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譚隨錄
正文
夜譚隨錄 (清)閒齋氏 著
自序子不語怪,此則非怪不錄,悖矣,然而意不悖也。夫天地至廣大也,萬物至紛賾也,有其事必有其理,理之所在,怪何有焉?聖人窮盡天地萬物之理,人見以爲怪者,視之若尋常也。不然,鳳鳥河圖,商羊萍實,又保以稱焉?世人於目所未見,耳所未聞,一旦見之聞之,鮮不爲怪者,所謂少所見而多所怪也。苟不以理窮,則人生世間,無論天地萬物廣大紛賾也,即一身之耳目口鼻,言笑動止,死生夢幻,何者非怪?不求其理,而以見聞所不及者爲怪,悖也;既求其理,而猶以見聞所不及者爲怪,悖之甚者也。予今年四十有四矣,未嘗遇怪,而每喜與二三酒朋,於酒觴茶榻間,滅燭談鬼,坐月說狐,稍涉匪夷,輒爲記載,日久成帙,聊以自娛。昔坡公強人說鬼,豈曰用廣見聞,抑曰談虛無勝於言時事也。故人不妨妄言,己亦不妨妄聽。夫可妄言也,可妄聽也,而獨不可妄錄哉?雖然妄言妄聽而即妄錄之,是亦怪也。即《夜譚隨錄》,所謂爲志怪之書也可。
乾隆辛亥夏六月霽園主人書於蛾術齋之南窗卷一崔 秀 才奉天先達劉公,未遇時,故世家子。少倜儻好客,揮霍不吝,車馬輻輳,門庭如市,行路者健羨。雖齊之孟嘗,趙之平原不是過也。忽有崔元素者,投一刺,劉接見,詢其邦族,曰:“山東臨朐秀才也,遊都門二十年矣。聞公喜接納,來作食客耳。”劉大悅,與之往來,亦時濟其薪水。崔率十餘日一至,至必有所借貸,家人悉厭賤之,劉獨不以爲瑣,每如其願,未嘗拂逆。如是者二年餘。
劉迭遭大故,資產蕩盡。又三年,一貧如洗。更屢試不第,親故白眼相向,動輒得咎,傳爲口實,漸至不相聞問。婢僕逃散,並有心作罪以求去者接踵,僅存一老僕。內則一妻一女一子,鼎足而三焉。會臘盡,牛衣塵甑,無以卒歲。女能詩,戲吟曰:“悶殺連朝雨雪天,教人何處覓黃棉。歲除不比逢寒時,底事廚中也禁菸。”劉見之,笑曰:“此際玉摟起粟,若可煮食,足夠一飽。今得汝詩,能不令人羞也?”因和之曰:“今年猶戴昔年天,昔日輕裘今破棉。寄語東風休報信,春來無力出廚煙。”
妻怒之以目,曰:“往日良朋密友,有求必應,啜汁者豈止一人。今年近歲逼,喫着俱無,猶不少思籌策,乃和兒女子作推敲醜態,想亦拼得餓死,故預作韭露輓歌耶?”劉曰:“然則欲我做賊去耶?”妻曰:“做賊亦得!第恐君無其才耳!順城門外朱知縣,方其落拓時,與汝爲莫逆交,一日不見,亦不能耐。今聞其丁艱在家,宦囊頗厚,詎不能走一簡,聊濟燃眉耶?”劉曰:“微汝言,吾幾忘之矣。”亟作書,遣老僕往投之。日暮赤手回,入門即罵曰:“喪心人不必復與相識矣!始而閽人辭以他出,我則不信;既而送客在門,相見。兩眼棱棱,持書而入。再四促之,始傳語言事忙,不暇修復。但藉口致意,主人現在凡百需費,囊無一文,正愁無處措置,斷難如命云云。似此喪心人,若復與相識,名節掃地盡矣!”劉企刻一日,滿擬必獲如意,驟聞此變,不禁索然。
妻哂曰:“莫逆交不足恃矣。然總角之交,應非泛泛也。城北楊君,非與君爲總角交乎?”劉以爲然,復走柬以幹之。楊辭以生意淡泊,本利損虧,無囊可解。劉撫髀嘆曰:“面朋口友,固不足怪。欲明通財之義,非道義之交不可。”乃挑燈作札,罄吐肝膈,翌日付老僕持送南城靳公子。靳世胄閥閱,田園遍畿輔。公子與劉爲世交,又屬至戚,每當晤對,夜以繼日,所講論非忠義大節,即出世大道,互相誘掖,不啻同胞,所謂立腳不隨流俗,留心學做古人者。閱札即刻復答,謂:“叨在知己,亟當如命,奈心與力違,束手無策。君但勉爲尚志之士,無自暴棄,又何憂貧賤哉!且天生劉君,必非碌碌者,君姑待之,保有大富貴日也。第好義如弟者,值此危急之秋,竟坐視良朋之困,不能一援手救,殊堪自愧,唯知己者諒之耳!”劉忿,擲書於地曰:“嗬嗬!平日披肝膽,談道德,何啻羊、左、任、黎!每舉一子一女,猶以百金爲壽。今急切相需,乃不破一文,反以膚詞迂說相敦勉。所謂道義之交,固如是乎?”
老僕慰之曰:“主之朋友,大概未曾交得一人。親戚中不乏富貴者,盍拚一失色,與之通融。”劉嘆曰:“朋友列五倫之一,尚三呼不應,瑣瑣姻婭,又何望乎?”言次,聞門有剝啄聲,報崔秀才來矣。妻曰:“呸!人家潦倒至此,彼尚欲來刲瘦脛耶?焉知並脛也無,即欲來刲,正恐無下刀處!”劉曰:“不然。此空谷足音也。”延之入。
崔曰:“劉君縱理不入於口,而乃一寒如此哉?昔日之繁華,真耶幻耶?今日之索寞,幻耶真耶?鼯技易窮,青松落色,槿心朝在,夕不存矣。尚有一人肯杖策踵門如崔元素者否?”劉曰:“昔日自謂盟車笠,訂金蘭,得一二耐久朋,爲終身膠漆,不意翻覆若此,不敢復言交遊矣。”崔曰:“不然。廉將軍免官客去,翟廷尉復職客來。人情自昔然也。君自不達,夫何怨尤!智者當務之爲急。爲今之計,當奈何?”劉曰:“束手待斃耳!”崔笑曰:“出此言,當罰鍰矣。吾聞負重涉遠,不擇地而休;累重家貧,不擇祿而仕。盍投筆從戎,聊博升斗,不猶愈於託鉢向人,受守錢虜之輕薄乎?”劉曰:“嶢嶢者易缺,皎皎者易污,非所以自完也。”崔曰:“外以筆耕,內以針耨,亦可免凍餒。”劉曰:“侷促效轅下駒,夙所羞也。”崔曰:“奇貨可居,壟斷可登,鳥獸之羽毛可織而衣。其遺粒足食也。貪賈三之,廉賈五之,盍爲賈?”劉曰:“覬覦分毫,鎦銖必較,素所鄙夷,而弗屑者也。”崔曰:“然則度君之心,量君之志,欲更揚眉吐氣,非官不能矣。欲爲官,須登第;欲登第,須理舊業讀書;欲讀書,須膏火之費。吾視君皆未易辦也。吾有錢八十千,可輦至。”劉曰:“君方同病,詎忍波累?”崔曰:“人棄我取,人取我予,夫何辭焉?”遂言別。移時,以車輦八十千至,劉大感謝,欲備一餐相款。崔不坐而去。
遲數日,復提一囊至,曰:“君曾肄業否?”劉曰:“新正伊邇,未免匆忙。”崔曰:“予思八十千,豈敷樽節之用,更蓄得一囊金,爲君謀小康。”亟置之炕頭,便出門,挽之不及。試啓囊,燦然盡赤金也。一室俱驚,權之三百兩。崔從此不復至,更不識其居處,徒銘感而已。出資購第宅,贖舊產,又於新居掘得窖金二甕,遂成富室。僮僕去者,次第復來,百計夤緣,以求收錄。親友亦稍稍通慶弔。一年之間,繁華如故。劉不復好客,唯閉戶下帷,日夜佔畢。是年及第,官清要,賀客日盛。
值初度,預使人四出,凡親故中貧窶落魄及不能舉火者,盡招致之。及期,親友畢集,競出金玉錦繡,羅列滿堂,爲劉祝嘏。劉乃張筵高會,酒再巡,罷樂,出席,舉觴屬客,悉出所得,分贈諸貧賤之前,使各收貯。衆愕然,不測何故。僉曰:“凡茲不腆,其所以奉祝長年者,縱不足貴,亦諸親友之芹獻也。曷爲散之?”劉嘆曰:“今日何幸,羣公臻至,賜我百朋,所恨座中唯少崔秀才一人耳!崔若在,必能知我之爲此舉也!”因袖出一箋,則五言古詩一章也。命其子朗誦以示衆,曰:主人好施與,揮霍無躊躇。
客有諫之者,主人笑曰毋。
君謂財可聚,我意財宜疏。
不暇爲君詳,聊以言其粗。
財爲人所寶,人爲財之奴。
富者以其有,貧者以其無。
有則氣逾揚,無則氣不舒。
逾揚人愈親,不舒人不知。
昔我貧賤時,顛踣無人扶。
有身不能衣,有口不能糊。
貴戚與高朋,相逢皆避途。
居然一厭物,儼若非丈夫。
今日奮功名,食祿復衣襦。
門庭鬧如市,勢利日以殊。
一壽千黃金,一箸萬青蚨。
奢窮欲亦極,無勞用力圖。
當時何其嗇,今日何其都?
顧茲親串惠,豈我所願乎!
昔貧今且富,昔我即今吾。
清夜維其故,反側心踟躕。
其故良有以,今昔人情符。
周急不繼富,聖言不可誣。
憶昔齊晏子,舉火蟾葭莩。
又聞範文正,義田置東吳。
設使天下人,能聚復能輸。
在在無和嶠,處處有陶朱。
流過阿堵物,何來庚癸呼。
堪嘆近富者,唯利之是趨。
滿盈神鬼惡,往往寄禍沽。
用是常自惕,羞爲守虜徒。
況今得之如泥沙,當日求之無錙銖。
君不見棲棲窮巷孤寒儒,此時此際如苦荼!
衆聞之無不赧然,如芒在背,多有逃席而去者,亦不追挽。俄報崔先生至矣,劉倒屣左闢鞠之。崔握手而笑曰:“君可謂國狗之瘈,無所不噬矣!奈何效杜子春口舌爲?且繁華索莫,其衍幾何?苟不齊之,魔障釶起矣。彼接輿髡首,桑扈裸行,倏來忽逝,豈屑屑於菀枯隆殺哉?會盡人情,點頭亦屬多事耳!”劉再拜曰:“至味之言,敢不佩爲弦韋?”
是夕客散,獨留崔宿,妻子亦出拜之。劉曰:“近日徙居何所?胡久不一至?致缺酬報。”崔曰:“昔者悉索君,君時亦望報否?”劉曰:“實無是心。”崔曰:“然則予獨有是心哉?何不恕也!”劉大笑,因問家中更有何人。崔曰:“頗不孤孑,子女孫曾數十矣。”劉欣然曰:“小女未字,以歸君家,何如?”崔曰:“此大不可也。”劉力詰問之,崔吱唔良久,始吐實曰:“君長者,言亦無害。所不敢與君結姻者,自愧非人,實艾山一老狐也。以君抱奇氣,故不遠千里來相結納,致君貧而再富,亦定數,非吾之力。譬如作室,既鎮其甍,又何如焉?吾特因人成事耳。今夙願已了,即當長辭故人矣。”劉始大悟,不覺灑然曰:“君去固自得矣,將無使吾爲忘筌忘蹄之人哉!”崔曰:“予非貪天功者,君何感焉?從此前程皆順境矣。官不過三品,而富則十萬,雖然,詎無一言爲留別之贈?吾聞人心不同,有如其面,橡樟二木,七年乃知。知人之鑑,不易明也。甘以壞何如淡以成,毀方而瓦合,全交之至言,君其志之,勿爲雉犬所笑。”言訖,辭出,永不復至。劉後官至臬司,以老告歸。感崔之誼,朔望祀以香楮,終身不衰。
閒齋曰:戔戔之俗,萬變千更,交固不易言也。方其盛也,面朋口友,不招自來;及其衰也,跡合神違,百無一應。除毀方瓦合一道,誠無良法矣。胸中自有涇謂,皮裏自具春秋。故穰穰而來,煢煢獨往,交可以始終一也。不然,直欲盡化同人爲異物,易濟濟爲綏綏,有此理哉!
蘭巖曰:富貴則趨附之,貧賤則違避之,俗情概然,然曾無一人矯然獨出,而僅讓此狐。人而不如狐也,良可愧也。
碧碧周至諸生孫克復,流寓階州。愛其地土腴永甘,卜築山村,耕讀自樂。屋左依山臨壑,構一草閣,頗虛敞,可以眺遠。閣下林深箐密,雖有一徑,人跡罕經,僅過樵牧。
一日,孫獨憑閣上,遠遠見一人循徑來,草笠布衫,彷彿甚美。既辨眉目,果然美甚,丹脣皓齒,華髮素面,十七八一孌童也。孫駭曰:“世豈有男子而姣媚若此者乎?”急趨下閣,要遮而鞠之曰:“山深路僻,豺狼侁侁,小郎日暮孤行,進將安止?盍姑住此,明旦早行,庶不至旁觀者代爲憂慮。”少年曰:“夙非姻婭,生熟兩不相諳,獵食或然,宿應不可。”孫素有斷袖之癖,一旦值此璧人,欲情火熾,遽前擁之,少年大驚,曰:“奈何邂逅相遇,輒以橫逆見加?”孫曰:“卿慧人也,何待解人!”少年惶遽,極力擠之,孫猝不及防,失足墜巖下。少年脫然去。
孫爲一樹枝夾住,欲上不能,欲下不得,呼叫聲嘶,無人知者,自拚必死。忽一女子,過而見之,訝曰:“如此阽危,何樂而爲之?”孫曰:“爲人所算耳!能救我否?”女曰:“救亦非難,第未識何以報德?”孫曰:“除卻再夾樹枝,餘悉唯命。”女喫喫笑,解足纏拋於一端,援之而上。孫良久神定,整衣謝之。女徐徐束足,了不見答。孫方怪其倨,審諦之,則苗條婉妙,絕代美姝也。不覺縮頸吐舌,且驚且喜,陰念何今日奇遇之多也。
時日已薄崦嵫,四山漸暝,乃再拜而請曰:“再生之德,未易倉猝圖報,幸小住爲佳。”女笑而睨之曰:“子大不良善,甫得生機,又造死業矣。”孫聽其言謔,窺其意厚,大不似少年漠不關心者,遂攜入閣,繾綣備至。約三更,女披衣起,曰:“今夕與人約,須踐之,翌日重晤。”孫阻之以臂曰:“卜夜未卜晝。”復留與亂。因詰:“卿孱弱處子,雖乘以油壁,舁以筍輿,猶恐不勝勞瘁。底事單形隻身,遠陟空山,令人彌思彌懼,中心能無稍怖乎?”女自言:“宓氏,字碧碧,年十八,嫁前村方氏子,半年而寡。今日爲母壽歸家,來此捷徑,不意遇子,不能自貞。誠夙份也,願與子偕老。俾煢嫠有託,莫見棄否?”孫愀然曰:“得卿爲之,小可何修哉!但礙有老母,賦性方嚴,出入小閒,尚須諮白。不告而娶,實不敢專。然而父母愛子,何必苛求。見卿可人,應無不納。容徐圖之。”女曰:“兒於子亦非無益者。子果肯降心相從,始終不二,則可以全性命,了死生。夜氣之牿亡,旦夕可復。俾子蛻蜣丸而爲蛨,化腐草而爲夜光,必當同爲人極之遊,不復羈滯形骸,聽閻摩羅什天尊爲政矣。”孫大喜,相見恨晚。
晨興,即以告母。母呼女至前,反覆詳訊,乃謂孫曰:“兒勿草草,吾聞顏朱眸綠,尤物蠱人,傾萬乘之國尚有餘,禍匹夫之身庸有不足?老身七十矣,所見閨秀何啻千萬,至若此之窮妖極豔,一見炫人心目者,實爲乍睹,真禍水也。汝何德以堪之?且夭方氏之子,不祥孰甚?可急遣之,勿速死亡。”孫默然鵠立,面如死灰。女進曰:“姑之見亦左矣。兒非自媒才,誠以櫱苦不如薺甘,故腆顏自薦,兒不厭郎貧,姑奈何畏兒蠱乎?”母曰:“不然,小娘戀新歡,忘舊好,鍾情者固不得不然。而老婦爲豚犬作馬牛,用心亦不得不爾。”女勃然怒曰:“何物老嫗,酖毒若此!兒去此,豈便無啖飯處也!”且斥孫曰:“君木偶人,不足與語。不聽好言,不久當死。窮薄相,即死亦爲下鬼。彼時當袖手高坐於刀山劍樹之旁,看汝掙扎耳!”遂憤憤出門,不知所之。
孫涕淚縱橫,頗形怨色。母慰之曰:“天下多美婦人,何必是?況深山窮谷,忽至麗人,非草木之妖,必狐鬼之怪,兒倘或迷惑不悟,冥想至邪,則老身將誰賴乎?”開喻再三,孫意少解。
居無何,有翁媼二人,率男婦六七輩,直入草堂,洶洶叫罵。孫甫出訊,輒遭扭結。翁以杖叩孫之背曰:“跌落澗下,與死爲鄰,苟非吾女援手救,則山中鴉鵲飽汝腸胃久矣。今則棄捐吾女,抑何竟負恩而背本乎?”孫驀然值此,色變氣沮,不能發一言。家人鹹集,莫能解紛。孫母乃策杖出,曰:“無譁,有事不妨好議。”媼曰:“親母出矣。親母之發,如此種種,底事出言無度,致小女歸去,憤懣不餐。脫有不韙,親母之肉,豈足食乎?”孫母始知即女之父母也。陰念來勢兇猛,必將選事,不如姑卻以婉詞。方啓齒,媼即止之,曰:“勿多言,可即堊壁除庭,明日即送魚軒到門矣。”遽釋孫,紛然而散。
母謂孫曰:“視此行徑,愈信爲妖物矣。從來邪不犯正,爾心果守正,不難一麾而卻也。”議已定,戒備以待。次日黎明,翁媼已送女至,鼓吹之誼,妝奩之盛,僕婢之多,內外填塞皆滿。孫頗韻羨。母以扊扅撐宅門,隔闔大言曰:“吾家門庭,自來清肅,無故來撓,能不自愧?可速退,無自取辱。”翁媼怒發曰:“憐汝家中紛紜,無執幹者,故不惜愛女送來伺奉。胡爲強自高,其謂我縮領曲背,不能剚刃於老虔婆之腹中耶?”於是飛磚擲礫,攻擊久之。母終置若罔聞。翁媼亦覺索然,但發恨聲,曰:“且去休!且去休!自有設施在後。”因復散去。
村人知其事,傳以爲怪,二三齒德來說孫母曰:“吾村地僻人稀,守望之助不給。宅上孤兒寡婦,輒與異類爲敵,執迂見以取寇仇,非所以計萬全也。此間舊有狐仙村,人往往見之,然而未嘗爲患。茲來相撓者,爲狐無疑。奉狐者,或與交遊,或爲姻戚,自古有之,無足爲怪。令郎神氣不凡,即娶狐妻,應不致禍。莫若姑聽之,以解目前之害,不亦可乎?否則結怨既深,則爲祟必亟,恐賢母子不能安枕而臥也。”孫亦幾諫其母,母不得已,從之。是夕,翁媼復送女來,愉悅之色可鞠。若預知母有俯就之意者,成禮而返。
孫及女逑好甚敦,女事母亦極婉順。日用所需,隨念而至,一家大享坐食之福。
女一日謂孫曰:“今日有君之內侄來,須自檢束,勿貽後悔。”孫曰:“我之內侄,卿之猶子也,長幼自有各分,何檢束之有?”既來,非他,正曩日擠身巖下之姣童也。孫大駭,回念前事,深自侷促。而少年談笑自若,毫不介意。孫始而安之,既而暱之,已而漸生狎褻,覷隙驟接其吻,少年驚怒曰:“狂奴故態,一毫未悛,豈有作人尊長而不自莊重如是者哉!”復力擠之,踣於案下,少年怫然而去。女至,見之,忿恨良久,徐乃嘆曰:“徒費周張,酸子尚足與言性命事哉!”遂不辭而行。一切器物,不見人取攜,一霎化爲烏有。孫與少年接吻時,覺異香入腦,衣上亦有香氣,數日不散,漸歸兩腋,遂患慍羝,終身不瘥。
閒齋曰:“狐性本淫,無足怪者。老狐何所圖,而必欲以女嫁孫,以成其私奔之志,豈亦愛忘其醜,若知子惡之故歟?然女固不貞,而男又何潔也?是知世之好爲龍陽、以巾幗自甘者,雖雄狐之不若矣!”
蘭巖曰:斷袖之癖,人或有不免者,獨怪孫生,始以輕薄致墜巖下,甫得救援,復生癡想,即有如此立志送女與人之老狐。得以大享坐食之福,亦至幸矣。乃於正宜莊重自持之時,忽爾故態復萌,頓忘愧悔,亦可謂不足有爲者矣。卒爲狐辱罵,而素所鍾愛者亦棄之而去。身患惡疾,何以爲人哉!丈夫也,而見鄙於妻子,已足羞矣,況異類耶?
梨花京師時雍坊,有以十歲女來鬻者,孝廉舒樹堂以錢三十千得之,命名梨花。既長,豔麗無匹,淡汝濃抹,靡不相宜。小草閒花,隨意簪之,皆堪入畫。諸女眷效之,百不一逮也。性且慧黠,一家憐愛之。
舒有女,幼字先達德公次子。及出閣,舒以二女奴爲媵,梨花與焉。其一名春棠,亦可兒之殊色者。舒女則偏愛梨花,而公子待之尤厚。屢欲私之,奈梨花防維綦密,雖欲申以遊語,亦不可得。會德公考滿,擢粵西某郡守,攜眷南行。予友恩茂先,與德舒二公,皆親戚也,薦金華尚介夫入德公幕。閱三載,公遷粵東監司。冬十一月,介夫因事入都,委裝茂先家,朝夕晤對,所在人情風土並德公家事,在所必談。偶詢及梨花,則曰:“司宅門久矣。”茂先曰:“言梨花耶?”介夫曰:“正所謂梨花也。”曰:“然則何雲司宅門?”介夫曰:“梨花之事,新奇怪異,駭人聽聞久矣。君爲德府至戚,豈尚未知耶?”茂先愕然,急叩其詳,介夫曰:“此下酒物也,不可浪言。”乃撥火煮酒,擁爐促膝,備述其事。茂先攸而驚,倏而笑,倏而咋舌,倏而拊髀,蓋事既新奇,又介夫善爲戲謔,故不能不爲之色飛肉動也。
先是德公之任粵西也,目張家灣買四舟,公與夫人居一,介夫居一,僕從居一爲庖廚,其一則公子夫婦及梨花、春棠也。行則魚貫,泊則雁排。一日,暮宿吳城,月明如晝。介夫苦熱,五更,復起納涼,彼時羣動晝息,忽聞第三船有款款啓窗聲。疑爲暴客,潛起窺之,見一女子出船邊,立而溺。雖隔兩船,而月光朗映,陽具彷彿甚偉。審諦女子,則梨花也,心竊異之。第念梨花十歲至舒家,此時年十八,昔在茂先處,識之最熟,詎有假借?顧船是公子之船,人是梨花之人,而陽具則又居然陽具也。此疑團終難打破。
次日晨餐罷,冥測於艙中。公有老僕張姓,獨坐桅艙,喟然興嘆,自自訟曰:“行年六十,不爲小矣,何見所未見之事,總無了休也!”介夫怪而詰之,張曰:“稚子康兒,年小而詭大;丫頭梨花,人雌而聲雄。此吾之所不解也。”介夫曰:“汝老成諳練人也,予有所疑,質之於子可乎?”張問是何疑事,試言之。介夫視無人,低語夜來所見,張聞之,驚曰:“吾固疑之矣。何不白諸吾主?”介夫曰:“意欲白之,但自唸作客依人,不宜預人閨閫,故默默耳。”張曰:“噫!是何言也?先生不早言,異事出矣!”介夫曰:“予意先白公子,何如?”張曰:“然,吾即往告之。”是夕舟泊青山,張請間,謂公子曰:“二爺知家中有妖怪乎?”公子笑曰:“何作此語?”張曰:“妖怪不遠,只在二爺船上。”且因耳語其故。公子大駭,入船隱叩細君。細君結舌瞠目,良久乃嘆曰:“怪底守身如處子,且十八九歲,天癸未至,今若此,復何疑哉!”公子呼梨花詰之,赧然不應。公子閉門驗之,梨花極力抵拒。公子乘隙探手胯間,則垂垂者已觸指翹翹矣。公子大怒,縛而獻諸公,公不勝錯愕,作威以究其原,刑具排列左右。梨花大懼,始涕泣吐實,曰:“曩歲迫於飢寒,父母鬻子謀朝夕,是時女價十倍於男,故作此弊,以求多售。今既敗露,罪當九死。第自反未爲非法,祈全螻蟻之命,當圖銜結之報耳。”公憐其情,且辨其果系童身,竟曲宥之,並命剃髮改妝,更名珠還,以志其異。舉舟之人,莫不嘆異。
公復使送介夫驗之,並折簡晰之曰:“不意奇聞創見之事,出自本衙。所謂梨花,果桑茂之流亞也。幸童身如故,庶免株連。茲送其人至,請先生相之。所以必欲先生相之者,非謂魑魅魍魎,不能逃於秦鑑,蓋欲先生解惑。倘異日舉以告人,賴此解嘲,勿致東西南北之人,歸德某以幃薄不修之罪也。”介夫笑而驗之,戲語梨花曰:“勿怪南人多事,吾鄉風俗,雄者可雌之,今子雌而化雄,正陽長陰消之候。予之有施於子,不可謂不厚矣。異日將何以報不彀乎?”梨花面 頸赤,羞澀莫容。介夫贈以雙履及香扇,報公書曰:“儒生眼界不廣,賴珠還以擴充之,亦南行之幸事也。童體的確,尤足感甚,非公至德,疇其能之?是知事不足怪,可怪者,見怪之不怪也。”公見書大笑。至任所,以其穎慧,命司宅門,頗能了當,公寵愛殊甚。張僕無子,公使認爲假子,且以春棠妻之。公子固少年好事者,於花燭之夕,隱身窗外窺之,謂綽約燈下,絕妙一幅折枝圖也。今已抱子矣。
茂先神馳者一晌,又問:“龍陽君伎倆,介夫亦當識之否?”介夫笑曰:“其人方雄,君又欲雌之也。”相與拊掌而罷。茂先作《梨花開》四絕,寄示公子,有“一樹梨花壓海棠”之句,用成句恰妙。公子和韻報之,詩不具載。
閒齋曰:梨花假女妝而守貞如處子,如其果女子,必非淫亂者,其得擁美妻,獲厚利,去禍而就福也,固宜。
蘭巖曰:假女則豔麗無匹,還男則事事精當,梨花誠奇人也。嘗見司宅門者,袖金入橐,茫然不解一事者多矣,幾何不對梨花而愧死!
香雲零陵喬氏子,少孤貧,失業,依外舅爲操舟,嘗往來於襄漢間。會載數估客下荊門,過黃金峽。灘險,日暮不敢發,泊舟古戍前。舅命喬入山伐竹,迷不得出,傍徨殊甚,瞥見一媼,年約七旬,杖藜蹩躄,循山徑而西。喬追上之,問何處可達江岸。媼笑曰:“江在東,郎向西,乖迂極矣。吾視郎嫩少年也,日暮途窮,虎狼將盛,欲歸可乎?姑宿我家,明日曉發可矣。”喬心悸已久,聞言竊喜,佯以不便造次爲辭。媼挽之行,曰:“言不由衷,令人倦聽。”
於是攜入深山中,迤邐十餘里。至其家,背高山,臨巨澗,營窟而處。媼叩扉,呼香雲,一女子出應,則二八佳麗人也。色茂開蓮,香逾散麝,見客羞避。媼曰:“兒又作態耶?小郎失路至此,若無一盂胡麻飯以啖之,殊缺地主宜。且兒常常有囑,既作承受人,詎可吝心力?今幸物色得此蘊藉郎,可息肩矣。”雲益羞澀,避室中,不復出。媼笑向喬曰:“嬌養慣,一見生客,輒作兒女態,幸郎無介意也。”喬謝不敢入室。室皆穴山爲之,甚精潔。止三間,中一間爲客坐,西一間垂墨花軟簾,爲雲之閨闥,東一間起爐竈,具刀砧,庖廚也。納喬坐,自入廚炊黍和羹,款洽臻至。問媼何姓,答以姓古,孀居十六年,止生一女,名香雲,未字人。此居於此,今有緣與郎晤,奉屈暫就廚中宿矣。喬曰:“假一席地足矣,何敢望廚?”至夜分罷談,乃宿焉。
翌日早起,請見古媼,將辭行。立簾外揚聲致詞,不應者良久。又言之,始聞香雲應曰:“娘有事早出,想便回矣,請稍候。”其音清銳如雛鶯之囀,聽之生憐,喬諾諾默坐,神爲之蕩。
居無何,忽見古與一媼一女,亦若母而女者,偕來,且揚言曰:“香雲兒,汝杜姨同汝八妹來矣。”喬急避席拱立,不敢仰視。杜佇立審諦,向女郎曰:“果好一波俏郎!爾古姨真巨眼也。”女郎亦目之,含笑入室,謔雲曰:“姊大無禮,娘爲誰來,乃不出迓耶?”不聞雲語,唯聞低笑聲。杜尋亦入室,笑曰:“爲甥女事,致我披星浥露來此,心急步遲,越山崖仄徑,失足顛躓,幾墮落上宅牛阹中,微汝妹顧扶,老身齏粉矣。汝將何以謝老身?”嗣聞雲帶笑小語,似候起居者。杜旋出見喬,問曰:“郎尊姓?妙齡幾何矣?”喬曰:“青年十九。”杜曰:“長二歲,正相當也。有父母兄弟否?”曰:“皆亡。”“娶乎?”曰:“未。”“業何事?”曰:“爲舅操舟。”杜曰:“少年孤子,身可寄也。食力踝跣,業可棄也。主人古姥,老身之姊也,有女香雲,老身之甥也,淑資麗質,郎已目睹,無更贅詞。古姊喚老身作冰上人,欲贅郎爲半子,能降格相從否?”喬驟聆之,陰喜過望,而口吶不能措一詞。杜笑曰:“無可疑也。”亟請古媼上坐,令喬拜之曰:“即此是聘。山家無所忌,嫁衣完,便可成禮矣。”是夕歡飲而罷。
次日杜歸,留女伴香雲,代製衣履。刀剪之聲,終宵不絕,數日悉備。杜復至,張筵設宴,大會親戚,來赴者接踵,盡屬粉白黛綠,少婦老嫗,而無一男子。歡笑譁然,競爲諧謔。更可異者,列筵十數,屋不更廣,益不覺隘。既合巹,女郎把盞飲雲曰:“杯兒雙雙,今夜作個新娘。”飲喬曰:“杯兒對對,今夜莫須死睡。”喬、雲皆不禁失笑。杯未乾,女郎曰:“此餘酒將何以發付耶?”乃自飲之,笑而出。約三更,衆客始散,女郎復啓簾謂雲曰:“姊好爲之,三日來瞊時,再爲我說項也。”言訖,喫喫笑而去。自是喬與雲,魚水其樂。膠漆其情,將謂終老是鄉矣。
逾月,古媼寢疾,杜攜女郎來,候坐未安,忽有人傳報上宅:“小娘子親來問姆疾。”杜與女郎頗遑遽,急走出迓。雲匿喬於廚,亦整衣趨。喬不知是何貴客,潛窺於窗。見朱茀繡 ,駐一小車,女奴十餘輩,擁一女子出自車中,素面畫衣,非常豔麗,酷似畫工所繪仙女,年可十五六。杜與女郎及雲,鹹跪路側。女子曳杜起,曰:“姆亦在此耶?”杜曰:“知主姑眷念老乳嫗,聞其疾,必勞玉趾,故率翠翠預候於此。”喬始知女郎名翠翠也。翠與雲,亦再拜起居。女子曰:“起。”雲側行左闢爲導。女入室,握姑之手而問曰:“姆病戶綺窗,廣闊如大廈,几榻悉白石爲之,器玩珍奇,位置精雅,名花異卉,羅置欄前,實天闢之洞天福地。侍女曳羅綺者,數十百人,莫不妖冶,順承指顧,爭先恐後。喬爲禁錮,日供役使,且女子性嚴,稍不稱意,輒施鞭撲。此間不樂,日思雲而無由得面也。私詢諸女,主姑與香雲名分若何,皆笑而不答,愈滋疑惑。一日值女初度,喬見親戚來拜祝者,鹹執婢妾禮。杜、翠亦在,不敢復與喬語。有頃,古媼與香雲亦至,與喬相見,各泣數行下。女子出見之,怒曰:”淫婢逞媚,尚戀戀舊情耶?“令侍女褫其衣,縛之樹上,既而曰:”今日有慶,不便刑人,俟明日當行死耳。“諸親戰慄,無敢出一語以求寬者。喬中心痛絕,前往覘之,雲泣曰:”郎獨不能捨身見救乎?“喬大痛,手緩其縛,竊取故衣衣之。適林外有將主姑命,呼喬者,雲遂遁去。女偵知之,愈怒,鞭喬數十,血流被踵,古大哭曰:”主姑殺老身矣。老身何負於主姑?乳哺之情縱不念,獨不念扈十郎肆惡,老身橫蔽主姑,以頭撞十郎腹,奪取玉如意,免主姑於窘辱時乎?奈何不赦小過,致人骨肉生離!香雲纖弱,即不飽狼虎,亦必爲強暴所污矣,豈不痛哉!“女亦怒曰:”老魅爾何知!行且索爾死!“古哭叫,語侵女,亦不少讓。女怒甚,復欲逐喬,喬折伏不起。女憐之,氣稍平,問知過能改乎?”喬曰:“改矣。”“尚思香雲否?”曰:“雖死九幽不忘也。”女不意其出此語,爲之咋舌,移時乃嘆曰:“痴兒郎知義者也。”向古媼慰謝再三,即使人分途求香雲,得者賞一術。羣女歡躍爭往,古始止涕。
翌日,一女走告曰:“香雲走匿山谷中,爲扈十郎所得,逼欲污之,不從,錮石室,不與飲食已一夜矣。”古媼聞之,泣曰:“吾兒貞烈,必不辱身,然而命蹇,何遭沙叱利之多也!”蓋扈十郎者,女之表兄也。女使杜媼往索之,十郎曰:“欲釋香雲不難,主姑須自來易之去。”杜大怒,還述於女,女怒極,乃仗劍跨白鹿,諸女皆短衣持兵以從。命喬與翠翠,伏林內爲疑兵,親往索之。
十郎腰弓矢,挺畫戟,護衛甚衆。兵刃既接,兩軍大開,十郎勇甚,諸女力不敵,各鳥獸散。女急退,鹿中流矢死。女被髮徒奔,身被數創,失其雙履。蹶不能興,適喬奔至,負之以歸。諸女亦漸集,無不心膽墮地。女大慟良久,感喬之德,呼之以兄,飲食器用,皆與己等。復聚衆謀雪恥救雲之舉,衆曰:“勍敵不可當也。”獨翠翠進曰:“彼強我弱,非救助不可。欲求功,非太君來不可。”是夕,即使翠往。夜未央,翠返命曰:“太君來矣。”女率衆跪迎,喬亦從衆。太君亦曲背一嫗耳。女泣訴致辱之由,太君曰:“有太婆在,兒勿氣苦。”亟探袖,出一囊,呼翠至前命曰:“可將此往貯十郎。速與香雲偕來。”翠諾而去,一餉時與雲俱至,手提巨囊。開之,闖然一黑雄狐,觳觫而出,俯伏於太君之前,嶽嶽若乞哀狀。太君呵之曰:“墮孽子!尚未克洗髓伐毛,輒爾墮落耶?不念爾祖,當亟殛之!”狐叩頭謝。女子前,以鞭鞭之曰:“恣戾奴!平日赫耀之勢,之態,今胡不肆耶?”太君止之曰:“兒休矣。老身必痛懲之。”又曰:“兒居此,終非了局,曷不舉族從我?香雲與喬郎,彼有夙世緣,未可擺脫,且聽其去。伊母姑留我處,俟之三十年後,當大歸也。”香雲頓首奉教。太君賜喬名曰復。命駕先歸。女贈喬、雲甚厚,束縛輜重,令侍女護之先往,己乃與古杜二媼並翠翠送喬雲出山,臨歧泣別,然後歸。
喬攜雲之襄陽,出資造舟,名“滿江紅”,專載遊宦,以走江、黃、吳、楚。一日,載某太守公子並眷屬之江南。住舟漢口。雲偶出汲,爲公子所見,迷惑失志,伺喬不在,密遣二女隨侍,將吳綾越縞,往說雲曰:“公子年少情多,富貴有權勢,所謂炙手可熱者。今豔子之貌,降心俯就,不惜珍寶之物,委贄於子。此真千載一時之機會,不可失也!子不從,則禍不可測;從之則珠翠環繞,錦繡紛披,飽粱肉而厭珍饈,一生喫着不盡。詎若作舟子婦,衣粗食淡,埋首艙中,何啻明珠暗投哉!且子不聞乎,守經者立身之要也,通權者處世之方也。譬彼風馬牛之不相及也,而絡其口,穿其鼻,人得而左右之矣。今以勢論,喬,馬牛也,公子,人也。欲不爲強馭,可得乎?惜子憐子,故陳利害於子,唯子圖之!”雲嫣然曰:“賢姊之言是也。公子風韻都美,兒亦慕悅久矣,幸即借二姊爲羔雁。今夜人定後,請扣舷爲號,可謀一會矣。”二婢大喜,歸炫其能於公子。公子喜欲狂,重賞二婢。
至三更,舉舟鼾寢。公子起坐不定,如鹿撞心。側耳靜聽,移時果聞扣舷聲,止而復作。急啓窗納之,果雲也,不衣而至。公子此際,如在夢境中。不暇一言,即與狎匿。雲忽驚,叱問何人,公子興方闌,俯身若罔聞者。雲又驚叫,家人驚起,疑有盜賊,執燭入窗,見二人赤身臥地上,燭之則公子與其妻媾耳。鹹避去,夫婦赧然者久之。問妻何故赤身自窗外來,妻曰:“我在後艙睡熟,實不解何由到此也。”公子羞且怒,執喬送太守,謂其以妖術惑人。太守不明,鍛鍊成獄。
喬居犴狴,方痛覆盆,而夜半雲忽至,手拂械鎖,械鎖自脫。攜之出獄,人無見者。遂流寓南昌,仍爲富室。二年間,有巨舟二十餘艘。江楚操舟人莫不健羨焉。雲從喬三十年,常如十七八歲人。生二子一女,女美麗有母風。喬乘間問雲出處,雲曰:“初不遽以誠告君者,恐君以異物見棄。亦既抱子,似亦無害。”因自言是狐,所謂主姑之女子,亦狐而爲一山之主者。杜與翠與諸女子,皆狐也。唯慶君則天狐矣。喬始恍然,後漸泄於人,有求見者,雲有見有不見。而見者輒自顛倒,雲惡其聒,再遷於夔州。
一夕,方坐話,翠忽至。喬雲驚喜,降席而拜曰:“翠姨別來無恙?”翠答拜曰:“離別幾何,喬郎鬚髯似戟,且就斑白矣!舊時風采可復再耶?人生如白駒過隙,轉瞬癡猿覷鏡,不能自識,譬夫以水和土,見日則燥,重爲堊焉,非故物矣:何如金石其質,歷劫不變者乎!人而無人道,是謂之陳人。人道者何?性命之原,不汩不沒之謂也。夫泰山之□穿石,單極之□斷幹,漸靡使之然也。形骸情識,人之□、□也。此生不卒萬死,非終也。子不見夫墦間之瘞者乎?路人過而傷之,傷之者,非徒傷也,傷其終不免於是也。雖然,滄桑之變,彼惡知之?是累累者,數十百年後旋夷爲都邑,旋坎爲洿池,旋祀爲壇竈,及爲井墓。其循環往復,鳥有窮期。而其間之窮期,已無窮矣。凡此宜各自努力,人不能越俎而代之庖也。聞子在山中時,泊焉而無求,又能於屏風上行,質美若此,胡自棄之!”向雲曰:“姊從喬郎數十年矣,寧吝所得,不一喚醒乎?”雲曰:“奈其五內俱濁何!”翠曰:“不然。金注瓦注,固有不同,而其爲注則一也。”雲太息曰:“莊則不親,狎則相簡,雖有巧匠如工倕,但縮手袖間而已。”翠慘然而爲之下淚,喬亦鬱郁。是夜雲伴翠宿於內寢,翌日向午不起。喬呼之不應,大疑,排闥入視,已失二人所在。舉家驚擾,喬大哭,靡日不思。
喬年八十餘尚健,二子生孫,孫又生子。女適諸生某,亦弄孫矣。每隔五六年,雲必來一探。又三四年不絕,容色終不少減。親戚初面者,往往母其女,而女其母焉。予於乾隆庚午歲,從先祖父從三秦入七閩,路經武昌,月夜沽酒,聚舟人而飲食之,俾各述見聞,離奇怪誕,舟人共舉此事,爭說紛紜,且指江上一湘船見告:“此即喬家物也。”
閒齋曰:世間尤物,得一可以傾城。喬以匹夫落魄,寢處諸尤物之間,卒至富豪名,以壽考終。其操持必有大過人者。翠必欲引而登之長生之域,亦婆心太摯矣。
蘭巖曰:喬業操舟,已屬微賤,且無聞其有出類之才,其五內俱濁不待言矣。云何鍾情至此?而主姑與翠翠,亦大有不能忘情者,豈果喬爲情種耶?抑雲喜其誠篤,可託終身乎?我輩不獲有此奇遇者,殆擇術之未精歟?五內之未盡濁歟?吾觀香雲事,而慨然矣。紅絲系定,何啻千里之牽;破鏡重圓,終作百年之合。偶參色相,致醋海淹斷藍橋;忽起幹弋,令妖氣生於內境。以德報怨,喬與女翻成附體之緣;祛死復生,翠與雲永享飛仙之樂。斯狐中之不可多睹者耳!
龍化李高魚枕碧山房,壁掛古劍。一日大雨雷,瞥見一黑物,長尺餘,細如線,後一紅線逐之,自窗凌空而入,繞室飛行,俄延壁上,穿入劍鞘中。即聞戛戛作聲,旋出旋入,無所阻礙。良久,忽又飛出,蜿蜒空際,甫及檐,霹靂一聲,屋宇震動,紅光燭天,不及察二物所至,唯見窗下落鱗數片,酷似穿山甲。取劍視之,鋒刃盡穿小孔,密如蟲蛀,鞘亦如之。或曰:“此龍之變化。”想當然耳。
李 翹 之石商李翹之,名林魁,五臺人。其微時爲石工以食力,嘗與同行者十餘輩,往村中觀劇,二更始歸。際晦日,夜黑如漆,正苦迍躓,忽山川大地放大光明,迎面十餘里外現一菩薩寶相,高可數十丈,衣紋瓔珞,燦若雲霞,月面星毫,靡不華採,映徹世界,盡如琉璃。李且瞻且拜,口誦佛號不絕。頃之始隱,詢之同人,悉蔑之睹也。
李今年已望七矣,性正直,無私曲,重義氣,好施與。初入都,即受知於大司農塗勤恪公,得爲大工石商,致富數十萬。公薨,李感恩不忘,歲修墓道。李以德報,爲今人中之古人。二子亦岐嶷。天報善人,理自不爽。宜其於稠人之中,獨瞻法相,非福德兼厚者,又烏得有此?自言有德必報,非沽名,行其所安耳。
蘭巖曰:此李心地自放光明耳。菩薩何來,獨示之以寶相哉!人能洗心滌慮,自去其污,何處非菩薩寶相,琉璃世界耶?
洪 由 義洪由義者,靖遠協汛一洚子也。性慈善,喜放生。暇時坐黃河畔,見漁人起網,凡所棄小魚細蝦暨螺蚌之屬,悉拾之投於水中。積數年不倦。
一日渡河,失足落水,隨波逐浪者十餘里,昏迷間,覺有人捉其臂,拖至一處。視之,則身在一大門下,四面黃水如壁立,門前二石贔屓,大約數畝。洪大駭異,方懷惑間,門忽啓,見紫衣紗帽者二人,出謂洪曰:“可亟入,勿懼失儀也。”洪從之,至一廣殿。殿上有貴人,年可四十許,衣冠奇古,左右侍從甚都。洪蒲伏階下,貴人勞之曰:“汝大有恩於我部下,不但脫汝難,且當少爲潤澤。”因命取一珠,大如豌豆,賜之曰:“此如意珠也。握之凡有所需,無不如意。三年後可見還也。”洪唯唯拜賜,貴人仍命二紫衣吏送出。二吏囑閉目。但聞波濤洶湧之聲,頃刻而息,徐開其目,則已腳踏實地,而二吏失所在矣。珠猶在手,遂祕之以歸。歸則家人已成服,相見各驚疑。洪紿以得抱枯木,故不致死。家人喜而信之,乃釋服。
洪素喜樗蒱,得珠後,重與其徒博。分明梟色,呼之,皆成廬雉,於是有博必勝。家業漸豐。適奉官之西安。西安爲省會之處,漢唐故都,俗尚豪華,人情奢侈。王孫公子,肥馬輕裘,一食萬錢,一擲百萬。洪側身而入,掉臂而前,自午至晡,腰金百鎰。旁觀者但撟其舌,當局者徒熱於心。滿載而歸,遂成鉅富。爲長子捐官,次子納監。始以得珠之事,告其妻孥。愈以放生爲務,由此河上人,稱爲洪善人。五原稱富室者,推洪爲巨擘。三年後,秋夜方寢,夢見前二紫衣吏至,曰:“瓜期屆矣,珠當見還也。”洪跪而奉之,既寤而珠已失矣。後洪壽至期頤,無疾而歿。予在靖遠時,洪之孫已五十餘,猶爲富家翁也。
蘭巖曰:凡人意之所在,無不如願以償,不必功名富貴也。斯如意之最爲難耳,乃得珠後,徒事樗蒱,以畢三年之願,志亦小矣。雖然,人苟鉅富,凡所欲得欲爲者,無不能。洪可謂握要以圖哉!
某僧銘鏡石三爲予言:佑聖寺無凡上人,有弟子某者,少年韶秀,有人誘之爲龍陽,某亦不拒。上人聞而責之,某曰:“然則不可乎?”上人曰:“如之何其可也!此間不可復居矣。”曰:“去之可乎?”曰:“可。”曰:“承師命。某日當行耳。”至日,房中寂然。視之,已化去矣。
蘭巖曰:渾然天真,洞然大道,此僧來去自如,人己無間,何毫無窒礙耶?
邵 廷 銓江右峽江縣,瀕江有周瑜廟。顏曰:“巴丘古蹟。”廟中舊有厝棺,塵封已久。天台邵□爲臨江府經歷,三年考績,授峽江令。在縣兩月,政聲大作,其少子廷銓,妙齡韶秀,性恬淡,所至則多流覽。愛郭外江山,白諸□,築瓦屋數椽於周郎廟西,編竹爲牆,闢畦蒔花,爲肄業之所。與邑庠邊、魏二生相莫逆,暇則相尋往來,不間晨夕。
會邊生秋闈獲雋,廷銓往賀之。殢酒而返,日已曛暮。柴門外遇一女郎,恣態妖嬈,纖穠合度,衣裳縞素,綽有餘妍。廷銓心爲之蕩,趨而鞠之。女娭光眇視,羞澀不支。廷銓指門內曰:“此即僻居,可以少息。睘睘日暮,竊爲卿危之。”女作色曰:“少男處女,蹤跡懸殊,何物書生強來饒舌!苟非縗絰在室,凡百隱忍,亟當白諸家人,股拆雞肋矣!”言訖,怫然而去。
廷銓大慚,入坐草堂,嗒若喪偶。館童已入黑甜,方冥想間,忽聞扣扉聲,止而復作。廷銓駭愕,躡下下階,潛從籬落下窺之。彷彿日暮間所值者,不覺喜出非望。即啓扉,女款款入,輒囑闔扉,相攜入室。廷銓揖之曰:“卿棄我如遺,以爲去如黃鶴矣。何故卻回玉趾,重辱草堂,得勿與家人密計,問罪小生耶?”女嫣然曰:“兒縱忍人,何遽出此?適間唐突,聊以相戲耳。固將入城,途遠莫及矣。向荷關切,慮及孱弱,故萬不得已,欲託一宿。未稔果肯假一席地,度此一宵否?”廷銓大悅,曰:“萬一不至,尚欲追而訪之,況飛瓊自降耶!”遂相與綢繆,如膠投漆中,雞再鳴,乃攬衣而起,臨去謂廷銓曰:“兒故近村曹氏女也,父母遠宦黔中,兒因病獨留,家中更無人,止一乳媼執爨,聾且聵,不足約束兒。君苟不棄兒,請自今暮來朝去,當徐與君計長久。”廷銓敬諾。送之門外,叮嚀數四,唯恐爽約。女設誓而去。自是靡夕不至。
廷銓既被蠱惑,形神改常。邊、魏二友疑之,私詢館童,童曰:“即不見問,亦將告曰。公子半月以來,飲食消減,日近尪瘠。誦讀皆輟。日方晡,即閉門作休息計。每思密稟主人,未遑入城耳。”邊曰:“汝但留意偵之,稍有見聞,亟來見報。是宜祕密勿泄!”童受計,是夕即於樹下故作鼾睡,俄聞笑語聲間作於房內,潛起密覘之,則見廷銓於牀上擁一紅衣骷髏,戲謔燈下。骷髏亦擁廷銓,忸怩作態。童大怖,縮頸而退。次日,告二生,二生驚曰:“詎有與枯骨纏綿而不置禍害者乎?誼系朋友,知而不諫,非義也。汝姑勿泄,吾等自有處置。”
適同社劉生,客粵還,邊、魏約廷銓爲作軟腳局,羞鱉焉。魏下箸細咀其骨,而熟玩之,曰:“異哉!鱉骨非禽非獸,又不同他水族,具肉與裙,尚不美觀。況餘此白骨,奚足戀戀!”邊曰:“戀戀者,戀其美也,美去何戀?”廷銓曰:“不然。千金馬骨,駿安在乎?正以見駿骨如見駿馬耳。”廷銓無心酬答,機鋒恰與二生相對。相視默然,謂其不可諫。
乃密白邵令。令大驚,曰:“吾兒年少,氣血未定,郊坰荒僻,不可以久居,二兄速叱之歸署,庶絕大患!”邊曰:“促公子入城,計良得矣。第鬼即不克甘心於今日,必將肆志於將來,非所以除害久遠也。莫若稍緩旦夕,某當與魏兄密查出處,得其蹤跡而後除之,所謂公私皆利,一勞永逸之道也。”魏曰:“不可。公子此際利害,間不容髮,不急爲之救,乃又慮及未然,兄之計,無乃左矣。”邊笑曰:“兄所謂夢醒索燭,畏黑不睡者也。公子被惑半月,未致委頓,豈爭此一夕哉!”邵曰:“邊兄獨見其大,吾何憂哉!此事一以委兄,願假兄白馬金鞍,並幹辦十人,聽兄指揮。魏兄率六人爲副,以善其後。
邊慨然自任,飯僕秣馬,日晡而往,共伏林間。預約館童,令其爲偵,伺鬼至即報。漏既下,館童坌息來告曰:“至矣!”邊部署已定,各止其所,親偕館童至窗下,窺之,見廷銓與鬼方檢點就寢。邊卻回,招衆共伏門外,待至雞鳴,隱隱見柴扉輕啓,廷銓送一女子出,旋闔扉而入。邊潛尾女子,徑冉冉入周郎廟,邊還告衆人曰:“彼巢穴應在廟中矣。”即命燃炬持械而往,廟中空無所有,唯一黑漆棺,停廡下。發矇視之,榜曰:“故曲江縣丞曹公之女秋霞之柩。”訪諸居人,僉曰:“厝此二十餘年矣。無有主者來取,實不知其作祟也。”邊使人馳報邵公,邵親至,開棺驗之,衣色正符所見,頭面餘白骨,獨二目炯炯不變,凹處漸生新肉。枕畔有白玉尺,方識爲廷銓珍物。邵驚歎曰:“若此殊異,哪得不妖。非邊兄,吾兒死爲鬼婿矣!”亟令積薪焚之。日高始盡,臭達數里,屍啾唧有聲,自此怪絕。廷銓被促歸署,心殊悵悒,及備聞其故,始生懼焉。不敢復作癡想,後得第,官至郡守。邊亦歷仕至方伯焉。
蘭巖曰:擁骷髏而爲佳麗,世間寧少此人哉?但只覺其美而不知其惡耳。嗟乎!蛾眉皓齒,轉盼成空;斷隴荒郊,凝思莫釋。天壤間癡情人能自解哉?一夕歡娛,釀成粉骨碎身之禍,此女亦不智矣!
賣 餅 翁閣學某先達,齠齔時,出就外傅。每過市,輒就一賣餅翁,市胡餅數枚,懷之到塾,習以爲常。一日,復往市餅,翁忽罷業,留公坐而謂之曰:“吾觀子神氣清明,非凡品也,會將有一事奉邀,能從我乎?”公曰:“何事?”翁曰:“請留此宿,至晚當自知耳。”公自分幼少,稍遲歸,老母且倚閣望,詎容外宿,因辭焉。翁嘆曰:“我固知子不能主也。然亦緣分使然,聊言之耳。”
次日,公早過其肆,見多人環觀如堵,不解何故,挨入視之,則賣餅翁死矣。不覺心爲之惻,歸告於母,並述疇昔之言。母嘆異,未嘗不以未赴其約之爲深幸也。
迨後十餘年,公及第,入翰林,給假歸祭,泊舟於江滸。公偶上岸閒步,不覺行遠,驀一人自林間來,呼曰:“太史公別來無恙?”急識之,則賣餅翁也。訝曰:“叟哪得在此?”翁把公臂坐樹底,笑曰:“想君必謂我爲鬼物矣。吾明告君,昔吾所以約君者,以君有仙骨故也。惜君俗緣未盡耳。彼日夜靜寢未安,聞市頭來往無停履,起窺窗隙,見鬼神其形者甚夥,除道相戒:”真人赴岳廟,不可怠慢‘,云云。予時無所顧慮,潛出後門,由僻弄迂路至廟,廟前虛闃無人,殿後亦無所見,唯一丐者,鶉衣鵠面,當階鼾睡,呼之不醒,但聞噓聲啡啡,知其有異,長跪其旁以伺,良久始覺,問何爲,予稽首稱真人,丐大怒,辱詈百端,予敬謹如故。丐起身且罵且去,予隨之。繞出廟後,罵愈厲,予終不少卻,丐乃輟罵,縱步如飛,予亦急走相逐,不離跬步,力亦不少乏。指顧間,入一深山,丐攀附滕葛,步履如猿猱之捷。心無退悔,頗能及之。至極巔,路窮只一獨木略彴直接對山,相對約數丈,下臨絕壑。丐回顧曰:“子之誠,我深喻之,至此可以止也。’予應之,曰:”上天下地,悉請相從,豈肯止此?‘丐復怒罵,徑履木而過,予力攬其裾,與之俱,丐極力攜擠,不覺失足墮澗中,予大呼,騰擲一躍,而登對山之頂,回首俯視,見自身僵臥澗下,而亦失丐之所在。恍然大覺,一刻山川大地,千生萬劫,盡皆瑩照,瞬息都過,唯留此心在腔子裏,非真非幻,是幻是真。天已向晨,志所入山,則黃山也。自此一身輕捷,任意飛行。今得相逢,亦異數也。“
公知其已仙,泣拜求度,翁曰:“尚非其時也。君於名場中,官可二品,唯‘躁進’二字不可犯,‘勇退’二字不可忘,志之志之,請從此別。”言訖,躍入江中,履水如平地,轉瞬而逝,唯剩江心月白,一望無涯。公徘徊悵悒,望洋則嘆。僕從來覓,默然歸舟,神往者屢日,訖今於酒樽茶竈邊每舉以告所親雲。
蘭巖曰:無修煉法,無丹鼎藥,倏而成仙,何其易也!予意此翁亦老死耳,魂遊天外,惚如有所遇,非真有仙人引之入山也。不然或先達午倦,思想成夢,與蕉鹿等耳。天下事當作如是觀。
蘇 仲 芬蘇太學桂,字仲芬。肄業入都,爲王給諫西席。王寓近梁家園,雖屬外城,地極荒僻,王患門戶逼側,裏居近市,欲別覓數椽以居子弟。適坊間有空宅一區,扃鍵以求售者,相隔僅一街,王喜其密邇,乃以百金易券焉。闢荒除穢,堊壁糊窗,又費數十金,遂煥然以新,俾仲芬及一僕一僮移居其中。王子弟朝往暮還,從仲芬講貫,賓主甚便。或有言宅素兇者,仲芬曰:“我不信怪,怪何由作?勿多言徒亂人意也!”
居無何,嬌異漸興。一日薄暮,僕自市沽酒歸,見一曲背媼,目赤而多淚,自廚下出,指顧間已泯形跡。又一日,瞥見一老翁,戴軟檐白氈帽,獨立庭中,負手看月,長不及三尺。僕大聲叱之,則隱。僮間亦遇之。獨仲芬無所睹,愈咎其謬妄。會鄉試,仲芬率其僕詣國子監錄科,約三四日方得出城,唯留僮守宅。
時當七月,炎暑未消,僮支扉作榻,當戶高眠。夜半時,睡初覺,聞庭中有女人笑語聲,不禁毛髮如磔,蝟縮衾中,唯露一耳在外,以察動靜。惜爲板壁所隔,聽之不甚了了,間聞數語,頗明曉者,雲:“鬻酒熟矣,我不謀今夕爲婢子服役,並致老子夤夜奔馳。適我與十一妹出溲時,渠哆口坌息,尻高於首,詰其故,始知爲婢子,往市雞子,爲沙回子家狪犬所逐,坐此狼狽。十一妹不情太盛。”轉憨笑不止。“我家阿連大不平,行當與婢子較論矣。”隨聞羣笑聲。又聞一女子罵且笑曰:“淫婢勿太輕狂,明日二翰林來,若尚敢如此喋喋,我等當醵金奉謝!”旋復有應答者,聲音清銳如燕語,模糊不復可辨。直至五更始寂。僮瑟縮畏聳,浹體汗流,一夜不寐。翌日逢人則述之。
王之侄皆少年好事者,聞之,僞請於給諫曰:“蘇先生入城,館中只餘一僮,曾囑予弟兄暫就彼宿,以防不虞,用是請命。”給諫許之,二子喜躍,並襆被以往。飲至夜半,始就枕蓆,假寐達旦,毫無所聞。次夜亦然。蘇已出城,之二子乃移去,遂亦以怪異爲謬,共相非笑,再告,亦不信矣。
越二日,仲芬夜間苦熱,起坐榻上,恍惚隔窗紗見一人步履院內。疑是僮僕未寐,初不以爲意,俄而緩步近階,徘徊月下,彷彿戴髢,如蜂之就窗。潛諦辨,是一女郎,衣輕綃,躡高履,丰姿嫋娜,已足銷魂。繼而側身回睇,傾絕人寰。仲芬目眩意迷,馬騰猿逐,心知其異,而不克自制。女睨窗而笑曰:“何物書迂,蓿盤甫徹,乃便窺人家閨秀耶?”仲芬應聲曰:“蜂蝶苟無花香勾引,狂浪何爲哉?聞子撓我僕僮久矣,今既遂披睹,盍入斗室,一示玉容,則書生雖死應亦得好處也。”女不答,但嗤嗤笑之以鼻,款步而入。秋波流慧,嬌媚可憐,竊意西子南威,不是過也。仲芬揖坐榻上,調冰水,剖沈瓜以進。女著藕色羅衫,如薄霧籠花,玉肌依稀可見。碧紗裙下,見粉光馯馯.挑燈睹之,則跣足曳朱履。仲芬以遊語入之,曰:“古有赤腳婢,卿豈其流亞歟?”女囅然曰:“履上足如霜,不著鴉頭襪。古美人未約足時,疇不如我,汝第未之見耳。”仲芬戲捉一足,諦視之, 跗豐妍,底平指劍,長止六寸,撲鼻作異香。心大動,突前擁之,女亦不拒,遂相狎暱,盡夕綢繆,雞鳴始起。
自此無夜不至,自述姓花,世系隴西,徙來順天兩世矣。宅後梁家園,兒家故居也。與君有夙份,故相就耳。仲芬曰:“誠非偶然也。第聖人之道,胞與爲懷,故萬物並育而不相害。予洞此理久矣。卿狐耶鬼耶?幸勿見誑。”女笑曰:“兒仙子也。奈何疑爲狐鬼?”仲芬曰:“不然。吾聞之《仙書》曰:”不死者不食而神往。‘見卿飲食如凡人,且不戒葷酒,仙子固如是乎?“女哂曰:”人謂執而不化者爲書癡,今信然矣。君既以書致詰,即請以書解紛。君獨不見《神仙》諸記之所載乎?龍肝麟脯,惟仙食之;玉醴金漿,惟仙飲之;他如千年之桃、萬年之藕、百石之醪、鳳凰之髓、以及交梨火棗、橘液霞觴,凡此之屬,散見於詩書者,指不勝屈。仙人安有不飲食者?且君言過矣。若不飲食,即可爲神仙矣,何蠶食而不飲,春盡則僵;蟬飲而不食,秋殘則枯;蜉蝣不飲不食,乃朝生而暮死,謂爲神仙,可乎,不可?“仲芬語塞,但輕拍其肩曰:”卿妄口奪理,吾不復與爾置辯。然既有稱仙子矣,吾聞仙子能知未來事,卿視我今科傍上有名否?“女曰:”君才疏而氣高,每從輕薄朋友,務爲諧謔,此大不利。夫隱惡揚善,現在功德,何惜齒牙餘慧,而必以樸訥爲恥,惟尖巧之是逞乎?恐滑稽之名一立,而禎祥亦從之而減,非君子永言配命之道也。今科復無望矣。君苟從此自新,功名中尚可小就,否則會當見君於餓莩中耳。“仲芬聞之,麪灰心死,悚然再拜曰:”卿言深中膏肓,敢不佩爲弦韋!“女去,數月不至。
場事畢,仲芬文章佳甚,同人決其不出五魁。及揭曉,竟落孫山。女至,仲芬熒眥欲淚,女慰戒再三。諸同鄉有操眊矂者,約登陶然亭。因舉酒政,仲芬醉後不檢,雜以因果佛經。日暮歸寓,女已在房,正色責之曰:“聖人之言,何故侮之?取罪大矣!君正如吹脹獵脬,毫無骨力,所謂糞土之牆,不可杇者。兒相從欲胡爲乎?”言訖,忿忿出房。仲芬慚怍無地,跪而牽裾,女艴然而去。去時遺衣一襲,仲芬始而緘密,久而漸泄於門人,索觀其衣,薄如蟬翼,約重六銖。後數年,王子侄同入館閣,二翰林之說始驗。仲芬連躓棘闈,不獲一薦,更思女子容色,咄咄書空。又一年,竟以貧病卒於京邸,柩厝義冢,至今未正首邱。李高魚與仲芬爲總角交,習知其事,時向予緬述之。詢及女衣所在,已歸紿諫攜去江南矣。
閒齋曰:觀仲芬所遇或謂是鬼,予力辯其爲狐。
恩茂先曰:無論是狐是鬼,仲芬儒衣儒冠而爲人師表者,較此女爲何如?
蘭巖曰:輕薄之口,見棄於狐,況於人哉。乃當聞言再拜之後,復不自檢,褻瀆聖神,是自取罪戾也。讀書者可不以此爲戒歟?
紅 姑 娘京城敵樓,內外凡五十座,高大深遂,往往爲狐鼠所棲。內城東北隅角樓內,有一狐,化而爲女子,紅衫翠裙,年可十六七,豔麗絕倫。守城兵往往見之,鹹知其非人,而罔不狂惑失志。以其衣紅,共以紅姑娘稱之。間有儇薄少年,或際良宵薄醉,一動色心,至樓下薄言往挑,即聞嬌音曰:“爾勿妄爲也。”歸輒頭痛難忍,否則脣忽腫起如桃,必哀懇悔過,適乃已。以此羣畏之,無敢戲言者。
步軍校赫色,年六十餘矣。一夕,上城值宿,獨坐鋪中,思酒不得。三更後,門外聞彈指聲,亟問不答,啓戶視之,則二八佳麗人也,五色並馳,不可殫形。詳而視之,奪人目睛,後隨二雙鬟婢,捧酒壺,立月下。校素有膽,驚定,即悟其爲狐。詢其那得深夜來此高城?答曰:“兒洪氏,行三,知翁思酒,謹以家釀相貽。”校大喜,延之入室。即以其攜來之酒餚,藉以款倉卒客。醉後興高,問:“三姐有所求乎?”女曰:“以狐媚惑人者,皆有求於人者也。翁一身貧病,且老,兒何求於翁?所以親近翁者,以翁有大恩於兒故也。”校茫然不解所謂。女曰:“翁乃忘松亭贖兒之事耶?”翁始大悟,嘆惋者久之,遂認爲義女。
自是必當值宿,校必多方散其儕伍,獨扶筇至角樓下,告曰:“致語三姑娘,我今日上班矣。”至晚女果至,二婢隨進酒饌,珍美錯陳。校夜夜饜之。每心有所欲,未發,女已先知,無不咄嗟立辦。校嘗以玉環贈,女再拜以受,什襲藏之。校與語談時,自念皤然一翁,將旦夕犯霧露,泣數行下。女曰:“勿傷,兒視爹尚可三十年活也。”乃授校以導引之術,行之頗效。
女無他異處,惟喜 面,一夜恆四五次。校少子方娶,苦無杯盤,將賃諸市。女曰:“是無庸,兒當爲爹假之。”至期,果有金銀器物,雜然陳於房中,不測所自。家人怪之,校以實告,始各欣喜。事畢,已皆失去矣。校次子爲護軍,聞女美,潛上城至值所,從窗隙竊窺,竟無所見,但翁一人自言自笑自飲而已。校酒後,偶匿其玉斝,歸家旋失。果有急需,女必周以巨金,則盡朱提也。如是者十餘年。
女一夕忽泫然慘泣曰:“緣已盡矣,從此永別。”校驚問之,不答。五更後,哽咽而去。校亦酸惻,然未知所云所以永別者。翌日,執金吾以校年老,請於朝,勒令休致,校乃嘆悟。
先是校當壯歲時,爲驍騎校,從徵葛爾丹,凱旋至松亭,同人捕得一黑狐,欲殺之以取其皮,狐向校哀鳴,校心動,以金二兩贖而縱之。事三十年矣,不意至是乃獲其報,後校年至九十餘,無疾而終,狐亦徙去,不知所之。
蘭巖曰:狐以異類,猶知酬恩報德,貞靜自守,不甘以媚惑人。奈何世間以七尺之軀,脅肩諂笑,幹求於人,恬不爲怪,而及以守正不阿者爲庸人,因自居爲識時務之俊傑,比比是也。籲,可慨也哉!
