史,卑品有監察御史,今敕臣,恐非陛下之意,當有危臣,請不奉制。”月

餘,優詔令副李嶠使蜀。嶠喜,召璟曰:“叨奉渥恩,與公同謝。”璟曰:“恩制示禮數,不以禮遣璟,璟不當行,謹不謝”。乃上言曰:“臣以憲司,位居獨坐。今隴蜀無變,不測聖意令臣副嶠何也恐乖朝庭故事,請不奉制。”易之等冀璟出使,當別以事誅之。既不果,伺璟家有婚禮,將刺殺之。有密以告者,璟乘事舍於他所,乃免。易之尋伏誅。

薛懷義承寵遇,則天俾之改姓,雲是駙馬薛紹再從叔。或俗人號爲“薛師”,猖狂恃勢,多度膂力者爲僧,潛圖不軌。

殿中侍御史周矩奏請按之。則天曰:“不可。”矩固請,則天曰:“卿去矣,朕即遣來。”矩至臺,薛師亦至,踏階下馬,但坦腹於牀。將按之,薛師躍馬而去,遽以聞則天。則天曰:“此道人患風,不須苦問。所度僧,任卿窮按其事。”諸僧流遠惡州。矩後竟爲薛師之所構,下獄死。

則天朝,契丹寇河北,武懿宗將兵討之,畏懦不進。比賊退散後,乃奏滄瀛等州詿誤者數百家。左拾遺王永禮廷折之曰:“素無良吏教習,城池又不完固,遇賊畏懼,苟從之以求生,豈其素有背叛之心耶懿宗擁兵數萬,聞賊輒退走,失城邑,罪當誅戮。今乃移禍草澤詿誤之人以自解,豈爲臣之道。請斬懿宗,以謝河北百姓。”懿宗惶懼。諸詿誤者悉免。

中宗朝,鄭普思承恩寵而潛圖不軌。蘇瑰奏請按之,以司直範獻忠爲判官。環奏收曾思。曾思妻得幸於韋庶人,持敕於御前對。中宗屢抑瑰而理普思,應對頗不中。獻忠歷階而進曰:“臣請先斬蘇瑰”。中宗問其故,對曰:“蘇瑰,國之大臣,荷榮貴久矣,不能先斬逆賊,而後聞。今使其眩惑天聽,搖動刑柄,而普思反狀昭露,陛下爲其申理,此其反者不死。今聖躬萬福,豈有天耶臣請死,終不能事普思。”獄乃定,朝廷鹹壯之。

中宗反才月餘,而武三思居中用事,皇后韋氏頗幹朝政,如則天故事。桓彥範奏曰:“伏見陛下每臨朝聽政,皇后必施帷幔,坐於殿上,參聞政事。愚臣歷選列闢,詳求往代帝王有與婦人謀及政事者,無不破國亡家,傾朝繼路。以陰乾陽,違天也:以婦凌夫,違人也。違天不祥,違人不義。《書》稱‘牝雞之晨,唯家之索’。《易》曰‘無攸遂,在中饋’。言婦人不得干政也。伏願陛下覽古人之言,以蒼生爲念,不宜令皇后往正殿幹外朝,專在中宮,聿修陰教,則坤儀式敘,鼎命惟新矣。”疏奏不納。又有故僧惠範、山人鄭普思、葉靜能等,並挾左道,出入宮禁。彥範等切諫,並不從。後彥範等反及禍。

桓彥範等,既匡復帝室,勳烈冠古,武三思害其公忠,將誣以不軌誅之。大理丞李朝隱請聞明狀。卿裴譚附會三思,異朝隱判,竟坐誅。譚遷刑部尚書,侍御史李祥彈之曰:“異李朝隱一判,破桓敬等五家。附會三思,狀驗斯在,天下聞者,莫不寒心。刑部尚書,從此而得。”略無迴避,朝庭壯之。祥解褐監亭尉,因校考爲錄事參軍所擠排。祥趨入,謂刺史曰:“錄事恃糾曹之權,祥當要居之地,爲其妄褒貶耳。使祥秉筆,頗亦有詞。”刺史曰:“公試論錄事狀。”遂授筆曰:“怯斷大案,好勾小稽。隱自不清,疑他總濁。階前兩競,鬥困方休。

獄裏囚徒,非赦不出。”天下以爲譚笑之最矣。

宗楚客與弟晉卿及紀處訥等恃權勢,朝野嶽牧除拜多出其門。百寮惕懼,莫敢言者。監察御史崔琬不平之,乃具法冠,陳其罪狀,請收案問。中宗不許。明日,又進密狀,乃降敕曰:“卿列霜簡,忠在觸邪,遂能不懼權豪,便有彈射。眷言稱職,深領乃誠。然楚客等大臣,須存禮度。朕識卿姓名,知卿鯁直,但守至公,勿有迴避。”自此朝廷相謂曰:“仁者必有勇,其崔公之謂歟!”累遷刑部郎中。琬兄璆,以孝友稱,歷

刑部員外、揚州司馬。丁母憂,晝夜哀號,水漿不於口。不勝喪而卒。

陸大同爲雍州司田,時安樂公主、韋溫等侵百姓田業,大同盡斷還之。長吏懼勢,謀出大同。會將有事南郊,時已十月,長吏乃舉牒令大同巡縣勸田疇,冀他判司搖動其按也。大同判雲:“南郊有事,北陸已寒;丁不在田,人皆入室。此時勸課,切恐煩勞。”長吏益不悅,乃奏大同爲河東令,尋復爲雍州司田。長吏新興王晉,附會太平公主,故多阿黨。大同終不從。

因謂大同曰:“雍州判佐,不是公官,公何爲不別求好官?”

大同曰:“某無身材,但守公直,素無廊廟之望,唯以雍州判佐爲好官。”晉不能屈。大同闔門雍睦,四從同居。法言即大同伯祖也。

李令質爲萬年令,有富人同行盜,系而按之。駙馬韋擢策馬入縣救盜者,令質不從。擢乃譖之於中宗。中宗怒,臨軒召見,舉朝爲之恐懼。令質奏曰:“臣必以韋擢與盜非親非故,故當以貨求耳。臣豈不懼擢之勢,但申陛下法,死無所恨。”

中宗怒解,乃釋之。朝列賀之,曰:“設以獲譴,流於嶺南,亦爲幸也。”

●卷三

◆公直第五

唐方慶,武德中爲察非掾,太宗深器重之,引與六月同事。

方慶辭曰:“臣母老,請歸養。”太宗不之逼。貞觀中,以爲藁城令。孫襲秀,神龍初爲監察御史。時武三思誣桓、敬等反,又稱襲秀與敬等有謀。至是爲侍御史冉祖雍所按,辭理竟不屈。

或報祖雍雲:“適有南使至雲,桓、敬已死。”襲秀聞之,泫然流淚。祖雍曰:“桓彥範負國刑憲,今已死矣。祖雍按足下事,意未測,聞其死乃對雍流涕,何也?”襲秀曰:“桓彥範自負刑憲,然與襲秀有舊,聞其死,豈不傷耶!”祖雍曰:“足下下獄,聞諸弟俱縱酒而無憂色,何也?”襲秀曰:“襲秀何負於國家,但於桓彥範有舊耳。公若盡殺諸弟,不知矣;如獨殺襲秀,恐明公不得高枕而臥。”祖雍色動,握其手曰:“請無慮,當活公。”乃善爲之辭,得不坐。

陸德明受學於周弘正,善言玄理,王世充僭號,署爲散騎侍郎。王令子師之,將行束脩之禮,德明服巴豆散,臥東壁下。

充之子入跪牀下,德明佯紿之痢,竟不與語,遂移病成皋。及入朝,太宗引爲文館學士,使閻立本寫真形,褚亮爲之贊曰:“經術爲貴,玄風可師;勵學非遠,通儒在茲。”終於國子博士。

李密既降,徐搩尚守黎陽倉,謂長史郭恪曰:“魏公既歸於唐,我士衆土地,皆魏公之有也。吾若上表獻之,即是自邀富貴,吾所恥也。今宜具錄以啓魏公,聽公自獻,則魏公之功也。”及使至,高祖聞其表,甚怪之。使者具以聞,高祖大悅曰:“徐搩盛德推功,真忠臣也。”即授黎州總管,賜姓李氏。

貞觀中,太宗謂褚遂良曰:“卿知《起居注》,記何事大抵人君得觀之否?”遂良對曰:“今之《起居》,古之左右史,書人君言事,且記善惡,以爲檢戒,庶乎人主不爲非法。不聞帝王,躬自觀史。”太宗曰:“朕有不善,卿必記之耶!”遂良曰:“守道不如守官,臣職當載肇,君舉必記。”劉洎進曰:“設令遂良不記,天下之人皆記之矣。”

太宗謂侍臣曰:“朕戲作豔詩。”虞世南便諫曰:“聖作雖工,體制非雅。上之所好,下必隨之。此文一行,恐致風靡。

而今而後,請不奉詔。”太宗曰:“卿懇誠若此,朕用嘉之。

羣臣皆若世南,天下何憂不理!”乃賜絹五十疋。先是,梁簡文帝爲太子,好作豔詩,境內化之,浸以成俗,謂之“宮體”。

晚年改作,追之不及,乃令徐陵撰《玉臺集》,以大其體。永興之諫,頗因故事。

竇靜爲司農卿,趙元楷爲少卿。靜頗方直,甚不悅元楷之爲,官屬大會,謂元楷曰:“如隋煬帝意在奢侈,竭四海以奉一人者,司農須公矣。方今聖上,躬履節儉,屈一人以安兆庶,司農何用於公哉!”元楷赧然而退。初,太宗既平突厥,徙其部衆於河南,靜上疏極諫,以爲不便。又請太原置屯田,以省饋餉,皆有弘益。

文德皇后崩,未除喪,許敬宗以言笑獲譴。及太宗梓宮在前殿,又垂臂過。侍御史閻玄正彈之曰:“敬宗往居先後喪,已坐言笑黜,今對大行梓宮,又垂臂無禮。”敬宗懼獲罪,高

宗寢其奏,事雖不行,時人重其剛正。

劉仁軌爲左僕射,暮年頗以言詞取悅訴者。戶部員外魏克己斷案,多爲仁軌所異同。克己執之曰:“異方之樂不入人心,秋蟬之聲徒聒人耳。”仁輒怒焉,罵之曰:“癡漢!”克己俄遷吏部侍郎。

則天朝,豆盧欽望爲丞相,請輟京官九品已上兩月日俸以贍軍,轉帖百司,令拜表。羣臣俱赴拜表,而不知事由。拾遺王求禮謂欽望曰:“羣官見帖即赴,竟不知拜何所由。既以輟俸供軍,而明公祿厚俸優,輟之可也。卑官貧迫,柰何不使其知而欺奪之,豈國之柄耶!”欽望形色而拒之。表既奏,求禮歷階進曰:“陛下富有四海,足以儲軍國之用,何籍貧官九品之俸,而欽望欺奪之,臣竊不取。”納言姚璹前進曰:“秦漢皆稅算以贍軍,求禮不識大體,妄有爭議。”求禮曰:“秦皇、漢武稅天下,使空虛以事邊。柰何使聖朝仿習之。姚璹言臣不識大體,不知璹言是大體耶!”遂寢。

魏元忠男昇娶榮陽鄭遠女,昇與節愍太子謀誅武三思,廢韋庶人,不克,爲亂兵所害,元忠坐繫獄。遠比此乃就元忠求離書。今日得離書,明日改醮。殿中侍御史麻察不平之,草狀彈曰:“鄭遠納錢五百萬,將女易官。先朝以元忠舊臣,操履堅正,豈獨尚茲賢行,實欲榮其姻戚,遂起復授遠河內縣令,遠子良解褐洛州參軍。既連婚國相,父子崇赫,迨元忠下獄,遂誘和離。今日得書,明日改醮。且元忠官曆三朝,榮躋十等,雖金精屢鑠,玉色常溫。遠胄雖參華,身實凡品。若言齊鄭非偶,不合結縭;既冰玉交歡,理資同穴。而下山之夫未遠,御輪之婿已尚。無聞寄死託孤,見危授命,斯所謂滓穢流品,點辱衣冠,而乃延首靦顏,重塵清鑑。九流選敘,須有淄澠;四裔遐陬,宜從檳斥。雖渥恩周洽,刑罰免加;而名教所先,理

資懲革。請裁以憲綱,禁錮終身。”遠從此廢棄。朝野鹹賞察之公直。

來俊臣棄故妻,奏娶太魘王慶詵女。侯思正亦奏娶趙郡李自挹女。敕正事商量,內史李昭德撫掌謂諸宰曰:“大可笑,大可笑!”諸宰問故,昭德曰:“往年來俊臣賊劫王慶詵女,已太辱國;今日此奴又請索李自挹女,乃復辱國耶!”遂寢。

思正竟爲昭德所繩,榜殺之。

長安末,諸酷吏並誅死。則天悔於枉濫,謂侍臣曰:“近者朝臣多被周興、來俊臣推勘,遞相牽引,鹹自承伏。國家有法,朕豈能違。中間疑有濫者,更使近臣就獄推問,得報皆自承引。朕不以爲疑,即可其奏。自周興、俊臣死,更不聞有反逆者。然已前就戮者,豈不有冤濫耶!”夏官侍郎姚崇對曰:自垂拱已後,被告身死破家者,皆枉酷自誣而死。告事者特以爲功,天下號爲羅織,甚於漢之黨錮。陛下令近臣就獄問者,近臣亦不自保,何敢輒有動搖。賴上天降靈,聖情發寤,誅滅凶豎,朝庭宴安。今日已後,微軀及一門百口,保見在內外官吏無反逆者。則天大悅曰:“已前宰相,皆順成其事,陷朕爲淫刑之主。聞卿所說,甚合朕心。”乃賜銀一千兩。

景龍中,中宗嘗遊興慶池,侍宴者遞起歌舞,並唱《回波詞》,方便以求官爵。給事中李景伯亦起舞歌曰:“回波爾持酒卮,微臣職在箴規。侍宴既過三爵,喧譁竊恐非儀。”於是宴罷。

安樂公主恃寵,奏請昆明池以爲湯沐。中宗曰:“自前代已來,不以與人。”不可。安樂於是大役人夫,掘其側爲池,名曰“定昆池”。池成,中宗、韋庶人皆往宴焉,令公卿已下鹹賦詩。黃門侍郎李日知詩曰:“但願暫思居者逸,無使時傳作者勞。”後睿宗登位,謂日知曰:“朕當時亦不敢言,非卿

忠正,何能如此?”俄拜侍中。

景龍末,朝綱失敘,風教既替,公卿太臣,初拜命者,例許獻食,號爲“燒尾。”時蘇瑰拜僕射,獨不獻食。後因侍宴,宗晉卿謂瑰曰:“拜僕射竟不燒尾,豈不喜乎?”中宗默然。

瑰奏曰:“臣聞宰相主調陰陽,代天理物。今粒食湧貴,百姓不足,臣見宿衛兵至有三日不得食者。臣愚不稱職,所以不敢燒尾耳。”晉卿無以對。

中宗暴崩,祕不發喪。韋庶人親總庶政,召宰相韋巨源等一十一人入禁中會議。遺詔令韋庶人輔少主知政事,授相王太尉,參謀輔政。宗楚客謂韋溫曰:“今皇太后臨朝,宜停相王輔政。且太后於諸王居嫂叔之地,難爲儀注,是詔理全不可。”

蘇瑰獨正色拒之,謂楚客等曰:“遺詔是先帝意,安可更改。”

楚客、溫等大怒,遂削相王輔政語,乃宣行之。

玄宗命宋璟制諸王及公主邑號,續遣中使宣詔,令更作一佳號。璟奏曰:“七子均養,鳴鳩之德。至錫名號,不宜有殊。

今奉此旨,恐母寵子異,非正家國之大訓,王化之所宜。不(敢奉)詔。”玄宗從之。

蘇瑰,開元七年五月己丑朔,日有蝕之,玄宗素服候變,撤樂減膳,省囚徒,多所原放;水旱州皆定賑恤,不急之務,一切停罷。瑰與宋璟諫曰:“陛下頻降德音,勤恤人隱,令徒已下刑盡責保放,惟流、死等色,則情不可寬,此古人所以慎赦也。恐言事者,直以月蝕修刑,日蝕修德,或雲分野應災祥,冀合上旨。臣以爲君子道長,小人道消,女謁不行,讒夫漸遠,此所謂修德。囹圄不擾,甲兵不黷,理官不以深文,軍將不以輕進,此所謂修刑也。若陛下常以此留念,縱日月盈虧,將因此而致福,又何患乎!且君子恥言浮於行,故曰:‘予欲無言。

’又曰:‘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要以至誠動天,

不在制書頻下。”玄宗深納之。

定安公主初降王同皎,後降韋擢,又降崔銑。詵先卒,及公主薨,同皎子繇爲駙馬,奏請與其父合葬,敕旨許之。給事中夏侯銛駁曰:“公主初昔降婚,梧桐半死,逮乎再醮,琴瑟兩亡。則生存之時,已與前夫義絕;殂謝之日,合從後夫禮葬。

今若依繇所請,卻祔舊姻,但恐魂而有知,王同皎不納於幽壤;死而可作,崔詵必訴於玄天。國有典章,事難逾越。銛謬膺駁止,敢廢司存!請傍移禮官,以求指定。”朝庭鹹壯之。

玄宗將封禪泰山,張說自定升山之官,多引兩省工錄及己之親戚。中書舍人張九齡言於說曰:“官爵者,天下之公器,德望爲先,勞舊爲次。若顛倒衣裳,則譏議起矣。今登封沛澤,十載一遇,清流高品不沐殊恩,胥吏末班先加章紱,但恐製出之後,四方失望。今進草之際,事猶可改。”說曰:“事已決矣,悠悠之談,何足慮也。”果爲宇文融所劾。

李輔國扈從肅宗,棲止帷幄,宣傳詔命,自靈武列行軍司馬,中外樞要,一以委之。及克京城後,於銀臺門決事,凡追捕,先行後聞,權傾朝野,道路側目。又求宰相,肅宗謂之曰:“卿勳業則可,公卿大臣不欲,如之何?”又謂裴晃等速表薦己。肅宗患之,乃謂蕭華曰:“輔國求爲宰相,若公卿表來,不得不與。卿與裴晃蚤爲之所。”華出問晃,晃曰:“初無此事,臂可截也,而表不爲也。”覆命奏之,上大悅。

◆清廉第六

李襲譽,江淮俗尚商賈,不事農業,及譽爲揚州,引雷陂水,又築句城塘,以灌溉田八百餘頃。襲譽性嚴整,在職莊肅,

素好讀書,手不釋卷。居家以儉約自處,所得俸祿,散給宗親,餘貲寫書數萬卷。每謂子孫曰:“吾不好貨財,以至貧乏。京城有賜田一十頃,耕之可以充食;河南有桑千樹,事之可以充衣;所寫得書,可以求官。吾歿之後,爾曹勤此三事,可以無求於人矣。”時論尤善之。

鄭善果父誠周爲大將軍,討尉遲迥遇害。善異性至孝篤慎,大業中,爲魯郡太守。母崔氏甚賢明,曉正道。嘗於閣中聽善果決斷,聞剖析合理,悅;若處事不允,則不與之言。善果伏牀前,終日不敢食。母曰:“吾非怒汝,愧汝家耶。汝先君清恪,以身徇國,吾亦望汝及此。汝自童子承襲茅土,今至方伯,豈汝自能致之耶安可不思此事。吾寡婦也,有慈無威,使汝不知教訓,以負清忠之業。吾死之日,亦何面目見汝先君乎?”

善果由是勵己清廉,所蒞鹹有政績。煬帝以其儉素,考爲天下第一,賞物千段,黃金百兩。入朝,拜左庶子,數進忠言,多所匡諫。遷工部尚書,正身奉法,甚著勞績。

馮立有武藝,略涉書記,事隱太子。太子誅,左右悉逃散。

立嘆曰:“豈有生受其恩,而逃其難。”乃率兵犯玄武門,殺將軍敬君弘,謂其徒曰:“微以報太子矣。”遂解兵而遁。俄來請罪,太宗數之曰:“汝間構阻我骨肉,復出兵來戰,殺我將士,汝罪大也。何以逃死?”對曰:“屈身事主,期於敕命,當戰之日,無所顧憚。”因歔嘆,悲不自勝。太宗宥之,立謂其所親曰:“逄莫大之恩,終當以死奉答。”俄而突厥至便橋,立率數百人力戰,殺獲甚衆。太宗深嘉嘆之。出牧南海,前後牧守,率多貪冒。蠻夷患之,數爲叛逆。立不營生業,衣食取給而已。嘗至貪泉,嘆曰:“此吳隱之所酌泉也,飲一杯何足道哉吾當汲而爲食。”畢飲而去。

裴炎有雅望於朝庭。高宗臨崩,與舅王德真俱受遺詔輔少

主。則天既臨朝,廢中宗爲廬陵王,將行革命之事。徐敬業舉兵於揚州,時炎爲內史,示閒暇不急討。則天潛察之,下炎詔獄。鳳閣侍郎胡元範、劉齊賢等庭爭,以炎忠鯁無反狀。則天曰:“炎反有端,顧卿不知耳。”範、賢曰:“若裴炎反,臣等亦反。”則天曰:“朕知裴炎反,知卿不反。”炎既誅,範、賢亦被廢黜。炎將刑,顧謂兄弟曰:“可憐官職並自得之,炎無分毫遺,今坐炎流竄矣。”炎雖官達而甚清貧,收其家,略無積聚,時人傷焉。

楊嶠爲祭酒,謂人曰:“吾雖三品,非不榮貴,意常不逾疇昔一尉也。”時議重之。嶠祖父休之,事北齊,執政將封爲王以寵之。休之固辭,而謂入曰:“我非奴、非獠,何事封王耶!”

李日知爲侍中,頻乞骸骨,詔許之。初,日知將欲陳請,不與妻謀。及還,飾裝將出居別業,妻驚曰:“家室屢空,子弟名宦未立,何爲辭職也?”日知曰:“書生至此已過分,人情無厭,若恣其心,是無止足也。”

李懷遠久居榮位,而好尚清簡,宅舍屋宇,無所增改。嘗乘款段,豆盧欽望謂之曰:“公榮貴如此,何不買駿乘之?”

答曰:“此馬倖免驚蹶,無假別求。”聞者嘆伏。

馮履謙,七歲讀書數萬言,九歲能屬文。自管城尉丁艱,補河北尉。有部人張懷道任河陽尉,與謙疇舊,餉一鏡焉。謙集縣吏遍示之,鹹曰:“維揚之美者,甚嘉也。”謙謂縣吏曰:“此張公所致也。吾與之有舊,雖親故不坐,著之章程。吾效官,但以俸祿自守,豈私受遺哉!《昌言》曰:‘清水見底,明鏡照心。’餘之效官,必同於此。”復書於使者,乃歸之。

聞者莫不欽尚。官至駕部郎中。

盧懷慎,其先范陽人。祖父悊爲靈昌令,因家焉。懷慎少

清儉廉約,不營家業,累居右職。及乘鈞衡,器用服飾無金玉文繡之麗,所得俸祿,皆隨時分散,而家無餘蓄,妻子不免匱乏。及薨,贈荊州大都督,諡曰文成。玄宗幸東都,下詔曰:“故檢校黃門監盧懷慎,衣冠重器,廊廟周材,訏謨當三傑之一,學行總四科之二。等平津之輔漢,同季文之相魯。節鄰於古,儉實可師。雖清白瑩然,籝金非寶;然妻孥貧窶,儋石屢空。言念平昔,彌深軫悼。宜恤淩統之孤,用旌晏嬰之德。宜賜物一百段,米粟二百石。”明年,車駕還京師,望見懷慎別業,方營大祥齋,憫其貧乏,即賜絹五百疋。制蘇頲爲之碑,仍御書焉。子奐歷任以清白聞,爲陝郡太守。開元二十四年,玄宗還京師,次陝城頓,賞其政能,題《贊》於其廳事曰:“專城之重,分陝之雄。人多惠愛,性實謙沖。亦既利物,存乎匪躬。爲國之寶,不墜家風。”天寶初,爲晉陵太守。嶺南利兼山海,前後牧守贓污者多,乃以奐爲嶺南太守,貪吏斂跡,人庶愛之。

●卷四

◆持法第七

戴胄有幹局,明法令,仕隋門下省錄事。太宗以爲秦府掾,常謂侍臣曰:“大理之職,人命所懸,當須妙選正人。用心存法,無過如戴胄者。”乃以爲大理少卿。杜如晦臨終,委胄以選舉。及在銓衡,抑文雅而獎法吏,不適輪轅之用,時議非之。

太宗嘗言:“戴胄於朕,無骨肉之親,但其忠直勵行,情深體國,所延官爵以酬勞耳。”其見重如此。

唐臨爲大理卿,初蒞職,斷一死囚。先時坐死者十餘人,皆他官所斷。會太宗幸寺,親錄囚徒。他官所斷死囚,稱冤不已。臨所斷者,嘿而無言。太宗怪之,問其故,囚對曰:“唐卿斷臣,必無枉濫,所以絕意。”太宗嘆息久之,曰:“爲獄固當若是。”囚遂見原。即日拜御史大夫。太宗親爲之考詞,曰:“形若死灰,心如鐵石。”初,臨爲殿中侍御史,正班大夫韋挺責以朝列不肅,臨曰:“此將爲小事,不以介意,請俟後命。”翌日,挺離班與江夏王道宗語,趨進曰:“王亂班。”

將彈之。道宗曰:“共公卿大夫語。”臨曰:“大夫亦亂班。”

挺失色而退,同列莫不悚動。

太宗問大理卿劉德威曰:“近來刑網稍密,何也?”對曰:“誠在君上,不由臣下。主好寬則寬,好急則急。律文:失

入減三等,失出減五等。今則反是,失入無辜,失出則獲戾,所以吏各自愛,競執深文,畏罪之所致也。”太宗深納其言。

張玄素爲侍御史,彈樂蟠令叱奴騭盜官糧。太宗大怒,特令處斬。中書舍人張文瓘執“據律不當死”。太宗曰:“倉糧事重,不斬恐犯者衆。”魏徵進曰:“陛下設法,與天下共之。

今若改張,人將法外畏罪。且復有重於此者,何以加之。”騭遂免死。

李勣徵高黎,將引其子婿杜懷恭行,以求勳效。懷恭性滑稽,勣甚重之。懷恭初辭以貧,勣贍給之;又辭以無奴馬,又給之。既而辭窮,乃亡匿岐陽山中,謂人曰:“乃公將我作法則耳。”固不行。勣聞,泫然流涕曰:“杜郎放而不拘,或有此事。”遂不之逼。時議曰:“英公持法者,杜之懷慮深矣。”

明崇儼爲正諫大夫,以奇術承恩。夜遇刺客,敕三司推鞫,其妄承引,連坐者衆。高宗怒,促法司行刑。刑部郎中趙仁恭奏曰:“此輩必死之囚,願假數日之命。”高宗曰:“卿以爲枉也?”仁恭曰:“臣識慮淺短,非的以爲枉,恐萬一非實,則怨氣生焉。”緩之旬餘,果獲賊。高宗善之,遷刑部侍郎。

權善才,高宗朝爲將軍,中郎將範懷義宿衛昭陵,有飛騎犯法,善才繩之。飛騎因番請見,先涕泣不自勝,言善才等伐陵柏,大不敬。高宗悲泣不自勝,命殺之。大理丞狄仁傑斷善才罪止免官。高宗大怒,命促刑。仁杰曰:“法是陛下法,臣僅守之。奈何以數株小柏而殺大臣請不奉詔。”高宗涕泣曰:“善才斫我父陵上柏,我爲子不孝,以至是。知卿好法官,善才等終須死。”仁杰固諫,侍中張文瓘以笏揮令出,仁杰乃引張釋之高廟、辛毗牽裾之例,曰:“臣聞犯龍鱗,忤人主,自古以爲難,臣以爲不難。居桀紂時則難,堯舜時則不難。臣今幸逢堯舜,不懼比干之誅。陛下不納臣言,臣瞑目之後,善見

釋之、辛毗於地下。”高宗曰:“善才情不可容法,雖不死,朕之恨深矣。須法外殺之。”仁杰曰:“陛下作法,懸諸象魏,徒、流及死,具有等差。豈有罪非極刑,特令賜死法既無恆,萬方何所措其手足陛下必欲變法,請今日爲始。”高宗意乃解,曰:“卿能守法,朕有法官。”命編入史。又曰:“仁杰爲善才正朕,豈不能爲朕正天下耶!”授侍御史。後因諫事,高宗笑曰:“卿得權善才便也。”時左司郎中王本立恃寵用事,朝廷懼之,仁杰按之,請付法。高宗特原之,仁杰奏曰:“雖國之英秀,豈少本立之類。陛下何惜罪人而廢王法必不欲推問,請曲赦之,棄臣於無人之境,以爲忠貞將來之戒。”高宗乃許之。由是朝廷肅然。

李日知爲司刑丞,嘗免一死囚,少卿胡元禮異判殺之,與日知往復,至於再三。元禮怒,遣府吏謂曰:“元禮不離刑曹,此囚無活法。”日知報曰:“日知不離刑曹,此囚無死法。”

竟以兩聞,日知果直。

則天朝,奴婢多通外人,輒羅告其主,以求官賞。潤州刺史竇孝諶妻龐氏,爲其雙所告夜醮,敕史薛季旭推之。季旭言其“咒詛”,草狀以聞,先於玉階涕泣不自勝,曰:“龐氏事狀,臣子所不忍言。”則天納之,遷季旭給事中。龐棄市,將就刑,龐男希瑊訴冤於侍御史徐有功。有功覽狀曰:“正當枉狀。”停決以聞。三司對按,季旭益周密其狀。秋官及司刑兩曹既宣覆而自懼,衆迫有功。有功不獲申,遂處絞死。則天召見,迎謂之曰:“卿比按,失出何多也!”有功曰:“失出,臣下之小過;好生,聖人之大德。願陛下弘大德。天下幸甚!”

則天默然,久之,曰:“去矣。”敕減死,放於嶺南。月餘,復授侍御史。有功俯伏流涕,固不奉制。則天固授之,有功曰:“臣聞鹿走于山林,而命懸於廚者何勢使然也。陛下以法官

用臣,臣以從寬行法,必坐而死矣。”則天既深器重,竟授之,遷司刑少卿。時周興、來俊臣等羅告天下衣冠,遇族者數千百家。有功居司刑,平反者不可勝紀,時人方之於定國。中宗朝,追贈越州都督,優賜其家,並授一品官。開元初,竇希瑊外戚榮貴,奏請回己之官,以酬其子。

太宗時,刑部奏《賊盜律》反逆緣坐,兄弟沒官爲輕,請改從死。給事中崔仁師駁之曰:“自羲農以降,或設獄而人不犯,或畫象而下知禁。三代之盛,泣辜解網。父子兄弟,罪不相及。鹹臻至理,俱爲稱首。及其叔世,亂獄滋繁。周之季年不勝其弊。刑書原於子產,峭澗起於安於,秦嚴其法,以至於滅。”又曰:“且父子天屬,昆弟同氣。誅其父子,或累其心,如此不顧,何愛兄弟?”文多不盡載,朝廷從之。

則天朝,恆州鹿泉寺僧淨滿有高行,衆僧嫉之,乃密畫女人居高樓,淨滿引弓射之狀,藏於經笥,令其弟子詣闕告之。

則天大怒,命御史裴懷古推按,便行誅決。懷古窮其根本,釋淨滿而坐告者,以聞,則天驚怒,色動聲戰,責懷古寬縱。懷古執之不屈。李昭德進曰:“懷古推事疏略,請令重推。”懷古厲聲而言曰:“陛下法無親疏,當與天下執一,奈何使臣誅無辜之人,以希聖旨向使淨滿有不臣之狀,臣復何顏能寬之乎臣守平典,庶無冤濫,雖死不恨也。”則天意解,乃釋懷古。

後副閻知微和親於突厥,突厥立知微爲南面可汗,而入寇趙、定。懷古因得逃歸,素嬴弱不堪奔馳,乃懇誠告天,願投死南土。倦而寢,夢一僧,狀如淨滿者,引之曰:“可從此路出。”

覺而從之,果獲全。時人以爲忠恕之報。

魏元忠、張說爲二張所構,流放嶺南。夏官侍郎崔貞慎、將軍獨孤禕之、郎中皇甫伯瓊等八人並追送於郊外。易之乃設詐告事人柴明狀,稱貞慎等與元忠謀反。則天命馬懷素按之,

曰:“此事並實,可略問,速以聞。”斯須,中使催迫者數焉,曰:“反狀皎然,何費功夫,遂至許時。”懷素奏請柴明對問,則天曰:“我亦不知柴明處,但握此狀,何須柴明?”懷素執貞慎等無反狀,則天怒曰:“爾寬縱反者耶!”懷素曰:“魏元忠以國相流放,貞慎等以親故相送,誠則可責。若以爲謀反,臣豈誣罔神明。只如彭越以反伏誅,英布奏事屍下,漢朝不坐。

況元忠罪非彭越,陛下豈加追送者罪耶陛下當生殺之柄,欲加之罪,取決聖衷足矣。今付臣推勘,臣但守法耳。”則天曰:“爾欲總不與罪耶!”懷素曰:“臣識見庸淺,不見貞慎等罪。”則天意解,曰:“卿守我法。”乃赦之。時朱敬則知政事,對朝堂執懷素手曰:“馬子,馬子!可愛,可愛!”時人深賞之。

則天朝,或羅告駙馬崔宣謀反者,敕御史張行岌按之。告者先誘藏宣家妾,而云:“妾將發其謀,宣殺之,投屍於洛水。”行岌按無狀。則天怒,令重按。行岌奏如初。則天曰:“崔宣反狀分明,汝寬縱之。我令俊臣勘當,汝無自悔。”行岌曰:“臣推事不弱俊臣,陛下委臣,必須狀實。若順旨妄族人,豈法官所守臣必以爲陛下試臣矣。”則天厲色曰:“崔宣若實殺妾,反狀自然明矣。不獲妾,如何自雪更不得實,我即令俊臣推勘,汝自無悔也。”行岌懼,逼宣家訪妾。宣再從弟思競,乃於中橋南北,多致錢帛,募匿妾者,數日略無所聞。而其家每竊議事,則告者輒知之。思競揣家中有同謀者,乃佯謂宣妻曰:“須絹三百疋,僱刺客殺此告者。”而侵晨微服俟於臺側,宣家有館客姓舒,婺州人,言行無缺,爲宣家所信,委之如子弟。須臾,見其人至臺側門入,以通於告者。遽密稱雲:“崔家僱人刺我,請以聞。”臺中驚擾。思競素重館客,館客不之疑,密隨之行,到天津橋,料其無由至臺,乃罵之曰:“無賴

險獠,崔宣破家,必引汝同謀,汝何路自雪汝幸能出崔家妾,我遺汝五百縑,歸鄉足成百年之業。不然,殺汝必矣。”其人悔謝,乃引思競於告者之黨,搜獲其妾,宣乃得免。

朱履霜好學,明法理。則天朝,長安市屢非時殺人,履霜因入市,聞其稱冤聲,乘醉人兵圍中,大爲刑官所責。履霜曰:“刑人於市,與衆共之。履霜亦明法者,不知其所犯,請詳其按,此據令式也,何見責之甚?”刑官唯諾,以按示之。時履霜詳其案,遂拔其二。斯須,監刑(御史)至,訶責履霜,履霜容止自若,剖析分明,御史意少解。履霜曰:“準令,當刑能申理者,加階而編入史,乃侍御史之美也。”御史以聞,兩囚竟免。由是名動京師。他日,當刑之家,或可分議者,必求履霜詳案,履霜懼不行。死家講於主司,往往召履霜詳究,多所全濟。補山陰尉,巡察使必委以推案,故人或遺以數兩黃連,固辭不受曰:“不辭受此,歸恐母妻詰問從何而得不知所以對也。”後爲姑蔑令,威化行於浙西。著《憲問》五卷,撮刑獄之機要。

僧惠範,恃權勢逼奪生人妻,州縣不能理。其夫詣臺訴冤,中丞薛登、侍御史慕容珣將奏之,臺中懼其不捷,請寢其議,登曰:“憲司理冤滯,何所迴避朝彈暮黜,亦可矣。”登坐此出爲岐州刺史。時議曰:“仁者必有勇,其薛公之謂歟!”

李承嘉爲御史大夫,謂諸御史曰:“公等奏事,須報承嘉知;不然,無妄聞也。”諸御史悉不稟之,承嘉厲而復言。監察蕭至忠徐進曰:“御史,人君耳目,俱握雄權,豈有奏事先諮大夫臺無此例。設彈中丞、大夫,豈得奉諮耶!”承嘉無以對。

延和中,沂州人有反者,詿誤坐者四百餘人,將隸於司農,未即路,系州獄。大理評事敬昭道援赦文刊而免之。時宰相切

責大理:“奈何免反者家口!”大理(卿)及正等失色,引昭道以見執政。執政怒而責之,昭道曰:“赦雲‘見禁囚徒’,沂州反者家口並系在州獄,此即見禁也。”反覆詰對,至於五六,執政無以奪之。詿誤者悉免。昭道遷監察御史。先是,夔州徵人舒萬福等十人次於巴陽灘,溺死。昭道因使巴渝,至萬春驛,方睡,見此十人祈哀。才寐覺,至於再三。乃召驛吏問之,驛人對如夢。昭道即募善遊者出其屍,具酒殽以酹之。觀者莫不歔欷。乃移牒近縣,備槥櫝歸之故鄉。徵人聞者,無不感激。

睿宗朝,雍令劉少徵憑恃岑義親姻,頗黷於貨。殿中侍御史辛替否按之,義囑替否以寬其罪。替否謂同列曰:“少徵恃勢貪暴,吾忝憲司,奈何懼勢寬縱罪人,以侮王法!”少徵竟處死。

開元中,申王捴奏:“辰府錄事閻楚珪,望授辰府參軍。”

玄宗許之。姚崇奏曰:“臣昔年奉旨,王公駙馬所有奏請,非降墨敕,不可商量。其楚珪官,請停。”詔從之。

肅宗初克復,重將帥之臣,而武人怙寵,不遵法度。將軍王去榮打殺本縣令,據法處盡。肅宗將宥之,下百寮議。韋陟議曰:“昔漢高約法,‘殺人者死’。今陛下出令,殺人者生。

伏恐不可爲萬代之法。”陟嘗任吏部侍郎,有一致仕官敘五品。

陟判之曰:“青氈展慶,曾不立班;朱紱承榮,無宜臥拜。”

時人推其強直。

◆政能第八

武德中,以景命惟新,宗室猶少,至三從弟侄皆封爲王。

及太宗即位,問羣臣曰:“遍封宗子,於天下便乎?”封德彝對曰:“不便。歷觀往古,封王者當今最多。兩漢以降,唯封帝子及兄弟。若宗室疏遠者,非有大功,如周之郇、滕,漢之賈、澤,並不得濫居名器,所以別親疏也。”太宗曰:“朕爲百姓理天下,不欲勞百姓以養己之親也。”於是疏屬,悉降爵爲公。

狄仁傑因使岐州,遇背軍士卒數百人,夜縱剽掠,晝潛山谷,州縣擒捕繫獄者數十人。仁杰曰:“此途窮者,不輯之,當爲患。”乃明榜要路,許以陳首。仍出繫獄者,稟而給遣之。

高宗喜曰:“仁杰識國家大體。”乃頒示天下,宥其同類,潛竄畢首矣。

薛大鼎爲滄州刺史,界內先有棣河,隋末填塞。大鼎奏聞開之,引魚鹽於海。百姓歌曰:“新河得通舟楫利,直至滄海魚鹽至。昔日徒行今騁駟,美哉薛公德滂被。”大鼎又決長盧及漳、衡等三河,分泄夏潦,境內無覆水害。

高宗朝,司農寺欲以冬藏餘菜出賣與百姓,以墨敕示僕射蘇良嗣。良嗣判之曰:“昔公儀相魯,猶拔去園葵,況臨御萬乘,而賣鬻蔬菜。”事遂不行。

員半千,本名餘慶,與何彥光師事王義方。義方甚重之,嘗謂曰:“五百年一賢,足下當之矣。”改名半千。義方卒,半千、彥光皆制師服。上元初,應六科舉,授武陟尉。時屬旱歉,勸縣令開倉賑恤貧餒,縣令不從。俄縣令上府,半千悉發倉粟,以給百姓。刺史鄭齊宗大怒,因而按之,將以上聞。時黃門侍郎薛元超爲河北存撫使,謂齊宗曰:“公百姓不能救之,而使惠歸一尉,豈不愧也!”遽令釋之。又應嶽牧舉,高宗御武成殿,召諸舉人,親問曰:“兵書所云天陣、地陣、人陣,各何謂也?”半千越次對曰:“臣觀載籍多矣,或謂天陣,星

宿孤虛也;地陣,山川向背也;人陣,偏伍彌縫也。以臣愚見則不然。夫師出以義,有若時雨,則天利,此天陣也。兵在足食,且耕且戰,得地之利,此地陣也。卒乘輕利,將帥和睦,此人陣也。若用兵者,使三者去,其何以戰?”高宗深嗟賞,對策上第,擢拜左衛渭上參軍,仍充宣慰吐蕃使。引辭,則天曰:“久聞卿,謂是古人,不意乃在朝列。境外小事,不足煩卿,且留待制也。”前後賜絹千餘疋。累遷正諫大夫,封平涼郡公。開元初卒。

鄭惟忠,名行忠信,天下推重。自山陰尉應制,則天臨軒,問何者爲忠,諸應制者對,率不稱旨。惟忠曰:“臣聞外揚君之美,內匡君之惡。”則天幸長安,惟忠待制引見,則天曰:“朕識卿,前於東都,言忠臣外揚君之美,內匡君之惡。至今不忘。”中宗朝,拜黃門侍郎。時議禁嶺南首領家蓄兵器,惟忠議曰:“夫爲政不可驟革其習俗,且《蜀都賦》雲:‘家有鶴膝,戶有犀渠。’如或禁之,豈無驚撓耶!”事遂不行。

司農卿姜師度明於川途,善於溝洫。嘗於薊北約魏帝舊渠,傍海新創,號曰“平虜渠”,以避海難,饋運利焉。時太史令傅孝忠明於玄象,京師爲之語曰:“傅孝忠兩眼窺天,姜師度一心看地。”言其思穿鑿之利也。

則天將不利王室,越王貞於汝南舉兵,不克,士庶坐死者六百餘人,沒官人五千餘口。司刑使相次而至,逼促行刑。時狄仁傑檢校刺史,哀其詿誤,止司刑使,停斬決,飛奏表曰:“臣欲聞奏,似爲逆人論理,知而不言,恐乖陛下存恤之意。

奏成復毀,意不能定。此輩非其本心,願矜其詿誤。”表奏,特敕配流豐州。諸囚次於寧州,寧州耆老郊迎之曰:“我狄使君活汝耶!”相攜哭於碑側,齋三日而後行。諸囚至豐州,復立碑紀德。初,張光輔以宰相討越王,既平之後,將士恃威,

征斂無度,仁杰率皆不應。光輔怒曰:“州將輕元帥耶何徵發之不赴仁杰,汝南勃亂,一越王耶!”仁杰曰:“今一越王已死,而萬越王生。”光輔質之,仁杰曰:“明公親董戎旃二十餘萬,所在劫奪,遠邇流離,創鉅之餘,肝腦塗地。此非一越王死而萬越王生耶且脅從之徒,勢不自固,所以先著綱理之也。

自天兵暫臨,其棄城歸順者不可勝計,繩墜四面成蹊,奈何縱求功之人,殺投降之士但恐冤聲騰沸,上徹於天。將請尚方斷馬劍,斬足下,當北面請命,死猶生也。”遂爲光輔所譖,左授復州刺史尋徵還魏州刺史,威惠大行,百姓爲立生祠。遷內史,及薨,朝野悽慟。則天贈文昌左相。中宗朝,贈司空。睿宗朝,追封梁國公,哀榮備於三朝,代莫與爲比。

韋景駿爲肥鄉令,縣界漳水,連年氾濫。景駿審其地勢,增築堤防,遂無水患,至今賴歸。時河北大飢,景駿躬自巡撫貧弱,人吏立碑,以紀其德。肥鄉人有母子相告者,景駿謂之曰:“吾少孤,每見人養親,自痛終天無分。汝幸在溫清之地,何得如此錫類不行,令之罪也。”因淚下嗚咽,仍取《孝經》與之,令其習讀。於是母子感悟,各請改悔。遷趙州長史,路由肥鄉,人吏驚喜,競來犒餞,留連彌日。有童幼數人,年甫十歲,亦在其中,景駿謂之曰:“計吾北去,此時汝輩未生,既無舊思,何殷勤之甚也?”鹹對曰:“比聞長老傳說,縣中廨牢、學堂、館舍、堤橋,並是明公遺蹟。將謂古人,不意得瞻睹,不覺欣戀,倍於常也。”終於奉先令。子述,開元、天寶之際,爲工部侍郎,代吳兢修國史。

開元九年,左拾遺劉彤上表論鹽鐵曰:“臣聞漢武帝爲政,廄馬三十萬,後宮數萬人,外討戎夷,內興宮室,殫匱之甚,實百當今。然而財無不足者,何也豈非古取山澤,而今取貧人哉!取山澤,則公利厚,而人歸於農;取貧人,則公利薄,而

人(去其)業。故先王之作法也,山澤有官,虞衡有職,輕重有術,禁發有時。一則專農,二則饒富,濟人盛事也。臣實謂當今宜行之。夫煮海爲鹽,採山鑄錢,伐木爲室者,豐餘之輩也。寒而無衣,飢而無食,傭賃自資者,窮苦之流也。若能山海厚利,奪豐餘之人;薄斂輕徭,免窮苦之子。所謂損有餘益不足,帝王之道不可謂然。”文多不盡載。

李傑爲河南尹,有寡婦告其子不孝,其子不能自理,但云:“得罪於母,死甘分。”傑察其狀,非不孝子也。謂寡婦曰:“汝寡居,唯有一子,今告之,罪至死,得無悔乎?”寡婦曰:“子無賴,不順母,寧復惜之!”傑曰:“審如此,可買棺木來取兒屍。”因使人俟其後。寡婦既出,謂道士曰:“事了矣。”俄將棺至,傑冀其悔,再三喻之,寡婦執意如初。道士立於門外,密令擒之,一問承伏,曰:“某與寡婦有私,常爲兒所制,故欲除之。”傑乃杖殺道士及寡婦,便以向棺盛之。

郭元振爲涼州都督。先是,涼州南北不過四百餘里,吐蕃、突厥二寇頻至城下,百姓苦之。元振於南界硤石置和戎城,北界磧中置白停軍,控其路要,遂拓州境一千五百里。自是,虜不復縱。又令甘州刺史李漢通置屯田,盡水陸之利。往年粟麥,斛至數千,及元振爲都督,一縑易數千斛,軍食積數十年,牛羊被野,路不拾遺。爲涼州五年,夷夏畏慕。

崔皎爲長安令,邠王守禮部曲數輩盜馬,承前以上長令不敢按問,奴輩愈甚,府縣莫敢言者。皎設法擒捕,羣奴潛匿王家,皎命就擒之。奴懼,舅殺懸於街樹,境內肅然。出爲懷州刺史。歷任內外,鹹有聲稱也。

●卷五

◆忠烈第九

李玄通刺定州,爲劉黑闥所獲,重其才,欲以爲將軍。曰:“吾荷朝恩,作藩東夏,孤城無援,遂陷虜庭。常守臣節,以忠報國,豈能降志,輒受賊官。”拒而不受。將吏有以酒食饋者,玄通曰:“諸君哀吾辱,故以酒食寬慰。吾當爲君一醉。”謂守者曰:“吾能舞劍,可借吾刀。”守者與之。曲終,太息曰:“大丈夫受國恩,鎮撫方面,不能保全所守,亦何面目視息哉!”以刀潰腹而死。高祖爲之流涕,以其子爲將軍。

劉感鎮涇州,爲薛仁杲所圍,感孤城自守。後督衆出戰,因爲賊所擒。仁杲令感語城中曰:“援軍已大敗,宜且出降,以全家室。”感僞許之,及到城下,大呼曰:“逆賊飢餓,敗在朝夕。秦王率十萬衆,四面俱集,城中勿憂,各宜自勉,以全忠節。”仁杲埋感腳至膝,射而殺之。垂死,聲色愈厲。高祖遂追封平城郡公,諡曰“忠壯”。

常達爲隴州刺史,爲薛舉將仵政所執以見舉,達詞色不屈。

舉指其妻謂達:“且識皇后否?”達曰:“只是一老嫗,何足可識?”舉奇而宥之。有奴賊帥張貴問達曰:“汝識我?”達曰:“汝逃奴耶!”瞋目視之。大怒,將殺之,人救獲免。及賊平,高祖謂達曰:“卿之忠節,便可求之古人。”詔令狐德

棻曰:“劉感、常達,當須載之史策。”後復拜隴州刺史。

堯君素爲隋煬帝守蒲州,頻敗義師。高祖使屈突通至城下說之,君素悲不自勝。通泣謂君素曰:“義兵所臨,無不響應。

天時人事,可以意知。卿可早降,以取富貴。”君素曰:“主上委公以關中甲兵,付公以社稷名位,若自不思報效,何爲人作說客耶!”通曰:“我力屈。”君素曰:“當今力猶未屈,何用多言?”通慚而退。高祖又令其妻至城下,謂之曰:“天命有歸,隋祚已盡,君何自若,陷身禍敗。”君素曰:“天下名義,豈婦人所知!”引弓射之,慟哭而去。君素尋知事必不濟,要在守厄,數謂諸將曰:“隋室傾敗,天命有歸,吾當斷頸以付諸君也。”俄爲麾下所殺。後太宗幸河東,嘉其忠節,贈河東刺史。

屈突仲通,隋煬帝所任,留鎮長安。義師既濟河,通將兵至潼關,以御義師,遂爲劉文靜所敗。通至歸東都,不顧家屬,文靜遣通子壽往喻之。通曰:“昔與汝爲父子,今爲仇讎。”

命左右射之。乃下馬東向哭曰:“臣力屈兵散,不負陛下,天地鬼神,照臣此心。”洎見高祖,高祖曰:“何見之晚也?”

通泣曰:“不能盡人臣之節,於此奉見,爲本朝之辱,以愧相王。”高祖曰:“忠臣也。”以爲兵部尚書。

蕭瑀,貞觀初爲左僕射。太宗謂之曰:“武德六年已後,太上皇有廢立之心而未定也。我當此日,實不爲兄弟所容,實有大功而不蒙賞。卿不可以厚利誘,不可以刑戮懼,真社稷臣也。”因賜詩曰:“疾風知勁草,版蕩識貞臣。”又謂之曰:“卿之守道眇身,古人無以過也。然善惡大明,有時而失。”

瑀謝曰:“臣特蒙訓誡,惟死忠良。雖死之日,猶生之年。”

十七年,與長孫無忌等二十四人圖形於凌煙閣。

安金藏爲太常工人,時睿宗爲皇嗣。或有誣告皇嗣潛有異

謀者,則天令來俊臣按之。左右不勝楚毒,皆欲自誣,唯金藏大呼,謂俊臣曰:“公既不信金藏言,請剖心以明皇嗣不反。”

則引佩刀自割,其五臟皆出,流血被地,氣遂絕。則天聞,令舁入宮中,遣醫人卻內五臟,以桑白皮縫合之,傅藥,經宿乃蘇。則天臨視,嘆曰:“吾有子不能自明,不如汝之忠也。”

即令停推。睿宗由是乃免。金藏後喪母,復於墓側躬造石墳、石塔。舊源上無水,忽有湧出泉。又李樹盛冬開花,大鹿挾其道。使盧懷慎以聞,詔旌其門閭。玄宗即位,追思金藏節,下制褒美,拜右驍衛將軍,仍令史官編次其事。

李多祚,靺鞨酋長也,少以軍功,歷右羽林大將軍,掌禁兵。神龍初,張柬之謂多祚曰:“將軍在北門幾年?”曰:“三十年。”柬之曰:“將軍擊鼓鐘鼎食,貴寵當代,豈非大帝之恩。將軍既感大帝殊澤,能有報乎大帝之子見在東官,易之兄弟欲危宗社。將軍誠能報恩,正在今日。”多祚曰:“苟緣王室,惟相公所使,終不顧妻子性命。”因立盟誓,義形於色,遂與柬之定策誅易之等。以功封遼陽郡王,實八百戶。後從節愍太子舉兵,遇害,睿宗下詔,追複本官。

張敬之,則天時每思唐德,唯以祿仕,謂子冠宗曰:“吾今佩服,乃莽朝之服耳。”累官至春卿侍郎,當入三品,子弟將通由歷於天官。有僧泓者,善陰陽算術,與敬之有舊,謂敬之曰:“六郎無煩求三品。”敬之曰:“弟子無所求,勵此兒子耳。”敬之弟訥之,爲司禮博士,有疾甚危殆,泓師指訥之曰:“八郎今日如臨萬仞間,必不墜矣。”皆如其言。

武三思亂政,壽春周憬,慷慨有節概,與駙馬王同皎謀誅之。事發,同皎遇害,憬遁於比干廟自刎,臨死謂左右曰:“韋后亂國,寵樹奸佞。三思幹上犯順,虐害忠良。吾知其滅亡不久,可懸吾頭於國門,觀其身首異處而出。”又曰:“比干,

忠臣也,儻神道有知,明我以忠見殺。”三思果敗。

神龍初,桓彥範與張柬之等發北軍入玄武門,斬張易之等,遷則天於上陽宮。柬之勒兵於景運門,將引諸武以誅之。彥範以大功既立,不欲多誅戮,遽解其縛。柬之固爭不果。既而權歸三思,諸同謀者鹹曰:“斬我項者,桓彥範也。”彥範曰:“主上疇昔爲英主,素有明斷,吾留諸武,使自致耳。今日事勢既爾,乃上天之命,豈人事乎?”尋並流放,爲三思所害,海內鹹痛之。

節愍太子以武三思亂國,起北軍誅之。既而韋庶人與安樂公主翊中宗以登玄武門,千騎王歡憙倒戈擊太子,太子兵散,走至鄠縣,爲宗楚客之黨所害。三思嘗令子宗訓與安樂公主凌忽太子,太子積忿恨,遂舉兵而死,兆庶鹹痛之。

睿宗皇帝即位,悼太子殞身殉難,下詔曰:“曾氏之孝也,慈親惑於疑聽;趙虜之族也,明帝哀而望思。歷考前聞,率由舊典。太子,大行之子,元良守器,往羅構間,困於讒嫉,莫顧斧鉞,輕盜甲兵,有此誅夷,無不憤惋。今四凶滅服,十起何追,方申赤暈之冤,以抒黃泉之痛。可贈皇太子諡曰節愍。”