陳 寶 祠蒲東杜陽,姿質美秀,年二十,未婚。雍正初,從其舅爲賈於興安。舅年老,常居布店,使陽販貨,恆往返秦晉間,一年率二次。
一日,發自褒斜入棧道,正苦崎嶇,一虎來,攫其僕去。陽驚惶失足墮深壑中。幸爲落葉所籍,不致損傷。舉首四山入雲,無由得出。無何,日已暮,林深箐密,泉水亂鳴。據石自傷,傍徨無策。既而萬峯皆瞑,羣動盡息,隱隱見林際燈光。陽大喜,迍邅以就之。
至則巨第一區,門容駟馬,門旁別有小室,燈火熒然。叩之,一長鬣叟出,訝曰:“郎哪得來此?”告以故,恍然曰:“郎其杜陽乎?”陽詫曰:“然。翁何以知之?”叟曰:“主人待郎久矣。請暫歇於此,當爲郎先容也。”呼媼出,叟自去。俄偕一僮,提絳紗燭籠,坌息而至,促之曰:“主人佇俟,請速往。”陽從之,入朱門,漚釘獸環,宛似王侯第宅,歷院落數重,悉雕牆峻宇,刻桷丹楹,僮僕往來,絡繹不絕。復有羣聚窺客者,粉白黛綠,累足駢肩,竊竊笑語。陽自慚市井,頗益逡巡。先至一湢室,童子進澡豆。浴訖,更新衣,易冠履,始引之達廣廳。
主人揖之,升階,分庭抗禮。覷主人年可四十許,赤面修髯,被服五采,非複本朝制度。陽驚疑殊甚。主人致敬曰:“郎與小女有夙契,今當了之,幸勿卻也。”陽達心而懦,不能盡其辭,惟再拜諾諾而已。主人即命成禮。儐至,見侍女如雲,笙簫聒耳,擁閨秀搭面而出。繡衣楚楚,玉佩珊珊。堂中設紅氍毹。一交拜間,麝蘭芬馥,入腦薰心。及入房合巹,注目凝睇,女容華絕代,面色如朝霞和雪,光豔射人。雖未睹姑射飛仙,即此竊懸擬之。定情後,和好無間,問青春幾何,曰十六;何姓,曰姓陳;父爲何官,曰未嘗筮仕也。三朝,親戚來瞊者數十家,則盡富貴也。陽獨與主人之甥封生者,相與莫逆。女時戒之曰:“大人無嗣,方欲郎充半子。郎孱弱,封哥性暴戾,可親不可近也。”陽頷之而不能絕。
際女滿月,親戚鹹集,陽拉封飲於房中。時當暑,封醉後,裸裎浮白。陽讓之,曰:“此晏私之地,令表妹雖不在側,亦須稍避嫌,奈何疏狂至此?”封輒怒,裂眥相向,曰:“汝本錐刀小子,窺窬分毫,吾憐汝游泳似鰥,聊執柯斧,得蒹葭倚於玉樹,何啻登仙。乃酒後載呶,折辱於我,其將以我爲匏瓜耶?”陽亦怒,提座側銅鏡擊之,復挖毀其□。封跳怒咆哮,聲如錯虎,諸親來救,排解紛紜,舉室喧囂,掖封慰去。陽猶追出戶外,謾罵萬端。
主人色變如灰,亦當階鵠立,呼女至前來撫之曰:“奔蜂不能化藿蠋,越雞不能伏鵠卵,予以杜郎入贅,勝負螟蛉。不意開罪封甥,禍不旋踵。亟當遣之,勿緩也!”女俯首悲啼,不能成語。陽聞之,悲憤自投於地,曰:“大人何遽出此言,致謀離逖?諒封蠢然一物,行類灌夫。自持葭莩,繹騷中冓。陽雖不敏,願與旗鼓相當,必不貽大人之戚也。”主人慘然曰:“封甥雜居此山,歷有年數,杜郎什伯,未足與□。老夫與弱息,並闔宅老小,無可畏封者。獨慮杜郎睘睘獨立,鎖尾空山, □走羽飛,悉非長技,不若出於幽谷,歸慰父兄。天實爲之,勿復留戀!”陽慟甚,跪不能起。女亦失聲。主人乃遣兩婢,掖陽出門,頓覺兩腳離地,漸入半空,瞬息間,已置身棧閣。二婢遂化雙雉, □鳴而作。陽爽然若失,徘徊四顧,適閣畔有陳寶祠,荒廢殊甚。陽入待旦,仰瞻所祀神,則儼然所見。感觸再拜,涕泗滂沱。
次日,乞食返興安。舅大驚,致詰,陽告以故。舅素博雅,聞之喟然,乃爲之解曰:“封生者,即虎而攫僕者也,《廣異記》有封使君之事,故襲以爲姓。汝亦記十五歲時,從予至鳳縣南,捕得一雌雉,擬至邸第欲烹之,汝憐其哀鳴,潛縱之去。是以雲有夙契也。古人得之而霸,吾儕小人,無可希冀,唯當致富耳。”後舅死,陽經商數年,累資百萬。他日過落澗處,引領悵望,兩淚交頤,重修陳寶祠,並招僕之魂以從祀焉。
蘭巖曰:物猶不忘舊恩,何以人而不知雉乎?
張五知縣某,病怔忡,日夜心悸。恆糾合家人數十輩,通宵列燭環守,而猶一夜數驚,越半月餘矣。坊間有張五者,年四十餘,夙鬻豆腐爲業。常起五更,一夜違時,四更便起,囑妻作腐。妻曰:“無乃太早?”張曰:“一日不力作,一日食不足。早作早賣,一大好事。汝起點燈,我暫出解手便轉也。”
乃啓門至弄內,方欲登溷,忽有二人過其前,喚曰:“張五,此間來!”張以爲素識,從之至街口,同立人家檐下。審視二人,竟大昧平生,各着青衣,垂綠頭帶,冠紅帽,執朱票,酷似衙門中隸役。向張曰:“有一事相煩,不可推諉。”張問何事,二役曰:“不必窮究,姑同我等去。”言畢,向東走。張心大不願,而兩腳殊不自由,踉蹌隨行,繞出街市,至知縣衙門杙桓前。見六人立大門下,躬擐甲冑,皆長八九尺。二役不敢進,乃轉至衙後一水竇前,使張先入,張不肯,役推之,不覺已在牆內。二役亦相繼入。歷高垣數重,悉如此,竟達寢所。窗上燈光甚明,命張窺之,見知縣某呻吟於牀,牀角及腳後,坐婦女六七人,地上滿罽毯,亦有男婦八九人,羣坐其間。還告二役,二役亦來 。五更向盡,二役頗憂惶,相與頻頻窺伺。又移時,某稍安,諸男女倦憊殊甚,或鼾而膉,或寢而伸。二役喜躍,急取一鐵鏈付張曰:“汝速入房,將此鏈系知縣項上,勿恐勿怖,竟牽之以出!”張驚曰:“彼知縣,官長也。我何人,敢相近乎?”二役曰:“彼雖爲官長,而貪財好色,濫殺酷刑,今且爲罪人,奚復可畏?”張趦趄,終不敢前。二役慌遽,復極力推擠之,慞惶間已在房內。不得已,即以鏈系知縣頸上,反走而去。二役迎之,同循舊路。張回顧知縣,已係頸同行矣,大駭。知縣默無一語。
甫至宅後,見一男一女,作淫戲於牆陰,略不羞避。二役過之,張問曰:“此何人?奈何恣行淫事,腆不畏人也?”役指知縣謂張曰:“彼女子即渠之愛姬翠華,彼男子即渠之孌童鄭祿也。因渠病臥,故私約於此。彼方自謂隱密,豈暇見我輩,又豈意我輩見之明且晰哉!”張目知縣而笑,知縣亦俯首不語。至水竇前,復見二人,結束同二役,亦械一人,囚首面而立。二役問曰:“已拘得乎?”應曰:“拘得矣。”其人見知縣欲哭,役急批其頰而止。張私詰此人爲誰,役曰:“即渠之幕賓,主刑名者郭某也。與同案,故同拘耳。”話間,聞內宅哭聲羣起。役曰:“時至矣。”遂出至坊間,預有二人駐囚輿二輛相候於通衢。四役因納知縣與郭於輿中。囑張曰:“汝自歸,慎勿泄於人也。”言訖,超輿叱牛而去。
張至家,雞已鳴矣。見妻背燈而泣,鄰婦三五人,從旁勸慰之曰:“死者不可復生矣,天數夙定也。況氣未絕,俟天明延醫治之,料無妨也。”張聞之大驚,失聲一呼,豁然如夢寤,則身臥炕頭,妻坐守於側,鄰婦搶攘滿室。張諮嗟不已。妻見其復甦也,驚定而喜。張問胡爲哭乎?妻曰:“汝解手良久不回,我出視,汝僵臥檐下。浼鄰人扛入室。手足雖溫,而呼之不醒,自四更至此時,已半夜矣。何幸得復生耶!”張悟前此之事,皆魂魄所爲也。起身揖鄰婦而謝之。各欣然辭去。張乃備以其故告妻,妻亦駭嘆。比曉,舉城軍民撓亂,僉知縣官於五更時死矣。密訪郭幕,亦同時暴亡。
張不謹,漸泄於人,某之子聞之大恚,械送縣,笞三十。鞫鄭祿與翠華私通事,果不誣,杖鄭祿於縣,瘐死囹圄。縊翠華於園,以殉。事出雍涼間,秦人至今述之。恩茂先曰:“誠然,先大父亦嘗言之也。”
蘭巖曰:罪惡貫盈,天奪其祿。鬼得而辱之,民得而欺之。回首皋比臨民,其威權安在哉!鬼卒不能系其頸,而假手於張;非鬼卒不能也,張目擊之,以暴其惡耳。
阿襮某宗伯致仕家居,以數千金買巨宅一區,宅後樓九楹,空無人居,但貯什物,恆扃鎖,往往見異物。宗伯四子三女,女皆嫁巨室,三子亦婚名門。唯第四子,甫十六,未娶。房中侍女海棠者,年及笄,頗慧麗。適宗伯偶山遊未歸,海棠寢至夜半,忽爲人舁至樓上,見錦屏繡幕,畫燭華筵,坐客十餘輩,男女相半,履舄交錯,酒炙並行。
命海棠起,着衣侑觴。棠面□,以不習對。坐中稚齒女子,丰姿妖冶,鬢髮如雲,衣廣袖之襦,把文犀之盞,含笑謂棠曰:“爾非爾家四郎房中婢耶?我與爾家四郎有夙緣,魚軒不久入門,自是一家人,無事靦腆也。”棠倚柱垂頭,不作一語酬答。一靚妝女子,齒尤稚,罵曰:“奴種不堪作養!噤口慍色,欲誰仰妝之眉睫耶?此等人只可侍盥櫛,提箕帚,哪曉歌舞中事!縱使能歌舞,亦不過哞哞作牛鳴,得得效驢跳。三姐耐煩與語!”又一少年男子曰:“我道莫教渠來,三妹執不聽,今何如?轉壞我一 新綾襪,污印十個腡文!”滿座大笑,不覺鬨堂。前女子有羞愧色,向少年曰:“四哥何太小家相,亦學九妹嘲笑於我耶!海棠雖賤,顏色姿態,且遠勝四嫂。今當稠人廣衆,不肯作倡優伎倆,正見其尊重處,何必相強,且襪一 ,值錢幾文,亦流於齒頰乎?妹以其初睡,不便令作赤腳婢,故聊爲假借,亟當奉償耳,苟有污,妹當代償八□。”少年語塞,避席以謝之曰:“三妹嬌養慣,性情猶昔日耶。聊以相戲,何遽破顏。”使人送之下樓,置故處,棠汗下如雨,心大悸,捶同宿二婢醒,告以故,二婢亦懼。
次日,白諸四郎。四郎白其母。母怖,曰:“此必狐鬼,戒勿至後院!”四郎私叩海棠,心豔女子之美,又聞與己有夙緣之說,頻頻窺伺後院。徘徊間,瞥然一物墜面前,拾視之,則鏤金條脫一隻也。懷之以歸,出示海棠,棠曰:“此狐之物,不可取。”四郎不聽,棠恐爲己累,告夫人。夫人素嚴厲,怒曰:“不肖子!豈不聞不聽老人言,悽惶在眼前耶?”呼四郎至,索條脫觀之,柳枝一圈耳。痛訶之,且命行杖。兄嫂畢至,環跪求寬。正紛囂間,聞有女子,厲聲於北窗之下者,曰:“此汝家亢宗子弟,奈何撻辱至此!所謂慈母,固如是乎?”夫人知爲狐,遷怒曰:“人家教誨兒子,何與爾狐狸事!”狐曰:“呸!果何與我事!特念四郎年少,故不忍其犯夏楚,不然即打死,又何妨耶?”大郎怒,欲出殺之,聲言覓刀。二郎三郎阻之不令往。狐亦大至,衆口沸騰,飛瓦入房,器物皆碎。夫人懼,不復敢出聲。羣狐逾時始寂。
於是晝夜乖戾,妖異旋生。二郎乘馬上衙,往往途中失去二鐙。海棠如廁,猝遇紫衣少年,摟之接吻,力拒久之,旋失所在。他侍女所遭尤強暴。大郎新授中書舍人,同僚出資公賀。至日,門庭若市,庖 人喧。賓來,絲肉並陳,水陸鹹備,乃舉酒獻酬,則酒皆馬溺;下箸款友,則箸皆糞蛆。客大譁,以爲穢弄。大郎悟爲狐祟,力白其故。客甚無聊,踵接而散。大郎送客去,恨憤至樓下,跳罵逾時,二弟勸歸。餒甚,妻曰:“廚下饈饌極多,盍取食乎?”乃命婢索點心,啖之頗美,及入喉,覺蠕蠕動,嘓啅有聲,即吐哺視之,則盡疥癩小蛙也。遂大嘔,不敢復食。日暮,出飽於市,親族相戒不飲食於其家。
大郎有內弟,爲侍衛,少年好事者也。來省其姊,話及狐事,侍衛笑曰:“鷙鳥累百,不如一鶚。汝家無膽勇者,何以彈壓妖魅,我今夜住此,必獲寧貼。不然,亦當爲彼勍敵。”大郎曰:“汝狀如婦人女子,狐見之且恐有異圖,夫何能鎮靖之有?”侍衛忿然曰:“姑待之,今宵即見功效也!”會夫人歸寧,大郎乃留之。及暮,欣然攜襆被,獨宿樓下。其姊及二郎、三郎諫止之,悉不聽。入夜,初無聲響,益坦率。久之體倦,即就枕。至四更,大郎寤,擁衾起坐,敲火吸菸,聞牀下似有鼾聲,異之,撼醒其妻,共起燭之,見一人裸臥牀下,身無寸縷,大驚叫有賊,婢媼畢集,禽而撻之,其人驚寤,則侍衛也。衆大駭,侍衛慚愧無地。大郎以衣衣之,叩其故,不解何以於此。昧爽,驅馬而歸,衣服履襪,得諸圊中,污穢不可復着。三娘晝寢,爲火燒其衣,撲之愈烈,倉皇脫去,衣固依然無恙也。怒罵不已。自此爲患益盛。閨中穢物,懸諸大門,或下體褻衣拋之當路。衣未制而先毀,鏡甫淬而旋昏。
浹數旬,宗伯遊山回,夫人備述家中事,議遷居以避之,宗伯曰:“婦人信邪,偏多疑懼,勿復擾攘,自獲寧謐矣!”越半月,上下果相安,鹹以爲主人福估。宗伯亦頗自詡,曰:“何如?可見見怪不怪,其怪自敗也。”又數日,忽閽人坌息入,曰:“方大人來拜矣。”益少宗伯方公,文名籍甚,且爲宗伯鄉試座師,一朝枉駕辱臨,舉家欣感,急索衣冠出迓。拱之升堂,再拜起居。雲坐則坐。方公久坐不去,言語葛藤,又深怪宗伯疏慵,不常存問。宗伯汗流浹背,謝罪不遑。方公未刻入門,酉時進饌,自漏下以迄午夜,語猶刺刺不休,宗伯精耗神昏,百骸俱倦,支持鼓勵,強作笑言。久之不復聞方公聲息,若啞若聾,宗伯罔測其故。頤使大郎侍側潛窺,但見面上茸茸,不辨何物。耳語宗伯,宗伯大疑,即前審諦,烏得爲方公,但一芻靈踞右席耳。父子不勝駭異,既而知爲狐所弄。乃大笑曰:“騙得好!騙得好!”當時上下無不捧。
遲明,宗伯扶筇至樓下,曰:“主人寄聲阿紫:吾聞社鼠不灌,屋鼠不薰,以所憑者,得其地也。況狐之爲物,歲久能仙,既能於獸有靈,何必與人爲祟?如爲炫其幻術,則幻術豈足服人;倘用以驚愚,則驚愚何堪利己?胥出下策,終非上乘。吾今與汝約請畫粉牆爲界,樓九楹任汝所爲,牆以南主人居之,兩不相侵,言歸於好。如復相擾,則背城借一矣!”樓上無有應答者。遂鳩工堊粉牆,橫亙東西,長逾十丈。一夕,深宵獨坐,見一翁一嫗,貌殊奇古,率男女五七輩同拜於地,謝曰:“公真豁達大度人也!昔者之言,敢不受命。特四公子,將有大厄,願以三女阿 □者充公子妾媵,至旦夕呵護,聊以報德,幸公勿棄也。”宗伯問阿□安在,翁指示之。宗伯諦視,穠不短,纖不長,國色無雙,平生所未睹,喜而諾之。問何日親迎,翁媼曰:“旗俗不親迎,且既承慨許,當即令其趨事舅姑,敢議禮乎?”尋辭去,不復爲祟。
越三日,宗伯與夫人方坐談,驀見一女子褰簾入,畫衣素面而拜,自稱阿□,奉父母命,來侍四郎。夫人見其慧麗,亦喜而安焉。女事舅姑極婉順,妯娌之間亦甚和好,夫婦異常繾綣,操作甚勤,女紅精妙無匹,與海棠尤相得。會夏日,大雨大雷,女驚惶失措,抱四郎臥帳中,現形爲一黑牝狐。四郎無計擺脫,不勝忐忑,霹靂繞屋,奔騰逾時。始定,狐復化爲女,跪謝四郎,欣喜之色可掬。夜半遂失所在,後不復來。四郎思之不置。後四郎早貴,官至閣學。是蓋狐欲避劫,故託庇於四郎前。老狐言公子有厄者,妄也。觀其逃劫而喜,去不復來,始有意,終無情,概可知矣。
蘭巖曰:爲避劫而自來,甫逃劫而竟去,竊爲狐所不取。
婁 芳 華婁芳華籍輔氏,二十未婚。從其舅氏楊尉於藍田。邑有董孝廉者,輞川人,富於學,楊使婁從之遊。往返頗遐,中途有古剎,至則信宿焉。率一月一歸省舅。居無何,緇衣寥落,一老僧僅存,目且雙瞽。婁至,惟獨宿西院,無可與談。
值仲夏,復經其處,日將暮,枯坐無聊賴,散步寺門前,覺有異香。有頃香漸濃,倏見一女郎,從一婢,遵山徑自東而西。年十六七,姿容美麗,目所未睹,掩袂而過,數回首盼婁,若甚注意者。婢年亦相等,明眸皓齒,頗嫵媚。婁心蕩,繞出捷徑,要遮而揖之曰:“山深日暮,小娘欲安之乎?”女卻步羞澀,倉皇襝衽。婢極坦率,直前以身蔽女,而應答曰:“何處小郎,強來與人家閨秀語!我家小娘子出身矜貴,門楣王榭,甲第金張,雖至親如弟兄,稍涉疏遠者,未嘗輕交一言,況於葭莩,更何論行路!郎君冒昧乃爾,其欺我雙鬟雛稚,不能握拳透爪,徒爲嚼齒穿齦耶?”言訖掩口,視女而笑。女亦粲然。婁察其色不慍,乃僞爲跼蹐,再拜而謝曰:“小子無狀,見子從小娘,日暮偶行,未免有情慮及豺虎。意者蝸居伊邇,草榻空懸,私願孔奢,欲留一宿。小子萬幸,得濫廁居停。小娘或不肯,猶望子善爲緩頰,胡爲翻來誚讓?所謂可兒者,固若是耶?”婢格格笑曰:“書癡愚而詐,幾令兒無以應,當慫恿小娘子,與汝角口矣!”於是耳語女子者久之。女掩口笑曰:“男女不親受授,可同宿乎?”婁聞之喜,鞠躬而前曰:“蘭若雖隘,足以偃息,否則同榻亦權宜之道也。”女不言而笑。婢因一手把婁袖,一手攬女腕,搴之使相就,曰:“好,好!千里姻緣似線牽也。今日郎有言,操蛇之神,無不聞之;泉水松風,悉爲羔雁。行矣!無辜負普救佳會也!”乃與婁同掖女子入寺。
婁以寒儉,恐貽笑麗人,頗形惶遽。女子笑語婢,婢笑曰:“主人倉猝如此,何苦諄諄款客耶?”因命婁於佛殿前,設長梯,婢旖旎而升,巡檐探取雀騦數十枚。袖中出銀銚一具,復出一漆盒子,取油少許,色如酥,炙騦盈銚,又出酒一樽,色碧而香烈,味極醇。婁與女對食,香美無區。是夕同寢,婁幾死於溫柔鄉。詰朝握別,共訂後期。女曰:“此間雖僻,猶結廬在人境也。兒家去值西僅十餘里,有屋數椽,可以避囂。白板扉外,有古杏五株,甘棠一樹,可志。暮當遣侍兒來導,郎君一見過。”婁諾之,女與婢出門而去。婁悵望良久,遂不復之輞川。出入寺門,引領以待。
抵暮,婢始至,見婁輒笑曰:“郎君玉立林下,縹若神仙,無怪娘子殷殷注念半日,數十次促奴來也。”婁見之,驚喜欲狂,問小娘所在。婢曰:“但踵奴行,無多問。”乃相與越澗循壑,迍躓於峻贈犖确間。歷數嶔崎,婁履襪盡穿,不堪其憊,而婢子踐流躡石,其行如飛。約十餘里,于山谷中入一橡林。時日已西沒,風聲如吼,但覺濃蔭染袂,空翠爽肌,漸覺異香撲鼻。
宛轉間,抵一精舍,花木繁盛,泉石清幽。婢曰:“至矣。郎君非倉猝客,可即入也。”婁入,見女倚欄待,相見歡然。婢治具作供,羅列山珍,而以雀騦爲上品,意女羊棗之嗜也。房中位置,悉與世異。女喜作古妝。小婢外,更有垂髫女六七人,盡苗條婉媚。女馭下極嚴,諸婢無不仰其眉睫。而侍前婢獨寬,常呼其名曰:“收香。”八人中,收香慧黠尤甚。又有老婢,年約七旬,獨司庖□,亦來窺婁,轉身即笑謂諸婢曰:“阿堵貧兒,乃老身百十年前藥寵中物耳。娘子少見多怪,輒一交若醴,竊恐非耐久交也!”婁聞之,頗恚赧。收香爲之禦侮曰:“彼自惠好,無尤於汝,可干涉百十年前事!污人耳久矣!奈何復舉以告人,餚善之外,縫紉補綴爲汝事,其他不必干預!且郎君處此,於汝亦大有波潤,獨不念碗中餘沈,柈中剩胾,又誰曾與汝爭一匕一箸耶!”七婢笑以和之。婁與女亦各拊掌。老婢慚而去。
居月餘,婁欲歸省其舅,女難之,收香悻悻,以兩手撫婁背,推之出門,曰:“郎君心堅確,即強留在此,亦寡歡情,請速去,勿稍淹也!”婁未及應,而雙扉已合,乃悒悒覓路而返。甫至僧舍,已遇其舅,率數僕搶攘而至。見婁大譁曰:“汝一人何之耶?”婁不得已,以實告,冀舅喚冰人爲娶女也。而舅大驚曰:“深山之中,何所不有,據所遭必妖魅也。”亟糾合鄉勇數十人,促婁導入谷中,至橡林,婁頗俄延。舅怒,以馬箠撾之,婁終託言迷失,不復能記憶。舅束手曰:“然則奈何?”方欲謀歸去,忽林間有異香襲人,衆異之,復返入林,循香氣至一山洞,藤蘿附石,喬木千章。洞口香氣倍濃。舅曰:“此必妖物窟宅。未可擅入,以火薰之可也。”於是代枯積朽,爝火燒之。煙入洞中,爲風所吸,聲艻艻然,俄有獸突出,鄉勇以鋤奮擊,盡斃巖下。一食頃,得香獐二頭,狐七頭,蒼狼一頭,以驢載歸縣中,食肉寢皮。婁由是痛恨,眠食俱廢。一月後,病遂不起。
閒齋曰:“麝之見獵,以臍之有香也。象有齒,犀有角,鶡有尾,雕有翎,鮍有皮, □有膏, □有甲,螰有珠,貂有毛,蚺有膽,皆麝類也。彼方自以爲天之篤之,而不知天之毒之也。惟人亦然,女有色,士有才。
蘭巖曰:二獐以情死,以香敗。倘能自守一時之慾,則古洞幽深,誰復得而擾之哉?甚矣!情慾一動即死機也,香氣所聞即敗兆也。惜哉!
噶雄噶,少小也。雄,俊美也。抱罕人稱“噶雄,”獄中土人之稱“少俊”也。噶雄者何?人名也。人而名噶雄,以其人少且俊也。雄,楊姓,本粵東人,其祖爲河州副將,卒於官,路遠,柩不能歸,葬河州。遂家焉。父錕爲守備,四十而死。雄幼孤,長養叔嬸。叔 爲千總。是時大同周公文錦,爲河州副將,憐其宦裔,落拓,乃以雄爲餘丁,令掌書記。
雄年甫十七,慧黠得人心。周有少女,尤眷愛雄,時與飲食什物,雖無他事,而兩心相慕悅,非一朝一夕之故矣。有務子者,年與雄埒,爲人亦狡獪穎秀。日與雄同供書房役使,夜則值宿齋中。際夏月,務子宿廊下,雄宿軒內,因苦熱,戶牖不閉,一夢初覺,映着月光,見一女人立榻前,大驚,蓄縮不敢動。女以手撫之,小語曰:“莫怕,我來矣。”聲似周女,審諦不訛,化驚爲喜,急起問曰:“深夜間何事到此?”女笑曰:“憐子鰥寂,來相伴耳。”言訖,急解衣升榻,啓衾而入。肌理膩潔,拊不留手,香氣馥馥,奪魄消魂,欲爲柳下惠,不能黽勉矣。是夜綢繆,至五更始去。雄冥思其樂,如醉如夢,恍惚之況,猶雲雨之鎖陽臺也。
次日入內,周女方曉妝,雄目之微笑,女亦笑迎之。雄終慮泄於務子,假周命,令務子宿於箭亭。務子謂箭亭自有老軍值宿,何事需我?雄曰:“主人命,誰敢致誥?”務子唯唯。雖移襆被去,而心疑之,夜半逾垣,觀其動靜。甫至階下,即聞房中笑語。由暗處竊窺窗隙,月射四壁,纖毫畢照,見雄主與女狎,辨爲周女。心大動,精泄而返。老軍方反側於牀,問焉往。務子以登溷對。老軍怒曰:“吾通宵常不寐,何事不能覺察!汝二更去,四更始回,必有非爲。不吐實,亟當扭稟轅門官矣!”務子懼,因以實告。老軍本冬烘,聞之駭曰:“以下蒸上,喪無日矣。汝知而不舉,罪亦同坐。聽我教,首之可也。”務子因嫉雄之寵,承老軍教,密白於周。周大怒,入宅讓其夫人。夫人曰:“女日夜在我側,不離跬步,何所見聞,輒來唧聒,其爲選事乎?即好選事,亦不應自釁乃爾。正所謂自將馬桶向頭上戴者!尚堪作朝廷堂堂二品官耶?”周忿極愧極,反目大哄,女涕泣不食,周杖雄二十,逐之出境。
雄無依,棲身洮州一古廟中。一日乞食已,方清夜自傷,忽見女致前謂曰:“子勿憂,以天地之大,何處不可托足。請與子偕隱,何如?”雄見女,悲喜交至,泣且拜曰:“一身之外,別無長物。子雖鍾情之篤,我寧忍見子爲乞人婦乎?”女曰:“何至於是。子姑攜我向湟中,有我在,保子一生喫著不盡也。”乃相與之西寧。女出資置房產、器用、僕婢,儼然富室。而雄竊察之,初不見女有一囊一篋,良不解取給何所,殊爲懷惑,居無何,會其叔 因公至湟中,遭雄於闤闠間,乘肥衣輕,不敢遽認。詢諸市人,僉曰:“河州楊公孫也,新寓於此,才半年耳。” 怏怏歸逆旅,使老僕密偵之,果雄也。僕私指其家,傳語曰:“郎君何以發跡?老奴從二爺來此數日矣,郎君獨不一念其鞠育情,一往起居耶?”雄入白於女,女曰:“大恩不可忘於路人,況從父耶”且子爲富家翁,而使叔寄身傳舍,可乎?“雄乃往謁 ,再拜敦請。 許之,甫登堂,侄婦出拜。視之,周女也。大驚。密詢其故,雄俱言之。 嘆異,默思於來時,不聞署中有失女事,豈其本官諱此,恐招物議耶?
居二日,便歸河州。啓周屏左右,備述所見。周大駭曰:“吾女宛然在室,頃且同飯,哪得有此?然不可不究竟也。”亟使人往擒雄至,嚴鞠之,得其端委。忿曰:“奈何使妖物,久假吾女之名而不歸,玷吾帷薄乎?”商榷於夫人曰:“雄之祖,生爲此處副總戎,與吾家門戶正相當也。女十七,與雄同庚,年歲適相匹也。即以女妻之,可乎?”夫人曰:“不敢請耳。固所願也。”
花燭之夕,忽見西寧之女先已在室,雄張皇不知所出,女笑而止之曰:“何事迴避?兒雖是狐,今實爲報德來。子年少固不能晰。昔令祖官此地時,嘗獵於土門關,兒貫矢被獲,令祖憫之,縱之使竄。屢圖報復,不得其間,茲得乘此爲冰上人,夙願償矣。然苟非子與周女有夙緣,兒亦無能爲力也。”言訖,出戶,旋失所在。衆始悟此因果。狐實曲成之也,謂之狐媒。
閒齋曰:予從先王父鎮河湟時,雄甫二十餘,已在材官之列,女亦無恙。雖一至署中,上下目睹其婉媚,迥異儕俗,洵佳人也。雄後官至參戎。周女誥封淑人。四十即致仕,居河州,猶富甲一郡雲。
蘭巖曰:一狐耳,數十年之恩,猶切於心,而身報之。乃人有昨日之恩,今日忘之者,抑獨何歟!
劉 鍛 工鍛工劉姓,汀州連城人,乾隆丙子入都。道經汶上,宿逆旅。適有番禺許生,公車北上,與劉同舍。有少年,甫弱冠,眉目如畫,雲是江右人,預委裝於室之東北隅。比許至,已無隙地。主人不欲留,許殊窘迫。少年曰:“四海之內,皆兄弟也。店中果無容膝地耶?與小弟同榻可也。”主人乃留之。許目少年大喜,市酒肉饗焉。劉亦得醉飽,既就枕蓆,睡未安,忽聞少年厲聲曰:“奈何無禮至此!汝視我爲何如人耶?”許悄然不發一語。既而少年作怒,哂聲曰:“此亦錯怪汝,汝未知我之伎倆耳。姑一試使汝知之。”言未絕,隨聞砉然一聲,白光如匹練,出自帳中,繞室如飛電,寒侵肌骨。劉汗下如雨,屏息不敢少動。一食頃,少年喝言“住!”白光旋斂。少年下牀結束曰:“苟非劉丈在室,蠻崽尚得活耶?”更至劉前謝曰:“年少性躁,適間驚擾,方纔不安,少有饋遺,聊贖愆罪。前途尚有銳務,須早發。幸左顧,忽見拒也。”亟委一柿黃布囊於枕畔,啓扉徑去。
良久,劉心始定。呼許詢之,許大愧恧,力叩之,乃吐實曰:“初見少年姣好,深慕之。既抵足,肌膚滑膩如脂。試握其足,不動,拊其髀,又不動。不禁心大蕩,欲以龍陽君待之,亦酒醉所致耳。詎意其大有神術耶?”早起,劉怪許無眉,許亦訝劉短鬚。大驚。及相與束裝,毛髮適在衾中。方悟夜間白光迅飛時,盡爲所削而不覺也。劉私啓所委布囊,是白金二笏,至京營運,遂成鉅商。許下第,肄業成均,尋病卒。劉常出入文公子士玉之門,故公子能詳之。
蘭巖曰:飛仙劍客,世所恆有,奈何夢夢,欲以龍陽君待之,哉!其不爲所誅也,亦倖免耳。白麪許生,功名念切。甫獲一席之安,淫心輒熾,幾蹈不測,固亦宜然。獨不解少年慷慨之抵足,炫以姣容,親以柔體,不已冶容誨淫哉?或藉此一示其神術耶?
蝟精昌邑胡輝巖爲予言:其鄉禾稼將登,有列蘆棚于田間,令子弟夜宿其中,以防竊刈者,連棚十餘。一童子,余姓,年稍長於其儕,獨臥一棚。居無何,日漸瘠羸,父兄怪而詰之,不吐實。乃陰囑諸童子,密覘其所爲。
是日薄暮,諸童戲於塍上,瞥見一醜女人徑入餘棚,諸童恐怖,奔告其家。其家人糾合同井,執鋤鋪往,觀女人已出棚回西去,面色如瓦獸,巨口大目,蹀躞而行。逐之二里許,倉卒入亂草中,不復出。跡之,得一穴,大如屋,黝然而黑,不知胡底。因羣聚定策,積枯穴口,燒煙薰之。有頃,一物突出,冒煙而奔。衆譁四走。物勉行數十步,即不復動。衆漸集驗之,則一蝟死田間耳。剝其皮而張之,大半畝,厚數寸,刺長二尺餘,作殷紅色,割而分其肉,怪乃絕。餘氏子獨啜泣,以爲磔其麗人也。胡至今尚藏皮一片,每出以示人焉。
蘭巖曰:苟遇情人,雖與以南威西子,不易也,人亦自美其所美耳。餘氏子安得不泣!
小手舅氏海公爲驍騎校,好道,自號捉心主人。居東直門外樓子莊,去城三四里許,常奉祀一狐,親友求見者,主人先白狐。狐自壁竇中出一小手,與客把握,肥白軟膩,如六七歲小兒,其談論必因人而施,聲如燕子。力求一見,終不許。或潛窺之,輒隱身壁角,讓曰:“何故來此相嬲!欺我不敢打耶?”隨有石如卵大,飛落窺者面旁,相去顴頰,間不容髮。鹹驚張失色,亟揖而謝之。
一日,主人將往城灣習騎射,狐曰:“三日內勿往,往必有災。”主人乃止。會軍政在即,本參領先期較閱,主人不得已就之。馳驟間,馬忽蹶墮,傷左腕,遂爲廢人,罷職家居。每至薪水不供,未免室人交謫。狐獨慰之曰:“莫非數也,是正可以優遊,何事怨懟?”室人遷怒曰:“無柴米,一日不得過,烏得不鬱郁鬱?”狐哂曰:“發福發財,會各有時,不能少待耶?我本欲報汝家數千金,以時未致,故不無少俟。今既不能耐,不得不躁爲之。”
乃教主人購南鉛數百金,納入竇中。戒勿窺伺。由是每夜三更後,即聞房中風匣者,五更後始輟。七七日,呼主人至竇前,以白鏹授之,翹邊細絲,悉成紋寶。主人驚喜,男女六七人,往來取藏,竟夕始竭,權之得五千金。問狐此從何來,可以駐世否?狐曰:“我與君夙有緣,故用一施仙術,燒煉相贈,非齊奴物也,是非贗物,何不可駐世之有?君第用之無疑慮,我亦從此去矣。”主人切切挽留,不聞應答,久愈寂然,蓋已逝矣。主人感其德,爲主虔祀之。以金營運數年,財雄一鄉,今漸衰矣。
蘭巖曰:此狐不可多得,非以其以財贈也。嘉其以義交耳。
蜃氣平遙陶賈,販貨至巴里坤,過西海。雨初霽,海中籠重霧,山色皆失。陶愛其空濛,暫憩一樹下。俄而霧散,隱隱見海中,有兩山並峙,中間一抹雲氣,橫如白練。雲漸闊,忽現一浮屠頂,金光四射,瞬息高出雲表,數之得五級,俄九級。一餉時,得十三級。色如虹,繞塔盡現樓閣,千層萬疊,悉如五色玻璃。出沒隱現,須臾變化。
陶,市井人,初不知有蜃氣變幻事,驚怪而已。少焉,樓閣半泯,浮屠亦漸斂縮,只餘八九級。大風忽起,波浪拍天,樓閣浮屠,片片吹如碎錦,頃刻都滅。陶冒風而行,至營中,質諸土人,始知爲海市雲。
清 河 民清和民某甲,夜還自城。跨一驢,獨行郊野,誤入墦間,乖迂殊甚。忽有人在後呼其名,甲策蹇不顧。其人追呼甚急,指顧間亦在驢背,以兩手環抱甲腰。手如冰,且牢不可脫。甲故有膽,陽作不知,而陰解腰纏。驀然出不意,反縛之,並系己胸。其人窘迫,絮絮求釋不絕。甲置若罔聞,急馳而返。至門大呼“捉得一鬼來矣!”家人燃火出應,甲已棄鞍解縛,所縛化朽槥一片,不復有人矣。
王京王京者,宜君炮手。參戎出署,例放三炮於轅門。次第燃之,其二皆匉訇而鳴矣,其一久之久之不鳴也。參戎出且歸矣,京懼責,跂足於炮口,試窺之。炮忽大震,京昏絕仆地。同事負之歸家,皮膚如墨,而兩目獨炯炯。纓帽直飛去十五里外,三道墩塘汛兵得之,竟完好不殷。半年後始愈,面色如豬肝,滿布斑點如靛青者數百餘,大似蓮子。雖妻子亦不復識,無論親故。七情俱昧,不言不笑,亦不行立,但能坐臥。每見人來探,或獨居一室,輒舉手向天,張口作炮聲雲:“轟!”
蘭巖曰:七情俱昧,形如木雞,王京可謂悟道矣。
詭黃詭黃者,不詳其里居名字。以所爲詭祕有邪術,往往以術致良家婦女於幽僻之處而淫之,不翅什伯,故人皆稱之如此。性疑,一妻一妾,防閒獨密。妻固郡中大家女,少艾而美。妾亦不惡。
有玳官,年十七八,貌姣好。夙以龍陽之技,毛遂於黃。雖日覬覦於其妻妾,終礙黃,無側足處也。鉅商某,有子婦豔絕,見者常擬爲神仙中人。黃偶遇之於佛會,神爲之往,乃僞爲星士,得其生身甲子,夤夜作法,致之於書齋,恣意淫媾。興闌,仍以法遣之去。玳於窗隙中窺見之,心大動,乘間盜得其書。復睻知黃妻妾年甲,隱城外一廢寺中,夜半如法拘之。初無動靜。一餉時,聞檐外簌簌有聲,啓戶視之,則黃之妻妾,白身而至,形如中酒。玳驚喜相半;徐徐扶之入殿,次第污之。會有少年五六輩,夜獵歸,道經寺前,下馬少息,聞殿上有笑謔聲,羣執炬排闥而入。玳大驚,不知所出。衆以火燭之,鹹訝曰:“美人難再得也。”遂各解衣,更番奸嬲。玳亦不免後庭。雞再鳴,始鬨然捨去。二婦創甚,四體不能舉,玳大窘,欲作法遣歸,而顛倒持咒,法不復驗。窘甚,遂逋逃。二婦裸臥至日中,爲遊人所見,鳴諸太守。郡人有識者曰:“此非詭黃之妻妾耶?天何報此惡人之速也!”太守鞫二婦,盡得黃平日所爲,拘黃至,嚴刑榜掠,黃曆歷招供。太守大怒,立斃杖下。二婦官鬻。後有見玳於邵舟次者,已變服爲黃冠矣。
恩茂先曰:因果之說,人多不信,觀於此,尚有疑義哉?近聞京師有某生,短視而善謔,每與其同學遊行,見婦女必指點,論其妍醜,佐以穢言。值上元夜,復從其類,踏月看燈。天街士女如雲。暮逢一少婦坐車中, 足於轅,衆共贊此婦人大妙。生亦神狂,謔浪不已,鹹隨車行數十武。生曰:“彼足於轅,能有捎得其鞋者,當共聚金錢沽美酒,以謝之。”一少年友挺身自任曰:“作此事,捨我其誰哉!”急走至前,順勢捎之。車速力猛,並脫一襪,婦驚僕車中,白足畢露。衆悉鼓掌。輿夫知勢不敵,急驅而去。少年以手提鞋,以鼻嗅襪,而詡於衆曰:“手段莫高強否?”衆佩服,聚飲而散。生歸見其妻哭於房,驚問所苦,妻不顧而唾曰:“汝尚得爲人耶?予今晚自母家還,過四牌樓,見汝輩十餘惡少,喧呶街上,指我戲謔,神情已大不堪。既又或前或後,隨車不去,我正不測汝輩欲何爲,乃驀於狐羣狗黨中,走出一少年,徑至車前,來捎我鞋,驚惶間已失鞋,且並脫去一襪,萬目共睹,出醜盡矣!汝猶從旁大笑。汝尚得爲人耶?”生始悟夜來所弄者,即其妻也。亟索只履單襪而審視之,果與所捎者分毫不爽。雖悔恨亦無及矣。由此觀之,所得者小,則所失者亦小;所得者大,則所失者尤大。因果之報,如影隨形,誰謂天高遠而鬼神杳渺哉?
蘭巖曰:以術浮人,自遭顯報,乃並不假之外人,而即以自用之人,反而施之,不亦快哉!
梁生汴州梁生,少失怙恃,家極貧,聘妻未婚而妻死,無力復聘。知交謔之,號爲梁無告。然爲人溫雅,能飲,善弈,故爲儕類所喜,尤與同學汪、劉二生相莫逆。劉父爲刺史,汪家資鉅萬,皆稱豪富,生以寒士周旋於其間,人或非笑,鹹以爲貧伴富,身無褲,胡不自量乃爾。生聞之,笑曰:“我兩肩荷一口,彼雖朱頓之富,其奈我何哉!”人愈嗤其無品,更號之爲梁希謝,蓋取《金瓶梅》中謝希大以嘲之也。
劉一妻五妾,汪一妻四妾,又各有美婢孌童。每當宴會,必出以侑觴,爭相炫耀。一日,汪以千金從江南復致二麗人,苗條婉媚,諸妾莫匹,以爲天下尤物,盡於此矣。乃折簡張筵,召客高會。酒再巡,麗人出見,屏開幔卷,冉冉而至。異香滿室,坐客皆驚,一拜輒入,不發一言。客飲齕俱停,目炫神奪。汪志得意滿,浮白數觥,謂:“諸君何福,得遇仙子!”衆舌卷莫答。梁獨含笑末坐,品酒味餚,渾如未睹。劉生癡坐良久,始爽然謂梁曰:“衆人皆醉,而子獨醒,非無目,即無情者!”生徐曰:“已一目瞭然矣。雖然,入我目,不能動我情也。”汪不悅,曰:“然則何如?”梁曰:“較二兄素所寵眷者,誠有天淵之隔,若即以此爲西子,爲夷光,尚未也。二兄偏僻,必以我言爲河漢,請晰言之。可乎?”衆曰:“可。”梁曰:“夫夫也,發爲妝掩,足爲裙遮,置二者姑不具論。就其共見者指摘一二,妍媸立判矣。”汪曰:“願聞。”梁曰:“眉修矣,煙煤之所畫也;眼媚矣,黑白不甚分也;脣櫻矣,胭脂之所點也;肩削腰細矣,而拔頸戾肘,儼然用力,抹胸束肚,宛然有痕,皆戕賊而爲之也。吾聞古之美人,面色如朝霞和雪,光豔照人,而四體五官,皆若粉飾。若使亂頭粗服,粉黛不施,竊恐國固城堅,雖笑綻兩腮,欲傾之而不可得也。”座上客聞此刻論,正合忌心,鹹鬨堂而和之以笑。汪面□,猝難應答。
劉獨以爲不然,曰:“梁兄眼大如豆,乃亦搖脣鼓舌,吹毛求疵,那足爲月旦評!請問西子夷光,是何形象?光豔照人,莫照壞人眼睛否?溫柔鄉中事,必得身處富貴之實境者,方能確識珠圍翠繞之趣。若窮措大看得幾行書,輒謂書中有女,據爲己有;及見真美在前,一時把捉不定,明知此生,斷無此樂,轉不得不目空一世,謬論解嘲。獨不自念一糟糖婦尚不能消受,至今游泳似鰥,更求一赤腳婢亦不可得,只苦煞貴手,不知一夜幾番作肉虎子也!”諸客聞語言儇薄,不復大笑,唯汪生大噱,忿恚都消。
生知空言無補,不終席而去。從此與汪、劉不甚親密,交情潛替,同學傳其事,共聯句以戲之曰:“年少生成老面皮,那知謝大甚難希。而今一發窮無告,不久西山唱采薇。”梁得詩,懊惱殊甚,冥想彼以富貴驕人,喜諛惡直,我何獨不能以貧賤驕人,黽勉爭氣,其覓一妾,聊以自娛乎?第苦囊中羞澀,妄心徒熾,世間又無紅拂、紅綃之俠烈者,雖有佳人,烏能自至?不勝鬱悶。入市閒遊,偶見老人,攤賣廢書於通衢。梁檢視,忽得一帙,紙色甚舊,而裝飾極雅,展卷披閱,蓋手錄陶詩全集,小楷嫵媚,不識爲誰寫,覓款於卷尾,始知爲趙文敏真跡。私心狂喜,如掘藏金,問索錢幾何,老人曰:“非百文斷不售也。”生恐其停留長短,即解衣典而償之。懷歸,待價。適郡中有巨紳,素癖書畫,購求頗亟。梁浼人轉視之。紳一見,如獲拱璧,往返議價,卒得千金。
梁祕而不宣,陰囑媒妁,旁求佳麗。凡相數十人,無當意者。既而有曲背媼攜一女子至,年約十六七,鬒發皓齒,膩理靡顏,天然豔麗,洵平生所未睹,神爲之奪。延之坐,問“此即媼所出耶?”曰:“然。”曰:“有女如此,何憂不匹王侯?”媼曰:“侯門似海,一入豈可復見乎?猥以貧老,不得以俾歸讀書子,但取衣食充口體,不至凍餓以死,又可以作親戚往返,是爲至願,不敢作非望也。”梁曰:“若然,足見高明。但寒士聘儀簡陋,勉奉百金爲壽,肯見許否?”媼曰:“的是書癡語。以君長厚,故爾相托。此非老身錢樹子,詎忍居爲奇貨?休休!但提起一文錢,便攜之他適矣!”梁不復強,僅具酒相款。媼則醉飽,囑女善侍夫子,勿念老身,遲日當來飯也,出門徑去。女亦晏然,不甚懷想,梁出資爲具衣飾,靡不華好。女國色天成,不假纖毫粉飾,淡妝濃抹,罔不相宜,真天人也。梁不破一文,驀然得此,實夢想所不到。綢繆繾綣,異乎尋常。
居無何,同學悉知,相傳以爲奇事。汪生往見劉生曰:“兄聞之乎?梁無告亦納姬矣!”劉笑曰:“汴城之大如海,豈乏見棄之女爲齊人之妾者?縱有一二分姿色,業操作其家者月餘,朝粃糠,晚齏粥,不卜已是鵠面鳩形,見之必嘔!”汪曰:“予意亦然,但曩昔曾受其辱,至今不甘。今日借辭往賀,薄而觀之,覿面揶揄,以杜其口,亦大快事。”劉笑諾。遂各具分金五星,標曰:“賀儀”,華服高車以往。梁聞報,笑謂女曰:“今此二人,或敢侮予。”爲述前事。女微笑曰:“郎無慮,任其所爲,兒當爲郎小祟之,以泄積忿。”梁囑設饌。
二生至,各敘契闊,並申賀意。梁硍謙不已。酒數巡,二生請見如夫人,梁辭以粗使小婢,不過用執庖廚,以分己力,何敢污貴客之目?二生固請,梁始諾而呼女,甫出戶。二生即迷惑失志,嗒然若喪。女款步而前,斂衽而拜。二生不自覺其腰之折也。梁曰:“二公皆通家昆弟,無事迴避,今降尊至此,當奉一觴。”女唯唯,捧爵以進。手指纖纖如削玉,二生顛倒,如提傀儡。梁大笑。盡醉而散。二生歸途相議,不信人間有此仙人,從此粉黛無顏色矣。焉得一親玉體,死亦無憾。劉忽曰:“是不難,豈不知梁無告以酒爲命者乎?後日是其初度,何難設一席,就其家爲壽,暗置烏頭酒中,聽其鼾睡,彼時爲所欲爲,將奈我何?無告相狎有年,諒無他說。即使興訟,各拼數百金,何事不了!”汪大喜。
至日,果擔餚攜酒而往,女謂梁曰:“今日二子,來意不善。郎但坐視,兒自有術播弄之。”梁固酒徒,見杯忘死,又素信女之慧黠,知無足慮。日未晡,瞢騰大醉,儼如殭屍,仰臥牀上。二生乃闔扉秉燭迫女。女嫣然曰:“二君富貴而韶艾,心非木石,能不兩袒?第此非行樂地也,舍後有小樓,幽僻精潔,盍往彼一敘談乎?”二生聞之,喜躍欲狂,左右各一,掖之而往。繞出屋後,果有樓,且甚高聳。汪曰:“過汝家屢矣,那得有此?”女曰:“新建未匝月也。”接踵而登。樓分內外兩楹,外間三面有窗,可以眺遠,已預設一席,酒餚俱備,銀燭雙輝。劉拍女肩曰:“卿真可人也。”女但微笑不言。時際盛夏,二生解衣脫帽掛柱上,然後縱飲。女忽曰:“幾忘之,兒有些少下酒物,會須取來佐酒。”乃入內間,久之不出。劉起覘之,汪亦踵入。往來搜索,毫無蹤跡。汪至衴子前,聞衴內簌簌作聲,迫視之,見女倉皇起伏。汪驚喜曰:“何事匿此?”急挨身入衴.女奪門而走,汪追之下樓。女匿身花下,汪直前擁抱,女極力抵拒,汪持之愈堅,方搶攘間,忽數人擊柝而至,聞有人聲,併力擒捉,批頰罵賊。汪釋女,分辯曰:“我秀才也,奈何以賊見目,且肆撻辱?”衆就月光審視,亦驚曰:“確是汪三爺,何爲在此?祈恕罪!”汪不能答。衆視地上人,則劉公子也。羣扶起,謝孟浪之罪。蓋邏卒夜巡,誤以爲賊耳。二生夙以豪富知名,故汴人強半識之。劉讓汪曰:“兄酒狂太盛,窘我出何心?”汪此時方知是劉,不勝駭愕。邏卒曰:“夜深矣,不便歸府,請留二人相伴,坐以待旦,可乎?”二生許之。坐稍定,彼此相看,止各着一汗衫,殊不雅觀。因思衣服尚在樓柱,浼二卒代索之。卒曰:“此處荒僻,何得有樓?”二生四顧,並不見樓,惟斷垣內,大樹一株,高數十尺而已。愈駭,懷惑不釋。問卒:“梁相公宅在何處?”卒曰:“素不相識其人,焉知其家?且此爲孫佈政家廢園,人跡罕到。雖有人家,亦甚隔絕寥落,只火藥局相近耳。抑素不聞乎?孫家園,狐鬼繁。則人家誰有肯近此。”二生大驚,不敢少動。俄而向曙,斜月在西。忽見地上樹影中,一塊獨濃,因風搖擺,不似粗枝密葉,亦不似棲鳥鵲巢,莫測何物。仰視樹上,隱隱似人,鹹驚異,起身奔走,同止一矢地外,遠望相猜,終不可決。天大明,其人附枝不動,衆洊集審諦之,非人也,正二生之衣帽,懸掛其上。始各大笑。一人緣而取之,俾二生認着,遂各散歸。一時傳說,以爲口實。二生不甘其侮,以梁生假幻術戲人,乃糾集惡僕,重至其家,欲大興問罪之舉。比至,則門庭俱寂,空無一人,已不知逋逃何處矣。
數年後,同學友有公車入都者,於磁州道上遇梁生,輕裘肥馬,侍從甚都。相見各述契闊,邀還其家,由僻徑行約數里,於小山下密林中,入一巨宅,富貴如神仙。友問:“兄何時發跡至此?”梁笑曰:“兄當日附和汪、劉,以貧友爲談柄。今視梁某,仍是希謝面孔否?”友大慚。翌日登堂拜嫂,誠不世姝也。友退謂梁曰:“嫂夫人,果何妙術,能惡劇之。”梁曰:“士無行,不當如是耶?”居三日,乃促裝辭行。梁以百金爲贈,並送之以詩,中有“阿紫相依千載期”之句,始知梁爲狐婿矣。他日歸告汪、劉,復生欣慕,於是脂車秣馬,強其友同往跡之。至則青山如故,綠水依然,而第宅與人,化爲烏有。相與惆悵而返。
茂先曰:此狐大爲貧友見侮於富豪者吐氣。
蘭巖曰:人貴存本來面目耳,豈獨巾幗然哉!
某耯某倅之任羊城,路出廣州,遇風,暮泊道士洑之僻港焉。苦舟中欣播,登岸閒步。時際三秋,黃花引眸,不覺行遠。過一林,於數矢外,見燈光熒熒。即之,則茅屋數椽,繞之笆籬,籬內有老樹一株,下有六人,席地飲,見客驚起,遜坐,意殊款洽。倅固好此杯中物者,就座不辭。座中有一老翁,一少年而廣顙。又有三女子,一衣藕色,一衣綠,一衣淺紅,年皆及笄。又一書生,年可五十餘,甚嫺雅。雲是土著主人也。問客何來,倅以之官告,並述邦族,鹹致敬曰:“貴人也,小酌殊褻。”倅曰:“萍蹤乍合,實關夙分。王前於士不以爲降,況區區一倅哉!翌日,亦當奉屈舟中,草酌表意耳。”書生曰:“誠如所教,諸君勿爲形跡拘矣。諸君事,非貴人不足與謀也。”衆初有慘色,既聞是言,莫不色喜,乃相與歡飲。倅亦各詢里居姓氏。書生代白,謂老人余姓,少年駱姓,三女方姓,爲堂姊妹,皆廣州人,自身姓莊,爲庠生。“倅各以諛詞酬之。
縱飲之頃,老翁忽愀然曰:“老朽幼在學堂時,最喜讀《瘞旅文》,人皆以所好不祥。今孤行數千裏外,漂泊無依,彼吏目尚有一子一僕相追隨,較老朽真天淵矣!”少年及三女子聞之,皆唏噓流涕。書生拋一觥,曰:“佳客在前,不理觴政。但呴呴嘔嘔,徒亂人意,獨不慮寡佳客歡耶?況已言事有可謀,何復作楚囚對泣!”五人頗愧赧,唯唯受罰。三女子次第奉倅酒,請歌以侑之。倅將避席,書生捺之坐,且曰:“伊行悉出至誠,貴人奈何辜負?”倅不得已,爲之引滿,書生鼓掌當拍,少年嘬口作簫笛聲,清越逼肖。紅衣女再咳而歌曰:“夜深楓露涼,蟋蟀吟秋草。空江孤月明,魂迷故園道。”音輕銳悽惻,聽者莫不酸鼻。書生顰蹙曰:“一人向隅,滿座不樂;況滿座向隅,將何以愉快一人耶?幸玉姑莫更發此聲,致主客索寞!”少年曰:“玉姑愁緒紛如,那復有歡聲向客?餘不揣爲代之。”乃飛一觴,歌以送之曰:“滾滾江上濤,溶溶沙際月。渺渺雁驚秋,迢迢鄉夢絕。”其聲烈烈如梟鳴。一座都笑。倅獨賞其音節。
老翁曰:“無以嬉戲,轉妨正事。適莊先生言,唯貴人可以了大家事,何隱忍不急商榷?”書生笑曰:“終是老人,雖日暮窮途,猶刻刻不忘切己事。然誠爲要務,請爲貴人陳述。敢冀鼎力,以副奢望,莫推諉乎否?”倅已半酣,攘臂曰:“人固有具熱腸俠骨如某者乎?天涯邂逅,良朋盍簪,氣味已投,金蘭分定。又何事囁嚅其辭,令人鬱悶耶?”衆聞之皆喜,即席展拜。書生再拜曰:“一言慨諾,衆所心感。衆所求事,此際未可盡言,貴人且志之,請於明日,循江岸向西,行裏餘,有老人矮而髯,操漁舟爲業者,就而告以今日之事,並吾等情狀,則彼自有說,必能使貴人豁然不疑也。”倅曰:“謹奉教。”於是四座歡甚,無復愁苦故態。
已而鬥移漏轉,約略四更,老翁曰:“貴人去舟已遠,紀綱復不來接引,應下榻此間矣。”少年曰:“此自無庸議,但莊先生所居不廣,大家留此,未免抵頸交趾,非所以待貴人。吾二人且去休。玉姑姊妹,不妨留此,侍貴人枕蓆,預報撫存之德。”三女聞之,垂首赧然。倅辭謝曰:“某雖失學,嘗聞三女爲粲。粲,美物也,而何德之堪之!”老翁曰:“不然,貴人熱腸,爲天人所欽矚,何言不德?彼玉姑姊妹,雖雲賤品,豈無環草私願,聊酹涓埃於一夕乎?矯情震物,貴人曷取焉?”倅陽爲拗阻,而陰實愉悅,乃以目視書生。書生曰:“未知雅抱何如耳。”倅曰:“某生平未嘗拂人之情,粲不我棄,反敢棄粲乎?”衆皆慫恿之。書生獨正色曰:“玉姑姊妹,猥以淪落,孱困至極。得貴人發惻隱心,調飢甫慰,雖欲不聽衆人之所迫,及貴人之所爲,不特不能,且亦不敢,正以蛹之以繭自縛,無力解脫,緘口制心,詎無隱憾。所賴仁人君子,奮拯溺扶危之志,遏偎紅倚翠之心,是所望也。苟聞孟浪之談,輒行苟且之事,背明德而逞私慾,是以義始而以利終也,豈鯫生翹首跂足之所望於貴人者哉?理痼於中,言激於外。幸宥其冒昧,取共憨愚。”倅慚汗無地,下席揖謝曰:“餘翁所言,誠惛耄之亂命;駱君之意,尤□櫱之狂情。小子素愚,能不爲其簧鼓!得先生訶而止之,不致禽處。古人所以尚諍友也。敢不拜藥石之賜!”書生答拜而讚美之,曰:“貴人見善即遷,聞過輒改,多福未可量也!餘、駱二君,歸心太摯,遂行不恕。聞貴人悔過,亦當改之。”二人跼蹐不安,頓首引咎。三女子欣然色喜,再三叩謝,相繼辭去。書生導倅入室,室甚卑隘,蕭然環堵,惟正中設一竹榻,壁掛一篝燈,餘無所有。書生安置已,反曳雙扉,鄭重而去,倅亦就枕。
既覺,則獨臥一古冢旁古樹之下。但見紫英黃萼,秋草縱橫。重露砭肌,江天向曉,不勝眙愕。亟起着衣,僮僕已蹤跡而至,悉哆口坌息,繞倅大譁曰:“何苦露宿於此!僕輩奔走一夜,到處覓尋,幾曾停履!”倅曰:“唉!即予亦豈得已而不已哉!事極尷尬,正須與汝輩證明。”乃率衆循江西行,約裏許,果見一矮老人白髮繞頰如氈,方解纜於蘆汀,勢將他徙。倅呼而止之,密告所遇,老人瞠目良久,始惙然曰:“君洵從莊秀才墓道中來矣。行年七十,不謂今日乃見異事。”倅問:“莊秀才何如人也?”老人嘆曰:“此亦奇緣,非偶然也,可不明告乎?”因道:“此間道士洑之下流分港也。向西北茂林中,依山結廬以居者,有莊叟焉,年望七旬。予爲比鄰,交誼最深。叟木訥無他長,惟事唸佛。其子爲秀才,五十而死,死且二載矣。適聞君所飲宿處,即其殯宮也。秀才生時,質直好義,每值風雨大作,必親至江干以拯溺爲務。廿餘年來,不下數百人。即有死者,亦必斂以棺衾,付其同行者載之去。唯有一老翁、一少年並三女子,名姓里居,俱無可考,故致今猶厝秀才墓側,自客歲秋間,叟每囑予,命留心於廣南仕宦者。今據君夜來所遇,皆雲家廣州,且正符五人形狀,又有姓可訪,意叟必有所見聞矣。君如有意,何不同往一叩莊叟乎?”倅曰:“能爲導否?”曰:“義在所在,豈有讓君獨勞?”乃舍棹扶漿,蹣跚導倅以行。
去門尚遠,已見叟策黎杖,捻念珠,立樹下持經咒矣。相見各有所述,叟乃嘆曰:“老夫一心淨土,無暇旁求。不意疇昔夢見亡兒,謂‘所厝五棺,二男三女,皆珠江人也。苟有仕宦其地者,攜回葬之。雖無親故,亦正首丘,不強於唸佛萬聲耶?”老夫志之,二年於茲矣。昨宵復見夢雲:“今日心願可了。’故立俟於此。詎意若是之驗,雖以託老友,而老友能盡心力,又強似我念佛功德矣!尊官誠能爲是義舉,不妨火化之,攜骼南行,但摒擋一月俸錢,買半畝地,葬之,亦仁人之事也,不又強似老友之盡心力乎?”倅感其言,亟往取五棺,聚薪化之,分貯罐中,載之以去。
閒齋曰:若莊秀才,可謂銳於行仁者矣。生時未了事,死必了之。若倅者,可謂勇於行義者矣。不能利而行,必勉強而行之。然非莊不能成倅之義,亦非倅不能成莊之仁。茲二人者,所謂相需濟美者也,而莊尚矣。至於莊叟之好善,漁叟之酬知,士夫所未逮者,彼則行所無事焉。豈唯齒之當尊,亦且德之宜表。世儒眼大如豆,又烏知村翁野老,固多不失其赤子之心也,可不勉哉!
蘭巖曰:莊生生前好義,拯斂多人,死後復能規友以義,囑父留心於無主之魂,致能各歸鄉土,誠義人義舉也!五十而亡,終於諸生,天何報施之薄哉!
倩霞汀鎮右營遊擊李錦,爲予言:耿精忠封閩時,驕奢淫佚。有林青者,年二十,爲耿府護衛。獨承眷愛,不啻子侄,以故得出入藩邸不禁,雖耿之愛妃寵妾,皆得見之。閤府呼爲小林。
值七夕,耿與諸妃夜宴,見林侍側,戲問曰:“汝娶室乎?”對曰:“尚未。”耿笑曰:“吾貴爲藩王,日與諸姬極牀第之樂,視雙星之一年一會,代爲寡歡。今汝少年稚齒,正當行樂及時,乃游泳似鰥,其何能耐?吾侍女如雲,容汝自擇一人,以爲佳偶。”林跪曰:“承恩命,但得倩霞爲妻,平生願足矣。”耿笑顧諸姬曰:“誰謂小蠻子選色不精哉!倩霞方齠齔,即從吾於瀋陽,學作內家妝。迄今又十年,年十九矣。吾非不欲納之,特以吾子欲之故也。今吾子歿矣,諸子過稚,吾又將老,誠不可老夫女妻,蹈枯腸之咎。若以歸此子,洵屬佳偶。雖然,談何易也!吾思得一法,翌日當令窺窗自選,視其福厚薄耳。”遂盡歡而罷。
次日,耿命以紅錦爲步幛,長數尋,周佈於廣廳,每相去尺餘,穿一穴如碗大。共選豔女三十人,各出一掌於穴外,而全身悉隱幛中。使內監導林入,囑曰:“此三十人中,有倩霞在,汝自識之,擇定即書名於其裳,吾將親驗焉。”林受命,往復審視,莫不纖纖如玉,實難分辨。方踟躕間,猛憶倩霞左手無名指有爪長二寸許,盍執以爲證?於是還閱至十六掌,果符所見,亟取筆書名,回白於耿。耿驗之,果倩霞也。愕然曰:“豈有是哉!”呼倩霞出其手,反覆視之,見指爪,乃大笑曰:“弊竇在此矣!汝姑退,明日更有良法,必使盡善無弊而後可。”林怏怏而出。歸寓禱諸大士。是夜夢一女奴,持白絹一片,贈林,上有花紋,作川字形,林拜受而寤。不解何意,輾轉不能復寐,披衣待曉。
晨起,方盥漱,即有傳王命召林者。急衣冠趨府,耿已坐齋中。諭曰:“步幛復設,汝可復去接天婚矣。”一監導而入。及廳內,錦帳佈置如故,但每一穴出一白足。林駭然欲避,監挽之曰:“王以手有弊,故示以腳耳。依舊五指一掌,特無二寸爪甲。汝其細認之。”林不得已,乃依次閱視,但見 踦春妍,趾拇玉潤者,不一而足。卒見一足,潔白細膩,異於他足,且隱隱有川字紋在趾間,宛然夢中所見於繒上者。恍然悟,即書名焉。白耿驗之,倩霞也。大驚歎曰:“天緣也。”遂以倩霞妻之,更賜千金爲妝奩之費。
林青得倩霞,出於意表。深感耿恩德,欲圖厚報,每形諸顏色,徵諸話言。倩霞說之曰:“王之有恩於君,固矣。然王之行事,類此者甚多,未可謂以國士遇君也。且君以弱冠補黑衣,一年之間,得至護衛。誠以王爲冰山之靠也。而王淫虐已極,及身必致奇禍。皮之不存,毛將安附?不如去此他適,庶幾爲全身遠害之道。”林曰:“一官縈絆,去將安之?”倩霞曰:“君意未決耳,意果決,莫慮無棲止處。兒有姨在京師,盍往投之?”林亦知耿將爲逆,無計遐舉,聞倩霞言殊喜,急打疊細軟,市兩駿馬,與霞乘夜北遁。依託姨家,入籍宛平,出資販茶,遂爲富室。
霞固開元人。耿爲總兵時,嘗統兵過寧遠,路見霞牧豕于田畔,一老嫗坐戶下緝苧麻。霞時才九歲,雖亂頭粗服,脂粉不施,而眉目如畫。耿問老嫗,雲是孫女。耿出白金十兩欲取之,嫗不從。耿大怒,掠之以歸。及長,修短得衷,纖穠合度,玉肌花貌,豔麗殊常。耿屢欲納之,而袁姬不容,故遲至十九,忽歸林。倩霞在耿府十年,府中事無鉅細,悉能言之。其姨及諸女眷,逐日於繡窗茶榻間聽其追術,以廣新聞。略記數則,比諸媚豬艾豭之條,爲逆藩穢史。
倩霞言:耿內寵甚多,自妻以下,曳羅綺如夫人者二十餘人。唯袁姬齒稚色妖,寵冠諸妾,而淫妒性成,耿愛而憚之。袁冶容誨淫,閩中夏熱,袁晚浴後,着蟬紗霧轂,肌體隱約可見。耿少子,別姬所出,最佻達,爲見慣之司空,遂蒸焉。每交接,不避婢媵,醜聲外揚,不知者,惟耿與其妻耳。
藩下有盧大眼者,質直而能事,耿倚之爲左右手。一日,侍耿閒話,適少子趨過於前,衣服華異,腰間雜佩甚多。耿顧而樂之,謂盧曰:“誠翩翩一美少年也!使宰河陽,當爲萬花主人。此間風俗不美,當防閒其出,勿近孌童。”盧曰:“佩玉蕊兮,王無所繫之。”耿曰:“何謂也?”盧對曰:“昔日臣獵於野,韝鷹嗾犬,不遺狡兔,而一矢外地,有介鹿而不之顧也,豈臣見其小而不見其大哉?亦以神之有注有不注耳。王見世子不服飾,而不嘆其妖,是猶臣之見兔而不見鹿也,所失不亦多乎?夫冠者所以壯其首,服者所以章其身。故冠 以觸邪也,冠蟬以潔操也;衣豹示服猛也,襲貂昭美德也;志道則佩環也,修德則佩琨也;玦以決疑, 以解紛也。所以見其佩而知其能也。今世子衣服炫異,是謂不衷;修飾容儀,是謂階厲。臣恐穢德之彰,在蕭牆之內,不在寢門之外也。”耿大怒,選事杖殺之。
藩府多梨園子弟,皆極一時之選。有貼旦名珍兒者,尤姣媚。耿少子與結斷袖之契。耿入覲,輒出宿其家。袁姬廉知其事,大恨曰:“儇薄子!敢如此妄作耶!”亟率侍女十數人,聯燈列炬,潛出府後門,掩其不備。王子大驚,肘行以逆之,叩頭求免,珍兒伏地戰慄,不敢仰視。袁叱令舉首,燭之美甚,遽慰之曰:“汝無恐,吾非噬人者。”竟與偕歸,亦留其亂。是夜袁即脫陰而死。死後府中有鬼怪爲厲,往往形現,儼然一白猴。耿聞之,泣曰:“吾固知其爲巴山老猿所化也。”以珍兒殉之,怪乃絕。
又耿每盛怒時,往往剝人皮,歲以十數。侍女玉笙者誤碎玉斝,耿怒,命剝其皮。甫縛之,已驚僕而死。舁出,將瘞郊外,中路復甦。舁者匿爲義女,嫁於庠生李某。李及第,授山東一縣令,玉笙今爲孺人矣。
又,王子喜爲夜遊。時有劉參將者,新任城守營,立法嚴肅。代鼛擊柝,終宵戒嚴。適夜巡,王子微服過所歡,爲劉所執,問何事夜行,叱令通名。王子不以實告,劉怒,即街頭褫衣笞二十,血肉狼藉,臥月餘始瘥。此事無知者,惟我等侍婢知之最審耳。
耿平居喜食雞翠,每下箸,非數百不饜。袁姬猶嗜榛慄及熊白,耿爲百方致之。庖人胹之失飪,往往獲死。侍女靈芝,忽被狐祟,喜近男子。耿怒,亟選藩下少年二十人,命次第裸呈以淫之。閱人已遍,而靈芝不憊。耿笑曰:“丘壑可盈,是不可厭也。”旋釋之。
又自言在府時,獨耿妻鍾愛至,共寢牀。耿妻好佛,罕與耿相見,故得始終自保,不然,亦難免於服役諸婢,同罹禍患污辱矣。第於衆目之前,白足聽選,終覺抱慚於一生耳。女伴聞之,遂相傳說。耿死,林攜倩霞仍歸福清,子孫繁盛,至今不絕。
蘭巖曰:熱鬧場中,抽身遠避,士君子之所難也。倩霞以一女,見逆藩兇暴,遂知禍不旋踵,勸林勇退,何其識之精,行之決哉!籲!巾幗也,勝大丈夫矣!
落漈海水至彭湖,勢漸低,近琉球,則謂之落漈.落漈者,水趨下而不回也。洋船至澎湖以下,遇颶風作,漂流漈中,回者百一。蓋海水之中,又有急流以海水爲崖岸焉,斯亦奇矣。予在鄞江時,聞閩人過臺船,漂入落漈者,其迅如飛,瞬息不知行幾千裏,舟中數十人,鹹以爲斷無生理,但相顧傍徨,任其漂泊顛沛。久之,忽聞大震一聲,人人顛倒,船遂不動,衆莫測其故,徐出視之,方知抵一荒一島。船爲漈水所推,直上沙岸,故擱不行。衆告語歡呼。
岸上砂石悉赤金,怪鳥頗夥,不一其形,見人亦不驚飛。飢則捕食之,有如鵝者,味獨美。夜間繞船盡鬼,啾啾不絕,至曉乃歿。夜則復然。居半年,漸與鬼習,可通言語,鬼因言:“此間去中國數千裏,往日陷於落漈,流屍至此,去家窵遠,通夢無由。然久棲於此,頗諳海洋潮汐之理,大概閱三十年,落漈一年,今屈指計之,一兩月後當平滿矣。君等亟修補船隻,可望生還也。”衆感謝,或問:“所食似鵝之鳥,何鳥耶?”鬼曰:“此非鳥,亦鬼也,歷年既久,精氣耗散,故幻此形耳。”衆爲嘆息,因各運斤操斧,連夜修葺廢舟,工甫竣,落漈早平滿,與海水無所分別。衆歡聲雷動,推船下水,治帆將發。鬼羣哭而送之,競取岸上金沙相贈,且囑曰:“歸去勿相忘!幸致聲鄉里,好作佛事,爲我等薦拔。”衆爭許之。揚帆破浪,行一日夜,達閩之重門。衆感鬼之情,傷其墮落,共出資建水陸,並訪其家,賑恤之,分其所贈餘金。諸客擁鉅萬,多爲富商。
蘭巖曰:赤金人所爭愛,至戚良朋,爲此結怨構訟者多矣。乃有地焉,金雜砂礫,在在所取,斯誠樂國,未有肯舍而之他者。乃羣鬼痛哭求拔,直有不可一朝居之勢。鬼何不戀此多金哉?亦以死可悲耳。世之擁多金而心死者,恬不爲怪,然亦無甚趣味矣。不思避而戀之,佛氏有靈,恐不能爲此種人薦拔也。
伊五兵丁伊五,身□□而貌麼襏,貧不能自活。獨走出城,將自縊林中,爲一老人所見,問爲何所苦,而輕生若此,伊以情告,老人嗤曰:“葛藟猶能庇其本根,況人耶?觀子神氣完兄,城府不密,載道之器也。予有書一冊,授子習而精之,足夠一生喫着。”言次出諸袖中,盡符錄耳。抄寫亦甚潦草,伊展閱,即反之曰:“此猶石田,無所用之。”老人曰:“何也?”伊曰:“予僦屋以居,卑庳近市,此符縱驗,亦何從而習之乎?”老人曰:“此亦當慮,但子能從我,則無患矣。”伊曰:“求死之人,何所不可。”乃偕循一僻徑,迤左行,有止水一湫,蒹葭聚翠,廣袤數里,深邃處得一矮屋,雖茅茨不剪,頗虛敞精潔,遂止宿其中,從老人受學。一日兩餐,必饜酒肉,七日而術成。老人與屋皆不見。伊知遇異人,欣然而返。
平日面朋酒友,怪其小康,羣思咀嚼之,往往諷以諛辭。伊慨然敬諾,乃相與赴富春樓。同七八人,恣情飲啖,計所費八千四百文。衆坐視其何以償,驀一黑麪漢至席前,拱立曰:“主人知伊五爺在此款客,敬奉酒資,祈檢致。”隨解腰纏,置几上而去。數之,適八千四百文。衆大駭,伊獨不之怪,已而各醉飽,同步市中。見一人乘大白馬,急馳而過。伊縱步追及之,捉銜大叱曰:“可即與我!”其人下馬求免,形色倉皇。伊怒曰:“不與我,我即用武矣!”其人不得已,探懷出一物奉伊,伊受而釋之,其人怏怏仍馳去。衆環問其故,並索觀所得物,伊出示,但一小皮囊,淡藕色,形如半脹豬腹,不測何物。伊曰:“所謂儲氣囊,其中所貯,小鬼魂魄也。彼馳馬者,系過往遊神,往往偷攫人家小兒,倘不遇我,又死一小兒矣!會須與諸君往活之。”衆固未信,莫不翕然從行。俄入一僻巷,向西一人家,寂闃閉門,中有哭者。伊取小囊,就門隙張之,出濃煙一縷,蛇遊而入,隨聞其家有人曰:“孩子蘇矣!”旋止哭,歡聲徹戶外。伊急揮衆而返。人由是神之。
南城某貴公,有女爲邪物所憑,聞伊有神術,厚禮招致。女在室,已知伊來,形色慘沮,望流而仿佯。伊入室,女屏息屋隅,提熨斗自衛。伊周視動止,出謂貴公曰:“小姐之病,器物之妖也,今夕當爲公誅鋤之。”貴公喜,凡有所需,莫不如命。夜漏下,伊啓囊取一小銅劍,其鋒畟畟,吐光如彗,仗之入室,貴公率家人院外伺之。尋聞室中叱吒撲擊之聲,與物之騰擲聲,女之詬詈聲,喧譁龐雜。良久寂然。但聞女叩頭有聲,切切哀懇,語悲苦哽咽,不甚了了。尋聞伊呼燭甚急,婢嫗爭相執炬,一湧而入。伊已收劍入囊,女伏牀下不動。伊指地一物示貴公曰:“此即爲祟者,今見擒矣。”視之,則一藤夾脈也,聚薪焚之,精血流溢,氣味如燒肉,逾時始盡。伊復書符,令女吞之,病遂若失。貴公甚德伊,贈賚極厚,伊以其資購室娶婦,儼然素封矣。
蘭巖曰:求死倖免,反得異術,伊誠有夙契耳。不然,彼老人日遊天壤,一遇困窮,輒爲援引,吾恐老人不能周遍也。
段 公 子平陽,陶唐氏之故都也。其俗勤儉,多窯居,富室尤盛。新安趙給諫吉士《竹枝詞》雲:“三月山田長麥苗,村莊生計日蕭條。羨他豪富城中客,住得磚窯勝土窯。”蓋紀實也。
鎮署三堂後,有窯五圈,窯上覆樓五楹,繞以女牆,舊爲狐所憑據。乾隆初,總戎段公出巡所汛未歸。公子方弱冠,夏月偕一童,宿花廳之西軒。二更後,月明如晝,砌蟲唧唧,夜氣清涼。聞院內履聲藉藉,公子白身起,穴窗外窺。隱隱見一少男一幼女,對坐花臺畔,丰姿都美,同看明月。少間,女子曰:“詎意今宵,月色清皎乃爾。三哥尚憶去歲中元,在姑射山石室中,與無一師,飲般若湯,食穿籬菜,唱和《柳梢青》,言笑晏晏時乎?”男子曰:“瞬息事,那得更忘!第彼時,我甚不歡暢,頗厭髡奴醉後,斥 笑鵬,而妹亦飲酒過多,可南可北,我在旁大有爲妹悲歧路之意。昨過李氏新阡,墓已宿草,我尚涕泗,而妹竟處之淡漠然焉。今夕又將別有所圖,是歧路之中,又有歧焉。究不足爲宗族效法。”女曰:“少年不努力,老大徒傷悲。人生世間,如輕塵棲 草耳。妹雖形穢,寧不自愛?豈因李生之亡,遽甘心煢獨乎?且妹之所以報李生者,亦至矣。初至其家,家無儋石之儲。釜無水,焉得生魚?並無甑,何得生塵?李生方臥,牛衣中,呼癸呼庚,襤褸不讓行乞,妹即爲新廬舍,給饔飧,製衣履,二年之內,百廢俱興。人謂蔦蘿不能獨生,必託喬木。李則喬木而附蔦蘿矣。設當時妹即兩袒,亦何負於李生;況今冢骨已枯乎?再李生才如襪線,百不逮人。面朋面友,萋菲時作。輕雞愛雉,每每唐突西施。始猶娟秀,半年後貌漸寢,將就木,面目愈支離。妹不自解,曩日何故煞有癡情。伊思啜魚婢羹,猶汲汲爲之烹飪。三哥豈不知之?”男子曰:“我亦聊言之耳,烏能使妹必聽?但慮夙冤累積,獲罪於天。城門失火,殃及池魚也。兄妹肺腑,豈忍漠置,不一規誡乎?勸妹亟歸,勿復干犯惡客。縱使見愛,亦不足爲宗族光也。”女子不悅,曰:“見愛雖不足光五宗,見惡諒不致夷三族。三哥幸勿預妹事,即有禍,必不相嫁也!”男亦艴然拂袖而起,行至院門,復回首向女曰:“望尊重,顛躓勿悔!”女他顧不答。男子去。女自哂還自誦曰:“何時作如許態!豈遺卻兔園冊子耶?自且有欲炙之色,乃欲人見熊蹯而勿 。然則前日鹿臘,何伏案自決,不以一胾讓人耶?”尋亦不復言,緩緩入花蔭,繞過亭後,寂不復見。
公子心知爲狐,而心豔其美,又憐其慧黠,就枕不能成寐。良久,忽聞叩戶聲,詰之,曰:“開門自分曉,底用多問。”音嚦嚦如鶯簧,知爲女至,大喜,即啓戶納之。異香滿室。諦視之,美麗絕倫,真天人也。相與把握甚暱。公子慮僮覺寤,女至榻前,以袖拂僮面者三,卻回曰:“無妨矣。”公子叩其所自來,女自言蕭姓,與公子夙有緣,故來相就。公子神已迷,意已奪,不暇致詳,遂與綢繆,相得無間。黎明始去。自此無夕不至。女好飲善談,稱神語怪,言多不經。而枕蓆之間,狂蕩無節。半月後,公子精神恍惚,食減骨柴。夫人頗怪之,而密詢,不得其實。嚴究書僮,僮曰:“未見他異,惟半月前,睡即夢魔,手足盡痿,不能轉側。至今無夜不然,雞鳴方醒。”夫人大疑,不復使公子宿軒中,命從己宿。是夜三更,夫人與諸婢,亦皆夢魘,大懼,而無如之何,惟與諸婢媼輪環鬥葉子,坐守達旦。
無何段公歸,夫人告之以故。公曰:“無譁,今夜令兒從我宿。”因與宿齋中。公勞頓,着枕輒酣寢。公子對榻臥,瞬息萬慮不安,俄聞院中人語,曰:“妹莫孟浪,今夕斷不可往。”又聞女應曰:“前已有言,勿復爾爾!”公子辯其爲女子聲音,急起擁衾坐。女彈指窗欞曰:“何不開門?”公子潛伏窗下,低囑曰:“今夜家大人宿此,且迴避,他日再謀會。”女笑曰:“今夜攜得妙藥來,何反自參商?且尊大人焉得預兒媳事?”公子嬖惑已久,無復踟躕,亟啓扉。段公已寤,隔帷視之,知爲狐媚,乃僞寐以俟。隨聞女子曰:“大人果在此宿乎?”公子令噤聲,女子嗤嗤笑,徐至榻前,徐搴帷向公,將以袖拂公面,公驟起捉之。女大驚,擺撲欲遁。公於枕畔抽劍,急刺之,迎刃而解,化一黑狐,死牀下。衣在公手如蛻。然移燭看劍,血不濡縷,誠寶劍也。
公子啜泣跪牀下,請其屍瘞之。公笑曰:“癡孩兒!見其異物猶戀戀耶?”憐其情切,即以屍與之,公子爲其具棺衾,葬於後圃。次夜,聞園中哭者甚衆,移時始寂,旋失屍之所在。署中狐祟遂絕。公子後出仕爲司馬,爲他事正法,段公亦恚忿而死,人多以爲殺狐之報雲。
蘭巖曰:諫而不聽,致罹敗亡,狐亦愚矣。情之所鍾,死不足惜,狐又足嘉矣。然觀其於李氏子,淡焉漠焉,則狐非情種,直淫物也,死不足惜矣。
戇子謝梅莊濟世在翰林時,傭三僕,一黠,一樸,一戇。會同館諸公,就謝爲茱萸會,把菊持螯,主賓盡樂,酒酣,一客曰:“吾輩興闌矣,安得歌者侑一觴乎?”黠者應聲曰:“有。”既又慮戇者作梗,乃白主人有他事,遣之以出,令樸者司閽,而自往召之。未至,戇者已歸,見二人抱琵琶,率四五姣童在門。詫曰:“胡爲乎來?”黠者曰:“奉主命。”戇者瞋目厲聲曰:“自我門下十餘年,未嘗見此輩出入,必醉命也!”揮拳逐去。客鬨然散,謝深銜之。一夕,燃燭酌酒校書,天寒,瓶已罄,顏未酡,黠者 樸者再沽,遭戇者於道,奪瓶還。諫曰:“今日二瓶,明日三瓶,有益無損也。多沽傷費,多飲傷身,有損無益也。”謝強頷之。
既而改御史,早朝,書童掌燈,傾油污朝衣。黠者頓足曰:“不吉。”謝因而怒,命樸者行杖。戇者止之,復諫曰:“僕嘗聞主言,古人有羹污衣,燭燃須,而不動聲色者,主第能言而不能行乎?”謝遷怒曰:“爾欲沽直耶?市恩耶?”曰:“皆非敢然也。恩出自主,僕何有焉?僕效愚忠,而主曰沽直。主今居言路,異日跪御榻與天子爭是非,坐朝班與大臣爭獻替,棄印綬其若屣,甘遷謫以如歸,主亦沽直而爲之乎?人亦謂主沽直而爲之乎?”謝語塞,謝之,而陰愈銜之。由是黠者乘隙,日夜伺其短,謗之。樸者共媒櫱,勸主人逐之。會謝有罪下獄,不果。
未幾,奉命戍邊。出獄治裝,黠者逋矣。樸者亦力求他去。戇者攘臂而前曰:“此吾主報國之時,即吾儕報主之時也。僕願往。”市馬造車,制穹廬,備糧糗以從。謝乃喟然嘆曰:“吾向以爲黠者有用,樸者可用也。今而知黠者有用而不可用,而戇者可用也;樸者可用而實無用,而戇者有用也。”遂養以爲子,名戇子焉。
至軍營,居未久,而資斧告匱,鬻及裘、馬。久之,漸不可支。戇子日荷火槍,出十餘里外,獵取麋鹿獾兔,以謝謀餐。一日,逐一鹿於亂草中,蹶而僕,足陷入地中尺餘,出足視,沙中白金燦然,數之,得二十巨鋌,適千金。取之以歸,謝以諮白將軍。將軍聞而異之,詢其故,得知戇子所爲,拊髀曰:“沙漠烏得有藏金,蓋天所以旌義僕也!”仍以金歸謝,召戇子,獎以衣、裘、羊、馬、金十兩。自是塞外王侯,皆加殊禮。及赦歸,謝官湖湘。戇子勸其勇退,謝致仕頤養林泉。戇子壽至九十,無疾而終,感以爲忠義之報雲。
蘭巖曰:直言不避,始終如一,此其所以卒享壽考也。彼奔走逢迎,不顧名義,一旦失勢,即引避而唯恐禍及,誠小人作用耳。寧獨僕人也乎哉?李伯瑟曰:“古今來,此三種人盡之,卻被一枝筆描寫無遺,樸者猶可恕,黠者直可誅,而戇者不朽矣。
某 馬 甲馬甲某乙,居安定門外營房中,貧甚,差役多誤。其佐領遣領催某甲往傳語:“亟出應役,不則必斥革矣。”甲素與乙相善,即往見之,入門,馬矢滿地,破壁通鄰。屋三間,稭隔一間爲臥室,妻避其中。時際秋寒,乙着白布單衫,白足趿決踵鞋,甲一見,惻然曰:“弟一寒如此哉!”因致佐領語,且曰:“料弟貧苦,我歸見牛錄章京(即佐領),當爲緩頰。但日雲暮矣,不克入城,舍此無信宿處。”解衣付之曰:“弟應久不舉火,詎可以口腹相累?此衣可質錢四五千,姑將去,市肉沽酒,來消此寒夜,餘者留爲數日薪水費,幸勿外也!”乙赧然抱衣去。
營房去市遠,曛暮未歸。甲獨坐炕頭,寂無聊賴,檢得鼓詞一本,就燈下觀之。有頃,聞房中哀泣聲,知爲乙妻苦貧。竊爲感嘆間,驀見一屈背婦人,蹣跚入室,至佛案前,塞一物於香爐腳下,仍出戶出,面目醜惡,酷類殭屍。甲覺其異,起視爐腳下,所塞物,則紙錢十餘枚。深怪之,不禁毛戴,付諸丙丁。
房中泣聲漸粗,倍覺慘切。潛於簾隙窺之,乙妻已作繯於梁間,將自縊。甲大驚,不復避嫌,急入救之,慰解再四。乙妻含悲致謝。出坐明間,如芒在背,前所見婦人又來,覓爐下紙錢不得,惶遽之狀可厭。甲叱之,驚走暗處,遂不復見。索之不得,駭問乙妻見否,乙妻曰:“彼靡夜不來,來則我輒心傷,不克自禁,轉念不如一死爲快。初不識其爲何如人也。”甲頷之曰:“冥念致邪,苟能安命無他想,則此物奚其致哉!此後尚須慎之。”
既而乙歸,甲備述其事,因勸曰:“時衰鬼弄人,此處不可復居。予城中有屋樓椽,攜弟婦姑就居之,否則恐致殃也。”夫妻感其誼,乃移入城,後得無事。甲白諸官,聞而異之,因亦憐而宥之矣。
蘭巖曰:貧苦致此,殊爲可憐,乃鬼復乘此而謀替代,寧冥冥中一任鬼魅作祟耶?救其死而居以安宅,所謂良朋者,甲豈少愧哉!
米 薌 老康熙間,總兵王輔臣叛亂,所過擄掠,得婦女,不問其年之老少、貌之妍醜,悉貯布囊中,四金一囊,聽人收買。三原民米薌老,年二十,未娶,獨以銀五兩詣營,以一兩賂主者,冀獲佳麗。主者導入營,令其自擇。米逐囊揣摩,檢得腰細足纖者一囊,負之以行。至逆旅起視,則闖然一老嫗也,滿面瘢耆,年近七旬。米悔恨無及,默坐牀上,面如死灰。無何,一斑白叟,控黑衛載一好女子來投宿,扶女下,系衛於槽,即米之西室委裝焉。相與拱揖,各叩里居姓字。叟自述:“劉姓,蛤蟆窪人,年六十七,昨以銀四兩,自營中買得一囊人,不意齒太稚,幸好顏色,歸而著以紙閣蘆簾,亦足以娛老矣。”米聞之,心熱如火,惋惜良深。劉意得甚,拉米過市飲酒,米念借他人酒杯,澆自己塊壘,計亦得,乃從之去。
嫗俟其去遠,蹀躞至西舍,啓簾入,女子方掩面泣,見嫗乃起襝衽,秋波凝淚,態如雨浸桃花。嫗詰其由,女曰:“奴平涼人,姓葛氏,年十七矣。父母兄弟,皆被賊殺,奴獨被掠,逼欲淫污,奴哭罵,羣賊怒,故以奴鬻之老翁,細思不如死休,是以悲耳。”嫗嘆曰:“是真造化小兒,顛倒衆生,不可思議矣。老身老而不死,遭此亂離,且無端窘一少年,心亦何忍。適見爾家老翁,龍鍾之態,正與老身年相當。況老夫女妻,未必便利。彼二人一喜一悶,不醉無歸。我二人盍李代桃僵,易地而寢,待明日五更,爾與我家少年郎早起速行,拼我老骨頭,與老翁同就於木,勿悲也。”女踟躕不遽從,嫗正色曰:“此所謂交易而退,各得其所,一舉兩得之策也,可速去,遲則事諧矣!”解衣相易。女拜謝,嫗導入米房,以被覆之,囑勿言,乃自歸西室,蒙首而臥。二更後,叟與米皆醉歸,奔走勞苦,亦各就枕。三更後,米夢中聞叩戶聲,披衣起視,則老嫗也。米訝曰:“汝何往?”嫗止之,令禁聲,旋入室閉戶,以情告之。米且驚且喜曰:“雖承周折,奈損人利己何?”嫗哂曰:“不聽老人言,則郎君棄擲一小娘,斷送一老翁矣,於人何益,於己得無損乎?”米首肯,嫗啓衾促女起,囑之再四。米與女泣拜,嫗止之,囑:“早行!恐叟寤,老身從此別矣。”即出戶去。米亟束裝,女以青紗幛面,米扶之出店,店主人曰:“無乃太早發?”米漫應之曰:“早行避炎暑也。”遂遁去。翌日,叟見嫗大驚,詰知其故,怒極,揮以老拳,嫗亦老健,搒掠不少讓。合店人環觀如堵。叟忿訴其冤,欲策蹇追之,聞者無不粲然。居停主人曰:“彼得少艾而遁,豈肯復遵大路以俟汝追耶?況四更已行,此時走數十里矣。人苦不自知耳,人苟自知而安分者,竟載此嫗以歸,老夫妻正好過日,勿生妄念也!”叟癡立移時,氣漸平,味主人言,大有理,遂載嫗去。迄今秦隴人皆能悉之。
蘭巖曰:嫗爲米謀,亦云忠矣。然亦天假之緣,故爾易易。世之極盡心力而卒不能有成者,豈少也哉?安得此嫗,遍天下而調停之?
韓生宜君諸生韓某,年二十,資質韶秀。讀書於玉皇廟之後閣,服役者,一小童而已。一日,童送食上閣,見生瞑目兀坐,寂然不動,以兩指夾書一頁,似欲翻閱者。亟喚不應,童心悸,呼道士入閣,視之,皮肉已寒,氣已絕矣。道士大駭,告其家。家惟孀母並一姊,聞之,驚惶失措,急至閣,撫屍大駭。鳴諸官,邑宰劉公(士夫)往相之,一無傷損,唯陰囊腫起如豬脬,陽具青黑,堅硬如鐵,自臍下中分一線,直至肛門,紅似胭脂。老於仵作行者皆不能辨。訊道士及童,實不知情,大索閣上,亦無可跡,遂成疑案,事遂寢。後廉知生小有才,而漁色無厭,故有是報。
蘭巖曰:漁色者,宜警是哉!
卷二修鱗山左梅和鼎,客潮陽,糶糴致富。娶妻納妾,買童僕,蓄婢媼,置田宅於白雲壇,遂家焉。然富而不驕不吝,性倜儻,好施予,異鄉客有落拓不能歸者,苟一告急,無不應之如響。以故人欽其高義,而弗忌其多財。梅暮年能甘寂寞,居恆無所事事,闢宅後隙地數畝,結構一軒,左園右圃。嶺南地暖土肥,插竹數日成林,植樹彌月垂蔭。復疊石爲山,穿沼蓄魚,奇花異卉,足以自娛。
東鄰有修鱗者,爲郡諸生。少失怙恃,三十未婚,炊煙屢絕,而處之泰然。梅重其品行,常通慶弔,而修生從不向之搖尾。梅或偶供廩給,必力辭不受,即強而後可,亦必宛轉報復,適敵其數而止。梅嘆曰:“古人一介不輕取予,吾於修君信之矣!”自是益敬之。
會夏日,梅瀹茗納涼,暴雨驟至,承霤如傾。逾時雨霽,□□在東。忽報修先生至。梅驚喜出意外,謂高士屐齒來破苔紋,殊足爲交遊光寵。倒屣迎之,握手甚歡,修匆匆作寒暄語,即目視假山,咄咄稱怪事,曰:“此其定都山乎?”山東北十數武,有巨石橫臥,修度其方向,曰:“所謂大石國也。”於是循假山而南,得魚沼。沼西岸見蟻封高二三寸,指示梅曰:“此東海,此蚍蜉國也。”復蹲身沼畔,拂花拔草,若有所覓。梅從旁,不測所爲,但接踵追隨,行雲則行,止雲則止,方匿笑書癡作用,迥不猶人。既而修覓得一物,愕然曰:“果有是哉!”梅就視之,則枯鮒一尾,長三寸餘,蛀已過半矣。修卻步,把梅手,還至假山下,繞石搜索,見羣蟻營穴,銜土出入不休,瞿然若有所失,佇立諮嗟,潸然泣下。梅致詰其故,修嘆曰:“事極奇異,請入軒爲丈人詳告之。”梅懷惑殊甚,及聞修備述甚異,梅廢然良久,頓悟身世,相與談禪論道,爲方外交。共入羅浮山採藥,不返。梅仲子蟠根,從鄞江上官周學畫,故其先人與修生事,上官知之極詳,予聞之,喟然曰:“此南柯之續也,請志之。”
先是修生獨居一室,旦夕攻苦,蓋銳志於功名者。一日,倦讀,當北窗午睡,朦朧間見一黑衣人,排闥入,長寸許,促修:“速起,使臣持節至矣。”修方欲致詢,其人已出,修逡巡下榻,自覺身已暴縮。錯愕間,彩帳已列滿階下,持節者衣冠皆非時制,侍衛甚都,傳呼曰:“蚍蜉國王召修鱗赴闕,可即就道!”修再拜辭謝曰:“草莽微臣,無往見之義,詎敢應旌旂之召,致乖羔雁之儀?”使臣曰:“王以先生賢者,禮當就見,恐致逾垣,故使近盧玄蚼恭御蒲輪,代將白璧,望先生幡然應聘,惠辱海邦。萃野渭濱之事,唯先生之所熟聞;而箕山穎水之風,非寡君之所敢望。修再三謙讓,然後受命。左右進冠服,掖之升車,人馬紛紜,循階而行。約數十里,甫抵西牆下,陰念牆西即梅氏園矣,行來何覺太遠。疑心滿腹,第無如之何,姑聽之。俄牆下闢一城門,樓堞具備,榜曰:”東關,“石磴百餘級,前驅旂鼓按部而入,有數人跪道左曰:”關吏祗候矣。“入關,息駕館驛,鋪陳極華美,水陸饋餉無算,唯與玄蚼對享。翌日出關,關吏請扈從。玄蚼頤指曰:”免!“氣象尊大,修知其爲國之貴臣也。日中抵國門,王郊迎三十里,冠紫金冠,衣赤錦袍,披素羅鶴氅,貌甚奇偉,執禮甚恭,修下車趨拜,王答拜曰:”祖宗靈爽,得先生辱臨敝邑。惟是敝邑之社稷實有賴焉。先生不遠千里,必有以教寡人,寡人雖不敏,悉舉封內,惟先生之命是聽。“對曰:”臣學識短淺,性癖山林,既乏夷吾富國之才,詎有景略匡時之志?不意禮隆三聘,濫叨絲馬之加,敢不力贊一籌,勉效涓埃之報。“王大喜,載以後車,告諸太廟,爵爲上卿,軍國大事,悉取決焉。
修素談經濟,一旦置身通顯,鞠躬盡瘁,夙夜酬知。乃請命出巡,遍歷郡縣,沿海四十餘城,各審其山川形勢,親繪地圖,其國西負連山,東濱巨海,長林大澤,廣斥無邊。四境分爲大鎮,置使相,各轄六七城,皆宗臣領之。其人好勇多力,其俗尚意氣,喜遊獵。向南八百里有都會,名大石國,其風慓悍,樂於戰鬥。國人畏之。修周巡半載,悉瞭然於胸中。歸國覆命,退而上疏曰:“臣奉命巡視封疆,往返數千裏,經歷四十城,郡縣無秦之酷吏,邊關皆漢之嫖姚,三老興歌,萬民安堵,太平有象,如此可徵。第古之聖君賢相,安不忘危,治必防亂。強鄰孔邇,常如虎視之耽耽;鄙俗相沿,不啻狼貪之逐逐。伏乞防微杜漸,易俗移風,黽勉羣工,以臻上理。”疏入,王優詔答之。居無何,大石果入寇,鎮南都護司空玄蚼告急。王加修太宰,賜上方劍,命監玄□、玄□軍,督西南二鎮兵萬八千以御之。修出奇兵繞出敵後,夾攻,大破之。俘馘數千,擒其梟帥。大石懼,上表請藩也:“修帥,神人也,南人不復反矣。”修諭以利害,盡歸其俘。及凱旋,王犒師於紫菌之宮,工歌《采芑》以饗將士。以修爲右僕射兼侍中尚書令,平章軍國重事,尚拖花公主,賜甲第一區。金玉錦繡,賞賚無算。修安享四十年,五子三婿,皆爲顯官,勢力煊赫。
會海濱有巨魚,潮落失水,王命貴臣玄蚼率全國之民,往取厥魚。魚長百丈,頭尾如山,國人搶攘彌月,僅移百里。修上疏諫止,以爲竭民力以縱口腹之慾,非盛德事,請罷其役。王召修面諭之曰:“夫學貴流通而忌拘泥,若夫戾人情而乖時務,王安石所以非救時宰相也。我國人情風土,相國蒞治數十年,豈尚未之深悉耶?高原磽瘠,下隰斥鹵,民不耕而食,賴遊獵以爲生計。巨魚出水,是天賜豐年。羣臣皆賀,而相國獨有異議,勿得人情時務猶有未嫺乎?”修見所言不納,怏怏而退。一日,太史玄□奏山蒸土潤,主有大水。王大驚,議遷都以避之。鎮北都護寧朔侯侍中玄□上言:“積石山高遠深邃,堪可經營新邑。”王大喜,命修往相宅。修奉命致山,相其陰陽,度其原稤,見山童水遠,深以爲不可。封章馳奏曰:“臣奉勅相宅,周視名山,禹跡無存,河源殊遠。乃疆乃理,非同亶父之岐,常邑常寧,詎等盤庚之亳?竊思舊都鞏固,負山海以稱雄,數代承平,通魚鹽以爲利,不如綏爰有衆,奠厥攸居。”黃門以事關重大,即時轉奏。王覽奏嘆曰:“書生之見,胡不遠大如此?”即批答曰:“伻來以圖及獻卜,知相國思深慮遠,足見忠愛。惟是都城濱海,水患堪虞。如遷都之議一梗,則通國之民,皆魚鱉矣。茲更使中書令玄蚼爲相國輔,速定新都。寡人率宮嬪臣民,行當就遷矣。”修得詔默然。玄蚼至,乃相與于山之南麓,築城垣,建宮室,開闤闠,葺民居。連夜興作,工粗竣。王已徙都中十餘萬戶,陸續而至。修大驚,遮道而諫曰:“王奈何輕棄根本之地,獨不慮敵國外患,乘間竊發耶?”王降輿慰勞,改積石山曰定都山,以修爲故都留守,晉爵定都公。
修拜命即行,公主及諸子皆不預聞。從人半路多亡去,殊深憤恚。及抵舊都,見萬井一空,益憂憤,仰天嘆曰:“不意竭忠盡力,反爲逐臣,王陽厚陰疏,可謂智足以拒諫矣!孤臣戀戀,復欲何爲?不如解組歸田,遂我初服。名利場中非復我側足地也!”因懸綬國門,單騎出關。關吏叩馬問相國將何往,修具告之。吏曰:“相國忠則忠矣,然而趨吉避凶之理,未之深晰也。拘拘於不遷之議,而使數百萬生靈,盡葬魚腹。相國詎忍見之乎?”修曰:“流言飛語,何足憑信?”吏曰:“請相國少留八日,當見災異,王之心可明。相國之怨,諒亦可少息矣。”修本不捨王,乃停驂焉。
居三日,天地陰晦,大雨如傾,浹旬不止。平地水深數丈,樹頭牽夫藻荇,舵尾壓於樓臺。駭目驚心,聲如萬馬。關城地高,猶浸三版。修始信遷都之計非左,乃西向再拜而泣曰:“臣負王心矣!縱王不見譴,臣何面目復見臣民乎?”言訖,擲僕頭於地,躍身赴水,渹然一聲,午夢忽覺,依然身臥桃笙。
夏雨初歇,檐溜猶滴。蹶然而起,自訟奇奇。躡履出戶,緣階而行,冥想夢中去路,依稀可認,尋蹤至西牆下,花磚缺處,有小穴,大如錢,恍似東關形勢,對穴窺之,則梅之漁沼假山歷歷可辨,穴口有遊蟻出入,方悟四十年功名富貴,皆夢中蟻國幻化而爲之也。
閒齋曰:梅慷慨,修耿介,皆仙品也,故不學仙而入仙籍。習見世人於忠孝根本之地及一切福田,皆荒蕪不治;而功名富貴,聲色貨利之場,中熱如燒。及稍不如願,輒妄欲學仙,其實七情六慾,觸緒紛來,雖有彭咸在側,前推而後挽之,恐一步行,萬不敵其一步卻也。
蘭巖曰:四十年功名顯赫,轉成一夢耳。拘迂見斥,總不免書生之見。修生不達時,修生乃悟道矣。
來存予家老僕來存者,李姓,德名,瀋陽人。善國語,性情直,有膂力。少壯時,曾負販於蒙古諸部落,其人情風土,知之甚悉。而所遭怪異,數見不鮮。予從家君扶祖櫬自閩入都,於仲家淺泊舟三日,候放閘。夏夜苦熱,披襟坐船頭,對月當風,向李詢塞外風景及所見聞。李因言其客喀爾喀時,其人騎獸,似鹿而非,有語言,無文字,亦無機械,如遊循蜚因提之世。其俗無主客,客至張幕,輒走乞煙食,坐而眙脾脯醢齏,與之,乃去。客至其幕,徑入啜且啖,夜宿氈炕前,主代牧,不償。予顧之曰:“視爭畔構訟,析產鬩牆,行百里者必腰纏,惠一餐者有德色,大懸殊也。”杭藹山之西北,地名陀羅海,即振武軍駐防處。近黑道,故寒。七月雨雪,五月始釋;山之巔,六月不釋。築土爲屋,屋內紙糊數寸。氈帷暖炕,早起,被池堆霜。出門數步,凌封髭鬚。手僵不得呵,耳鼻窸窣有聲,或爛且脫。幸風自東南來,夏風始反,不爾,凍且死。然南人至此地,亦罕有凍而死者。予笑曰:“世無不可煉之人,人無不可歷之境也。”陀羅海苦塞矣,而不苦飢。茶一斤易一羊,十斤易一牛。中國人至彼,恣烹炙,饜燻□,頭蹄滿衢,血骨遍地,回思羹黎藿,飯糲粱,茲誠樂郊矣。所惜冬苦寒,否則誠樂。予嗤之曰:“得隴望蜀,人之心無止期也。角缺齒豐,天與人無全境也。”
似麋而大者,曰堪達爾汗,疑其即□也。前昂後低,多力。毛粗而長,爲裘暖,角扁而厚,爲決良。人以其皮可裘而角可決也。馳馬彎弓,逐而殲之,獲厚利。予蹙然曰:“夫皮所以蔽,角所以衛也。今乃知庇身者適以庇人,自衛者,反以自斃。是可悲也!”李曰:“其脣方大而厚,多膏,味極美。八珍中有猩脣,即此物也。以角試水,毒則角綠色。又有掃雪者,大於貂,絨白毫長,光遜之;人制爲冠,以其似貂也。”予嘗考漢制:珥貂,侍中,左右常侍。我朝制:大臣衣貂,近臣亦不禁。美觀云乎哉。誠以貂夏□而冬毨,其操似松;內勁而外溫,其德似玉。然則苟非其人,人將賦鵜梁焉,真弗貴也,況贗乎?有木,曰查克,產推河,似絲柳而不垂,耐霜雪,堅而且材,灼爲炭,置徑寸於爐中,數日始盡。治產難,亦治心痛,然大者拱,高者尋,風斯拔之,蓋地沙且鹼,根難聚而易朽也。予嘆曰:“豈無美材,生非其地也,惜哉!”
戈壁即瀚海也,內多奇石,石之色大者如馬肝,小者如珠、如玉、如瑪瑙、珊瑚、蜜蠟。金中虛而外朗,起腡紋,皆馬肝石所孕也。初剖之,癩,日炙雨濯,風掃霜雪浸,剝落盡,則光璀璨矣。予矍然曰:“異哉!天之剝落之者,乃所以璀璨之也。”
亦有木焉,一木而萬木之葉皆具,名曰□,以其冒全材而實不成一材也。予曰:“獨木也乎哉?”問:“其地有酒乎?”曰:“有。□□挏醷而蒸之,曰阿拉氣,薄甚,唐人所謂十鐘不醉人者。阿拉氣釀取鬥曰阿拉旃鬥,取升曰科爾旃升,取合曰波羅搭拉蘇,一名哈唎,以次厚合。又取龠曰賒爾旃,則龠敵斛矣。”予莞爾曰:“是其釀與冶同矣。冶煉形,釀煉氣,煉至多爲至少,故能以至少勝至多。雖然,此難爲哺糟啜醨者道也。”聞其地亦產良馬,汗不血。中國人以地非大宛,貌非汗血也,未有過而問者。昔日夫子稱驥以德,後人稱祒□、稱腰諦以力。今舍德與力,而以地與貌,是紫燕白兔伏櫪而嘶寒風,九方歅執靶而笑者也。
李又言其於康熙五十二年,由喀爾喀至巴里坤。其地有獸,似猿非猿,似猴非猴,中國呼爲人同,甘涼人呼爲野人,番人呼爲噶裏。往往窺視穹廬,見人飲食,輒乞其餘。或竊取煙具、小刀之屬,爲人所見,即棄擲而奔。殺之不忍,逐之復來,胥無如之何。嘗狎一人同,每莝豆樵汲等事,喚之悉能任使。至其寢食,雖不能言,頗能察色。居一年,治任將歸,啾唧馬前,捉銜捩鐙,淚下如沈。李亦爲之酸鼻。相從十餘里,揮之不去,乃囑之曰:“汝之不能從我至中國,猶我之不能留居此土也。可止矣,若再行數里,將迷途不得返矣。”人同始悲鳴而去。予聞之,愕然而訝,喟然而嘆曰:“天地之間,人爲貴,非五官之謂也。先官而具曰五常,後官而合曰五典,傅官而行曰五事。官而不事,又無典常,則人將獸之,若之何獸也,而人之同之?雖然,三五偕而後爲人,人也,可不慎歟?
蘭巖曰:逐段具有至理,奈人之不能參透者多,何哉?
雜記五則吾聞狐之類不一,有草狐、沙狐、元狐、火狐、白狐、灰狐、雪狐之別。或曰:是□□者年老則妖作,冠枯顱,衣槲帶,幻人形。此物爲害百出。焚山搜穴,挾矢嗾盧,赤其族,庶幾妖絕矣乎。而不知是能爲妖,非必爲妖也;偶爲妖,非盡物皆爲妖也。且夫狐之妖有數,而物之妖無窮,裸蟲、鱗介、花木、廟中偶、窯中金,是物皆能妖也。物之妖以夜,而人之妖以晝。脅肩諂笑,假虎憑城,翠眉紅裙,朱衣白麪,斯人無非妖也,奈何獨欲赤狐之族乎?傳曰:“妖由人興。”人事盡,則妖端絕矣,於狐何尤?或曰:老而妖者名紺狐,又名靈狐,似貓而黑,北地多有之,蓋別一種雲。予與諸同學偶談及狐怪,擇尤者五則,記之。
貴築劉紫來昱東,肄業滿,主於昌邑胡輝巖之山東會館。中秋夜,聚飲於南樓下,在座者海陽鞠慕周莊行、胡岱峯子翼、貴陽鄔敬齋維肅、薛魯園廷楷,並予與主人相與說狐。予舉紅姑娘事,鹹以爲異。紫來因述其客山右時,聞一富室家多狐,往往幻形爲祟,驚怖家口。或作佝僂老人,獨步廳上;或作老嫗,持栲栳出入倉廚;或作靚妝少女,倚門閱市,顛倒行人;又於壁上,忽現樓臺,及郛郭雉堞之類,愈出愈奇。雖不害人,而其家頗厭苦之。
主人有女,所居鄰佛堂,堂中有壇數十,蓄酒甚多,戶常扃鍵,女日暮歸寢,與侍女過佛堂下,聞堂中漉酒聲。窺之,見二曲背媼,就壇盜酒飲,且飲且爭。少焉,一媼大醉,酩酊之態,殊覺可笑,女不禁嗤然失聲。媼聞之,慍曰:“何與爾丫頭事!喫數懷酒耳,問笑之有?”侍女應聲曰:“見人偷酒,喫得如此醉,焉得不笑?”媼怒,大聲詈曰:“遮莫來撩撥爾祖姥!我將咬爾爹黑鳥!”女聞其言穢,亟避去。侍女不堪其罵,獨立窗下痛詆之。飛瓦忽至,傷脣擊落二齒,大痛而奔。隨聞堂中大噱。主人聞之,戒家人勿多言,一夜無事。次日,主人早起,見枕畔一物黟然,審視之,一男子勢也,血色尚新,大駭,恐閨人見之,潛以火箸夾取置溷中。聚童僕察之,悉無恙。時侍女之父,從一縣令在河南,方狎一妓。一夜,妓忽來就,相與共寢,鼾睡間,私處痛如刀割,大呼暈絕,同人驚起來探,已失勢之所在。妓已不在側,鹹以爲異,白於官,拘妓訊鞫,妓言昨夜與諸女作伴作葉子戲,通宵不寐,實不知情。竟成疑案。使人送之還鄉,雖不致死,然已閹廢。主人無如之何,亟徙居以避之,始獲寧宇。蓋侍女父失勢時,即主人枕畔得勢時也。侍女張姓,其父色黑,號黑張,故狐有咬黑鳥之說雲。
閒齋曰:吾聞狐性極淫,故名曰淫狐。乃其報冤,亦出於淫。可謂好名之甚者矣。夫名者,實之賓。狐之淫,發於其性,是先有其實而後名附之。狐豈爲淫乎?然則世之名過其實者,曾淫狐之不若也。
蘭巖曰:自盜酒,而反殃及人父,此狐非但不仁,抑且無趣,殆所謂老羞成怒者耶?
胡輝岸謂:貴築蔡孝廉,博雅士也。嘗向輝巖述及其鄉人褚十二,少從其外祖顧明經遊巴蜀,假館於臨邛羅氏。羅固巨族,累代爲顯宦,後世雖漸凌替,而第宅閎深,園庭幽勝,猶甲於一鄉。羅二子一侄二甥,並受業於顧,褚亦附學其間。褚與羅之甥秦生者,相交莫逆,同設榻於園之西軒,居半歲餘矣。
時當秋月,值羅次子畢婚,顧連日困於酒食,秦亦理事甚忙。褚獨步軒中,深苦岑寂,抽書破悶。漏二下,秦生攜酒盒來與褚小酌,曰:“逐日碌碌,未遑晤對,今宵稍暇,聊具杯酒,與子談心。”於是屏童僕,扃園門,挑燈細酌,頗極歡暢。褚浮白曰:“人生行樂耳,須富貴何時?”秦笑曰:“偃鼠飲河,不過滿腹,徒飲豈足以爲樂?予有一妙人,兄如見之,當思老於是鄉矣!”褚問爲何如人,秦支吾不以實告。力叩之,秦始小語曰:“予下榻此園,二年於茲矣。嘗交一麗人,年甫十七,兄到後,蹤跡稍疏,然每際花月之夕,或值兄醉夢之時,未嘗不把握也。以兄待我厚,故敢泄肺腑事,幸兄勿復泄於人!”褚曰:“慮弟相戲耳。如果然,則非狐即鬼,烏可親暱?”秦曰:“誠爲狐,非鬼也。狐而色比宓妃,才同謝女,何不可親暱之有!”
褚終屬少年,血氣未定,且被酒興高,力求一見之。秦有難色,褚款語相央,至於屈膝。秦莞爾曰:“見之亦無不可,弟未卜麗人許否,姑試之,以觀兄之緣。”乃起身繞出迴廊湖山下,輕聲喚“憐姐”者三,於是女子分花步月,冉冉而至,丰姿綽約,美麗非常,目所未睹。著碧羅畫衣,曳練裙,秋波流慧,蓮靨生潮,含羞睨褚而責秦曰:“小酸子!謂我不敢見此書癡耶?”褚面□口訥,勉強揖之。秦曰:“褚十二兄面嫩,憐姐勿笑之。”女曰:“此非面嫩,乃良心現也。豈似爾天良盡喪,毫不知羞恥哉!”乃相與入軒,見酒具,笑曰:“二酸子,人家兒子娶婦,此際正好捫結,爾等乃收取 餘,滋潤饞吻,恭喜今夜得兩枚飽嗉矣!”秦曰:“既不能作東道主,奈何相嘲?”女曰:“爾誠旅店蜰蟲,欲謀食客矣,適從六姊處食羊桃,留得數枚,出以奉人可乎?”秦曰:“甚妙!”女因手袖中出一金鑲椰瓢,盛羊桃五枚,鮮如初摘。蜀中固無是物,不測所自。二生分食,甚甘,既而珍饌芳醪,悉於瓢中出之,羅列滿案。酣飲間,忽目褚曰:“觀子芳姿淑質,自足撞破迷樓,第千葉桃花,早榮早落,華而不實,理有固然。會須行樂及時,何可株待?”於是笑言款洽,遊語漸浸。褚神迷不能自主,秦從旁頗形妒色。女睨之而笑曰:“小酸子!真是醋葫蘆也。凡人萍水相遭,逢場作戲,何足介意!若少時新婦之事,羅家郎又將何以爲情乎?”秦問少時新婦有何事,女曰:“行當自見耳。”
有頃,驀聞人聲鼎沸,園樹皆紅,人出視之,則庖人失火,延及洞房,坊正官軍,鹹來撲救,親鄰漸集,蟻聚蜂屯。家口數十人,幸皆未寢,獨新婦與羅氏子,身無寸縷,股慄庭前,映着火光,纖毫畢見,二生不能正視。女乃至前解羅衣裹之,掖歸別室。諸姑伯姊,接踵來慰,搶攘間已失女之所在。衆以爲鄰女閨中去矣。唯秦褚二生知之,但緘密不言耳。自此,褚無夕不與晤對,相得甚歡,然終未及亂。蓋褚既靦腆,而女亦有貞操,一似韋崟之與任氏也。及秦生從其父歸成都,女泣別,不復再至。又二年,顧死,褚扶樞歸鄉,未及獲雋。次歲成進士,工部觀政,未娶而卒,年甫二十有四雲。
閒齋曰:酸子所以多妒者,窮其故無他,閉戶守妻子若將終身,本無遠大志耳。貞狐與褚,不過話言形色之間涉於狎褻,書癡而形諸色,何所見之小也!
蘭巖曰:守身貞,見理明,出詞雅,比狐不多得。
鞠慕周最善說狐,不能悉記。其有奇者,足發一大噱。言其客關中時,因事之扶風。所識有丁孝廉者,年近四十,斷三絃,子女皆幼,號啼繞膝。不耐鰥居,仍謀膠續,屢乖所願。丁素究心神仙之事,精於導引,每澄心枯坐,吐故納新,則見一黑狐對面蹲踞,瞠目相向。丁叱之,即刻奔逸,如此者屢矣。亦習不爲怪。一夜方坐,覺有人登榻,與己並肩坐,衣香襲人。丁自念此皆妄慮之招,心不動則魔何由生,任之可也。於是垂目息心,凝然不動。既而其人以頰偎腮,尋以口親吻,粉香脂膩,肌滑如脂。丁不能復耐,張目矚之,則二八麗人,光采耀目,睨丁而笑。丁曰:“吾固知汝爲向日狐,奈何擾人功課,可速去!否則惹老拳,非善知識矣!”女猶掩口嗤嗤,俄延不去。丁躁甚,以足蹴之,顛墮牀下。旋即起立,忿忿整衣,曰:“魯莽如此,豈復讀書人行徑耶?兒去不復再來,汝其勿悔!”丁鞠拱而謝曰:“深感厚誼,敢雲悔乎?”女曰:“從此雖焚香叩頭,祈我再至,恐亦不能矣!”丁哂曰:“永不敢啓動矣。”女不顧而去。
越數日,丁晚浴於房,又見女搴湘簾入,笑曰:“我又來觀汝裸浴矣。”丁不應,女蹲身其旁,以手撫之,曰:“背上垢厚二寸矣,我爲汝擦之,可乎?”丁心大動,胯間物翹然而舉,女格格笑不止,戲批其頰作小響曰:“何物書迂,輕薄乃爾!不怕污卻人家女兒眼目耶?”丁陰計:學道人豈可逞欲,況明知是狐,何故動心?因瞋目大怒,奮拳揮之,中鼻,女負痛滾地,唧唧哀鳴,衝簾而遁,繼此不復再至。
丁家業素封,兒女雖各有阿保,而衣食會計,終苦內助無人,更囑冰人,遍覓佳遇。一日,有媒媼來,言有卞大戶者,家資百萬,一女十八矣,慧美賢淑,世罕其匹。君讀書人,多疑少信,固多以媒妁爲妄,但喚一女眷往相之,便足證吾言不謬。丁以爲然,央姑母及寡嫂同詣卞宅,周視動止,真仙中人也。欣喜而歸,盛誇其色。鹹謂閱人多矣,未見有如此女之豔者,寧獨吾鄉,雖天下獨步可也。丁大悅,即日納聘。及奠雁,親故滿堂,希冀一面。入房合巹,乍睹豔絕,審諦之,非他,即向之狐女也。丁大駭,叩之,女笑曰:“兒非無益於君者,君道念已堅,成功可冀,然尚有要訣,不無夢夢,兒來當循循善誘,同登仙籍,不亦可乎?”媒媼從旁挽說曰:“姻緣自有天定,新郎無更拘泥。”丁大怒,提扊扅擊之,媼與女破窗而走,丁出戶逐之,已失所在。亟命燃炬大索,得諸廁中。鹹大譁,併力奮擊,廁中人提褲驚呼,顛撲於地,燭之,非狐,蓋丁之侄婦與寡嫂也,污穢滿身,傷痕遍體。舉室索然,舁之以歸。次日,同往卞家,無復第宅,但見楸梧數本,古墓數坯而已。自此狐祟遂絕。鞠在秦與丁交厚,聞其自述如此。
蘭巖曰:人謂儒者多迂,而丁卒以迂而衛道,誠非真迂也。
薛魯園謂:此皆不奇,奇莫奇於宛邱之狐矣。宛邱牧李公,有女及笄,風致焉然,爲狐所據,夫人深以爲憂。時郡有女巫,頗能制邪。適李公入省,夫人延巫至署,告以所苦,使驅除之。巫大言曰:“此何難,不過致夫人破數十貫錢耳。請今夜即爲夫人除之,務使小妖狐喫個大苦。”夫人喜,厚款而去。晡時,偕其徒負鼓囊而致,設壇於園。夫人率婢婦隱屏後觀之。方禹步間,大風驟起,飛塵迷目,而燭不滅。俄見四五少年,提木杵逼近案側,僕師徒三人於地,褫其裙褌,各以木杵塞陰中。鹹附掌曰:“請先喫個大苦!”夫人大懼,急命人往救厥巫。巫已自拔木杵,蹶然而興。夫人慰之曰:“賢師徒喫苦甚矣。”巫萎頓劻勷而前,猶勉強作笑顏曰:“此亦大快樂事,夫人奈何道苦?”二徒尤憊,猩紅滿衣,數婢扶掖而至。巫回顧囑之曰:“此血衣最難得,歸去須珍藏之。”夫人問藏之何爲,巫曰:“藏之可闢妖魅。”夫人大笑,譴之。
蘭巖曰:或曰女巫大言不慚,致招此報,不知愚夫愚婦,不足深責。所不可解者,文人學士,亦往往不免,恨無木杵以塞之也。
慕周拊髀曰:“是誠奇文也。然餘所聞某教授之事,亦罕遘哉。友人某爲某縣教授,學宮素多狐。蒞任方數日,即有投刺者,署‘治下胡萬齡頓首拜’。及接見,則皤然一翁,長三尺餘,神氣清爽,飄然若仙,對之起敬。自言本晉人,流寓於此,近百年矣。今有事將楚遊,以公長者,敢以家口寄託。某知其爲狐,竟諾之,翁拜謝而去。晡時,舉族皆至,約二十餘人。某延入內室,款洽甚至。翁深感其誼,舉酒相囑曰:”老少數十指,悉仰矞雲之庇,他日歸,當圖厚報。‘某素豪邁,掀髯笑曰:“翁第行勿憂,寶眷必不致失所。’翁感荷之色可掬。次日,束裝就道。某官閒俸薄,及有此義舉,薪水不繼於庖,而毫不介意。
翁二子三女,皆妖豔絕倫,時來某內寢,親暱如父子。某眷屬悉不在署中,唯次子隨行,方弱冠,資質過於中人,每見三女輒避去,不接一談。女向某間入以遊語,某遽正色責之,女慚謝而去,數日不敢復至。公子偶過內宅,遇少女小遺階下,笑而挑之,公子俯首引避,佯若不見不聞。如此者歲餘,始終如一日。翁既歸,再拜而謝曰:“賢喬梓真異人也,無可爲酬,謹奉畫一軸爲公壽。‘某欣然受之。遲數日,翁率其族辭去,遂不復晤。閱其畫,畫極平平,唯畫一翁一嫗,正面並坐,酷似人家影像,不足賞鑑,置之而已。會三年考績,學使者以某年老勒休致。某宦囊羞澀,羈滯不能歸。無意坐香肆中閒話,瞥見一人,停輿入肆,胖體重頤,衣冠濟楚,僕從如雲。肆主接待甚恭。某欲避之,其人挽留再四,乃敘坐,各道姓名。其人鞠躬曰:”弟張太學也,世爲鹺商。豚兒某在庠,公識之否?“某曰:”是即公郎耶?名下士也。’張大喜,延至其家。登堂拜父,某諦視之,其貌如所得畫中翁,逼肖。雖異之,猶不甚爲意。越旬餘,張父死,求畫師寫真,數易人,無能有彷彿於萬一者。某因出畫示張,張展軸大駭,且拜且哭,告某曰:“不特亡父傳神酷肖,先慈棄世二十年,何對此亦宛若生前也?敢請其故。‘某備述得畫之由,張嘆曰:”此狐借我,欲厚贈公,以報德也。狐有施於吾甚重,可不體其意以報長者乎?’乃取畫,贈以千金,某始得攜子歸裏。迄今猶素封也。“
閒齋曰:一畫也,致三人各了心願,狐之術亦巧且幻矣。然奇不害正,宜其安處學宮,不遭驅逐也。
蘭巖曰:薪水不繼,毫不介懷;妖麗相挑,終不及亂。教授父子其享厚報也,固宜。
韓 樾 子令狐韓樾子,雖世爲賈人,而丰姿嬌媚,善賦,能詩詞,尤工弦管。弱冠,遊京師,獨乘駿騾,出市陘道上,值雨,見一少年婦,色絕豔,跨蹇驢,或前或後,與韓同路行。晡時雨愈洪,道旁適有壞屋數椽,空無人居,韓暫入避之,婦亦踵至。韓頗不自安,然無如之何,姑聽之。既而駿驢見騾,厥勢昂舉,聳鼻而鳴。婦視韓掩袖而笑,韓心動不可遏,陰念日暮人稀,郊魯男子若何爲?固挑之曰:“驢猶如此,人何以堪?小娘笑厥物之不雅觀也,抑之更有甚於此者?”婦怒之以目曰:“我自笑之可笑耳,不謀與汝扳談!”韓跪而擁之曰:“念此邂逅,實天假之緣,途中傾慕之私,卿喻之否?”婦粲然,曳之令起,曰:“兒苟無意於子,何爲履子之跡。入此頹圮之地乎?兒家即在直北喬木處,去此僅十餘里,然不欲與子偕歸者,猥以舅姑性嚴,良人及伯叔亦皆正直。母家匪遠,盍枉駕見辱,雖險不足慮也。”
韓爲搖惑已久,不復三思,遂控騾,隨之以往。行入萬山中,跋履迍邅,約數十里,始達其處。千峯環抱,萬木森羅,靠澗依山,得一巨宅,四面別無人居。韓疑之而未發,婦已知之。笑曰:“子疑兒家無鄰比乎?蓋祖父辟世者也,居此近百年矣,凡人罕得至此。正可與子盤桓,勿忖度也。”亟棄鞍以馬箠撾門,有二婢出應,雙髻垂髫,色麗齒稚,婦以“小紅”“小綠”呼之。登堂,輪奐之美如王侯。婦易衣而出,錦裙繡袴 ,綽約如仙子,與前策蹇冒雨時,什佰增也。又爲韓易衣履,亦極鮮華。韓西向拱立,請尊人拜見。婦曰:“兒幼孤,失怙已十年矣,更無兄弟,唯一姐一妹,各適所天,此間爲兒獨居,無可見客者,子勿復以禮自拘。”乃相攜入閨闥,閨中位置,精奇雅潔,又爲改觀,几案皆檀楠,爐瓶悉金玉,北設鈿榻,南列蜃窗,東壁懸古畫,西壁懸合歡圖也,聯爲董思白書。廳上置金猊,□異香,地平如鏡,不染纖毫塵翳。婦捺之使坐,小婢沏茗,茗尤香美,一旗一盞,不識何名。韓問何姓,適何人,青春幾何,婦笑曰:“瑣瑣根究,得勿志之以告所歡也?”韓笑曰:“予雖爲客,而年甫二九花柳之事,實所未諳,且賦性孤清,守如處子,今與卿眷戀,亦發軔之始,所以瑣瑣瀆詢者,欲心銘弗諼也。何事見疑。”婦曰:“勿面急,聊以相戲耳。”因言:“姓韋氏,字阿娟,行二,年二十。初適阜平元氏子,三年前,元不謹於行,闔門爲仇家所殲,兒從間道逃歸,僅以身免,孀居於此。同胞一姊,字阿妍,嫁上黨。妹字阿秀,嫁靈邱,與子同庚,今將往探之,不意遇子,非夙緣烏能如是?”韓曰:“然則舅姑性嚴,諸昆正直之說,胡爲而云然也?”娟笑曰:“亦飾說也。”韓亦笑曰:“卿尚有一毫誠實哉?相聚才半日,誑言已足夠一車矣。”二婢亦笑。有頃,珍異畢陳,觥籌交錯。娟則嬌癡宛轉,軟倚輕偎;韓則熨貼殷勤,凝注傾倒。俄而三星在戶,移燭登牀,至於衾裯枕蓆間,其事不可竟究矣。娟善吳歈,每發聲,音響靡靡,韓發吭和之,兩心如醉。居匝月,不離跬步,日惟劈箋斗酒,坐月茵花,溫柔鄉景味,備細領略。
一日,娟復往探其姐,韓獨倚欄觀魚,適小紅送茶至,韓戲捻其腕,紅微笑睨之曰:“小娘甫出門,郎君便爾放浪耶?”韓抱持之,曰:“古人謂秀色可餐,若卿者可以療飢矣。”隨探手於懷,肌膚膩不留手,胸乳椒發,情不可禁,遂與綢繆。興未闌,小綠猝至,不及掩飾。綠卻步含笑,佯作採花,韓知其可狎,以手招之,綠齒尤稚,反走欲逃。韓置紅迫之,將及,忽聞院外笑語聲,嚦嚦如鶯燕。綠且走且回首笑曰:“郎勿嬲,小娘歸矣!”韓亦斂步。尋聞叩環聲,綠徐徐理鬢納履,啓扉視之,笑而揚聲曰:“秀姨何久不臨貺,玉體得勿少郗耶?”小紅繼至,問小綠與誰語,綠曰:“紅姐不亟來起居耶?靈邱秀姨來矣!”紅兩頰紅暈,再拜曰:“小娘往上黨,未克言旋,秀姨可居此以候之。”韓隱玉蘭花下偷窺,則一倩妝少艾,扶一女奴,冉冉而入,冶容麗色,不可正視。韓目炫心搖,知爲阿秀,無計迴避,不得已徑前揖之。秀驚卻羞澀,引袖遮面,細語問小紅,郎君系阿誰,紅無以對,韓輒應以曰:“猗氏韓樾子也。”秀曰:“那得在此?”曰:“令姐之所招致。”秀作色曰:“姊孀居三年矣,院門以內,雖五尺之童,未嘗側足,汝異鄉他姓,稚齒韶年,既非周親,又非故舊,貿焉戾止,意欲何爲?”韓惶遽自投於地曰:“小人罪當死,乞秀姨寬宥之。”秀曰:“果誰爲汝姨?會須縛而鳴諸官,嘗試桎梏,第汝雲二姐招致,故舍之,待其歸而面證。”韓頓首謝。秀立迴廊下,把茗盞,召韓問曰:“居此幾時矣?”韓曰:“月餘矣。”曰:“終日何所事?”曰:“無所事事。”秀哂曰:“無所事事,豈以汝作木偶人看哉”我觀汝精滿氣足神旺,苟非爲入幕之賓,焉能若是?汝之事,我知之矣。“韓俯首不言,小綠嗤嗤笑,秀目視小紅,小紅頗有赧色。秀移步入室,呼小紅耳語良久,紅頷之,掩笑出戶,點首招韓,曰:”來,與郎君語。“韓隨之西軒下,紅握手密告曰:”適秀姨慕郎君溫文韶秀,今夕欲留此與郎君一敘,囑兒致意,異日小娘回,切勿泄!“韓聆之,驚喜欲狂,曰:”敢不如命!“紅反命,旋聞房中嘻笑。
日才落,便見小綠秉燭,女奴捧盤盛酒餚,往反數回。小紅即出邀曰:“可以入矣。”韓汲水洗面澡頸,易新衣。及階,小紅啓簾,秀迎笑曰:“適間戲作恐嚇語,亦有懼心否?”韓應曰:“初亦甚懼,既察卿之色不惡,且自念亦未嘗獲罪,遂不復懼。”女笑而睨之曰:“子真佞口,亂人閨閫,尚不伏罪。”韓請以酒自罰,小綠從旁謔之曰:“郎惡醉,猶強酒耶?”小紅低語曰:“想試用時,但拈得酒杯耳。”小綠曰:“寧獨酒杯,更撚得小紅睡鞋矣。”紅面赤,不復置啄。秀與韓皆笑,各賜以酒。是夜並宿娟榻,秀肌膚滑膩似娟,而柔媚淫蕩遠過之。韓不勝其憊,日上八磚,猶擁衾臥。秀先起臨鏡曉妝,忽女奴迅走入報曰:“娟姨歸矣。”
韓枕上聞之,手足失措,白身下牀,倉皇不知所避,仍匿帳中。秀顏色不少變,調脂弄粉如故。俄而娟入室,徑坐椅上,軒眉瞋目,憑几支頤,怒不可犯。紅、綠屏足簾外,股戰臂搖。韓屏息鴛幃,莈指聽察。一餉時,秀妝罷,盥手理裳,緩步至前,撫娟背,含笑問曰:“姊歸乎?聞往省妍姐,彼近況奚似?妹與姊契闊久,故來一望,胡相見不作一寒暄語,豈其有所開罪,而姊介蒂於心乎?”娟哂曰:“自作事寧不自知,乃故意問人耶?”秀曰:“然則姊所介蒂者,妹知之矣。得勿爲帳中人乎?幕中人,妹何由識?實姊所羅而致之者,妹不幸與之相值。帷薄之醜,事往心傷,悔且無及。姊之牆茨,滋蔓及妹,姊之罪也,方謂慰藉之不暇,乃反以忿氣見加乎?”言訖,掩面而泣,娟氣平,亟起,爲拭淚以安之曰:“妹若大尚不識耍,嬌癡如在母側時耶?姊與妹如一人,又何間焉?姑試之,日久便知矣。”秀始破涕成笑。娟出韓於帷,猶白身未褲,涕痕滿面。娟、秀相顧而笑,久之,始整衣盥漱,載笑載言。韓一旦獲兩美姝,韓暮騰歡,誠荒淫無度,留連半載,不減朱威武以宣府爲家裏也。
會春雨初霽,月色滿庭,偕娟、秀飲於木香亭。酣暢間,秀不避侍婢,噙酒哺韓,韓即以哺娟,曰:“挹彼注茲其樂何如?”娟曰:“樂則樂矣,無乃太褻。古士女雅會,未必如此。子亦雅人深致者,盍舉殤政,或逞吟懷,即婢子輩效而尤之,亦可繼康成佳話。”秀和之曰:“姊每於極樂忘形處,輒下勉功,以爲節制,此妹素所心儀者。請分韻爲小詩,以承姊命。”於是女奴拭硯,小綠裁箋,小紅左右其間,吮毫濡墨。娟、秀之詩同就,韓一見則嘖嘖曰:“即此兩幅《洛神賦》小楷,已足珍如拱璧矣。”娟詩曰:“紅梅正馥白梅芳,無賴東風趁蝶狂。只說清芬堪殢汝,誰知韓壽慣偷香。”秀詩曰:“月光加幕草如茵,無事紅螺點絳脣。未死會須行樂事,忍看入室有他人。”
韓持兩詩,三複而讚美之。娟慍曰:“子太無分曉,彼作詩罵人,尚兩可其間,毫無詳定,使子入場衡文,必致人文顛倒。”秀笑曰:“勿聽姊語,姊詩亦寓諷刺,何獨怪人?”韓兩解之曰:“詩人多誣,親姊妹無介意也。若謂諷刺之意,二卿自思,亦難迴護,我亦將擱筆費平章矣。”娟、秀乃各解顏,韓詩既成,娟、秀爭欲先觀,花箋紛紛捽碎,合之不復成文。韓笑曰:“適足爲魏公藏拙。”遂焚之。夜闌始罷。
次日,復宴於亭。韓偶見燕子將雛,陡憶萱闈,不禁廢然思返,以語娟、秀,娟、秀色如失左右手,良久,秀掩袂而泣,娟獨悽然嘆曰:“此子之孝思也,即不欲行,尚當勸駕,況敢阻撓?特再面無時,離別之悲,誰能遣此?”因相對唏噓,終宵不寐。三人目盡腫,紅、綠亦泣涕不自禁。戒途之日,娟、秀各有所贈,韓亦各有所貽,且慰之曰:“暫歸省母,約三兩月可復相聚,無太自苦。”娟曰:“前期未可定也,行矣,幸自愛!”秀哽咽不能出一語,但極力握手而已。
韓飲泣而別,仍跨故騾,星夜還家,至則母死已數七日矣。韓自慟不克送母終,又思娟、秀不置,鬱郁成疾,半載始瘥。及服闋,復治裝出井陘,循路入山,重至其處。風景如故,第宅無存,但見頑石寒泉,亂雲紅樹,空山寂歷,幽鳥啼鳴,四顧茫茫,杳無人跡。徘徊向夕,大慟而歸。韓表兄王姓者,爲布客于都中,傅屬國與之相善,每聞其述之如此,爲狐爲鬼,爲鳥獸草木之妖,無有能辨之者。
蘭巖曰:亦不必辨其爲何物之妖,第觀其秀娟天成,吟詠清麗,多情可兒,世無其匹。於狎褻時,微言以節制之。聞思親語,勸駕以成就之,絕無陷井之心,真不多有者耳。美人不見,零涕空山。當者傷心,讀者酸鼻。
永 護 軍阜城門內某衚衕,有空宅一區,甚兇,稅而居者,往往驚狂致死。護軍永某,素以膽勇自詡,同人欲以凶宅試之,謂有人敢宿其中者,當醵金具酒食相款。永曰:“捨我其誰?”挺身請往,衆許之。既暮,獨攜酒肉襆被以往。二更後,飲至半酣,拔劍擊柱,大言曰:“果有鬼物,何不現形一鬧!卻躲何處去耶?”久之,寂然,永大笑,尋亦就枕。甫交睫,似有步履聲,張目視之,見內室燈光瑩瑩,急起捉刃,潛於門隙窺之,則燈下坐一無婦人,一手按頭膝上,一手持櫛,梳其發,二目炯炯,直視門隙。永駭甚,不能移步。既而梳已,以兩手捉耳置腔上,矍然而興,將啓戶,欲出。永失聲卻走,鄰家聞之,明炬操兵來探,永已訇匍階下,肘膝皆傷。述其所見,聞者胥驚。永歸,病數日方起,同人見則嘲笑之,永不復置辯焉。
蘭巖曰:大言不慚者,輒以天下事,無不可爲。甫嘗一試,便爾狼狽不堪。奈何不於欲言時,預爲計慮哉?