先是,宗楚客、紀處訥、冉祖雍等奏言:“相王及太平公主與太子同謀,請收付獄。”中宗命御史中丞蕭至忠鞫之,至忠泣而奏曰:“陛下富有四海,貴爲天子,豈不能保持一弟一妹,受人羅織。宗社存亡,實在於此。臣雖至愚,竊爲陛下不取。

《漢書》雲:‘一尺布,尚可縫;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相容。’願陛下詳之。且往者則天欲立相王爲太子,相王累日不食,請迎陛下,固讓之誠,天下傳說。且明祖雍所奏,鹹是構虛。”中宗納其言,乃止。十起未詳。

◆節義第十

高祖命屈突仲通副太宗討王世充,時通二子俱在充所。高祖謂通曰:“東征之事,今且相屬,其如兩子何?”通對曰:“臣以朽老,誠不足當重任,但自惟疇昔就執事,豈以兩兒爲念!兩兒若死,自是其命,終不以私害公也。”高祖嘆息曰:“徇義之夫,一至於此,可尚也。”

李綱,慷慨有志節,每以忠義自命。初名瑗,字子玉,讀《後漢書》,慕張綱爲人,因改名曰綱,字文紀。周齊王憲引爲參軍。及憲遇害,無敢收視,其扶撫柩號慟,躬自埋瘞,時人義之。仕隋太子洗馬。太子勇之廢也,隋文帝切責宮寮,以其不存輔導。綱對曰:“今日之事,乃陛下過,非太子罪也。

太子才非常品,性本常人,得賢明之士輔之,足嗣皇業。奈何使絃歌鷹犬之徒,日在其側。乃陛下訓導之不足,豈太子罪耶!”文帝奇之,擢爲尚書左丞。周齊王女孀居,綱以故吏,每加贍恤。及綱卒,宇文氏被髮號哭,如喪其夫也。

高祖入京城,隋代王府寮鹹散,唯侍讀姚思廉不離王側。

義師將入殿門,思廉謂之曰:“唐公舉義,本匡王室,不宜無禮於王。”衆伏其言,於是佈列階下。須臾,太宗至,聞其義,令其扶主至順陽門,泣拜而去。衆鹹嘆其貞,謂“忠烈之士也”。

節愍太子兵散遇害,宮竊莫敢近者。有永和縣丞寧嘉勖,解衣裹太子首號哭。時人義之。宗楚客聞之大怒,收付制獄,貶平興丞,因殺之。睿宗踐祚,下詔曰:“寧嘉勖能重名節,事高欒、向,幽途已往,生氣凜然。靜言忠義,追存褒寵,可贈永和縣令。”

祿山之難,御史中丞盧奕留司東都。祿山反,未至間,奕

遣家屬入京,誓以守死。賊至,奕朝服持印坐腰事以見賊徒,謂曰:“爲人臣,識忠與順耳,使不爲逆節,死無恨焉。”賊徒皆愴然改容,遂遇害。

◆孝行第十一

陳叔達,高祖嘗宴侍臣,果有蒲萄,(叔達)爲侍中,執而不食。問其故,對曰:“臣母患口乾,求之不得。”高祖曰:“卿有母遺乎?”遂嗚咽流涕。後賜帛百疋,以市甘珍。

張志寬爲布衣,居河東,隋末喪父,哀毀骨立,爲州國所稱。寇賊聞其名,不犯其閭。後爲裏尹在縣,忽稱母疾。縣令問其故,志寬對曰:“母嘗所害苦,志寬亦有所害。向患心痛,是以知母有疾。”令怒曰:“妖妄之詞也!”系之於法。馳遣驗之,果如所言,異之。高祖聞,旌表門閭,就拜散騎常侍。

王君操父,大業中爲鄉人李君則毆死。貞觀初,君則以運代遷革,不懼憲綱。又欺君操孤微,必無復仇之志,逐詣州府自露,爲君操密藏白刃刺殺之,剔其心肝,咀之立盡。詣刺史自陳,州司以其擅殺,問之曰:“殺人償死,律有明文,何方自理,以求生路。”君操曰:“亡父被殺二十餘年,聞諸典禮,父仇不同天,早願從之,久而未遂,常懼滅亡,不展冤情。今恥既雪,甘從刑憲。”州司上聞,太宗特原之。

裴敬彝父知周,爲陳國王典儀,暴卒。敬彝時在長安,忽涕泣,謂家人曰:“大人必有痛處,吾即不安。今日心痛,手足皆廢。事在不測,能不戚乎!”遂急告歸,父果已歿,毀瘠

過禮,事以孝聞。累遷吏部員外。

杜審言,雅善五言,尤工書翰,恃才謇傲,爲時輩所嫉。

自洛陽縣丞貶吉州司戶,又與羣寮不葉。司馬周季重與員外司戶郭若訥共構之,審言繫獄,將因事殺之。審言子並,年十三,伺季重等酬宴,密懷刃以刺季重。季重中刃而死,並亦見害。

季重臨死,嘆曰:“吾不知杜審言有孝子,郭若訥誤我至此!”

審言由是免官歸東都,自爲祭文以祭並。士友鹹哀並孝烈,蘇頲爲墓誌,劉允濟爲祭文。則天召見審言,甚加嘆異,累遷膳部員外。

孟景休,事親以孝聞,丁母憂,哀毀逾禮,殆至滅性。弟景禕年在襁褓,景休親乳之。祭爲之豐,及葬時,屬寒,跣(而履)霜,腳指皆墮,既而復生如初。景休進士擢第,歷監察御史、鴻臚丞。爲來俊臣所構,遇害,時人傷焉。

劉審禮爲工部尚書,儀鳳中,吐蕃將入寇,審禮率兵十八萬,與吐蕃將論欽陵戰於青海。王師敗績,審禮沒焉。審禮諸子詣闕,自請入吐蕃以贖其父,詔許之。次子岐州司兵易從投蕃中省父,比至,審禮已卒。易從晝夜泣血。吐蕃哀其至性,還其父屍。易從徒跣萬里,護櫬以歸,葬於彭城故塋。朝庭嘉之,贈審禮工部尚書,諡曰悼。審禮,刑部尚書德威之子也,少喪母,爲祖母元氏所養。元氏有疾,審禮親嘗藥膳,事母亦以孝聞。與再從弟同居,家無異爨,闔門二百餘口,人無間言。

易從後爲彭城長史,爲周興所陷,繫於彭城獄,將就刑,百姓荷其仁恩,痛其誣枉,競解衣投於地曰:“爲長史祈福。”有司平準,直十餘萬。易從一門仁孝,舉無與比,而橫遇冤酷,海內痛之。子升,年十歲,配流嶺南。後六道使誅流人,升以言行忠信,爲首領所保,匡救獲免。

崔希高,以仁孝友悌,丁母憂,哀毀過禮。爲鄴縣丞,芝

草生所居堂,一宿而葩,蓋盈尺,州以聞,遷監察御史,轉幷州兵曹、馮翊令。貧乏徒荷其仁恤。時有云氣如蓋,當其廳事,須臾五色錯雜,遍於州郭。以狀聞,敕編入史。其在幷州,聽前叢葦,有小鳥如鷦鵪來巢,孕卵五色,旦如雞子,數日鷇毀雛見,已大於母。月餘,五色成文,大如鵝,馴擾閒暇。頃之飛翔,時歸舊所。人到於今,號爲“兵曹鳥”。

張審素爲雋州都督,有告其贓者,敕監察楊汪按之。汪途中爲審素之黨所劫,對汪殺告事者。汪到雋州,誣審素謀反,構成其罪,遂斬之,籍沒其家。子琇與兄瑝年幼,徙嶺外,後各逃歸。汪後更名萬頃,轉殿侍御史。開元二十三年,瑝、琇於東都候萬頃,手刃之,系表於斧刃,言復仇之狀,遂奔逃。

行至汜水,爲吏所得。時人皆矜琇等幼穉孝烈,能復父仇,多言合從矜恕。張九齡欲活之,裴曜卿、李林甫固言不可,玄宗以爲然,顧謂九齡等曰:“復仇禮法所許,殺人亦格律具存。

孝子之心,義不顧命;國家設法,焉得容此。殺人成復仇之志,赦之虧格律之道。然道路喧議,當須告示。”乃下詔曰:“張瑝兄弟同殺,推問款成,律有正條,俱合至死。近聞士庶頗有喧詞,矜其爲父報仇,或言本罪冤濫。但國家設法,事存久要,蓋以濟人,期於止殺。咎繇作士,法在必行;曾參殺人,亦不可恕。不能加以刑戮,肆諸市朝,宜付河南府告示。”瑝、琇既死,士庶痛之,爲作哀誄,榜於衢路。市人斂錢於死處造義井,並葬於北邙,恐爲萬頃家人所發,作疑冢數所於其所。其爲時人之所痛悼者如此。

●卷六

◆友悌第十二

李勣既貴,其姊病,必親爲煮粥,火爇其須。姊曰:“僕妾幸多,何爲自苦若是?”勣對曰:“豈無人耶顧姊年長,勣亦年老,雖(欲長)爲姊煮粥,其可得乎?”

馮元常闔門孝友,天下無比。或居兄弟服制,晝則從事,夜則盡會禮堂,雖病亦各臥東西壁,一牀而已,除服乃歸私室。

歷官左右丞,多所釐革,朝無留事。高宗大漸,敕諸長史曰:“朕四體不好,百司奏事,可共元常平章以聞。”其委任如此。

則天深忌之。及高宗崩,四方多說怪妄,以爲祥瑞。嵩陽令樊文進瑞石,則天命示百寮。元常奏論其妖妄,不可誣罔士庶。

則天甚不悅,出爲隴州刺史,尋構害之。神龍初,詔旌其門爲“忠臣門”。元常忠孝正直,冠絕古今,而神理福善,眇然無依,天下鹹惜之。元常祖慈明,李密之亂,爲賊所執。慈明乃潛使人奉表江都,論賊形勢,密義而釋之。慈明知天命有歸,勸密歸國,密不納。賊帥翟讓怒罵慈明,明曰:“天子使我剪除爾輩,不圖爲賊所執,合殺但殺,何煩罵也!”讓大怒,亂斫而死。煬帝聞而傷之,贈銀青光祿大夫,諡曰壯武公,拜二子爲承務郎。

畢構,爲益州長史,兼按察使,多所舉正,風俗一變。玄

宗降璽書以慰之:“卿孤潔獨行,有古人之風。自臨蜀川,弊訛頓易。覽卿前後執奏,何異破柱求奸。諸使之中,在卿爲最。”乃賜以衣服。終於戶部尚書。構性至孝,初丁繼親憂,其蕭氏、盧氏兩妹,皆在襁褓,親乳之,乳爲之出。及其亡也,二妹皆慟哭,絕者久之,言曰:“雖兄弟無三年之禮,吾荷鞠育,豈同常人。”遂三年服。朝野之人,莫不涕泗。構弟栩,任太府主簿,留司東都,聞構疾,星馳赴京,侍醫藥者累月。既而哀毀骨立,變服視事,逾年未嘗言笑,深爲朝野所重。

薛王業母早亡,爲賢妃親自鞠養。開元初,業迎賢妃歸私第,以申供養。業同母妹淮陽、涼陽二公主亦早亡,業撫愛其子如己子。玄宗以業孝友,特加親愛。嘗疾,上親爲祈禱;及瘳,幸其第,置酒宴樂,更爲初生之歡。因賦詩曰:“昔見漳濱臥,言將人事違。今逢慶誕日,猶謂學仙歸。棠棣花重發,鴒原鳥再飛。”其恩遇如此。

陸南金,博涉經史,言行修謹。開元初,太常少卿盧崇道犯贓,自嶺南逃歸,匿於南金家。俄爲仇人所發,侍御史王旭按之。崇道詞引南金,旭處以極法。南金弟趙璧請代兄死。南金執稱弟實自誣,以身當死。兄弟爭死,旭問其故,趙璧曰:“兄長有能幹,家亡母未葬,小妹未嫁,自惟幼劣,生無所益,身自請死。”旭上其狀。玄宗嘉而宥之。張說、陸象先等鹹相欽重,累遷庫部員外。南金祖士季,爲隋王侗記室兼侍讀。侗稱制,授侍郎。王充將行篡奪,侗謂士季曰:“隋有天下三十餘載,朝庭文武遂無忠烈乎?”士季對曰:“見危授命,臣之夙心。今請因其啓事,便加手刃。”後事泄,充遂亭士季侍讀。

貞觀初,爲太學博士而卒。

◆舉賢第十三

李大亮,隋末爲賊所獲,同輩餘人皆死,賊帥張弼見而異之,獨釋與語,遂定交於幕下。大亮既貴,每懷張弼之恩。貞觀末,張弼爲將作丞,自匿不言。大亮過諸途而識之,持弼而泣,悉推家產以遺之,弼辭而不受。言於太宗曰:“臣有今日之榮貴,乃張弼之力也。乞回臣之官爵以復之。”太宗即以弼爲中郎,俄遷代州都督。大亮性志忠謹,雖妻子不見惰容,外若不能言而內剛烈。房玄齡每稱曰:“李大亮忠貞文武,有大將節,比之周勃、王陵矣。”後收葬五宗之無後者三十餘柩,送終之禮,莫不備具。所賜賞分遺親戚,事兄嫂如父母焉。臨終,嘆曰:“吾聞禮:男子不死婦人之手。”於是命屏婦人,(言畢)而卒。家無餘財,無珠玉以爲含。親戚孤遺,爲大亮鞠養,而服之如父者五十人。天下嘆伏之。

高祖以唐公舉義於太原,李靖與衛文升爲隋守長安,乃收皇族害之。及關中平,誅文升等,次及靖。靖言曰:“公定關中,唯復私仇;若爲天下,未得殺靖。”乃赦之。及爲岐州刺史,人或希旨,告其謀反。高祖命一御史按之,謂之曰:“李靖反,且實便可處分。”御史知其誣罔,與告事者行數驛,佯失告狀,驚懼,鞭撻行典,乃祈求於告事者曰:“李靖反狀分明,親奉進旨,今失告狀,幸救其命,更請狀。”告事者乃疏狀與御史,驗與本狀不同。即日還以聞。高祖大驚,御史具奏,靖不坐。御史失名氏,惜哉!

封德彝,在隋見重於楊素。素乃以從妹妻之。隋文帝令素造仁智宮,引德彝爲土工監。宮成,文帝大怒,曰:“楊素竭

百姓之力,雕飾離宮,爲吾結怨於天下。”素惶恐,慮得罪。

德彝曰:“公勿憂,待皇后至,必有恩賞。”明日,果召素,良久方入對。獨孤皇后勞之曰:“大用意,知吾夫妻年老,撫以娛心,盛飾此宮室,豈非孝順。”賞賚甚厚。素退問德彝曰:“卿何以知之?”對曰:“至尊性儉,雖見而怒,然雅聽後言。婦人唯麗是好,後心既悅,聖慮必移。所以知耳。”素嘆曰:“揣摩之才,非吾所及也。”素時勳略在位,下唯激賞德彝,無其牀曰:“封郎後時,必據吾座。”後素南征,泊海曲。

素夜召之,德彝落海,人救而免,乃易衣見素。深加嗟賞,亟薦用焉。

薛收,隋吏部侍郎道衡之子,聰明博學。秦府初開,爲記室參軍。未幾卒,太宗深追悼之,後謂房玄齡曰:“薛收不幸短命,若在,以中書令處之。”

魏徵、王珪、韋挺俱事隱太子,時或稱東宮有異圖,高祖不欲彰其事,將黜免宮寮以解之。流挺、珪於雋州,徵但免官。

而徵言於裴寂、封德彝曰:“徵與韋挺、王珪,並承東宮恩遇,俱以被責退。今挺、珪得罪,而徵獨留,何也?”寂等曰:“此由在上,寂等不知。”徵曰:“古人云,成王欲殺召公,周公豈得不知?”無何,挺等徵還。

馬周,少落拓不爲州里所敬,補州助教,頗不親事。刺史達奚怒杖之,乃拂衣去曹州,爲浚儀令崔賢育所辱,遂感激,西之長安,止於將軍常何家。貞觀初,太宗命文武百官陳時政利害,何以武吏不涉學,乃委周草狀。周備陳損益四十餘條,何見之,驚曰:“條目何多也不敢以聞。”周曰:“將軍蒙國厚恩,親承聖旨,所陳利害,已形翰黑,業不可止也。將軍即不聞,其可得耶!”何遂以聞。太宗大駭,召問何,遽召周,與語甚奇之。直門下省,寵冠卿相,累遷中書令。周所陳事:

六街設鼓以代傳呼,飛驛以達警急,納居人稅及宿衛大小交,即其條也。太宗有事遼海,詔周輔皇太子,留定州監國。及凱旋,高宗遣所留貴嬪承恩寵者,迓於行在。太宗喜悅問高宗,高宗曰:“馬周教臣耳。”太宗笑曰:“山東輒窺我。”錫賚甚厚。及薨,太宗爲之慟,每思之甚,將假道術以求見,其恩遇如此。初,周以布衣直門下省,太宗就命監察裏行,俄拜監察御史。“裏行”之名,自周始也。

岑文本,初仕蕭詵,江陵平,授祕書郎,直中書校省。李靖驟稱其才,擢拜中書舍人,漸蒙恩遇。時顏師古諳練故事,長於文誥。時無逮,冀複用之。太宗曰:“我自舉一人,公勿復也。”乃以文本爲中書侍郎,專與樞密。及遷中書令,歸家有憂色。其母怪而問之,文本對曰:“非勳非舊,濫登寵榮,位高責重,古人所戒,所以憂耳!”有來賀者,輒曰:“今日也,受吊不受賀。”遼東之役,凡所支度,一以委之,神用頓竭。太宗憂之曰:“文本與我同行,恐不與我同反。”俄病卒矣。

太宗嘗問侍臣曰:“朕子弟孰賢”魏徵對曰:“臣愚,不能盡知,唯霍王元軌數與臣言,臣未嘗不自失。”太宗曰:“卿以爲前代誰比?”徵曰:“經學文雅,亦漢之宣、平;至如孝行,古之曾、閔也。”由是寵遇彌厚,令聘徵女爲妃。

元軌,高祖子也,高祖崩,毀瘠過禮,恆衣布衣,示有終身之戚。嘗使國令徵賦,令曰:“請依諸王國賦貿易取利。”

元軌曰:“汝爲國令,當正吾失,反說吾以利也。”令慚而退。

則天時,越王貞舉兵。元軌隨例配流,行至陳倉,死於檻中,天下冤痛之。

岑文本,太宗顧問曰:“梁陳名臣,有誰可稱復有子弟堪引進否?”文本對曰:“頃日隋師入陳,百司奔散,莫有留者,

唯袁憲獨坐在後主之傍。王充將受禪,羣寮勸進,憲子承家託疾,獨不署名。此之父子,足稱忠烈。承家弟承序,清貞雅操,實繼兄風。”乃由是召拜晉王友記。高宗更贈金紫光祿大夫,吏部尚書。

隨弘智,事父以孝聞,學通《三禮》、《漢》、《史》。

武(德中)爲詹事府主簿,與諸司同修六代史。又同令狐德棻、袁朗等修《藝文類聚》。事兄弘安,同於事父,凡所動止,諮而後行。累遷黃門侍郎。高宗令弘智於百福殿講《孝經》,召宰臣已下聽之。弘智演暢微言,略陳五孝,諸儒難問相繼,酬應如響。高宗怡然曰:“朕頗耽墳籍,至於《孝經》,偏所留意。然孝之爲德,弘益實深,故云‘德教加於百姓,刑于四海。

’是知《孝經》之益爲大也。”顧謂弘智曰:“宜略陳此經切要者,以輔不逮。”弘智對曰:“昔者,天子有爭臣七人,雖無道,不失其天下。微臣願以此言奉獻。”高宗大悅,賜彩二百疋,遷國子祭酒,《文集》二十卷,行於代。

季遜爲貝州刺史,甘露遍於庭中樹。其邑人曰:“美政所致,請以聞。”遜謙退,寢其事。歷官十七政,俸祿先兄弟嫂侄,謂其子曰:“吾厚爾曹以衣食,不如厚之以仁義,勿辭敝也。”天下莫不嗟尚。

姚崇初不悅學,年逾弱冠,常過所親,見《修文殿御覽》,閱之,喜,遂耽玩墳史,以文華著名。歷牧常、揚,吏並建碑紀德。再秉衡軸,天下欽其公直。外甥任奕、任異,少孤,養在崇家,乃與之立家產,謂之曰:“汝,吾無間然矣,惜殊宗而代疏矣。”命與其子同名,冀無別也。時人多之。

張楚金,年十七,與兄越石同以茂才應舉。所司以兄弟不可兩收,將罷越石。楚金辭曰:“以順則越石長,以纔則楚金不如,請某退。”時李績爲州牧,嘆曰:“貢才本求才行,相

推如此,可雙舉也。”令兩人同赴上京,俱擢弟,遷刑部尚書。

後爲周興構陷,將刑,仰天嘆曰:“皇天后土,豈不察忠臣乎奈何以無辜獲罪!”因泣下。市人爲之歔欷,須臾陰雲四塞,若有所感。旋降敕免刑,宣未訖,天開朗,慶雲紛鬱。時人感其忠正孝悌之報。

狄仁傑爲兒童時,門人被害者,縣吏就詰之。衆鹹移對,仁杰堅坐讀書。吏責之,仁杰曰:“黃卷之中,聖賢備在,猶未對接,何暇偶俗人而見耶!”以資授汴州判佐,工部尚書閻立本黜陟河南,仁杰爲吏人誣告,立本驚謝曰:“仲尼雲:‘觀過,斯知仁矣。’足下可謂海曲明珠,東南遺寶。”特薦爲幷州法曹。其親在河陽別業,仁杰赴任,於幷州登太行,南望白雲孤飛,謂左右曰:“吾親所居,近此雲下。”悲泣佇立,久之,候雲移乃行。

高智周與郝處俊、來濟、孫處約同寓於石仲覽家。仲覽,宣城人,而家於京都,破產以奉四子。嘗因夜臥,各言其志。

處俊曰:“願秉樞軸一日足矣。”智周及濟願亦然。處約於被中遽起曰:“大丈夫樞軸不可冀,願爲通事舍人,殿庭周旋吐納足矣。”仲覽嘗引相者觀濟等,相者曰:“四人皆貴極人臣,而石不及見矣。然來早貴,所惜末途屯躓。(餘達)而最壽者。

夫速登者易顛,徐進者少患,天之道也。”顧謂仲覽曰:“公因四人而達。”後各從宦州縣,及濟領吏部,處約以瀛州判佐參選,引注之次,濟遽索筆曰:“如志!如志!”注通事舍人。

注畢,下階敘平生,亦一時之美。智周後爲費令,與佐官均分俸祿,累遷中書侍郎知政事。仲覽,貞觀末授兵部郎中,遂卒。

而濟等乃貴,鹹如相所言。

魏元忠爲二張所構,左授高嬰尉。王晙密狀以申明之。宋璟時爲鳳閣舍人,謂晙曰:“魏公且全已爾,今子冒其威嚴而

理之,坐見子狼狽也。”晙曰:“魏公忠而獲罪,晙爲義所激,必顛沛無恨。”璟嘆曰:“璟不能申魏公之枉,深負朝廷矣。”

裴景升爲尉氏尉,以無異效,不居最課。考滿,刺史皇甫亮曰:“裴尉苦節若是,豈可使無上考,選司何以甄錄也俗號考終爲‘送路考’,省校無一成者。然敢竭愚思,仰申清德,當冀中也。”爲之詞曰:“考秩已終,言歸有日。千里無代步之馬,三月乏聚糧之資。食唯半菽,室如懸磬。苦心清節,從此可知。不旌此人,無以激動。”時人鹹稱亮之推賢。景升之考,省知左最,官至青刺。

李福業爲侍御史,與桓、敬等匡復皇室。及桓、敬敗,福業放於番禺,(匿志)州參軍敬元禮家,吏搜獲之。與元禮俱死。福業將就刑,謝元禮曰:“子有老親,爲福業所累,愧其深矣。”元禮曰:“明公窮而歸我,我得已乎今貽親以非疾之憂,深所痛切。”見者傷之。

尹思貞爲青州刺史,勉百姓農桑,吞有四登者。巡察使路敬潛屆於境,部人以原蠶繭書旌。敬潛嘆曰:“非善政所致,孰能至此?”遂以聞,璽書旌賞。或問思貞曰:“公敏行者,往與李承嘉忿競,何幾若斯?”思貞曰:“(不能)言者,時或有言。承嘉恃權相侮,僕義不受,然不知言之從何而至矣!”

張柬之,進士擢第,爲清源丞,年且七十餘。永昌初,勉復應制策。試畢,有傳柬之考入下課者,柬之嘆曰:“餘之命也。”乃委歸襄陽。時中書舍人劉允濟重考,自下第升甲科,爲天下第一,擢第,拜監察,累遷荊州長史。長安中,則天問狄仁傑曰:“朕要一好漢使,有乎?”仁杰對曰:“臣料陛下若求文章資歷,則今之宰臣李嶠、蘇味道,亦足爲之使矣。豈非文士齷齪,思大才用之,以成天下之務者乎?”則天悅曰:“此朕心也。”仁杰曰:“荊州長史張柬之,其人雖老,真宰

相材也。且久不遇,若用之,必盡於國家。”則天乃召以爲洛州司馬。他日,又求賢。仁杰曰:“臣前言張柬之,尚未用也。”則天曰:“已遷之矣。”仁杰曰:“臣薦之,請爲相也,今爲洛州司馬,非用之也。”乃遷秋官侍郎。及姚崇將赴靈武,則天令舉外司堪爲宰相者,姚崇曰:“張柬之沉厚有謀,能斷大事,且其人年老,陛下急用之。”登時召見,以爲同鳳閣鸞臺平章事,年已八十矣。與桓彥範、敬暉、袁恕己、崔玄暉等,誅討二張,興復社稷,忠冠千古,功格皇天雲。

張沛爲同州刺史,任正名爲錄事參軍,劉幽求爲朝邑尉。

沛奴下諸寮,獨呼二人爲劉大、任大,若平常交。玄宗誅韋庶人,沛兄涉爲殿中監,伏法,並及沛。沛將出就刑,正名時在假內,聞之遽出,止沛曰:“朝廷初有大艱,同州京之左輔,奈何單使一至,便害州將,請以死守之。”於是覆奏,而理沛於獄,曰:“正名若死,使君可憂,不然無慮也。”時幽求方立元勳,居中用事,遂免沛於難。

劉幽求既翊戴睿宗,後爲中書令崔湜所構,放於番禺。湜令南海都尉周利貞殺之。時王晙爲桂州都督,知利貞希時宰意,留幽求於桂州。利貞屢移牒索之,晙終不遣。湜又切逼晙遣幽求,晙報曰:“劉幽求有社稷大功,窮投於荒裔,無當死之罪,奈何坐觀夷滅耶!”幽求懼不全,謂晙曰:“吾忤大臣而見保,恐勢不可全,徒仰累耳。”晙曰:“足下所犯,非辜明也。晙如獲罪,放於滄海,亦無所恨。”竟不遣,俄而湜誅,幽求復登用也。

韓琬,少負才華,長安中,爲高郵主簿,使于都場,以州縣徒勞,率然題壁曰:“筋力盡於高郵,容色衰於主簿,豈言行之缺,而友朋之過歟景龍中,自亳州司戶應制,集於京,吏部員外薛欽緒考琬,策入高等,謂琬曰:‘今日非朋友之過歟

’昔嘗與魏知古、崔璩、盧藏用聽《涅槃經》於大雲寺,會食,之舊舍,偶見題壁。諸公曰:‘此高郵主簿嘆後時耶’顧問主人,方知足下,即末有含蓄意,祈以相汲,今日方申。”琬謝之曰:“士感知己,豈期十年之外,見君子之深心乎?”