朱 外 委永平朱外委,以公務獨乘一騎,腰弓矢,夜行,路卑岸高,迍邅一狹路中。時際十月望後,風嚴霜重,粉月在林,忽聞有哭聲甚哀,翹首四望,見直西數十步外一婦。深夜那得有此,得非妖物耶?於是駐馬把弓抽矢,向空施一觢頭響箭,聲如唳鶴,直出林表。其哭頓止。又施之,婦人忽起立,高與林齊,舉步來追。朱大驚,策馬而奔,得入一古廟中,棄馬閉門,屏息神座下,潛於破壁窺之。俄爾婦人至,往來尋索。廟外土牆,僅及其腰,披髮白麪,怒色怖人。既而見馬,知在廟中,探身攫撲,階石皆碎。朱驚僕昏絕,良久寂然,惟聞廟側嘓咂之聲,頃之亦止。不覺憊極而睡,次日辰刻方醒,路上行人漸夥,始大呼救人。衆懷惑入視,驚問所苦,朱以夜間所遇告,聞者靡不縮頸,或以爲魃魎,或以爲喪門之神,終莫能測。共出視馬,但見皮骨狼藉滿地,鞍韉亦成齏粉。衆以爲非常怪異,相禁夜行。朱徒步歸營,病月餘始復。
蘭巖曰:無制服之能,則貿然觸其怒,幾至粉身碎骨,何其愚哉!言願世之待惡人者,當以此爲戒也。
鋦人護軍某,夏日荷鳥槍於城外打生。值大雨,趨避於教場之演武廳。良久雨愈洪,飛電迅雷,繞廳不去。某驚懼,環視廳中,俄見一巨蠍伏樑上,大如琵琶。駭極,因悟雷之不去,必爲此物。我盍爲阿香助一臂,以分天功?亟取槍下藥與錠,向蠍然之。槍甫發,忽大震一聲,不禁昏僕於地。雖不能轉側,而心殊了了,恍惚有數人入廳,洶洶曰:“誤殛一人,奈何?”一人曰:“速視之,尚可救否。”一人曰:“筋骨皆脫,似不可活。”俄一人近身,以手捫結曰:“無害,可以鋦之。”遂有來鋦者,返側播弄,移時而後散去。某徐徐自蘇,扶槍強步,殊不覺痛楚。但見遍身骨節,及節皮當聯絡處,有肉鋦子,長二寸許,闊五分,大小無少差謬,甚以爲異。巨蠍死地上,兇惡可怖,即縛之槍上,荷以歸。至今其家,猶存蠍羓雲。
蘭巖曰:嘗觀《聊齋志異》,有易首者矣,有做心者矣,與此可稱三奇。彼放蕩形骸者,安得如此肉鋦子以鋦之哉!
某 掌 班黎園掌班某,押班赴蘇州演劇,半月始歸。路經某村,村中某乙夙與有交,便道就之,甚見款洽。乙園亭幽絕,皓然紙糊如雪,夜飲盡歡。乙辭去。諸伶興未闌,結伴擲色,呼叫正譁,忽骰盆中有血一點,疑是鼻破,羣相眴視。既而隨骰而落,腥血淋漓,相顧錯愕,舉目環睇,瞥見當頭頂隔,漬一血痕,大如案,鹹大駭,各結舌無言,仰首注目。俄而血跡四浸,隔紙脫落,見一物下垂,諦之,則婦人纖足一雙也,血流被踵。衆驚悸了狂,奪門奔走,自相蹂躪。比人來救,而衆已神癡矣。久之心始定,同述所見,聞者皆懼,乃相於爝火操兵,大索廳上,毫無所見,頂隔跡完好,無少破損,並無血痕。甚以爲怪,遂移於別室息焉。次日,白諸主人,乙聞之,色變如灰。某叩之,語極支吾,但厚贈某暨諸伶,囑祕而勿宣。
某至京,心頗耿耿,適乙之表弟某秀才,赴科入都,館於其家。某私以曩日所見質之,秀才故與乙有隙,因盡發其隱,某始破惑。先是,乙挾勢自恣,同村數百家,強半是其佃戶,無有不爲其威懾者。村西有程姓農人,其子婦出瞔于田,乙見而豔之,以索積逋,勒爲針線人。居無何,乙父子遞欲淫污,婦悉不從。一夕,乙長子復誘之空室逼之。婦窘迫,爪傷其面,乙子大怒,縛而褫其衣,淫訖,撻之數百,血肉狼藉,至夜而斃,懸屍於梁,蔽以頂隔,所以滅其跡也。因大興訟,半年未決,會歲凶,程父子流徙,甫殷婦屍,迄今越十年矣,無敢過而問者。某與諸伶所見,意即婦之冤鬼,而所宿之廳,蓋懸屍處也。
屍異有老人乘車入崇文門者,未及門,暴死於車中。守軍執御夫,鳴諸官。會日暮,因驗不及,置諸鋪中。半夜忽失老人所在。守軍失措,相與計議,或言某處有新厝一棺,未葬,盍乘夜竊取其屍,聊以塞責。衆可之。遂取屍置車中。翌日官來相屍,於髮辮內得一鐵釘,入腦三寸餘,以爲車伕謀殺,竟坐死刑。遲數日,老人忽來自首,細述彼日因一時中惡,昏絕車上,既蘇,夜已二更,遂下車步歸,今聞冤及車伕,心實不忍,故來告白。官使車伕辨之,不誣。窮究致屍之由,守軍不能隱,悉以情告。復拘厝棺者,訊之,則一少婦也,初不認屍,嚇以嚴刑,始吐實。蓋釘死者,即其夫也,爲與惡少私通,故於夤夜釘殺之,以爲斷斷不致敗露,初不意如此發覺,誠爲天網不漏矣。乃釋車伕,而坐姦夫淫婦之罪焉,守軍責而賞之。
蘭巖曰:藉此事以雪彼冤,天誠巧也。
紅衣婦人西十庫在西安門內,例有披甲人值宿其中。某甲與同值十餘人,沽酒夜飲,皆半酣。二更後,甲起解手,至庫旁永巷中,於月光下,隱隱見一紅衣婦人,蹲身牆邊,如小遺狀。甲醉後心動,潛就摟之,婦人回其首,別無眉目口鼻,但見白麪模糊,如豆腐然。甲驚仆地上。同人遲其來,往覘之,氣已絕矣,舁至鋪中救之,逾時始蘇,自述所遭如此。
蘭巖曰:三杯入腹,便爾膽大如天,不顧理法。一駭氣絕,不知酒醒否?
阿稚溝某村,有兄弟樵蘇于山者,季入山之深,仲求之弗得,歸告其翁。翁驚且怒曰:“不爲雁序而作鶺鴒,明知弟幼弱,不加防護,任其獨行,不飽豺虎,必遭顛墜。汝慮我死後,數畝山田,不能獨受,故幸災樂禍,曳曳獨歸耶?”仲無以自明,但涕泣自誓,而隨父同至山中,遍覓不獲,尋亦置之。
二年餘,因值秋成,翁來往田間,負手觀獲,有獵者過之,左提雉免,右牽一生黑狐,毛光潤如漆可鑑,兩目炯炯,向翁躇躇不前。翁心動,以青蚨二千,贖而欲縱之。獵者曰:“不可。此紺狐也,能爲妖。”翁曰:“倘爲妖,必報吾德,汝亦有施焉。”卒縱之。其狐奉頭而竄,瞬息不知所逝。翁目送而笑曰:“蠢然如此,伎倆盡矣,能妖之狐,恐不如是。”獵者亦笑而去。
一日,翁有事入都。途中值雪,山路迍躓,頗不易行,蹣跚間,忽一媼自仄徑來,白翁曰:“翁老苦甚矣。如此大雪,日且暮,前去人居正遙,我憐翁老,盍姑就蝸居一息乎?”翁感而許之。媼反步爲導,逾一壑,即抵其家。媼剝啄,一婢出應,色殊佳麗,修飾亦極華美,以太太呼媼。媼曰:“客至矣,速備酒飯,且喚三姐來。”婢諾而去。媼延翁入庭,分賓主坐。翁環顧內外,屋宇閎敞,垣墉高峻,陳設珍怪,悉不知名。居然巨室,不類山家。自愧山野不文,頗形蹐跼.俄聞屏後笑語聲,美婢四五人,擁一女郎出,年約十七八,姱容修態,光彩照人,繡衣畫裙,儼似畫中仙子。翁逡巡不知措身。處女一見愕然,色甚驚喜,就媼耳語良久。媼拊掌格格笑,曰:“真大奇事,既屬恩人,可即申謝。”女乃下階展拜,如禮神明。翁將答拜,奈爲兩婢所持,欲下一揖而不可得也。拜訖,媼復拜之曰:“天假之緣,得邂逅相遇,大恩大德,非一拜可以稱報,容緩圖之。”翁不解所爲,唯曰:“老朽何修,得毋謬誤。”媼曰:“翁年高健忘,不復記憶矣。俟徐言之。”
既而設筵,翁居上,獨據一席,媼與女共一席,居下。酒炙並陳,水陸鹹備,翁逐品茫然,但知適口,咀嚼飲啜,細玩其形狀,辨其滋味而已。酒再巡,女親起浣爵,跪進一觴。翁退位座後,連稱不敢,媼曰:“聊以抒忱,幸勿卻也。”翁盡三爵,復請入席。媼詢及里居姓氏,翁對以某村某氏,媼顧謂女曰:“與汝表妹夫同鄉,且同姓也,毋乃其族之叔伯行乎?”又問尊閫年幾何矣,子女幾人?翁曰:“無女,老妻尚存,年五十有二,長子二十,務農;幼子如在,今年當十七,二年前,入山採藥,不知所往,想已爲異物矣。”媼聞之矍然,曰:“噫!二令郎非清瘦長眉,而眉間有針清者乎?”翁矍然曰:“然,誠如尊說,何以知之?”媼向女曰:“怪底說來與阿癯符合,強半合恩人是楂梨。”女曰:“阿癯言時,期期艾艾,且喜啖未熟山桃,娘盍問果有是否?若然,則誠然矣。”翁聞之,輒潸然曰:“豚兒果有是疾是癖,無可復疑矣。”媼喜曰:“正愁無以報德,今當使父子團聚,何快如之!”亟呼前婢,密語數四。婢欣然去,移時入報曰:“來矣!來矣!”
隨見一鮮衣少年,同一靚妝女子自外而至,媼指翁謂少年曰:“識得否?”少年一見大慟,趨拜膝下。翁以目視媼,媼曰:“恩人勿驚疑,且看二年前所失之令郎,較此奚如?”翁幃燭審神,的是其子,不禁淚涔涔隨聲零落。媼與女從旁慰藉之,始各止悲。女子展拜,翁問爲誰,媼曰:“甥女阿雛也,久爲恩人之子婦矣。昔者令郎樵柴,誤墜巖下,適遇甥女救之,彼時以甥女冉弱未字人,僭爲主張,即以令郎入贅,不意即恩人之子,苟知之,送歸久矣。今於此會合,洵非偶然,行當使甥女歸事舅姑耳。”翁謝曰:“感大德,畢生之幸,特家貧不堪屈令甥女。再尚有事入京,容徐議之。”媼曰:“恩人無須辭費,甥女既歸公郎,荊釵布裙,分所宜爾。若爲入京,亦不過爲阿堵物耳。不腆妝奩,雖不豐亦不甚薄,保恩人下半世不復求人。”翁喜愜過望,是夕歡飲而散。季伴翁宿於廳西,翁於枕上細詢由來,語刺刺不能休,至雞鳴方寐。次日,媼令阿雛束裝從翁去。
將行之前一日,媼置酒爲餞。酒再巡,媼避席謂翁曰:“相處數日,恩人亦知老身爲何如人乎?”翁恍然自愧,還自詈曰:“老悖但知舔犢,諸事不顧耶。敢問邦族。”媼曰:“老身姚氏,本秦人。甥女葛氏,同鄉井。老身孀居有年,又無子,只此女,行三,名阿稚,雖荷恩人再生恩,早夕思報未果。今聞家中大郎,亦未婚,願以女蘿附託松柏,莫見棄否?”翁遜謝,曰:“誠援令甥女,已爲非分,詎敢復苦令愛。”媼曰:“老身不文,但知言脫於口不可復收。請先歸,少有嫁資,俟粗備,當親送魚軒至宅,無事親迎也。”翁不能卻,即向季索得鏤玉香球一枚,聊以爲信。媼親結之阿稚胸前羅帶上,稚垂頸頗形羞澀。
翌日就道,相與囑別,各有泣 。門前駕三犢車,翁父子乘一輛,阿雛暨二婢乘一輛,其一輛爲輜重,轆轆而發。山路崎嶇,望之似不能通軌,而車到處,綽然有餘地,亦不覺軒輊。翁樸實而不知究理者,唯深贊車制之巧、黃犢之健而已。日未晡,車停不進,視之,已至家門矣,尤訝其速。仲出,見之驚,問歸何急,裝何厚,既而見其弟,又載三豔女來,遂結舌不能致詰。翁未遑悉述,先令季導婦入見其姑。視卸裝已,止御者宿,厚賞而重犒之。御夫拜賜,即欲辭去。翁以日暮途遠力止之,而車已馳去。翁方頓足,怪其何苦夜行,忽見數十步外,一車爲樹根所絆,翻入田間,側不能起。翁急前救之,非復故物,但草人芻牛,並秸車一輛耳。大驚,奔告其子,阿雛曰:“妗固有此戲術,時一爲之,不足詫異。”亟令季收而貯諸箱中。翁入見老妻,備告得婦之由,並述聘婦之事,妻亦驚喜。鄰里相傳,鹹來致賀。凡見阿雛者,男則顛倒,女則欣慕。猜疑默擬,議論紛紜。
居無何,阿雛謂季曰:“致語阿翁,速辦筵席,妗子送三姐至矣。”季告翁,翁曰:“嗤,媳偶作夢,汝奈何附和之。”季慚而退,一食頃,聞門外人聲鼎沸,撾門者若甚衆,翁急出視,媼已降輿,侍女六七人扶阿稚,紅巾覆面,錦衣繡裳,一湧而入。妝奩隨之以進,光采耀目,填塞草堂。媼一揮,從人車馬一霎盡散,謂翁曰:“親翁勿慞惶。凡有所需,諒甥女已皆預備矣,不必蠲吉,今日便佳,即可喚婿來拜堂也。”仲逡巡趨出,參差不復成禮,衆婢皆笑。入房,合巹訖,阿雛指使布筵,則豐盛十數席,水陸俱備,不測何時何人所置辦。翁夫婦大駭,乃敘坐而飲。飲次,翁見妝奩堆積,深以所居狹隘,不能容納爲憂。媼曰:“無慮,再多數倍,亦能相容也。”因令諸婢往來移運,盈階滿堂之物,悉入洞房,房不加廣,而位置羅列,饒有隙地。翁私嘆富貴家,諸事得法,隨地巧設,較我貧拙家多收數斛麥,乍添一甕蔬,則填塞無坐臥處,視此真心思才力,百不逮一也。三朝後,媼辭去,留二婢爲媵。將發,翁私囑其妻曰:“親母初見時,謂我與其女有再生恩,故以女嫁二郎,彼時未便研究,汝其密詢之,勿作葫蘆提,致人悶悶。”妻如所教,詢諸媼,媼曰:“人在汝家,徐叩之可知也。”亟升車去。翁又囑仲乘間問阿稚,稚曰:“翁所作事,翁自知之,何問我爲?”翁終茫然不悟,第安之而已。二新婦入門後,順事舅姑,調和琴瑟,鹹無閒言。且從此衣食豐裕,凡百需用,取諸笥中,無所不給。望似農家,實同朱、頓。村人豔婦之美,羨翁之富,無不耽耽。頗有宵小,夜間潛來爲盜,幸二婦覺察,往往戲弄之,而翁殊爲厭苦。
偶出田間行食,見前獵者坐村內,方調一犬,翁薄觀之,垂毛綠眼,狀極猛惡。翁嘖嘖曰:“此其所謂獅子狗乎?”獵者曰:“否、否,此名爲□ ,能咋虎,家畜一頭,無論竊盜,即有崑崙神技者,亦且畏之。予以錢八千,得之於販羊回民者。齊盧秦獫,不是過也。”翁陰念八千錢,易與耳,得此獰犬,何復憂盜賊乎?遂以錢十千,欲買之。獵者曰:“不可,此犬咋人立死。”翁曰:“正欲其能咋死人也。”遂牽歸。甫縱於庭,適二新婦自庭後來,笑語方譁,忽舉目見犬,息聲失色,瞥然卻走。犬大吠直前,逐而攫之。翁驚呼奔救,稚已被噬斷喉,踣地不動。犬又舍稚追雛,咋其踵,仆倒地十餘步。二子亦驚出,偕翁極力撻犬救之,已死。但見二黑狐臥地上,衣服履襪,宛如蟬蛻。二子嚎咷大慟。翁錯愕良久,猛悟當日贖狐事,所以雲有再生恩也。且悲且悔,憐其義,議治棺衾,厚葬之。方商酌間,忽自外有哭而入者,蓋媼也。席地抱二屍而哭之,曰:“詎意兒輩,罹此閔凶,學術短淺,安能御此慘暴乎?嗚呼哀哉,大恩不報之說,良有以也!”翁閤家亦環繞而哭,聲徹鄰比。媼以手捫屍胸曰:“幸尚可救,歸以藥之,可也。”翁率二子,執挺縛犬,打殺之。媼謝之曰:“親翁是舉,足明素心矣!”尋於腰間,解一白布囊,盛二屍,負之出門,翁等追送之,已遠矣。
蘭巖曰:圖報舊恩,不惜二女,狐真不可及。
閔預閔生預,浙西世家子,貌既都美,且善修飾,年二十有一。從其季父青巖入都。青巖入棘闈。閔送場畢。苦寓中岑寂,風聞崇文門外有金魚池,意必幽勝,姑往遊之。至則錦鱗深潛於濁水,秋草半萎於荒場,雖有數處蘆棚,揭青帘,賈白酒,而酒徒紛擾,不足留連,索然興盡,徘徊思返。
忽見一人至前,貌雖不揚,而衣冠濟楚,拱揖曰:“今日之遊樂乎?”閔家居時,足跡不出書室,雖千里作客,見人尚多靦腆,不善周旋。一旦邂逅生人,竟期期艾艾,謙謹而已。其人曰:“聽兄言,其浙人乎?”曰:“然。”其人即操浙西土音曰:“然則親不親,故鄉人也。邂逅遇此,正好敘談鄉曲,請借館一屈,可乎?”言次,握臂徑行。生不能固辭,隨之至鬧市一酒肆中,甚精潔。其人呼酒,勸進甚力。閔固量淺,不得已,勉盡數觥,兩目已眩,其人揶揄曰:“兄誠不能飲,蓄有少藥服之,酒力頓解。兄會須強飲一杯。”乃探囊中一小紅丸,浸杯中,促閔飲之。飲訖,則昏然不能復有知識。
既醒,見燭光映射四壁,如粉之白。獨臥紗帳中,身無寸縷,而紅衾繡枕,軟膩溫香,酷類貴家閨闥。大驚而起,遍覓衣履,邈不可得。徬徨榻上癡坐,沉思日間事,強半忘懷,唯記與一人在酒館飲酒,不解何由至此,此又何處,又何事裸臥,衣履又何不見,疑惑漸滋,怛怖殊甚。側耳四聽,竟雞犬不聞。良久,徐聞嗤嗤笑聲,自遠而近,漸至窗下,覺是婦女音響,愈惶遽。俄聞振管闢扉聲,有二女尼啓簾入,一可二十許,一可十八九,青頭素面,容態雙絕。一含笑躡足剪燭,一置燈几上,似預知牀上有人,恐致驚寤者。第低語云:“此時莫醒否?”既而曰:“盍往觀乎?”乃同至榻前。閔懼且赧,匆遽不知所措,但引被冒首,屏息不敢少動。二尼啓衾,共相撫摩,閔知不免,因起跪枕畔,叩首求恕。二尼相顧而笑。一尼曰:“書癡膽大如豆,何事縮蓄乃爾?我輩非噬人者,可以無恐。”閔見其溫存,意殊不惡,心稍定。漸悟爲人所誘,倒載至此,必難驟脫,姑安之,以伺釁。二尼遂與綢繆,牀第之歡,夜以繼日。二尼又引其類二人至,一年約四旬,一三十餘。亦與交結,興猶狂蕩。漸至白晝宣淫,共相裸逐。
私詢前二尼:“此果何地,卿等究屬阿誰?乃能隱匿外人,獨不畏人言乎?”二十許者曰:“君誠愨者,不妨實告。此尼庵也,幽僻深遂,別有洞天。兒景初,師弟景默;年長者,師也,號明心;中年者,叔也,號明悟。君所與飲者,即庵後鬱醫生,素受我等囑託,利我金資,廉訪佳士,詎意得君,誠天緣也。君第安之,此間樂,無復思出。”閔始釋然。無何閔求去,尼皆笑而不答,但詠魚玄機“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之句,用以亂之。閔無如之何。尼每去,必反鎖戶闥。日兩餐,皆二小尼親送,魚肉皆具,味且精美,不素食也。夜則圍坐暢飲,醉則共榻,狎褻達旦。四尼有輪環,而閔則無止息也,於是不勝其憊,瘠而且嗽,無復舊時丰韻。得在牀片刻偃息,即爲樂國。
一日方臥,適明心至,見其狀已生厭色,及探手股際,長久不能振作,意愈怏怏。陰與三尼議,閔生狼狽若此,不如殺之,以泯其跡。景初大駭,急止之曰:“師姑少耐,我能調劑之,不久可用,幸勿出此語。”乃亟入室,撫閔慰藉之,戒其珍攝,無致萎頓。自此諸尼,悉不復來,旦夕所需,皆景初殷勤伺奉。閔頗感之,而思家之念,無刻不迫。室中舊奉觀音一龕,朝夕拜禱,求脫陷井。又檢案頭經卷,得觀音咒,誠心持誦之,日以數千遍久之,睡夢成誦。一夜方誦咒,有人呼名,驚視之,見一媼立帳外招之曰:“速下牀,我送汝歸。遲則誤乃事矣!”閔驚喜,不暇致詳,披衣跣足而走。媼在前,以手拂戶,門自闢,閔尾而隨之。媼身有白光如月,到處映徹如晝,一路行復道中,兩壁高峻,如城垣,歷數重門,媼至輒開,無有阻礙。卒至一門,媼停步謂閔曰:“即從此出,勿走回頭路。”閔方欲申謝,已失媼之所在,始悟爲大士化身,救拔苦厄。默誦寶號不絕。踉蹌奔數里,約去庵已遠,仰視星轉月斜,可四更將半,遂蹲身一土阜下憩焉。既晨,辨之,則天壇之北垣下也。
計在庵月餘,已際殘秋,在庵不覺,此時病體單衣,縮如卷蝟.不知青巖寄託何所,覓至會館詢之,鹹謂失侄復下第,幾番覓死,賴鄉親寬解,今已肄業成均,且設帳於內城某街某衚衕某旗某哈番家矣。閔乃向鄉人假衣履,如所教蹤跡之,得與叔見。叔且驚且喜且悲,繼之以怒,詰其一向何往,閔伏地涕零,備述其故,叔錯愕久之,因泣曰:“京師之地如海,老於世途者,尚多入人騙局,況嫩少年,得何輒與人飲,自罹網罟?非大士慈悲感應,欲全軀命,得乎?亟保病體,勿使汝父母怨我於四千里之外也!”閔能畫,叔命其繪大士像,供養齋中。主人聞先生得侄,置酒爲慶,話及尼事,無不太息。主人爲文公子士玉親戚,故士玉與閔交最善,知其事亦獨真。
閔齋曰:嘗聞一陰一陽之謂道,夫唱婦隨之爲倫。三代維隆,屏異端於域外;二南攸美,敦雅化於房中。怨女曠夫,仁政最憐失偶;孤鸞寡鳳,詩人致慨離羣。頃見佛國雲遙,空門不靖;致使西來大意,日就披靡。東土衆生,自爲簧鼓,良堪悼也,豈不悲哉!唯是紺宇琳宮,不少闍黎安享;香臺蘭若,恆多魔女羣居。任化裁固難緩於沙彌,而開導宜先施諸愚婦。顧念伊剃度,亦有因緣:或多病而誤信星書,父母忍心割捨;或早寡而情傷破鏡,閨門絕意修容;或失琴瑟之調,逞小忿而烏雲輒剪;或抱琵琶之恨,恐中棄而白髮靡依。於是禮金粟以向空門,本圖懺悔;擁蒲團而課靜室,漸覺孤清。暮鼓晨鐘,翻出淒涼之響;春花秋月,暗生活潑之機。繼而借托鉢以延門,每致桑間之約;假安禪而閉戶,頻來月下之敲。阿鼻之罪孽難消,沒齒而聲名盡墮。爰爲善計,莫如返本還原;代作良圖,須是改頭換面。壯者亟當擇偶,幼者速使歸宗。縱或繞樹無棲,自有縫裳之摻手;即使折心不轉,何妨繡佛以明心。與其暗脫袈裟,瀆汙三寶;曷若明搖環珮,講究三從。學簪花而舍拈花,何爲不可;倩貝葉以充紅葉,何便如之。明鏡總非臺,幸有溫嶠玉鏡;赤繩堪系足,無須彌勒金繩。苦海翻身,昏波臻岸,是則宿願恰成心願,無情化作有情。甘露潤菩提,始信因緣結果;春風吹柢樹,欣看連理成枝。豈非正風俗之一端乎?是順人情之大道也!
蘭岸曰:淫尼陷人,令人可恨。乃生以貪杯幾死,可不慎歟?
章耲鎮番章佖,世居水磨關。少好勇,十七八歲時,獨負弩入北山,獵取雉兔。日暮不得歸,露宿懸崖下,酣寢。至夜半,覺有物掠其頤頷間,亟啓目,就月光覷之,人也。急起捉其臂,則一美女子,側臥草露間,宛轉嬌啼,若不勝其臂之痛者。章憐而釋之。女起坐地上,徐徐理裳,冶容絕代。問深夜何得至此,答曰:“兒家去此裏許,偶步月岩下,見郎熟寐,童心未改,聊爾相戲,不虞郎鹵莽乃爾。”章曰:“然則胡爲掠我頤也?”女含羞,伏首不能置對。章目眩神奪,遽前擁之,女極力撐拒。方撓攘間,驀一婢出山徑之蹊間,忿息而至,訝且叱曰:“何處小郎,強來拉人閨秀耶?”章曰:“彼自來就我,豈我唐突西施!”婢噱曰:“強人,強人,復具佞口,不足與校情理,小娘但歸休!”乃掖女子,循蹊徑去。
章少年不檢,施從女子之所之,越嶙剛,逾澗壑,約五六里,於松林內,得瓦屋數椽,繞以沙竹籬。二女入,章亦尾之入,婢回首睨之而哂曰:“此小郎亦太顏甲,夤夜入人家,欲何爲耶?”女掩口微笑曰:“想非奸即盜耳。”聲清銳如春鶯。章揖之曰:“小人開罪小娘,故踵門請荊,敢雲奸盜乎?”婢曰:“小郎能屬對乎?”章曰:“即使能屬對矣,將若何?”婢曰:“兒家小娘子,葳蕤之質,年十六,孤處無依,欲求人家蘭玉而伉儷之,未肯輕易。嘗誓有人能屬之者……”章以不識一丁字,第不欲遽示空疏,乃紿之曰:“姑言何對,倘能屬未可知也。”婢請於女,女書之於箋,婢持向章且讀曰:“織女星辰永相睽,且一年兩會,”蓋是年值閏七月也。章不解所云,輾轉間,面熱如火,婢背女小語教章曰:“郎第雲:黎花月午嘗獨坐,每半夜三更。”章再三期期之,猶訛兩字,婢掩袂忍笑,女哂曰:“此必婢子教壞矣。”婢曰:“小郎口吃,且非章句士,小娘無復拘執矣。”女遂納章與共寢室,好合無間。女贈章金釧一枚,章答以玉玦拾,女系諸裙帶間。女極慧,特饕餮殊甚,每食禽獸之肉,腹笥兼人,雖至厭飽,猶耽耽於 餘。章嬖之,不以爲怪。日出獵,取以媚之。
女與婢間日一出,歸必暮夜,章詰其所往,女曰:“有寡嫂居大黃山,故時往探候。”章驚曰:“大黃山,狼藪也,卿奈何數數往來,且必夜歸也?”女不答,往返如故。章深以爲憂,請偕行,女堅拒不可。章思狼之爲物,性雖狡猾,然無飢飽,遇物則啖。腰纏中,所蓄木鱉子頗饒,默以毒黃羊肉,置山徑間,自北山至大黃,凡十餘處,蓋欲殺狼以衛女也。是日,女與婢復出,通宵不返,章憂疑,坐以待旦,至曉弗歸,章懼,負弩往探之,見二狼死草間,毒肉尚有餘者。章以狼爲中毒死矣,拖狼入林中,而林中有女衣二襲,識爲女及婢所服者。大驚,檢衣視之,忽一物落石上,拍拍有聲,諦視,則定情時,贈女之玉玦拾也。駭甚,拾之以歸,至則瓦屋竹籬,化爲烏有,唯土窟亂柴,繞以流水荒山而已。章徘徊延佇,盡夜支頤,終無消息, 糧盡絕,章號咷而返,不復再娶。予在金城時,章已爲千總,年甫二十四,每詢及女子之事,章悲感之色,猶可掬也。
閒齋曰:五涼之地多狼,金城(今永昌縣)猶甚。其噬羊用獨,噬牛馬用衆,噬人用奇。亦捕禽鳥,伺禽鳴集草間,銜飛蓬一叢,蜥蜴行,逼而捕之。遇獵者,或帶馬髑髏,以御弓矢。是不特用獨、用衆、用奇,且又用術。然貪得無厭,往往爲人所斃。夫能用獨、用衆、用奇、用術,可謂智而巧矣,而卒不免者,貪也。智而貪,此其所以敗也。
蘭巖曰:惡獸如狼,而能屬對,妙麗宛好。乃章居然人也,而目不識丁,貽婢子笑,深可羞恥。竊願世之稍欲有爲者,慎勿視詩書爲物外物,日事嬉遊,一旦讓狼子而己不能也。
麻林天津林茂子,家人劉忠密友也,以面麻,故麻林稱也。與其友通州宋姓者,皆從浙江某監司爲常隨,相交極密,寢食必俱。及監司罷官,二人流落江淮間,無計還家。未幾,宋病痢死,無所歸。林傾囊倒橐,殯葬如禮,思之弗諼。
值令節,欲往一奠,苦乏資,未能也。一夜忽夢宋謂曰:“相好多年,忍餒我之鬼乎?”林許其必祭,宋鄭重而去。越宿,復夢見之,責以爽信,林以乏錢對。宋曰:“二三緡之數,難辦如此哉?胡不向南關金四貸之?”南關金四,郡之富人也。明日,林果往假之,不可得,中心頗悶。是夕,宋又見夢曰:“清明近矣,獨不能破慳爲故人送一陌錢耶?”林嘆曰:“惜同在浙時,盈千累萬之資,咄嗟可辦。不意今日之窘,異乎尋常。兄姑待之,縱此節不能,中元必有以倍之矣。”宋坐榻上啜泣曰:“掩骼幾日,遽爾薄情。生死之交,不應如是。”林不堪其聒,捉臂而起,欲與盡言。宋大驚求退,林不放,宋擺脫甚力,林覺其異,急取被冒其首而裹之。夢已醒,聞被中嗚嗚然,猶有哀懇聲,林驚惶極力捺之,漸覺縮小,而聲嘶且左。良久,不動,啓被審視,無復爲宋,但見一豚,侷促榻上,遺矢穢甚,重二十餘斤。林通身汗流,逾時始定。睇豚笑曰:“吾有以處之矣。次日,將豚入市,貨錢二千,盡置酒盒香楮,往祭宋墓。大慟而歸。
蘭巖曰:狐假虎威,荼毒百姓,常隨無良,往往如此。流落異鄉,死而魂餒,良可悲也!乃卒化爲一豚,雖林貨而祭之,而其人已畜也,可見矣。
怪風涼州大靖營所汛有松山者,在沙漠中,古戰場也。先大父鎮五涼時,遊擊將軍塔思哈,因公過其處,以兵三十五騎從,至則日已西。白草黃雲一望無際。忽見一山,高約數千仞,色蒼紫,中有火星,萬點如瑩,蔽日而來,有聲若千雷萬霆。衆皆失色,馬亦驚嘶。塔驚疑,謂此必山移矣。俄而漸近,不及迴避,乃同下馬,據地閉目,互相抱持,自分齏粉。頃之大震,天地如黑,人人滾跌,不由自主,馬踣人顛,逾時始定。次第甦醒,彼此懼呼,幸不失一人,但皆脫帽露頂,滿面血流,石子嵌入麪皮,深者半寸,抉之乃出。大者如豆,小者如椒。驚定知痛,超乘即馳,回望高山,已在數十百里之外矣。
日暮抵大靖營,參戎馬成龍見之愕然。塔述所遇,馬乃大笑曰:“苟山移,公等無噍類矣。據云所遇,蓋旋風也,入秋則有之,至冬尤甚。今隆冬無足怪,所可慮者,公與彼三十餘人,從此胥成麻皮,年貌冊又須另造矣。”塔因嘆沉浮宦海中,歷有年所,衝鋒破敵,幾歷危途,今行年五十矣,從未嘗見獰飈,不特未見,亦未之聞。今塔面多疤痕。在額角左頰者尤巨,即石子所嵌處也。
蘭巖曰:非宦途不能遭此險苦,亦不能及此怪異。
張 老嘴宜君有千總張老嘴者,以嘴大而得名也。從一同僚家夜飲,二更後,提燈如廁,見一人裸臥角門下,面闊尺餘,吻角入鬢,睡思正濃,張力蹴之,化爲黑雄雞,繞砌而走,格格而鳴,張捉得烹以佐酒。
蘭巖曰:怪化爲雞,已奇矣。而張竟烹而食之,更奇。張真口腹人哉!倘食之而有不測,奈何?恩茂先曰:有人早起,見牀上有凝血一方,約六七斤。問諸家人,皆不知所自,其人乃碎切,炒而食之,味如豬血雲。
大 眼 睛宗室雙豐將軍,夜坐讀書。忽見一物,類蝙蝠,直撲燈來,急以手格之,拍然墜地。化一大眼睛,闊數寸,黑白極分明,繞地旋轉不息,久之方滅。
柏林寺僧柏林寺某僧,積聚數十年,蓄白金十兩,熔成錠,盛以荷囊,什襲胸前。一日,忽失之,遍覓不可復得,冥想亦不記憶失於何所。日久成疾,頹然不起。舉寺悉知其以失金所致,罔不悼惜。寺中溷坑深且闊,積穢滿,例僱人淨之。適淨人出糞,得一蝦蟆,大如升,緊抱一物,不少放鬆。力劈之,見一荷囊,內貯金一錠,約十兩,衆僧莫知所自。且時際隆冬,蝦蟆何以獨生。猜疑間,忽憶某僧失金事,持以示之,僧乃蹶然而興。蝦蟆倏不見,識者謂是僧精神之所凝結而化成也。
恩茂先曰:苟於道如此專一,何佛菩薩不可到得?惜僧如此精神,用之於十兩金也!
薛奇薛奇,山左滕縣人。以侍衛授陝西宜君營參將,常把一鐵鐧,重三十斤。宜君固多虎,薛往往生殺之,居二年,前後殺虎九十九。欲盡一百,用其骨煎百虎膏。一日,報有虎,奇踊躍而往,果有虎,大倍如常,黃質白章,從者驚以爲異,諫止,不聽,棄馬掉鐧而前。虎不動,叱之,徐步而北。奇追之,擊之者三,虎大吼反撲。僕奇於地而坐之。從者料其必死,共燃火槍擊之,虎捨去,而奇固居然無恙也。遂誓不復殺虎,而虎患自此頓息。或言奇有奇質,每夜寢,眼不閉而有光,酷類虎也。
蘭巖曰:勇往直前,改過不吝,奇真異人也!
塔校護軍校塔某,歸自印房,夜過分司廳,見月影中有黑物一段,長七八尺,闊三四尺,倏縮,有聲啾啾然,猶數十雞雛。塔就觀之,則飛去不能審諦,乃以石擊之,紛然四散,盡作小旋風,狀濃黑色,羊角而起,至人家屋檐下,遂不復見。
呂琪呂司馬季弟琪,從司馬官嶺南。署東有小院,頗幽靜。書舍前一小軒,繞以迴廊,舊有石欄古井在軒右,未嘗取汲,用作點綴而已。井畔二老桂,大皆合抱。值夏夜,月光甚皎,琪納涼軒下,聞井中有井井之聲不絕。呂琪憑欄而窺,見井中水白如銀,中有紅丸,大如彈子,約數十百點,光明如火,向上競相跳躍,漸躍漸高,去欄僅尺餘。琪驚走叩門,白諸司馬,司馬倒履往觀,亦大駭。次日懸重賞,得勇夫綰下,探之無他異,只摸得隔年桂子數十枚,鮮赤如新。琪即戲以井水服之,日七枚,七日而盡,適四十九枚。琪後至九十九歲,終身無疾病。平原董曲江太史見之,問而志之,故能鑿鑿言之。
蘭巖曰:琪殆有仙緣耶?不然,那得此桂子延年也!至適符七七之數,則更奇。
高 參 領鑲白旗漢軍高參領,以拳勇聞,同時林某,福建人,爲香山教習,亦負盛名。高訪之,相與交談,言多不合,氣復不相下。衆欲觀二人優劣,鹹慫恿之,“曷決於一試乎?”高乃攘臂立庭中,林亦忿忿,相搏者久之。衆慮有一傷,復從旁解釋曰:“二公皆妙手也,吾輩已深敬服矣。請暫息。”二人乃止。
林閉口不發一言,掉臂下山去,衆目送之,曰:“教師怒極矣。”高獨笑而不答。林行至山半少住,俄而蹲身於地,不測所作,良久復行。衆疑之,好事者跡而觀之,但見鮮血一掬,血中累累然,不辨何物,於其地撥視,則牙齒八九枚,始悟交手時,林齒已中高拳,故高之無言,林之閉口,各已默喻之矣。自是高之名愈震,後十餘年,高爲江寧協領,適張家口市馬數十匹至,將軍坐箭亭閱之。馬一湧入柵,勢不可止,高不及迴避,爲馬頭所觸,正中口齒,落十數枚。或曰馬即林之後身,說亦近理。
閒齋曰:生以拳勇知名,乃死後猶作馬以報,好名之累,亦綦重哉!
某 諸 生吳門諸生某,醉歸自某訓導家,漏已二下,獨籠燭行僻巷中,相去一矢地外,有紅衣女子行其前,約略甚美,心儀之:“盍追及一睹華容?”比追及,果豔絕,試以遊語而不慍,因詰曰:“深夜睘睘,將奚之乎?”答曰:“家在許舉子橋。”生曰:“巧極矣,與予同出一途,可偕行相伴。”於是且行且謔。既至,女顧謂曰:“姑留兒家一宿。可乎?”生喜非望,應曰:“實生平之至願。”俄而入門,有小樓二間,女緣梯而登,生隨登,女曰:“請少坐,兒入取茗。”女入。生瞥見一少年郎倚窗觀書,心殊忐忑,頻睃之。驀覺其顏色慘變,自於項上取下其首置案頭。生駭極,大叫而踣。對戶有業腐者,早起淋漿,聞聲出救,見有人在橋下水中,拯之,逾刻始蘇。詰得顛末,生曰:“但已登樓,何知反入於坎乎?”衆鹹詫異,業腐人始述近日有淫婦姦夫,爲本夫殺死於此,君所遇,想即其鬼之爲厲耳。第二人已死,何由尚得聚首,甚不可解也。
蘭巖曰:姦夫淫婦,遭慘死而爲厲,何以倚窗觀書?天下事多不可解。
潘 爛 頭潘爛頭,不知何許人,爲道士於京江,有異術。少時不自檢,登溷,遽以符咒拘一冥官至。問何事,潘戲曰:“速把草紙來。”官大怒,以筆點額,跌落溷中,佔處遂潰爲瘡,終身不愈。因以治病,有患癰疽者,即以其瘡之膿血少許塗之,無不瘥。人知其姓而不知其名也,鹹以潘爛頭稱之爾。
所居古觀在城外,門前跨一石橋,流水環繞之。遊人喜其幽靜往往歇足其上。會江西張真人入觀,將渡江,或謂潘曰:“汝素以術自炫,今天師至矣,敢與之較仇乎?”潘笑曰:“天師何能爲?吾不令其渡江,彼將奈何?”或曰:“勿大言,汝焉能使之不渡?”潘曰:“可面試也。”乃注水於盆,取竹篾編小舟,如掌大,系以線而引之,至東復西,往來不已。時張之舟已掛帆,乘風破浪而渡,甫能近岸,則爲逆風所薄,仍還故處。如是十餘次,竟不得渡。有司迎候久,鹹以爲怪。或有知潘所爲者,密白太守,太守大驚,親往止潘,張乃渡。既而知其故,張深銜之。命駕過訪,適潘他出,其徒拜迎。張環視觀前,指石橋謂其徒曰:“此橋大礙風水,盍毀之?”其徒曰:“未奉官,勿敢專也。”張曰:“無傷也,吾爲爾召役。”亟命鳩工毀橋,未及半,得一白鶴,羽毛未充,引頸長鳴,見人驚舉,飛不逾丈,墜於水湄,視之,斃矣。張乃去。潘自此得病,半月乃亡。
閒齋曰:炫術而失卻一神仙,深堪痛恨矣。乃張以小怨,則下此毒手,亦豈真人作用哉?世之小有才而遊戲無忌者,均應以潘爛頭爲鑑矣!
蘭巖曰:予素聞此事,觀此乃得其詳。人每爲潘惜,予獨不然。當其拘冥官時,已未免慢神矣。借其瘡血以愈人病,天固留作醫人用耳。果有神仙之因,張亦焉能破其機哉?毀橋掘鶴,亦天數也,夫何足惜!
癲犬粵西某村,居民數千家,俗尚蓄犬以爲食。值夏日酷暑,其犬盡癲,人被傷而死者,日以百數。有術士來禳之,犬鹹聚其前,人立啅吠,若有所述。術士喃喃似有解慰之說,犬悉俯首,淚下如雨。術士咬破其指,以血噀之,其犬四散,不知所之。
蘭巖曰:枉殺之冤,癲而爲厲犬,已得一報其怨。彼遭荼毒而不能伸其冤者,多矣,亦有幸有不幸耳。
嵩 癝 篙嵩桬篙,以身修長而得名也,官某部筆貼式。其親戚有苦狐祟者,嵩偶至其家,適有飛石破窗,舉室色變。嵩問得其故,怒摘其帽擲炕頭,指帽上金頂,大言曰:“何物妖狐,敢放肆乃爾,豈不識此爲何物也?此雖金頂,非雲小可,乃朝廷制度也。汝誠能侮人,曷不去擾亂我家,庶幾強項而欺人孤兒寡婦?唯孤兒寡婦之是欺,則我老嵩之所以震怒也!”狐果爲其所懾,寂不敢逞,其家喜悅敬服,以酒酬謝。嵩愈大聲疾呼,誇其帽頂,辱罵萬端。
方飲啖間,忽家之老平頭,坌息哆口來告曰:“爺尚在此飲酒耶?家中不知何故,門窗器物,盡爲飛磚打碎,老太太驚嚇欲死。爺不早回,乃尚在此飲酒耶?”嵩初猶不信,既而家人裹瘡告急而至者,踵相接也。嵩始惶惶,不知所措。二奴掖之急走,遺帽頂於炕,其家追還之,嵩曰:“斯亦不必,姑留鎮汝家狐怪。”
蘭巖曰:方正不阿,雖布衣而神鬼欽焉。以區區銅臭物,大言恫嚇,狐豈與汝較量品秩耶?
獺賄涼州多獺,吐魯番醃而貨之,百錢一頭。味似南方果子狸,而肥大過之。武生折蘭者,膚施人。虯髯偉質,食兼數人,而尤喜啖獺。雍正間,從軍出塞,徑山丹道上,見獺十數頭,皆人立,連臂而趨。折下馬逐之,獺翻身返面,向折長跪,聲啾啾可辨,同聲曰:“饒命!饒命!”折與同行四人共聞之,大以爲異,遂捨去。是夜,露宿於野,聞帳外有簌簌聲,出視,見羣獺各挾草葉,裹沙棗,置榻畔而去,收之得二斗餘。折詈不復食獺。後有人勸之,折曰:“吾曾受獺賄,可復食同類乎?”
閒齋曰:予在五涼,頗亦食獺。獺食草根,冬蟄,啓蟄後兩腋有毒,不可食。人手人足,肝十二葉,閏益一葉。一窟而有前後戶,猶二窟也。然而煙燻之,犬逐之,無能免者。嗚呼!魏武疑冢七十二,真冢猶被掘也,二三窟何足恃哉!
蘭巖曰:獺特以沙棗報恩耳,乃折名之曰賄,豈此風信乃豚魚耶?
烽子予在鄞江,聞把總呂正陽,述其守上杭時,所轄某汛,山郵也,居民數十家,零星散處,地殊荒僻。忽萌妖異,露宿者往往失去小兒,或腦破漿空而死,遂各相警備。雖夏夜酷暑,亦必局鍵戶牖,甚有藏小兒於箱篋中者。患此近一年矣。會新募烽子某乙,以火槍荷弓矢行李,自上杭之汛。未至數里,日已暮,天大雷雨以風,乙不能進,止一神祠下。祠東悉荒墓,旁一大枯樹,霹靂環繞,不暫鍩去。乙覺樹頭有物,借電光諦辨之,見一婦人,紅衣白麪,披髮跣足,兩眼赤大如燈,蹲身仰首,手持白絹一幅,長五六尺。雷聲甫下,即以絹拂之,雷復騰起,如是者數次。乙大駭,陰念何物婦人,敢與雷敵。細觀其狀,非人,必屍變也,予盍爲弗少助一臂乎?乃取火槍火藥下鉛子,向婦人發之。甫中而顛,雷隨下擊之。雨漸止,乙即於神祠中宿焉。明旦往視婦人,已洞首死矣,面手皆生白毛,長寸許。至汛,白於衆,共往驗之,無不驚詫。聚薪燒之,以滅其形。自此一鄉寧謐,無復小兒失腦之患雲。
蘭巖曰:有屍而變爲旱魃者,未曾取小兒腦,豈敢與雷鬥,斯愈奇矣。乙助成功,亦天使然耳。
陳 景 之宛平陳景之作楚遊,道經河南,宿旅邸。二更後,有役卒領七囚入門,主人曰:“客已滿,無宿處矣。”役不應,徑趨囚向後去,主要哂曰:“奈何恃勢如此!後無一間屋也,無徒勞往返也。”陳亦倚戶笑之。良久不出,主人疑曰:“何遂不出,豈其露宿於糞草間耶?”亟往觀之,寂無一人。大駭,走告,衆人秉燭共往,遍索不獲。圈中豭豬適生豚,數之,正七頭,鹹爲嘆異。視之,豚亦無異常變,俱各白四蹄而已。
蘭巖曰:輪迴之說,釋家鑿鑿言,餘未深信焉。嗟呼!一遭孽障,頓失人身,喪盡天良,遽成畜類。天下之人而畜者,豈少也哉!奚必託生豚豬,而第津津因果乎?
陳 守 備四川陳守備,戍烏斯藏,三年受代歸。得一鏡,大如茶甌,置暗室,寒光四射,朗朗如秋月。寶之,提督嶽鍾琪,聞而索之,不與,欲坑之。陳憂憤成疾,目雙瞽,鏡爲其婿盜去,不知所終。
蘭巖曰:小人無罪,懷璧其罪。古之以寶物召禍者,可勝計哉?
青衣女鬼姑蘇顏勿三圖憐,言其鄉有管姓少年,因鄰家少婦佳麗,百計思覯。一日,復於牆頭窺視,見婦方絡絲檐下,顰眉淚睫,顏色悲慘,其姑喃喃數之於房中。管乃憐婦而恨其姑。忽一青衣婦人,自角門出,笑容可掬,徑入佛堂,問佛而拜,直起直跌,形如殭屍。管大驚,知其非人,益注目伺之。婦人拜佛已,即回身至檐下,向少婦以兩手作圈示之,更以手頻頻指廁。少婦停絡呆視,若有所思,既而涕泣如雨,旋起身如廁。短垣僅及肩,管於高處覷之,頗爲了了。婦入廁,輒解足纏,系橫木上,青衣婦復左右之,意得甚。管知其覓死,不覺大呼救人,逾垣而過,鄰人聞之,驚走來詢。管導衆入廁,視婦已投環矣,爭相解救,須臾復甦,青衣婦人已失所在。姑亦驚怔,不復絮聒。已而其夫婦,衆白其故,其夫驚謝,感傷交至。問管兄從何處得悉怪異,管紿曰:“偶乘屋拔草,得見其狀耳。”衆嘆曰:“人命關天,尊夫人數不合休,適值管君有拔草之舉,想亦神佛之所役也。”其父贈酬之,管不受而歸。從此淫心頓息,不復更作壁上觀矣。
蘭巖曰:數不合死,藕此得救。管能頓改前惡,尚爲可取。
汪越滇南汪太學琦,矢志入都,以酬弧矢之志。行至河南,卒於漵浦道中。歷三年,家人莫知消息。其子越,甫五六歲,性極孝,及稍長,日思其父,欲北上蹤跡之。其母以其幼,弗之許。迨年十七,白母欲往,母料夫必死,而遣骨不還,日夜啜泣。見越意不可回,不得已,摒擋數十金,涕泣而囑之曰:“兒以沖年客萬里,母肝腸寸斷矣!凡百爲母自愛,倘得見汝父,可急同歸,免倚閭人淚眼望穿也。”越痛哭受教,一姊一弟,年相亞,夙敦友愛,亦各涕泗滂沱,恨不與俱。鄰里共勸,然後分手。
越北上,亦病於漵浦辰龍關之逆旅。力疾入市取藥,遇一老人,瘦而髯,相之曰:“孺子氣色灰敗,不久應死。苟從我指示,不特免罹禍患,且有喜慶。”越固穎慧,聞老人言,知其異,拜求之。老人曰:“先問子何至此?”越告以故,並詳姓名。老人嘆曰:“天緣也。子尊人十年前,亦卒於此,唯我知之。”越聞父已死,大哭失聲,仆地不能起。老人曰:“父死未葬,何以哭爲?汝父死日,邑令以棺厝山椒土地祠中,可速往,與廟主謀,措資買一席地葬之。蓋死者以入土爲安也。葬父已,無忘老夫言,會須向山西五里外,見叢樹中有茅屋掛韋箔者,老夫當候汝於彼,必將有以教汝矣!”言訖,蹣跚自去。
越此時驚惶忘病,茫茫然訪於樵蘇,果於土地祠中,得父柩,有朱書題曰:“雲南監生汪君琦之柩。”越大慟,昏絕久之。始定,因謀於廟主。廟主欺其幼,利其資,多方魚肉之。越傾囊籌辦,盡售襆被衣履,甫得地方丈以葬,折蘆伐竹,爲棚墓側以居焉。久之,大困,忽憶老人言,且夫申謝,亟往訪之。
乃如所指,向山西行七八里,果見叢樹中有茅屋樓椽,門懸韋箔,繞以笆籬。方將剝啄,而老人已扶筇出,見越被服濫褸,嘆曰:“孺子一寒如此哉?”越泣拜曰:“幼子流落,舉眼無親,伏惟老丈,憐我棘人!父骨得葬,悉出厚德。”老人掖之起,曰:“孺子能孝,道器也。苟聽我教,不憂無好處。第恐念不堅耳。”越陰念進退方失據,不如姑從之,負骨將母事,異日再圖,乃再拜告曰:“父死母老,身作斷蓬,死且抱恨,又何念之不堅?”老人頷之,曰:“子語及此,可以與謀矣。”攜之入室,食而衣之。先賀而後吊焉。越愕然曰:“老丈何爲慶弔相隨之速?”老人曰:“賀子者,賀今日有緣遇我。第相子之面,因以測子之心,究竟管鍵不固,欲以相識,終慮不勝,是以復吊耳。”越泣曰:“丈人亦何輕量之甚!姑請試之,果其不勝,願甘驅逐。”老人拊掌曰:“試之不勝,身命不保,欲求驅逐,得乎?子尚三思,勿貽後悔!”越曰:“志堅如石,無所思矣。”老人點首。言次,日已暝,老人攜越繞出屋後,入一土穴中,黝然如膝。正中設一薄團,使越趺跏其上,曰:“古與今,如一丘之貉,惟大人爲能不朽。務耕而不耨,維草其宅之。及秋而不獲,惟禽其餉之。雞之斷尾,自憚其犧也,子志此而參之。翌日當來視之。”越頓首受教。老人去,越沉心息慮,學坐枯禪。約食頃,漸入淨境,又久之,覺睘睘行曠野中,見一人迎面來,服素絲,裹赤幘,面瘦狹,而兩眼大如燈,繞頰赤髯如虯,控駿馬如雪之白。見越,執禮甚恭敬,屏立道左致詞曰:“仁聖帝使迎郎到任。”越訝曰:“到何任?”曰:“即已授職,爲本地城隍矣。”越曰:“老母在堂,未能終養,此事斷不能從命。”曰:“郎已列仙班,可亟往蓬瀛方丈,享無疆之樂。”越悽然曰:“老父客死他鄉,老母情牽故里,神仙何樂而爲之?”其人笑曰:“郎純孝人也,念念不忘二親,小人寧敢復催?小人實郎家之斯養卒也,承主人命,祗候郎,幸急行勿緩!”越驚曰:“素昧平生,何雲廝養?君必誤矣。”其人曰:“不誤,可即行,主人即欲見郎,故遣代步來迓耳。”越猶猶豫,其人不耐,直前掖之上馬,連鞭之,馬長廝而馳,輕迅剽速,瞬息至一處,馬一躍而逝,與人皆不見。
越墜落草中,心目眩瞀,而惡獸蝮蛇,蓁蓁來往,殊深畏怖,陰念“生逢百罹,死且不避,危險安足辭。特父屍未歸,母老未養,姊未嫁,弟未婚,一旦死此,何天之不仁也!方痛心間,異物紛紛散去。忽有多人,自西南來者,簇擁一車駕駟馬,孔蓋翠旍,氣象煊赫。越匍匐陰樹側,伺之良久,車漸近。車制寬廣如一間屋,中坐四五人。內一婦人忽作驚訝聲曰:”路側小郎,莫是汪越否?“越驟聆之,瞿然而興,審諦車中,大驚,蓋即其母與姊弟,並老乳母也。此時無暇致祥,伏車下號泣不已,母亦停驂而泣曰:”果吾越兒也!兒其勿悲,今邂逅得團園矣。汝父在世,忠直信義,不修城府,今受帝命爲辰龍關土地之神,使人取我暨爾姊爾弟,往享禋祀,不意遇爾於此。視汝頭如蓬葆,辛苦至矣。可便升車往見汝父。“越大喜,執綏而升,與姊弟把握,語刺刺不休,因問老乳媼亦來乎?母曰:”家中只此媼,以其能甘貧,至死無二心,故得偕來。“媼嘆曰:”耄矣,何能爲,主庖失飪,補綴遺針,日前所爲,旋踵則忘,前者爲小姑拆洗白綾衫,乃失手誤浸粥盆中,惹小姑笑得打噯,郎尚憶在家時乎?無鉅細,何事不能辦?即如操量執概,切菜殺雞,諸本分賤役,亦孺人代爲分任。至今猶不捨,攜以昇天。昔者首途,見勾牒上大書‘義媼’而不名,實不自解,何修而造福至此。“小姑笑曰:”一心純厖,當獲此報,迨抵任後一切倉廚出納,恣汝掊克,誰復敢與汝較一語?“媼咋舌曰:”果有此,犬彘且不食其餘,那復有今日。“言次,有飛騎至,報曰:”至矣。“
俄入一山,來迓者接踵。有黃髮鮐背老人者,有服橐鞬若將軍者,有貝帶冠虎而人者,有夜叉形而操蛇者,紛紛道左,不可殫形。母子初甚懼怯,而漸亦安之。既而至一府第前,閽人十數輩,爭相叩拜。母子甫降輦,即聞呵殿聲,隨聞弦管嗷曹,女子數行,皆宮裝夾甬道而立。一人自內出,冠綸巾,披鶴氅,越視之,即其所遇瘦而髯之老人也。懷惑間,其母已與老人相持而泣,姊泣謂越曰:“弟弗識耶?此即父也。”越哭拜,父撫之曰:“兒能孝,雖魂夢中神仙亦不願爲,唯念二親,故父得靈顯示現,以慰汝心。汝孝思已盡,可以歸矣。汝母及汝姊弟,以陽數終,同歸疫劫。惟汝前程尚遠,此處不可久羈。俟四十年後,自當迎汝至此聚首也。”越聞之,牽衣弗釋,母撫其背曰:“四十年別耳,兒勿自創。”姊弟亦從旁勸勉,越終不捨去。父怒叱之曰:“忤逆子!不速去,斧鑕立加矣!”嗾左右曳之出。越以手攀閾,仰首顧母而哭曰:“兒辛苦萬端,始得依依膝下,更復奚之!”父突前以靴尖踢之,越大慟,蹶然而興,恍如夢覺,則身故在土窟中藉茅坐也。汗出如漿。久之,神始定。逡巡出穴,茅屋化爲烏有,但見晨光布野。
徘徊逾時,心傷如割。信步行數里路,見一土地祠,擬入祠謀一餐,入則人聚如蟻,神前牲醴錯陳,史巫紛若。越不測何事,覓廟主將詢之,入其室,堂中坐立多人,廟主已死,僵臥牀上,臭且 。越驚而走出,忽一巫見而抱持之,棄鼓投地,崩角稽首,大言曰:“公子自至耶?”呼衆至,告曰:“此即新任神聖之長公子也,尋親至此,純孝動天。”衆乃環拜。越詰其故,巫曰:“前日半夜間,此廟廟主夢雲南汪太學,升作此廟土地,廟主擁篲迎。神怒其多方詐公子資財,無仁心,杖遣之。醒而臀肉青腫,逢人則自暴其惡,臥三日竟死。村人感神之靈,醵金爲賽,囑史巫通辭,願四時肸蠁,公舉不懈。神降言‘公子名越,年十七,極孝,方與神會,不日即回生,現在山之西土窟中臥。’羣議公迓,詎意獨行至此。”越聞之,不勝駭愕,衆因相競奉越,浴以香湯,衣而食之者,駢肩累跡。關尹知之,恐其惑衆,迎入署敬禮之,勸其歸滇。越亦思母,遂夤夜避衆出關。
行月餘抵家,則見宅舍傾圯,葵燕麥,荒廢愴心,麋疃鹿場,淒涼滿目。驚諮鄰里,始知母與姊弟及老乳媼果皆於兩月前病疫死矣。四柩悉爲司有瘞叢葬處。越一慟幾絕,鄰人哀之,共相慰藉。越乃罄其資產,扶四柩復至漵浦,與其父合葬焉。敘浦人敬越如神明,羣襄窀穸之事,又爲植樹,頃刻成林,即墓側結廬,奉越居之。邑富人某以二女妻越,遂錄籍於漵浦,力田不仕,生三子,皆業儒,越享素封四十餘年。一夕,見其弟,將父母命來迎,乃處置家事,無疾而終,人皆嘆爲純孝之報雲。
蘭巖曰:純孝性成,不避險阻,其獲厚報也,固宜。
春 秋 樓某鉅公,失其姓名里居,爲人剛正不阿。未達時,客遊塞上,入歸化城某將軍幕府,相得甚歡。每論史,至古忠臣烈士,則慷慨激烈。同人竊聽,莫不掩口胡盧,笑其迂絕。惟將軍敬重不衰,凡百請益。會陀羅海營中,建關聖廟工竣,求將軍作碑記,將軍曰:“我滿洲之不讀書者也,君其爲我捉刀。”公曰:“關聖威靈,彌綸宇宙。某所見古今碑記,無非頌揚忠義,千百如出一口,求一另成機軸,以闡發所以爲聖爲神之道者,未之一睹,今請假一精舍,休十日糧,爲公竭力爲之。”將軍大悅,曰:“君文成不加點,不塗乙,素具逸才者也。此間廟祀,正需君文,以傳不朽耳。”乃於營中,葺淨室爽塏者三楹,日用之物,無不備具,祗奉以二童子,不呼不入也。公居其中,閉目凝神,至忘寢食。將軍使人密偵之,但見枯坐耳。居數日,思慮茫然,機神轉澀。
一日方晚飯,二童子忽戲階下,公見之怒發,輟食吐哺,罵曰:“奴才奈何亂我心曲!”亟起操杖欲撻之,二童巧避,一擊不中,而中假山,杖折爲二。即投杖大笑,急走入室,濡筆揮灑,奮腕直書。童子密報將軍,比將軍至,而文已成矣。見將軍來,大呼曰:“奏刀禕然,幸不辱命。”將軍三複讀之,嘆曰:“貫串流走,彼昌黎送孟東野序,殊爲排砌矣。至誠感神,君其有神助耶?”公曰:“初構思,心中紛如亂麻,聞泉水松風,皆厭其聒,三日後此心死矣。今日將晡,猶無一字,方怒童兒嬉戲,將申撻伐,杖折而機忽開,操觚時,自覺如徵鳥厲疾,一揮而就,戛戛乎豈難哉,汨汨然而來矣,誠不解何由得此。”將軍拊髀曰:“非偶然也。”於是奉百金爲潤筆,即請公書之。公自作記後,名滿塞外,後登第,歷仕致清要。
一夜夢至一處,見有呵殿而過者,儀衛甚盛。輦上貴人,則關聖也。公趨前,望塵而拜。關聖下車勞之曰:“君作記,良費苦心。時至矣,當待君於春秋樓,好爲入幕之賓也。”言訖,擁去。公寤,陰異之,知不久於人世,即致仕歸。歸途值大雨,息駕一古剎中。剎左有危閣,題額則“春秋樓”也。恍然悟,沐浴具衣冠,屏去僮僕,端坐樓上而逝,空中隱隱有音樂聲,逾時始歇,合剎莫不聞之。
棘闈誌異八則果報之異,在在有之,而見於棘闈者尤著。或雲:舉子入場之前一夕,執事官公服致誠以召鬼神,請神以紅旗,招家親以藍旗,引恩怨鬼以黑旗。召訖,插三色旗於明遠樓四角,吏且招且呼曰:“有冤者報冤,有仇者報仇。”云云。故場中怪異疊見,愈出愈奇。予之親戚,往往有監試者,予以招神招鬼之事質之,亦云不妄,因舉所聞之尤異者記八則。
陳扶青夫子言:雍正間,江南鄉試,有常熟某生,年四十餘,第三場入宿字號。前二場頗得意,興致甚高。中秋夜,與相識玩月,分韻作詩,有“皓月今宵滿,紅顏往日殘”之句,衆索其解,生悽然對曰:“諸君皆同類,無妨實吐也。憶昔遊吳門時,館於某縉紳家。子弟四人,悉主人子侄。有柳生者,其內侄也,丰姿如玉,予挑之數四,佯若不知。適值令節,諸生皆給假展墓,唯與柳生相對,予復作詩以挑之曰:”繡被憑誰覆,相逢自有因。亭亭臨玉樹,可許鳳棲身。‘柳得詩,面色發赧,因而嚼之,予以爲可動矣。會友人見餉,予蓄有媚藥,入酒中飲之,易醉而狂,強柳生盡一巨觥,遂得一遂所欲。次日酒醒,知己被污,竟投環內寢。舉家不知其故,予雖知之而不敢泄,飲泣而已。主人構訟,半年始解。今夜月色,不減當年,而未免有情,誰能遣此?故感慨系之耳。“言訖,淚涔涔下。聞者無不毛戴,陸續散去。五更後,忽聞人聲鼎沸,往來不停履,相告曰:”有人縊死屎號中矣。“詰旦驗之,則常熟生也。
蘭巖曰:酒爲色媒,謂醉後每動淫心也。乃柳生以少年丰標,忽遭此無行之人,詩以戲之,酒以誘之,而卒爲所污辱。斯又酒能誨淫,而非假酒淫人也。雖然,柳當閱詩後,縱不嚴以絕之,亦當託故以避之,不能見機而作,復與飲酒忘醉,亦不得謂無罪矣。羞而自縊,嗟何及哉?天下之甘言卑禮,無因至前者,皆禍機之所伏也。慎勿不加察而徒自詡予智哉!
先生又言:乾隆某年,結伴入南闈。同舍俞生,江陰諸生也。甫畢頭場,即治任。衆怪而問之,言語支吾,而顏色悽楚。愈力詰之,不得已始明告曰:“言之醜矣。先君子宦遊半世,及解組歸,遂病怔忡,數年不愈。捐館時,呼予兄弟四人至榻前,泣囑曰:”吾平生無昧心事,唯任某縣令時,曾受賄二千金,冤殺二囚,爲大罪惡,陰報當斬嗣,以祖上有拯溺功,僅留一子單傳,五世不得溫飽。吾今人非高於泰山,鬼責深於滄海,地獄之設,幸脫無由。子孫或不知命,妄想功名,適益吾罪,非孝道也。汝兄弟其各勉爲善事,自圖結果,‘言訖而瞑。後兄弟相繼死,唯我僅存,鄉試二次,悉被墨瀋污卷。昨在棘中,文思頗湧,三更即脫稿。倏一人披帷而入,立燈前,驚神之,乃先君也,顏色愁苦,怒責予曰:“奈何忘我遺囑,屢爲非分,致我奔走道途,辛苦備嘗?若再不悛,禍不旋踵矣!’隨以手械一擊,燭滅硯翻,旋失所在。予驚走而慟,比櫛胥來致詢,見予油墨滿卷,各嗟嘆而散。予今年二十有五,登藍榜,不足爲恨,所痛先人負譴,拘擊九幽。行當削髮入山,披緇出世,學目連大士,救拔亡靈,懺悔之情,幸諸君垂鑑焉。”衆聞之,靡不咋舌神驚,善念爲之一熾,先生退而作《歸山詩》以送之。
蘭巖曰:獲罪於天,無所禱也,聖人言之諄切矣。嗟乎!升堂鼓響,階下者如對閻羅;覆盆冤成,受刑者恍遭地獄。奈何以嗷嗷赤子,方延頸於父母之堂;而簇簇黃金,已私受於夤緣之吏。遂使沉冤莫雪於生前,宿孽旋生於死後。三戰三黜,子孫五世貧寒;一代一丁,兄弟崇朝殂謝。可不慎歟?可不戒歟?
某科會試,一江南舉人,入頭場,文戰至二更,往末號解手,三更不返。相識數數來覓,不見。共異之。提燈往觀,見一人橫臥溷尿中,驗之,舉人也。呼之不應,大驚,急救之,良久始蘇。自述在此,方欲解手,見一物大如牛,白如雪,倚牆根蠕動,霍霍有聲。心殊恐怖,大聲叱之,物忽起立,乃是一白人,面作青白色,兩眼大如雞子,碧而有光,不覺身如夢魘,呼叫不能出聲,亦不自知僵仆之由也。衆皆悚然,扶之歸號,次日,曳白而出。
蘭巖曰:神魂迷罔,乃見此異物以奪其魄,曳白而出,亦云幸矣。
李伯瑟言:其表弟康生,夙以才貌擅名。年甫二十有二,即設帳於巨紳單氏家。單三世爲官,富甲一郡,僮僕婢媼,數十百人。而單賦性殘酷,家法極嚴,家人小有過犯,鞭僕立下,甚有炮烙等刑,往往畢命,恬不爲怪。康工諛善媚,入館後賓主頗相得。第少年喜事,每捕風捉影,見事生風。生徒五人,曰修,曰保,曰傑,曰偲,皆單之子;侄曰炳文,單之弱弟而異母者也。炳文年十七,聰穎異常,所爲詩文,康多不能易,陽推許而陰忌之。唯保與康最契,故主人家事,若大若小,主人眷屬,若男若女,無不悉知。有一事,保必偵以告康;見一人,康必指以問保。誼雖師弟,實類友朋也。
會東家宴內親,日暮散去,內眷送客回,笑語過書院門。康於門隙窺見一婢,翠衣素裙,冶容媚誠,風致嫣然,頓覺心神把握不定。正凝想間,適館僮秉燭來,陳酒核,康曰:“諸郎在內作底事?”僮曰:“有內客留宿,諸郎正忙,少停,二郎即出陪先生飲酒矣。”康頷之。俄爾保至,師弟歡然對酌。因以所見翠衣婢質之,保曰:“先生所諮,得非白皙如雪,眸黑齒皓,多發如雲,黝髹可鑑者乎?”曰:“然。”曰:“此三姑母房中使女小蕙也。”丫頭極慧黠,善針黹,一定皆偏愛之。年十九矣,猶未有婿也。“康擎杯戲問曰:”如此珍美,日日在前,汝弟兄亦各嘗其滋味否?“保微笑曰:”疇不垂涎,第恨其有郤要之狡獪,往往交臂失之,獨文炳夙與之交好而已。“康欣然曰:”荷荷,文炳自負高明,乃至汙人清白,豈非得已而不已耶?吾想小蕙端重,恐文炳未必能玷,汝所言亦想當然耳。“保曰:”不然。二人形跡,生及偲皆目擊之矣。“康前席曰:”目擊何如?“保曰:”偲潛窺於湢室中,生猝遇於花園門之內也。“康大笑而罷。
一日,傑質蠻觸故事於康,康不能詳,文炳從旁述之,康大慚,轉戒之曰:“學者當以十三經爲根本,廿一史爲學問,荒唐子書,知之何異穢墟?”文炳曰:“一事不知,儒者之恥,宰相須用讀書人,以其能取多而用宏也。”康曰:“讀書變化氣質,汝氣質如此,何敢稱儒?吾雖少長於汝,然而師傅也,汝弟子也。以弟子而上凌師傅,讀書何爲?且汝自矜儒術者,而淫人婢女,亂人閨閫者乎?”文炳失色,不復敢言。修弟兄亦再三解紛,康始怒息,然終不與文炳接談。單知之,笞文炳十數,且置酒謝康曰:“丈夫泄憤杯酒間,況師弟乎?弱弟無知,不足與校也。”康唯唯。於是卜夜痛飲。
單微醉,興高自述平生得意語,刺刺不休。康乘間諛之曰:“老先生文章政事,皆堪不朽,唯家法稍弛,外人耳而目之,殊可惜耳。”單赩然曰:“老夫家政,自謂不愧石柳。先生今出此言,得毋有所見聞乎?”康曰:“承相愛,故知無不言,只是事涉隱私,不便瀆陳也。”單大疑,屏去左右,密詰之,康乃舉文炳私小蕙事,附會以告,且曰:“令公郎所親見者。老先生爲鄉里儀型,奈何因小兒女一夕之歡,微瑕之玷,致失鄉望?”單固以家法自詡,一旦被人面摘其疵,怒發如雷,擲杯而入,大聲索小蕙,撻而鞫之。小蕙不勝棰楚,一一吐實。單怒極,令褫其衣,梆庭柱上,以巨砧杵塞陰中,呼文炳至前合觀之。文炳掩面伏地,哭不能起,單叱而鞭之,聲色極厲,夫人再四求寬,怒終不息,鎖文炳廁中,方歸寢所。夫人潛釋小蕙,抬之入室,一息奄奄,血濡牀蓆,家人無不泣而憐之。守至夜半,忽矍然而起,大聲曰:“奴死必爲厲鬼,以報豎儒矣!”言訖,長號數聲而絕。上下靡不悲悼。康聞之,頗不自安,託故解館歸,每念及小蕙之事,則浹背汗下。
適槐黃近,挑燈夜讀,其母李氏,即伯瑟姑母也,親調魚羹,送入書室。於窗下見一女子,裸形浴血而立,驚號仆地,旋失女子所在。康即出救母歸寢,問何故驚倒,母告以所見,康大驚失色。母曰:“此宅固兇,不可復居,且鄉試在即,不如入省會,暫居舅家,倘博一第,另境居宅可也。”康以爲然,亟買舟以往,寄居伯瑟家。時伯瑟亦以鄉試故,就貢院側僧舍肄業。康至乃同下帷。一日閒話間,伯瑟忽問:“貴邑有單文柄者,與相識否?”康曰:“弟之門人也。兄胡爲問及之?”伯瑟曰:“久慕其才名,昨又從一友人處,得其《慘魂篇》,抉元珠於屈宋矣。味其辭,隱恨殊深。不意其爲弟之高徒也。”因出一紙示康,其辭曰:“夜迢修而轉側兮,心似焚以怦怦。緣幽蘭之早折兮,悼芳蕙之先零。何惡蕕之枝蔓兮,甚賊苗之稂莠。欲剪拔以糞除兮,足而棘刺手。告田父以假其鋤鍤兮,絡冒頭而鉗制口。冀美人於一晤兮,倏神結而爲夢。出衱闍以暇矚兮,見蓬顆之蔽冢。聲嚶嚶以啓悲兮,先秋風而聽之。魂冉冉其欲離乎窀穸兮,猶逡巡以鼠思。羌儃佪而夷猶兮,非疇昔之嬌態。頻拭目以端睨兮,徒神奔而鬼怪。詎綺羅之化蝶兮,體袒裼而裸裎。袁冰玉之銷鑠兮,愴以縱橫。妾薄命以貽戚兮,職王孫之故也。君獨生以曷歡兮,寧不懷茲楚也!誶曰:已矣!魂其歸來兮,毋躑躅以流連。吾將與子同穴兮,心則石而力則錦。”
康覽之次,曰:“文炳文炳,汝其賦《角弓》!小蕙小蕙,汝其怨《終風》乎?予不任咎也!”伯瑟曰:“敢問何謂也?”康備陳其故,且曰:“弟聞釋氏有懺悔之說,場後喚兄爲我設一罈齋醮可乎?”伯瑟悚然汗下,癡坐良久,始嘆曰:“弟不自尤,尚委咎他人,豈竟欲鐵鑄大錯耶?”於是不歡而散。
無何,入棘,弟兄適同一號。是夜場內,鹹聞女子哭聲,深以爲怪,唯康顏色沮喪,不飲不食。次夕三更,伯瑟文初就,方假寐,忽聞簾外人聲往來,皆雲大怪事。伯瑟即啓帷出,視見康號前,人如堵牆,心知有異,擠身而入。見康裸坐房檐下,瞠目直視,大叫曰:“單廷獻時辰未到,姑縱之。今且犁此賊之舌,再去質證!”言訖,引手自摳其舌,極力拔之,出口四五寸,血流脣外。伯瑟駭甚,力救之,手爪透入舌根,牢不可脫。比官來相驗,已連根拔出,昏倒地上,斯須而斃。伯瑟不忍暴其惡,次日出場,領屍而歸。是科伯瑟高捷,公車入都,與予交最善,每聞其說如此。文炳賦《慘魂篇》後,半年亦死,其將與蕙結未了緣歟?又聞有傳其事於單者,單哂而置之,暴戾如故,迄今無恙。
蘭巖曰:致二人死於非命,罪何能逭哉!康以小怨則生嫉妒,拔舌而斃,報亦慘矣。至於挾能招忌,文炳亦難免咎。獨惜小蕙,名辱身死,爲不幸耳。
嚴十三言其秋試時,同闈一舉子,系下江人。夜間偶出登廁,即歸號,見所坐矮屋中,燭光映簾,簾上有人影黯然,心殊懼怯,徘徊不敢入。問老軍:“何人坐我號中?”老軍曰:“烏知其爲誰,想亦君之相識也。”舉子曰:“汝爲我密觀之,看是何形狀,亟來告我。”老軍潛從簾隙窺之,良久卻報曰:“其背燈危坐,年可四十許,瘦黃面,短黑髯,無甚異人處,惟鬢旁氈帽下,斜插一紅漆竹箸,爲不可解耳。”舉子聞之,驟驚,狂叫“有鬼”而走。老軍追問之,但蹲身柵邊,擺手搖頭,不敢復返。老軍白諸職事,問之,亦隕涕不言。重至其號視之,已失鬼之所在,恐生他變,令人守之。次日送出,終莫測紅箸之由。
蘭曰:隱微事,夫誰知其怨所結者乎?鬼既能尋至闈中,而但示其形,使其驚狂奔避,抑之何故?噫!異矣,乾隆丙子科,順天鄉試,有大書於卷面者,曰:“黃四姑娘開拆,見藍榜。”
監生潤玉,弱冠有文譽,丰姿韶秀,如玉山照人,同學以翰苑期之,玉亦自命不凡,視賦《鹿鳴》,捷南宮,如拾地芥耳,所居偪鄰尚書某公之宅。尚書有女,已字侯門,尚未遣嫁,而才慧容色,名動一時。玉偶見之於升車時,素面隔碧紗,如春煙之籠秋棠也。歸而思慕,不能一刻置。一日閒步後圃,聞隔牆女子嗽聲,急設梯於柳蔭中,登而窺之,則尚書宅內之溷軒也。見一女麗甚,識爲車中人,方登廁,蘭煙出口,臀白如霜,玉目奪神搖,猶恨不能滿意。日暮人靜,乃暗於花蔭密處,壁腳下鑿去半磚,使洞徹不礙目,終日觀之,於是女之穩私,無有不爲玉所諦見者。積半年,女已出閣,玉無從再窺,頗悵恨。因冥想其私處,有硃色痣一點,爲賦《長相思》詞以詠之。爲一友所見,舉而投諸火,正色責之,並誡其無復舉以告人,於德行有大累,玉笑其迂。後入闈,夜夢一人抉其目,痛甚而寤。惡之,而目痛不止,兩瞳如針刺,不能啓睫,遂繳白卷而出。歸家三日,痛不絕,遂成雙瞽。及曉揭,毀詞友人已魁列矣。
蘭巖曰:一言規諫,遂獲高魁;一意淫惡,便成雙瞽。慎之,戒之!
福齋堂曰:始而私之於己,既而篡之於人,致幽閨貞體,不啻裸遊於五都市,誠所謂玩人喪德者矣。夫瞽於目者,必先瞽於心也;高其名者,必先高其品也。名教中自有樂地,一失足即蹈苦海,故君子必慎其獨也。楊慎遠竄夷僰,猶傳《雜事祕辛》,宜其終身不齒,才人其鑑之哉!
蔡生,江左名士也。公車入都,館滿洲某氏家。其家主人物故已久,唯主母孀居,撫一子一女,僕婢十數人,一老僕已歷三世矣,誠愨忠靖,主母待之甚厚。僕亦素重蔡名,深喜幼主得師,敬禮不替。會主母將嫁女,乏妝奩之資。畿內有田數頃,使僕徵其租,以歲歉,去月餘,僅獲八十金以歸。計之不敷用,仍付之曰:“諺雲:”飯到口,錢到手‘。零星費去,至時愈不足用。汝姑收貯,待取足總繳可也。“僕諾而退,自念身常出外,妻子頭鈍不解事,倘此銀有失,大事去矣。乃攜入館中,以情告蔡,乞代爲存貯。時左右無人,蔡即納於箱中而鎖之,曰:”汝第去辦正事,寄此無妨也。“僕謝而去。
又半月,徵得餘金,覆命,主母索前項,僕曰:“在蔡先生處。”即往取之。蔡不承,曰:“汝那得有銀寄我處?”僕曰:“先生無戲言,可即見付。”蔡怒曰:“何物老奴,敢來誣我!我爲汝家教子弟,豈爲汝家作看財奴耶?不速退,當惹老拳矣!”僕大驚,爭辯不已。蔡聲色俱厲,即刻欲解館。母聞之,立門外揚聲慰蔡曰:“先生勿氣,吾當爲先生責此叛奴。”蔡始不言,主母呼僕入,痛責之曰:“先生讀書人,且南方名士,希圖我家數十兩銀耶?此必汝將去自救燃眉,卒乃誣罔好人。吾母子孤兒寡婦,出門跬步不能行,所賴者汝一人耳。今有若此,尚何望乎?”言訖,掩面而泣。僕無以自明,但自批其病,以自罵,是夜遂縊死。
次年,蔡入闈,精神恍惚,下帷秉燭,親筆備錄其事於紙,自述昧心蔑理,罪不可逭,解帶自縊於黃茆白葦中。比人知覺,體已冰矣。尤可怪者,面壁端坐,帶環去喉寸餘,不解何由至死。其自供之詞,衆爭錄之。仁和葉省三先生,亦錄得一紙,每出以示人,以爲文人無行者戒。
蘭巖曰:予嘗見世之所謂名士矣,曳長裾,舞大袖,以爲名士風流;吟詩論文,弈棋飲酒,以爲名士博雅。而究其中,則絕少躬行;核其實,則每多不肖。而第觀其膚末者,未嘗不羣然信之,曰:“此名士也。焉有爲此者乎?”唯其名士也,而能爲此耳。亦唯稱其名士也,而後知人之深信不疑,而敢爲此耳。
某科鄉試,一生構文至半夜,瞥見一人,披帷而入,古衣古冠,面目甚怪,生口噤不能言。其伸一掌,向生曰:“我司文之神也。汝祖宗有陰德,今科當領薦,可書一字於吾掌,爲異日填榜之驗。”生大喜,即濡墨大書一“魁”字,其人遂滅,而字故在捲上,墨漬數重,因被貼出。
恩茂先言:一士子臨場祈夢於泡子河畔呂公祠,夢見一人,如畫家所繪壽星,頭狀粘白紙條,自內而出。覺而異之,既入棘,以犯例被貼。或解之曰:“蓋頭場貼出也。”一笑。
閒齋曰:棘闈之地,國家設以取士者也。墮行喪德之徒,冥報昭然,毫釐不爽。如是,何關節懷挾者,猶敢於光天化日中,行險以僥倖哉?
蘭巖曰:秀人入闈,一存得失之心,則方寸中,頃刻百端叢生,而鬼神遂乘得其隙,而侮弄之,因而擯斥之。是二子者,焉知非妄想心熾,精神恍惚,而結成一幻境哉!
回煞五則人死有回煞之說,都下猶信之。有舉話出避者,雖貴家巨族,亦必空其室,以避他所,謂之躲殃。至期,例掃徐亡人所居之室,炕上地下,遍篩布蘆布;凡有銅錢,悉以白紙封之,恐鬼畏之也。更於炕頭設矮几,几上陳火酒一杯,煮雞子數枚,燃燈一盞,反扃其戶。次日,鳴鐵器開門,驗灰土有雞距、虎爪,馬蹄、蛇足等跡,種種不一。大抵亡人所屬何相,即現何跡,以卜亡人罪孽之重輕,謂鎖罪輕而繩罪重也。草木雞犬,往往有遭之而枯斃者。習俗移人,賢者不免,所謂相率成風,牢不可破者也。第其理未可盡誣,或者死者有知,歸省所戀歟?
予友德書紳,不幸短命。方其弱冠時,季弟歿,出殃之夕,德不信,一更後,潛至窗下窺之。室中一燈瑩瑩,毫無所見,因笑流俗之妄。才思卻回,忽見小旋風起燈下,有墨物如魚網,罩几上,燈焰綠如瑩火,光斂如錢,倏暗。德伏窗外,如醉又如夢,不能動履。但覺燈明則神思如寤,燈暗則毛髮盡張。俄爾墨物不見,燈驟明,德氣始舒暢,聞耳畔有聲甚雜,蓋家人尋覓至此,呼叫之也。德面色如土,數日失神。每向予述之,爲不妄也。
蘭巖曰:神氣爲鬼所奪,所以不壽耳。
同學錫谷齋,嘗言其一親戚家,有塾師新死。際回煞之夜,主人矯俗弊,無所陳設。次日黎明,谷齋以事過之,主人未起,暫就書房中坐候之。館僮入取茶,谷齋獨坐炕頭吸菸,忽見一黑物,如亂髮一團,去地尺餘,旋轉不已,漸近衣袂。執祛審視,不辨是何物,初大如升,漸如碗,如杯,滾入炕洞中,一半在外,猶轉不已,久之始沒。竊異之。館僮取茶至,問之,結舌不能對,愈增疑惑。及主人出,復質之,初亦茫然,繼乃大悟,曰:“得毋回煞之說,未可盡誣乎?”因告以塾師之事,共相嘆惋,疑團始釋,既而谷齋笑曰:“幸我月令尚好,不然,其不得殃也幾希矣!”
蘭巖曰:鬼者陰之靈,至虛且幻,茲何具有形象耶?又不解其入炕洞何爲?
城北徐公家,一老嫗死,際回煞。徐二子皆少年好事,相約往觀。初無怪異,將去之,燈忽驟暗,隱隱見一物,如象鼻,就器吸酒,咕咕有聲,釶然墜地上,化爲大貓,而人面白如粉,繞地旋轉,若有所見。二子驚悸,發狂震駭。家人詰得其故,交責不已。次日,啓戶視之,雞子酒漿,空無所有,灰上人跡,兩兩相併,僅如二三歲小兒。東壁書十一字,非篆非草,淡墨色,人不能識,向午忽自滅,洵爲鬼筆。徐二子相繼病死。
蘭巖曰:鬼有飲食,大爲奇怪。想人蹤兩兩,即徐氏二子之魂魄耳。相繼病死,其理可悟。
延安折天桂爲廣文時,傭一老嫗,服役炊爨。其子黃椿,年二十餘,爲郡驛卒。某年冬,從榆鎮差官馬進,馳羽書入都,道經某堡,大雨雪。堡固荒僻,無客舍,投宿民家。其家闢正室以居之,馬以爲敬己,深德之。與黃夜飯訖,同炕而寢。二更後,黃忽驚惶,聞屋後聲甚異,心殊怛怖,連呼馬老爺不應,急起敲火燭之,則馬方袒跣向隅,蹲踞地上,聳肩用力,若有所捺。黃驚詢何爲,馬但搖首,不暇應答。黃大疑,急前審諦之,見壁角有物,形如蝟,被捺唧唧作聲,漸捺漸縮,不禁大駭,欲前助力,物忽化爲濃煙,滾滾四散,成數十團,或鑽入壁隙,或飛上棚頂,須臾而盡。黃扶馬坐息炕間,問所捉何物,馬哆口瞠目,猶有餘恐。良久稍定,始述曰:“吾方起溲,瞥見一婆娑老嫗,徘徊炕下,兩眼有光如瑩,頗能自照,心知爲鬼,以杖擊之,仆地化爲一蝟,走向屋角,故就而捺之,誠不識爲何怪也。”黃聞之,慄生於肌,發豎於頂,不敢復寢。亟呼主人詰之,支離不以實告。馬僞怒,欲鳴於官。主人懼,因言其故,蓋其祖母新死,是夜正回煞之候也,叩其體貌,正符所見。馬爲之嘆惋,遂不復少留,束裝秣馬,冒雪宵征。
蘭巖曰:倏而嫗,倏而蝟,倏而煙,煞大作怪。
秦人謂大爲老。有張老嘴者,又號老膽,以口大膽大而得名也。其子婦死,值回煞,張出差在外,未之知也,是夜適歸,叩門久無應者,怒發,排闥而入,重門亦如之。至廳前一間,無一人,唯西廂燈火耿耿,陰念:“此屋從無人居,那得燈光?”試覷之,倏見一婦人,長僅尺餘,直撲窗隙,倉卒驚卻數步。婦人甫出窗,旋化黑煙一團,隨風而散。張知爲鬼物,不復蹤跡。亟叩宅門,家人聞之,大擾,良久始辨其音響,開門納而告之故。張乃嘆惋,蓋子婦病篤,不便終於正寢,移之西廂,逾夕而歿。張所見,婦之鬼也,是適值出殃雲。張竟無恙?
蘭巖曰:張其陽旺耶?不然,何竟無恙。
夜星子二則京師某宦家,其祖留一妾,年九十餘,甚老耄。居後房,上下呼爲老姨。日坐炕頭,不言不笑,不能動履,形似飢鷹。而健食無疾病。嘗畜一貓,與相守不離,寢食共之。
宦一幼子,尚在襁褓,夜夜啼號,至曉方輟,匝月不愈,患之。俗傳小兒夜啼,謂之夜星子,即有能捉之者。於是延捉者至家,禮待甚厚。捉者一半老婦人耳。是夕就小兒旁,設桑弧桃矢,長大不過五寸,矢上系素絲數丈,理其端於無名之指,而拈之。至夜半,月色上窗,兒啼暫作,頃之,隱隱見窗紙有影,倏進倏卻,彷彿一婦人,長六七寸,操戈騎馬而行。捉者擺手低語曰:“夜星子來矣,來矣!”亟彎弓射之,中肩,唧唧有聲,棄戈返騎,捉者越窗引線,率衆逐之,拾其戈觀之,一搓線小竹籤也。跡至後房,其絲竟入門隙,羣呼老姨不應,因排其闥,燃燭入室,遍覓無所見。搜索久之,忽一小婢,驚指曰:“老姨中箭矣!”衆視之,果見小矢釘老姨肩上,呻吟不已,而所畜貓猶在跨下也。鹹大錯愕,亟爲拔矢,血流不止。捉者命撲殺其貓,小兒因不復夜啼,老姨亦由此得病,數日亦死。
蘭巖曰:怪出於老姨,誠不知其何爲。想系貓之所爲,老婦龍鍾,爲其所使耳。卒乃中箭而亡,不亦冤乎?
子在鹹安寓時,聞同學隆君興言:其一親戚家,有小兒夜啼,越兩月不愈。有老嫗識爲夜星子,自雲能捉之。問所需,無難辦者:唯用木作方籠,四面糊白紙,罨竈上,竈窟內設油燈一盞,燃之,光射紙上。俟小兒啼作,即竈前覆一粗磁碗,碗上橫置一菜刀,踞小凳面竈門而坐。家人悉令迴避,童男稚女則弗禁。時隆君年甫十二三,立嫗身後觀焉。嫗一手叩刀,噥噥不解作何語。食頃,燈驟暗,紙上隱隱見黑影,往來閃爍不定,或人、或馬、或貓犬,悉彷彿其形。嫗詛咒愈急,燈愈暗,黑影往來愈夥,最後一影,色黯黝,映紙獨真,止而不動,形頗似槥。嫗急舉刀背,力碎覆碗,砉然一聲,燭中燈忽大明,黑影印紙上不滅,如淡墨所染。嫗舉籠以火焚之,兒啼頓止。
蘭巖曰:如此怪異,非老嫗不能降,亦非老嫗不能解。
屍變二則陝西某村胡氏女,嫁爲李家婦。一朝反目,女負氣出門,不知所之,李以爲歸其母家,往探之,未嘗歸也。遍叩親故,皆無有。遂成訟,有司嚴刑拷掠,不能成獄,縲紲者歲餘。村後固接亂山,人蹤罕到,唯芻蕘雉兔者,間一過焉。一樵入林伐木,於萬樹中,見一人懸柏樹上,目大如盞,舉兩手作撲人狀,聲吱吱若鳴蝙蝠,身搖搖如戲鞦韆。狂奔下山,述於村人。村人聚衆制梃,鼓勇而往,四面擊之,良久不動。李之鄰里鹹在,其服色雖舊猶,猶辨爲胡氏女,白其父母令觀之,真實不虛。撫屍大慟,因驗而焚之,臭達數里,嘰嘰作聲,疑案始結。
蘭巖曰:匹夫匹婦,自經於溝瀆,而莫之知也,因屬常事。獨不解年餘懸萬山中,僵而能鳴,索且不朽,是爲不可信,而可怪耳。
先達某公,未第時,公車入都,因避囂,停裝於廣渠門外一古寺中。僧舍雖多,大率湫隘,不堪肆業。唯小閣兩楹,殊精潔高敞,因稅居焉。僧囑曰:“居此亦不妨,第須防暴客。後窗可不必開也。”公諾之。
居無何,甚苦炎熱,自思夏日樓居,古人所忌,非北風不能消暑,縱有暴客,亦不足爲寒士憂。遂拔銷啓窗,見綠野青疇,一望無際。樓下臨叢葬處,古冢累累,不止什佰,更有未葬而甃厝於茂草間者,凡十餘柩。公笑曰:“對此正不敢不樂。”夜月上,清風送涼,乃命酒獨酌,憑窗遠矚,醉後灑酒奠樓下曰:“長眠人苟有荷鍤者,見此杯中物,當來歆也。”
約二更餘,聞一厝柩邊,窸窣有聲,公疑爲草木之兵。俄而聲漸厲,柩蓋驀然落地,一屍匍匐而出,遍身雪白,兩眼綠色,映日如螢光。公大駭,然素有氣敢任,且念彼雖鬼物,而樓高數尋,亦不足畏,第觀其出欲何爲。亟滅燭以觀之。屍既出,向其柩拜之,複合,僵立瞪目,釶然西去,迅疾如風。公錯愕不已,料其必反,乃閉半窗,屏息以待。三更向近,月色西沉,屍果還,瞬息至柩前,方下拜,公適喉癢,不禁大嗽。屍倀然起,直視樓窗,公急閉窗,用力猛,窗脫榫,頓然落樓下。屍即奔至,向窗一踊,不及者咫尺。公大窘,提燭檠擊之,顛而復踊。公倉皇間,於手邊得書一帙,極力撲之,中其腦,倨然仆地,遂不復動。公始下樓,撾僧房門以告,僧大驚曰:“戒公者,誠非無謂,奈何弗聽,致此恐怖?請暫同老僧榻,明日當爲計也。”公就枕,夜夢數驚。
翌日,僧糾合長工十餘人,執兵而往,見屍無敢向前,久之始集,以物棖撥之,舉體白髮長寸許,巨口過腮,十指堅甲如鷹爪。僧曰:“怪底一夏無雨,此魃爲虐也。”報官驗訖,聚薪焚之,唧唧之聲不絕,臭不可近。視所擊書,則《周易》下卷也。僧笑曰:“措大兵器,亦大異人。”公旋移居入城,逢人則述之。後及第,官少宰。
蘭巖曰:荒郊斷壟,齎恨終天;蔓草寒煙,含悲長臥。悵孤魂於萬里,無日還家;嘆骨朽於百年,誰人布奠。致成旱魃爲虐,戾氣成妖。鬼也,而不安於穴,聚薪而焚之,良可慨也。
貓怪三則某公子爲筆帖式,家頗饒裕,父母俱存,兄弟無故,得人生之一樂焉。上下食指甚繁,而猶喜畜貓,白老烏員,何止十數。每食則羣集案前,嗷嗷聒耳,飯鮮眠毯,習以爲恆。適飯後閒話,家人鹹不在側,夫人呼丫環,數四不應,忽聞窗外,有代喚者,聲甚異。公子啓簾視之,寂無人,唯一貓奴踞窗臺上,回首向公子,面有笑容。公子大駭,入告夫人。諸昆弟聞之,同出視貓,戲問曰:“適間喚人者,其汝也耶?”貓曰:“然”,衆大譁。其父以爲不祥,亟命捉之,貓曰:“莫拏我,莫拏我!”言訖一躍,徑上屋檐而逝,數日不復來。舉室惶然,談論不已。
一日,小婢方餉貓,此貓複雜羣中來就食。急走入房,潛告諸公子。諸公子復大擾,同出捉之,縛而鞭之數十。貓但嗷嗷,倔強之態可惡。欲殺之,其父止之曰:“彼能作妖,殺之恐不利,不如舍之。”公子陰命二僕,盛以米囊,負而投諸河。甫出城,囊驟穴,臨河而返,貓已先歸。直至寢室,啓簾而入,公子兄弟方鹹集父母側論貓事,瞥見貓來,胥發怔。
貓登踞胡牀,怒視其父,目眥欲裂,張須切齒,厲聲而罵曰:“何物老奴!屍諸餘氣,乃欲謀溺殺我耶?在汝家,自當推汝爲翁;若在我家,雲乃輩猶可耳孫,汝奈何喪心至此?且汝家禍在蕭牆,不旋踵而至,不自驚怕,而謀殺我,豈非大謬!汝盍亦自省平日之所爲乎?生具螾蟻之材,夤緣得祿。初仕刑部,以 距得上官心。出知二州,愈事貪酷。桁楊斧鑕,威福自詡。作官二十年,草菅人命者,不知凡幾。尚思恬退林泉,正命牖下,妄想極矣!所謂獸心人面,汝實人中妖孽,乃反以我言爲怪,真怪事也!”遂大罵不已,辱及所生。舉室紛拏,莫不搶攘。或揮古劍,或擲銅瓶,茗碗香爐,盡作攻擊之具。貓哂笑而起曰:“我去,我去,汝不久敗壞之家,我不謀與汝輩爭也。”亟出戶,緣樹而逝,至此不復再至。
半年後,其家大疫,死者日以三四。公子坐爭地免官,父母憂鬱相繼死。二年之內,諸昆弟、姊妹、妯娌、子侄、奴僕死者,幾無孑遺。唯公子夫婦及一老僕暨一婢僅存,一寒如範叔也。
閒齋曰:妖由人作,見以爲怪,斯怪作也。唐魏元忠謂:“見怪不怪,其怪自滅。”非見理明晰,不能作是語。雖然,內省多疚,亦不易作坦率漢。
永野亭黃門爲予言,其一親戚家,喜畜貓。忽有作人言者,察之,貓也。大駭,縛而撻之,求其故,貓曰:“無有不能言者,但犯忌,故不敢耳。今偶脫於口,駟不及舌,悔亦何及!若牝貓則未有不能言者矣。”其家不之信,令再縛一牝者,撻而求其語,初但嗷嗷,以目視前貓,前貓曰:“我且不得不言,況汝耶?”於是亦作人言求免,其家始信而縱之,後亦多不祥。予聞其說,愈謂《太平廣記》所載,貓言“莫如此,莫如此”之事,爲不誑也。
蘭巖曰:以言遭楚,貓應自悔,然猶以駟不及舌,痛自懲責;乃人也,每以多言取禍,反怨天尤人,不克自省,誠此貓之不若矣。
護軍參領舒某,喜詠歌,行立坐臥,罕不嗚嗚。一日,友人過訪,歡飲於室,漏已二下,尚相與賡歌不輟,忽聞戶外細聲唱所謂“敬德打朝”者,諦聆之,字音清楚合拍,妙不可言。舒服役只一僮,素不解歌。茲忽聞此,深疑之,潛出窺何,則見一貓人立月中,既歌且舞。舒驚呼其友,貓已在牆,以石投之,一躍而逝,而餘音猶在牆外也。
蘭巖曰: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舒喜歌唱,而貓亦效尤,舒應樂其善繼主人也,何以石投之哉?
驢都中有以屠驢爲業者。主人晚過其肆,漏已下,肆門已閉,室中燈火甚明,疑爲作工者賭博,從板隙潛窺,見二傭共殺死一婦人,方斷脰剖腹,血肉狼藉。大驚,亟反走,鳴諸官,官卒步軍十餘人,同往捕之。排闥湧入,則見死驢在地,主人獨指以爲人,步軍曰:“死驢也,烏得爲人?”與其爭論,環觀者鹹笑其妄,其人猶忿爭不已。官怒其嘵嘵,叱曰:“指驢爲馬,且不可,奈何指驢爲人?”鞭之而去。其人憤極,重欲對衆檢視,乃亦是驢。始而愕然,既而廢然,遂改業,誓不殺生。
蘭巖曰:驢,寵然一蠢物也,與人大異,何此人確見其爲人哉?殆亦業此屠驢者乎?非昏於即也,豈誓不殺生?此驢也不復爲人,此人也不復爲驢矣。
異犬某侯襲爵之前一歲,年甫十七,丰姿如玉,而癖好鬥雞走狗。嘗豢一黃犬,甚愛之,至同寢食。至夏日,率犬出東門,遊行郊坰.大雨驟至,避一墓門下。墓前有積潦,廣袤數畝,蘆荻滿之。坐未安,復有三惡少韝鷹負弩而至,見侯各耳語。侯故白皙,一惡少作韻語曰:“黑者黑如鐵也,赤者赤如血也,白者白如雪也。”其二人和之以笑。侯雖微,固世家之裔,且懦弱孤立,聞之大懼,冒雨欲行,惡少挽留甚力,侯大窘曰:“汝等欲何爲?”惡少皆笑而不答,但相與拘持之。犬在旁大嗥來齧,惡少以巨石投之,中腦,犬悶絕。乃盡褫侯衣,不留寸縷,縛手足,俯而捺諸草中,欲淫之。侯哭叫聲嘶,滾地不定。會有數騎自林間來,惡少倉皇逸去。騎者至,見而詫異,解其縛而詢其故,侯蝟縮而泣,告之。騎者憐其遭,衣而送之家。犬亦踉蹌隨之歸,數日不食,創潰而斃。侯大慟,瘞之園中,祝而祭之,如喪良朋也。是夜夢犬作人言,謂侯曰:“主人遇我厚矣,將有以圖報。主從此出門,須慎。苟際危急,我受豢養恩,至時必相救。”覺以爲異,謹志之。
一日,有事於通州,歸而泛舟於大通河,仍見前三惡少,更同二少年,掉臂趁船,鹹目侯而笑。侯懼甚,至閘上泊舟,同載者星散。侯入旗亭,潛視三惡少去遠,始覓僻徑急行。約裏餘,猝見三惡少,突起黍稷中,捉侯入幽僻處,掩其口,復褫其衣,一少年方欲奸之,忽一巨犬竄出垝垣,直前莈其陰,少年痛絕而踣。犬更追其二人,一落其腓,一傷其臀。侯得無恙,着衣躡履,蹊田而奔。犬返走,侯尾而喚之,直至一茅舍前,犬踣於籬落下,就視之,則一病癩黃狗也,意頗怳然。有老嫗掃麥於場,諦侯而笑曰:“此吾家老犬也,病癩半年,昨夜死矣。小哥薄而觀之,獨不嫌其穢乎?”侯漫應之,惓惓而返。夜復夢犬來告:“主人之恩已稍酬報,冥中憐我之忠,行當託生爲人,於焉拜辭,再見無由矣。”言訖,涕泣叩頭而去。侯深感其義,計犬死期,每七日必設祭於葬所,至今不衰。後聞之三惡少,二作廢人,傷陰者,越宿即隕。恩茂先爲侯內兄,茂先深知其事。侯今襲爵三年,予曾於茂先湯餅會中識之,真璧人也。
蘭巖曰:食其祿而報其主,犬誠忠矣。乃死後猶藉手癩狗,以舒其猛烈之氣。犬固不昧其靈,而能如是,可以人而不知犬乎?
那 步 軍步軍那木契,司柵於某衚衕。會冬夜,方擁裘擊柝,三更向盡,見二青衣人,驅鴨數百,欲過柵南去。那叱曰:“此何時,尚欲過柵耶?”二人不應,輒驅鴨自柵下過。那大怒,方欲阻之,而人與羣鴨紛然在柵南矣,驅鴨徑去,初無阻礙。那大驚,毛戴,亟呼其伴告之,共相錯愕。自是小兒多患痘疹,百無一生。那所見殆非無因也。
蘭巖曰:鴨爲兒厲,誠不可解。
施二京師某坊,有廢寺一區,殿宇宏巨。僧房數十間,強半傾圯,佛像暴露,鍾魚闃寂。惟一老衲及兩沙彌主之,生涯冷落,所恃膳葺閒房,招小經紀者僦居,月覓錢四五緡,爲香火之資而已。有交城民施二者,秋夏耕稼,冬春入京,以賣糖爲業,至則稅居寺中東院中,歷數年矣。施二一夕賣糖歸,已二更矣。風雪甚寒,獨酌未寢。忽聞東壁有人語言相問答者,施停杯傾聽,了了可辨。聞一人音響,似五六十歲人者,嘆曰:“比日腰痛異常,又苦□戾,今聞朔風霍霍,思家迫切,未曉兒子輩,亦曾念及阿爹否?”言訖,慨嘆再四。又一人曰:“我豈不倍加愁苦!百日以來,守株待免,地方拘束,跬步不敢出寺門,飢寒甚矣。昨見和尚斫驢脯,置砧板廚下,私心竊喜,謂可一潤饞吻,不意轉盼間,爲什參領家惡犬所舔,其聲□□。受此犬之齧。迄今股上有大疤痕。”老人曰:“明日徐四來,可以得代否?”其人曰:“地方已許我矣,有隙可乘,即得代也。”老人復嘆謂再三。已而寂然。施知是鬼,爲之毛戴,急出房就其同業者,具述所聞,聞者亦寒慄焉。
翌日,果有以剃頭爲活者,來僦居東壁,人極粗蠢。因與施比鄰,一來致謁。問里居,通姓氏,則霸州徐四也。施愕,乘間密以夜間所聞告之,勸其改居,徐謝曰:“老兄意良厚,但我自有命,彼何能爲?掌夢上帝,必不容鬼物厲人也。”施唯唯,不復置喙而罷。
居無何,徐爲人薙頭,誤落其須,其人怒詈,徐不少讓,遂被毆擊。既歸寺,忿恨不已。施與同儕就其室,慰藉之曰:“吾等作小經紀,小手藝,凡百宜忍耐,詎可輕肆性氣?獨不見夫茶寮酒肆中,壁上之書乎?非‘和爲貴’,即‘忍爲高’也。”徐不忍,曰:“寧死異鄉,不甘此辱!”衆復醵錢,沽酒勸解,至四更各散去。施歸房,尚聞徐怨恨聲,既而有悲泣聲,側耳謗察之,聲漸異,且作小語曰:“我雖一時氣苦,豈竟走之條路耶?”頃之又曰:“果能如此,死亦無憾!”至雞鳴,聲始寂然。施大疑,即披衣出戶,潛從窗外探之,房中昏暗,乍視無所睹,凝睇久之,方隱隱見一人,懸樑上,又一白衣,背立其前,雙手捩其足。大驚,失聲卻走。寺僧方將上樓發晨鐘,聞人聲來探,相遭於門,各復驚倒,及同業者漸集,始辨是施也。詰得其故,同往觀之,徐果自縊死矣。毆徐者,行路之人,無從追捕,枉捐命軀。據施所聞所見,事屬前定,洵非偶然。
蘭巖曰:宿孽前定,卒不能逃,或亦有然。第冥冥中縱此鬼物殺人自代,而此死者復又求代,相報有已時乎?況亦只得地方一許,便可任所欲爲。彼爲冥官者,竟毫不加察耶?抑坐受其賄耶?是可慨也!
盛 紫 川予友盛紫川,祿爲秀才時,偶探一親戚歸,夜已半,路過海潮庵轉彎處,忽見一婦人劈面來,著舊藍布衫,曳破鞋,月下視之,約年四十許,面色灰敗。紫川不禁毛戴,佇足讓其行,而婦人亦止步相向,彼此相去僅隔車軌。婦人漸漸開眼,眼光綠色,紫川遂昏然如夢魘,默唸此必鬼也,當煥發吾之精神,彼必畏避。因凝神定慧,瞠目視之,倏如夢醒。婦人兩眼複合,綠光旋斂。既而紫川發一寒噤,婦人眼復開,紫川仍閉目如夢魘。如此者數次,相拒久之。賴有邏卒擊柝而來,婦人始逡巡西去。紫川歸,面如土色。越數日,始復其舊。每向人述之。
卷三邱生連城賴冠千言:其鄉有邱貢生者,忘其名,貴家子也。年甫二十,丰姿如玉。雍正間,自閩入都,將肄業於成均,以圖進取。未考到,暫寓左安門外某寺中。寺近某貴公廢園,地極荒僻。生少喜動,不耐岑寂。飯後,攜小童散步行食。初不知有園,及遙見林樹蔥鬱,樓閣參差,訝而詢諸耕者,始得其詳,亟往遊焉。小童怯行路,或蹙額瞠目,或出言怨諮,生惡其聒,嗾使先歸,小童喜躍而去。生且行且笑曰:“奴子別有肺腸,想天之生人,本無雅俗,彼受其父母精血之濁而生,故致此。譬夫犬之食穢,其種類然也。”
比至園,日已夕矣,荒榛繞徑,豐草堆階,門亦扃鎖。搴衣撥莽,越垝垣以入。園中古檜高槐,濃蔭夾徑。紆迴循徑行,忽達一橋,朱欄摧折,紅板朽殘。橋下蘆荻叢生,蛙鳴積漈.過橋抵一軒,蛛絲當戶,紗綠在窗。生徙倚欄干,徘徊忘返,不覺古牆月上,苔砌中喧。晚風入樹林間,如聞吟嘯。本欲窮其幽邃,當此際心殊怛怖,乃折軒前鳳仙花,卻步欲歸。
忽聞迴廊下,有清銳其音者,叱曰:“何處小蠻奴,擅入人家窺伺?貴人眷屬居此,肯容汝折一莖草,踏一塊磚耶?”生驚視之,則十六七二女嬛也。一綠衣,一碧衣,眉目如畫,面無怒色,但作惡聲耳。生自知冒昧,急棄花整衣,趨而揖之曰:“異鄉年少,孤客無知,孟浪採花,罪不容赦,倘蒙寬宥,佩德不忘。”綠衣者曰:“或即寬宥,亦平常事,那便是德,那便不忘?書癡便紿,欲紿阿誰耶?”碧衣者曰:“今不痛加懲治,彼以爲我輩孱弱,必源源而來矣。”言次,復有數女奴,自軒後出,問曰:“何事喋喋,娘子候回話矣。”二女同笑曰:“回底話?知他何處書生,南蠻 舌,令人一字不解。”衆女環觀相與曰:“蠻子殊不醜,蓋捉去聽娘子發付之。”衆曰:“有理!”生大懼,投地求釋,衆置若罔聞,或揪耳輪,或擁髮辮,後推而前挽之。生固無縛雞力,遭此紛拏,不克自主。須臾至一廣廳下,始各緩手。生喘息稍定,又聞傳話曰:“命捉上樓去也。”衆又擁生至樓下,前二女先登,衆未登,共立檐下,屏氣無敢息者。有頃,前二女各抱繡袱含笑出戶曰:“幾誤大事,諸姊妹各散,無事聚此矣。”衆皆默默索然散去。
二女挽生入左室,一切甚精潔,中有池,香湯芬馥,知爲湢浴之所。二女持巾執帨,伺生浴訖,徹體易新衣,長短合度,鮮華照人。二女嘖嘖嘆美不絕口。俄有提燈來迓者,亦二八女奴也。導引入房,暫就客座,一女侍側,前二女入內寢。房中位置器物精奇,目所未睹。生中心忐忑,不測吉凶。
良久,忽覺異香撲鼻,笑語喁喁,蝦鬚簾啓,二女從一女郎亭亭出戶,容輝豔麗,曠世無匹,年約十八九,衣藕色畫衣,拖墨花裙,含羞向生側身襝衽。生卻步逡巡,不覺屈膝,女郎挽之入座,曰:“君非鄞江邱貢生耶?”曰:“然。”曰:“然則與兒有姻緣之契也。兒衛氏,字素娟,世系隴西,令尊公爲秦州參戎時,與先君結耐久交,因有婚姻之約,彼時爾我尚在襁褓中,不能記憶,迄今計之,十有七年矣。一旦邂逅於此,紅絲系足,豈偶然耶?昨夜夢神人見告,故能預知郎名姓里居,幸郎勿猜也。”生雖少孤,至於父爲秦州參戎,則知之爛熟,茲聞女郎言有據,並不致疑。且對此麗人,神魂喪失,無暇致詳,但再拜曰:“第恐瀕海鯫生,有辱門第耳。不然,淮南王之雞犬,未有不望上大羅天者。”娟笑顧二女曰:“汝道郎君言不可曉,何爲字字了了?”二女笑曰:“方初見郎君時,但聞 碭如鳥鳴,雖悅耳,實笑人。今與娘子應答,又甚清楚,想前操土音,今說官話也。”娟嚶嚀而笑,生亦笑曰:“其可兒也,敢問芳名?”娟曰:“綠衣者翹翹,碧衣者楚楚。”生曰:“謹志不忘。”二女曰:“於郎固有德,何可便忘?”生復笑。
隨聞內城蒲牢聲,如海鯨之鳴,知漏下矣。娟命酒,頃刻餚核排列,無非珍異,尤多不知名者,固非人間所有。生飲次,問娟有父母兄弟姊妹乎?娟曰:“皆下世矣。雖有姊妹行,亦各適所天,他日會有相見時也。”又問:“卿富貴極矣,而園庭荒庭若此,何也?”娟曰:“此宗室貴公之園,藉以暫居,與郎畢姻後,仍返故宅耳。”生又問曰:“卿先世作何官?”娟笑曰:“二十歲人,底事呴呴嘔嘔,如老婦然。夜深矣,無事多問。”生頰爲之赤,舉觴自罰,三更始就寢。象牀雕幾,錦枕繡衾,紅燭高燒,金爐香嫋,恍遊天上,如在夢中矣。娟雖齒稚,而帷薄之間,狎褻殊甚,每移燈近榻,令二婢更番侍側,通宵嬉 。生力憊,則進酒一小卮,色似珊瑚,香逾艾納,飲之,精神驟旺,興發如狂。娟體雖軟弱,頗能支也。自此好合無間,朝夕不離跬步。
娟有異術,往往收取各種花子,祝之,化爲異香;含之,齒舌俱馥。又能攝取諸物,從心所欲,頃刻至前,助荔枝楊梅之難至者,莫不應之如響。一日,謂生曰:“可檢點作歸計矣。”生曰:“以我車來,以爾賄遷。”娟曰:“無需於君,但勞玉趾一行耳。日間或不便,夜去可也。”是夕,男婦來者甚衆,見娟與生,皆下拜,几榻箱籠,爭相負荷,須臾而盡。娟攜生率翹、楚,緩步從之。未一里,即至一巨室,雕甍畫棟,榱桷連延,五步一軒,十步一閣,迴廊曲欄,花木幽深,應接不暇。惟自忖度,非夙有仙緣烏能得此?雖南面百城,弗與易矣。既而入室,陳設尤華美。於是食饜甘肥,衣厭細軟,息功名之念,絕鄉國之思,轉盼已逾兩月。
娟往往他出,出必與楚楚俱。或數日始返,返必退處別室,越一宿,然後同生寢食,率以爲常。生詰之,笑而不答,第頌梁武帝詩以應之曰:“滿塘蓮花開,紅光照碧水,色同心復同,藕異心無異。”生莫解其意,亦不復窮究。
數日後,娟又有所詣,攜翹翹去,留楚楚伴生。生因乘間詢楚楚曰:“娘子每出數日,究竟何往?”楚楚曰:“詩中之意,郎猶未會耶?”生曰:“幾經尋味,終不得解。”楚楚掩口笑曰:“措大心思若此,何啻著低棋者,雖窮思極算,又豈有高着出耶?”生語塞,聊以謔語解嘲曰:“予固未嘗搜詩意,特見子狡猾,欲以發付之耳。”楚楚聞之,且哂曰:“聽飾詞,殊可笑,轉欲請問如何發付矣?諒郎君口同百舌,膽如鼷鼠,詎敢作犯法事,亦不過一言半語,討人便宜而已。正俗語所謂說大話燥脾者,真足以笑煞人也!”語既尖酸,態復妖媚,生不能復耐,猝捉其臂,捺之牀上,開掌作欲打狀,曰:“小婢子敢再嘲笑,受此一掌!”楚斜臥榻上,並不轉側,但瞑目作嬌音應曰:“一掌便何如,欲打誰耶?”生隨勢接吻曰:“忍打卿耶?聊相戲耳。”言次,楚楚褻衣已被褪落,漸入佳境矣。由此二人綢繆臻至,惟恐娟歸之速。
無何娟回,熟視楚楚,顏色頓異,生在旁殊懷愧悚,翹翹低語告娟曰:“娘子之螟 不去,終當泄其祕密。”娟但搖首令勿言。少間曰:“休,休!木有癭,犀有通,石有暈,物以病而見責者多矣。何怪小女子乎?直突而不徙薪,無怪其然。且兒既不能雌伏,寧能禁人不雄飛哉?此間本非樂土,今又成穢墟,會須直還故居,以謀寧謐耳。”楚楚目生,生會意,遽下席長跽而謝曰:“承卿不棄寒微,寶窗自選,豈敢戀茲春色,逞其豕心!”娟曳之起曰:“有則改之,無則加勉。若夫不夷不惠,可否之間,固處世之所珍,非用情之所貴也。”生頓首受教,相睦如初。
娟再遷之志已決,盡棄所有,即日起行。生怪問其故,娟曰:“此皆易得,不足戀也。”生甚疑,且實難捨多珍,行裏許,託言腹急,潛回故處視之,但見林樹如故,第宅無存,蒿萊間草屋數椽,垣壁頹圯,似久無人居者。四顧茫茫,始大駭異,方徘徊間,翹、楚踵至,呼曰:“郎流連何事?”生曰:“偶憶詩稿未攜,欲還取之,不意迷路至此。”楚楚曰:“此去故宅,已百餘里矣,庸得歸乎?”生曰:“行未一里,那便隔絕若此?”翹笑曰:“偕仙人行,豈同凡俗?郎勿夢夢!”牽引卻回。才數武,娟已坐待路側,見生至,怨曰:“奈何兔脫?再遲一刻,不得相見矣!”生不敢辯,因復進,又數里入林中,夏木千章,廕庇天日,穿林抵一洞穴,望之黝然。
娟先入,生卻步不敢前,翹、楚自後擠之,失足顛踣,已在穴中。穴旁另闢一門,翹、楚繼至,共啓門而入,則巨室也,華麗不及故宅,而雅靜過之,恍若別有一天。且驚且喜,自唸曰:“今夕何夕,入此穴處。”娟笑曰:“穀則異室,寢則同穴。”相與拊掌,呼酒共酌。生問曰:“棄故居如敝屐,散僕婢於四方,其故何也?”娟曰:“天地皆泡幻也,,故居尤幻之幻者,奴婢各有居處,有事聚之,無事各散。郎但取衣食裁足,共圖長生。至求盈餘,徒自苦耳。此處洞天福地,有離塵出世之妙,無玄冥回祿之虞,雖紫府蓉城,不過如是。塵世幻境,戀戀何爲乎?”