張嘉貞落魄有大志,亦不自異,亦不下人。自平鄉尉免歸鄉里,布衣環堵之中,蕭然自得。時人莫之知也。張循憲以御史出,還次蒲州驛。循憲方覆命,使務有不決者,意頗病之,問驛吏曰:“此有好客乎?”驛吏白以嘉貞,循憲召與相見,諮以其事積時疑滯者,嘉貞隨機應之,莫不豁然。及命表,又出意外。他日,則天以問循憲,具以實對,因請以己官讓之。

則天曰:“卿能舉賢,美矣。朕豈可無一官自進賢耶!”乃召見內殿,隔簾與語。嘉貞儀貌甚偉,神彩俊傑,則天甚異之。

因奏曰:“臣生於草萊,目不睹闕廷之事。陛下過聽,引至天庭,此萬代之一遇。然咫尺之間,若披雲霧,臣恐君臣之道,有所未盡。”則天曰:“善。”遽命捲簾。翌日,拜監察御史。

開元初,拜中書舍人,遷幷州長史、天平軍節度使。有告其反者,鞠之無狀。玄宗將罪告事者,嘉貞諫曰:“準法:告事不實,雖有反坐,此則不然。天下無虞,重兵利器,皆委邊將。

若告事者一不當,隨而罪之,臣恐握兵者生心,爲他日之患。

且臣備陛下腹心,不宜爲臣以絕言事之路。”玄宗大悅,許以衡軸處之。嘉貞因曰:“臣聞時難得而易失,及其過也,雖賢聖不能爲時。昔馬周起徒步謁聖主,血氣方盛。太宗用之盡其才,才五十而終。向用稍晚,則無及已。今臣幸少壯,陛下不以臣不肖,雅宜及時用之。他日衰老,何能爲也!”玄宗曰:“卿第往太原,行當召卿。”卒用之爲相。在職尚簡易,善疏決,論者稱之。

姜皎薦源乾(曜,玄)宗見之,驟拜爲相,謂左右曰:“

此人儀形莊肅,似蕭至忠,朕故用之。”左右對曰:“至忠以犯逆死,陛下何故比之?”玄宗曰:“我爲社稷計,所以誅之。

然其人信美才也。”至忠嘗與友人期街中,俄而雪下,人或止之。至忠曰:“焉有與人期,畏雪不去。”遂命駕徑往,立於雪中,深尺餘,期者方至。及登廊廟,居亂後邪臣之間,不失其正。出爲晉州刺史,甚有異績,晚徒失職,爲太平公主所引,與之圖事,以及於禍害。

玄宗謂宰臣曰:“從工部侍郎有得中書侍郎者否?”對曰:“任賢用能,非臣等所及。”上曰:“蘇頲可除中書侍郎,仍令移入政事院,便供政事食。”明日,加知制誥。有政事食,自頲始也。及入謝,固辭。上曰:“朕常欲用卿,每有一好官缺,即望諸宰臣論及,此皆卿之故人,遂無薦者,朕嘗爲卿嘆息。中書侍郎,朕極重惜。自陸象先改後,朕每思無出卿者。”

俄而,弟詵爲給事中,頲上表陳讓。上曰:“古來有內舉不避親者乎?”頲曰:“晉大夫祈奚是也。”上曰:“若然,朕自用蘇詵,何得屢言近日即父子猶同中書,兄弟有何不得卿言非至公也。”他日,謂頲曰:“前朝有李嶠、蘇味道,時謂之蘇李。朕今有卿及李乂,亦不謝之。卿所制文誥,朕自識之。自今已後,進書皆須別錄一本,雲臣某撰,朕便留篋中也。”至今爲故事。

●卷七

◆識量第十四

大理卿孫伏伽,自萬年縣法曹上書論事,擢侍書御史,即御史中丞也。雖承內旨,而制命未下。伏伽自朝還家而臥,不見顏色。斯須侍御史已下造門,子孫驚(喜以)報,伏伽徐起以見之。時人方之顧雍。伏伽與張玄素,隋末俱爲尚書令史,既官達後,伏伽談論之際,了不諱之。太宗嘗問玄素,玄素以實對,既出,神彩沮喪,如有所失。衆鹹推伏伽之弘量。

高麗莫離支蓋蘇文貢白金,褚遂良進曰:“莫離支弒其君,陛下以之興兵,將吊伐,爲遼東之人報主之恥。古者討弒君之賊,不受其賂。昔宋督遺魯君以郜鼎,桓公受之於太廟,臧哀伯諫以爲不可。《春秋》書之,百王所法。受不臣之筐篚,納弒逆之朝貢,不以爲愆,何以示後。臣謂莫離支所獻不宜受。”

太宗從之。

王方慶爲鳳閣侍郎知政事,患風俗偷薄,人多苟且,乃奏曰:“準令式:齊縗、大功未葬,並不得朝會。仍終喪,不得參燕樂。比來朝官不依禮法,身有哀慘,陪廁朝賀,手舞足蹈,公違憲章。名教既虧,實玷皇化。請申明程式,更令禁止。”

則天從之。方慶,周司空褒之曾孫,博通羣書,所著論凡二百餘卷,尤精《三禮》,好事者多訪之,每所酬答,鹹有典據,

時人編次之,名曰《禮雜問》。聚書甚多,不減祕閣。至於圖畫,亦多異本。子晙,工札翰,善琴棋,少聰悟而性嚴整,歷殿中侍御史。

徐有功,爲秋官郎中、司刑少卿,歷居法官,數折大獄,持平守正,不以生死易節,全活者數千百家。有鹿城主簿潘好禮者,慕其爲人,乃著論稱有功斷賢於張釋之,其略曰:“釋之爲廷尉,天下無冤人;有功之斷獄,亦天下無冤人。然釋之所行甚易,徐公所行甚難。難易之間,優劣可知矣!”君子以爲知言。

狄仁傑爲內史,則天謂之曰:“卿在汝南,甚有善政,欲知譖卿者乎?”仁杰謝曰:“陛下以臣爲過,臣當改之。陛下明臣,臣之幸也。若臣不知譖者,併爲友善,臣請不知。”則天深加嘆異。

張文瓘爲侍中,同列宰相以政事堂供饌珍美,請減其料。

文瓘曰:“此食,天子所以重樞機,待賢才也。若不任其職,當自陳乞,以避賢路,不宜減削公膳,以邀虛名。國家所貴,不在於此。苟有益於公道,斯不爲多也。”初爲大理卿,旬日決遣疑獄四百餘條,無一人稱屈。文瓘嘗臥疾,繫囚設齋以禱焉,乃遷侍中,諸囚一時慟哭。其得人心如此。四子,潛、沛、洽、涉,皆至三品,時人呼爲“萬石張家”。鹹以爲福善之應也。

房光庭任俠不拘小節。薛昭坐流放而投光庭,光庭匿之。

既露,御史陸遺逼之急,光庭懼,乃見執政。執政詰之曰:“公郎官,何爲匿此人爲?”光庭曰:“光庭與薛昭有舊,途窮而歸光庭。且其所犯非大故,光庭得不納之耶若擒以送官,居廟堂者,復何以見待?”執政義之,出爲磁州刺史。

神龍初,將合祔則天於乾陵。給事中嚴善思上疏諫曰:“

漢時諸陵,皇后多不合葬。魏晉已來,始有合葬。伏願依漢朝之故事,改魏晉之頹綱,於乾陵之旁,更擇吉地。”疏奏不納,有識之士鹹是之。

開元初,玄宗詔太子賓客元行衝修魏徵撰次《禮記疏》,擬行之於國學,及成,奏上之,中書令張說奏曰:“今上《禮記》,是戴聖所編,歷代傳習,已向千載,著爲經教,不可刊削。至魏,孫炎始改舊本,以類相比,有同鈔書,先儒所非,竟不行用。貞觀中,魏徵因炎舊書,更加釐正,兼爲之注。先朝雖加賜賚,其書亦竟不行。今行衝勒成一家,然與先儒義乖,章句隔絕。若欲行用,竊恐未可。”詔從之,留其書於內府,竟不頒下。時議以爲:說之通識,過於魏徵。

玄宗嘗賜握兵都將郭知運等四人天軍節度,太原尹王皎獨不受,上表曰:“臣事君,猶子事父。在三之義,寧有等差。

豈有經侍宮闈多臣子敢當恩貺?”以死自誓,固辭不受,優詔許之。

張說拜集賢學士,於院廳宴會,舉酒,說推讓不肯先飲,謂諸學士曰:“學士之禮,以道義相高,不以宮班爲前後。說聞高宗朝修史學士有十八九人。時長孫太尉以元勇之尊,不肯先飲,其守九品官者,亦不許在後,乃取十九杯,一時舉飲。

長安中,說修《三教珠英》,當時學士亦高卑懸隔,至於行立前後,不以品秩爲限也。”遂命數杯,一時同飲,時議深賞之。

李適之性簡率,不務苛細,人吏便之。雅好賓客,飲酒一斗不亂,延接賓朋,晝決公務,庭無留事。及爲左相,每事不讓李林甫。林甫憾之,密奏其“好酒,頗妨政事”。玄宗惑焉,除太子少保。適之遽命親故歡會,賦詩曰:“避賢初罷相,樂聖且銜杯,爲問門前客,今朝幾個來。”舉朝伏其度量。適之在門下也,性疏而不忌。林甫嘗賣之曰:“華山之下,有金礦

焉,採之可以富國。上未之知耳。”適之心善其言,他日款曲奏之,玄宗大悅。顧問林甫,對曰:“臣知之久矣。華山,陛下本命,王氣所在,不可發掘。故臣不敢言。”適之由是漸見疏退。林甫陰構陷之,貶於袁州,遣御史羅奭就州處置。適之聞命排馬牒到,仰藥而死。子霅,亦見害。

牛仙客爲涼州都督,節財省費,軍儲所積萬計。崔希逸代之,具以聞。詔刑部尚書張利貞覆之,有實。玄宗大悅,將拜爲尚書。張九齡諫曰:“不可,尚書,古之納言,有唐已來,多用舊相居之。不然,歷踐內外清貴之地,妙行德望者充之。

仙客本河湟一吏典耳,拔升清流,齒班常伯,此官邪也。又欲封之,良爲不可。漢法:非有功不封。唐尊漢法,太宗之制也。

邊將積穀帛,繕兵器,蓋將帥之常務。陛下念其勤勞,賞之金帛可也,尤不可列地封之。”玄宗怒曰:“卿以仙客寒士嫌之耶若是,如卿豈有門籍”。九齡頓首曰:“荒陬賤類,陛下過聽,以文學用臣。仙客起自胥吏,目不知書。韓信,淮陰一壯士耳,羞與絳、灌同列。陛下必用仙客,臣亦恥之。”玄宗不悅。翌日,李林甫奏:“仙客,宰相材,豈不堪一尚書九齡文吏,拘於古義,失於大體。”玄宗大悅,遂擢仙客爲相。先是,張守珪累有戰功,玄宗將授之以宰相。九齡諫曰:“不可。宰相者,代天理物,有其人而後授,不可以賞功。若開此路,恐生人心。《傳》曰:國家之敗,由官邪也。官濫爵輕,不可理也。若賞功臣,即有故事。”玄宗乃止。九齡(由是)獲譴。

自後朝士懲九齡之納忠見斥,鹹持祿養恩,無敢庭議失。

◆容恕第十五

崔善爲,明天文歷算,曉達時務,爲尚書左丞。令史惡其明察,乃爲謗書曰:“崔子曲如鉤,隨時待封侯。”高宗謂之曰:“澆薄之後,人多醜政。昔北齊奸吏,歌斛律明月,高緯暗主,遂滅其家。朕雖不明,倖免斯事。”乃構流言者罪之。

李靖徵突厥,徵頡利可汗,拓境至於大漠。太宗謂侍臣曰:“朕聞:主憂臣辱,主辱臣死。往者國家草創,太上皇以百姓之故,稱臣於突厥,未嘗不痛心疾首,志滅匈奴。今暫勞偏師。無往不捷,單于稽首,恥其雪乎!”羣臣皆呼“萬歲”。

御史大夫溫彥博害靖之功,劾靖軍無紀綱,突厥寶貨,亂兵所分。太宗舍而不問。及靖凱旋,進見謝罪,太宗曰:“隋將史萬歲破突厥,有功不賞,以罪致戮。朕則不然,當舍公之罪,錄公之勳也。”

契苾何力,鐵勒酋長也。太宗徵遼,以爲前軍總管。軍次白雀城,被槊中腰,瘡重疾甚。太宗親爲傅藥,及城破,敕求得傷何力者,付何力令自殺之。何力奏曰:“犬馬猶爲主,況於人乎彼爲其主致命,冒白刃而刺臣者,是義勇士也。不相識,豈是冤仇?”遂舍之。

裴玄本好諧謔,爲戶部郎中。時左僕射房玄齡疾甚,省郎將問疾,玄本戲曰:“僕射病可,須問之;既甚矣,何須問也?”有泄其言者。既而隨例候玄齡,玄齡笑曰:“裴郎中來,玄齡不死矣。”

劉童爲御史,東都留臺,時蘭謩爲留守,輒役數百人修宮內。劉童爲盛夏不宜擅役工力,謩拒之曰:“別奉進旨。”童

奏之,詔決謩二十下,謫嶺南。童後因他事,左授臨朐令。時有敕令上佐縣令送租,謩已爲司農卿,知出納。謩雅知童清介,不以曩事嫌惡,乃召倉吏謂之曰:“劉侍御頃在憲司,革非懲違,今親自送租,固無瑕玷。數州行納,與劉侍御同行,亦必無欠折。”一切令受納,更無所問。時人賞謩忠恕。(劉名靈

童)

蘇良嗣爲洛州長史,坐妻犯贓,左遷冀州刺史。及事釋,妻妹詣良嗣,初無恨色,謂之曰:“牧守遷轉出入是常,不聞有所累也。”後爲荊州長史,高宗使中宮緣江採異竹,植於苑內。中官科船載行,所在縱暴。還過荊州,良嗣因之上疏切諫。

高宗謂則天曰:“吾約束不嚴整,果爲良嗣所怪乎!”詔慰諭,便令棄竹於江中。荊州舊有河東寺,後梁蕭詧爲其兄河東王所造,良嗣見而驚曰:“此在江漢之間,與河東有何關涉?”遂奏改之。良嗣寡學,深爲人所笑。

盧承慶爲吏部尚書,總章初,校內外官考。有一官督運,遭風失米,承慶爲之考曰:“臨運損糧,考中下。”其人容止自若,無一言而退。承慶重其雅量,改注曰:“非力所及,考中中。”既無喜容,亦無愧詞。又改曰:“寵辱不驚,考中上。”衆推承慶之弘恕。

皇甫文備與徐有功同案制獄,誣有功黨逆人,奏成其罪。

後文備爲人所告,有功訊之在寬。或謂有功曰:“彼曩將陷公於死,今公反欲出之,何也?”有功曰:“爾所言者,私忿;我所守者,公法。安得以私害公乎?”

婁師德,弱冠進士擢第。上元初,吐蕃強盛,詔募猛士以討之,師德以監察御史應募。高宗大悅,授朝散大夫,專總邊任。前後四十餘年,恭勤接下,孜孜不怠,而朴忠沉厚,心無適莫。狄仁傑入相也,師德密薦之。及爲同列,頗輕師德,頻

擠之外使。師德知之而不憾。則天覺之,問仁杰曰:“師德賢乎?”對曰:“爲將謹守,賢則臣不知。”又問:“師德知人乎?”對曰:“臣嘗同官,未聞其知人。”則天曰:“朕之用卿,師德實薦也,亦可謂知人矣。”仁杰大慚而退,嘆曰:“婁公盛德,我爲其所容,莫窺其際也。”當危亂之朝,屠滅者接踵,而師德以功名終始,識者多之。初,師德在廟堂,其弟某以資高拜代州都督,將行,謂之曰:“吾少不才,位居宰相,汝今又得州牧,叨據過分,人所嫉也。將何以終之?”弟對曰:“自今雖有唾某面者,亦不敢言,但自拭之,庶不爲兄之憂也。”師德曰:“此適爲我憂也。夫前人唾者,發於怒也。汝今拭之,是逆前人怒也。唾不拭將自幹,何如笑而受之?”弟曰:“謹受教。”師德與人不競,皆此類也。

楊再思爲玄武尉,使於京,舍於客院。盜者竊其囊袋,邂逅遇之,盜者謝罪。再思曰:“足下有遺行,勿復聲,恐傍人害足下。但留公文,餘(並仰)遺。”不形顏色。時人莫測其量。累官至納言。則天朝,旱澇,輒閉坊市南門以禳之。再思晨入朝,值一重車將牽出西門,峻而又滑,馭者遽叱牛不前,乃罵曰:“一羣癡宰相,不能和得陰陽,而閉坊門,遣我匯行,如此辛苦。”再思徐謂之曰:“你牛亦自弱,不得嗔他宰相。”

陸象先爲蒲州刺史,有小吏犯罪,但慰勉而遣之。錄事曰:“此例皆合與杖。”象先曰:“人情相去不遠,此豈不解吾意。若論必須行杖,當自汝始。”錄事慚懼而退。常謂人曰:“天下本自無事,只是愚人擾之,始爲煩耳。但靜其源,何憂不簡?”前後歷典數州,其政如一,人吏鹹思之。

端午日,玄宗賜宰臣鍾乳。宋璟既拜賜,而命醫人煉之。

醫請將歸家煉,子弟諫曰:“此乳珍異,他者不如,今付之歸,恐招欺換。”璟誡之曰:“自隱爾心然,疑他心耶仗信示誠,

猶恐不至,矧有猜責,豈可得乎?”

◆知微第十六

隋吏部侍郎高構,典選銓綜,至房玄齡、杜如晦,愕然正視良久,降價抗禮,延入內齋共食,謂之曰:“二賢當興王佐命,位極人臣。杜年稍減於房耳。願以子孫爲託。”因謂裴矩曰:“僕閱人多矣,未見此賢。”嗟仰不已。貞觀初,如晦終右僕射,玄齡至司空,鹹如構言。

房玄齡與杜如晦友善,慨然有匡主濟時之志。開皇中,隨父彥謙至長安。時天下宴安,論者以爲國祚無疆。玄齡密告彥謙曰:“隋帝盜有天下,不爲後嗣長計,混淆嫡庶,使相傾奪。

今雖清平,其亡可翹足而待。”彥謙驚止之,因謂友人李少適曰:“主上性多忌刻,不納諫爭。太子卑弱,諸王擅威。唯行苛酷之政,不弘遠之大略。今雖少安,吾憂其危亂矣。”少適以爲不然。大業之季,其言皆驗。及義師濟河,玄齡杖策謁于軍門,太宗以爲謀生,每嘆曰:“昔光武雲:‘自吾得鄧禹,人益親。’寡人有玄齡,亦猶禹也。”佐平天下,及終相位,凡三十二年,號爲賢相,然無跡可尋。爲唐宗臣,宜哉!

李靖既平突厥,傾其種落,言於太宗曰:“陛下五十年後,當憂北邊。”至高宗末,突厥果爲患。突厥初平,溫彥博議遷其人於朔方,以實空虛之地。魏徵以爲不可,曰:“夷不亂華,非長久之計。”開元中,六胡果叛,鹹如徵言。

李勣,少與鄉人翟讓聚衆爲盜,以李密爲主,言於密曰:“天下大亂,本爲飢苦。若得黎陽一倉,大事濟矣。”遂襲取之。時在飢餓,就倉者數十萬人。魏徵、高季輔、杜正倫、郭

孝恪皆客遊,勣一見便加禮敬,引之臥內,談謔無倦。及平武牢,獲戴胄,亟推薦,鹹至大官。時稱勣有知人之鑑。

侯君集得幸於太宗,命李靖教其兵法。既而奏曰:“李靖將反,至隱微之際,輒不以示臣。”太宗以讓靖,靖對曰:“此君集反耳。今中夏乂安,臣之所教,足以安制四夷矣。今君集求盡臣之術者,是將有異志焉!”時靖爲左僕射,君集爲兵部尚書,俱自朝還省。君集馬過門數步而不覺,靖謂人曰:“君集意不在人,必將反矣。”至十七年四月,大理囚紇幹承基告太子承乾、漢王元昌與侯君集反。太宗大驚,亟命召之,以出期不鞠問,且將貰其死。羣臣固爭,遽請斬之,以明大法。

謂之曰:“與公長訣矣!”遂歔欷下泣。君集亦自投於地,遂戮於四達之衢。君集謂監者曰:“君集豈反者乎?”蹉跌至此。

昔自潘邸早承羈紲,擊滅二虜,頗有微功。爲言於陛下,乞令一子以主禋祀。”太宗特原其妻並一子爲庶人,流之嶺南。

馬周,雅善敷奏,動無不中。岑文本謂人曰:“吾觀馬周論事多矣,援引事類,揚搉古今,舉要刪蕪,言辯而理切。奇鋒高論,往往間出,聽之靡靡,令人忘倦。然鳶肩火色騰上,必速死,恐不能久矣。”無何而卒,如文本言。

秦叔寶,屬隋將來護兒帳內,寶母死,護兒遣使吊之。軍吏鹹怪曰:“士卒遭喪多矣,將軍未嘗降問,吊叔寶何也?”

護兒曰:“此人勇有志節,吾豈以卑賤處之。”叔寶後事李密,密收入王充。程齕金謂叔寶曰:“充好爲咒誓,乃師老嫗耳,豈是撥亂主乎?”後充拒王師,二人統兵戰,馬上揖充而降。

太宗甚重之,功名克成,死於牖下,皆萬人敵也。

太宗破高麗於安市城東南,斬首二萬餘級,降者二萬餘人,俘獲牛馬十萬餘匹。因名所幸山爲“駐蹕山”。許敬宗爲文刻石紀功焉。中書舍人敬播曰:“聖人與天地合德,山名駐蹕,

此蓋天意鑾輿不復更東矣。”自七月攻安市,城拔,乃班師焉。

魏王泰有寵於太宗,所給月料逾於太子。褚遂良諫曰:“聖人制禮,尊嫡卑庶。故立嫡以長,謂之儲君,其所承也,重矣。俾用物不計,與王者共之。庶子雖賢,不是正嫡。先王所以塞嫌疑之漸,除禍亂之源。伏見儲君料物翻少魏王,陛下非所以愛子也。”文多不盡載,太宗納之。

李義府,僑居於蜀,袁天罡見而奇之,曰:“此郎君貴極人臣,但壽不長耳。”因請舍之,託其子曰:“此子七品相,願公提挈之。”義府許諾,因問天綱壽幾何對曰:“五十二外,非所知也。”安撫使李大亮、侍中劉洎等連薦之,召見,試令詠鳥,立成,其詩曰:“日裏颺朝彩,琴中半夜啼。上林許多樹,不借一枝棲。”太宗深賞之,曰:“我將全樹借汝,豈惟一枝。”自門下典儀,超拜監察御史,其後位壽,鹹如天綱之言。

李嗣貞,嘗與朝列同過太清觀,道士劉概輔儼爲設樂。嗣貞曰:“此樂宮商不和,君臣相阻之徵也。角徵失次,父子不和之兆也。殺聲既多,哀調又苦,若國家無事,太子受其咎矣。”居數月,章懷太子果爲則天所構,廢爲庶人,死於巴州。劉概輔儼奏其事,自始平令,擢爲太常丞也。

魏元忠,本名貞宰,儀鳳中以封事召見。高宗與語,無所屈撓,慰喻遣之。忠不舞蹈而出,高宗目送之,謂中書令薛元超曰:“此書生雖未解朝庭禮儀,名以定體,真宰相也。”則天時爲酷吏羅織下獄,有詔出之,小吏先聞以告。元忠驚喜,問:“汝名何?”曰:“元忠。”乃改名爲元忠也。

裴行儉,少聰敏多藝,立功邊陲,克兇醜。及爲吏部侍郎,賞拔蘇味道、王勮,曰:“二公後當相次掌鈞衡之任。”勮,勃之兄也。時李敬玄盛稱王勃、楊炯等四人,以示行儉,曰:

“士之致遠,先器識而後文藝也。勃等雖有才名,而浮躁淺露,豈享爵祿者楊稍似沉靜,應至令長,並鮮克令終。”卒如其言。

王及善爲文昌左相國,因內宴,見張易之兄弟恃寵,無人臣禮,數奏抑之。則天不悅,謂及善曰:“卿既無事,更有遊宴。但檢校閣中,不須去也。”及善因請假月餘,則天不之問。

及善嘆曰:“豈有宰相而天子得一月不見乎事可知矣。”乃乞骸骨。

李迥秀任考功員外,知貢舉。有進士姓崔者,文章非佳,迥秀覽之良久,謂之曰:“第一:清涼崔郎,儀貌不惡,鬚眉如戟,精彩甚高,出身處可量,豈必要須進士?”再三慰諭而遣之,聞者大噱焉。

玄宗東封回,右丞相張說奏言:“吐蕃醜逆,誠負萬誅,然國家久事征討,實亦勞心。今甘、涼、河、鄯,徵發不息,已數十年於茲矣。雖有克捷,亦有敗軍,此誠安危之時也。聞其悔過請和,惟陛下許其稽顙,以息邊境,則蒼生幸甚。”玄宗曰:“待與王君敻籌之。”說出,謂源乾曜曰:“君敻勇而無謀,好兵以求相。兩國和好,何以爲功彼若入朝,則吾計不行矣。”竟如其言。說懼君敻黷兵,終致傾覆。時雋州獲鬥羊,因上《鬥羊表》以諷焉。玄宗不納。至十五年九月,吐蕃果犯瓜州,殺刺史田元獻,並害君敻父,大殺掠男女,取軍貲倉糧而去。君敻馳赴肅州以襲之,還至甘州鞏筆驛,爲吐蕃所擊,師徒大敗,君敻死之,鹹如說言。

●卷八

◆聰敏第十七

貞觀中,有雄雉集於東宮明德殿,太宗問羣臣曰:“是何祥也。”褚遂良對曰:“昔秦文公時,有童子化爲雉,雌者鳴於陳倉,雄者鳴於南陽,童子言曰:‘得雄者王,得雌者霸。

’文公以爲寶雞祀。漢光武膺得雄之祥,遂起南陽而有四海。

陛下舊封秦王,故雄雉見於秦地,所以彰明德也。”太宗悅曰:“立身之道,不可無學。遂良博識,深可重也。”

秦府倉曹李守素尤諳氏族,時人號爲“肉譜”。虞世南語人曰:“昔任彥升善譯經籍,稱爲‘五經笥’,今宜改倉曹爲‘人物誌’。”

太宗嚐出行,有司請載書以從。太宗曰:“不須,虞世南在,此行祕書也。”南爲祕書監,於省後堂集羣書中奧義,皆應用者,號《北堂書鈔》。今此堂猶存,其書盛行於代。

盧莊道,年十三,造於父友高士廉,以故人子引坐。會有獻書者,莊道竊窺之,請士廉曰:“此文莊道所作。”士廉甚怪之,曰:“後生何輕薄之行!”莊道請諷之,果通。復請倒諷,又通。士廉請敘良久,莊道謝曰:“此文實非莊道所作,向窺記之耳。”士廉即取他文及案牘試之,一覽倒諷,並呈己作文章。士廉具以聞,太宗召見,策試,擢第十六,授河池尉。

滿,複製舉,擢甲科。召見,太宗識之曰:“此是朕聰明小兒耶!”授長安尉。太宗將錄囚徒,京宰以莊道幼年,懼不舉,欲以他尉代之。莊道不從,但閒瑕不之省也。時繫囚四百餘人,令丞深以爲懼。翌日,太宗召囚,莊道乃徐狀以進,引諸囚入。

莊道評其輕重,留系月日,應對如神。太宗驚異,即日拜監察御史。

馮智戴,高州首領盎之子。貞觀初,奉盎併入朝。太宗聞其善兵法,試指山際雲以問之曰:“其下有賊,今日可擊否?”