有頃,楚楚報曰:“莘姨聞娘子偕郎君歸,攜盒來賀矣。”娟與生曰:“莘妹與兒故相得,郎見之,但呼爲姨可矣。”俄而莘至,亦十七八好女子也。相見歡然,猶有羞態,不似娟初會時,載笑載言,有見慣司空之局。襝衽賀娟曰:“久與三姐契闊,靡日不思,詎意去甫兩月,遂葉鳳占。老母聞之,良喜,先命兒致不腆之儀表意,尋當自來。今觀姐夫,如玉山照人,洵稱佳偶,非三姐厚福,煞難消受。”娟笑曰:“妹大爲溢美,獨不慮揄揚過當,惹人笑破脣耶?”呼翹翹耳語,翹諾而去,移時偕一媼至,娟迎拜,以嬸呼之,蓋莘母也。生亦拜,媼且答且相,喜曰:“此即新郎君耶?誰家千里駒因風至此,老身在世六十年,閱人何啻千萬,所見英妙者,西城某侯子,某銀局祝六官,與郎君鼎足而三焉。然彼二人,如春暮桃花,皆天嗇其年,疇不痛惜!郎君獨與三姐遇合,愁何不壽?較二子,真天淵也。烏得不賀!”乃命莘女執壺,自把盞,先酌生,次酌娟,最後酌莘,曰:“汝亦當賀一斝者,三姐已得佳婿矣,次當及汝,不一半年,亦有伉債之望也!”莘俯首羞甚,紅潮兩頰,縮手不取杯,娟接杯強飲之,曰:“娘賜酒,乃敢不飲,老人家語,有一字淫泛耶?”生亦從旁與翹、楚和之,盡歡而後散去。
翌日,娟謂生曰:“來而不往,非禮也,請偕郎一候莘姨。”生從之,由穴旁一小門入,行土窟中,約一矢地,更達一土室。莘母女鹹在,接待極歡,殷殷留飲。生周視室中,雖俱精潔,唯一榻一幾,餘無所有,殊形簡陋。歸問娟曰:“莘家無乃貧甚,何身外別無長物?”娟笑曰:“郎見其僅有几榻乎?不知几榻猶假於兒者!雖苦貧,幸與兒鄰,不特免呼庚癸,且多饒裕。”生曰:“此亦足見卿俠矣。”
居無何,莘持錦箋一幅,乞生書《玉臺新詠序》,生爲仿《洛神賦》小楷以應之。莘得書,珍同拱璧,謂序與書及書序之人,可稱三絕。會娟他出,翹、楚與俱,生獨坐,莘又將聚骨小扇一柄來,欲生書漢《雜事祕辛》。生謔曰:“幾曾見人家處子,向外人索寫穢褻語,不避嫌疑乎?”莘曰:“娟姐不在,翹、楚隨行,此事爾我外,疇復知之。”生曰:“信如子言,則女瑩之事,何以至今廣傳?”莘曰:“好事者爲之耳,計當日窺見至隱,止吳姁一人,苟祕而不宣,焉能泄漏?”生曰:“然則今日亦幽獨矣,子能容我爲吳姁否?”莘面發赧,拈帶不語。生知其情動,遽前擁之,出示其具,莘掩袖微睇曰:“波俏郎舉體皆韻,此物何太不雅觀?”生笑曰:“貌雖不韻,而韻事在其中矣。”女心大動,不復抗拒,遂相與綢繆,如膠投漆。
既而莘泣謂生曰:“初以郎爲儇薄子,久乃知爲樸厚人也。兒生不逢辰,死復抱恨。一旦委身君子,亦云奇遇。郎罹禍目前,寧忍坐視?欲明以相告,第慮新不間舊,徒取嫌耳。”生曰:“卿過慮矣。夫以少年孤客,漂泊無依,天假之年,得遇娟姐,何翅裴航之泛鄂渚,阮肇之入天台。今又與卿有契,方自慶多福。罹禍之說,突如其來,誠所不解。”莘聞之廢然,良久始嘆曰:“兒固知病在膏盲之間者,藥石所不能入也。郎並枕於菟,連盤野葛,自謂快心悅口,殊不知通心鑽,徹骨錐,雖有燕函,貫七札而猶脫穎矣。彼娟姐非人,乃天壇中一老狐也,爲其迷媚而死者,指不勝僂。總爲採取元精,以恣其欲,豈果有纖毫仁義,與郎作偕老計也?人情固多好色,似不應竭有限之精神,填無窮之溝壑。”生聞之,驚怖股慄,結舌不能語。莘曰:“郎試自維,倘扭情纏愛,雖死不悔,則兒言誠贅矣。若猶有戀世之心,惴死之念,當思早離岌岌之地,遵坦坦之途,兒從中爲郎籌劃,轉禍爲福,起死回生,亦易舉耳。”生大懼,長跪請計,曰:“聽卿言,如夢覺矣。如蒙援手,敢不鏤肝!”莘牽使就坐,袖出一符授生曰:“勿憚惶,且將此貼戶上,令老魅來,不得入,而後徐計未晚。”
生貼符卻回,涕泣求救,莘爲畫策曰:“娟雖淫毒,然通靈有術,能變化。避之不密,彼終能蹤跡之。今欲計萬全,非求黃道士符錄不可。黃道士援太乙祕笈,持五雷正法,住五嶽觀,郎屈節求之,符即可得。此事不得緩,三日內不得,則大事去矣。彼每出不返者,以仍有人被惑故也。此際必幻化園墅,相與流連。如郎朝死,夕即有他人入室。蓋此間爲狐之巢穴,雖出千里,遲數年,終須歸此耳。彼出已兩日矣,再三五日當返,郎欲逃,正其時也。”生且悲且喜,再拜謝曰:“卿起白骨而肉之,何以圖報!”莘亦泣曰:“寧生離,無死別,行矣,慎之勿相忘!緣盡於此矣!”生曰:“累卿將奈何!”莘曰:“兒聞賢者急病而讓夷,況兒亦有術,自能發付老魅,無慮也!”於是再四促之,生不得已,握手辭行,哭失聲,莘急止之。
送至門,忽愕然曰:“爲郎幾誤切己事。”乃復攜入室,亟解衣,出一紫羅囊,探囊出一白玉小印,方寸許,上作螭續,其文曰:“異地同符。”贈生曰:“物雖微,即寶之,可以致福也。他日遇購者,究印之所自至,但云‘得諸廣渠門外城隍間’可矣。兒所以厚贈,雖聊酬一夕枕蓆之愛,抑有一事相囑託,幸垂庇也。”生曰:“一身皆卿之賜,更何事不盡心力者?”莘再拜而謝,乃泣訴曰:“郎勿駭,兒亦非人,實鬼也。生時本河南人,因歲荒流徙入都,隨老母傭於崇文門內王氏家。王固巨宗,貨販遍天下,所賴以此玉章爲符節。玉章者,閩中江皜臣所鐫也,人不得借。凡有王氏玉章印記者,無論江楚之遠,川廣之遙,雖片紙隻字,亦能立質千萬。一旦失之,十餘年來不復響應,王深爲恨悒,或誣兒母女盜去,王撻母至死,兒亦投繯。乃藁葬於此,左鄰狐穴,右比獾窩,抱恨九幽,愁魂千載。君能買高原一寸土,俾得改瘞,則銜結之報,永矢弗諼。”生曰:“若挾泰山,超北海,予固不能矣。似此瑣事,不足縈卿懷抱也。”言訖分手,莘指墓前枯槐樹曰:“志此勿忘。”生審視良久,不忍言別,莘引身入穴,始嚎啕而去。
時辰星映野,斜月入林。蹀躞蹣跚,約十餘里,甫望見樓堞,逢人諮諏,始得至五嶽觀。果有黃道士者,童顏玉色,鬚眉似金,貌極怪偉,生頓首乞符。黃熟視而咍曰:“妖氣濡染未深,何傷弓驚餌之早?子真機警人哉!”書三符付之曰:“終生佩之可也。”生承教而去。
徑來所寓寺中,寺僧見而驚曰:“先生一晌在何處?致老僧懷惑至今?”生以詭詞紿之,問僮僕焉往,僧曰:“回南月餘矣。”行李尚存乎?曰:“攜去矣。”生惝怳無措手足處。僧曰:“先生豈無親故仕於京師者,盍往就之?”生曰:“有親屬爲部郎,往歲已左遷外補矣。今也則無。”僧曰:“朋友亦可與謀。”生曰:“縱朋友憐而顧我,我何面目見之?況任黎交誼,世有幾人;倘覿面雲泥,情何以堪!”僧曰:“先生固才貌兼者,懷策以謁時賢,投刺以幹當道,必得上貢天子,何衣食之足慮乎?”生潸然曰:“落拓如此,誰復肯斡旋者!自媒不遂,則身辱名裂,寧凍餒以填溝壑,不忍搖尾向人也!”僧乃喟然嘆曰:“往者餘弗及,來者餘弗聞,老僧眼中所見之士,先生一人而已。孓身無依,而不屑干謁;餬口有地,而深恥託鉢。愛其品節,重其羔雁。先生尚志,非長貧賤者。請設一榻,而屈先生賣賦長安,以待時至,不亦可乎?”生乃感謝,便棲寺中,爲人代書。
一日,寺僧市五色絹箋,乞生作書,云爲檀那作壽軸。書成苦無圖章,即取玉章印之,僧更市面桃素食湯餅,易新衣,駕騾車,入城去。生目送而笑曰:“玉章今日出脫矣。守錢虜未必能辨,即以護封爲押角,應無不可者,第恐識者見之捧腹耳。”晡時,僧卻回,色殊愉快,入門即問曰:“先生寫作俱佳,不待言矣,而所用圖章,從何得來?”生曰:“偶然得之者,蓋吾鄉江皜臣之所鐫也。”僧曰:“此大異事。城中王翁,敝寺檀施也。見圖章,把玩良久,測其意,似喜似驚,再三致詰老僧,具說本末。翁囑致聲,翌日必欲先生入城,並攜玉章。此老素渾樸,無廢詞,其言欲如此,則必如此矣。幸先生勿拘執,明晨同老僧一往,自有代步,不致役役也。”生竊怪莘女之言有徵,諾之。
早起同造王,王接待甚有禮。酒再巡,即索觀玉章。生取諸懷,王一見,愕然,審辨色,詢曰:“兄此物得自何方?望勿隱。”生曰:“實非故物,晚間偶循城溪閒步,將至廣渠門,坐石小歇,見城隍雉缺處玉色瑩然,拾得此印。不意見賞於翁,愈當寶貴矣。”王曰:“老夫不言,兄亦不知,蓋此印實老夫之故物也,失之十餘年矣。今聞得諸城灣,始追憶往日,曾歸自郊坰,小遺於城下,恐墜落至損,暫置牆隙中,竟致遺忘,兄所言,詢不誣矣。但此物雖微,先世所留遺也,詎可至我而失之。兄忠恕,如肯見還,當以千金奉酬耳。”生曰:“物歸本主,理之固然,何敢望酬?”王大喜曰:“老夫有言,駟不及舌,兄勿卻。”亟收印入內,一餉方出,奉生千金,更謝僧五十金,盡歡而散。
生歸寺,亦謝僧百金,始以情告之,並商改葬莘母女之事。僧曰:“先生不肯負恩於鬼,老僧敢絕義於人耶?荼薺不同畝,請早圖之。”生遂出資,備雙槥,鳩土工,偕僧至枯槐下,掘得骸骨二具。生大慟,沐以香湯,裹以錦襦,納諸槥中。僧捐柏林淨地方二丈以葬之,祭而復歸。是夜,夢莘母女來謝,且告彼狐恨兒綦深,誓欲見禍,郎所得三符,祈於墓土焚其二,則無患矣。永訣矣,請從此辭。言訖,哭哀哀而去。生悲而寤,窗月正午,隱隱牆外猶有哭聲。反側不能復寐。次日語僧,僧曰:“莘女有靈,其言胡可不信”。即取符就墓前祝而焚之,紙灰飛起,旋轉繞墓三匝,不因微風,直出樹杪,知有神氣也。
生肄業成均,次年及第,屢仕清要,年未四十,以病告歸,終身不娶,養一侄爲螟蛉,教二弟成騏驥,巾櫛付之小妾,米鹽畀之老姁。日授方略,坐享宴安。冠千與之遊,熟悉其事,秋宵剪燭,向予詳述之。
閒齋曰:王氏爲富不仁,草菅人命,致莘女魂遊地府。粉怨香愁,雖不能一控幽冥,爲雪恨報冤之舉,已足悲矣。雖然,自古錢能役鬼,財可通神,凡受其顛倒者,不知凡幾矣。又何有於一莘?莘縱有靈,亦不過於月明雨晦之夕,泣酸風、悲冷露而已,又何能爲乎?
蘭巖曰:凡人溺於所好,雖土穴幾等華屋,村姬視同佳麗,又何必盡人入天台遇仙子哉?邱生聞莘女言,而勇於自新,得千金報不忘酬德,其享富厚、官清要也固宜。
陸 水 部周南溪先生,常述其亡友水部主事陸公榮,不謹於言,有罪。戍察哈爾時,單騎至歸化城賃駝。有趙姓者,以二駝應,一乘,一載行李。既而曰:“君無僕從,與我三駝價,僕我可乎?”水部如其言,立券授銀。將發,其一駝以馬代,曰:“駝上下難,馬便。”陸知其紿己,蓋是時駝價四倍於馬,自念彼貪利,吾貪路,駝、馬奚擇焉,遂行。行一日,趙曰:“一人難兼二役,牧與炊,君請擇一。”陸領牧。又數日,稱疾,陸牧且炊,趙坐食。適盆有宿餐,冷熱半,趙掇熱者去,曰:“我不慣冷食。”陸笑曰:“汝北人亦不慣耶?”乃取飯冷者自食之。行兩月,食無肉,罵陸,佯不聞;罵甚,辱及所生,陸正色曰:“吾縱不才,曾忝朝籍,況年倍汝,奈何至是!”趙曰:“ !罷職即民耳。老去死來,螻蟻引領入矣,尚以此傲我乎?”罵益甚。
陸掩耳走至牧所,坐草中,雪紛紛下。追憶昔時,歌《鹿鳴》,登玉陛,在家妻孥相守,出門童僕相隨;今破帽敝裘,晝行夜牧,掬蹄涔飲,拾馬通炊,膚裂肌消,手龜足皸,又不幸爲鼠子所窘辱。不禁涕泗交頤,仰天大慟,曰:“天乎!不意我陸公榮竟至此!”拔佩刀欲自刎,既又自唸曰:“吾奉命從軍,此非吾死所。”方忖念間,忽見一老翁,年約七旬,方袍古冠,扶筇而至,揖陸而進之曰:“傷哉!貴人失路若此。寒家去此數武,粗糲生芻,足以供給。”陸感之,而陰怪其衣冠不時,意頗逡巡。翁笑曰:“夫以窮髮之北,得居停主人如老夫,亦幸甚矣,奈何以物外見疑?”陸釋然,問姓名,自稱黎公。
相將行數里,越土山,得巨宅一區,繚粉砌,蔭青松,雅潔清幽,迥殊塞外。入門,俊僕十餘輩,傳呼“太翁邀得陸主事來矣!”即有二少年,華服出迎,執禮恭謹。登堂,陸拜,翁答拜;少年拜,陸亦拜,翁掖之曰:“此吾家豚犬,君不當受其拜耶?”俄而列燭張筵,窮極水陸。酒再巡,陸請辭去,翁曰:“君尚欲聽駝人之餘罵乎?老夫雖儉陋,猶畜齊馬數十匹,足以代君步,此時不必預計。”陸唯唯。翁曰:“老夫家本瀋陽,流寓於此,幾五十年矣。幸與老妻相守,生四子三女,長子青,入秦探親未返;少子碧,方在襁褓;次子蒼,三子白,所見二子是也。長女阿紅,嫁於大同;次女阿黃,嫁於杭城;在閣者,三女阿紫而已。”顧謂二子曰:“入語阿 ,可同阿紫出見客也。”陸辭不敢當,翁曰:“固是通家,無迴避者。”二子趨入,良久將命而出曰:“母已設餚於室,謂堂上寒,請翁挽客入內,當親奉杯酒,表意也。”翁笑曰:“有媼周折如此,君當以得賢內助賀我也。”急延入室。室中燃畫燭,張錦屏,鉤蒜垂簾,氍毹鋪地,美婢數十人,擁媼而立,被服鮮花,年與翁埒。陸拜,媼答拜,翁曰:“何不見阿紫?”媼曰:“想羞容,不肯便來耳。”翁笑曰:“兒女態,每每如是,但使出嫁半年,亦便似其二姐,麪皮如城堵牆矣。”一室皆笑,媼又使人往促之,移時,一雙環婢,啓簾報曰:“紫姐來矣。”隨以目視陸,含笑而去。既而女至,粉黛雲從,麝蘭霧霈,年可二九,光豔絕倫,側立筵前,俯首理袖。翁媼同聲曰:“兒勿爾爾,陸君非外人也。”強女再拜,始各就座。酒炙並陳,笙簫聒耳。
夜將半,陸曰:“且休,今宵之會,誠所謂雅集也,盍賦詩以紀,安用此繁弦急管爲?”翁曰:“善。”亟命撤樂,侍兒捧硯舒箋,濡毫授陸,陸被酒興豪,賦七言近體一章,中有“碧血丹心遷客恨,雲鬟玉臂故園情”之句,翁覽之笑曰:“觀君此詩,謂能忘情於小女,老夫不信也。”陸惶恐避席而謝曰:“鄙人詎有異心?聊以自感,故有是鳴,希翁諒之。”翁曰:“此亦數也。小女與君有夙份,遇非偶然,會須蠲吉,與友琴瑟耳。”是夕盡歡,陸□□兩目,醉不能語。二子伴陸出宿齋中。
翌日,陸請行,二子留鞭截鐙以止之,陸無如之何。居數日,有翁之宅相胡秀才者,謁曰:“舅氏慕君名士,欲以少女奉箕帚,幸弗棄也。”陸辭謝曰:“西粵鄙人,身荷重罪,行年五十,落拓窮邊,自活未遑,敢累及他人愛女乎?望致語令舅,善爲我辭。”胡曰:“不然。吾相君而有死氣,遠期不過二年,舅氏得道有年,附之足以免禍。況表妹不惡,貞靜幽嫺。古人斗酒博梁州,君不破一文,成此奇緣,自受多福,否則孤立無偶,竊恐禍至時,欲求一人援手救,不可得也。”陸心動,因出玉蟾蜍一枚以聘,並以交桂二束,奉胡以爲謝,曰:“感君進藥石之言,故以藥爲報。”故拜納而去。
花燭之期將屆之前二日,胡與黎氏二子,攜酒來齋中,與陸小酌。半酣,復話及贅婿事,胡盛稱阿紫淑美,陸意得甚,且中酒,乃大言曰:“若人之丰姿,予已於初到時審諦之矣。特笑老翁不學,命名阿紫。夫阿紫者,狐狸之稱,淫婦之所化也,奈何取以名女?”言未畢,胡愕然失色,二子頸赤,拂袖而入。胡跣足曰:“君失言矣,予執柯之功,乃至此休矣!可惜,可惜!”陸茫然不解所謂。俄而翁與二子俱至,立簾下,以扶杖指陸曰:“何物書癡,輕薄至此!辜負老夫左顧,何足恨;所可恨者,必害得小女子數日不餐也。君自薄福,於我何尤。行矣!請從此決!”言訖,於袖中採白銀一錠,擲地有聲,去不復顧。胡亦太息而去。
陸深自愧悔,酒力盡消,隱几而臥。昧爽方覺,則身坐一大石旁,砂磧茫茫,無復第宅。始大驚異,取視白金,固朱提也。徘徊悵悒,泣下數行。趙已不知所之。重至牧所,駝馬俱無。煢煢竟日,得遇周南溪先生,適乘一駝兩馬而來。乃訂交於積雪之間,於路備詳所遇。南溪決其爲狐,且訝曰:“昨遇一人,哭於道周,詢之,自稱山西趙姓,有一駝一馬,爲暴客劫去,想即與公爲仇者。”陸質其年貌,果趙也。天之報施於人,豈爽哉!相爲太息者久之。至軍營,陸金盡,以歧黃術,寄食于軍中。然性愎而執,口不擇言,竟坐訕謗伏法。南溪收其屍,葬之於火,始悟胡生謂其面有死氣之說,誠不謬也。
閒齋曰:輕薄之口,尤見絕於異類,況與斯人爲徒,可不凜三緘之戒哉!
蘭巖曰:落拓無依,致受辱廝役,斯矣困心衡慮矣。乃稍得意,遽爾輕薄,頓觸所忌,見棄於狐;卒之坐謗伏法,身死異域,可哀也夫!
馮勰華亭汪瑾,年五十餘,潦倒都門,未離席帽,頗倦遊。值秋風起,鱸鱠興思,買舟南下。候放閘,泊武城故縣之西。日薄暮,方苦岑寂,驀見一小奚奴,汗走而至,投一刺曰:“家主人馮二官奉謁。”閱名紙,稱鄉眷晚生馮勰,素昧平生。自分老而貧,至親良友,交臂且不相識,那復有強來親近者?疑其錯誤,璧不受,奴曰:“老翁非松江汪姓耶?”曰:“然。”曰:“然則不錯也。”遂馳去。
俄而馮至,鮮衣新帽,年約三旬,揖讓登舟,執禮甚謙謹,以潞癩四端爲賀。自稱:“山西人,將之揚州就一相識爲上官橋巡檢者。知兄歸松江,願附便舟,未知肯容納否?”汪察其人樸厚,許之,馮拜謝。奴乃攜襆被,委諸船艙。夜間相敘,汪曰:“兄西人,弟南人,何爲稱鄉眷也?”馮曰:“祖貫松江,鼎革後,入籍汾陽,名紙稱鄉眷,不忘本也。”汪曰:“胡爲不仕,負此壯年?”馮曰:“是有命焉,不可強致。行賄累萬矣,終無成就。初甚抑鬱,後遂釋然。蓋轉念才如襪線,拆之無寸長。仕必尸位,如曰爲貧而仕,則弟固富於資者。於彼於此,一無足取,故甘爲布衣耳。兄不見江東獨步之王文席乎?苟守志不出,則弱冠重名,當終身不隳,何至倒置手板,貽誚後人?”汪嘆曰:“兄言是也,賄且不官,況無金行賂如弟者,欲不棄擲,得乎?”馮曰:“賄賂行而無門可入,非世路之難,正皇朝景運之隆,英才用世之秋也。故行賄非難其人,受賄之難其人也;非行賄受賄之難其人,惟不受賄之難其人也。世之衰也,一變而爲請託,更變而爲賄賂,寒畯之士遺於野矣,廝役之賤升於朝矣。廉介者黜,貪墨者進矣。甚之,臣賂其君,崔烈博司徒矣;君賄甚臣,子明從封禪矣。習俗移人,賢者不免,下焉者又何冀乎?兄際盛世,而不見用,命也,與貧何尤焉?”汪深佩其言,牢愁頓減。自是朝夕晤對,相得益歡。
一日,舟次淮安,置仲秋之望,汪市酒邀馮賞月。酣飲間,馮忽把盞嘆曰:“華亭鶴唳,可復聞乎?”汪不以爲意,因問:“貴友官巡檢,官況料必清苦,數千裏就之,莫徒勞往返否?”馮不應,良久乃停杯,慘然曰:“旬日來,感兄遇我厚,屢欲以誠告,恐駭聽聞,用茲隱忍。今承下詢,實難默然。上官橋巡檢陳某,雖朋友,實仇讎也。十三年前,弟販布千捆之蘇州,路經茌平,與陳同一逆旅。會大雨,留行,陳與同舍客呼盧一日夜,一敗塗地,囊橐盡傾,尚負百餘金,無可措置,大爲同舍客所窘辱。弟憐之,如數代償,事乃已。復以二十金贈其行,彼時陳感荷之言,報復之意,一若粉骨縻肌,亦所甚甘者。既而與弟謀,家有老親,無以養,志欲援例捐一雜職,苦無囊可解,公仗義者,能假五百金任權子母,苟得缺,必不相負。弟方喜其能愛人以德,慨然諾之。彼時亦太魯莽,竟不立券。越五年,予重入都門,聞其得缺揚州,尚未領憑,僑寓宣武門外。急往訪之,辭以他出,再四往候,甫得一見。而相見又甚冷淡倨傲。”汪聞至此,不禁裂眥曰:“人心叵測至此乎?”馮曰:“非人心叵測也,乃吾輩心太實,口太真,以君子待小人。未聞有中山狼之事故也?”汪曰:“然,誠如兄言。時亦受此氣懣久矣。此種人,弟宜索其所負,絕交而已矣。”馮曰:“弟之轉念,詎不若是哉?乃問及欠項,不特不承,且出惡言。弟憤怒時,與之爭論。所以然者,不恨失財,恨其人之負心太甚也。豈意其行如鬼蜮,毒甚蜂躉,買囑坊正,執送官司,無券可伸,官不加察,遂致瘠死他鄉,首邱莫正,訟之陰府,已計追償。幸兄攜之入場,得泄憤於彼,必報德於兄,結草銜環,敢忘異日!”汪聞之,悚然曰:“然則兄其鬼耶?”馮曰:“然,試於燈前月下驗之,可知矣。”汪驗之無影,大懼,對席枯坐,面色如灰。馮慰之曰:“兄勿怖,感戴且無既,豈爲兄害者?”
良久,汪稍定,然兢兢與處,如背有芒。及抵揚,馮憫然曰:“從此別矣。雖然,吾聞爲浮圖者,必合其奸。知兄與太守有舊,明日希往過之,乘間一白弟冤,無使負心奴,盜清白名,以欺世人也。”言訖,再拜辭行,汪亦惻然送之,指小奚奴謂曰:“此小奚人亦鬼耶?”馮曰:“身且爲鬼,安能役人,此亦於冥中以五千錢所買者,亦兄之鄉里,南門外市襪人李四之子也。”既去,汪心中始安。汪性謹默,始終未泄於人,故舟人鹹不知之。
翌日,謁太守,留飲,正款洽間,忽報上官橋陳巡檢,於夜間暴疾死矣。太守愕然曰:“矍鑠翁那得便亡?”汪嘆曰:“幽冥之理,豈其妄哉!”爲述所遇於太守,太守瞠目咋舌者久之。陳死無家可歸,太守爲具棺衾,瘞諸義冢,計其宦囊約千金,恨其人不良,傾囊贈汪,曰:“吾爲馮勰報怨,以報德也。”汪初不受,以太守理直,乃受之,歸而小康。詢諸鄉人,有識李四者,本回民,果有一子,年十五,於二年前,病 死矣。質其形貌,正與馮奴同。第不識冥中爲何人所居以貨之也。
蘭巖曰:負心人卒遭慘報,固無足惜。第馮生索命,託言訪友,爲官者,慎勿致此等打抽風人來也。
戴 監 生瀋陽戴監生懋德,入都鄉試,不得志於有司,鬱郁歸去。道出永平,宿止荒戍古館之廳。廳西一帶,皆及肩土垣。垣外茅屋三間,戶常扃鎖。秋草滿地,落葉堆階,繞屋三四老槐,六七古冢。屋之西,則連山林,無人跡也。
戴牢愁不寐,二更後,猶繞砌閒步。見月色滿庭,山林清寂,微聞茅屋中有人語言,倚土垣聽了,頗了了。似一老人咳且笑曰:“我豈不明此理者?但餘發如此種種,心灰淡久矣。譬如魚脫於罟,非不悠然深逝也,然不能忘情於餌,必將覆上於鉤;鳥脫於羅,非不翩然遠翥也,然不能慎機於微,必將更罹於弋。子虧功不止一簣,乃不自樹立,而復自傾踣之,恐日月蹉跎,臭皮囊不比金剛石也。”一少年聲者,笑曰:“我發軔之始,便獲美姝,兄弟姊妹,豔羨滿室。至今且數年,兩腓猶瑩,況夫心腎?可見籛鏗之術,非無裨補,真精既返黃金室,一顆明珠永不離。翁蹉跎失足,神祗精 ,只可窺竊繩樞,綢繆嫫母;綺疏繡榻,非復翁側足地。譬夫逆旅蜰蟲,但夜出偷莈臭腳漢,乃轉笑香閨豹腳,親暱玉肌者爲失計。非翁眼孔小,直是翁妒心重耳。況壽夭之數,自有分定。即金剛石,能無大小也?”老人揶揄之曰:“老夫年逾五十,詎意今日聞此奇談,何其詼詭!夫乞丐小兒,宛轉於百尺竿頭,以爲得計,自謂出人頭地,初不知地下折臂叟,即是當時竿上兒。方嘆天下險稤危途無有甚於此者,乃今子顧以此驕老夫耶?天能與人以壽夭之數,而不能禁人以撙節之方。設有兩人於此,得青蚨一千,各分五百,數則同,而用必不同也。其一人一日一錢,或數日一錢,漸至不破一文,則此五百錢,雖終身不盡可也。其一人,初亦一日一錢,或一日四五錢,六七錢,漸至十百文,則此五百錢,其盡也可立而待也。子不明其理,反曰我生不有命在天,是何啻犵鳥獞花,知有炎日,而不知有玄水也,豈不令人絕倒!”久之不聞應答,惟頻聞老人噯聲。
戴欲歸寢,忽又聞老人言曰:“是亦不必多辨,子第思秦州田大郎,亦當淫淫汗下矣。彼非不自命爲冥靈也,大椿也,然由今觀之,野馬而羊角也。朝菌不知有晦朔,蟪蛄不知有春秋。五百錢五日用了,至骷髏,每每慘老夫之目,子寧未之見哉!”少年者哂曰:“翁言非不了了,待童烏預玄自有方也,豈可與小兒強作解事者同日語!予黃庭之榛莽,已糞除久矣,丹田之稂莠,亦除治盡矣。宏於中者肆於外,猶韞明珠於水晶之櫝,無事炫露,表裏皆瑩,非如 腐之石,不任切劘者。”老人曰:“然則遂無 腐時乎?”少年曰:“玉晶何腐之有?”老人嘆息曰:“見卵而求時夜,見彈而求鶚炙,癡絕妄絕矣!何異荒祠木居士,不慮風雨,而樑柱蠹生,庇廕我者,即所以摧毀我者也,豈必外來之風雨哉?且斧斤不施,樗散之所以壽也;文采章身,鳳凰之所以隱也。子謀隸仙籍,而先窺鬼籙,吾恐子平之願難畢,而賈誼之 易來,鐵鑄一個錯不成,恓惶甚矣。即如館中戴監生,本非科甲中人,尚瞶瞶憂思,自加戕賊,正堪與子齊彭殤,未可與老夫較修短也。”戴驟聆至此,毛髮悚然,驚疑間,又聞少年曰:“休休!我聞太上忘情,最下者不及情。情之所鍾,正在我輩。我所以敢銳身任者,誠有所恃而不恐也。翁以鉤距來,我但以坦率往,毋啁礰也。”老人遂發怒聲曰:“稚子何敢牴牾先輩!汝牂羝不辨,香臭不分,有何尷尬?其恃汝母爲護符耶?彼老魅無恥,幻魄媚人,今見棄於同儕。貧類醜鬼,無雷行其誅之,何足附會!汝忘二十年前,跪老夫膝下吮靴鼻、牽衣襟,苦求採藥之術,汝母亦跪進履二 、松子一拌,老夫一一授之,奈何飢附飽颺,強項乃爾!”少年便給尤甚,言不少讓,尋聞詬誶紛然,漸出戶外。
月明如水,見頗分明:一老人傴僂侏儒,扭結一少年,稚齒韶顏,容色如玉,於樹下毆甚苦。戴知其非人,捫捉牆頭半磚,極力飛擊,撲地一聲,適中二人交足處,同僕於地,並化爲狐,見人,竄入屋後古墓中。戴亦就寢。次日,白諸館吏,同往發冢,有黑狐十餘頭,奔逸而出,逐之不及。後戴再試不第,憶狐言,投筆經商,致富十萬,遂不復求仕進雲。
蘭巖曰:時運不齊,頻居康了。命途多舛,永落孫山。自負文章而遭淪落者如戴生,可勝計哉!
佟 諩 角旗人子傅九者,年二十,以事出正陽門。過一巷,路狹人衆,相俟以行。驀一人迎面來,急走如飛,其勢甚猛。傅方倉卒卻避,其人已至,兩胸相撞,竟與己合而爲一,頓覺身如水淋,寒噤不止。急投一緞店下,閉目蹲身歇之,良久,頭愈痛,眼愈眩,茫茫然,僱車馳歸。夜二更後,忽躍起大言曰:“我因一時趕路不及,正在倉遽,奈何攔我去路?致誤大事,我與汝勢不兩立矣!”於是批頰撞頭,自殘不顧。家人環守通宵,搶攘不休。
鄰人或言某衚衕所居,有巫而走無常者,號佟觭角,最能祛除不祥,盍使治之。家人亦夙耳其名,亟往祈請。佟未至,傅已知之,哂且罵曰:“無論銅觭角,鐵觭角,又何爲哉?”俄而佟至,男女觀者如堵牆。佟瞠目視之曰:“何處鬼魅,敢來此處祟人,不實供,即叉汝下油鍋矣!”傅瞠目不言,但吱吱切齒不已。佟大怒,命傾油於巨鑊中,燒柴煎之。油沸,旋捉一鋼叉,向傅面上旋繞,故振響其環以恐嚇之。復叱曰:“不速供,則烹矣!”傅哆口長號曰:“嗟乎,冤哉烹也!”佟曰:“無故祟人,罪固當烹,何冤之有?”傅倚壁戰慄,計甚恐怖。佟復振叉作欲刺之勢,喝令速供。傅肘膝投地求免。於是自供:“本鳳陽府人,於某年入京,因迫於飢寒,竊發人之冢,爲人所覺,羣求擒捉,一時慞惶,用鐵鍬拒捕,希冀免脫。不意連傷二人,坐法當斬,今日大決,綁赴菜市,已臨刑矣。因極力掙扎,得脫身而走,方將逃避他所,詎意爲此人攔阻,心實忿恨,故與之較量。既老爺見責,焉敢遲留,第乞祕密,小人他去。”佟曰:“然則速去,勿觸我怒。”乃倚叉而坐。觀者莫不駭異。
傅跪坐地,揮涕不止。乃叱曰:“胡不去而泣,必求烹也?”傅哭曰:“小人在獄中時,因天寒,兩腳漻 皴瘃,步履甚艱,欲氈襪一雙,則感德無量。”佟笑曰:“甫得寬宥,則有所求,一襪所值幾何,不吝與汝。”亟命傅之家人,取白紙糊作襪形,每隻畫一符,書一氈字,焚之,傅即欣然伏地,叩頭,即伸足作更易狀,觀者皆笑。佟因誥其姓名年歲,今去此將安之乎?傅曰:“姓名某某,年若干,今得脫大刑,當奔川滇遠省,以避搜捕耳。”佟曰:“汝計左矣。此去川滇數千萬裏,豈旦夕可至者?倘爲邏役所獲,重罹網罟,再思僥倖,詎可得乎?不如從吾教,尚可得一啖飯處。”傅曰:“苟得老爺垂憐收納,必報大德。”佟亦喜,乃探囊出一黃紙小會,焚之,傅遂仆地不動,良久始蘇,問之茫然,惟憶致病以先之事耳。家人羅拜,厚贈謝焉。
是日刑部大決,密訪果有其人者,已梟示矣。聞者鹹嘆異之,愈神佟術。佟年五十餘,平日孓然獨處,持齋誦佛,寡言喜睡,往往睡三四日不起。至其家者,重門以內,無寸芥纖埃。一切箱匱几案,不見拂試而光潔可鑑,或言其有禁鬼之術,或三年一更代,凡所服役者,悉鬼也。
蘭巖曰:觀此而哀小民之愚也,飢寒所迫,則相率而爲非,朋黨所要,每橫行而不顧。一旦自罹法網,幸脫無由;既已梟示通衢,猶矜奔避。真乃醉生夢死,誰能喚醒其良心?爲鬼爲人,尚未辨別其形似者也。爲民父母者,尚其念氓蚩之可憫,勿以罔民而可爲,思人性之皆良,勿致不教而遂殺,則被澤者,可勝計哉!
譚九京都花戶子譚九,奉父母命,探親於煙郊。策衛出門,日已向夕,道遇一媼,衣懸鶉,而跨白顛馬,鞍轡華美,左右相追隨,問:“小郎何往?”譚以所之告,媼曰:“此去煙郊尚數十里,路多積潦,頗不易行,小郎不聞乎?風度蒲牢,都城漏下矣。荒野寂寥,保無有暴客相值?茅舍在邇,盍留一宿,翌日早行,得從容也。”譚正恇怯,聞言深荷其誼。媼策馬先導。循僻徑二里許,隱隱見林際燈光,媼以鞭指示曰:“至矣。”縱轡即之,即矮屋兩椽,土垣及肩。媼棄騎啓扃,延客入室。
室中空無所有,惟篝燈懸壁,一少婦臥炕頭哺兒,媼呼曰:“有客來,媳婦可速起。”婦徐徐起,掠鬢,兒呱呱啼,媼探袖出胡餅一枚,付之,啼始止。譚視婦年可二十,淚睫慘黛,殊少歡容,媼曰:“汝起燒茶,老身送馬便回。”言訖,出戶牽馬去。婦折穄引火於燈,着紅布短襖,綠布褲,藍布短襪,趿高底破紅鞋,皆敝甚,露一肘一腓並兩踵焉。譚年少口訥,不能致詰,但陰憐之。俄而媼還曰:“爲還代步,致郎寂坐,渠宅上聞有客至,亦欲延款,老身辭以太晚,囑爲致意。”譚唯唯,媼曰:“奔馳半日,想客亦苦飢矣。媳婦備飯來,老身且出餵驢。”譚曰:“相擾何安,芻豆之費,臨行當厚償。”媼搖手曰:“莫漫作客套語,所值幾何哉?”既而飼驢已。婦陳列酒餚,瓦器絕粗,折稊爲箸,以盆代壺,而餚皆魚肉。但冷不中啖。媼移燈勸譚飲,譚辭不能酹,乃進飯,飯又冰冷,勉進一盛。婦斂具去,相與坐話,婦就燈爲兒捉蝨。譚曰:“聽姥言似非京師人,娘子則又旗妝,敢問邦旗?”媼曰:“誠如郎說,身本鳳陽侯氏,因歲荒流離入京,爲人縫紉補輟,謀衣食。再醮此間村民郝四,近三十年,今成翁矣。生一女一子。女已適人,子爲圬者,居城中。翁以衰耄,傭於野肆中,爲人提壺滌器,小郎明日當過其處,見雞皮白髭,耳後有瘤如卵大者,即是也。媳婦餘氏,實宅上婢子,其主人爲巴參領,久退閒,幼主襲職矣;適借馬處也。”譚曰:“視姥家亦甚清苦,何苦盛設待客?”媼笑曰:“倉卒客值茅舍主人,豈能咄嗟辦此餚膳?亦緣中元節例,分得宅上餘,方愧褻瀆,敢雲盛設!”
譚坐久頗倦,又不便偃息,乃出具就燈吸菸。婦頻睃,有欲煙之色,媼察知其意,亟拊掌曰:“媳婦垂誕喫煙矣。小郎肯見賜否?”譚以煙囊付之,媼曰:“近以窘迫,不有此物已半年矣。那得有煙具?”譚乃並具奉之,婦吸之甚適,眉顰頓舒。媼視之,點首曰:“老身在世六十餘年,不識此味。誠不解嗜痂者,何故好之如此。”譚曰:“亦自不解,第不會則已,學會則一刻不能離,寧可食無飯,不可吸無煙也。”媼大笑,譚曰:“娘子嗜此,予遲日當市具與煙來,作野人芹敬。”媼頷之。
譚出溲,見銀河西耿,斜月在林,約略四更。媼揚聲於室曰:“客不時欠伸,當使寢息。”譚應曰:“尚可稍坐。”媼曰:“勿太勉強,明日尚有路行,更有所懇,望留意。”譚問何事,媼惘然曰:“明日過市,苟見我家老翁,煩爲致聲,促其急送數錢來,但言家中喫着都盡矣。”譚曰:“無不盡心。”媼又赧然曰:“以貧故,並無被襆,一夜屈郎甚矣。”譚曰:“假一席地,得一夕安,已承厚貺,敢過望耶?”因各就枕。譚疲極,着枕便熟睡。既而夢迴,覺草蟲鳴於耳畔,熒火耀於目前,矍然驚起,則身臥松柏間,秋露溼衣,清寒砭骨,系驢樹根上,齕草不休。茅舍烏有,媼與婦並失所在,但見古冢頹然,半傾於蒿萊枳棘之中而已,不禁毛髮森豎,急捉驢乘之,得得而驅。
行三五里,天已向曙,稍稍心定,抵煙郊事畢,復遵故道,小歇旗亭。有滌器老人,酷肖老媼所述,詢之,果郝四也,愈異之,引至僻處告以前夜所遇。郝泫然曰:“據郎所見,真先妻與亡媳並夭孫也。先妻下世二年,亡媳去歲以難產,母子一夕皆死,詎意尚聚首地下哉!”譚亦惻然,更問巴參領爲何如人,郝曰:“某旗某佐領之父也,死亦十餘年矣,直北喬木處,即其墓道。亡媳,其家婢也。老朽夫婦,故其守墓人。往歲零雨,屋舍傾圯,佐領無力繕葺,老朽無容身處,故傭工於此,聊以自活。前日中元節,佐領殿墓,猶焚船馬數事,第不知亡妻借馬,何事何之耳。”譚感嘆久之,乃解囊贈以青蚨五百,俾具冥資,勿使魂餒。郝泣謝。譚歸後,不欲食言於鬼,亟備紙菸具二枚,煙一封,重至其墓,祝而焚之。更訪巴參領墓,果在直北數十武外,松柏森鬱,有新碑可捫雲。
蘭巖曰:一飯之恩,感而必報,譚誠義矣。獨是夜臺魂餒,泉下神悲,倍可傷矣。以郝之老邁,貧無容身之地,傭工野肆中,暫謀餬口,斯亦自顧不暇,豈知妻子嗷嗷,猶待哺於地下哉!嗟乎,鬼而貧也,尚有陽世以爲不時之需,人而貧也,其將告助於誰氏耶?
陸珪予友仁和陸子瑜,名珪,少遊巴蜀,舟泊巫山下。會同載一楚客,病死,其鄉人爲理棺衾,行李羈滯,計五日方可發。陸固好動,既惡少舲狹隘,又不耐喪事之擾,竟舍舟從陸。行二里,足重繭,不復能越險阻,乃止於亂山孤館中,欲覓代步,無有也。一日,館吏來白:“敝處三家村也,往來但有此館,今夔州參戎蒞任,輜重家口將住於此。君幸暫覓居停,官過後,當任君去留,第勿以逐客見猜也!”陸不得已,復移裝於館西三里許,借廢蘭若居焉。就中唯一僧,年約三十餘,形貌奇侅,行復偃蹇。陸作客數千裏外,不敢睥睨驕人,惟處之以謙。
無何,月升,值孟秋之半,炎暑未消,梧葉乍飄,蛩聲四聚。陸獨步荒砌,聞寺門剝啄聲,甚雜沓,僧倒屣出應,陸潛伺之,則褐衣三五輩,將主人命,邀僧于山樓,踐玩月之約者也。僧諾之,隨引扉相與西去。陸私念此僧,蹤跡可疑久矣,今盍試從其所之,觀其所事?足遣旅懷,倘有所見,亦可以助異日朋友相聚時,花前月下之談資也。
遂潛履其跡,迤邐行數里,山路迍邅。卒至一山樓,半依峭壁,蒞半深譚,階砌傾危,窗寮毀敗。陸度不可登,適旁有古松,虯枝夭矯,倚於巨石,因攀松踞石,平跳樓中。色色洞晰。見樓中列雙燭,設兩筵,長裾高履者三人,貌悉奇偉,靚妝女子一人,絕美麗,聞僧至,鹹趨走而迓之曰:“何晏也?”僧笑曰:“早一刻非不佳,奈何俗客在賓榻,故少煞風景。”女子曰:“袁師知之乎?酈三妹不矜細行,竟遭薏苡之謗,乃翁督責過峻,三妹嬌養慣,哭泣竟日,目盡腫,今夕不識能赴約與否?如爽約,則師之煞風景,未必如是之甚。”一白衣少年曰:“不然,酈三娘苟知袁師至,目腫即消。即不來,卿正好入無雙譜也。”女笑且罵曰:“小魅,踣鐵未脫,遂敢於阿 前饒舌耶?”衆皆大笑。僧曰:“勿多求,一雙足矣。”女微笑曰:“今日兒有疾。”黃衣體重者進曰:“卿有疾,予有藥,一刀圭足以療之。”女赧然首垂頸赤,不復應酬。黑衣長髯者,拍女肩而慰之曰:“老子興復不淺,請與子出陳納新,以遊無窮,彼皆涉惡趣不足與談,而亦無須芥蒂。子獨不意袁師初晤時乎?才一入鹿脯之宴,輒喜愜過望,酒胾併吞,迄今骨鯁尚恐在喉,曾幾何時,亦以口給取憎。伊尚如此,況夫齋馬,奈何與之口角,獨不惜氣力耶?月色佳甚,不如謀醉之爲得也。”衆曰:“熊公平心之論是也。”女亦解顏。紛然入座,舉杯歡暢,酒政喧囂。
正騰辯間,褐衣奴傳語:“酈三娘子來矣。”有頃,一雙鬟女郎登樓,貌尤豔,而有憂色,不暇作寒暄語,俇俇然向衆言曰:“諸君尚在此高會耶?彼萊夷已稅倌人之駕矣。我輩壽則壽矣,雖然,猶未有樹也。兒方寸亂矣,敢請諸君早計之。”衆驟聞之,大驚撓。黑衣者獨咍然曰:“迂奴無膽,必致首鼠兩端,大事去矣。吾等已預有間諜,萊夷之旅若林,亦何足畏?憶昔與袁衲子採藥西山,遇一瞔婦,方姅,二人未嘗迴避,而術竟無恙。可見學道既成,雖危無咎也。”女愀然搖首曰:“兒聞福生有基,禍生有胎,吾等近年狂樂極矣,豈能不反。昔胡大師作蜘蛛隱時,再三規戒曰:”行矣,樂不可恃,欲不可縱,三年後,萊夷猖獗,破巢之下,恐無完卵。‘言猶在耳,今非其時乎?惜當日行色匆匆,未及審詢,驀然值此,伎倆輒窮,奈何徒作大言,焉濟於事?“僧曰:”無譁。胡師所踞,去此不過五百里,盍共往依之?“衆悉首肯,黑衣者獨不欲,曰:”胡衲淡泊,惟曉枯禪,吾等避未然之災,而輕去已成之業,是猶棄蘇合之丸,而取蛣蜣之轉。袁師素多奇計,今乃出下策耶?“紛議未決。
忽聞林中鳴鏑聲,陸大驚,窺之,見壯夫百餘人,擁一將軍,呵殿而至。鹹手弓腰矢,嗾犬呼鷹,樓中人辟易星散,壯夫飛馬分逐,無不應弦飲羽。陸股慄而顛,猛然驚寤,則身故在蘭若階下臥也。重歷舊徑,果有山樓松石,悉符所見,徘徊不能自釋。
歸而心悸,不復淹留,乃攜裝還山館,館吏迎笑曰:“子亦巧甚,參戎夜獵大獲,今晨甫去,子可以居此矣。”陸問參戎何如人,吏曰:“參戎瞿姓,山東萊州人,新科進士,有勇名,以軍功特授綏寧營參戎者也。今夜獵于山中,得熊一、虎一、猿一、狐狸二、兔三五頭,不足異也。最可異者,並捕得白馬,極神駿,謂是野馬,而踣鐵宛然,此物奚其至此,子博學能知之乎?”陸雖不能解,而心知昨夜所見者,皆此數獸之妖,黑衣者熊,黃衣者虎,僧稱是袁師,即爲猿,女稱酈三娘子,則二女爲狐狸,三五褐衣奴,即爲兔,而白衣少年,女嘲其踣鐵未脫,其爲白馬無疑矣。
禽獸精魅,於人何所關係,乃致陸幻化如此,天下事尚可思議哉?此事陸逢人輒述之,予聞之尤熟。
蘭巖曰:深山窮谷,何所不有?而此事尤奇。
白萍林澹人,延平諸生也,貌姣媚如好女子,見者無不嘖嘖而目送,閩中俗尚龍陽,林獨守身如處子,片肌寸體,未嘗輕露於人。年十九未娶,以槐黃近,稅居城北餘氏廢園。園多喬木,門枕一溪,地幽僻,少人蹤。
時當盛夏,林日墓則輟讀,散步溪邊,愛其水之清漣,濯足石上,覺水旁嗤嗤有女子笑聲。林驚視之,見一女子,齒甚稚,娟妙絕倫,由對岸步水而過,無少沾濡。林叱曰:“何物妖魅,敢近人耶?”女哂曰:“恐世間無此妖魅耳。”林拭足着履,逼女於樹下,諦觀之。女坐石上笑曰:“我妖魅,子何敢近?不慮噬子耶?”林曰:“苟非妖魅,何能於水上行,衣履悉不沾濡?”女曰:“子不聞,‘聖足行於水,無跡也;衆生行於霜,有跡也’?即伏水中一年,亦何不能!”林曰:“踏浪之技,無地無之,不足爭論。所可異者,地僻人稀,曠夫獨處,不虞子之涉吾地也,何故?”女應聲曰:“年少喜遊,所至不暇關白,然滋爾疑抱,雖然不遇明人,兒之大不幸也。譬夫水晶鏡片,翳以塵 ,宜其曖昧不明。因念如是,不勝悽然。子非善知識,請各事其事,無相問也。”言訖,惻然欲淚,若不勝其感傷者。林憐之,欲邀之入齋,而又畏其非人,頗形躑躅,女復嫣然笑曰:“子真口同百舌,膽如鼷鼠,獨不慮貽小兒女以掩口胡盧耶?”林恧然,肩隨以行。甫至園門略彴前,即遇館童逆告曰:“浴湯已寒,郎何往而久不歸也?”女匿林後,潛入齋中,格格笑不止。林亦匿笑,謂童曰:“我自洗浴,汝亦不必復來。我倦甚,須早眠也。”童懷惑而去。
林深閉重門,入室,向女而笑曰:“子亦太便捷,必久慣貽香者。”女睨之曰:“含苞花,何漫以繽紛見擬,寧若子美目修眉,丰姿自喜,甘爲巾幗之行?倘遇俞大夫,後庭花知添幾種,應爲子升表於天矣。”林故□□,達於心而濡於言,乍入溫柔鄉,面□口吃,甚不敵女之便給。女下窗閉戶,收書燃燈,與林對席坐,披覽詩文,搜索筆硯,不肯少靜。見棋枰即取與林弈,一局方布,則以手亂其子曰:“此大費心,非樂事也。縱留幾局嘔血圖,有何關係!”於是促膝諧謔,問林能飲乎?林以量淺對,女以箑輕擊其肩曰:“量淺耳,是能飲也。”亟啓紗廚出酒一罌,餚一盒,類皆珍美。林怪,問物從何來?“女曰:”預儲於此久矣。子第飲食,又何多問!“林知其異,然對此麗人,殊不畏懼,相與淺酌細談。女自言:”餘氏,字白萍,園主人,奴之故主也。主人舉族遷城內,兒獨留此間,年十七矣。父母兄弟姊妹俱漂泊,蹤跡亦各無定。正愁孤孑,幸得與君解逅,見如憐,願備妾媵。“林喜曰:”予亦未有室,得與卿伉儷,亦何樂而不爲?“女粲然,飲酒間,備極歡暱。林原不能飲,少飲則醉,乃同就榻,枕蓆之事,顛之倒之。林雖弱冠,具甚麼麼,女嘲之曰:”子亦幸未娶,即娶,亦不足以清帷薄也。“林大慚,女曰:”無傷也,亟當爲子圖之。“因挑燈復起,檢荷囊,得末藥一撮,和以唾而團之成紅丸,使林吞之,仍啓衾臥,林覺藥入腹中一霎間,勢熱如火,倦而睡去,四更復寤,怪累累然有物在股際,探之,則勢暴長,迥殊平日,大盈握,長咫尺矣。大驚告女,女捫結而笑曰:”以小易大,子何修而得此?“林亦笑曰:”妙則妙矣,無乃太醜觀乎?“女曰:”惟其醜觀,愈形子之美好,夫何尤焉!“於是盡歡而罷,自此無夕不至,好合無間。然終以館童之耳目爲礙。女商於林曰:”觀館童之爲人,頗穎慧,且子之心腹也。盍明告之?“林乃呼童,使拜女,告以故,並誡勿泄,童唯唯而退,遂不復避諱。雖白日亦在齋中。
未幾,林赴試入都城,月餘始歸。女設饌,爲作軟腳局,相得愈歡。第林出示棘闈,七藝皆不得意,心殊悒悒,女曰:“勿憂,場中固不論文也,子有祖德,必高捷。”及揭曉,林果中第九,名大噪。友人符生,故太守某公之孫,美而少,蓋濁世翩翩之佳公子也,夙與林爲總角交,今更爲同年而同門。性本不羈,得雋而興愈豪,折柬召林飲,林辭不往。符親至餘園,強之升輿。在座五人,皆新貴而舊識者。飲至午夜,始各散去。林被投轄不獲歸。符醉,謂林曰:“兄平日守身如玉,每下朋友榻,未嘗解衣,今爲孝廉,行將在仕矣,豈可復作兒女態,今夜與兄投足談之,可乎?”林請異榻,符曰:“主人倉卒,不暇備矣。”隨頤指二童,強爲緩衣,林被酒瞑眩,極力支撐,竟不能敵。褲脫,忽露嫪毒之具,符駭諦曰:“此豈兄之故物耶?何便得一第,頓令人刮目如是!”林羞匿不對,符亦覺不雅,給衣着之,退踞胡牀,息喘良久。屏二童,閉戶,前席致詰。林頸赤面赧,不發一言。符正色曰:“爾我總角之交,豈敢敗乃事者,如不以誠告,當飛語諸同年,俾鹹以嗷曹目兄也。林大窘,遂以實告,且囑曰:”幸勿爲外人道也。“符愕然曰:”此兄以鰥居致邪,喪無日矣。脫此無他術,惟謀早娶,可以免禍。內人有一女弟,年十八,性賢淑,而色美麗,兄如不棄,弟請執柯斧。“林故無父母伯叔,鮮兄弟,諸事皆得自主,且久聞符內娣之美,族巨而家富,遂許之。符晨起入白於其妻,妻大喜,歸告父母,其父素器林,一言而決。
林不復過餘園,擇日納采。及合巹,新婦果麗。第林具過偉,定情時大爲鑿枘。三朝,婦家來瞊,男女親戚,宴會滿堂。忽一女子,瞥然至前,諸眷驚起視之,甚豔,而皆不相識,急呼主人。林入視,則餘氏白萍也。驚怛卻立,不能出一語。女艴然責林曰:“君誠所謂薄倖人也,兒何負於君,遽以葑菲見遺?”林俯首無以應。擾攘間,符生突至見之,驚爲仙人。女忽不見,諸眷駭愕,具聚猜疑,感不知其妖異之由。惟符曉然,神爲之奪,嘆異不置。
遲半月餘,林飲於友人。漏下,歸自城北,覺身後有二人從行,疑爲邏卒。回顧良久,二人行近前,方辨爲二女鬟也,攬林之祛而邀之曰:“小娘囑招郎君,幸勿見拒!”林卻之不可,不得已,從之以行。時際望後,月色皓然,循僻徑約三四里,漸近餘園。林內疚,止步不前,二鬟強挽之,又數武,見白萍坐溪邊石上,黛蛾顰蹙,怨態不支,掩袂而泣。二鬟捺林跪其前曰:“覓得薄情郎來矣!”林頓首引罪曰:“予知過矣,顧卿獨不念齋中繾綣之情耶?”女哂曰:“子亦太強記,尚能憶及曩昔,若奴則盡矣。子負心太盛,即王魁、李益,有不逮焉。尤可恨者,子賤玉貴珉,致兒清白之身濫爲所玷,思之痛心切骨,銜恨非一朝一夕矣。今子親身而來,何翅固轍之鮒,縱搖尾乞憐,亦復奚益?應示蒲鞭之辱,以儆狂且。然不致子於死地者,以子有日騰驤,爲乃祖隱德之報故也。”乃命二鬟褫林衣,折柳枝鞭之數十,更以溪沙傅其陰,置諸石上,而後捨去。乃林之被辱也,身如夢魘,轉側由人。次日黎明,方可動步。遂踉蹌而返,密告符生。符聞之,浹背汗流,終生不過餘園。
林自此覺私處冷如垂冰,縮似殭蠶,百治不舉,蓋已病萎。新婦失所歡,不能無外遇。所賴少年英發,祖德不衰,得捷南宮,使致清要。以符一子爲螟蛉。李芰裳爲予言,不甚悉,後又得賴冠千詳述之。
恩茂先曰:祖有德,而子孫發甲,固天所以報告人,乃又斬厥祀,殊不可解。
閒齋曰:否,否,愈遠愈疏,古聖人所以有承祧之義也。林生絕嗣,天所以報林生,非所以報其祖,何則林祖父有發甲之子孫,而林不得爲人之祖父也?天何負于吉人哉!“茂先大笑叫絕。
劉 大 賓劉大賓者,河州副總戎周公之常隨也。署中有大書房,花木叢雜,廨舍寬敞,每見鬼物。劉與轅門官白把總者相友善,偶夜半被酒,覓白閒談。繞出大堂,黯然無燈光,劉且行且喚曰:“白二哥睡何早也?”忽堂右偏旗纛下有人應曰:“白老爺苦蚊,向大書房宿矣。”劉乃負手高歌,緩步而往。時月色溶溶,萬籟俱寂,隱隱見花臺畔,一紅衣女子倚欄而立。劉默唸深夜矣,此女胡爲乎來?席其體態服色,必杏花也。蓋杏花者,周子婦之媵,頗有姿色,劉平日最爲注意者也。於是酒醉興高,欲就而摟之,去數武,見其面白如粉,眼赤色,舌出脣外三寸許。劉大叫發狂,徑撾書室,直宿者驚起環問,鹹聞鬼哭之聲,漸出院外,無不毛戴。備述顛末,白把總至,聞之訝曰:“我今夜仍宿斜房,且二更時,大堂即靜,旗纛下又烏有人,想亦鬼所爲也。”
劉由此病癲,日作鬼語,悉不可曉,周以印花制之,不效。惟僂身而行,如負重狀,每見杏花,則悲喜追逐,杏花亦不禁悽惻,泣數行下。周公以其怪,令二人復相見。杏花從此失神,或罷繡獨語,或停食自傷,幾次投繯,皆被同人所覺。一日,周出巡所汛,左右疏防,劉遂得於深夜潛入宅門,直抵寢所,解帶縊杏花之頸,比家人覺而救之,氣已絕矣。劉病尋愈,茫不知縊杏花之事,恨悒殊甚,又日爲杏花父母所窘辱,亦自縊死。
蘭巖曰:淫心一動,便招如許妖孽,二人俱不得其死,良可哀矣。獨不解劉與杏花有何夙冤也,不然,紅衣女何敢作祟?
莊 莁 松吉州莊壽年,號鍃松。乾隆初年,貢入國學,僦居城北一廢園中。初至時,莘莘茂草,苔茸沒階。荒蕪殊甚。莊剪荊闢徑,住行李於一軒。居無何,槐黃已屆,檢點入闈。莊雖名宿,而花樣不同,且半世坎 ,依然倒繃孩兒,鬱憤成痾。延至春,委頓牀第,傭奴呆鈍,不勝薪水之任。所善同業邱生,亦同傷眊矂者,憐莊老病,攜一童並襆被就伴之,朝暮相對,頗慰寂寥。
邱固少年,每擁衾綢,不無瞑想。時際仲春,池草重青,園夜半茁。薄暮,於軒東獨步,瞥見一女子,年可破瓜,翠裙紅袖,豔莫與京,向邱嫣然一笑,百媚俱生。邱迷惑佇視,形如木雞。第疑爲鄰女,罔敢挑達。女尋逾垝垣而逝。邱歸軒語莊:“人言京師婦女,裝束醜怪,既無旗人大方之度,又無南方嫋娜之風。乃弟之所見,實有神仙其人者,裝束皆意想不到,今而後知人言之不足信也。”莊曰:“否,否,子有見而佳者,皆非土著也。譬如今科鄉試榜下,其魁卷之堪誦一時者甚少,究其實,順天籍貫者有幾人哉!”邱大笑。
入夜,邱寤寐反側,朦朧間,女子倏至,遂瞢騰如醉,相與交媾,猥褻之聲四徹。莊驚覺,側耳聽之,不禁精遺滿席,次日天曉,而邱起尤晏。朝食頓減,舉動不時。莊詰其夜來何事,邱祕而不宣。莊大疑,夜假寐伺之。二更後,聲作枕畔,褻語入耳喁喁,精又大泄,邱亦日就疲憊。莊詢之,猶不吐實,莊正色曰:“吾二人皆作客異鄉,家人繫念豈不甚殷,奈何以數千裏外之身,致之狐鬼?君少年庶幾不患。僕老矣,安能拼將涸之精,爲君夜夜遺也?”邱慚謝曰:“君言藥石也,敢不拜嘉,如渠再至,當痛絕之。”
是夕,女不至,邱詡於莊,莊亦心喜。適同監涪州劉生,精歧黃術,偶遇莊,驚曰:“君何病之深也?”診之,錯愕良久,曰:“君年望六,那得有遺精症,豈其爲狐鬼所蠹乎?”莊神之,即告以邱生事。俄邱至,劉亦診之,憮然曰:“此狐祟,非鬼也,無藥可醫。城南有穆薩嘛者,可延至,使驅之。”莊問穆薩嘛何如人也,劉曰:“廂白旗,蒙古人也,爲羽林軍。薩嘛者,譯言巫覡也。”莊敬諾,挽邱童往邀之,穆迫於官役,約三日後甫得來。莊引領望之。漏三下,女子復至,責邱曰:“君何信劉監生語?”邱曰:“使人召穆,莊爲政,己不與焉。”女忿然,以兩手捧邱之頰而接吻,曰:“我既死,汝豈能獨生耶?”即以舌啓脣而吸之,艻艻然氣出如綆,心茫茫無所憑。女更加力吸之,邱覺丹田痛如刀割,五內欲裂。莊聞邱帳內撼搖,連呼“邱兄”不應,知其有異,急叫二童起,照邱已昏絕,白身僵臥。喧救一餉始醒,持莊手且告且泣曰:“弟之鬼,將就餒於異鄉矣!”莊大恚,向空謾罵,招邱同榻。
三日,復使延穆,穆果至。鄰人觀者如堵。穆冠兜鍪,腰金鈴,撾鼓咚咚,口誦神咒,繞園而走。至園後廢樓前,瞋目仰視。旋棄鼓,捉鐵叉趨步登梯,若有所逐。至牆角,極力叉之,聞之聲,如犬之被撻然。設鼎鑊,提叉烹之。鹹見一黑狐,大如獾,脫腸而死。穆炙肉焚皮,取心燒之,研爲末,服邱及莊而去。怪遂絕,二人病亦尋瘳。踵門謝贈,穆不受。訂交而別。邱丁丑席帽離身,授柘城縣尹;莊以教習生滿,教職歸裏。此事莊自言之。
蘭巖曰:邪不敵正,理固然也。邱數未終,奈何以憤怒而欲置之死地?其自斃也,不亦宜哉?天下如此類者,當自警也。
額 都 司參領德公,世裔也。夫人傅蔡氏,爲額都司姊,生一子二女。初居靈椿坊,後徙城南之泡子河。院宇幽深,閭門壯麗,爲一方甲第之冠。但多怪異,家人至日暮,非作隊不敢行。廄馬十數匹,例一夜兩驚。公子新娶婦,亦世閥女,年甫二九。未匝月,忽病癲癇,歌哭無恆,或裸跣奔馳,不避臧獲。每至漏下,則閉戶向隅,垂首衣笥間,兩手常忙,不測何務。至午夜,必將一紙裹收衣笥中,封志其祕。婢子偶潛伺之,即詬誶罵詈,滾地嬌啼。公子恥之,而亦無如之何。若是者半載餘矣。
會額都司引見入都,下榻於廳之東院,院外即鄰馬廄,委裝日,德公爲作軟腳局。飲半酣,德曰:“舍下多鬼,夜間獨宿,得無懼乎?”額曰:“我輩作武將者,皆亡命徒,死且不避,庸懼鬼哉!”各大笑。夜半酒闌,各歸寢所。額勞頓且醉,一夜酣眠,日高方起。德見其無事,心頗安。越三宿矣。第四宿,額方偃息在牀,聞頂隔上窸窣有聲,額心悸,起身點燭,坐以聽之,久乃闃然。遂不復息燭,仍引衾臥。一食頃,聲又大作,仰視望板,若有人踏之以行,漸至東北隅,聲忽止,屋角一板亂動,隨被揭去,有黑物下垂,形如馬尾,長尺餘。去燈遠,恍惚不能辨,而毛髮森豎,不克自壯。但瞠目視之而已。俄而黑物漸長,黑盡繼之以白,色如粉,才三四指闊,瞥見二眼,大如榧,方知是一人頭顱也。大懼,欲呼人,忽轉念人何怕鬼;且疇昔自詡之言,人悉聞之,一旦示弱,將何以見人?於是正心以觀之。此時物已出其半面,漸露鼻口,二目綠色,直視燈,燈光斂如豆。頭昏昏,如夢魘,四肢不能轉移。物遂釶然而下,似旋風透戶而出,燈驟明,額飆然如夢醒,但聞院前廄馬驚嘶,戶牖扃閉如故。譙樓漏三下矣。料其去必復返,亟移燈近榻,抽刀置枕畔,著衣踩靴而臥。輾轉不能交睫。至五更,牆外廄馬重驚,竹樹吼風,而物已入室。燈復黯淡無光,物徑撲臥榻,額大叫,捉刀斫之,謣然一聲如裂帛,案翻燭滅,隨聞屋上逢逢,逾刻方息。額憊極而睡。
次日,拉主人於僻處,備述夜來事,因勸移居以避其厲,且曰:“焉知甥媳之病,非凶宅有以致之?”德曰:“餘亦不耐久矣,苦無吉宅耳。”額曰:“何宅不吉於此?予友薩都統之宅,方覓售主,可相也。”德即以三千金易券焉。及遷,新婦大哭不往,公子仗劍恐嚇之,白足蓬首而奔,侍兒強爲作履襪,納之車中。處新居,上下貽然,雞犬不驚,並安羣馬。新婦病亦驟愈,侍女發其笥,於紙裹內,得五色線綆,長四五尺,大如箭幹,不測何用,問之亦茫然。諸姊妹或述其瘋狂之態,羞赧無以自容。額後官至副總戎。德故宅,連更數主,胥不相安,今廢爲菜圃矣。
蘭巖曰:居宅兇而人遭祟,可不慎歟?
孝女京師崇文門外花院市,居民數千家,皆制蓪草像生花爲業。有幼女奉老爺以居者,亦業此。父久病痰喘,按時舉發,是年愈甚,吼臥不起,醫來弗藥。女忘啜廢寢,明慰暗憂。
適有鄰媼,鳩諸婦女,往丫髻山進香者,女因密詢進香何爲,媼曰:“或以多病,或以乏嗣,各以心願求之。山頂娘娘最靈感,應之如響。”女曰:“此間去山,道里幾何?”曰:“百餘里耳。”女曰:“一里幾何?”曰:“三百六十步。”女謹志之。夜俟父安寢,則潛於院中,持香一柱,計其裏數,繞院而拜,默祝:“一身孱弱,父病甚,家中更無人,不能朝山進香。謹按裏數,一步一拜,有如身到寶山,親瞻聖像,保佑老父,沉痾速起,百歲康強,自願繡佛長齋,終身頂禮。”云云。如是得閒則拜,日夕不輟,半月有餘。
舊說丫髻山上祀奉山頂碧霞元君之神,靈應昭於畿輔。上自大內后妃、中使及王公縉紳,下迄庶民,每際四月,則進香賽會者,車馬絡繹,不絕於道。而五更雞鳴時,即上殿拈香者,謂之上頭香,頭香必待宮使巨璫,他人罔敢僭越。
時有中涓魏公者,奉皇太后旨,往降頭香。甫闢殿門,即有香在爐中,光焰甚盛。魏怒責廟主曰:“老佛爺香,猶未降,何得令他人預焚於此!”廟主惶恐曰:“爺不來,殿不敢開,誠不解此香何由至。”魏默唸:“初至時,殿始振管,香灰未寸,良可駭異。明日更早來,看如何。”亟囑廟主,曰:“既往不咎矣。汝其敬慎,翌日當早來上頭香也。”遂去。
廟主畏罪,與其徒終夜巡視。才四更,魏已至,至則爐中香火宛然,一女子方禮拜於地,鹹大驚。女聞人聲驚起,倏忽不見。衆以爲鬼,魏公曰:“豈有神聖之前,鬼敢公然出現者乎?必有因,吾有以處之矣。”遂上二香于山門下,踞胡牀,聚衆香客而告之,並詳其年歲、貌容、肥色,衆客愕然,但以爲奇。卒一媼聞之,沉思曰:“據爺所見,無乃吾之鄰女乎?何其色色相符也。”魏問:“是何鄰女,幻化若此。”媼曰:“居花院市,固孝女也。”魏拊髀曰:“無疑矣。”亟馳歸,覆命訖,密訪得女。就見之,果殿中所見者。致詰其女,悉以誠告,言雖未出門,恍惚身歷其境。父病獲痊,亦神之靈也。魏嘆曰:“至誠感神,真純孝也。”認爲義女,不啻所出。
其父得享三十年溫飽,百歲令終。女嫁於大興張氏子,妝奩之盛,不下數千金,皆魏獨任。婿家緣此,累世爲富商雲。
蘭巖曰:真誠所至,神靈可通,驕若寺人,那不令其佩服。雖然,人苟無良,遇如不遇矣。
請仙予閒覽《太平廣記》及誌異諸書,其所載怪異之事,不勝枚舉。又每聞人所言,亦皆鑿鑿可據,心竊信而又疑之。疑其無,則古人無論矣,即今人之言,亦多樸城謹愨之士,豈肯以欺人語?信爲有,而予生四十年矣,曷曾未一目睹也?
惟憶從先君子隨宦於宜君時,先大父攝篆烏蘭,先父母奉祖母留居宜君置中,適縣君張公薦一戲術人來。觀其術,平平耳,先君子以張公故,與白金二兩遣之。術人不受,曰:“今日作戲法,環觀者數十百人,而未有一嘖嘖稱歎者,是所學不足以驚人目可知也,何敢妄邀厚賞?雖然,小人少遇異人,得隆仙之術,今夜請獻之,或博太太一粲也。”先君許之,賜之酒食。日薄暮,術人擇園中廢軒三楹,灑掃至潔,窗破者補之,壁剝者堊之,凡有穴隙如針孔大,亦必彌縫完密,更張帳幔,以蔽戶牖。燈後,於西壁畫一門,如圭竇狀。門前設一矮腳幾,几上置一爐,焚紫降,不令煙絕。餘無他物。選秀慧童子十五歲者二人,丫其髻而赤其腳,名之曰:“清風明月,”使背立幾前。先祖母率姑母、先母及諸姊妹,垂筠簾,坐於東楹,先君子率予兄弟翼坐簾外。僮僕輩有令觀者,有不令觀者,一惟術人之命是聽。
漏三下,術人炷香於爐,焚符於燭,教二童俯身從胯下反視幾下圭竇,問曰:“何所見?”曰:“開門矣。”術人即噙水向壁上噀之,復亟問:“何如?”童曰:“梳頭矣。勻面矣。”既而曰:“易履矣,着衣矣。”術人曰:“然則可以出矣。”噙水三噀之,瞥見一女子立幾後,約長五尺許,衣大紅衫,拖素裙,眉目娟好,微笑作羞恥態。術人囑曰:“太太在此,可爲禮。”女則襝衽再拜。術人曰:“太太最尊貴,胡爲不行全禮,乃以一福了事耶?”女子以袖掩口,微笑不動。術人亦笑曰:“是見人多怕羞矣。”令童向前,把其袖牽出幾外。童子力牽,女子力卻,相持良久。術人作急狀,止之曰:“彼修仙人,性村野,且放手,我自有處。”童子乃放手,女子仍還故處。
術人復噀水壁上,倏又一女子出,雙鬟垂髫,齒靈於前,貌猶娟妙,衣淺碧衫,腰下衣樹葉一圍,長尺餘,赤雙足,而手足指爪,皆長四五寸,並立幾後,左顧紅衣而笑。術人曰:“汝姊幽居久,習於村野,見太太不復知有禮數。汝最知禮者,可率伊行禮,無失儀,致重我罪累也。”女子乃推前女,繞出幾外,捺其頭令跪,舉止柔媚,觀者神癡,拜訖,還故處,術人復以水噀之,隨隱。
於是神其術,厚賜而遣之,細詢二童子,當牽袖之時,是人耶,非人耶?童子曰:“不知是人與否,但把其臂,如握棉絮,力又微弱,才四五牽扯,已汗出淫淫,嬌喘不勝矣。如非術人令放手,再兩三扯,即可扯至太太前矣。”予時年十四,至今記之了了,每舉以告人,無有能測之者,或謂即障眼法,不足爲異。然障眼法,不過能障眼耳,未能有握之有質者,是不可解。
恩茂先曰:此記如善奏口技者,無不逼真。
某 太 醫太醫某,大興人,失其姓名。輕裘肥馬,日奔走於九門,以是致富。延者日積於門,非日晡不到病家,不顧病者之望眼穿也。每視一病,寫一方,不論效不效,例奉千錢,否則不至也。日暮歸,從人馬後,囊橐盡滿,人或怪其來遲,則色然曰:“甫從某王、某公主、某大老爺府宅中來。”蓋非一時勢位炫赫者,不肯流諸齒頰也。人無如之何,任之而已。
一日,看病歸,獨宿齋中,夢見一人,若甚相熟,而不記姓名,持片紙付之曰:“時日至,所負當見還矣。”醫取紙反覆檢視,空無一字,懷惑間,已失其人所在。驚而寤,聽漏聲三下,家人叩戶報孺人生子矣。醫毛髮森豎,心知子爲索債者,特未審所負幾何耳。子既長,忤逆異常,視父母如寇仇,看錢財如糞土,日向母索錢百文,頃刻即盡。積十餘年,家漸落,母或稍吝,則裂眥相向,勢將用武。母懼而復給之,不敢面斥,陰訴醫,醫閉目搖首曰:“勿再言,此子使我心膽墜地。”因以所夢告妻,妻驚曰:“有字之券,或可量力取償;若無字之券,知負彼幾何。寧有窮斯耶”老奴以藥殺人,不知幾許,新鬼繁冤舊鬼哭,此子必其酋也。彼奉冥檄,挾恨而來,敢與之較耶?“言次大慟曰:”老奴草菅人命,毒心應手,致獲此報。牽率老孃,以致於此,老奴已矣,抑念老孃何辜乎?“妾從旁慰謝曰:”大郎雖不肖,小郎行當成立,何必反目?“妻唾其面曰:”呸,汝癡心,尚過望耶?天之報施老奴者,如此不爽,縱有百子,亦必沆瀣一氣,豈復有以德報怨者?“醫默然無以應,條釺而已。
又十餘年,一夕,復夢其人至,言:“債負已清,可還汝券,然尚欠一命,會須同見冥王。”醫醒而大病,自知不起,乃以其語告妻,囑託後事。閱二日,其子暴死。醫泣曰:“時至矣。”夜分果亡。少子亦不肖,遂落魄,啼飢號寒,迄今不止雲。
閒齋曰:庸醫殺人,當獲此報。特一人之債易償,多人之命難抵,輪迴墮落,尚有窮期耶?醫之不能有活人手,而影響脈理以漁利者,睹此慘報,未識亦肯稍袖毒手否?
蘭巖曰:庸醫殺人,罪不容死,況趨勢貪利,雖不以病者爲事,潦草匆忙,以藥人者乎?病家之心如焚,而醫人之視若戲,死者雖屬天數,庸不冤乎?耗其財,索其命,報亦慘哉!
地震老人相傳,雍正庚戌歲,京師地震之前一日,西域一人,抱三四歲小兒入茶肆,甫及門,小兒輒抱其頸,啼不肯入。其人怪之曰:“畏此地人多耶?”乃之他肆。至則復啼,易地皆然。其人以爲異,問:“汝平日極喜入茶社食蜜果,今日胡爲乎爾?”兒曰:“今日各肆賣茶人,及喫茶人,皆各頸帶鐵鎖,故不欲入。且今日往來街市之人,何帶鎖者之多耶?”其人笑其妄,路遇一相識問所之,白其故,大笑而去,兒哂曰:“彼亦被鎖,尚笑人耶!”其人歸,逢所知則告之,或言小兒眼淨,所見必有因,伺之可也。小兒有堂兄二人,兒亦驚其有鎖。次日地大震,人居傾毀無數,凡小兒不入之肆,無不摧折,竟無一人得免。二兄亦爲牆所壓。訪所遇相識,已履屋下矣。劫數之不可逃也,類如此。
蘭巖曰:事之所有,未必非理之所無。
朱 佩 砓宜君塘汛兵朱佩茞,有甥女,爲農家婦,居焦家坪。嫁半年,方姅,夢見一人,耏然青面,欣然赤幘,來與婦交。凡三夜,婦遂有娠。腹中時時蠕動,動則痛楚欲絕,大聲呼號。其姑以少年婦,比鄰密邇,禁令隱忍。婦不能將順,致相勃谿.鄰媼聞之來勸,見婦驚曰:“媳婦有妖胎,會將摩厲以須,毋復聒之,使不安靜也。”姑始大懼,使其夫告母家,母躬往守視之。及臨蓐,轉側叫號,四鄰皆塞耳走避。久之,產一物,人首蛇身,發赤色,長三尺餘,面目如粉,首尾及尋,見人則笑,衆皆驚奔,無敢入房者,每就乳哺,婦遽驚絕。
適朱來探甥女,甫入門,遇其妹搖手止之,拉入草堂,告其所怪。朱曰:“既以爲妖,盍殺之?”妹曰:“終日蟠踞兒側,投鼠亦當忌器也。”朱試往觀,物方蟠屈,閉目如睡,朱潛解佩刀突前,握物之發,拖之出房。物驚寤,瞠目張口,聲磕磕如擊石,蜿蜒纏朱左股。衆遙立喧呼。朱刀已落,血藍色,淋漓滿衣,腥氣入腦。朱復剝其皮而卷之,曰:“吾正需此以鞔三絃也。”兩家深感之,婦亦至今無恙。
紙錢友人護軍景君祿,居近城北,一夕,同其友富海歸家,路經靈官廟,漏已三下。倏見二粉蝶,翩翩飛繞,去地二尺餘。時際隆冬,且深夜,烏得有蝶?就視之,則二紙錢也。並無風,相去咫尺,旋轉對舞不已,大以爲怪。適一人騎馬自西來,馬耳聳鼻鳴,連鞭不進,其人厲聲問:“二人胡爲者?”景指紙錢令觀之。擊拆老軍過而誡之曰:“各走路,何管閒事。即此一席地,已倒斃二人矣。”騎者懼,疾馳而去。景、富皆少年好事,直追隨紙錢,至人家矮牆下,旋入狗竇中,始散。是年富死,又二年景亦亡。
蘭巖曰:豈以二殍之故,而示其怪耶?抑二紙錢作祟以斃人耶?是不可解。
三 李 明光山李明,家素貧,傭舂餬口。邑有監生鍾秀者,他出值雨,避檐下,明延入,具酌與語。秀大悅,遂訂交於杵臼間。自此時相往還,迭爲賓主。一日,鄰家失火,殃及秀家,明奔至,冒煙突火以救,鬚眉皆盡。秀獲不死,於是交愈深。
會秀欲赴南昌總戎幕,拉明同往。買舟南下,於道上忽遇風颶,舟覆,人盡溺,秀爲一山西客所拯。客亦賈於南昌者,遂與同載。秀深感之,叩客姓名,則亦李明也。前李明屍,竟不獲,秀哭之哀慟,如喪考妣。至湖口,客遇其鄉人,得母訃,慟絕,亟返棹。語秀曰:“方寸亂矣,不暇爲君謀,謹饋八金爲贐,請從此別。”秀力叩問,客舟已揚帆遠去矣。秀佇立以泣。疾且作,僦居一蘭若中,優枕匝月。僧厭之,終日絮聒。
鄰有老人聞之,惡僧之忍,忿忿入剎,謂秀曰:“君安用污此清靜地,慾望誰發慈悲心耶?”乃率其僮僕,打其行李,並舁秀,悉置其家。爲延醫進藥,旬日大瘥。秀乃頓首而謝曰:“老丈之於鄙人,所謂肉白骨而重生之也。敢請姓名,銘五中以圖涓埃之報。”老人正色曰:“我憐君失路,故一援手,豈望報者哉?若夫賤名,則不妨相聞,我李明也,年七十二矣。”秀大異之。老人詢其所適,教之曰:“胡不詣夫塘汛?”秀以爲然,即詣汛告之。汛兵聞爲總戎幕友,奔告所司,因得乘傳入南昌。述其所遇於鎮公,鎮公拊髀而嘆,以爲奇事焉。秀後稱素封。
閒齋曰:三李明不奇,奇在皆於鐘有再生恩,皆有恩於鐘不奇,奇在秀皆不聞有以報之,而安心素封也。
蘭巖曰:是蓋夙緣,方能屢遇此義人,扶危濟弱耳。前後三人姓名相同,猶爲奇異。
霍筠大興霍管,霍筠,霍筤,皆瘍醫之子,獨筠秀逸姣好,穎慧不凡。不屑屑於本業,年弱冠即喜讀書。其父以其梗家教,怒而縛於庭之槐,將痛懲之。
有鄰翁姚學究者,適至,驚問:“作何過犯,異常示辱?”其父告以故。姚遽前解釋曰:“吾以爲面忤腹誹,乖戾子職,乃爲讀書!所謂狐裘並無羊袖,亟當鼓之舞之,奈何撲作教刑,阻其邁往?君真立意不爲賢父兄者?”其父曰:“隳祖宗成業,廢家教,豈克肖之子!”姚曰:“彼將相豈有種哉!君幼而逃塾,老猶坑儒耶?”其父不禁失笑。姚問筠曰:“子喜讀何書?”筠曰:“時藝耳。”“能詳乎?”曰:“能。”“能爲之乎?”曰:“能。”“既能爲之,必有窗搞,盍出之,一驚老眼?”筠呈一帙,姚且閱且訝曰:“作手也,非時下拾瀋者所能辨矣!持此以往,取青紫如拾地芥耳。幸勿施羈勒,俾成其志。”其父本市井,聞姚讚揚,私心竊喜,不復禁止。
筠自此益加精進,遂成書癖,日把一編,行立不輟,然而赴童子試不中。年十六,其父欲爲之娶室,筠自矢曰:“不得功名,終身不娶也。且書中稱美女,有螓首蛾眉,傾國傾城,予未見其人也。如世間苟不遇其人,寧鰥居以沒世耳。”父母無之如何,漸生厭惡,因悔恨曰:“此皆向日爲姚老儒一言所誤,致聰穎兒,一朝迂腐致此。吾老矣,豈可使管、筤二子,坐受其累哉!”乃析田分產,使三子各立門戶。
既而父母相繼死,管、筤日出行道,頗能自贍,唯筠謀生計拙,日就狼狽。所隸老僕,諫之曰:“二郎勿復讀此死書矣,試看大郎三郎,逐日輕裘肥馬,不費一毫心力,錢如流水入門。郎不如重理舊業,時向大郎三郎討論,不過數月,亦可出馬矣。何必日夜佔畢,徒自苦爲?”筠曰:“彼豈有真才實學,能起死回生耶?徒以人命爲孤注耳,良心安在?乃欲我效之!且雲與彼討論,即與討論,亦不過求田問舍,有何可採!汝姑待之,當爲汝覓金魚也。”僕嘆曰:“老僕豈不作如是想,第恐行將就木,不克見此榮幸耳。”怏怏而退。筠自訟曰:“予信及豚魚,而見嗤於婦僕輩,豈其格物易而化人難哉!”
無何,又值試期,治任之通州,一車一僮,老僕爲御。轅下駒復蹇劣,首途太晏,甫行二十餘里,輒曛暮難進。無止宿所。僮僕方怨諮,忽見林際燈光,自遠而近,漸至面前,則一翁一媼,奔走氣促。老僕遮問曰:“此間有人家可供宿否?”翁曰:“方有急事,何暇攀談?”僮曰:“是何要務,敗壞至此?”媼且走且應曰:“家有病人,去覓外科耳。”筠於車中聞之,則曰:“我是外科醫國手也,何必他求?”媼回首,駐足曰:“莫見誑否?”筠曰:“失路倉卒,豈敢誑言!”媼曰:“然則年歲幾何矣?若已老,則又不巧。”僕曰:“郎甫二十,尚未有室,那得便老?”翁媼乃喜躍就車前,舉燈籠照之,嘖嘖曰:“不特不老,且大是波俏郎,此事當諧矣!”即左右超轅坐,指揮令進。僕曰:“郎雖世代瘍醫,然自來業儒,恐不勝任。”翁曰:“郎君自言能之,汝何贅辭?”媼曰:“巧合如此,必非偶然,硍謙奉璧可也。”
俄至一莊院前,林木森鬱,門庭壯麗,儼然巨家。翁媼下車,囑曰:“稍候於此,容入白太太。”遂啓闔而入。老僕執轡低語:“郎本業荒疏,何便負荷?此事脫有不妙,何以解免?”筠曰:“我豈冒昧作事者?汝勿多慮。”言次,翁媼率僮婢數人,趨走而出曰:“郎君請即入,太太立候矣。”於是簇者導者,尋達一廣廳。見所謂太太者待於檐下,年約三十六七,奢華豔異,都冶頗極。筠罕見如許富麗,勢不得不拜。太太急命掖起,以常禮相見,分賓主坐,亟問邦族、姓字、年歲,及曾議婚否,筠悉以實對。太太凝睇久之,顏色甚怡,屏去侍婢,謂筠曰:“身姓梅氏,本河南人,流寓於此,近百年矣。孀居無子,賴有一女,名宜春才十八,待字於家。不意忽構瘡疾,日甚一日,心甚憂之,故命其阿保往聘瘍醫,何幸路遇郎君,自稱國手,曷勝欣幸。但小女以患處幽隱,不肯令人醫治,閒嘗與之商酌,謂當密爲訪求,得有醫人少年未娶者,俾治之,倘得病癒,即以爲配。今得郎君,溫文韶秀,適副私願,應是天緣,非人力所及。”筠初念不過一時失路,漫爲權變,以圖一宿,誠不料被迫至此,不勝遑遽,又不敢易辭,但鞠躬曰:“醫治癰疽,敢不竭力。若夫婚姻之事,曾向先人設誓,必待成名而後議之。”太太曰:“郎君迂腐矣,不從此議,豈可治病耶?果有誓詞,不妨聘定,待大登科後再小登科,亦何不可?”筠固懦於言,及聞太太快論,語塞不能對。太太命喚蕊兒傳語姑娘:“一小太醫至矣,亟打點,好入看病。”羣婢哄應而入。
良久,一美婢出,極娟麗,立太太側,耳數語四。太太笑曰:“待太醫入內,自審謗之,去取任伊爲政,我不相強。”婢諾諾,頻目筠,笑而去。又久之,乃請太醫入室。太太親握筠腕而行,歷迴廊曲室數重,始至閨闥。一婢啓簾,太太揚聲曰:“兒坐耶?臥耶?太醫來矣!”尋入室,至榻前,女衣紅繡,擁錦衾,倚鴛枕而坐,鬢髮黛眉,明眸皓齒,面色如朝霞和雪,光采奪目,豔絕人寰。筠一見,目眩意迷,不能正視。太太曰:“此郎君,即太醫也,汝阿保遇之途中者,可否令視汝疾?”女竊睇流盼,俯首默然,兩頰紅暈。太太曰:“可否?密對娘言,無羞出口。”女徐徐低語曰:“娘視爲可則可耳。”太太笑曰:“無賜郎君至此,爲兒消災,娘何不可之有!娘且暫去,但留蕊兒一人扶侍可矣。”向筠曰:“郎君須盡心,無草草。看病已,當出用飯也。”遂率同羣婢徑出。女命蕊兒請太醫坐,蕊兒曰:“既來看病,盍早看之,省卻忍受痛楚。”女羞澀之態,幾不能支,蕊兒屢促之,女不得已,嚶然一呻,斜臥向內,以袖障面,任其所爲。蕊兒乃含笑登牀,以手招筠。筠半坐牀側,蕊兒款款啓衾,則下體赤露,粉臀雪股,致致生光,溫香馥馥,惟私處以紅帕覆之。瘡大如茶甌,正當股際。筠見以奇豔,鹿撞心頭,如夢如醉,勉強視瘡已。蕊兒覆衾下牀,呼他婢導見太太。太太令坐,問看瘡何如矣,筠曰:“不當要害,無虞也,靈藥一敷即愈耳。”太太喜,加籩布筵,即僮僕亦極豐美。太太曰:“郎君食已,可即賜藥,此女已是郎君人,幸將視爲肺腑。”筠曰:“敢不盡心,但須假一淨室,以便和藥。”太太曰:“已掃除書軒,爲郎君設榻矣。”筠乃告退。
入軒果雅潔,軒中位置器玩,乃筆硯等事,靡不精良。几上燒紅燭,大如臂,二美婢服役其中,筠曰:“得小僮一人爲伴足矣,何勞卿等?”婢曰:“家中唯老圃公,更無男子,何處得有小童?”筠曰:“患瘡姑娘,果未字乎?”婢曰:“太太無子,惟生姑娘一人,欲得一才貌兼者,方許爲贅,尋常豈許委禽。”筠曰:“然則許配醫人之說,恐未必確。”婢曰:“果似郎君,亦何不確之有?第恐不能逾其疾耳。”筠喜動眉宇,笑曰:“愈此疾,予操之若券耳。卿等姑退,予合藥最忌陰人,但呼我小价來,祗候可矣。”婢笑而去。
有頃,僮至,筠令先閉院門,低語曰:“予有一山水畫扇,攜來否?”僮曰:“在枕函中。”筠大喜,曰:“吾事濟矣!”亟開函取扇,扇上固有紫金錠扇墜,碎而末之,調以茶腳,調未勻,一婢出問曰:“太太致問郎君,藥合得否?”筠曰:“已合得矣。”即攜入見太太,曰:“此藥忌陰人犯手,須親敷乃可。”太太曰:“但得病癒,任郎爲之。”命一婢引之入。蕊兒見藥,欣然曰:“人固有美好如郎君者,而無良藥,可乎?”覆上牀啓衾,筠左手持藥,右手揮雞翎敷之,乃故以手揩摩其私處,紅帕忽被觸落,女急縮玉足,足指拂筠口而過,陰溝已見。蕊兒紅潮滿面,掩袖而笑,筠不覺精流滿盉.女向蕊兒小語曰:“藥敷完,可請郎君出矣。”筠悵悵而出。太太復殷勤臻至,親送歸寢。
筠就枕冥索宜春豔質,獨得親其下體,何修得此?即蕊兒之姝麗,亦復非凡。輾轉反側,欲心之熾,五更始睡去。翌日雞鳴,筠尚酣夢,即有二婢剝啄而入,直至榻前,褰帳而啓曰:“姑娘敷藥,一夜安眠,已消腫矣。第須膏藥,以封固瘡口,故太太命白郎君。”筠驚喜,披衣起曰:“即刻奉上矣。”二婢去,筠沉思無得膏藥處,殊徬徨。既而思得一策,急躡履下牀,囑僮速去,密解車上轂 來,僮曰:“何所用之?”筠曰:“非爾所知,第速取來,切勿泄於人!”僮哂而去,須臾提 至,筠取其陳油積垢,和以欞塵,並所剩紫金錠末,剪書包布,攤爲膏藥,親往貼之。
數日瘡大愈,可以行立,太太乃舉酒屬筠曰:“郎君之於小女,再生之恩也,請擇吉合巹,可乎?”筠終不通權,謝曰:“筠非能生死人也,此自當生者,筠能使之起耳。且姑娘之瘡雖愈,亦須調攝百日,筠亦功名未就,不敢渝誓。”太太首肯曰:“若然,姑留聘以俟後圖。”筠出白玉帶 一枚奉之,太太遂設祖席,以百金爲贐,筠三讓而後受。
乃抵通,一戰冠軍,即馳書報捷於梅氏,,議娶宜春。老僕曰:“無大郎之命,媒妁之言,無乃不可乎?”筠曰:“虞舜,聖人也,且不告而娶英皇;況我無可以告,即大郎何能爲乎?”遂贅於梅氏,花燭之盛,人世罕儔,魚水之歡,人世罕匹。女復使筠納蕊兒爲妾。既滿月,筠請於太太,欲暫歸籌畫,徙男婦老幼同來居此。太太曰:“此間荒野,不可久居,京師右安門外,有舊宅一區,曷若同往居之?”筠大悅。擇日併發輜重近百兩,絡繹於道,道旁觀者,以爲公侯眷屬,莫不駭矚。及至舊宅前,閭門極蕭條,入大門,破屋欹垣,亦殊荒廢。至二門以內,則嶄然一新,峻宇雕牆,煥如天上矣。筠既獲美姝,又享厚富,心滿意足,無復書癖,於是盡移家口,同入新居。
往省兄管弟筤,衣服僕從之盛,色色動人。管驚曰:“聞汝入泮,幾番使人下通,皆雲已歸,詢之家中,又道未返。日深疑抱,卜筮胥無徵驗。今從何來?發跡若此!”筠備述已入梅氏甥館,甫定新遷,即來祗謁。筤曰:“不意二哥成家,實愧缺禮。今既獲寧宇,當登堂一拜新嫂。”管曰:“予雖叨一日之長,然弟之岳母,亦我之母執也,詎可不一往起居,會當與三弟併發耳。”因同車而往。及門見其荒涼,管笑曰:“吾弟避囂喜僻,得此佳境,暇時闢爲蔬圃,開畦畛,滋灌溉,足夠一年酸齏之用,第恐異日得第,則閥閱棨戟,不無稍費調停耳。”筤和之以笑。俄入重門,驀然改觀,二子咋舌,相視不敢加嘲笑。太太者出,二子拜見,謙謹不覺太過,俯仰唯唯。太太曰:“二位遠來不易,今爲至戚,合令小女出拜伯叔。”須臾女出,嬌逐步來,羞從面起,苗條婉媚,目所未經。二子眩惑癡迷,如作遊仙之夢。女拜訖即退,筠胹炮羔,爲華萼之宴。
二子神往麗人,食不知味,逡巡辭去,評論於軒中。筤曰:“述先人之業,出入王公巨卿及士庶之家,閱人閨秀,何啻千萬,幾曾見有如新嫂者!從此富貴浮雲,功名糞土矣!”管曰:“何物書癡,享此大福,豈夢想所能到!”筤曰:“焉得與之一夕綢繆,死亦無憾!”管曰:“但有目者,皆當作是想。奈名分所關,徒思何益?”筤曰:“大哥亦拘執矣。夫唐文皇,英主也,猶納弟婦;陳曲逆,良相也。尚盜其嫂,我輩凡人,又何泥焉!”各歸與婦謀,管妻賈,筤妻王,亦妒而不明理者,共往見宜春,歸無人色,亦百計欲其夫亂之,以暢其妒心。
會元夜,相與籌畫,布盛宴邀宜春及蕊兒入城踏燈,王親往迎之,強而後可。宜春翠被紅絢,蕊兒錦裙繡襖而至。管、筤掬之於門。既而入席,命梨園演《肉蒲團》,極其穢褻。宜春談笑自如,殊無慍色。賈、王以爲可動,復相間試以浮語,宜春曰:“曷請大伯、三叔偕來奉一殤乎?”賈、王大喜,亟遣婢趨告管、筤,管、筤聞之,若掘得藏金,踉蹌而入,宜春命酒跪春管,蕊兒跪奉筤,管、筤亦跪領之,筤曰:“嫂何多禮!”宜春曰:“酒以合歡,禮以綴淫,既奉酒,可不爲禮乎?”衆皆笑。席散,賈邀入房中更衣。宜春娭光眇視,醉態不支,低語向王曰:“嬸知之乎?今夕醉甚,當宿此,不能踏燈矣。”賈曰:“娣姒談心甚快,踏燈何樂哉!”賈、王私議曰:“看其桃李之豔,必當有松竹之操,不謂瞈糟亦醉,直一淫奔之女耳!”乃密囑管、筤,隱身戶外,倘有隙可乘,即下手拏雲也。言訖而入,極力挑逗之,宜春莈袖微笑曰:“古人易內而飲酒,初不解其何樂,今乃頗悟其趣。大伯、三叔,自家人也,何不入室一談,以盡清興?”管、筤即戶外應聲,爭奔而入。蕊兒遽滅燭,房中驟暗如漆,窗上雖有月光,竟一物不見。然二子潛聽已久,某在斯,某在斯,早知之稔熟,一時同撲宜春,管擠筤曰:“兄先弟後,序不可紊也。”筤不得已,遂擁蕊兒,各接吻捫私,無所不至。二女極力抵拒,呼叫聲嘶,竟不能脫,不覺暗中摸索,漸入佳境矣。二子情動已久,稍縱即泄。方圖再舉,小婢忽秉燭至,二子驚起視之,則王爲管亂,賈爲筤亂,宜春、蕊兒查無蹤影,不知所之。彼此驚慚悔恨,奪門而散。
先是賈、王來邀宜春時,並不及筠,筠已疑之,不許往。太太獨以爲可,筠不能阻拗,惟囑早歸。迨二更不返,大忿恨恨,背燭而坐。既而車聲轆轆,傳呼姑娘及蕊姐歸來矣。筠既喜見,俄而入室詰其故,宜春笑曰:“君之兄弟,大非良善,故作淫劇惑人兒。已小施戲術,俾通室以顛倒之矣。”因備述其事,筠跌足曰:“此太毒狠,令我不安。”蕊兒曰:“蔑倫之人,不足爲釁鐘之豭砪,虐懲之亦不爲過。”筠曰:“既往不咎矣。第夜已深,相隔重城,何以得出?”宜春曰:“江湖之深,岱華之高,不能阻兒飛越。卑卑重城,庸足限乎?”筠終不釋然,自此兄弟,無顏相見,聲息不通。
宜春學尤淹博,筠所爲詩文,多改政之。筠愛之如珍,敬之如賓。逾年生一子。筠舉孝廉,身厭綺羅,口窮甘軟,人稱爲小石崇。一日,宜春忽泣謂筠曰:“兒初罹瘡疾,得君療之而瘥,不慚自薦以酬大德。詎意中道乖離,痛心孰甚!”筠大駭曰:“何爲出此?”宜春曰:“夙緣已盡,夫復可言!幸留此子,以承君嗣。今夜即當永別以去耳。”筠不勝悲苦,哽咽不能成語,蕊兒亦從旁而泣,尤助酸辛。頃之,太太出,挽宜春徑行,囑筠曰:“郎君無徒悲,好自愛,四十年後,當復相聚耳。”旋出門,門前已駐一犢車,犢黃色,甚小,角才繭栗,車亦不廣,而美澤可鑑。一家十數人,悉乘之,人不覺擠,小車亦不覺隘。老翁執策爲御,車行甚捷,瞬息而逝,而宜春與蕊兒泣聲,猶恍然在耳也。筠佇立滂沱,家人勸不能止,強掖入門,則第宅化爲烏有,僅存破屋數椽,荊杞滿目而已。舉家驚駭,始知遇怪,然所遺黃白甚多,筠得別購廣居,仍不失爲豪富。後筠授某縣君,頗有政聲,遷刺史。子亦克肖,不絕書香,究不詳四十年後復聚之說,果何如耳。
恩茂先曰:雖不測其何妖,即其豔冶異常處,寫來紙上,自是尤物移人。予嘗聞此事於銳別山,繼見齋園此記,又小異而大同,終不知孰確,要其事則真實不虛。
蘭巖曰:美麗富貴,往往於無意中得之,彼營營者,何處覓得?亦徒勞奔走耳。筠立志不業瘍醫,而終以此得佳婦,爲富人,享受多年,亦可謂非本志乎?此女莫知所自來,莫知所自往,飄然無累,豈神龍作用耶?
趙 媒 婆彰德趙媒居積取盈,家稱小康。郡有惡豪,欲娶吳秀才女,以重金啖媒。媒貪其利,巧言胹合,致女失所配。吳忿甚,送官痛懲之,媒愧悔改業,誓不復爲人作伐,避居羨河鋪。
一日,自城中探女歸,跨衛獨行,日已向暮,忽見一青衣自歧路來逆,問:“莫是執柯趙姥否?”曰:“然。”曰:“然則請轉轡,隨兒行,家主母有事相浼也。”言訖,卻步爲導。媒陰念自蒙辱後,久不作蹇修,今觀此青衣舉止,故是大家婢子,從之必作多金,不妨一作馮婦。冥想頗得意,乘代步,捉銜以從。下路斜行,約數里,漸見青石甃路,綠樹成行,奄至一巨宅,閈閎高峻,閥閱煥然。青衣曰:“主翁行役未歸,僮僕強半隨去,家少男子,姥徑入可矣。”接驢代系庭樹上。轉出一廳,有婢媼數輩,坐立其間,見媒羣喜曰:“喚得冰上人來矣!”即有爭趨入告者,俄傳語:“可速入,夫人立候矣。”
復相與歷院宇數重,始達正寢。夫人者,倚隱囊而坐,年約四十許,媒再拜,夫人命曳起賜坐。自展邦族,雲:“是大名鄭氏,流寓於此,夫爲盧侍郎,奉祠有年矣。所以命婢奉邀者,三豚兒已冠,未有佳婦,媼能爲我攀一門楣,必當重賞也。”因命呼三郎至,則亭亭玉立,英妙絕倫。媒極口讚揚:“無論公子內慧如何,即此外秀,便足削盡天下公侯之色。遮莫老身減齒三十年,亦必拼死充作姬媵。阿誰有閨秀,肯不急設東牀?”左右聞者皆笑,夫人亦解顏曰:“無怪婆子起家,談鋒煞是犀利。第老身謀聘者,爲東偏薛參政女,亦繫世家。參政已捐館,夫人牛氏,擇婿甚苛,且多疑,往往垂成而悔,婆子自料能令此事必諧否?”媒曰:“老身平生,不慣作模棱語,憑三寸舌往說之,必有佳報。”夫人喜,飲食之,便促其行。媒請詰朝往,夫人曰:“事不宜遲,遲則中變矣。”媒不敢方命,夫人仍使爲伴,向東二里許,即至其處。
亦巨宅一區,漚釘獸環,壯麗埒盧氏。司閽只一媼,爲通之。謁牛於房,備陳來意,牛曰:“老身亦夙聞盧家三郎,非齷齪紈絝子,特未親見耳。”媒曰:“自是臺閣品。姥閱人多矣,幾曾見有如盧家三公子之才貌兼者?將來若不大富貴,老婦請自抉兩眸子,誓不復相天下士矣。”牛曰:“汝莫揄揚過當,老身已心許之矣。小女往省其舅妗,三日後甫得還。爲致聲盧家親母,打點納采,約清明節後,嫁奩可完,即歸魚軒。兒女皆各長成,無事耽閣,終非了局。汝亦不必奔波往返,年老路迂,勞勞碌碌,心所不忍。且汝辛苦不辭者,徒以欲得酬謝禮物耳,老身即便相付,再來亦素手矣。”乃取廿金贈之,媒且喜且拜,以諛之曰:“端底大家不比小戶,見理真,故作事快。”牛大悅,命具酒,並款之。果盤中有杖杜,甚甘美,媒伺隙,以帕裹納袖中。飲數巡,謝酒辭行。牛復叮嚀,速就婚禮。媒敬諾。
既歸,搖箑擺裙,得色滿面,指謂夫人曰:“夫人但詢之,老身應得格外賞否?夜漏三時,往返五六里,委婉一兩言,致牛夫人降心允肯,但待聘甚急,只在清明後,便賦于歸也。”夫人笑曰:“老魅亦太孟浪,那見以女嫁人,而如此汲汲者!婆子得渠廿金,亦不爲薄,老身倍之可也。”於是媒人又得四十金,並紅綾一端。俄聞遠寺鐘聲,夫人曰:“夜闌矣,婆子當歸。”仍令送之,遭三郎於屏門下,媒戲索謝禮,三郎笑指其具,媒人大笑而出。
至歧路前,以驢授之,倉皇卻回。媒策蹇且行且念:“夫人亦殊吝嗇,何難賞一壺酒,兩盛飯,一張牀,俾老婢醉飽而睡?乃中夜逐客,豈其但卜其夜不卜其晝耶?”迨至家,旭日始旦,子婦尚未興,以鞭撾門。子白足出應,訝其太早,媒曰:“且捉驢去,待徐徐告汝。”既而婦亦出迓,媒入室坐,吸菸啜茶,炫其夜來事,子婦傾聽,眉宇間,喜色發越。小孫聞人語驚寤,呼母索乳,婦鳴之不睡,媒曰:“兒勿啼,爲汝攜得佳果來矣。”急取帕裹擲炕頭,但見清瀋滴瀝。媒曰:“鮮果不耐時,可惜揉壞矣。”囑婦解帕,則見蝌蚪數十枚,半如墨汁,猶有一二蠕蠕者。鹹大驚異,急取兩家贈金視之,已俱化爲冥鏹,紅綾亦摺紙所爲。媒木立如偶人,良久,喉中作逆,嘔出濁水升餘,樹葉無數,始悟遇鬼。病半月,顏色始復。
蘭巖曰:改業已久,仍復爲利動,宜鬼物戲弄之也。每見世人,當痛遭窘辱時,未始不立志變計,悔心慚熾。一旦有重金以啖之者,遂致故態復萌,捨身不顧,名行墮喪,不可收拾。其不爲鬼所侮弄,幾希矣。籲,可不見利思義哉!趙姥爲媒多年,豈於日夕來往之地,有此大族,未之前聞耶?乃毫無疑慮,徒事跋涉,想亦利令智昏耳。
三 官 保友人景君祿爲予言:其表弟三官保,滿洲某旗人也。年十七八歲時,皓齒明眸,雪膚華髮,言笑嫵媚,儼然好女子,且善自修飾,見者靡不流矚;外秀如此,宜其溫文蘊藉,藹然可親矣。乃負氣凌人,好勇逞力,往往於喧衢鬧市間,與人一言牴牾,或因睚眥小怨,必致狠鬥兇毆,雖破腦裂膚,終不出一軟款語。有北宮黝之風,不知者親而近之,知者避而遠之。鄰里畏憚,號爲花豹子,以其美而暴戾也。
更有佟某,號佟韋馱,亦城北之市虎也。與保素不相識,嘗與茶社中,片言齟齬,輒相毆擊,其朋極力解紛。佟大言曰:“汝既稱好漢,敢於明日清晨,在地壇後見我否?”保以手撫膺,雙足並踊,自指其鼻曰:“我三官保,豈是畏人者?無論何處,倘不如期往,永不爲爲於北京城矣!”於是彼此不復言,各自散歸。
翌日黎明,保單身徑至地壇後,坐俟良久,始見佟率其黨十五六人,悉惡少年,洶洶而至。保迎叱曰:“汝鳩衆來,欲打我耶?”佟曰:“然。”保大笑曰:“我苟懼打,豈敢復來?任汝鼠輩所爲,但一皺眉一呼痛,非好漢也!”言次自去其衣,赤身臥地上,曰:“勿污我衣,速打!速打!”佟衆蜂擁其前,木棒鐵尺亂下如雨,一霎體無完膚,四肢不能轉側,猶哂笑怒罵。佟益怒,取棘針一掬,刺入保兩足指甲縫中;又用豬鬃,探其尿管,深入二寸許,仍罵不絕口。佟知其終不可伏,急投杖跪而抱持之曰:“君神人也,吾等甘拜下風矣!請破產調攝貴體,願終身伏事作一鷹犬,肯收錄否?”保憊甚,不能作了然語,但首肯而已。佟覆之以衣,畀歸家,醫治兩月始愈,瘡痂漸脫,美好如故。遂與佟約爲兄弟,逐日與俱。鄉鄰竊嘆,以爲保得佟,虎角而翼矣。
保居近安定門,門外舊營房之東,故有關帝廟,保與佟暨其黨十餘人,常聚集於其中。或掇石較力;或懸空架橫木,爲翻筋斗豎晴蜓諸戲;或在巨竹長數丈,張布爲帆,仿白虎幢之制,騰擲身首以示技巧,名曰中幡。入夜,則聚談開飲,評論某也強,某也弱。所言強者必尋釁,以折辱之,是以睥睨一方,稱爲土霸。雖屢爲官司懲勸,不少悛也。
一日,方與衆擲壇爲樂,忽一人貿然直前曰:“汝亦聞城南有張閻王乎?”保曰:“亦或聞之。”其人哂曰:“即我是也。”保曰:“來此欲何爲?”張於膝裙中出一匕首,長七八寸,甚銛利,舉足踏石按匕首於膝,鬚髯盡張,目眥欲裂,叱保曰:“鼎鐺猶有耳,豈不聞張閻王是好漢乎?觀汝形貌,不過一女子加弁耳,乃亦盜虛名,稱豹子,得不令好漢掃地?今來與汝一較,苟不苛,當留汝命。”“不苛”者,其類創語,猶言“不輸”也。保睨之而笑,回首視佟曰:“常言太歲頭上動土,今果有其人矣,試言何以較量?”張曰:“將此匕首自刺肌膚,不形隱忍之色,汝自審能否?”保拊掌曰:“吾謂挾泰山,超北海,或有不逮,若僅此區區,何雲不能!”亟接匕首,退坐石上,裸其右股示張曰:“即刺此可乎?”張曰:“可。”保曰:“但平平一刺,何足道哉!吾試一新汝目!”乃於股上刻劃至骨,吱吱有聲,劙成“天下太平”四字,皮翻肉突,血流被踵,肌膚白嫩映面,色如胭脂染雪。旁觀者無不蹙眉齧齒,代爲不耐,而保談笑自若,似不毫痛楚者。然張大驚,自投於地,曰:“名下故無虛士,小人瞻仰無由,故假此以相試耳,望海涵以恕唐突!”保掖之起曰:“君是吾輩中人,如不棄,請兄事君。”張大喜過望。保得佟、張爲左右手,愈縱橫無所忌憚。
上元夜,三人踏燈於四牌樓,漏三下,飲於酒家樓。見一人貌帽狐裘,肥胖長大,年約三旬;又一少年,約二十許,冠紫貂冠,襲黑羔裘。從八九健僕,對席而坐,頻目視保,耳語而笑,笑訖複視之。保益作婿態,眼波頻溜,二人心醉已久,況加酒醉,少年乃出席向保曰:“元夜相逢,緣卻前定,曷不同席一飲,快談衷曲乎?”佟、張怒,勃然欲動,保肘張而躡佟之足,即趨對曰:“即蒙垂愛,何幸如之!”二人喜極,擁之入席,狎褻百端,忽少年以所飲餘酒斝保曰:“小哥能盡此杯,洵可人也。”保一手接杯,一手握其臂,極力扭之,少年大聲呼叫,蹲身凳下。中年者,以爲戲,方鼓掌而笑,保回肘撞其胸,仰踣於地,佟、張復來相助蹴踢,二人滾地甚苦。衆僕烏合搶攘,三人大揮老拳,勢不可當。四俯紛紛走散,顛撲狼藉。三人一無所傷,徑下樓去。比金吾步軍來捕,三人已去遠不可蹤跡矣。次日處處相傳,某宗室在某酒樓,爲匪類所窘辱,亦平日恣橫恃勢之報也。保聞之,意得甚。
會夏日,保偕佟、張遊行郊外,小歇一墓門下,論及剛勇,保嘆生平不逢敵手。佟曰:“一人善射,百夫決拾。雖然,京師之大如海,豈無傑出之士,惜我輩未遇。”隨戟手指門內一冢曰:“弟知之乎?此餘斑龍之墓也。餘斑龍者,山東臨清之回人也,號餘大漢,在生時賣大刀丸於廟市,起家數千金。有李存孝之勇。嘗與勇士馬猛較力,馬揮鐵鐧劈其首,餘奮臂一格,鐵鐧飛墜二十步外,折爲三段。又嘗生拔鹿角,故號斑龍。吾儕生晚,不獲同時,今日對墓景仰,猶令人徘徊不能去。賢弟勿輕量無下士,恐斑龍有知,攝揄於地下也。”保艴然不悅,曰:“斑龍之事,傳聞太過。予若遇李存孝,當北面事之;若遇斑龍,正未知鹿死誰手耳。”言次,大雨暴至,抵暮不休。三人四顧,驀見百步外有鴟吻露樹間,冒雨就之,則廢寺一區,無有主者。佟、張喜曰:“即此可以宿矣。”攜有酒餚,除地坐飲。保終不樂,佟深悔失言,多方引咎。
已而雨霽月來,夜近三鼓。保見門外有人窺伺,軀休彷彿甚偉,保叱問:“爲誰,寧不知花豹子與佟韋馱、張閻王在此耶?”言未已,其人履閥而入,指保大笑曰:“今來與汝較,果鹿死誰手!”保大怒,右足飛起,其人以手格之,足痛甚,不覺踣地。其人提保之臂,卻步出門,保匍匐隨之,肘膝並行,直至階下,驀然拋擲之,保身起半空,飄飄然如風捲落葉,墜落牆外。其人倏不見。佟、張大呼追救,杳不可得。大索半夜,至天明始得,保於餘斑龍墓側,瞠目僵臥,形如夢魘;呼叫移時,始蘇,不能動履。佟、張迭負以歸。右足五指俱折,脛跗青腫。
保自此爽然若失,幡然而悔,遂折節讀書,不復語力。見人謙抑巽順,犯而不較,卒爲善士。或遭素日黨類於途,輒逡巡走避,若將浼焉。人有述其向日行徑者,即赧然如不自容。佟、張勸其振作,但含笑不語,佯以怒激之,唯敬謝而已。二人無如之何,索然而去,終身誓不相見。後入籍爲羽林軍,從徵緬甸,陣歿,年甫二十有零。
恩茂先曰:一趺輒悟,改過如決,若三官保,真勇者也。
蘭巖曰:剛勇自恃,漸至朋黨多,而所爲不善,禍不旋踵至矣。屢困以極苦事,不稍挫,卒爲斑龍一銷其戾氣,改過遷善,以獲安全。餘之有施於保者厚矣。雖然,苟非保有從善之機,斑龍有靈,亦將奈何?
倩兒潮州富人江翁,世居南安。一子名澄,小字蠻秀。潮州謂至極曰蠻,以澄韶秀,故字之。年十七,入郡庠。母家姓蕭氏,有舅爲部郎,歿已數年。妗母王氏,孀居,有一子一女。子六歲,女字倩兒,與澄同庚,豔麗區匹,縉紳之家,竟思委禽。王溺愛其女,擇配甚苛,不能既就。澄齠齔時,與女同兒戲。及長,澄務舉業,女事針黹,形跡遂相間隔。然每一謀面,澄一心向女,笑靨當迎;女一意注澄,星眸頻擲。或王不在前,澄必百計與言,女亦罔拂其意,不吝應答。
一日,同在親戚家赴湯餅會,女眷滿房,飯後有入內更衣者,有勻面理鬢者,有行食院中探花者,撲蝶者,如廁者,惟女獨立廊下。適澄自外來,向女索檳榔,女對以無有,澄不信,搜其兩袖。方嬉笑間,王猝至,女急欲引避,王呼而止之曰:“兒與爾四哥幼小即在一處,且至親,莫作小家相,無事迴避也。”女含笑應之,澄曰:“妹索檳榔,甥誤以豆蔻奉之。妹取之傷廉,故甥笑之。”王亦笑曰:“汝妹素喜食之,爾四哥藥肆中,寧無此物?異日勒索百斤,不爲多也。”女與澄皆笑,自此稍得親近。澄或乘間入以遊語,亦不甚慍,但作不解,漸至狎暱。
值王壽,澄隨蕭往祝,雨阻不得歸。蕭、王話舊,夜飲於室。澄與女坐明間,抹牙牌,賭拍臂爲戲。女連負,索臂拍之,匿不肯,澄握其腕,揎其袖,用強出之,白如雪,滑如脂,潤如藕,澄憐惜之,曰:“如此嫩且白者,忍拍之乎?”戲齧以齒。蕭、王聞其嬉笑,呼問之,女紿曰:“四哥賭牌屢負,令其叩頭,賴不肯跪耳。”蕭、王鹹笑曰:“十六七大兒女,尚作此小兒戲耶?”澄與女各笑而退。於是益無忌憚,狎褻無所不至,但無隙及亂耳。
女有婢名春蘭者,嬌媚慧黠,稍遜於女,女慮其惑澄,防閒甚密。蘭懷怨,日伺其釁。會澄以事早見王,王尚未起,女方亂頭立欄畔,吸菸看花,澄覷便求哺,女他顧不理,澄突前捧頸,強接其吻,不意爲春蘭所見,潛告王。王怒呼女至榻前,詰之,女不承,曰:“誰其見之?”王曰:“春蘭親見!無恥婢尚口辯耶?”女頸赤面 ,轉背欲淚,罵春蘭何故妄傳飛語,蘭含笑而跪曰:“無事,奴敢妄言耶?姑扶欄喫煙,四郎至,求哺良久,姑乃三哺之。無事,奴敢妄言耶?”女羞忿至極,掩面大慟。王召澄,澄已逸去矣。王雖愛女,而事關閨閫,殊深痛恨,不遽假以辭色。蕭聞之,亦怒告江翁,撻澄數十,不許復至舅家。女恚甚,哭一日,不食。王氣平,愛女之心復熾,密令他婢,私往勸慰,女皆不應,是夜竟投繯。王慟絕數四,悔恨無及,惟痛罵春蘭多事而已。
既葬,澄旦夕追思,神昏形瘠,恆書空作“咄咄怪事”字。屢欲一往哭其墓,無由也。然澄之祖塋,與舅家塋相去僅裏許。值中元節,父母皆以疾不往,命澄獨往祭掃,因得至女墓,撫冢一盡其哀。是夕歸宿其廬。約二更,羣動盡息,風木悲鳴,明月滿天,四顧清寂;蟲聲唧唧,絮繞荒階;螢火星星,亂沾秋草。憶美人黃土,再見無期,欹枕睡牀,淚下如雨。俄而星移漢轉,竹影篩窗,恍惚間,聞門外彈指聲,止而復作。披衣啓扉,見一人當戶立。視之,女也。驚喜出於非望,攜之入室,並坐而泣。此言別恨,彼述離愁,噥噥者久之,始得相與綢繆。女欲澄假託讀書,留居於此,澄曰:“此計不諧矣。雙堂寢疾,且家有嚴師,居此無名,請別圖之。”女頷焉,少間,女曰:“欲暫歸家,一省老母,子能導我歸乎?”澄曰:“其不可者有三:此去家四十餘里,盡屬山蹊,卿力弱足纖,斷不能至,況乎夜行?此不可者一也;比至家,天且曙,日值中矣。卿生長閨中,足跡不出戶庭,出則乘輿,今徒步而返,鄰里所驚,此不可者二也;與卿偕行,嫌疑莫避,老父問罪,何以措辭?此不可者三也。有此三不可,卿其鑑之。”女曰:“用志不紛,乃凝於神。兒居此學步久,且思親甚摯,君第攜我行,三不可應不一犯。”澄不忍拂其意,乃扶之以行。甫出門,覺身體輕忽,飄飄然如落葉,因風不克自主,食頃即至舅家。徑抵寢室,見王流涕而嘆,方囑家人:“明日可先將酒果香楮往,予後日當親到倩姐墳頭一奠也。”女停足戶外不敢入,但掩泣而退,澄曰:“來何草草,去何匆匆?”女曰:“百八蒲牢將動矣。且歸休!”遂復同出,遭春蘭於廳,女挾舊恨,直前批頰,蘭驚撲於地,噤不能語。女不釋,命澄褫其褲淫之。淫訖,又取泥土實陰中,始捨去。
至巷口,有施食者,女與澄亦就食焉。倏忽至山間,月已西沉,明星在東,景甚淒涼。澄曰:“歸矣。”女曰:“盍一過我家乎?”澄曰:“方得還,又欲往耶?”曰:“否。謂兒之潛闥也。”穿松林不數十武,至一土穴前,穴大如盞,女拖澄入之,身覺縮小,自視才數寸。既入,四壁皆木,僅可容膝,女與促膝坐,因泣囑曰:“兒陽數未盡,冥司悉不收錄,神魂守此不去,故屍尚完好。苟君不遺,可歸告寡母,往祈南關行乞病疥僧,兒可復活也。”澄此時方悟女已死。坐之室,乃其殯宮也。且驚且喜,諾之。頃之,澄慾女仍返其廬,女亦諾之。乃復出穴,步月徐行。
既至,澄復見自身僵臥榻上,父母撫之哭於側,大駭,女推之曰:“幾壞爾事,勿逡巡,可急入也。”澄猶延佇,女惶遽,極力擠之,澄覺舉身火發,飆然而起,父母驚卻數步,注視啜泣曰:“兒蘇矣!”澄悵悵者久之,心神始定,問父母何爲在此,蕭曰:“兒尚夢夢耶?一睡不醒,已一夜一日又半夜矣,謂兒必無生理,胡復不死,且愈之速也!吾一人以兒故,病亦驚失矣。”澄始悟神結之奇。不敢發,但漫應之。
詰朝,父母與同歸,遇王於途,述春蘭爲鬼所虐狀,正符夜來事,澄陰異之。既過王巷口,果有施食三日者,益怪之。因訪行乞僧,得諸廢寺中。澄膝行蒲伏,以誠懇訴,僧欠伸曰:“呵呵,無知小兒女,草草作事,致老僧多此色相。”遂同詣王,告以能活女之故,王疑信參半,第念事出於創,或有非理之效,姑聽之,以覘其術。亟至墓所,掘冢出棺,剖而見屍,顏色不變。僧自頂至踵,以手拿之曰:“已死二寸矣。枯魚銜索,幾何不蠹?再七日,庸得生乎?”探皮囊,取硃色藥一粒,大如粟,納女口中,接其吻以氣運之。逾時,聞呻吟者,舉體溫軟,王心喜,如獲異珍,以軟榻舁入廬。一宿復活,尚不能言,唯握王手涕泣而已。王稽顙謝僧,額爲之腫。僧笑而去,其行甚速,追之不及,瞬息失所在。鹹知其爲異人也。
女還家,臥病月餘,形始復初,唯兩足至踝,常冷如冰,僧所云已死二寸之說,亦信。王感澄義,即以女妻之,琴瑟甚敦。上官老人周與江翁善,知之頗稔,嘗爲予述之。
蘭巖曰:天下好事,本可順理而成,往往多生魔障,致令美人黃土,佳士傷心,終成恨事。然必系不省事婦女,拘執腐見,率意爲之。幸天不忍令此情種,卒爲情死,生一異僧以全之,使人心一大快。噫!天下亦安得常有此僧,以活此可人哉!
褦襶有官瀋陽者,署中傳有鬼物,往日被驚悸而死者,男女接踵。官留心伺之,夜間果見一物,通體烏黑,無頭無面無手足,唯二目雪白,一嘴尖長如鳥啄,乍見亦甚可懼。後無夜不至,遂亦習之,漸至狎匿。物亦嫺熟,麾之不去,招之即來,間嘗戲以手捺其頂,隨手消滅;捺至地,滅亦盡,渾如煙霧,軟如棉絮;甫招手,尋復充仞如故。甚異之。因其塊然一物,名之曰褦襶,呼之輒前。
一夕寒夜思酒,家人皆睡,無人行沽,褦襶適在側,戲之曰:“汝能爲沽酒乎?”聲呦呦,似應諾然。官乃以青蚨數十並一瓶,置其頂上。褦襶去,俄頃已在面前,頂上有瓶無錢矣,取之白酒滿中,大喜。自是零星細物,無不遣之。市物之家,但失物得錢,傳以爲怪,唯官心明其故,特祕而不宣。數年,未嘗須臾離。會考滿,得閩中一郡,既束裝,褦襶依依,似不忍舍,官亦悵悒。
抵閩逾歲,靡日不思。偶獨立,褦襶忽至,大驚喜,呼之入室,眷屬驚怔。官白其故,家人亦素聞其事,遂各相安。及見慣,無不憐其馴者。親友亦多見之。又歲餘,失褦襶所在,舉家懷思,後竟不復至。
白 衣 怪御史洋公海巡視南城,一夜大雨,驅車過樑家園,從三騎,冒雨行。遠遠見二人白衣白冠,杖策,循人家屋檐,傴僂自北來。轅下駒鼻鳴耳聳,驚駭不前,僕伕連鞭之,馬負痛而奔,相去約丈餘,二人以袖蔽面,蹀蹀徐行,所至之地,雨水隨步劃然開數尺,哭哀哀而過,折入小巷中去。從人悉見之。唯洋及僕伕獨見其面白如粉,巨口至耳,吻若塗朱雲。
蘭巖曰:鬼多哀哭,豈自悲其死耶?抑悲人之生不知死耶?悲人之生亦等於死耶?
某 領 催內務府領催某甲,家在阜城門外某莊,去城七八里。逐日公事畢,則乘一健騾歸去,往往至夜。路旁故有井,騾過飲水而後行,率以爲常。去井數十武,有歧徑,較官道近裏許,然極荒僻,騾行貫,至此必嘶奔而就之,雖極力鞭勒,終舍大路而弗由也。
一日,歸去既晚,又於關中遇一相識,拉入酒肆中,盤桓一餉,始得脫身。比至井旁飲騾訖,已二鼓餘矣。時際初秋,樹木蔭濃,黍稷夾道,雖有微月,爲輕雲所蔽,亦不甚明朗。即入歧徑,縱轡而前。亂蟄唧唧,四顧無人。驀見一燈光自遠而來,其行甚速,隱隱有聲如報馬。默唸夜將半亦,是何事件,急如星火。俄而聲漸近,相去約一矢地,騾耳聳鼻鳴,竄入黍稷中,執勒不住。燈光順路而至,甲側目審顧,非報馬也,第見一無首婦人,裸身浴血,雙手自奉其頭,口眼向天,頸血作碧光,如螢火,如小鏡,瞬息已遠。甲大駭,急馳而歸,面無人色,備述所見於其父。其父亦鑿鑿究理者,戒之曰:“深夜荒郊,何所不有,況汝所遇者,刑天之流亞也,保不受其殃乎?嗣後但早歸,苟太晏,城中親故處,何妨一宿。今既經此異,再不知慎,非老人之所安也。”甲唯唯受教。
閱數月,甲復晚散,憶家中小兒出痘,不可不歸,且陰計怪異之事偶或遭之,詎必常有?騾導其故道仍如曩時,復往其處,方回溯當日主況,未已,遠遠燈光,隨聲又來,不一而足,益而三焉。甲屢選怯,不待騾驚,鞭入田中。此時黍稷已獲,一望曠朗。須臾三物,魚貫而至,形狀猶昔,唯增一男。騾一見驚嘶,三物截然而止,並立向甲啾啾作聲,如小兒吹蔥然。甲不覺褫魄,昏墜騾下。其父見騾之獨逸以歸也,知其子有變,即鳩合家人,操兵執炬,覓至所說僻徑,遍索田中,良久始獲,搶攘舁歸,呼救半夜始蘇,更述其怪,聞者罔不錯愕。其父延緇羽爲禳,不復有效,越數日竟死。
蘭巖曰:豈其有宿冤耶?抑陽衰陰盛,死期將至耶?不然非其所害,輒兩遇之,而卒以亡也,職何故哉?
宋 秀 才鄂渚宋秀才,迍躓名場,感世情淡泊。少時遊江陵,晚過城隍,遇一道士, 面重頤,須長四尺許,白如雪。宋奇其貌,邀至寓所進酒食,皆不辭。及對酒縱談,語多玄妙,宋知爲異人,叩及榮悴。道士曰:“吾聞神人無功,聖人無名,君將爲名乎?名者,實之賓也,君將爲賓乎?”宋大慚,因問長生之術,道士曰:“人世烏得有長生,君能去賓務實,即長生之道也。君不聞劉綱之言乎?‘大凡人壽皆可至百年,而以七情六慾,伐根竭源,顛倒方寸,頃刻萬變,神倦思怠,難全天和。譬彼淡泉,汩於五味,欲不財壞,弗可得矣。’君未嘗知此,何處得長生!”宋拜謝。
是夜月如晝,道士曰:“能從我遊乎?”宋曰:“固所願也。”道士乃於懷袖間,出紙鶴二,以水噀之,暴長如生者。與宋各跨其一,囑勿回顧,以掌拍鶴背,祝曰:“起!”鶴即鼓翼長鳴,飛翔雲表,鶴背安穩如北地冰牀。俯瞰下土,歷歷如掌上之紋。道士一手捉宋臂,指點江山,謂:某處煙一點,某府某州某縣也;某處培砄,或如覆杯,如連冢,某山某嶽也;又指一縷水,光如銀線然,曰:“長江也。”宋問洞庭安在,道士指一點光小如鏡者,曰:“彼是也。”宋陰念一身蜩寄世間,真如恆河一沙,滄海一粟,吾生亦何有涯?所不能痛處一刀者,妻子之情耳。念未息,道士喟然撒手,宋飄然而墜,如因風秋葉,寸膚不傷。有聞聲出視者,則其妻與子女也,相見各驚異。宋具言其事,且囑曰:“不足爲外人道也。”自是神仙之事,汲汲求之,不復仕進。長沙郭昆甫解元俊,與其長子同年,曾述其說如此。
閒齋曰:予少遊湟中,臨青海,水之清如瀟湘,深如彭澤,遙望波心煙一點,番人曰:“龍駒島也,週迴約千里,其大倍於洞庭。”其後遊閩,登夏門,觀冥海,則青海猶盆池也。籲!水大亦何常之有?所見大,則所過皆小;所見小,則所過皆大。覆杯水於堂坳之上,羣蟻過之,如洪水之懷山襄陵也固宜。
護 軍 女某護軍女,有殊色,十九未嫁。鄰家一少年,甫二十,亦爲護軍,素以丰姿自詡。窺女,豔之,時乘間以言色相挑,女輒引避。
偶值其父從軍徵南,母亦歸寧,唯女在室,及一老嫗。少年偵知之,故拍板壁,借用煙具,女不應。少年以刀挖板一孔如錢大,以目就之,向女笑曰:“借一菸袋,何便靳惜?”女見之,勃然怒,尋即色定,囅然曰:“素不相識,那便以物相假?”少年得其應答,驚喜欲狂,挑之曰:“子勿作態,今既能鑽穴相窺,莫謂不能逾牆相摟也。”女曰:“既此一孔,已足盤桓,何必涉險。”話間眄睞其目,愈增嫵媚。少年心動,伸一指入孔,女遽握之。少年心大動,謂其可誘,乃低語以睻之曰:“我有一物,子識之乎?”女曰:“是何希罕物?”少年曰:“子姑視之。”亟解盉出勢,納入孔中。女即捉之,佯爲摩弄,潛扳鬢釵橫貫之,脫穎而出。少年僵立痛甚,號叫聲嘶。女出房扃其戶,置若罔聞。
少年有妹,聞之往瞰,駭極,奔告其母。母趨至,百計不能救,乃過女家,長跪求免。女曰:“待娘回,當釋汝兒。”母大窘,奔其母家求之。母與其弟偕歸,女見母大哭,覓死;慰藉再四方止。舅啓戶,見少年勢,怒且笑曰:“此亦足以小創而大懲矣!”罵而拔釵,少年昏絕仆地。扛之入室,醫治月餘方愈,遂徙去。
閒齋曰:此固一大快事,然不足爲訓也。夫女子不能正色閒邪,故作媚態以導淫,是罔人也。焉有處子守禮,罔人而可爲也?昔山左李氏,因逆旅主人拖其臂,則斷臂以自潔。女雖自貞,而纖手已污,終屬雜霸,豈曰行權。
蘭巖曰:少年男女,一壁之隔,其窺探情動,亦所必有。乃遺女歸寧,其母亦失於檢點,致令出此醜態。乃舅乃母,不聞一懲其女之摩弄非理,而但笑少年之足創,其家教亦概可知矣。輕薄至死,夫誰惜此少年哉?
卷四秀姑太原布客田轔,美姿容,喜吟嘯,少失怙恃,兄弟皆故,一身僅存。年二十,煢煢落魄,親戚多不齒數,頗無聊賴。乃盡鬻田宅,獲百金,入都營運。半年,子母幾相等,因思歸娶。攜裝策蹇,將出廣寧門,適過菜市口,值秋決,刑人於市,阻不得進。田故少年好事,挨擠稠人中,延頸歧足,以看殺人。良久,覺腰間頓輕,用手捫結,則腰纏盡失,蓋也爲劙囊者攜去矣。瞠目結舌,手足無所措,幸餘一驢,牽之入市,並鞍轡售得五金。歸娶之念頓息,獨坐逆旅中,輾轉無策,唯憶其姑母嫁衛輝,盍往就之?
於是負囊就道,將至順德,日已曛暮,四顧曠野,渺無人煙。方追程前進,瞥見林間,燈火閃爍,自北而南。心稍定,急趨赴之。則一垂髫婢,提白葵花燈,導一女郎,綠衣紅裙,蓋十八九,絕代姝也。田踵之以行,相去有咫尺。女回顧見之,促婢速行,田不少卻。女且行且顧,若甚慌怯者。因循裏許,女揮汗且喘,止步謂婢曰:“且稍停,讓渠捷足者先行,無事追隨,成何光景。”其聲嚦嚦,如微風振簫。田聆之,神出於舍,趨向路側,以揖之曰:“小人失路,茫茫無所之,欲從小娘子覓一宿,未卜可肯假一席地否?”女以袖障面,側身低笑,向婢小語曰:“孟浪人有如此者!”婢亦喫喫不已。良久,女始忍笑應曰:“家有母氏爲政,兒凡百不與聞,姑至舍,試爲汝告白,去留聽再決也。”田諾諾,復從之。
行又裏許,始至,門戶整潔,居然富家。婢扣門,一媼出啓扉,絮絮怨女何歸之晚,女曰:“爲阿婻所糾纏,不容擺脫。若非婢子矯娘命,幾不得歸。路上又遇一失路人,再三求住,聒聒不休。不曉今日出門,向着其底凶煞,令人薅惱竟日!”媼曰:“何物失路人,擅與人家閨秀借宿?若使遇着老身,當擠卻渠兩睾丸,問渠尚敢佻達向人否?”女莈袖而笑,回眸睇田曰:“聞之否?設想已左,不知及早之他,勿得詬誶。”田逡巡欲去,媼止之,舉燭審照曰:“頸以山而瘦,齒以晉而黃,水土使之然也。視小郎面白髮濃,腳大腿長,大類山西人。郎豈山西人耶?”田曰:“然。”媼曰:“然則鄉里也。何難下蝸居一草榻,暫屈一宵,乃可峻拒乎?”