對曰:“可擊。”問:“何以知之?”對曰:“雲形似樹,日辰在金;金能制木,擊之必勝。”太宗奇之,授左武衛將軍。

王義方,博學有才華,杖策入長安,數月,名動京師。敕宰相與語,侍中許敬宗以員外郎獨孤悊有詞學,命與義方譚及史籍,屢相詰對。義方驚曰:“此郎何姓?”悊曰:“獨孤。”

義方曰:“識字耶!”悊不平之,左右亦憤憤。斯須復相詰,乃錯亂其言,謂悊曰:“長孫識字耶!”若此者再三,悊不勝忿怒,對敬宗毆之。敬宗曰:“此拳雖俊,終不可爲。”乃黜悊,拜義方爲侍御史。

賈嘉隱,年七歲,以神童召見。時太尉長孫無忌、司空李勣於朝堂立語,李戲之曰:“吾所倚者何樹?”嘉隱對曰:“松樹。”李曰:“此槐也,何忽言松?”嘉隱曰:“以公配木,則爲松樹。”無忌連問之曰:“吾所倚者何樹?”嘉隱曰:“槐樹。”無忌曰:“汝不能復矯對耶!”嘉隱應聲曰:“何須矯對,但取其以鬼配木耳。”勣曰:“此小兒作獠面,何得如此聰明?”嘉隱又應聲曰:“胡面尚爲宰相,獠面何廢聰明!”

勣狀貌胡也。

費言忠,數歲記諷書,一日萬言。七歲神童擢第,事親以孝聞,遷監察御史。時有事遼海,委以支度軍糧,還奏便宜,

遷侍御史。高宗問遼東事急,言忠奏:“遼東可平。”畫其山川地勢,皆如目見。又問諸將所能,言忠對曰:“李勣先朝舊臣,聖鑑所委。龐同善雖非鬥將,所持軍嚴整。薛仁貴勇冠三軍,名可震敵。高偘儉素自處,中果有謀。契苾何力沉毅持重,有統御才,頗、剪之儔。諸將夙夜小心,忠身憂國,莫逮於李勣。”高宗深納之,累遷吏部員外。

魏奉古,制舉推第,授雍丘尉。嘗日公宴,有客草序五百言。奉古覽之曰:“皆舊文。”援筆倒疏之。草序者默然自失,列坐撫掌。奉古徐笑曰:“適覽記之,非舊習也。”由是知名。

時姚珽蒞汴州,羣寮畢謁。珽召奉古前,曰:“此聰明尉耶!”

他日,持廄目令示奉古。奉古一覽便諷千餘。珽驚起曰:“仕宦四十年,未嘗見此。”終兵部侍郎。

裴琰之,弱冠爲同州司戶,但以行樂爲事,略不視案牘。

刺史李崇儀怪之,問戶佐,戶佐對:“司戶小兒郎,不閒書判。”數日,崇儀謂琰之曰:“同州事物殷系,司戶尤甚。公何不別求京官,無爲滯此司也。”琰之唯諾。複數日,曹事委積。

衆議以爲琰之不知書,但遨遊耳。他日,崇儀召入,勵而責之。

琰之出問戶佐曰:“文案几何?”對曰:“急者二百餘道。”

琰之曰:“有何多,如此逼人!”命每案後連紙十張,令五六人供研墨點筆。琰之不上廳,語主案者略言其事意,倚柱而斷之,詞理縱橫,文筆燦爛,手不停綴,落紙如飛。領州官寮,觀者如堵。既(而回)案於崇儀,崇儀曰:“司戶解判耶!”

戶佐曰:“司戶大高手筆。”仍未之奇也。比四五案,崇儀悚怍,召琰之,降階謝曰:“公詞翰若此,何忍藏鋒,以成鄙夫之過?”由此名動一州。數日,聞於京邑,除雍州(判司)。

子漼,開元中爲吏部尚書。

李嗣真,聰敏多才能,以許州判佐直弘文館。高宗東封還,

幸孔子廟,詔贈太師,命有司爲祝文。司文郎中富少穎、沙直撰進,不稱旨,御筆瀎破,付左寺丞。賀蘭敏之已下戰慄,遽召嗣真,岞筆立成。其章句雲:“庶能不遣百代,助損益而可知;求鑑千年,同比肩而爲友。”高宗覽之,問曰:“誰作此文?”有司言:“嗣真。”高宗曰:“此人) 郍解我意,遂有此句!”詔加兩階。時敏之恃寵驕盈,嗣真審其必敗,謂所親曰:“久蔭大樹,或有顛墜,吾屬無賴矣。”因饑年,諷執政求出,爲義烏令。敏之,則天姊子也,無何果敗。

天授中,壽春郡王成器等五人同日冊命。有司忘載冊文,及百寮在列,方知闕禮。宰臣已下,相顧失色,中書舍人王劇立召小吏五人,各執筆,口授分寫,斯須而畢。詞理典贍,舉朝嘆伏。

唐休璟爲靈武大總管,諳練邊事,自碣石西逾四鎮,綿亙萬里,山川要害,皆記在目前。先是,突厥與諸蕃相攻,安西道絕。表奏押至,則天令宰臣商度事宜。休璟俄頃草奏,便施行。居十餘日,安西道果奏請兵馬應接,程期一如所畫。則天謂休璟曰:“恨用卿晚。”乃委以政事,謂魏元忠等曰:“休璟諳練邊事,卿等十當一也。”

玄宗幸成都,給事中裴士淹從。士淹聰悟柔順,頗精歷代史。玄宗甚愛之,馬上偕行,得備顧問。時肅宗在鳳翔,每有大除拜,輒啓聞。房琯爲將,玄宗曰:“此不足以破賊也。”

歷評諸將,並雲“非滅賊材。”又曰:“若姚崇在,賊不足滅也。”因言崇之宏才遠略。語及宋璟,玄宗不悅曰:“彼賣直以沽名耳。”歷數十餘人,皆當其目。至張九齡,亦甚重之。

及言李林甫,曰:“妒賢嫉能,亦無敵也。”士淹因啓曰:“既知,陛下何用之久耶!”玄宗默然不應。

◆文章第十八

杜淹爲天策府兵曹,楊文幹之亂,流越巂.太宗戡內難,以爲御史大夫,因詠雞以致意焉。其詩曰:“寒食東郊道,陽溝競草籠。花冠偏照日,芥羽正生風。顧敵知心勇,先鳴覺氣雄。長翹頻掃陣,利距屢通中。飛毛遍綠野,灑血漬方叢。雖雲百戰勝,會自不論功。”淹聰辯多才藝,與韋福嗣爲莫逆之友,開皇中,相與謀曰:“主上好嘉遁,蘇威以幽人見擢,盍各效之。”乃俱入太白,佯言隱逸。隋文帝聞之,謫戍江表。

後還鄉里,以經籍自娛。吏部郎中高構知名,表薦之,大業末爲御史中丞。洛陽平,將委質於隱太子,房玄齡恐資敵,遂啓用之。尋判吏部尚書,參議政事。

太宗在洛陽,宴羣臣於積翠池。酒酣,各賦一事。太宗賦《尚書》曰:“日昃玩百篇,臨燈披五典。夏康既逸怠。商辛亦沉湎。恣情昏主多,克己明君鮮。滅身資累惡,成名由積善。”魏徵賦西漢曰:“受降臨軹道,爭長趣鴻門。驅傳渭橋上,觀兵細柳屯。夜燕經栢谷,朝游出杜原。終藉叔孫禮,方知天子尊。”太宗曰:“魏徵每言,必約我以禮。”

李百藥,德林之子,纔行相繼,海內名流莫不宗仰。藻思沉蔚,尤工五言。太宗常制《帝京篇》,命其和作,嘆其精妙,手詔曰:“卿何身之老而才之壯,何齒之宿而意之新?”及懸車告老,怡然自得,穿地築山,以詩酒自適,盡平生之意。高宗承貞觀之後,天下無事,上官儀獨爲宰相,嘗凌晨入朝,循洛水堤,步月徐轡,詠詩曰:“脈脈大川流,驅馬歷長洲。鵲飛山月曙,蟬噪野雲秋。”音韻悽響,羣公望之如神仙焉。

華陰楊炯與絳州王勃、范陽盧照鄰、東陽駱賓王,皆以文詞知名海內,稱爲“王楊盧駱”。炯與照鄰則可全,而盈川之言爲不信矣。張說謂人曰:“楊盈川之文,如懸河注水,酌之不竭,既優於盧,亦不減王。恥居王後則信然,愧在盧前則爲誤矣。”

蘇味道使嶺南,聞崔馬二侍御入省,因寄詩曰:“振鷺齊飛日,遷鶯遠聽聞。明光共待漏,清鑑各披雲。喜得廊廟舉,嗟爲臺閣分。皎林懷柏悅,新幄阻蘭孫。冠去神羊影,車連瑞雉羣。獨憐南鬥外,空仰列星文。”味道富才華,代以文章著稱,累迂鳳閣侍郎、知政事,與張錫俱坐法,繫於司刑寺。所司以上相之貴,所坐事雖輕,供待甚備。味道終不敢當,不乘馬,步至系所,席地而臥,蔬食而已。錫乘馬至寺,舍二品院,氣色自若,帷屏飲膳,無忝平居。則天聞之,免味道,而放錫於嶺南。

劉懷一有才藻,自瀛州司法拜右臺殿中。時右臺監察鄧茂遷左臺殿中,懷一贈之詩曰:“惟昔參多世,無雙仰異材。鷹鸇同放逐,鵷鷺忝遊陪。入任光三命,遷榮歷二臺。隔牆欽素躅,對閣限清埃。紫署春光早,蘭闈曙色催。誰憐夕陽至,空想鄧林隈。”

呂太一拜監察御史裏行,自負才華而不即真,因詠院中竹葉以寄意焉。其詩曰:“濯濯當軒竹,青青重歲寒。心貞徒見賞,擇小未成竿。”同列張沈和之曰:“聞君庭竹詠,幽意歲寒多。嘆息爲冠小,良工將奈何?”後遷戶部員外。戶部與吏部鄰司,吏部移牒戶部,令牆宇悉豎棘,以防令史交通。太一牒報曰:“眷彼吏部,銓綜之司,當須簡要清通,何必豎離插棘。”省中賞其俊拔。

賀遂亮與韓思彥同在憲臺,欽思彥之風韻,贈詩曰:“意

氣百年內,平生一寸心。欲交天下士,未面一虛襟。君子重名義,貞道冠衣簪。風雲行可託,懷抱自然深。落霞靜霜景,墜葉下風林。若上南登岸,希訪北山岑。”思彥酬之曰:“古人一言重,常謂百年輕。今投歡會面,顧眄盡平生。簪裾非所託,琴酒冀相併。累日同遊處,通宵款素誠。霜飄知柳脆,雪昌覺松貞。願言何所道,幸得歲寒名。”

張宣明,有膽氣,富詞翰,嘗山行見孤松,賞玩久之,乃賦詩曰:“孤松鬱山椒,肅爽凌平霄。既挺千丈幹,亦生百尺條。青青恆一色,落落非一朝。大庭今已構,惜哉無人招。寒霜十二月,枝葉獨不凋。”鳳閣舍人梁載言賞之,曰:“文之氣質,不減於長松也。”宣明爲郭振判官,使至三姓咽面,因賦詩曰:“昔聞班家子,筆硯忽然投。一朝撫長劍,萬里入荒陬。豈不厭艱險,只思清國仇。出川去何歲,霜露幾逢秋。玉塞已遐廓,鐵關方阻修。東都日窅窅,西海此悠悠。卒使功名建,長封萬里侯。”時人稱爲絕唱。

李嶠,少負才華,代傳儒學,累官成均祭酒、吏部尚書三,知政事,封鄭國公。長壽三年,則天徵天下銅五十萬餘斤,鐵三百三十餘萬,錢二萬七千貫,於定鼎門內鑄八棱銅柱,高九十尺,徑一丈二尺,題曰“大周萬國述德天樞”,紀革命之功,貶皇家之德。天樞下置鐵山,銅龍負載,獅子、麒麟圍繞。上有云蓋,蓋上施盤龍以託火珠,珠高一丈,圍三丈,金彩熒煌,光侔日月。武三思爲其文,朝士獻詩者不可勝紀。唯嶠詩冠絕當時,其詩曰:“轍跡光西崦,勳名紀北燕。何如萬國會,諷德九門前。灼灼臨黃道,迢迢入紫煙。仙盤正下露,高柱欲承天。山類叢雲起,珠疑大火懸。聲流塵作劫,業固海成田。聖澤傾堯酒,薰風入舜弦。欣逢下生日,還偶上皇年。”後憲司發嶠附會韋庶人,左授滁州別駕而終。開元初,詔毀天樞,發

卒銷爍,彌月不盡。洛陽尉李休烈賦詩以詠之曰:“天門街裏倒天樞,火急先須御火珠。計合一條絲線挽,何勞兩縣索人夫。”先有訛言云:“一條線挽天樞。”言其不經久也。故休烈之詩及之。士庶莫不諷詠。天樞之地,韋庶人繼造一臺,先此毀拆。

則天初革命,大搜遺逸,四方之士應制者向萬人。則天御洛陽城南門,親自臨試。張說對策,爲天下第一。則天以近古以來未有甲科,乃屈爲第二等。其驚句曰:“昔三監玩常,有司既糾之以猛;今四罪鹹服,陛下宜濟之以寬。”拜太子校書,仍令寫策本於尚書省,頒示朝集及蕃客等,以光大國得賢之美。

陸餘慶孫海,長於五言詩,甚爲詩人所重。性峻不附權要,出牧潮州,但以詩酒自適,不以遠謫介意。題奉國寺詩曰:“新秋夜何爽,露下風轉悽。一聲竹林裏,千燈花塔西。”題龍門寺詩曰:“窗燈林靄裏,聞磬水聲中。更籌半有會,爐煙滿夕風。”人推其警策。

長壽中,有滎陽鄭蜀賓,頗善五言,竟不聞達。老年方授江左一尉,親朋餞別於上東門,蜀賓賦詩留別,曰:“畏途方萬里,生涯近百年。不知將白首,何處入黃泉?”酒酣自詠,聲調哀感,滿座爲之流涕。竟卒於官。

神龍之際,京城正月望日,盛飾燈影之會。金吾弛禁,特許夜行。貴遊戚屬,及下隸工賈,無不夜遊。車馬駢闐,人不得顧。王主之家,馬上作樂,以相誇競。文士皆賦詩一章,以紀其事。作者數百人,惟中書侍郎蘇味道、吏部員外郭利貞、殿中侍御史崔液三人爲絕唱。味道詩曰:“火樹銀花合,星橋鐵鎖開。暗塵隨馬去,明月逐人來。遊妓皆穠李,行歌盡落梅。

金吾不禁夜,玉漏莫相催。”利貞曰:“九陌連燈影,千門度月華。傾城出寶騎,匝路轉香車。爛熳唯愁曉,周旋不問家。

更逢清管發,處處落梅花。”液曰:“今年春色勝常年,此夜風光正可憐。鳷鵲樓前新月滿,鳳凰臺上寶燈燃。”文多不盡載。

劉希夷,一名挺之,汝州人。少有文華,好爲宮體,詞旨悲苦,不爲時所重。曾搊琵琶,嘗爲《白頭翁詠》,曰:“今年花落顏色改,明年花開復誰在?”既而自悔,曰:“我此詩似讖,與石崇‘白首同所歸’何異也?”乃更作一句雲:“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既而嘆曰:“此句復似向讖矣,然死生有命,豈復由此!”乃兩存之。詩成未週歲,爲奸所殺。或雲宋之問害之。後孫翌撰《正聲集》以希夷爲集中之最,由是稍爲時人所稱。

張文成,以詞學知名,應下筆成章、才高位下、詞摽文苑等三入科,俱登上第,轉洛陽尉。故有《詠燕》詩,其末章雲:“變石身猶重,銜泥力尚微。從來赴甲第,兩起一雙飛。”

時人無不諷詠。累遷司門員外。文成凡七應舉,四參選,其判策皆登甲第科。員半千謂人曰:“張子之文如青銅錢,萬揀萬中,未聞退時。”故人號“青銅學士。”久視中,太官令馬仙童陷默啜,問:“張文成何在?”仙童曰:“自御史貶官。”

默啜曰:“此人何不見用也?”後暹羅、日本使入朝,鹹使人就寫文章而去。其才遠播如此。

魏求己,自御史左授山陽丞,爲詩曰:“朝升照日檻,夕次下烏臺。風竿一<耳少>邈,月樹幾徘徊。翼向高標斂,聲隨下調哀。懷燕首自白,非是爲年催。”鄭繇少工五言,開元初,山範爲岐州刺史,繇爲長史。範失白鷹,深所愛惜,因爲《失白鷹詩》以致意焉。其詩曰:“白晝文章亂,丹霄羽翮齊。雲間呼暫下,雪裏放還迷。梁苑驚池鶩,陳倉拂野雞。不知遼廓外,何處別依棲。”甚爲時所諷詠。子審,亦以文章知名。

玄宗朝,張說爲麗正殿學士,嘗獻詩曰:“東壁圖書府,西垣翰墨林。諷《詩》關國體,講《易》見天心。”玄宗深佳賞之。優詔答曰:“得所進詩,甚爲佳妙,《風》《雅》之道,斯焉可觀。並據才能,略爲贊述,具如別紙,宜各領之。”玄宗自於彩箋上八分書,說贊曰:“德重和鼎,功逾濟川。詞林秀髮,翰苑光鮮。”其徐堅已下,並有贊述,文多不盡載。

張說、徐堅同爲集賢學士十餘年,好尚頗同,情契相得。

時諸學士凋落者衆,唯說、堅二人存焉。說手疏諸人名,與堅同觀之。堅謂說曰:“諸公昔年皆擅一時之美,敢問孰爲先後?”說曰:“李嶠、崔融、薛稷、宋之問,皆如良金美玉,無施不可。富嘉謩之文,如孤峯絕岸,壁立萬仞,叢雲鬱興,震雷俱發,誠可畏乎!若施於廊廟,則爲駭矣。閻朝隱之文,則如麗色靚妝,衣之綺繡,燕歌趙舞,觀者忘憂。然類之《風》、《雅》,則爲俳矣。”堅又曰:“今之後進,文詞孰賢。”說曰:“韓休之文,有如太羹玄酒,雖雅有典則,而薄於滋味。

許景先之文,有如豐肌膩體,雖穠華可愛,而乏風骨。張九齡之文,有如輕縑素練,雖濟時適用,而窘於邊幅。王翰之文,有如瓊林玉斝,雖爛然可珍,而多有玷缺。若能箴其所闕,濟其所長,亦一時之秀也。”

●卷九

◆著述第十九

太宗欲見前代帝王事得失以爲鑑戒,魏徵乃以虞世南、褚遂良、蕭德言等採經史百家之內嘉言善語,明王暗君之跡,爲五十卷,號《羣書理要》,上之。太宗手詔曰:“朕少尚威武,不精學業,先王之道,茫若涉海。覽所撰書,博而且要,見所未見,聞所未聞,使朕(致治)稽古,臨事不惑。其爲勞也,不亦大哉!”賜徵等絹千匹,彩物五百段。太子諸王,各賜一本。

貞觀中,紀國寺僧慧靜撰《續英華詩》十卷,行於代。慧靜嘗言曰:“作之非難,鑑之爲貴。吾所搜揀,亦《詩》三百篇之次矣。”慧靜俗姓房,有藻識。今復有詩篇十卷,與《英華》相似,起自梁代,迄於今朝,以類相從,多於慧靜所集,而不題撰集人名氏。

江淮間爲《文選》學者,起自江都曹憲。貞觀初,揚州長史李襲譽薦之,徵爲弘文館學士。憲以年老不起,遣使即家拜朝散大夫,賜帛三百匹。憲以仕隋爲祕書,學徒數百人,公卿亦多從之學,撰《文選音義》十卷,年百餘歲乃卒。其後句容許淹、江夏李善、公孫羅相繼以《文選》教授。開元中,中書令蕭嵩以《文選》是先代舊業,欲註釋之。奏請左補闕王智明、

金吾衛佐李玄成、進士陳居等注《文選》。先是,東宮衛佐馮光震入院校《文選》,兼復註釋,解“蹲鴟”雲:“今之芋子,即是着毛蘿蔔。”院中學士向挺之、蕭嵩撫掌大笑。智明等學術非深,素無修撰之藝,其後或遷,功竟不就。

太宗謂監修國史房玄齡曰:“比見前後漢史,載揚雄《甘泉》、《羽獵》,司馬相如《子虛》、《上林》,班固《兩都賦》,此既文體浮華,無益勸戒,何瑕書之史策今有上書論事,詞理可裨於政理者,朕或從或不從,皆須備載。”

代有釋曇剛制《山東士大夫類例》三卷,其假冒者悉不錄,署雲“相州僧曇剛撰”。左散騎常侍柳衝,亦明氏族,中宗朝爲相州刺史,詢問舊老,鹹雲自隋朝以來,不聞有僧曇剛。蓋懼見害於時,而匿其名氏耳。

開元初,左庶子劉子玄奏議,請廢鄭子《孝經》,依孔注;《老子》請停河上公注,行王弼注;《易傳》非子夏所造,請停。引今古爲證,文多不盡載。其略曰:“今所行《孝經》,題曰鄭氏,爰在近古,皆雲是鄭玄,而魏晉之朝無有此說。後魏、北齊之代,立於學宮。蓋虜俗無識,故致斯謬。今驗《孝經》,非鄭玄所注。河上公者,漢文帝時人,庵於河上,因以爲號,以所注《老子》授文帝,因衝空上天。此乃不經之鄙言,習俗之虛語。案《藝文志》,注《老子》有三家,而無河上公注。雖使才別朱紫,粗分菽麥,亦皆嗤其過謬,況有識者乎《藝文志》,《易》有十三家,而無子夏傳。”子玄爭論,頗有條貫,會蘇宋文吏,拘於流俗,不能發明古義,竟排斥之。深爲識者所嘆。

梁載言《十道志》解南城山,引《後漢書》雲:“鄭玄遭黃巾之難,客于徐州。今者有《孝經序》,相承雲鄭氏所作。

其序曰:“僕避難於南城山,棲遲岩石之下,念昔先人,餘暇

述夫子之志而注《孝經》。”蓋康成胤孫所作也。陸德明亦云:“案鄭志及《晉中經簿》並無,唯晉穆帝集講《孝經》,雲以鄭注爲主。”今驗《孝經注》,與康成所注五經體並不同。

則劉子玄所論,信有徵矣。

蕭何封酇侯,先儒及顏師古以酇爲南陽筑陽之城,(筑陽)

今屬襄州。竊以凡封功臣,多就本土,蓋欲榮之也。張良封留侯,是爲成例。案班固何須穿鑿,更制別音乎劉子玄直史館,時宰臣蕭至忠、紀處訥等並監修國史。子玄以執政秉權,事多掣肘,辭以著述無功,求解史任。奏記於至忠等,其略曰:“伏見每汲汲於勸誘,勤勤於課責,雲:‘經籍事重,努力用心。’或歲序已奄,何時輟手。綱維不舉,督課徒勤。雖威以刺骨之刑,勖以懸金之賞,終不可得也。語云:‘陳力就列,不能者止。’僕所以比者,布懷知己,歷訟羣公,屢辭載筆之官,欲罷記言之職者,正爲此耳。當今朝號得人,國稱多士。蓬山之下,良直比肩;芸閣之間,英奇接武。

僕既功虧刻鵠,筆未獲麟,徒殫太官之膳,虛索長安之米。乞以本職,還其舊居,多謝簡書,請避賢路。”文多不盡載。至忠惜其才,不許。宗楚客惡其正直,謂諸史官曰:“此人作書如是,欲置我於何地?”子玄著《史通》二十篇,備陳史冊之體。

開元十年,玄宗詔書院撰《六典》以進。時張說爲麗正學士,以其事委徐堅。沉吟歲餘,謂人曰:“堅承乏,已曾七度修書,有憑準皆似不難。唯《六典》,歷年措思,未知所從。”

說又令學士毋嬰等,檢前史職官,以令式分入六司,以今朝《六典》,象《周官》之制。然用功艱難,綿歷數載。其後張九齡委陸善經,李林甫委苑(鹹),至二十六年始奏上,百寮陳賀,迄今行之。

開元十二年,沙門一行造《黃道遊儀》以進。玄宗親爲之序,文多不盡載。其略曰:“孰爲天大,此焉取則。均以寒暑,分諸晷刻。盈縮不愆,列舍不忒。制器垂象,永鑑無惑。”因遣太史官,馳往安南及蔚州,測候日影,經年乃定。

玄宗謂張說曰:“兒子等欲學綴文,須檢事及看文體。《御覽》之輩,部帙既大,尋討稍難。卿與諸學士撰集要事並要文,以類相從,務取省便,令兒子等易見成就也。”說與徐堅、韋述等,編此進上,詔以《初學記》爲名。賜修撰學士束帛有差,其書行於代。

道家有庚桑子者,代無其書。開元末,襄陽處士王源撰《亢倉子》兩卷以補之。序雲:“《莊子》謂之庚桑子,《史記》作亢桑子,《列子》作亢倉子,其實一也。”源又取《莊子》《庚桑楚》一篇爲本,更取諸子文義相類者,合而成之,亦行於代。

◆從善第二十

魏徵嘗取急還奏曰:“人言陛下欲幸山南,在外裝束悉了,而竟不行,何因有此消息?”太宗笑曰:“當時實有此心,畏卿嗔,遂停耳。”

韋悰爲右丞,勾當司農木橦七十價,百姓四十價,奏其隱沒。太宗切責有司,召大理卿孫伏伽亟書司農罪。伏伽奏曰:“司農無罪。”太宗駭而問之,伏伽曰:“只爲官木橦貴,所以百姓者賤。向使官木橦賤,百姓無由賤。但見司農識大體,不知其過也。”太宗深賞之,顧謂韋悰曰:“卿識用欲逮伏伽,遠矣!”

貞觀中,金城坊有人家爲胡所劫者,久捕賊不獲。時楊纂爲雍州長史,判勘京城坊市諸胡,盡禁推問。司法參軍尹伊異判之曰:“賊出萬端,詐僞非一,亦有胡着漢帽;漢着胡帽,亦須漢裏兼求,不得胡中直覽。請追禁西市胡,餘請不問。”

纂初不同其判,遽命,沉吟少選,乃判曰:“纂輸一籌,餘依判。”太宗聞之,笑曰:“朕用尹伊,楊纂聞義,伏輸一籌,朕復得幾籌耶!”俄果獲賊。尹伊嘗(爲坊)州司戶,尚藥局牒省索杜若,省符下坊州供送。伊判之曰:“坊州本無杜若,天下共知。省符忽有此科,應由謝朓詩誤。華省曹郎如此判,豈不畏二十八宿向下笑人。”由是知名,改補雍州司法。

郭翰爲御史,巡察隴右,所經州縣,多爲按劾。次於寧州,時狄仁傑爲刺史,風化大行。翰才入境,耆老薦揚之狀,已盈於路。翰就館,以州所供紙筆置於案,召府寮曰:“入境其政可知,願成使君之美。無爲久留,徒煩擾耳。”即命駕而去。

翰性寬簡不苛,讀《老子》至“和其光,同其塵”,慨然嘆曰:“大雅君子,明哲以保其身。”乃祈執政,辭以儒門不願持憲,改授麟臺郎。時劉禕之坐賜死,既洗沐而神色自若,命其子草《謝死表》,其子哀哭將絕,不能成語。刑者催逼之,禕之乃自操紙,援筆即成,詞理懇至,見者無不傷痛。時翰讀之,爲宦者所奏,左授巫州司戶,俄而徵還。

陸象先,爲益州長史,奏嘉邛路遠,請鑿岷山之南,以從捷近。發卒從役,居人不堪,多道亡愈死,行旅無利。左拾遺張宣明監姚巂諸軍事,兼招慰使,仍親驗其路,審其難險,移牒益州曰:“此路高山臨雲,深谷無景,至有斗絕巨險,殆不通人蹤。經之者,必搏壁傍崖,脅息而度,雖竟日登頓,二十許裏。木人猶堪淚下,鐵馬亦可蹄穿。”象先覽之兢惕,遽罷役,仍舊路以聞。蜀人賴焉。

◆諛佞第二十一

太宗嘗止一樹下,曰:“此嘉樹。”宇文士及從而美之不容口,太宗正色謂之曰:“魏徵嘗勸我遠佞人,我不悟佞人爲誰矣,意常凝汝而未明也。今乃果然。”士及叩頭謝曰:“南衙羣臣,面折廷諍,陛下常不舉首。今臣幸在左右,若不少順從,陛下雖貴爲天子,復何聊乎!”太宗怒乃解。

代州都督劉蘭謀反,腰斬之。將軍丘行恭希旨,探心肝而食。太宗責之曰:“典自有常科,何至如此!若食逆者心肝而爲忠孝,則蘭之心肝當爲太子諸王所食,豈到汝乎?”行恭慚謝而退。蘭本青州明經,遇亂爲鄉里所稱,保完青郡,遠近歸之。初降李密,密敗歸國,在代州爲遊客所告,遂族滅。

許敬宗父善心,與虞基同爲宇文化及所害。封德彝時爲內史舍人,備見其事。貞觀初,敬宗以便佞爲恩,德彝薄其爲人,每謂人曰:“虞基被戮,虞南匍匐以請代;善心之死,敬宗蹈舞以求生。”敬宗深愧恨焉。初,煬帝之被戮也,隋官賀化及,善心獨不至。化及以其人望而釋之,善心又不舞蹈,由是見害。

及爲封德彝立傳,盛加其罪惡,掌知國史,記注不直,論者尤之。與李義府贊立則天,屠害朝宰,公卿以下,重足累息。移皇家之社稷,剿生人之性命,敬宗手推轂焉。子昂,頗有才藻,爲太子舍人。母裴氏早卒,裴侍婢有姿色,敬宗以爲繼,假姓虞氏。昂素與之通,敬宗奏昂不孝,流於嶺南。又納資數十萬,嫁女與蠻首領馮盎子及監門將軍錢九隴,敘其閥閱。又爲子娶尉遲寶琳孫女,利其金帛,乃爲寶琳父敬德修傳,隱其過咎。

太宗作《威鳳賦》賜長孫無忌,敬宗改雲賜敬德。其虛美隱惡,

皆此類也。敬宗卒,博士袁思古等議曰:“敬宗位以才升,歷居清級。棄長子於荒徼,嫁少女於夷落。聞《詩》聞《禮》,事絕於家庭;納采問名,唯同於黷貨。易名之典,須憑實行。

案諡法,名與實爽曰‘繆’。請諡爲謬。”敬宗孫彥伯訴於執政,請改諡。禮官議以爲既過能改曰“恭”,乃諡爲恭。彥伯,昂之子也,既與思古忿兢,將於衆中毆之。思古謂曰:“吾與賢家君報仇,緣何反怒?”彥伯大慚而退。

高宗末年,苦風眩頭重,目不能視。則天幸災逞己志,潛遏絕醫術,不欲其愈。及疾甚,召侍醫張文仲、秦鳴鶴診之。

鳴鶴曰:“風毒上攻,若刺頭出少血,則愈矣。”則天簾中怒曰:“此可斬!天子頭上豈是試出血處耶!”鳴鶴叩頭請命,高宗曰:“醫之議病,理不加罪。且我頭重悶,殆不能忍,出血未必不佳。朕意決矣。”命刺之。鳴鶴刺百會及朏戶出血。

高宗曰:“吾眼明矣。”言未畢,則天自簾中頂禮以謝鳴鶴等曰:“此天賜我師也。”躬負繒寶以遺之。高宗甚愧焉。

則天稱尊號,以睿宗爲皇嗣,居東宮。洛陽人王慶之希旨,率浮僞千餘人詣闕,請廢皇嗣而立武承嗣爲太子。召見,兩淚交下。則天曰:“皇嗣我子,奈何廢之?”慶子曰:“神不享非類,今日誰國,而李氏爲嗣也?”則天固諭之令去,慶之終不去,面覆地,以死請。則天務遣之,乃以內印印紙,謂之曰:“持去矣。須見我,以示門者,當聞也。”慶之持紙,去來自若。此後屢見,則天亦煩而怒之,命李昭德賜杖。昭德命左右引出光政門外,昌言曰:“此賊欲廢皇嗣而立武承嗣。”命撲之,眼耳皆血出,乃榜殺之。

則天朝,嘗三月降雪,鳳閣侍郎蘇味道等以爲祥瑞,草表將賀。左拾遺王求禮止之。味道曰:“國家事,何爲誑妄以賀朝庭?”求禮曰:“宰相不能燮理陰陽,令三月降雪。此災也,

乃誣爲瑞。若三月雪是瑞雪,臘月雷當爲瑞雷耶!”舉朝善之,遂不賀。求禮方正有詞畢,歷左臺殿中,轉衛王掾而卒。

魏元忠爲御史大夫,臥病,諸御史省之。侍御史郭霸獨後,見元忠,憂形於色,請視元忠便液,以驗疾之輕重。元忠辭拒,霸固請,嘗之,元忠驚惕,霸喜悅曰:“大夫泄味甘,(或難)

療;而今味苦矣,即日當愈。”元忠剛直,甚惡其佞,露(其事)於朝庭。

張易之兄同休,嘗請公卿宴於司禮寺,因請御史大夫楊再思曰:“公面似高麗,請作高麗舞。”再思欣然,帖紙旗巾子,反披紫袍,作高麗舞,略無慚色。再思又見易之弟昌宗,以貌美被寵,因諛之曰:“人言六郎似蓮花,再思以爲不然,只是蓮花似六郎耳。”有識鹹笑之。後昌宗兄弟犯贓,則天命桓彥範、李承嘉勘當以取實。經數日,彥範等奏:“昌宗兄弟共有贓四千餘貫,法當解職。”昌宗奏:“臣有功於國家,所犯不至解免。”則天問諸宰臣曰:“昌宗於國有功否?”再思時爲內史,奏曰:“昌宗合煉神丹,聖躬服之有效,此實莫大之功。”乃赦之。天下名士,視再思如糞土也。

成敬奇,有俊才,文章可立就,爲大理正,與姚崇有姻親。

崇或寢疾,敬奇造宅省焉,對崇涕泣。懷中置生雀數頭,乃一一持出,請崇執手而後放之,祝雲:“願令公速愈。”崇勉而從之。敬奇既出,忿其諛媚,謂子弟曰:“此淚亦何從而來?”

自茲不復接遇。

鄭愔者,滄州人,來俊臣羅織文狀,皆愔草定。張易之兄弟薦爲殿中侍御史。易之敗,黜爲宣州司戶。既而歸,武三思用事,將害桓敬等,愔揣知其情,求謁三思。三思見之,愔先哭甚哀,既而大笑。三思怪,問其故,對曰:“前哭甚哀者,吊大王國破家亡也;後大笑者,賀大王得愔也。柬之等五人,

爲上所忌,日夜爲計,非剪除不足以快其意。大王豈不知之今據將相之權,有過人之智,廢則天兵不血刃,易於反掌。今料大王之勢,孰與則天大王不去五王,身有累卵之危,此愔所以寒心也。”三思大悅,引與登樓,謀陷五王而殺之,皆崔湜、鄭愔之謀也。累遷吏部侍郎,賣官爲務,後與譙王重福構逆而死。

太平公主,沉斷有謀,則天愛其類己。誅二張,滅韋氏,鹹賴其力焉。睿宗朝,軍國大事皆令宰相就第諮決,然後以聞。

睿宗與羣臣呼公主爲太平,玄宗爲三郎。凡所奏請,必問曰:“與三郎商量未?”其見重如此。其宰相有七,四出其門。玄宗孤立而無援。及竇懷貞等誅,乃遁于山寺,俄賜自盡。竇懷貞傾巧進用,累遷晉州長史,諂事中貴,盡得其歡心。韋庶人乳母王氏,本蠻婢也,懷貞聘之爲妻,封莒國夫人。俗爲奶母之婿(曰啊)奢,懷貞每因謁見及進奏表狀,列其官次,署曰“翊聖皇后阿奢”。時人鄙之,呼爲“奢”,懷貞欣然自得。

韋庶人敗,遂斬其妻,持首以獻。居憲臺及京尹,每視事,見無須者,誤以爲中官,必曲加承接。睿宗踐祚,懷貞位極人臣,道諛不悛,以至於敗。先天中,玄宗戡內難,懷貞投水死。

附馬張垍,以太常卿、翰林院供奉官贊相禮儀,雍容有度。

玄宗心悅之,謂垍曰:“朕罷希烈相,以卿代之。”垍謝不敢當。楊貴妃知之,以告楊國忠。楊國忠深忌之。時安祿山入朝,玄宗將加宰相,命垍草詔。國忠諫曰:“祿山不識文字,命之爲相,恐四夷輕於唐。”玄宗乃止。及安祿山歸范陽,詔高力士送於長樂陂。力士歸,玄宗問曰:“祿山喜乎?”力士對曰:“祿山恨不得宰相,頗有言。”國忠遽曰:“此張垍告之也。”玄宗不察國忠之誣,疑垍漏泄,大怒。黜垍爲盧溪郡司馬,兄均爲建安郡司馬,弟垹爲宜春郡司馬。

●卷十

◆釐革第二十二

武德九年十一月,太宗始躬親政事,詔曰:“有隋御宇,政刻刑煩。上懷猜阻,下無和暢。致使朋友遊好,慶弔不通;卿士聯官,請問斯絕。自今已後,宜革前弊,庶上下交泰,品物鹹通。佈告天下,使知朕意。”由是風俗一變,澆漓頓革矣。

故事:江南天子則白帢帽,公卿則巾褐裙襦。北朝雜以戎狄之制。北齊有長帽、短靴、合褲襖子。朱紫玄黃,各隨其好。

天子多服緋袍。隋代帝王貴臣,多服黃紋綾袍、烏紗帽、九環帶、烏皮六合靴。百官常服,同於走庶,皆着黃袍及衫,出入殿省。後烏紗帽漸廢,貴賤通用折上巾以代冠,用靴以代履。

折上巾,戎冠也;靴,胡履也,鹹便於軍旅。昔袁紹與魏武帝戰於官渡,軍敗,復巾渡河,遁相仿效,因以成俗。初用全幅皁向後幞發,謂之“幞頭”。周武帝才爲四腳,武德以來,始加巾子。至貞觀八年,太宗初服翼善冠,賜貴臣進德冠,因謂侍臣曰:“幞頭起自周武帝,蓋取便於軍容。今四海無虞,當息武事。此冠頗採古法,兼更類幞頭,乃宜常服,可取服。”

褲褶通用,此冠亦尋廢矣。

太史令傅奕,博綜羣言,尤精《莊》《老》,以齊生死、混榮辱爲事,深排釋氏,嫉之如仇。嘗至河東,遇彌勒塔,士

女輻輳禮拜,奕長揖之曰:“汝往代之聖人,我當今之達士。”

奕上疏請去釋教,其詞曰:“佛在西域,言妖路遠。漢譯胡書,恣其假託。故不忠不孝,削髮而揖君親;遊手遊食,易服以逃租稅。凡百黎庶,不察根源,乃追既往之罪,虛覬將來之福。

佈施一錢,希萬倍之報;持齋一日,期百日之糧”。又上論十二首,高祖將從之,會傳位而止。

舊制:京城內金吾曉暝傳呼,以戒行者。馬周獻封章,始置街鼓,俗號,“鼕鼕”,公私便焉。有道人裴翛然,雅有篇詠,善畫,好酒,常戲爲《渭川歌》,詞曰:“遮莫鼕鼕鼓,須傾湛湛杯。金吾儻借問,報道玉山頹。”甚爲時人所賞。

姜晦爲吏部侍郎,性聰悟,識理體。舊制:吏曹舍宇悉布棘,以防令史爲與選人交通。及晦領選事,盡除之,大開銓門,示無所禁。私引置者,晦輒知之,召問,莫不首伏。初,朝庭以晦改革前規,鹹以爲不可。竟銓綜得所,賄賂不行,舉朝嘆伏。

高宗欲用郭待舉、岑長倩、郭正一、魏玄同等知政事,謂中書令崔知溫曰:“待舉等歷任尚淺,且令參知政事,未可即卿等同名稱也。”自是外司四品以下官知政事者,以“平章”

爲名,自待舉始也。

自武德至長安四年已前,僕射並是正宰相。故太宗謂房玄齡等曰:“公爲宰相,當大開耳目,求訪賢哲。”即其事也。

神龍初,豆盧欽望爲僕射,不帶同中書門下三品,不敢參議政事,後加“知軍國事”。韋安石爲僕射,東都留守,自後僕射不知政事矣。

自古帝王必躬籍田,以展三推終畝之禮。開元二十三年正月,玄宗親耕於洛陽東門之外。諸儒奏議,以古者耦耕以一撥爲一推,其禮久廢。今用牛耕,宜以一步爲一推。及行事,太

常卿奏,三推而止。於是公卿以下,皆過於古制。

隋制:員外郎、監察御史亦吏部注,誥詞即尚書、侍郎爲與之。自貞觀已後,員外郎盡制授。則天朝,御史始制授。肅宗於靈武即大位,以強寇在郊,始令中書以功狀除官,非舊制也。

武德、貞觀之代,宮人騎馬者,依《周禮》舊儀,多着冪羅,雖發自戎夷,而全身障蔽。永徽之後,皆用帷帽施裙,到頸爲淺露。顯慶中,詔曰:“百家家口,鹹廁士流。至於衢路之間,豈可全無障蔽。比來多着帷帽,遂棄冪羅;曾不乘車,只坐檐子。過於輕率,深失禮容。自今已後,勿使如此。”神龍之末,冪羅始絕。開元初,宮人馬上始着胡帽,就妝露面,士庶鹹效之。天寶中,士流之妻,或衣丈夫服,靴衫鞭帽,內外一貫矣。

開元中,天下無事,玄宗聽政之後,從禽自娛。又於蓬萊宮側立教坊,以習倡優萼衍之戲。酸棗尉袁楚客以爲天子方壯,宜節之以雅,從禽好鄭衛,將蕩上心。乃引由余、太康之義,上疏以諷。玄宗納之,遷下邽主簿,而好樂如初。自周衰,樂工師散絕,迨漢制,但紀其鏗鏘,不能言其義。晉末,中原板蕩,夏音與聲俱絕。後魏、周、齊,悉用胡樂奏西涼伎,慆心堙耳,極而不反。隋平陳,因清商而制雅樂,有名無實,五音虛懸而不能奏。國初,始採(珽宮)之義,備九變之節,然承衰亂之後,當時君子無能知樂。泗濱之磬,貯於太常。天寶中乃以華原石代之,問其故,對曰:“泗濱聲下,調之不能和;得華原石,考之乃和。”因而不改。

玄宗北巡狩,至於太行坂,路隘,逢椑車,問左右曰:“車中何物?”曰:“椑。《禮》雲:天子即位,爲椑,歲一漆之,示存不忘亡也。出則載以從,先王之制也。”玄宗曰:“

焉用此。”命焚之。天子出不以椑從,自此始也。

玄宗嘗謁橋陵,至金粟山,睹崗巒有龍盤鳳翔之勢,謂左右曰:“吾千秋後,宜葬此地。”寶應初,追述先旨而置山陵焉。

舊制:宰相臣常於門下省議事,謂之政事堂。故長孫無忌、魏徵、房玄齡等,以他官兼政事者,皆雲“知門下省事”。弘道初,裴炎自侍中轉中書令,執朝政,始移政事堂於中書省,至今以爲故事。

國初因隋制,以吏部典選,主者將視其人,核之吏事。始取州、縣、府、寺疑獄,課其斷決,而觀其能否,此判之始焉。

後日月淹久,選人滋多,案牘淺近,不足爲準。乃採經籍古義,以爲問目。其後官員不充,選人益衆,乃徵僻書隱義以試之,唯懼選人之能知也。遒麗者號爲“高等”,拙弱者號爲“藍羅”

,至今以爲故事。開元中,裴光庭爲吏部,始循資格,以一賢愚。遵平轍者喜其循常,負材用者受其抑屈。宋璟固爭不得。

及光庭卒,有司定諡,其用循資格非獎勸之道,諡爲“克平”。

《周禮》:大司徒掌選士之道。春秋之時,卿士代錄,選士之制闕焉。秦承國制,所資武力,任事者皆刀筆俗吏,不由禮義,以至於亡。漢因秦制,未遑條貫。漢高祖十一年,始下求賢之詔。武帝元光元年,始令郡國舉孝兼各一人,貢舉之法,起於此矣。元帝令光錄勳舉四科,以吏事。後漢令郡國舉孝廉。魏、晉、宋、齊,互有改易。隋煬帝改置明、進二科。國家因隋制,增置秀才、明法、明字、明算,並前爲六科。武德則以考功郎中試貢士。貞觀則以考功員外掌之。士族所趨,唯明、進二科而已。古唯試策,貞觀八年,加進士試經史。調露三年,考功員外劉思立奏,二科並帖經。開元二十四年,李昂爲考功,性剛急,不容物,乃集進士,與之約曰:“文之美惡,悉知之矣。

考校取捨,存乎至公。如有請託於人,當悉落之。”昂外舅嘗與進士李權鄰居,相善,爲言之於昂。昂果怒,集貢士數權之過。權曰:“人或猥知,竊聞之於左右,非求之也。”昂因曰:“觀衆君子之文,信美矣。然古人有言,瑜不掩瑕,忠也。

其有詞或不安,將與衆詳之,若何?”衆皆曰:“唯。”及出,權謂衆人曰:“向之斯言,意屬吾也。昂與此任,吾必不第矣。

文何籍爲“乃陰求瑕。他日,昂果摘權章句小疵,榜於通衢以辱之。權引謂昂曰:“禮尚往來,來而不往,非禮也。鄙文之不臧,既得而聞矣。而執事有雅什,嘗聞於道路,愚將切磋,可乎?”昂怒而應曰:“有何不可!”權曰:“耳臨清渭洗,心向白雲閒。豈執事辭乎?”昂曰:“然。”權曰:“昔唐堯衰怠,厭卷天下,將禪許由。由惡聞,故洗耳。今天子春秋鼎盛,不揖讓於足下,而洗耳何哉?”昂聞,惶駭,訴於執政,以權不遜,遂下權吏。初,昂以強愎不受屬請,及有吏請,求者莫不允從。由是庭議,以省郎位輕,不足以臨多士。乃使吏部侍郎掌焉。憲司以權言不可窮竟,乃寢罷之。

肅宗初即位,在彭原,第五琦以言事得召見,請於江淮分置租庸使,市輕貨以濟軍須。肅宗納之,拜監察御史。房琯諫曰:“往者楊國忠厚斂以怒天下,今已亂矣。陛下即位以來,人未見德。琦,聚斂臣也,今復寵之,是除一國忠用一國忠也。

將何以示遠方,收人心乎?”肅宗曰:“今天下方急,六軍之命,若倒懸然,無輕貨則人散矣。卿惡琦可也,何所取財?”

琯不能對。卒用琦策,驟遷御史中丞,改鑄乾元錢,一以當十。

又遷戶部侍郎、平章事,兼知度支租庸使,俄被放黜。代宗即位,復判度支鹽鐵事。永泰初,奉準天下鹽鬥收一百文,迄今行之。

元載既伏誅,代宗始躬親政事,勵精求理。時常袞當國,

竭節奉公,天下翕然,有昇平之望。袞奏罷諸州團練、防禦等使,以節財省費。便令刺史主當州軍事,司馬同副使,專押軍案。判司本帶參軍,便令司兵判兵事,司倉判軍糧,司士判甲仗。士人團練,春夏放歸,秋冬追集。其刺史官銜,既有持節諸軍事,使司軍旅。司馬即同副使之任。司兵參軍,即是團練使判官。代宗並從之。袞獨出羣擬,爲戢兵之漸,持衡數歲,時用小康焉。

◆隱逸第二十三

孫思邈,華原人,七歲就學,日諷千言。及長,善譚《莊》《老》百家之說。周宣帝時,以王室多故,隱於太白山。隋文帝輔政,徵爲國子博士,不就。常謂人曰:“過是五十年,當有聖人出,吾方助之,以濟生人。”太宗召詣京師,嗟其顏貌甚少,謂之曰:“故知有道者誠可尊重,羨門之徒,豈虛也哉!”將授之以爵位,固辭不受。高宗召拜諫議大夫,又固辭。

時年九十餘,而視聽不衰,頗明推步導養之術。時范陽盧照鄰,有盛名於朝,而染惡疾,嗟稟受之不同,昧彭殤之殊致,嘗問于思貌曰:“名醫愈疾,其道如何?”對曰:“吾聞善言天者,必本之於人。天有四時五行,寒暑迭代,其運轉也,和而爲雨,怒而爲風,凝爲霜雪,張爲虹蜺,此天地之常數。人有四肢五藏,一覺一寐,呼吸吐納,精氣往來,流而爲榮衛,彰而爲氣色,發而爲聲音,此人之常數也。陽用其精,陰用其形,天人之所同也。及其失也,蒸則生熱,否則生寒,結而爲瘤贅,陷而爲癰疽,奔而爲喘乏,竭而爲焦枯,沴發乎面,變動乎形,推此以及天,則兆亦如之。故五緯盈縮,星辰錯行,日月薄蝕,

彗孛流飛,此又天文之危沴也。寒暑不時,此天地之蒸否也。

石立土踊,此天地之瘤贅也。山崩地陷,此天地之癰疽也。奔風暴雨,此天地之喘乏也。雨澤不降,川瀆涸竭,此天地之焦枯也。良醫導之以藥石,救之以針劑。聖人和之以至德,輔之以人事。故體有可愈之疾,天地有可消之災也。”又曰:“膽欲大而心欲小,智欲圓而行欲方。《詩》曰:‘如臨深淵,如履薄冰。’謂小心也。’赳赳武夫,公侯千城。’謂大膽也。

不爲利回,不爲義疚,仁之方也。見幾而作,不俟終日,智之圓也。”制授承務郎,直尚藥局。永徽初卒,遺令薄葬,不設明器牲牢之奠。月餘顏色不變,舉屍入棺,如空焉。時人疑其尸解矣。

朱桃椎,蜀人也。澹泊無爲,隱居不仕,披裘帶索,沉浮人間。竇軌爲益州,聞而召之,遺以衣服,逼爲鄉正。桃椎不言而退,逃入山中,夏則裸形,冬則樹皮自覆。凡所贈遺,一無所受。每織芒屩,置之於路,見者皆言:“朱居士屩也。”

爲鬻取米,置之本處。桃椎至夕取之,終不見人。高士廉下車,深加禮敬,召之至,降階與語,桃椎不答,瞪目而去。士廉每加優異,蜀人以爲美譚。

張果老先生者,隱於恆州枝條山,往來汾晉。時人傳其長年祕術,耆老鹹雲:“有兒童時見之,自言數百歲。”則天召之,佯屍於妒女廟前,後有人復於恆山中見。至開元二十三年,刺史韋濟以聞,詔通事舍人裴晤馳驛迎之。果對晤氣絕如死。

晤焚香啓請,宣天子求道之意,須臾漸蘇。晤不敢逼,馳還奏之。乃令中書舍人徐嶠、通事舍人盧重玄,齎璽書迎之。果隨嶠至東都,於集賢院肩輿入宮,備加禮敬。公卿皆往拜謁。或問以方外之事,皆詭對。每雲:“餘是堯時丙子年生。”時人莫能測也。又云:“堯時爲侍中。”善於胎息,累日不食,時

進美酒及三黃丸。尋下詔曰:“恆州張果老,方外之士也。跡先高上,心入窅冥,是混光塵,應召城闕。莫知甲子之數,且謂羲皇上人。問以道樞,盡會宗極。今將行朝禮,爰申寵命。

可銀青光祿大夫,仍賜號通玄先生。”累策老病,請歸恆州,賜絹三百疋,拜扶持弟子二人,拜給驛舁至恆州。弟子一人放回,一人相隨入山。無何壽終,或傳尸解。

盧藏用,始隱於終南山中。中宗朝,累居要職。有道士司馬承禎者,睿宗迎至京,將還,藏用指終南山謂之曰:“此中大有佳處,何必在遠。”承禎徐答曰:“以僕所觀,乃仕宦捷徑耳。”藏用有慚色。藏用博學,工文章,善草隸;投壺彈琴,莫不盡妙。未仕時,嘗辟穀練氣,頗有高尚之致。及登朝,附權要,縱情奢逸,卒陷憲綱,悲夫!

司馬承禎,字子徵,隱於天台山,自號白雲子,有服餌之術。則天、中宗朝,頻徵不起。睿宗雅尚道教,稍加尊異,承禎方赴召。睿宗嘗問陰陽術數之事,承禎對曰:“《經》雲:‘損之又損之,以至於無爲。’且心目一覽,知每損之尚未能已,豈復攻乎異端而增智慮哉!”睿宗曰:“理身無爲,則清高矣;理國無爲,如之何?”對曰:“國猶身也,《老子》曰:‘遊心於澹,合氣於漠,順物自然,而無私焉,而天下理。

’《易》曰:‘聖人者,與天地合其德。’是知天不言而信,不爲而成。無爲之旨,理國之要也。”睿宗深加賞異。無何,苦辭歸,乃賜寶琴、花帔以遣之。工部侍郎李適之賦詩以贈焉。

當時文士,無不屬和。散騎常侍徐彥伯撮其美者三十一首,爲制《序》,名曰《白雲記》,見傳於代。

王希夷,徐州人,孤貧好道。父母終,爲人牧羊取傭,供葬畢,隱於嵩山。師事道士,得修養之術。後居兗州徂徠山,刺史盧齊卿就謁,因訪以政事。希夷曰:“孔子曰:‘己所不

欲,勿施於人。’可以終身行之矣。”玄宗東封,敕州縣禮致,時已年九十六。玄宗令張說訪其道義,說甚重之。以年老不任職事。乃下詔曰:“徐州處士王希夷,絕聖去智,抱一居貞,久謝囂塵,獨往林壑。屬封巒展禮,側席旌賢,賁然來思,應茲嘉召。雖紆綺季之跡,已過伏生之年。宜命秩以尊儒,俾全高於上齒。可中散大夫、守國子博士,特聽還山。”仍令州縣,歲時贈束帛羊酒,並賜帛一百疋。

元愷,博學善天文,然恭慎,未嘗言之。宋璟與之同鄉曲,將加薦舉,兼遺米百石,皆拒而不受。元行衝爲刺史,邀至州,問以經義,因遺衣服。愷辭曰:“微軀不宜服新麗,恐不勝其美以速咎也。”行衝乃泥污而與之,不獲已而受。及還家,取素絲五兩以酬之,曰:“義不受過望之財。”

白履中,博涉文史,隱居大梁,時人號爲梁丘子。開元中,王志愔表薦堪爲學官,可代馬懷素、褚無量入閣侍讀。乃徵赴京師,履中辭以老疾,不任職事。授朝散大夫,尋請歸鄉。手詔曰:“卿孝悌立身,靜退敦俗,年過從耄,不雜風塵。盛德早聞,通班是錫。豈唯精賁山藪,實欲獎勸人倫。且游上京,徐還故里。”遂停留數月。

玄宗徵嵩山隱士盧鴻,三詔乃至。及謁見,不拜,但磬折不已。問其故,鴻對曰:“臣聞《老子》雲:‘禮者,忠信之薄。’不足可依。山臣鴻,敢不忠信奉見。”玄宗異之,召入賜宴,拜諫議大夫,賜以章服,並辭不受。乃給米百石,絹五百疋,還隱居之所。

●卷十一

◆褒錫第二十四

高祖嘗幸國學,命徐文遠講《孝經》,僧惠乘講《金剛經》,道士劉進嘉進《老子》。詔劉德明與之辯論,於是詰難蜂起,三人皆屈。高祖曰:“儒、玄、佛義,各有宗旨,劉、徐等並當今傑才,德明一舉而蔽之,可謂達學矣。”賜帛五十疋。

時有國子司業蓋文達,涉經史,明三《傳》。竇抗爲冀州,集諸儒士,令相論難。時劉焯、劉執思、孔穎達、劉彥衡旨在坐。

既相酬答,文達所言,皆出其意表。竇大奇之,因問:“蓋生就誰學?”劉焯對曰:“此生岐嶷,出自天然,以多問寡,焯爲師導。”竇曰:“可謂冰生於水而寒於水也。”

貞觀末,房玄齡避位歸第。時天旱,太宗將幸芙蓉園以觀風俗。玄齡聞之,戒其子弟曰:“鑾輿必當見幸。”亟使灑掃備饌。俄頃,太宗果先幸其第,便載入宮。其夕大雨,鹹以爲憂賢之應。

貞觀十七年,太宗圖畫太原倡義及秦府功臣趙公長孫無忌、

河間王孝恭、蔡公杜如晦、鄭公魏徵、梁公房玄齡、申公高士

廉、鄂公尉遲敬德、鄖公張亮、陳公侯君集、盧公程知節、永

興公虞南、渝公劉政會、莒公唐儉、英公李搩、胡公秦叔寶等

二十四人於凌煙閣。太宗親爲之贊,褚遂良題閣,閻立本畫。

及侯君集謀反伏誅,太宗與之訣,流涕謂之曰:“吾爲卿不復上凌煙閣矣!”

魏徵有大志,大恥小節,博通羣書,頗明王霸之術。隋末爲道士,初仕李密,密敗歸國。後爲竇建德所執,建德敗,委質於隱太子。太子誅,太宗稍任用,前後諫二百餘奏,無不稱旨。太子承乾失德,魏王泰有奪嫡之漸。太宗聞而惡之,謂侍臣曰:“當今朝臣,忠謇無逾魏徵。我遣輔太子,用絕天下之望。”乃以爲太子太師,徵以疾辭。詔答曰:“漢之太子,四皓爲助。朕之賴卿,即其義也。知公疾病,可臥護之。”徵宅無堂,太宗將營小殿,輟其材以賜之,五日而就。遣使齎以素褥布被賜之,遂其所尚。及疾亟,太宗幸其弟,撫之流涕,問其所欲。徵曰:“嫠不恤緯,而憂宗社之隕。”徵狀貌不逾中人,而素有膽氣,善得人主意。身死之日,知與不知,莫不痛惜。

李綱詹事,隱太子嘗至溫湯,綱以小疾不從。有進魚者,太子召饔者鱠之,時唐儉、趙元楷在坐,皆自言能爲鱠,太子謂之曰:“飛刀鱠鯉,調和鼎食,公等善之。至於審諭弼諧,固屬李綱矣。”於是送絹二百疋以遺之。數諫太子,鬱郁不得志,辭以年老,乃乞骸骨。

高宗初立爲太子,李勣詹事,仍同中書門下三品,自勣始也。太宗謂之曰:“我兒初登儲貳,故以宮府相委,勿辭屈也。”勣嘗有疾,醫診之曰:“須龍鬚灰方可。”太宗剪須以療之,服訖而愈。勣頓首泣謝。他日,顧謂勣曰:“朕當屬卿以孤幼,思之,無逾公者,往不(負李)密,豈負於朕哉!”勣流涕而致謝,噬指出血,俄而沉醉,解御服以覆之。

唐九徵爲御史,監靈武諸軍。時吐蕃入寇蜀漢,九徵率兵出永昌郡千餘里討之,累戰皆捷。時吐蕃以鐵索跨漾水、濞水

爲橋,以通西洱河,蠻築城以鎮之。九徵盡刊其城壘,焚其二橋,命管記癌丘均勒石於劍川,建鐵碑於滇池,以紀功焉。俘其魁帥以還。中宗不時加褒賞,左拾遺呼延皓論之,乃加朝散大人,拜侍御史,賜繡袍、金帶、寶刀、累遷汾州刺史。開元末,與吐蕃贊普書雲:“波州鐵柱,唐九徵鑄。”即謂此是也。

開元初,左常侍褚無量與光祿卿馬懷素隔日侍讀。詔曰:“朕於百事考之,無如文籍;先王要道,盡在於斯。是欲令經史詳備,聽政之暇,遊心觀覽。”無量等奉詔整理內庫書。至六年,分部上架畢,制文武百官入乾元殿東廊觀察,移時乃出。

於是賜無量等束帛有差。

賀知章,自太常少卿遷禮部侍郎,兼集賢學士,一日並謝二恩。特源乾曜與張說同秉政,乾曜問說曰:“賀公久著盛名,今日一時兩加榮命,足爲學者光耀。然學士與侍郎,何者爲美?”說對曰:“侍郎自皇朝已來,爲衣冠之華選,自非望實具美,無以居之。雖然,終是具員之英,又非往賢所慕。學士者,懷先王之道,爲縉紳軌儀,蘊揚、班之詞彩,兼遊、夏之文學,始可處之無愧。二美之中,此爲最矣。”

張說既致仕,在家修養,乃乘閒往景山之陽,於先塋建立碑表。玄宗仍賜御書碑額以寵之。其文曰:“嗚呼,積善之墓。”與宣父延陵季子墓誌同體也。朝野以爲榮。及說薨,玄宗親制神道碑,其略曰:“長安中,公爲鳳閣舍人,屬鱗臺監張易之誣構大臣,作爲飛語。御史大夫魏元忠即其醜正,必以中傷。

天后致投杼之疑,中宗憂掘蠱之變。是時敕公爲證,啗以右職。

一言刺回,四國交亂。公重爲義,死且不辭,庭辯無辜,中旨有忤,左右爲之惕息,而公以之抗詞。友元忠之塋魂,出太子於坑陷。人謂此舉,義重於生,由是長流欽州,守正故也。”

文多不盡載。

右補闕毋■,博學有著述才,上表請修古史,先擢日目以進。玄宗稱善,賜絹百疋。性不飲茶,(制《代茶餘序》),其略曰:“釋滯銷壅,一日之利暫佳;瘠氣侵精,終身之累斯大。獲益則歸功茶力,貽患則不爲茶災。豈非福近易知,禍遠難見。”■直集賢,無何,以熱疾暴終。初,■夢着衣冠上比北邙山,親友相送,及至山頂,回顧不見一人,意惡之。及卒,僚友送至北邙山,鹹如所夢。玄宗聞而憚之,贈朝散大夫。

自漢魏以來,歷代皆封孔子後,或爲褒城侯,或號褒聖侯。

至開元二十七年,詔冊孔子爲文宣王,其嗣褒城侯,改封文宣王。令右丞相裴耀卿攝太尉,持節就國子監冊命訖,有司奠祭,樂用宮懸八佾之舞。詔曰:“弘我王化,在乎儒術。皆發揮此道,啓迪含靈,則生人以來,未有如夫子也。所謂自天攸縱,將聖多能,德配乾坤,身揭日月。故能致天下之太平,成天下之大經。美政教,移風俗,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人到於今受其賜,不其猗歟!”文多不盡載。

◆懲戒第二十五

太宗嘗與侍臣泛舟春苑,池中有異鳥隨波容與,太宗擊賞數四,詔坐者爲詠,召閻立本寫之。閣外傳呼雲:“畫師閻立本。”立本時爲主爵郎中,奔走流汗,俯伏池側,手揮丹青,不堪愧赧。既而,戒其子曰:“吾少好讀書,倖免面牆,緣情染翰,頗及儕流。唯以丹青見知,躬廝養之預務,辱莫大焉!

汝宜深戒,勿習此也。”

高宗朝,姜恪以邊將立功爲左相,閻立本爲右相。時以年飢,放國子學生歸,又限令史通一經。時人爲之語曰:“左相

宜威沙漠,右相馳譽丹青。三館學生放散,五臺令史明經。”

以末伎進身者,可爲炯戒。

劉仁軌爲給事中,與中書令李義府不協,出爲青州刺史。

時有事遼海,義府逼仁軌運糧,果漂沒。敕御史袁異式按之。

異式希義府意,遇仁軌不以禮,或對之猥泄,曰:“公與當朝仇者爲誰何不引決?”仁軌曰:“乞方便。”乃於房中裂布,將頭自縊。使與掩扇,少頃,仁軌出曰:“不能爲公死,劉仁軌豈失卻死耶!”坐此除名。大將軍劉仁願克百濟,奏以爲帶方州刺史。仁願凱旋,高宗謂之曰:“卿將家子,處置補署,皆稱朕意,何也?”仁願拜謝曰:“非臣能爲,乃前青州刺史教臣耳。”遽發詔徵之,至則拜大司憲,御史大夫也。初,仁軌被徵,次於萊州驛,舍於西廳。夜已久,有御史至,驛人曰:“西廳稍佳,有使止矣。”御史曰:“誰?”答曰:“帶方州刺史。”命移仁軌於東廳。既拜大夫,此御史及異式俱在臺內,不自安。仁軌慰之曰:“公何瘦也無以昔事不安耶!知君爲勢家所逼,仁軌豈不如韓安國,但恨公對仁軌臥而泄耳。”

又謂諸御史曰:“諸公出使,當舉冤滯,發明耳目,舉行禮義;無爲煩擾州縣而自重其權。”指行中御史曰:“只如某御史,夜到驛,驛中東廳、西廳復有何異乎若移乃公就東廳,豈忠恕之道也!願諸公不爲也。”仁軌後爲左僕射,與中書令李敬玄不協。時吐蕃入寇,敬玄奏仁軌徵之。軍中奏請,多爲敬玄所掣肘。仁軌表敬玄知兵事,敬玄固辭。高宗曰:“仁軌須朕,朕亦行之,卿何辭?”敬玄遂行,大敗於青海,時議稍少之。

始,仁軌既官達,其弟仁相在鄉曲,升沉不同,遂構嫌恨,與軌別籍。每於縣祗奉戶課,或謂之曰:“何不與給事同籍五品家當免差科。”仁相曰:“誰能向狗尾底避陰涼!”兄弟以榮賤致隔者,可爲至戒。

楊昉爲左丞,時宇文化及子孫理資蔭,朝庭以事隔兩朝,且其家親族亦衆,多爲言者。所司理之,至於左司。昉未詳其案狀,訴者以道理已成,無復疑滯,勃然逼昉.昉曰:“適朝退未食,食畢當詳案。”訴者曰:“公雲未食,亦知天下有累年羈旅訴者乎?”昉遽命案,立批之曰:“父殺隋主,子訴隋資。生者猶配遠方,死者無宜更敘。”時人深賞之。

婁師德,以殿中充河源軍使。永和中,破吐蕃於白羊澗,八戰七勝,優詔褒美,授左驍衛郎將。高宗手詔曰:“卿有文武才幹,故授卿武職,勿辭也。”累遷納言。臨終數日,寢興不安,無故驚曰:“拊我背者誰?”侍者曰:“無所見。”乃獨言,若有所爭者,曰:“我壽當八十,今追我何也?”復自言,往爲官誤殺二人,減十年,詞氣若有屈伏,俄而氣絕。以婁公之明恕,尚不免濫,爲政者得不慎歟!

李義府定策立則天,自中書舍人拜相,與許敬宗居中用事,連起大獄,誅鋤將相,道路以目駭。人則諂諛,出則奸宄,賣官鬻獄,海內囂然。百寮畏憚,如畏天后。高宗知其罪狀,謂之曰:“卿兒子女婿,皆不謹慎,多作罪過。今且爲卿掩覆,勿復如此!”義府憑恃則天,不虞高宗加怒,勃然變色,腮頸俱起,徐對曰:“誰向陛下道此?”高宗曰:“但知我言,何須問我所從得耶!”義府怫然,竟不引過,緩步而出。會右金吾倉曹楊仁穎奏其贓污,詔劉祥道並三司鞠之。獄成,長流巂州,朝野莫不稱慶。或作“河間道元帥劉祥道破銅山賊李義府露布”,榜之通衢。義府先取人奴婢,及敗,一夕奔散,各歸其家。露布雲:“混奴婢而亂放,各識家而競入。”乾封初,大赦,唯長流人不許還。義府憤恚而死,海內快之。

劉思立任考功員外,子憲爲河南尉。思立今日亡,明日選人有索憲闕者,吏部侍郎馬載深諮嗟,以爲名教所不容,乃書

其無行,註名籍。朝庭鹹曰:“直,銓宗流品之司,可謂振理風俗。”其人比出選門,爲衆目所視,衆口所訐,亦趑趄而失步矣。自垂拱之後,斯風大壞,苟且公行,無復曩日之事。

王義方,初拜御史,意望殊高,忽略人間細務。買宅酬直訖,數日,對賓朋忽驚指庭中雙青梧樹曰:“此忘酬直。”遽召宅主,付直四千。賓朋曰:“侍御貴重,不知交易。樹當隨宅,無別酬例。”義方曰:“此嘉樹,不比他也。”及貶黜,或問其故,答曰:“初以居要津,作宰相,示大耳。”初,義方將彈李義府,懼不捷,沉吟者久之,獨言曰:“可取萬代名耶!循默以求達耶!”他日,忽言曰:“非但爲國除蠹,亦乃名在身前。”遂彈焉,坎坷以至於終。

高宗大漸,顧命裴炎輔少主。既而則天以太后臨朝,中宗欲以後父韋玄貞爲侍中,並乳母之子五品官,炎爭以爲不可。

中宗不悅,謂左右曰:“我讓國與玄貞豈不得,何爲惜侍中?”

炎懼,遂與則天定策,廢中宗爲廬陵王,幽於別所。則天命炎及中書侍郎劉禕之率羽林兵入,左右承則天旨,扶中宗下殿。

中宗曰:“我有何罪?”則天曰:“汝欲將天下與韋玄貞,何得無罪?”炎居中執權,親授顧託,未盡匡救之節,遽行伊、霍之謀,神器假人,爲獸傅翼,其不免也宜哉!

張由古,有吏才而無學術,累歷臺省。嘗於衆中嘆班固有天才,而文章不入《文選》。或謂之曰:“《兩都賦》、《燕山銘》、《典引》等併入《文選》,何爲言無?”由古曰:“此並班孟堅文章,何關班固事!”聞者掩口而笑。(又謂同官)

曰:“昨買得《王僧孺集》,大有道理。”杜文範知其誤,應聲曰:“文範亦買得《張佛袍集》,勝於僧孺遠矣。”由古竟不之覺。仕進者可不勉歟!

周矩爲殿中侍御史,大夫蘇味道待之甚薄,屢言其不了事。

矩深以爲恨。後味道下獄,敕矩推之,矩謂味道曰:“嘗責矩不了事,今日公了事也。好答辯!”味道由是坐誅。

嚴識玄爲鞏令,中書舍人路敬潛黜陟河南道,使還次鞏。

識玄自以初蒞,復以敬潛使還,頗有慢色,雖郊迎之,才上馬,弛鐙揖鞭而已。敬潛怒,攝而案之,曰:“郊外遠迎,故違明敕。馬上高揖,深慢王人。禮律有違,恭倨無準。仰具之。”

識玄拜伏流汗,乃舍之。後轉魏州刺史,爲魏令李懷讓所辱。

俄又俱爲兵部郎中,既同曹局,亦難以爲容。舉朝以爲深戒。

李知白爲侍中,子弟才總角而婚名族,識者非之:“宰相當存久遠,敦風俗,奈何爲促薄之事耶!”

惠妃(武氏)有專房之寵,將奪嫡,王皇后性妒,稍不能平。玄宗乃廢后爲庶人,膚受日聞,次及太子。太子之將廢也,玄宗訪於張九齡,九齡對曰:“太子,天下本也,動之則搖人心。自居東宮,未聞大惡。臣聞父子之道,天性也。子有過,父恕而掩之,無宜廢絕。且其惡狀未著,恐外人窺之,傷陛下慈父之道。”玄宗不悅,隱忍者久之。李林甫秉政,陰中計於武妃,將立其子以自固,武妃亦結之。乃先黜九齡而廢太子。

太子同生鄂王瑤、光王琚同日並命,海內痛之,號爲“三庶”。

太子等既受冤死,武妃及左右屢見爲祟,宮中終夜相恐,或聞鬼哭聲。召巫覡視之,皆曰:“三庶爲厲。”先是,收鄂王、光王,行刑者射而瘞之,乃命改葬而酬之。武妃死,其厲乃息。

玄宗乃立肅宗爲太子,林甫之計不行,惕然懼矣。三庶以二十五年四月二十三日死,武妃至十二月而斃,識者知有神道焉。

天寶中,李林甫爲相,專權用事。先是,郭元振、薛訥、李適之等,鹹以立功邊陲,入參鈞軸。林甫懲前事,遂反其制,始請以蕃人爲邊將,冀固其權。言於玄宗曰:“以陛下之雄才,國家富強,而諸蕃未滅者,由文吏爲將怯懦不勝武事也。陛下

必欲滅四夷,威海內,莫若武臣;武臣莫若蕃將。夫蕃將生而氣雄,少養馬上,長於陣敵,此天性然也。若陛下感而將之,使其必死,則狄不足圖也。”玄宗深納之,始用安祿山,卒爲戎首。雖理亂安危系之天命,而林甫奸宄,實生亂階,痛矣哉!

●卷十二

◆勸勵第二十六

徐文遠,齊尚書令孝嗣之孫,江陵被虜至長安,家貧,無以自給。兄林,鬻書爲事。文遠每閱書肆,不避寒暑,遂通《五經》,尤精《左氏》。仕隋國子博士,越王侗以爲祭酒。大業末,洛經饑饉,因出樵採,爲李密所得。密即其門人也,令文遠南面坐,率其徒屬北面拜之。遠謂密曰:“將軍欲爲伊、霍,繼絕扶傾,鄙雖遲暮,猶願盡力。若爲莽、卓,迫險乘危,老夫耄矣,無能爲也。”密謝曰:“敬聞命矣。”密敗,歸王充。充亦曾受業,見之大悅,給其廩食。文遠每見充,必盡敬拜之。或問曰:“聞君倨見李密,而敬王公,何也?”答曰:“李密君子,能受酈生之揖;王公小人,有殺故人之義。相時而動,豈不然歟!”入朝,遷拜國子博士,甚爲太宗所重。孫有功,爲司刑卿,持法寬平,天下賴之。

趙郡王孝恭,少沉敏,有識量,及爲佐命元勳,身極崇盛。

嘗謂所親:“吾所居宅,微爲壯麗,非吾心也。將賣之,別管一所,粗充事而已。身沒之後,諸子若才,守此足矣;不才,冀免他人所利也。”事未果,暴薨。

宋守敬,爲吏清白謹慎,累遷臺省,張於絳州刺史。其仕龍門丞,年已五十八,數年而登列嶽,每謂寮曰:“公輩但守

清白,何憂不遷?”俗雲‘雙陸無休勢’,餘以爲仕宦亦無休勢,各宜勉之。”

狄光嗣,仁杰長子也,歷淄、許、貝等州刺史。居喪備禮,睿宗朝,起復太府少卿。光嗣頻表不赴。乃降敕曰:“朕念卿家門忠於王室,奪卿情禮,以展殊恩。屢表固陳,詞理懇至,循環省覽,有足可矜。今遂所請,用勸浮薄。待卿情理雲畢,更俟後命。”仍編入史。

趙武蓋,少孤,生於河右,遂狎弋獵,獲鮮禽以膳其母。

母勉之以學,武蓋不從,母歔欷謂曰:“汝不習典墳,而肆情畋獵,吾無望及!”不御所膳。感激而學焉,數年博通經史,進士擢第,侍御史,著《河西人物誌》,有《集》行於代。

於彥昭,兵部侍郎、知政事,封耿國公。睿宗朝,左授嶽州司馬而終。張說爲嶽州,著《五君詠》,述彥昭曰:“耿公山嶽靈,思遠神亦妙。鷙鳥峻操立,哀玉振清調。葉贊休明啓,恩華日月照。何意瑤臺雲,風吹落紅繳。湘流下潯陽,灑淚一投吊。”爲時賢器重如此。

韓思彥,以御史巡察於蜀。成都富商積財鉅萬,兄弟三人分資不平爭訴。長吏受其財賄,不決與奪。思彥推案數日,令廚者奉乳自飲訖,以其餘乳賜爭財者,謂之曰:“汝兄弟久禁,當飢渴,可飲此乳。”才遍,兄弟竊相語,遂號哭攀援,相咬肩膊,良久不解,但言曰:“蠻夷不識孝義,惡妻兒離間,以至是。侍御豈不以兄弟同母乳耶!”復擗踊悲號不自勝,左右莫不流涕。請同居如初。思彥以狀聞,敕付史官,時議美之。

張汯,自左拾遺左授許州司戶,有侍佐自相毆競者,汯曰:“禮宗賢,尚齒者,重耆德也。奈何耆舊而有喧競,此牧宰之政不行耳。汯主司戶,忝參其議。”乃舉罰刺史已下俸,行鄉飲之禮,競者慚謝而退。風俗爲之改焉。

開元初,工部尚書魏知古卒。宋璟聞之,嘆曰:“叔向古之遺直,子產古之遺愛;能兼之者,其魏公乎!”

◆酷忍第二十七

太宗徵遼東,留侍中劉洎與高士廉、馬周輔太子於定州監國。洎兼左庶子,總史、禮、戶三尚書事。太宗謂之曰:“我今遠征,使爾輔翊太子,社稷安危,所寄尤重,爾宜深識我意。”洎對曰:“願陛下無憂,大臣有僣失者,臣謹即行誅。”太宗以其言發無端,甚怪之。誡之曰:“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失身。卿性疏而太健,必以自敗。深宜誡慎,以保終吉。”

及徵遼還,太宗有疾,洎從外至,因大悲泣曰:“疾如此,猶可憂聖躬耳!”黃門侍郎褚遂良誣奏洎雲:“國家之事,不足慮也。正當輔少主,行伊、霍之事耳。大臣有異志,誅之自然定矣。”太宗疾愈,詔問其故。洎以實對,遂良執證之。洎引馬周以自明。及問周,言如洎所陳。遂良固執曰:“同諱之耳。”遂賜洎死。遂良終於兩朝,我所匡正;及其敗也,鹹以爲陷洎之報焉。

吳王恪母曰楊妃,煬帝女也。恪善騎射,太宗尤愛之。承乾既廢,立高宗爲太子,又欲立恪。長孫無忌諫曰:“晉王仁厚,守文之良主也。且舉棋不定,前哲所戒。儲位至重,豈宜數易?”太宗曰:“朕意亦如此,不能相違,阿舅後無悔也。”

由是恪與無忌不協。高宗即位,房遺愛等謀反,敕無忌推之。

遺愛希旨引恪,冀以獲免。無忌既與恪有隙,因而斃恪。臨刑罵曰:“長孫無忌竊弄威權,構害良善。若宗社有靈,當見其族滅!”不久,竟如其言。

高宗王后性長厚,未嘗曲事上下。母柳氏,外舅奭,見內人尚宮,又不爲禮。則天伺王后所不敬者,傾心結之。所得賞賜,悉以分佈。罔誣王后與母求厭勝之術。高宗遂有意廢之。

長孫無忌已下切諫,以爲不可。時中書舍人李義府,陰賊樂禍,無忌惡之,左遷璧州司馬。詔書未至門下,李義府密知之,問計於中書舍人王德儉。王德儉曰:“武昭儀甚承恩寵,上欲立爲皇后,猶豫未決者,直恐大臣異議耳。公能建策立之,則轉禍爲福,坐取富貴。”義府然其計,遂代德儉宿直,叩頭上表,請立武昭儀。高宗大悅,召見與語,賜寶珠一斗,詔復舊官。

德儉,許敬宗之甥也。癭而多智,時人號曰“智囊”。義府於是與敬宗及御史大夫崔義玄、中丞袁公瑜等,觀時變而布腹心矣。高宗召長孫無忌、李勣、于志寧、褚遂良,將議廢立。勣稱疾不至,志寧顧望不敢對。高宗再三顧無忌曰:“莫大之罪,無過絕嗣。皇后無子,今欲廢之,立武士彠女,何如?”無忌曰:“先朝以陛下託付遂良,望陛下問其可否?”遂良進曰:“皇后出自名家,先帝爲陛下所娶,伏事先帝,無違婦德。愚臣不敢曲從,上違先帝之旨。”高宗不悅而罷。翌日,又言之。

遂良曰:“伏願再三審思。愚臣上忤聖顏,罪當萬死。但得不負先帝,甘心鼎鑊。”因置笏於殿階,曰:“還陛下此笏。”

乃解巾叩頭流血。高宗大怒,命引出。則天隔簾大聲曰:“何不撲殺此獠!”無忌曰:“遂良受先帝顧命,有罪不可加刑!

“翌日,高宗謂李勣曰:“冊立武昭儀,遂良固執不從,且止。”勣曰:“陛下家事,何須問外人。”許敬宗又宣言於朝曰:“田舍兒剩種得十斛麥,尚欲換舊婦。況天子富有四海,立皇后有何不可關汝諸人底事,而生異議!”則天令人以聞,高宗意乃定。遂廢王皇后及蕭淑妃爲庶人,囚之別院。高宗猶念之,至其幽所,見其門封閉極密,唯通一竅,以通食器,惻然呼曰

:“皇后、淑妃何在復好在否?”皇后泣而言曰:“妾得罪,廢棄以爲宮婢,何敢竊皇后名!”言訖嗚咽,又曰:“至尊思舊,使妾再見日月,望改此爲迴心院,妾再生之幸。”高宗曰:“朕即有處分。”則天知之,各杖一百,截去手,投於酒甕中,謂左右曰:“令此兩嫗骨醉可矣。”初,令宮人宣敕示王后,後曰:“願大家萬歲。昭儀長承恩澤,死是吾分也。”次至淑妃,聞敕罵曰:“阿武狐媚,翻覆至此,百生千劫,願我託生爲貓兒,阿武爲老鼠。吾扼其喉以報今日足矣!”自此,禁中不許養貓兒。頻見二人爲祟,被髮瀝血,如死時狀。則天惡之,命巫祝祈禱,祟終不滅。

則天以長孫無忌不附己,且惡其權,深銜之。許敬宗希旨樂禍,又伺其隙。會櫟陽人李奉節告太子洗馬韋季方、監察御史李巢,交通朝貴,有朋黨之事,詔敬宗推問。敬宗甚急,季方自殺,又搜奉節,得私書與趙師者。遂奏言:“趙師即無忌,少發,呼作趙師,陰爲隱語,欲謀反耳。”高宗泣曰:“我家不幸,親戚中頓有惡事。往年高陽公主與朕同氣,與夫謀反。

今阿舅復作惡心。近親如此,使我慚見百姓,其若之何?”翌日,又令審問,敬宗奏曰:“請準法收捕。”高宗又泣曰:“阿舅果耳,我決不忍殺之。”竟不引問,配流黔州。則天尋使人逼殺之。涼州長史趙持滿,與韓璦、無忌姻親,許敬宗懼爲己患,誣其同反。追至京,考訊,嘆曰:“身可殺,詞不可辱!”吏更代佔而結奏之,遂死獄中。屍於城西,親戚莫敢視。

友人王方翼嘆曰:“欒布之哭彭越,大義也。周文之掩枯骸,至仁也。絕友之義,蔽主之仁,何以事君!”遂具禮葬之。高宗義之,不問。

周興、來俊臣等,羅告天下衣冠,遇族者不可勝紀。俊臣案詔獄,特造十個大枷:一曰定百脈,二曰喘不得,三曰突地

吼,四曰着即承,五曰失魂魄。六曰實同反,七曰反是實,八曰死豬愁,九曰求即死,十曰求破家。遭其枷者,宛轉於地,斯須悶絕。又有枷名■尾 ,棒名見即承;復有鐵圈籠頭,名號數十,大略如此。又與其徒侯思止、衛遂忠等,招集告事者數百人,造《告密羅織經》一卷,其意網羅平人,織成反狀。

每訊囚,先布枷棒於地,召囚前曰:“此是作具。”見者魂魄飛越,罕不自誣。由是破家者已千數。則天不下階序,潛移六合矣。天授中,春官尚書狄仁傑、天官侍郎任令暉、文昌左丞盧獻等五人,併爲所告。俊臣既以族人爲功,苟引之承反,乃奏請一問即承同首,例得減死。乃脅仁杰等令承反。仁杰嘆曰:“大周革命,萬物維新。唐朝舊臣,甘從誅戮。反是實。”

俊臣乃少寬之。其判官王德壽謂仁杰曰:“尚書事已爾,且得免死。德壽今業已受驅策,意欲求少階級,憑尚書牽楊執柔,可乎?”仁杰曰:“若之何?”德壽曰:“尚書昔在春官,執柔任其司員外,引可也。”仁杰曰:“皇天后土,遣仁杰自行此事。”以頭觸柱,血流被面。德壽懼而謝焉。仁杰既承反,所司但待日刑,不復嚴備。仁杰求守者得筆硯,拆被頭帛,書之敘冤,匿置於綿衣中,謂德壽曰:“時方熱,請付家人去其綿。”德壽不之慮。仁杰子光遠得衣中書,持以稱變,得召見。

則天覽之憫然,問俊臣曰:“卿言仁杰等反,今子弟訴冤何多也?”俊臣曰:“此等何能自伏其罪,臣寢處甚安,亦不去巾帶。”則天使人視之,俊臣遽命仁杰巾帶。使者將覆命,俊臣乃令德壽代仁杰等作《謝死表》,代署附使者進之。則天召仁杰等謂曰:“卿承反何也?”仁杰等曰:“向若不承反,已死於枷棒矣。”則天曰:“何爲作《謝死表》。”仁杰等曰:“無之。”出《表》示之,乃知代署。仁杰等五人獲免。

孝敬帝仁孝英果,甚爲高宗所鍾愛。自升儲位,敬禮大臣

及儒學之士,未嘗有過,天下歸心焉。咸亨初,留在京師監國。

時關中飢甚,孝敬令取廊下兵士糧視之,見有食榆皮、蓬實者,惻然哀之,命家令等給米使足,其仁惠如此。先是,義陽、宣城二公主以母得罪,幽於掖庭,垂三十年不嫁。孝敬見之驚憫,遽奏出降。又請以沙苑地分借貧人。詔皆許之。則天大怒。即日以衛士二人配二公主。孝敬因是失愛,遇毒而薨,時年二十四。朝野莫不傷痛。

侯思止,貧寒無賴,事恆州參軍高元禮家。則天朝,以告變授侍御史,按中丞魏元忠,曰:“急奉白司馬,不然即喫孟青。”洛陽北有坂名白司馬,將軍有姓孟名青棒者。思止閭巷傭保,嘗以此謂諸囚也。元忠詞氣不屈,思止倒曳之。元忠徐起曰:“我薄命,如乘惡驢而墜,腳爲鐙所掛,遂被曳耳。”

思止愈怒,又曳之,曰:“汝拒捍制使,即奏斬之。”元忠曰:“侯思止,汝今爲國家御史,須識輕重。必須魏元忠頭,何不以鋸截將,無爲抑我承反。奈何佩服朱紱,親銜天命,不能行正直事,乃言‘白司馬、孟青’,是何言也非魏元忠無人仰教!”思止乃引忠上階,坐而問之。元忠容止自若。來俊臣黨人與司刑府吏樊甚不葉,誣以謀反,誅之。其子訴冤於朝堂,無敢理者,乃引刀自刳其腹。秋官侍郎劉如璇不覺言唧唧而淚下。俊臣奏:“如璇黨惡人。”下獄,如璇對曰:“年老,目遇風而淚下。”俊臣批之曰:“目下涓涓之淚,即是因風;口中唧唧之聲,如何分雪?”處以絞刑。則天宥之,流於瀼州。

子景憲訴冤,得徵還,複本官。俊臣無文,其批鄭惰之詞也。

則天時,朝士多不自保,險薄之徒,競告事以求官賞。左司員外霍獻可嘗以頭觸玉階,請殺狄仁傑、裴行本。行本,獻可之舅也。既損額,以綠帛裹之幞頭下,常令露出,冀則天見之。

時人方之李子慎。子慎,誣告其舅以獲五品,其母見其著緋衫,

覆牀涕泣曰:“此是汝舅血染者也!”

郭霸與來俊臣爲羅織之黨,嘗按芳州刺史李思徵,思徵不承反,乃殺之。聖歷中,思徵出見霸,霸甚惡之,退朝遽歸家,命人速請僧轉經設齋。須臾,見思徵從數十騎止其庭,詬曰:“汝枉陷我,今取汝。”霸周章惶怖,拔刀自刳腹而死。是日,閭里鹹見焉。霸才氣絕,思徵亦沒。太子諭德張元一以齋諧供奉。時中橋新成,則天問元一:“在外有何好事?”元一對曰:“洛橋成而郭霸死,即好事也。”則天默然。

武三思既廢五王,慮爲後患,乃令宣州司功參軍鄭愔告張柬之與王同皎同謀反。又令人陰疏韋后穢行,榜於天津橋,請行廢黜。中宗大怒,付執政按之。諸相皆佯假寐,唯李嶠、韋巨源、楊再思遽出承製,攘袂於其間。遂命御史大夫李承嘉深竟其事。承嘉奏雲:“柬之等令人密爲此榜,雖託廢皇后爲名,實有危君之計。請加族誅。”中宗大怒,遽令法司結罪。又諷皇太子上表,請夷柬之等三族。中書舍人崔湜又勸三思盡殺之,絕其歸望。三思問:“誰可使者?”湜薦表兄周利貞,先爲桓、景所惡,貶嘉州司馬。三思即以利貞爲南海都督,令矯詔殺之。

唯桓彥範於竹槎上曳,肉盡而死。初,柬之懼三思讒,引湜以爲耳目,自使伺其動靜。湜反黨三思,以圖柬之等。君子知湜之不免耳。

武三思幹紀亂常,海內忿恚。張仲之、宋之遜、祖延慶等,謀於袖中發銅弩射之,伺便未果。之遜子曇知之,以告冉祖雍。

祖雍以聞,則天敕宰臣與御史大夫李承嘉於新開門案問。諸相懼三思,但僶俛,佯不應仲之等。唯李嶠獨與承嘉耳語,令御史姚紹之密緻力士七十餘,引仲之對問。至則塞口反接,送於系所。紹之謂仲之曰:“張三,事不諧矣!”仲之固言三思反狀,紹之命棒之而臂折。仲之大呼:“天子”者七八,謂紹之

曰:“反賊,我臂且折,當訴爾於天曹。”請裂汗衫與紹之,乃自誣反而族。紹之自此神氣自若,朝庭側目焉。尋坐贓污,憲司推之,獲贓五十餘貫,當死。韋庶人之黨護之,得免,放於嶺南。

●卷十三

◆諧謔第二十八

太宗嘗宴近臣,令嘲謔以爲樂。長孫無忌先嘲毆陽詢曰:“聳膊成山字,埋肩不出頭。誰家麟閣上,畫此一獼猴”。詢應聲答曰:“索頭連背暖,漫襠畏肚寒。只由心溷溷,所以面團團。”太宗斂容曰:“汝豈不畏皇后聞耶!”無忌,後之弟也。詢爲人瘦小特甚,寢陋而聰悟絕倫,讀書數行俱下,博覽古今,精究《蒼》《雅》。初學王羲之書,漸變其體,筆力險勁,爲一時之絕。

溫彥博爲吏部侍郎,有選人裴略被放,乃自贊於彥博,稱解曰嘲。彥博即令嘲廳前叢竹,略曰:“竹,冬月不肯凋,夏月不肯熱,肚裏不能容國土,皮外何勞生枝節?”又令嘲屏牆,略曰:“高下八九尺,東西六七步,突兀當廳坐,幾許遮賢路。”彥博曰:“此語似傷博。”略曰:“即扳公肋,何止傷博!”

博慚而與官。

則天朝,蕃客上封事,多獲官賞,有爲右臺御史者。則天嘗問張元一曰:“近日在外,有何可笑事?”元一對曰:“朱前宜着綠,錄仁杰着朱。閭知微騎馬,馬吉甫騎驢。(將名)

作姓李千里,將姓作名吳揚吾。左臺胡御史,右臺御史胡。”

胡御史,元禮也;御史胡,蕃人爲御史者。尋授別敕。

李義府嘗賦詩曰:“鏤月成歌扇,裁雲作舞衣。自憐迴雪影,好取洛川歸。”有棗強尉張懷慶,好偷名士文章,乃爲詩曰:“生情鏤月成歌扇,出意裁雲作舞衣。照鏡自憐回雲影,時來好取洛川歸。”人謂之諺曰:“活剝王昌齡,生吞郭正一。”

元崇逵爲果州司馬,有一婢死,處分直典雲:“逵家老婢死,驅使來久,爲覓一棺木殯之。逵初到,家貧不能買得新者,但得經一用者,充事即得。亦不須道逵買,直雲君家自有須。”

直典出說之,一州以爲口實。

則天初革命,恐羣心未附,乃令人自舉。供奉官正員之外置裏行、拾遣、補闕、御史等,至有車載斗量之詠。有御史臺令史將入臺,值裏行數人聚立門內,令史下驢,驅入其間,裏行大怒,將加杖罰。令史曰:“今日過實在驢,乞數之,然後受罰。”裏行許之,乃數驢曰:“汝技藝可知,精神極鈍,何物驢畜,敢於御史裏行!”諸裏行羞赧而止。

京城流俗,僧、道常爭二教優劣,遞相非斥。總章中,興善寺爲火災所焚,尊像蕩盡。東明觀道士李榮因詠之曰:“道善何曾善,雲興遂不興,如來燒亦盡,唯有一羣僧。”時人雖賞榮詩,然聲稱從此而減。

侯思止出自皁隸,言音不正,以告變授御史。時屬斷屠,思止謂同列曰:“今斷屠,宰(雞雲)圭,(豬雲)誅,(魚雲)虞,(驢云乎)縷,(俱雲)居,不得(喫雲)詰,空(喫)結,(米雲)弭,(面)泥去,(如雲)儒,何得不飢?”

侍御崔獻可笑之。思止以聞,則天怒,謂獻可曰:“我知思止不識字,我已用之,卿何笑也!”獻可具以雞豬之事對,則天亦大笑,釋獻可。

晉宋以還,尚書始置員外郎,分判曹事。國朝彌重其遷。

舊例:郎中不歷員外郎拜者,謂之“土山頭果毅。”言其不歷清資,便拜高品,有似長征兵士,便得邊遠果毅也。景龍中,趙謙光自彭州司馬入爲大理正,遷房部郎中。賀遂涉時爲員外,戲詠之曰:“員外由來美,郎中望不優。誰言粉署裏,翻作土山頭。”謙光酬之曰:“錦帳隨情設,金爐任意薰。唯愁員外署,不應列星文。”

益州每歲進柑子,皆以紙裹之。他時長吏嫌紙不敬,代以綢布。既而恐柑子爲布所損,每懷憂懼。俄有御史甘子布使於蜀,驛使馳白長吏:“有御史甘子布至。”長吏以爲推布裹柑子事,懼曰:“果爲所推!”及子布到驛,長吏但敘以布裹柑子爲敬。子布初不之知,久而方悟。聞者莫不大笑。子布好學,有文章,名聞當代。

王上客,自負其才,意在前行員外。俄除膳部員外,既乖本志,頗懷悵惋。吏部郎中張敬忠戲詠之曰:“有意嫌兵使,專心取考功,誰知腳蹭蹬,幾落省牆東。”膳部在省東北隅,故有此詠。

玄宗初即位,邵景、蕭嵩、韋鏗,並以殿中升殿行事。既而景、嵩俱加朝散,鏗獨不沾。景、嵩二人多須,對立於庭。

鏗嘲之曰:“一雙鬍子着緋袍,一個須多一個高。相對廳前搽早立,自言身品世間毛。”舉朝以爲歡笑。後睿宗御承吳門,百僚備列,鏗忽風眩而倒。鏗既肥短,景意酬其前嘲,乃詠之曰:“飄風忽起團欒回,倒地還如着腳搥。昨夜殿上空行事,直爲元非五品才。”時人無不諷詠。

竇懷貞爲京兆尹,神龍之際,政令多門,京尉由墨敕入臺者,不可勝數。或謂懷貞曰:“縣官相次入臺,縣事多辦否?”

懷貞對曰:“倍辦於往時。”問其故,懷貞曰:“好者總在,僥倖者去故也。”聞者皆大噱。

姚崇爲紫微令,舊例:給、舍直次,不讓宰相,崇以年位俱高,不依其請。令史持直簿詣之,崇批其簿曰:“告直令史,遣去又來,必欲取人,有同司命。老人年事,終不擬當。”給、舍見之歡笑,不復逼也。後遂停宰相直宿。

◆記異第二十九

沙門玄奘,俗姓陳,偃師人,少聰敏,有操行。貞觀三年,因疾而挺志往五天竺國,凡經十七歲,至貞觀十九年二月十五日,方到長安。足所親踐者一百一十一國,探求佛法,鹹究根源。凡得經論六百五十七部,佛舍利並佛像等甚多。京城士女迎之,填城隘郭。時太宗在東都,乃留所得經像於弘福寺。有瑞氣徘徊像上,移晷乃滅。遂詣駕,並將異方奇物朝謁。太宗謂之曰:“法師行後,造弘福寺,其處雖小,禪院虛靜,可謂翻譯之所。”太宗御製《聖教序》。高宗時爲太子,又作《述聖記》,並勒於碑。麟德中,終於坊郡玉華寺。玄奘撰《西域記》十二卷,見行於代。著作郎敬播爲之序。

袁天綱,益州人,尤精相術。貞觀初,敕召赴京,塗經利州。時武士彠爲刺史,使相其妻楊氏。天綱曰:“夫人骨法,必生貴子。”乃遍召諸子令相之,見元慶、元爽,曰:“可至刺史,終亦迍否。”見韓國夫人,曰:“此女大貴,然亦不利。”則天時衣男子服,乳母抱出,天綱大驚曰:“此郎君神彩奧澈,不易可知。”試令行。天綱曰:“龍睛鳳頸,貴之極也。

‘轉側視之,’若是女,當爲天子。”貞觀未,高士廉問天綱曰:“君之祿壽,可至何所?”對曰:“今年四月死矣。”鹹如其言。

則天時,新豐縣東南露臺鄉,因風雨震雷,有山踊出,高二百尺,有池週迴三頃,池中有龍鳳之形,米麥之異。則天以爲休禎,叫“慶山”。荊州人俞文俊上書曰:“臣聞天氣不和則寒暑並,人氣不和而疣贅出,地氣不和而堆阜出。今陛下以女主處陽位,反易剛柔,故地氣隔塞而出變爲災。陛下謂之‘慶山’,臣以爲非慶也。宜側身修德,以答天譴。不然,禍立至。”則天大怒,流之嶺南。

沙門一行,俗姓張,名遂,郯公公謹之曾孫。年少出家,以聰敏學行,見重於代。玄宗詔於光文殿改撰《歷經》,後又移就麗正殿,與學士參校《歷經》。一行乃撰《開元大演歷》一卷,《歷議》十卷,《歷立成》十二卷,《曆書》二十四卷,《七政長曆》三卷,凡五部五十卷。未及奏上而卒。張說奏上,請令行用。初,一行造黃道遊儀以進,御製《遊儀銘》付太史監,將向靈臺上,用以測候。分遣太史官大相元太等,馳驛往安南、朗、兗等州,測候日影,同以二分、二至之日正午時量日影,皆數年乃定。安南量極高二十一度六分,冬至日長七尺九寸二分,春秋二分長二尺九寸三分,夏至影在表南三寸一分。

蔚州橫野軍北極高四十度,冬至日影長一丈五尺八分,春秋二分長六尺六寸二分,夏至影在表北二尺二寸九分。此二所爲中土南北之極。其朗、兗、太原等州,並差殊不同。一行用勾股法算之,雲“大約南北極相去才八萬餘里。”修歷人陳玄景亦善算術,嘆曰:“古人云‘以管窺天,以蠡測海’,以爲不可得而致也。今以丈尺之術,而測天地之大,豈可得哉!若依此而言,則天地豈得爲大也!”其後參校一行《歷經》,並精密,迄今行用。

開元十五年正月,集賢學士徐堅請假往京兆葬其妻岑氏,問兆域之制於張說。說曰:“墓而不墳,所以反本也。三代以

降,始有墳之飾,斯孝子永思之所也。禮有升降貴賤之度,俾存歿之道,各得其宜。長安、神龍之際,有黃州僧泓者,能通鬼神之意,而以事參之。僕常聞其言,猶記其要:墓欲深而狹,深者取其幽,狹者取其固。平地之下一丈二尺爲土界,又一丈二尺爲水界,各有龍守之。土龍六年而一暴,水龍十二年而一暴,當其隧者,神道不安。故深二丈四尺之下可設窀穸。墓之四維,謂之折壁,欲下闊而上斂。其中頂謂之中樵,中樵欲俯斂而傍殺。墓中抹粉爲飾,以代石堊。不置瓴瓷瓦,以其近於火;不置黃金,以其久而爲怪;不置朱丹、雄黃、礬石,以其氣燥而烈,使墳上草木枯而不潤。不置毛羽,以其近於屍也。

鑄鐵爲牛豕之狀像,可以御二龍,玉潤而潔,能和百神,寘之墓內,以取神道。僧泓之說如此,皆前賢所未達也。桓魋石槨阝,王孫倮葬,奢儉既過,各不得中。近大理卿徐有功,持法不濫,人用賴焉。及其葬也,儉不逾制,將穿墓者曰:‘必有異應,以旌若人’。果獲石堂,其大如釜,中空外堅,四門八牖。佔曰:‘此天所以祚有德也’。置其墓中,其後終吉。後優詔褒贈,寵及其子。開府王仁皎以外戚之貴,墳墓逾制,禭服明器,羅列千里。墳上未乾,家毀子死。殷鑑不遠,子其擇焉。”

◆郊禪第三十

郊祀,禮之宗主也。《傳》曰:“國之大事,惟祀與戎。”

唐堯望秩,周文明發。禮備心誠,神祇降福。東憐殺牛,亳社用人,肆忍逞欲,禍不旋踵。秦興五畤之祠,淫而無法;漢增而神之祀,黷而不經。國家遠酌《周官》,近看隋制,無文鹹

秩,事舉其中。故撮其旨要,載之篇末。

貞觀中,百官上表請封禪,太宗許焉。唯魏徵切諫,以爲不可。太宗謂魏徵曰:“朕欲封禪,卿極言之,豈功不高耶,德不厚耶,遠夷不服耶,嘉瑞不至耶,年穀不登耶何爲不可!”

徵對曰:“陛下功則高矣,而人未懷惠;德雖厚矣,而澤未滂流。諸夏雖安,未足以供事;遠夷慕義,無以供其求。符瑞雖臻,罻羅猶密;積歲一豐,倉廩尚虛。此臣所以竊謂未可。臣未能遠譬,但喻於人。今有人,十年長患瘡,理且愈,皮骨僅存,便欲使負米一石,日行百里,必不可得。隋氏之亂,非止十年,陛下之良醫除其疾苦,雖已乂安,未甚充實。告成天地,臣竊有疑。且陛下東封,萬國鹹集,要荒之外,莫不奔走,自今伊洛,洎於海岱,灌莽巨澤,茫茫千里,人煙斷絕,雞犬不聞,道路蕭條,進退艱阻。豈可引彼夷狄,示之虛弱。殫府竭財,未厭遠人之望,加年給復,不償百姓之勞。或遇水旱之災,風雨之變,庸夫橫議,悔不可追。豈獨臣言,兆人鹹耳。”太宗不能奪,乃罷封禪。

高宗乾封初,封禪岱宗。行初獻之禮畢,執事者趨下,而宮官執帷。天后率十六宮升壇行禮,帷席皆以錦繡爲之,識者鹹非焉。時有羅文府果毅李敬直上言:“封禪須用明水以實樽彝。按《淮南子》雲:‘方諸見月,則津而爲水。’注云:‘方諸,陰燧大蛤是也。磨拭令熱,以向月則水生’。”詔令試之,自人定至夜半,得水四五斗,使差送太山以供用。古封禪禮多闕不載。管仲對齊桓公:“自古封禪者,七十有二君。”

自管仲後,西漢一封禪,東漢三封禪,而張說《封祀壇碑》雲:“高宗六之,於今七矣。”意以漢安帝功德不副,徒有告成之文,故不以爲數耳。漢武帝封太山,刻石紀號,其文曰:“事天以禮,立身以義;事親以孝,育人以仁。四宇之內,莫不

爲郡縣。四夷八蠻,鹹來貢職。與天無極,生人蕃息。天祿永德。”其歷代玉檢文皆祕,代莫聞知。

開元十三年,玄宗既封禪,問賀知章曰:“前代帝王,何故祕玉牒之文”知章對曰:“玉牒本通神明之意。前代帝王,所求各異,或禱年算,或求神仙,其事微密,故外人莫知之。”

玄宗曰:“朕今此行,皆爲蒼生祈福,更無私請,宜將玉牒示百寮。”其詞曰:“有唐嗣天子臣某乙,敢昭告於昊天上帝:天啓李氏,運興土德。高祖、太宗,受命立極。高宗昇平,六合殷盛。中宗紹復,繼體丕定。上帝眷祐,錫臣忠武。底綏內難,翼戴聖父。恭承大寶,十有三年。敬若天意,四海宴然。

封祀岱嶽,謝成於天。子孫百祿,蒼生受福。”御製撰《太山銘》,親札勒山頂。詔張說制《封祀壇碑》,以紀功德。

玄宗將東封,詔張說、徐堅、賀知章、韋縐、康子元等,撰東封儀。舊儀:禪社首,享皇地祇,皇后配享。新定尊睿宗以配皇地祇.說謂堅等曰:“王者父天母地,皇地祇雖當皇母位,亦當皇帝之母也。子配母饗,亦有何嫌而議曰:‘欲令皇后配地祇.’非古制也。天鑑孔明,福善如響。乾封之禮,皇后配地祇,天后爲亞獻,越國大妃爲終獻。宮闈接神,有乖舊典,上玄不祐,遂有天授易姓之事。宗社中圯,公族誅滅,皆由此也。景龍之季,有事圜丘,韋庶人爲亞獻,皆受此咎。平坐齋郎及女人執祭者,亦多夭卒。今主上尊天敬神,革改斯禮,非唯乾坤降祐,亦當垂範將來,爲萬代法也。”事遂施行。

寶應初,杜鴻漸爲禮儀使,與禮官薛頎、歸崇敬等建議,以神堯皇帝爲受命之主,非始封之君得爲太祖。景皇帝受封爲唐,即殷之契,周之後稷也。郊天地,請以景皇帝配座,宗廟亦以景皇帝配獻。博士獨孤及議,亦以爲若配天之位既易,則天祖之號宜廢。祀之不修,廟亦當毀,恐失宗祖報本之道。代

宗從之。至永泰二年,關中大旱,自三月至六月不雨。至六月,執事者皆多雲:“景皇帝追封於唐,高祖受命之祖,唐有天下,不因景皇帝。今配享失位,故神不降福,愆陽爲災。”詔旨令百司議,乃止。先是諫議大夫黎幹亦奏稱:“景皇帝非受命之君,不合配天。”發十詰十難以明之,疏奏,不納。

○總論

史冊之興,其來久矣。蒼頡代結繩之政,伯陽主藏室之書。

晉之董狐,楚之猗相,皆簡牘椎輪也。仲尼因魯史成文,著爲《春秋》。尊君卑臣,去邪歸正。用夷禮者無貴賤,名不達於王者無賢愚,不由君命諸無大小。人邪行正棄其人,人正國邪棄其國。此《春秋》大旨也。故志曰:仲尼成《春秋》而亂臣賊子懼。又曰:撥亂世反諸正,莫近於《春秋》。《春秋》憑義以製法,垂文以行教,非徒皆以日系月編年敘事而已。後之作者無力,病諸司馬遷意在博文,綜覈疏略,後六經而先黃老,賤處士而寵奸雄;班固序廢興則褒時而蔑祖德,述政教則左理本而右典刑。此遷、固之所蔽也。然遷辭直而事備,固文贍而事詳。若用其所長,蓋其所短,則升堂而入室矣。範煜絀公才而採私論,舍典實而飾浮言。陳壽意不迨文,容身遠害,既乖直筆,空紊舊章。自茲已降,漸已陵替也。國家革隋之弊,文筆聿修。貞觀、開元述作爲盛,蓋光於前代矣。自微言既絕,異端斯起,莊、列以仁義爲芻狗,申、韓以禮樂爲癰疣,徒有著述之名,無裨政教之闕。聖人遺訓幾乎息矣。昔荀爽紀漢事可爲鑑戒者,以爲漢語。今之所記,庶嗣前修。不尚奇正之謀,重文德也;不褒縱橫之言,賊狙詐之。刊浮靡之詞,歸正也;損術數之略,抑末也。理國者以人爲本,當厚生以順天;立身者以學爲先,必因文而輔教。纖微之善,罔不備書;百代之後,知斯言之可復也。書;百代之後,知斯言之可復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