亟引入,設酒相款,問何姓,曰:“田。”媼曰:“老身母家亦姓田。亦太原籍乎?”曰:“然。”曰:“十八都田布商同譜乎?”田欠身曰:“小人之祖也。”媼愕然,曰:“老身之父也。汝父何名?”曰:“終畝。”媼大駭,起握田手,熟視其面,曰:“汝真田十二之子耶?老身去家時,十二弟才十三歲,猶未議婚。音問梗塞,近四十年矣,不謂阿咸如此成立。老身爲汝父胞妹,汝之姑也。汝雖後生,豈不聞汝有三姑母,嫁爲衛輝楊家婦者乎?”田驟聞之,悲喜交並,趨拜膝下曰:“侄實將往衛輝,投托姑母,不意邂逅於此!”媼曳之起,且泣曰:“老身移此十二年矣,非天假之緣,焉能相遇之巧。汝父母無恙乎?”田亦泣之曰:“侄七八歲時,皆已下世矣。二兄一弟,亦相繼病歿。生業凋謝,孤孑至今。”媼太息感傷者久之,又問曰:“兒年歲何矣?”曰:“二十。”媼謂女曰:“汝表兄也。”女拜,田答拜。媼曰:“姑無兒,只生汝妹一人,取字秀姑,嬌養慣,一事不關心,年十八,尚爾憨跳。汝姑父歿後,家中更無男子。幸兒來,足以把持門戶,留心爲汝妹覓一人家,則老身之事畢矣。”田曰:“表妹秀慧如此,無慮不歸世族。”言訖,以目睃女,女羞暈兩頰,默然俯鬟拈帶而已。媼曰:“兒娶乎?”曰:“未聘。”曰:“有姑在,兒不憂無好媳婦。兒向日作麼生?”田曰:“向在京作小經紀,頗獲利息,不意失盜,一身之外無長物。竊意姑爲骨肉至親,必不以侄爲外人,是以千里相就。”媼嘆曰:“咱家世代貿易,從無坐食者。至兒不幸,罹此閔凶,至先人之業中斷,殊慚繼紹。遲日會當摒擋蓄資,兒仍作布客,爭似遊惰過日。兒細思維,諒不以老身之言爲河漢。”田敬諾。
至三更,辭不能酌。姑始呼婢斂具,即於廳之東廳下榻。伺候者即前提燈婢,年十六七。極慧黠,問其名,曰:“秋羅。”乃以秋姐呼之。因詰之曰:“向於路上挑燈者,非子也耶?”曰:“是也。”曰:“何所之?夜深猶犯草露。”秋羅曰:“親戚往來,郎君何心知之。”既而設衾綢,下簾剪燭,趨事頗殷勤。良久猶倚幾不去,田曰:“秋姐勞碌,此間無事,可以入內矣。”秋曰:“七房尚有春羅姐,兒奉主母命,專侍東廂。”田曰:“雖然,夜深矣,吾亦欲寢,秋姐亦合少歇。”秋始含笑舉步,將啓簾,復停步回眸曰:“苟有所需,幸相聞也。”言訖,再瞬而去,意頗欣屬,田心爲之蕩。
翌日,媼以管鑰付田曰:“老身有未了事,久欲之彰德。恐去後,一門細弱,受侮強暴,故遲遲至今。今可以往矣。兒諸事可任,勿庸多囑。但耐心半月餘,老身卻回也。”田曰:“姑年高,彰德路遠,恐獨往不易。”媼曰:“兒莫爲老身慮,速多備糗臘,明日早發也。”田以目視女,女雖無言,而顏色甚適。因思姑去,可以浸潤矣,遂亦不復諫阻。詰曰,媼展轄就道,惟一僕媼從。女送母去,呼春羅、秋羅亟闔扉,謂田曰:“娘遠去,家中更無人,閫以內,兒主之;閫以外,兄司之。勿致不謹事,負老人囑託。”田曰:“第恐韓壽在室,自防不密耳。”女佯若不聞,斂笑入內。
田知其可動,及歸房,神魂喪失。冥想間,適秋羅送茶至,田啓小簏,出縐紗紅帕送之,秋羅辭不納,田捉其臂,強納袖中,秋笑曰:“郎君莫作惡劇,強以賄賂啖人,豚蹄祝滿篝,蚯蚓餌連鰲,何其所持者狹,而所欲者奢!”田笑曰:“物雖微,意則良厚,子非不知濡猛者,奈何故作顢頇,令人蹐跼?”言次,遽擁之。秋嚶嚀作欲泣聲曰:“從未見恁底一冉弱郎,靦腆不翅女子,何作事必爾,蠢蠢然,雜露若此!”田曰:“霸者以力服人,子可請盟矣。”捺之牀而謔之,秋故含苞,大爲鑿枘。興未闌,倏見一人啓簾入,驚視之,春羅也。卻立閾外,點頭斜視,笑向秋羅,以指劃頰,口唧唧作羞之之狀。田錯愕愧悔,無地自容。頃之,春羅始入室,笑曰:“秋妹,娘子喚汝矣。”秋徐徐整衣理鬢,與春俱去。田癡坐,不敢出聲,但側耳以察動靜。
一餉時,聞裙履聲,不覺心頭鹿撞。至則秋羅也,而故作嗔態,曰:“幾害死人!兒死,汝豈安心獨生耶?際此時嚇得面白如紙,兩眼似敗,霸者之民,歡虞如也,恐未必如是。”田曰:“勿復相嘲,請問春羅泄之否?”秋袖出一紙裹擲几上,曰:“不泄漏,此物奚其至哉!速閱視,娘子俟回話矣。”田不測何物,心殊搖搖,顫手摺之,則錦箋一幅,上書小楷數行,字體秀媚,如美女簪花,誦之,得詩一絕,曰:“春雲一朵趁風來,有意無心罨碧苔。既有閒情能作雨,何如舒捲上陽臺。”田玩索再四,驚喜若狂,謂秋曰:“的是娘子示我者否?”秋曰:“言語愈出愈奇矣,非娘子疇能爲此?”田曰:“然則子稍待,便攜和章去。”乃吮毫濡濡,磨墨隆隆,搜索枯腸,勉成即就,以次其韻,曰:“春雲一朵趁風來,故意氤氳罨碧苔。白日有情先作雨,夜間打點上陽臺。”詩付秋羅,並以實告,浼其從中調劑,當有厚報,秋白:“自己一身赤貧,脫布衫黑如皁羅袍,尚不能一易,乃妄口許人。事至急處,不過仗胯間物,作醜態向人耳!”田方欲戲之,已笑而脫去矣。去則不復更來,茶飯皆停。田疑念復萌,起坐不定,漸至漏下,秋羅始出,仍送一詩箋,秉燭展閱,獲次韻也,曰:“坐待秋風出岫來,東牆月已上莓苔。孃家兄妹休迴避,例有媼嶠玉鏡臺。”秋羅且告曰:“娘子致聲郎君,可即入矣。”田喜愜過望,澡頸漱齒,整肅以隨。
甫入院門,即見女倚欄而待,把握極歡。布筵對酌,各述傾慕。從此依倚閨中,不離跬步。女性好動,喜吟詩,多幽怨,田勸其節制,恐致不詳,女雖是之,而吟詠不輟。一夕方對談,忽春羅揚聲戶外也:“主母歸來矣。”二人驚怔,未下牀,媼已入室,見之,大怒曰:“男女受授不親,促膝可乎?”田惶恐投地,願甘責罰。媼瞋目視女,女淚縈兩頰,愧而不懼。媼哂曰:“留親下榻,竟成揖盜入門!爲是自家侄子,且似謹願,非嬛薄者,故坦然付託,出外不疑。不意親骨肉,才半月之久,何意草創便爾,禽處獸愛?今之所謂少年老成者,尚可信哉?第事已舛謬,侄之肉亦不足食。今與侄約,領老身資本二千金,往山東販貨,須志如翁伯,勿爲康樂。苟能獲利三倍,即當以秀姑妻汝,否則無相見也!”田崩角稽首,額爲之墳。
遲數日,姑出金鬥一隻,玉瓶一枚,付田曰:“持此去,售之,善價可得二千金,明日當去。途中如遇相識,但云先世所遺,無吐實也。”田唯唯受教,歸室束裝,而拳拳懷思,如櫱之苦。夜漏二下,秋羅導女潛出,相持嗚咽,各有涕 。秋在旁亦啜泣,助二人悲哀。女脫臂上紫金條脫爲贈,更送別以詩曰:“愁對空庭月影斜,涔涔別淚恨無涯。他時相訪應如夢,認取棠梨一樹花。”田卷而懷之,報以白玉指環,並和其韻,以留別,曰:“話別匆匆月已斜,無端分手向天涯。癡情不比浮樑客,珍重東風撼落花。”女見詩,淚零如雨,未及再言,春羅倉卒來告曰:“主母已起盥櫛,將送田郎上路。”女悲不自勝,拜而送之曰:“行矣,勉之,強飯自愛!苟富貴,勿相忘!”言次大慟,二婢扶掖而去。
雞再鳴,媼出祖於庭,戒田曰:“姑鐘漏俱歇,惟此一女,汝既污之,理無他適,勉爲之。俗雲:”三卵兩成,‘汝兄弟四人,惟汝在矣,詎可復毈乎?姑舉眼無親,今傾囊付汝,一以免盜賊窺視,一以俾汝克紹先業。他日歸來,倘失於記憶,但於近村諮詢衛輝楊氏宅,應無不知之者。“田謹志之,強進數觥,再拜泣別。媼掩面而哭嗚嗚,女隱身屏後,相對汛瀾。田不敢請見,負囊出門,心忽忽不知所從,步步回顧。約半里許,殘月如霧,高樹如山,菸草迷離,門庭已不可復見矣。
宿昔至齊魯間,易金市瓶,置貨行賈,自夏至秋,獲利三倍,竊喜有以報命,好合可期。乃盡以其資,易黃金,輕裝簡載,乘健騾,星夜馳歸。比至故處,但見春林草茂,風景依稀,第宅門庭,杳不可得。憶姑臨別所囑,急往村中問之,鹹曰:“此間但有衛輝楊氏墳,葬已二十餘年矣。不聞有衛輝楊氏宅也。”田大驚,重至其處,果有二冢,冢前各樹短碣,半沒土中,拭拂讀之,一題“河南衛輝府楊門田氏之墓,”一題“衛輝府楊氏女秀姑之墓。”冢宅有棠梨樹,花已半卸,樹後數武,又有小冢四五,知爲秋羅等瘞處也。田癡立良久,拊膺大慟,始悟所遇,即其姑及表妹之鬼也。不肯負姑之恩、妹之情,遂僦居村中,鳩工百人營建墓道,植松柏,築垣墉;復想象舊宅,如式建宅一區,買僮蓄婢即居焉,爲墓道之主,終身誓不娶婦,但納妾生子,以繼田氏。每逢節序,必厚奠慟哭而祭之。恩茂先有田數頃,隸順德,時往徵租,與田氏子相交,誠恂恂儒雅之美少年,而爲隱君子者也。茂先下榻其家,因得吊女之墓焉。其唱和之作,皆錄歸以示所親,予因得寓目。茂先有詩贈田,極溫厚,得風人之旨。具稿中,茲不載。
蘭巖曰:嘗讀《西廂記》而嘆夫人之俗也,以家無白衣婿,促張生就道,且誓以必獲榮貴,何其不近情理也!乃楊氏婦疏放其女,以致偷情;卒復不能暫留,責令貨殖三倍,始許好合,其爲利之心,與爲名等。何天下婦人,同出一轍哉!是可笑而可慨也。
季齋魚曰:晉人以錢爲命,田之姑已縱其女,而猶欲田作賈三倍,而後以女妻之。其貪利之心,更甚於愛女。無怪碌碌者,白首行賈,不以妻女爲念也。
玉 公 子津門鬱公子,顯宦之裔,家累數十萬金,食餼於庠,矯矯有聲。年甫二十,丰姿韶秀姣媚,人以玉公子稱之。妻章氏,亦世家女,美而賢,甚敦好逑。第宇延袤半里許,一巷之中,無他族偪處。宅之東,新獲李總兵園,雖甚荒廢,而極宏敞。公子每思修葺,以事未果。
一日,閽人通一刺雲:“蔚州韋秀才過訪。”公子好客成癖,則倒屣迎之。客人,則十八九美少年也,眉目娟秀,飄然若仙,公子一見傾慕。韋登堂展拜曰:“久冀瞻韓,無緣御李,茲獲披睹,實慰夙心。知公子得李氏廢園,虛置弗居,意將歲奉百千,暫居家中,未識肯見諾否?”公子答拜曰:“君若惠然肯來,是玉樹俯倚蒹葭也。石上因緣,何敢方命。”韋喜動顏色,再拜申謝,話談良久,然後辭去,訂以即日與族俱來。公子唯唯,送之門外,一揖而去。
公子入告章,章曰:“歲百千稅一廢園與人,計亦非左,第恐其言之未必踐耳。”公子曰:“豈有溫文爾雅如韋生,肯食言者乎?吾同學之友多矣,未有能及之者。倘移居來此,不特得一芳鄰,且得一膩友也。”晡時,韋復率二童來,先奉百千,公子立卻,韋強委之而去。公子追問:“寶眷何時移來?”韋曰:“行當入新居耳。”公子授錢於章,佇立門外俟之。先見多人,扛抬箱籠几榻等物,陸續不絕,最後香車十餘輛,轆轆而至。時日已曛暮,望之不甚了了,但聞諸女眷笑語聲,輕脫如羣燕,相將入園去。其氣象之豪華,有非百萬之富不能彷彿者。懷惑而入,與章共測之,章曰:“翌日汝不往拜乎?相見詳詢之,無不得者,底事妄猜疑?”公子以爲然。
早起肅衣冠,踵門請謁。刺甫投,韋即趨出,把握甚歡。公子環顧廳內,鋪陳華麗,即棟宇榱桷,亦若新構,殊形疑訝。韋笑曰:“君謂舊宅不應遽生新色耶?知君必即辱臨,恐茅茨不剪,有褻貴人,故於夜間督率僮僕,稍加粉飾耳。”公子疑遂釋,而愈信其富,更請拜其尊人。韋曰:“二親與諸昆弟,寄居關中,並一姑適商南殷氏,已二年矣。此間相依者,僅有新婦與弱妹三人也。”
公子志之,歸與章議:“韋生有妻妹,當爲具米麪魚肉薪水,聊盡東道誼。”章諾之,親往饋遺。韋妻秦氏,年十八,嬌豔無可比倫,與三妹美相埒。章故姝麗,郡中無出其右者,茲與諸美相對,殊慚形穢。秦少章二歲,與三妹皆以嫂子呼章,殷勤留飲,極相契厚。遲數日,章亦厚設,招秦與三妹飲,盡歡而罷,由是兩家往來如至戚焉。
章一子,方在襁褓。秦亦有娠,嘗謂章曰:“生男則已,苟生女,當爲嫂家婦。”章曰:“恐綈戲言耳。如果然,實副奢願。”三妹復從旁慫恿之。閱數日,秦果生女,章聞之,舉室歡騰,粥米饋贈,旁午於兩宅之間。及彌月,韋折簡召公子曰:“翌日作湯餅會,諸親畢集,所需尊客,唯君一人耳。”公子許諾,預瞂珍品。至期盛服以往。親暱久,不介而入,見婢媼棒拌操器者,來去紛紜。堂上寂無人語,惟聞吸面啜汁,咀嚼之聲,雜沓甚夥。公子啓簾,坐中一少年瞥見之,投箸而起,呼韋曰:“舅亟來,有客至矣。”諸女眷倉惶走避,鹹退入屏門後。韋出見公子,拊掌曰:“方怪是何疏遠惡客,孟浪入人內寢,乃東道主人耶?”復促諸女眷出,曰:“此西宅鬱公子,通家誼也,奚避焉。”諸女眷悉含羞俯首,襝衽而拜。公子答拜。竊睨之,皆不世姝也,而秦氏尤光豔動人,神爲之奪,勉強成禮。諸男客亦各通姓字,要皆少年而富豪者。內有韋之小姨夫白生者,與公子一見如故,恨相見之晚。相與入席飲啖,至晚而散。歸而念秦不置,微露其情於章,章笑曰:“焉有長厚君子,而垂涎於親家母者乎?”公子曰:“名分雖定,亦無大礙,況名分未定乎?卿其爲我籌策,不敢忘報。”章笑而許之。
遲數日,章設具招秦及三妹飲,而密置媚藥於酒中,獨以醉秦,秦瞑眩不能支,倩婢扶入章室,着牀輒熟寐。章笑曰:“秦妹今日頗不濟,能飲幾杯酒,便爾至此,必是詐耳。”三妹曰:“量素淺,醉應不妄,稍息當自起。”章乃命婢反閉衴子,戒勿復入驚擾。乃入座,勸三妹酒。室內故有圭竇,隱牀後,內通曲室,章預伏公子其中。公子窺伺極審,見衴子已閉,乃款款啓簾,鶴行鷺伏而出。秦已黑甜,搖之不覺,而冶容妖態,中酒益媚,先接其吻,柔香入腦,欲情火熾,因徐徐退其褻衣,見雪股粉臀,膩如暖玉,錦衾繡幕,掩映生輝,心旌搖搖,撫摩備至。方欲狎之,忽幡然而悔,因念:“吾與韋生至交也,今見色心蕩,欲淫朋友之妻,何殊禽獸!苟不忍此須臾,則一生陰德喪盡矣。”念及此,情慾冰釋,急爲掩覆下體,躡足而返。既而三妹入室,促秦起,曰:“漏下矣,可歸休!”秦徐起掠鬢理裳,面有赧色,但呼茶啜數口,則起身欲歸。章留曰:“娣尚未進餐,何可枵腹去,豈其夜晚到家,更復起炊,不惹伊韋叔笑我太吝耶?”秦氏哂曰:“爾非好人,不足與較皁白,明日自有人來,討回話耳。”言訖遂去,章面赧頸赤,不敢酬酢。送客回,覓見公子,潛何以敗露之由,公子驚曰:“彼始終熟寐,何雲敗露?”因以實告。章不信,公子指燈自矢,章乃笑曰:“小狐媚亦太弄乖,妖言隱謎,幾愧悔殺人!明日恐有他說,君須預爲檢審。”公子不言,而心殊忐忑。
次日,韋果至,必欲詰見,公子不得已,趑趄而出。韋一見笑曰:“兄連日不晤,在家作底事?聞兄居恆喜讀《毛詩》,必有所得,盍誦一二,請以開茅塞。”公子窺其色不慍,中心少安,乃笑曰:“是語奚其至哉,予焉足以講《毛詩》!”韋曰:“兄不讀詩,何以能好色而不淫也!”公子聞此說,打入心坎,羞愧不復能對。韋大笑曰:“無傷也,今而後,愈信兄之爲人矣!昨夕所爲,幾希禽獸,而一念之轉,大禍去身,兄真吉人哉!昨有妙手空空,伏兄臥室,窺伺久矣,苟非兄猛勇遷善,則雖繞以于闐,化爲蟭螟,無所逃遁也。牀下有物,可入驗之。”公子驚怔,不甚解其所謂。韋去,急索牀下,果見一物,光白如雪,大駭,取視之,則利匕首一具也。不覺毛髮森豎,汗出如瀋,章亦股慄。乃相與踵門負荊,匍匐請罪。秦扶章入室,毫不介意,嫣然向章曰:“嫂何必爾,兒與公子,本有一宿之緣,昨晚已勾卻一半矣。嫂爲公子運籌,不無罪過,今既能改,是無過矣,兒何芥蒂之有?但此事仍須祕密,倘泄漏於人,兒將羞死矣!不久尚有祈請,容緩言之。”章感其情,轉增羞赧,從此仍相往來,和好無間。
居無何,白生忽衣冠而至,執禮恭謹。公子愕然曰:“忘形已久,胡復拘拘?”白曰:“平日無冠婚喪祭之事,不過詩酒招攜,今有大慶,安敢失度?”公子問有何慶,白曰:“韋家姨夫,有弱妹三人,久貞不字。以兄錦心繡口,玉質金心,欲盡歸於兄,以充妾媵。諒兄不見卻也。”公子乍聞而驚,繼而喜,驚喜稍定,乃疑而笑曰:“兄勿妄言,世間寧有此事耶?”白曰:“此事不奇,何故天下無之?且諸事或可妄言,此何事,可妄耶?”公子曰:“韋君至交,其妹猶吾妹也,何敢出此!”白曰:“惟其至交,胡萌此意,否則萬金爲聘,不能求其一諾也,況乎三哉?”公子入商於章,章驚喜尤甚,極力贊成,公子出拜白曰:“苟能如願,當以身酬。”白笑諾而去。
越數日,韋先送妝奩至,大小百餘抬,靡不窮極華美,約值萬金。公子向韋道謝,韋致敬曰:“以兄勇於改過,洵中流砥柱也。三妹得所託付,無任慶幸。”公子硍謙特甚,及定情和好,如鼓瑟琴。三妾妖豔,各善所長,與章亦極莫逆。公子自訝何修得此,喜出望外。
一日,秦謂章曰:“女可離乳,自是鬱家婦,當留汝家,與三妹共掬育之,行將遠別。”章驟聞之,不勝駭愕。問將何往,秦曰:“歸關中依舅姑耳。”章以告公子,公子廢然,即往見韋,韋適過訪,相遭於門,韋曰:“歸心迫切,急於戒途。離別自今,趨承無日,不勝惆悵。”公子悽然曰:“相得正歡,遽忍言別。兄雖脫口,弟不忍聞。”韋曰:“三妹一女,幸託喬松。東遊之願不虛,西歸之念遂摯。言瞻屺岵,眷念椿萱,歸思頓興,刻不容緩,十年後當復相聚,無慼慼也。”公子潸然,不克自樂。韋慰之而去。公子與章謀,欲盛宴而餞,三妾止之曰:“無庸,恐弗及。”公子不聽,部署已定,親往邀之,至則門館空虛,一無所有,不知何時舉族皆行矣。涕泗而返,章亦啜泣。三妾毫不介意。
又三年,三妾忽倉惶謂公子曰:“知君家有《貝葉梵宇金剛經》,尚存否?”公子曰:“此鎮家之寶也,尚什襲供奉於佛堂,焉得不存?”三妾喜躍曰:“然則兒輩得生矣。”公子驚詢何故,三妾乃赧然實告曰:“兒輩非人,實狐也,以大劫在邇,故父母令兄嫂攜來東遊以避之。知君家供奉此經,遂託宇下。繼見君改過如決蕪,祥和滿室,災害不侵,故以兒輩見託。今大劫已屆,午後雷雨大作時,祈君念一夕之情,匿兒輩與侄女於佛座下,君開經虔心跪誦佛經,則此劫可逃。然後共究性命之原,講修持之道,仙籍可登也。”公子始大驚異,謹志之。午後,果見西北方奔雲如墨,隱隱雷鳴,三妾慞惶伏佛座下,立化爲狐。公子惻然,急納小女於案下,以佛幡覆敝之。與章虔心開經,向佛跪誦不輟。頃之,雷電大作,天地震搖,公子與章,俯伏戰兢,而誦經愈急。良久,忽聞人語曰:“何如?”又一人應曰:“止止,已奉佛旨免之矣。”俄而寂然,雷聲漸遠,三妾已抱侄女鵠立於前,喜溢眉宇,叩謝公子與章,各相慶幸。公子自此,世念頓灰,日與三妾講求至道,章亦究心玄學,十年不懈,後竟徙家關中,不知所終。想與韋會矣。章有侍女青苹者,嫁爲鹺商範氏侄婦。玉公子事,蘋每向其親戚,鑿鑿言之。
閒齋曰:淫心一熾,已伏禍機;正念一生,遂登仙籙。甚矣,人之貴能改過也!克己復禮,天下歸仁,一念之善,可不擴充哉?
螢火恩茂先秋夜見過,把酒持螯,相與談鬼。茂先因言其伯祖達公,爲永州太守時,一僮名淘氣者,年十七,頗穎慧,貌亦韶秀。公命掌書記。夏夜苦熱,僮獨宿書齋,移榻當軒,白身高臥。見檐前流螢一點,光大如雞卵,異之。轉瞬間,增五六點,繞軒而飛。默唸此地螢火,乃如此之大,足見土地異,氣候別,而物亦殊也。尋亦睡去,朦朧之際,覺私處有物蠕動,驚起視之,一螢集焉。亟捉之,已飛去矣。笑曰:“麼麼小蟲,亦思此道耶?”因引被覆下體,仍覓黑甜。甫交睫,似有人嗤嗤然,啓其被角。鼾寢中,懶於究竟。少間,漸伸一手入被中,竟捫其勢,遂 然,如夢魘,不能轉側。繼又似女人就而交接者,良久方去。乃驀然而寤,精已遺矣。次日頗倦憊,然冥想其趣,正欲其再至,故不以告人。
日暮,澡體修容,躺臥故處。移時,螢火漸繁,假寐以俟之。漏三下,果有一女子來,啓被角,微窺之,綽約如仙子。僮喜極,急起抱持之,女愧縮殊甚,擺脫欲逃,僮低語曰:“既自來就人,何須爾爾?”女因默然不動,俯首羞顏,任僮所爲。僮遂狎之,綢繆備至。自此無夜不來,五更便去。兩月如一日也。僮叩其姓字,女曰:“妾以誠告君,君其勿怖。妾姚氏,父爲明季太守,曾居此署,頗事科斂。妾時少,年十八,以婚姻非時,憔悴而死。生時酷愛梨花,故屬纊時,囑託老母,即瘞此園中梨樹下,因見君年雛貌美,不避草露之嫌,輒爾搴裳相就,幸勿以葑菲見棄也。”
僮款暱方深,忽聞其爲鬼,驚悸欲狂,舉枕擊之,應手而滅,遂裸跣而走,直叩宅門。宅中已寢,聞叩聲非時,疑爲火、盜,亟振管闢扉。僮猝然擠入,舉宅無不驚避。公自出,叱而止之,僮投地戰兢,良久始定,備述所見,崩角求寬。公命服以丹砂,便爲着褲。翌日,果於梨樹下發得一朱棺,剖視女屍,容華不變,急命人舁之郊外焚而葬之。僮臥病月餘,尋卒。其父母至今存焉。
蘭巖曰:一時科斂,異代猶敗露於鬼物,深堪警惕。乃僮始豔美,而不加察之;無端又痛絕之;繼聞其言,而不少憐惜,又枕擊之:其病月餘而就木也,宜哉!
柴四固原柴四,販羊磁州,生計潦倒。值秋風起,歸思迫切,策蹇就道。偶失路,誤入叢薄中,迍如邅如,飢且疲,乃舍騎而徒。是時驢齕枯葦,人啖乾瞐,且林樹在望,可謀小歇。正行間,驀然蹴起一兔,竄出草間,驢驚閃;適道旁一眢井,驢失足而墜,韁在柴手,猝不及脫,亦隨墜焉。
井中黑暗如夜,泥深沒踝,暗中摸索,無計可出,自拼必死。悲悼逾時。已而有隙光透入,望如一線;即之,得一石門,力撼之,豁然開朗。門外細草葺葺,萬花如繡,遠山橫黛,近水拖藍,天朗氣清,一目千里。柴驚喜出意外,即牽驢而入。度花叢才半里許,便得一徑。夾徑奇葩異卉,悉平生所未睹。桃花千葉,皆大如碗。時際殘秋,而其地風景,則似暮春。懷惑殊甚,乃騎驢得得行去。卒至一村落,清流環繞,綠樹蔭濃,板屋竹牆,儼如畫裏。就中黃童白叟,各有怡顏之色。驀見柴,無不驚怪,而尤怪其驢,雖聚觀紛議,而莫敢近者。柴不測何意,但下氣柔聲,告以飢苦。一老人指示之曰:“向西石橋畔,有荀孺子宅,富而好禮,盍往見之?”
柴如其教,至則一高門,面橋,極煥赫。剝啄之,一蒼頭出應門,訊而入。又久之,荀孺子出,白皙美髭髯,年約四十許,岸幘方袍,制度甚古。荀見驢,訝曰:“此何獸也?”柴以驢對。荀細玩,審諦,笑其形怪,曰:“‘驢”字多見於詩書,今始識之矣。“延客入堂,系驢庭樹,未暇敘談,亟呼家人共來看驢。中雜一女郎,甚冶,頻目柴,似甚欣屬者,柴神爲之奪。已而驢鳴,衆爲驚散。荀大笑曰:”度甚形狀,馬之流亞耳,必非噬人者,又何懼乎?適審其音聲,則在宮羽之間矣。洵尤物也。“遂留柴館穀,意頗殷勤,以二僮服役。
居數日,柴乘間以女郎爲問,童子不答,笑而去。頃之,荀出,謂曰:“聞君詢及小女,必非無心也。”柴慚汗而謝曰:“偶一失口,實無他意。幸宥之耳。”荀曰:“君亦嘗聞韋娭光之事否?”柴曰:“少小賈販,胸無墨瀋,焉知故事。”荀曰:“彼娭光者,精神洶湧,渣滓銷鑠,餐六氣而飲沆瀣,漱正陽而含朝霞,非不能乘風雲而上下也。乃一見仲鑑,遂成伉儷。今日之事,夙契也。苟不棄村野,願結絲蘿。”柴聞之,不勝狂喜,雖辭而不力。荀即索聘,柴解囊出紫金條脫二枚,奉之。荀曰:“即此爲已足矣。”因問柴平日作麼生,對曰:“販羊。”荀愕然曰:“業幾年矣?”對曰:“父作之,子述之,蓋兩世矣。固雲不富,亦可小康。”荀慘然不懌,曰:“非仁人也,詎可妻吾女?”柴曰:“販而不殺,疑若無罪。”荀曰:“汝雖不殺多羊,多羊因汝而死,烏得無罪!”柴請改業,荀曰:“兩世販羊,死羊若干矣,罪不可逭也,改業亦晚矣。”反其聘,留其驢,贈金一錠,而遣之。柴大悔恨,而不敢爭辯,怏怏負囊而出,僦荀之左鄰以居。欲謀歸去,問途於人,而無知者,心殊鬱結,幸主人不索房值,且日供兩餐,無所缺乏。柴喜其地之風土秀美,人情敦樸,故亦安之。
一日,聞鄰人共相傳說:“荀孺子嫁女於鮑處士家,今日迎親矣,盍往觀乎?”於是合村之男婦老幼,觀者如堵牆。柴擠稠人中,見彩旌前導,華轂後隨,鮮衣花帽,簇擁魚軒左右者甚盛。又盛飾其驢,有簪花美少年乘之,鹹曰:“乘異獸者,鮑家郎,荀家婿也。”柴見之,妒心火熾,突前遮道,問何故奪我驢。衆乍見而驚,既而怒,羣集以馬箠撾之。柴冒首捉銜,不肯稍卻。荀聞變奔至,見柴怒曰:“牧羊兒,乃敢擾我大禮耶?”遽命縛之,柴滾地大呼曰:“今日斷脰陷胸,豈懼一縛乎?”衆不能決,乃送之官,官頗袒荀,坐以刁詐梗化,鞭三百,流五百里,發遣戍塵界關。
吏關命司啓閉。柴在關匝月,無一人出入關門者,殊覺寂寞。值關吏以事他往,囑柴謹守鎖鑰,勿輕窺伺關外。吏即去,柴得間,啓關速逃。甫出關,風景頓殊,且寒甚。奔走至暮,得到一村市,聞諸行者曰:“湖南某縣某村也。”問何時,曰:“某年十一月某日。”柴大驚,蓋去所墜之井已千餘里;計墜井之期,已十餘年矣。星夜歸家,家已易主。訪求親友,遷流殆盡。唯一季弟尚存,貧爲酒家傭,鬚髯似戟矣。展先人之墓,廬舍無存,松柏爲樵矣。拊膺長慟,盡以販羊餘資與弟,遂棄家爲黃冠,雲遊不知所終。
閒齋曰:落眢井,入洞天,柴之分合爲仙矣。乃以販羊之故,即時脫仙籍而還塵障,販羊者可以鑑諸。夫子謂“始作俑者無後,爲其象人而用之?,非仁人心也。況販羊兩世,不仁孰甚?古人慎於擇業,世之謀生業者,門路甚多,奈之何必欲爲漁、爲獵、爲屠劊也哉?觀於此,寧爲驢,不爲柴矣。
蘭巖曰:擇術不仁,仙緣無分。一跌十餘年,始得再蹈人世,可不慎歟?可不戒歟?
吳哲宜興吳哲,少年尚氣,膽勇過人,以罪長流五 ,爲鄉紳張氏記室。張三世皆爲總戎,世胄巨族。城南即別墅,吳夏月常往避暑,地極幽邃,亭軒臺榭,曲折連綿。池塘廣數畝,塘西跨一板橋,對橋一軒,繞以曲廊。軒後高樓五楹,樹木映蔽。樓爲張次女所居,女年甫及笄,有容色,許字邑紳周方伯少子。未嫁而夫死,重字 鎮馬總戎之孫。馬世系回紇,秉夷教,甚乖女願,鬱郁成疾,漸發狂語,哭笑不恆,巫醫不能救。張無如之何,唯嚴其防守而已。
一日薄暮,吳獨坐藤花下。東偏有屋數椽,隔以粉垣,久荒廢,忽聞其中有人絮語,諦聽之,隱不可辨,大疑。乃躡足屬耳於垣,既而逾垣,屬目於窗。見二少年對坐地下,貌極都美,方巾闊服,不類時裝。一衣紫,一衣綠。吳知其非人,亦不驚駭,第屏息以察其所事。紫衣者手弄一玉指環,且玩且嘆曰:“非物之爲美,美人之貽。憶昔遊酒泉,入雲中,客晉陽,又居抱罕三年,由臨洮、皋蘭一路,仍歸於此。奇遇之多,指不勝僂。若今日所暱,未數數覯也。方我在臨洮道上,與令叔謢霞公邂逅時,對坐河干,款言移晷,便雲阿咸在 ,不無所遇。所惜道術淺薄,恐至磋跎,深縈懷抱。彼時我慰之曰:”季錮閉已久,內照晶瑩。嘗以火酒試之,運用合度,其聲啑啑然,能盡五升,習則術精,恃此可無恐。‘此三年前事,今與子相聚,殊乖所望。豈其訛以傳訛,本屬子虛烏有之事乎?“綠衣者笑曰:”日與子偕,莫知我褄,子真爲其所昏瞀矣。子昔日遇柳姑時,其自守綦嚴,無隙可乘,啖之以重金,眩之以美色,胥不可動。故示之以術,始獲相從,然猶百計千萬,一年斯得其元精,以其自操者堅,而所稟者厚也。今張家女見我盫襠,即不自禁,雖有奇術,何所用之?夫干將補履,不及兩錢之錐,誠以戔戔者,不足以俁俁者當之矣。豈若子前夕之窘,三戰三北,大貽所笑,出胯下以甘辱,一指環庸足貴乎?“紫衣少年大慚,強笑曰:”方欲從學,底事見侮?“綠衣少年曰:”願學亦易事,但宜祕密,勿使牆外措大聞之也。“
吳乃悟二人即祟張女也。大怒,亟返其室,取腰刀,並彈弩。潛從窗隙彈之,中綠衣者之目,嶽嶽繞地而叫。紫衣者驚惶欲遁,彈又發,中鼻。隨棄弩抽刀入室,已失二狐所在,惟衣服履襪,委地上如蛻,及玉指環一枚。持示主人,洵女物也。主人深慚恨。俟之數日,不復再至,患遂絕。女病亦漸瘥,後歸馬氏。馬氏子以蔭官參戎。女尚在,年四十餘,予居 時每見之,吳有《逸狐歌》,周南溪先生嘗和之。
蘭巖曰:張氏女以乖所願,遂致邪物憑虛而入,顛倒數年,卒歸馬氏,不已徒受窘辱哉?世之乖所願者不少,幸無多狐憑之爲祟耳!
周琰岑溪諸生周琰,字崑玉,富而鄉居,能飲酒。琰特暴戾多力,往往因小忿,輒揮老拳,家人既不相安,鄰里亦不敢犯。同社有廖生者,喜其才而惡其橫,目爲周處。琰聞之,怒曰:“奈何隱刺朋友?”廖曰:“周處初年,因似周琰,然卒爲善士,是琰未必如處也。”琰欲行毆,廖走免,琰逐之,得衆勸乃解。
一日,有道士出門,施以錢米,悉不受。琰自出,問:“道士欲何爲?”道士曰:“貧道善搏虎,欲爲公效力。”琰嗤曰:“即有虎,我且自搏之,何需汝?況此間近方廓,焉得有虎!”道士指琰曰:“即子是虎。”琰怒曰:“何物道士,敢指人爲虎!”攘臂而前,揕其胸,道士以袖拂之,顛仆丈餘,伏地不能便起。中心怛怯,壯氣頓消。道士笑曰:“如此軟弱,乃亦與人較力耶?貧道之來,寧有惡舉?以公將淪於異類,故相援手,夫何冥頑不靈,以至於此!”琰曰:“何謂也?”道士曰:“公前生本虎也,幸而爲人,亦一念之善所致。不謂公肆行無忌,迷昧殊深,不過今秋,將復化爲虎矣。”琰驚曰:“然則奈何?”道士曰:“無他術,靜氣平心,勉爲善事,可以挽之。更贈公良藥一刀圭,服之必效,勿蔑視也。”留藥而去。
琰杜門數日,翫忽旋生。同社友聞之,踵接來賀,琰曰:“公等爲道士所惑耶?吾思天命爲性,率性爲道。吾性暴故行亦暴,是吾能率性而修道也。天之所賦,豈能戕賊哉!”於是暴戾如故。倏忽西風捲葉,序屬三秋。琰縱飲酒家,方醉歸,鼾臥榻上,夢中覺遍身捲曲,筋骨悉畢暴作聲,驚寤而起,見兩手背隱隱起虎皮紋,大駭,急解衣視之,舉體皆然,失聲大叫。家人環視,無不錯愕。琰忽憶道士所留藥,急取服之,一食頃,皮膚即復其舊,始知道士爲異人也。由是改過自新,平心靜氣,勉爲善事,銘八字於座右曰:“放情詩酒,絕想功名。”自號爲虎變居士雲。貴築劉昱東說。
蘭巖曰:一念之善,虎可爲人;翫忽旋生,人而爲虎。此聖狂之間,在於幾希也。雖然,虛亦非尋常獸也。琰慷慨豪爽,故得變爲虎,若世之險邪庸碌輩,恐欲變犬而亦不可得爲守夜者矣,敢望成虎耶?
傻白太監白某,面白,人稱傻白。年四十餘矣。間嘗爲餘言,其十六時時,值上元節,金吾不禁,燈月交輝,從其叔之西城外祖母家,與諸姊妹兄弟呼盧半夜。四更後,始告歸。至半途,忽憶表妹所贈升官圖一紙,骰子六枚,忘未攜得,欲返取之。叔不耐往還,約在西安門妳茶鋪中坐候。白獨返外家,取得二事,更爲留連一餉,然後行。
時已五更,街市人跡已稀,路出白塔寺後迴廊下,見一人,隔車軌並行,不禁寒慄滿身。視其人,高不過三尺,塊然一物,淡黑色,別無頭面耳目手足,如一簇濃煙,且月下無影。大怖,奮步急行,而物行尤駛。相隨裏許,驀一人迎面來,正與物對,物且卻且躍,倏左倏右,狀頗倉皇。來人渾如未睹,直前無恐,物窘迫一閃,化爲旋風羊角而起,高丈餘,投東去。司柵老軍瞥見之,棄柝驚喊,曰:“何人?”白答以歸家者,老軍曰:“非問汝也,適有一人到柵前,何一旋則不復見?”白心知爲鬼,漫應之。
比至西安門,心旌未定,見其叔坐茶鋪中,神色沮喪,方將以所見告之,叔急搖手止之,似有所諱。乃相與茫茫然歸。又於途間頻囑,即有所遇,歸家慎勿宣泄。白口應而心疑焉。越數夕,其叔病死。
蘭巖曰:白之所遇,其叔之鬼耶?令人不解。
孿生同州有兄弟孿生者,年各二十,貌皆姣好,聲音笑言,雖家人往往誤識,唯於衣履取別焉。少孤,同從學其季父於解庫中,並知名於鄉里,然性皆多疑。既授室,各防閒其妻,甚於縲紲。伯得子,見之訝曰:“何酷似其叔也!得毋汝已作陳平嫂耶?”妻大恚,嗤曰:“汝與叔有何分別,何怪懷抱中物?”伯終不釋,然故疏其防,留心以伺其隙。
仲妻爲郡中巨族女,容色埒其嫂,而針黹過之,尤工繪事。一日,仲囑曰:“汝既善畫,盍寫吾二人小照?”妻問作何裝束,布何景物,仲曰:“俗式須避之,今當作梧下花間,賞春坐月。汝衣短衫,支頤倚湖山;畫我出浴,着單裙,不衫不履,把卷欄前。”妻曰:“似太鄙媟,將何以舉示人?”仲固強之。數日寫成,神情逼肖,集古句以題之,曰:“但傳消息不傳情,一半梨花一半鶯。珍重從今常倚壁,卿須憐我我憐卿。”仲玩不去手,既而謗視,忽大疑曰:“汝爲誰寫真乎?”妻不測其由,還應曰:“我亦弗知爲誰寫矣。”仲曰:“囑汝寫我,幾曾着汝寫兄。”妻聞之,兩頰暈生,強笑曰:“汝兄弟面貌,原不相遠,但我第知寫汝,不知寫伯。”仲見其面赧變色,曰:“不予汝證據,汝肯甘耶?兄左腋下黑痣,惟我知之,汝未見其裸裎,何處見此?”妻無以對,取圖視之,始莞爾曰:“幾爲汝所窘,此蠅矢所污,非筆點者,汝自目力不濟耳。”仲不顧,則握拳捽發痛毆,欲出之。妻之父母,聞之大哄,具牒鳴於太守。太守驗其兄,果有痣,獄不能決。會邑宰入白事,守告之,宰曰:“職初任沔縣時,亦有孿生姊妹,爲夫家所出者,母家來訴,詢之,蓋其妹夫佻達,恆紿其姊夫曰:”素與大姨交好,苟不信,乳間有朱瘢,可證也。‘其姐夫歸驗其妻,果有赤斑大如錢,遂信而出之。職詰其婭,力言實出戏言,緣己妻乳間有瘢,故聊以爲戲,初不料其亦然也。複驗其妹不妄。訟始息。今毋仍亦若是乎?“守因裸仲觀之,左腋下亦有黑痣,與伯無異,始屈服。守不之罪,判而釋之。好事者錄其辭曰:”審得某氏子,雙生並育,一乳同胞。合浦明珠,剖胎得二;崑山白玉,琢璧成雙。即各締其絲 ,恆不調其琴瑟。姒防夫弟,記生兒敢羨參軍;娣避夫兄,輕寫照逢嗔太尉。反夫妻之目,生疑在兩靨紅潮;傳伉儷之神,聚訟爲彈丸黑子。誼關手足,看來俱玷微瑕;痛切肌膚,歸去仍完太璞。從此縱窺青帳,嫂不妨爲阿叔解圍;時或出易新裝,嬸豈至將伯兄錯喚。無更尋瘢索綻,還須篤愛敦倫。“
蘭巖曰:愚庸中笑,類多如是。獨是太守判詞,如此該博秀雅,而決訟不能明斷,苟非邑令引證,幾至淹留案牘,豈讀書人徒工詞章,而不留心政事耶?
某 王 子相傳明朝某王子,出側室,性殘忍。居恆無所事事,雅與閹奴媚子,縱肆淫暴。媵侍小有過,輒燒鐵褫衣烙之,或將未燼菸灰置其掌中,灰燼皮焦而後已;不容轉側,苟不隱忍,則非刑復更矣。貓犬稍不愜意,貓則縛四足於四犬,鞭之四走,以分其體;犬則用四驢或四馬,蓋仿古車裂刑也。嘗設巨鑊於殿中,沸油滿之,捕燕雀蝙蝠生煎之,俾焦黑,蘸椒鹽以佐酒,逐一下箸,數十枚不厭也。未襲封,病癆瘵而死。
死已二年矣,其府中長史某,忽一夜夢見之:被髮裸身,顏色悲慘。驚詢所自,王子泣訴曰:“予生時不仁至極,死後備嘗地獄之苦,今陰譴已定,當託生爲驢,公明日可至某大街某坊某市前,繫有牝白草驢一頭,瘦而禿尾者,即予之生母也;驢腹中懷朐,即予也。公幸念夙昔,贖我母子歸,不致斃命屠刀,則恩同再造矣。”言訖,悲聲悔切。長史驚而寤,陰異之,嘆息不能復寐,反側達旦。
翌日馳車入市,往觀之,果有懷駒牝驢,系肆前,形色如所夢。甫下車,驢向之長鳴,兩目淚下如瀋,長史亦爲之潸然,呼肆主詢曰:“此驢鬻乎?”對曰:“此昨日用錢五千買得者,今將殺以賣肉,不生鬻也。”長史曰:“不然。殺以賣肉不過欲多得錢耳,汝但言殺此驢得利幾何,吾當倍贖之。”肆主人曰:“大人具惻隱心,必欲贖之,小人何敢過索?並本利得錢六千可矣。”長史如數給之,牽驢以歸。
是夜復夢王子及母來謝。長史弗敢隱,乘間白諸王。王乍聆之,不勝錯愕,繼而嘆惋良久,復恨恨曰:“暴戾子,固應服此冥報。即其母之陰賊悍妒,亦當如是。雖然,父子之情,未可絕也。城外園寢,地廣草盛,可縱之其中,俾樗散以終其天年可也。”長史唯唯從命。縱之日,即生駒。王一日過之,二驢見王,伏地流淚。王試呼其名,則搖尾而嘶,似呼似答,王亦惻然者久之,憂悒而返。及王薨,二驢不知存否。
閒齋曰:甚矣夫!福善禍淫之理,毫髮不容假貸也。以王子之貴,不悛於惡,降而爲驢,天豈有私於人哉!人往往不信因果之說,而此事則又一時所共傳,尚何因果之不足信哉?此事可信,則相傳白起、李林甫、秦檜託來生爲豬之說,亦必不誣矣。漢昭烈曰:“無以惡小而爲之,無以善小而不爲。”後世王公,有守此言,爲子孫義方之訓,日耳提而面命之,庶幾乎世德相承,箕裘之克紹也。
蘭巖曰:生前兇暴殘忍備至,死後爲驢,幾不免畢命屠刀,亦云慘極矣。世之暴戾狠毒陰險輩,幸早回頭,免至繫頸市前時,望人贖救而不可得也。
再生永平某村,有翁媼業豆腐者,性皆好善。遇有橋樑道途朽敝泥淖者,則出所蓄資,極力修補,數十年如一日也。
會村有石橋,爲大水所壞,行旅不通,翁復鳩工繕理,身亦操作其間。日午倦憊,倚坐橋柱少憩。瞥見二青衣人,驀然來前,類縣中差役,呼翁曰:“可亟往。”翁問何之,曰:“至則自知耳。”翁不敢違拂,乃起身從之行。約十餘里,入一村,見巨宅甚壯,翁識爲某村大富家某人宅也。青衣促翁入,歷數重門,直到寢室,室中婦女甚夥,其環繞一少年婦,方臨蓐。翁愕然驚卻,青衣拼力推擠,不覺跌入少婦腹中,驟覺通身如渥沸湯,輾轉掙鬥,旋復寒甚,恍臥霜雪,耳中聞人語曰:“恭喜娘子,生得一兒郎矣!”翁大驚,開眼四顧,悉如所見,自視其拳,僅如胡桃,始悟身死,已降生於此地矣。悲從中來,方呱呱而哭。
忽一半老婦,持剪刀剪其臍,痛入心髓,不禁失聲曰:“老乞婆莫惡作劇!”舉室猝聞兒語,鹹大驚擾,翁曰:“汝等勿恐,我某村某翁也。今觀此局,是託生汝家矣;既至汝家,即爲汝家兒,夫復何言。但我有老妻貧且病,我死,彼將何依?可招之來此,分得屋兩間,使居之,日給粗糲三餐,冬給一棉衣蔽寒,以終其餘年,斯可矣。無過分,恐其福薄不勝也。我屍在橋柱下,可使人急往,殮以布衣布衾,一柏木棺,即瘞之橋側,無過費,則吾始得安心處此。”其家不信,翁躁怒,大聲促之,家人慾往,翁曰:“汝等去或行詐,須抱我親往料理。”家人不得已,以繡被裹翁而行。至其處,果一一悉如所言。翁與媼絮絮回答,宛然結髮。媼大慟,翁止之曰:“有我在,無憂孤寡。”既而至橋下,翁屍亦官驗將殮矣。翁嘆息再四,命易以柏棺,親視安葬,遂與媼俱歸,豢之別室。其家只翁一子承嗣,擁資百萬。閱年,其父死。母二十而寡,愛翁如掌珠。翁行善好施,由於天性,逾於前生,人以爲善人之報雲。
王侃王侃行三,房山農家子。耘于田,大風倏起,沙石飛走,方欲引避,瞥見一畫衣女子,被髮跣足,冒風而至,連呼:“三郎救我命!”王倉卒不暇致詳,則問曰:“何以救子?”女曰:“但匿我於廬棚下,少時有旋風來,即追我者,第雲已西去矣。”言訖,鑽入棚。俄而果有旋風來自東北,大如浮屠,急如奔馬,繞田數匝,木葉盡脫。王如女所教,向風西指以紿之,風即雷鳴而西,似解人語。王大錯愕。
風既過,啓蘆棚,女子已危坐其中,裂裙縛足,含笑綰髻,香汗尚濡,喘息未定。娥眉曼□,嫭目騰光。薄而觀之,妖豔無匹。王年當戒色,且喜且驚,款言慰藉,曰:“追者已杳,子可無患,第不自信,亦有施於予否?”女起拜曰:“深恩大德,永志弗諼。”王曰:“然則何以報我?”女曰:“金帛珠玉,惟郎所欲。”王笑曰:“吾何欲於是,將以求吾所大欲也。”女曰:“郎之所大欲,可得聞乎?”王笑而不言。女怒之以目,且笑曰:“郎大不良善,兒不得不作負心人矣。”言訖欲去,王張臂遮之,女從腋底鑽出,殊輕迅,牽挽不及,釶無蹤影,王大失所望,頗懷怨恨。
日且暮,悒悒荷鋤返。將度略彴,女子已預坐溪畔石上,笑謂王曰:“得無以中山狼見目耶?”王驟見之,化憂爲喜,故作慍色曰:“子已脫禍,不自覓樂地,留此何爲?”女遽前把握曰:“聊相戲,何便怨懟!若竟以兒爲負心人。是知石而不知韞玉也,請偕歸,幸勿以葑菲見棄!”王不勝狂喜,攜之至家。
王年甫二十有一,父母皆下世,唯一妹操作甚劬。見王攜玉人至,驚問所自。王具告之,妹熟視而笑曰:“我見猶憐,何況三哥?”王曰:“多言可畏,請劃一策。”妹曰:“不足慮也,所可慮者,東鄰鍾八耳。平日□□,好瑕疵鄉里,飛短流長,殊堪厭惡。今已遠避,去如黃鶴矣。觀三嫂媚曼婉妙,秀於外,必慧於中,正好相依過日。第恐三哥福薄,不能消受耳。”女郎襝衽謝曰:“三郎有大恩於兒,委身事之,情理宜然,所慮姑不容耳。苟姑能見憫,諸事包荒,則和氣致祥,安如磐石,人言不遑恤也。”妹得諛詞愈喜,殺雞爲黍,俾二人合巹焉。
嗣此好逑甚敦,與妹亦相得無間。詢其邦族,雲是良鄉白氏,年十九矣;幼失怙恃,孑然一身。昨偶出春遊,不意爲妖風所薄;微三郎,定爲閻摩羅什天尊喚去矣。王曰:“夙昔隻身寄託何所?”女曰:“無枝可棲,逐日漂泊如萍梗,幸藏身之固,不遭強暴。”王曰:“然則何以爲生?”曰:“針耨而已。”妹曰:“心苟無瑕,何恤乎無家?從此三哥耕,嫂炊,兒瞔,無憂不作個好人家。三哥明日且辦數匹布,爲嫂作衣裙,幾曾見農家婦女着此豔服者?”王以乏資對,女曰:“無作難,積得十匹布,收貯溪畔土地祠內香案下,勞往取之。”王初之不信,再四促之,王試往,果得十匹布,歸以告妹,妹曰:“古廟荒涼,嫂何時置此物?”女漫應之。女性極慧巧,女紅針黹,無不能,且無不精。妹凡百不逮,益愛敬之。
會旱蝗,田數十畝,僅獲十之二三。兄妹日夕焦愁,謂凍餒不暇計,所慮無以輸官。女獨怡然,不以爲意。王與妹計,往貸於同村牛大戶,女止之曰:“汝二人設想左,計遂左矣。彼守錢虜,別有肺腑。苟無勢力以壓之,雖其至親好友,少有所求,尚睫毛一寸長,棱棱若不相識;況陳遠一貧人,年少面薄,徒取其辱,庸有濟乎?不如任天順命,事到至急至危,自有救解,郎姑待之。”王不聽,整肅而往,果爲牛所不禮,不勝憂悒。比反,催租吏已在門矣。見王大作威勢,扭結不釋手。王極力騰辯,延吏暫坐草堂。逡巡入室,議所以款之,女問應輸幾何,王曰:“並舊欠七兩餘矣。”女嗤曰:“兒以爲盈千累萬,須費數日躊躇,僅如此,有何不了!土地祠內,西北隅地磚下,有白金一罈,取償訖,尚多餘金,足爲薪水之費。”王初聞之殊喜,既而疑爲戲言,妹促之曰:“據前十匹布,此應不妄。速去,勿濡滯!”王乃越屋後短垣,急往掘之,果得黑磁壇,啓視白鏹滿中,狂喜如寒儒乍第,急脫衣裸負以歸,如數納官,吏不能擾,僅取醉飽去。
王權金適五百兩,買田置宅,日漸饒裕,凡有營運,但聽女言,無不獲利數倍。二年,富甲一鄉。王或以無嗣爲念,女艴然曰:“郎甫得溫飽,便思納妾,何薄情至此!”王曰:“非雲負義,恐先人之祀自我斬耳。”女曰:“然則勿絮聒,行當爲郎舉子。”王笑其謔。是夕同坐房中,女戒王且勿便睡,獨登榻下帷,軋軋不知何作,約食頃,忽聞呱呱之聲,女易衣而出,曰:“盍去看兒。”王大駭,啓帷已繃一兒於牀,眉目如畫。王驚喜,便告於妹,妹來省視,靡不歡然,就室布筵爲慶,女言笑飲啖,無殊平日。王兄妹竊疑之,因名爲異生。
同邑有大戶劉翁,家資鉅萬,有子名璇,爲國學生,二十未娶。聞王之妹美且豔,其家遣媒來議婚,王欲許之,女獨力阻,以爲不可。王曰:“劉家富而好禮,璇亦少年誠懇,以之歸妹,得所天矣。卿奈何作梗?”遂不聽女言,竟許之,女嘆曰:“姻緣的是天定,違天不祥,第兒與劉家子有仇隙,雖爲親患,仍當避之,郎至時,切勿使彼與兒相見。苟相強,則禍作矣。幸志之勿忘!”王漫應之。及於歸,琴瑟甚和。然璇熟聞女美,甚思見之,亟請於王,王弗許。
璇乃與婦謀,設酒招王飲,因乘便潛至王家。適值女哺兒於庭,璇突前揖之,女倉卒不及迴避,但以袖蔽面,佇立不敢少動。璇審視大驚,踉蹌奔歸。比抵家,色猶灰敗,王兄妹驚問何故。璇寧息良久,始轉問王曰:“尊嫂誰氏女,伉儷幾年矣?其中大有異,幸明示,勿少隱。”王初支吾,不以實告,璇正色曰:“至親骨肉,無所用僞。吾所以諄諄致詰者,自有深意,兄何見外之甚也?”妹懷惑已久,聞璇言有因,亦從旁和之。王不得已,悉爲吐實,璇駭曰:“兄遇妖矣!”王曰:“何以見得?”璇曰:“不敢相欺,弟久慕嫂賢淑,深以不獲一面爲憾。頃者留兄飲,特引身造府一拜,相遭於庭,弟甚驚其豔麗,熟視之,非他,即禍弟者也。弟三年前,適野展墓,遇此女於中途,傾慕綦殷,既歸,女已在室,雲是白氏女,與弟有夙因,彼時神魂喪失,無所顧瞻,遂相歡好。兩月餘,日漸尪羸,父母知爲邪祟,百計驅逐之不去。會有姜道士者,以神術聞于山東,父母以禮致之,求其作法,姜但朱書一符,命焚其一於中堂,其一令什襲藏之,言數年後尚有用處。父母遵其數,即日焚之。弟親見一神人,狀類廟中所塑靈官然,入房來捉女。女倉皇被跣,御風而奔。神人逐之,遂不復返。弟病漸痊。今聞兄得嫂之日,正神人逐妖之日也。兄溺愛枕蓆,必不以弟言爲是。朱符雖在,不足爲憑,然倘爲妖女,體有異香,又嘗深護其尻骨,不令人捫結.倘尊嫂亦然,確爲妖矣。第未識尊嫂,果有此可取證否?”王聞之,哆口張目,欲言不能。妹曰:“尻骨吾弗知,體香良不妄,三哥宜早爲計,勿貽後悔。”王徐徐喟然嘆曰:“據妹丈言,其爲妖女無疑,但好合以來,家賴之以富,子賴之以育,妹賴之以適君子,其有造於我王氏者,亦大矣。嘗聞以德報怨,不聞以怨報德,況內人賢淑,必非酖毒,雖雲異類,何忍棄之?休矣,愚兄不忍復聞。”璇曰:“蜂蠆有毒,矧妖魅乎?脫拂良言,行當索兄於枯魚之肆耳。”相與不歡而罷。
王去後,其妹終不釋然,乃潛以符至家,焚於寢門,頓覺狂風大作,女自房奔出,未數武,則踣地化爲黑狐,衝門而去。有旋風隨其後,急如飛電,頃刻不知所向。王驚定大慟,不食,數日而死。女亦不復至,惟異生僅存,蕭然一室雲。
蘭巖曰:受恩圖報,人且不能多得,況異類耶?王飲食子女,都賴此女,以死繼之,亦不爲過。
臺 方 伯故方伯合公諱布,罷官居家。夜起如廁,掛燭籠於壁。少間聞窗外窸窣有聲,忽見一紅袖出戶下,廣尺餘,徐徐就壁,掩燭無光。叱之,亟縮去。既而又來,叱之復去。凡數四,臺心悸,急起燭之,無所見。告諸夫人,夫人素有膽,乃率婢秉燭往視。甫及門,婢恐怖不敢入,夫人唾而詬之曰:“汝命獨尊貴,怕嚇死耶!”奪燭入照,覺有人隱身屋角。逼視之,則一紅衣女子也。面然近尺,白如粉,掀脣蹙額,屍立如僵。夫人厲聲曰:“汝鬼耶?現形欲何爲?”以手批之,倏不見。臺踵至,扶夫人歸寢,燈下視夫人,面無人色。未幾臺病卒,越兩日,夫人暴亡。
蘭巖曰:方伯顯宦,鬼物何敢相近?或亦有冤抑鬱?現形不避,亦方伯夫婦數當盡耳。
瓦器京江陳扶胥先生,有佃戶墾田,牛忽蹶,鞭之不起。察之,則牛蹄陷入泥中,已沒至膝,拔而出之,得瓦器一窯,色唯黃白二種,共十二件,質絕粗,似盆而小,形類腰鼓,緣口綴磁珠如雞頭大,聯屬亦若鼓釘。佃戶觸落十餘枚,越宿完好如故。先生試之,果然,深以爲怪,覆命葬之。或有言:“鑿而復完,必聚寶之物。”再命發之,不可復得。
蘭巖曰:既掘之而後葬之,先生究屬何心?乃物已炫於人寰,卒隱而不可復得,豈預知其非人世應有之物,而故化去耶?
梁 氏 女陝西白水縣村民,其妻死,遺一子一女,皆六七歲,民復娶同村梁氏女爲繼室。梁少艾,民爲所惑,於是日虐子女,擊刺熨烙,體無完膚,民不能庇。民力食者,每戴星入市趁墟,梁早起炊飯。際夏月,窗牖不閉,覺窗外有人,憑窗向內而嘆。梁仰視,見一婦人,蹙眉黃顙,滿面流淚。梁驚悸發狂,自批其頰,鄰人環救,梁大罵:“淫婢,奈何毒如蛇蠍,殘我兒女?”衆始悟爲前婦之鬼所附。急灌以硃砂,愈時始定。遂自此病癲,往往自褪其衣,令兒女極力撻之,方以爲快;或引錐自刺,遍身流血,尚不滿意。一日,乃燒火箸,自烙其陰,深入八寸,大叫“快活”而死。白水令邱公理此案,嘗爲先君述之。
蘭巖曰:荼毒子女,終罹慘報,天心豈或爽哉!
鐵 公 雞濟南某富翁,擁資數十萬,性極慳吝。居積取贏,持籌會計,日不暇給,而敝衣破帽,向親故作貧窶狀。老小數十口,日市肉半斤、菜數斤,飯脫粟,皆取給於一竈,早餐恆午飯,晚餐恆夜食。不設茶酒,終年不宴客,雖骨肉至親,未嘗見其匕箸是何形狀。翁亦不知款客作何周旋。然往往見招於人,歌筵舞席,頗極歡洽,又似毫不知生人之樂者。鄉人號之爲鐵公雞,謂一毛不拔也。
近五旬無子,議納妾,價欲極廉,而人慾至美。媒笑曰:“翁所謂又要馬兒好,又要馬兒不喫草也。是當求之於牡牝驪黃之外,詎可驟得?”翁囑其速覓。居無何,有陝西客攜一女來,不索值,但取衣食,不致凍餒以死足矣。女年十八,麗如舜華,翁喜愜過望,留爲側室,贈客錢一緡,不爭而去。翁得女,嬖倖殊甚,曲意悅之,而鄙吝猶昔。女戒之曰:“昔烏氏倮鄙人牧長,寡婦清窮鄉嫠婦,而名顯天下,禮伉王侯,徒以富之一事耳?君之富堪敵國矣,不特不能知名當時,且將泯焉漠焉,幾不得與中人伍,竊爲君羞之苦之。”翁訝曰:“爾胡爲出此言?獨慮不造次間有人屬耳耶?且爾言過矣,錢之爲物,難聚而易散。我自齠齔時節,多市撲滿。日積數錢,積十二年,共得二百二十餘撲滿,撲而計之,得錢三十餘千。貫之以索,貸之於人,權其子母,又三十年,計之,甫能盈兆。中間又設賭局,如一切呼盧、壓寶、樗蒱及瑣瑣羅丹拍格諸戲,取其頭,迄今又十餘年矣。凡經營五十餘年,僅有今日,則積財之辛苦,予備嘗之矣。平生所見所聞,諸晉紳世家,或竭資營第宅,或傾囊助親友,更有老悖不念子孫者,輒以白似雪、圓如月之寶物,沽酒市肉,日與賓客歡宴,一似與銀錢二物有深仇大恨者,必欲盡力消耗之而已。予每以之自懲,猶恐久而不逮,爾乃欲我蹈此窠臼,其未知物力艱難,故漫作是語耶?小兒女福大幾許,而自捐折如是,幸勿更舉是念,罪過不小!”女笑曰:“聊以相試,何遽驚訝?兒豈不知君之志,牢不可破,將厚積餘藏,欲以遺所不知何人者哉?”然翁自聞此說,終不能釋,雖愛之如珍錯,而防之如盜賊矣。
其密室中,舊有貯銀鐵櫃十數,封志甚固,例一月一開檢視。居無何,又值檢視之期,婢媼僮僕盡摽諸大門之外,獨與女閉戶下窗,櫃既發,則藏鏹盡空。大驚,如失左右手,瞠目視女,詰其故。女笑而不答,翁大怒,即抽刀逼之,女笑曰:“君以兒爲人乎?”翁怒曰:“爾非人,鬼耶?”女曰:“亦非鬼,實狐也。以爾鄙陋,故盜而之他人耳。”翁大怒曰:“平生血資,盜歸何所?”女曰:“流通物也,盜去,何處不足以濟人;豈必深藏固守於一老禿翁之手乎?”言訖,徑入內室,覓之杳無蹤跡。翁始信果爲狐祟,大慟而絕。家人草草殯殮,所遺財物,劫奪一空,其宅亦隨廢爲蔬圃雲。
先是,翁宅後有樓七楹,爲狐所據,已近百年。其祖父相延,於每月初二、十六日,具雞子白酒祝而祀之,罔敢馳懈。及翁承家後,以多費罷之,又以樓房出租於人。狐遂大擾,妖異迭興。其妻力勸,翁憤恨出入謾罵。一日,見羣狐來辭曰:“翁全福之人,吾輩何能爲,請徙去不敢復居此矣。”遂不再至。翁以爲得計,初不意爲其所愚弄至此。
蘭巖曰:守錢虜深可憎惡,安得如此快狐,行此快事哉!辛苦五十年,未得一文享用,一旦盡空,大慟而絕,翁亦可憐矣。每讀一過,令人叫快者三。
多 前 鋒前鋒多某,行二。未得前鋒時,與所親同往東直門外城門下,習騎射,墜馬昏絕。所親扶掖以歸,歸家即蘇,一無所損,但神癡不復解言笑,與食則食,不與亦不食也;與飲則飲,不與亦不飲也。越半月弗瘥,家人莫不悶悶。
會有服役老嫗,出外市菜歸,忽瞠目視。其主母問之,不答,良久,乃大言曰:“半月前,汝家多二爺,因墜馬不能行動,汝等則棄之去,令多二爺踽踽城下,盼望家中人,兩眼欲穿,屢次浼我寄信,未得其便,今日始得到此,可即令人去接,幸勿更緩。”家人聞之,大駭,同聲唯諾。或問:“我家二爺,今在城下乎?”曰:“現在東直門外角樓下。”曰:“然則子爲誰也?”曰:“我舊營房南門口開小鋪之王老四也。緣去年與掌櫃者算帳不平,嘔氣自縊死,冥中憐我冤,命協同溺死鬼那三,管理角樓下城灣河沿一帶地方。前生亦曾蒙多二爺下交者。”家人聞之,愈錯愕,應之曰:“知之矣,深勞尊駕,第請回,即刻使人去接也。”遂取冥鏹焚之。老嫗踣地,逾時方醒,叩之,悉不自知耳。
家人不敢視爲荒誕也,羣扶多至墜馬處,呼其名而招之,往返三四。多忽發一寒噤,即時清白,向家人涕泣而道之曰:“汝輩一何忍心棄我於此,半月之久,不來一顧。苟非王二哥寄信,再十餘日,我不復見汝輩矣!”家人環而謝之,無不先悲而後喜。多有少弟,亦童心而選事者,乘間訪王老四及那三事,果不誣也。多今年已三十,爲前鋒且十年矣。每逢令節,必具香楮雞酒於城灣,呼王二哥、那三哥而祭之,謂報其施,期於終身不哀雲。
蘭巖曰:受恩必報,不欺於鬼,多亦厚德人也。
骷髏某甲好打生。一日,歸自朝陽門外呂祖閣,時已曛暮,見土城下一草屋中(土城,元時舊城),燈火熒熒,一扉半掩,探身窺之。見美婦人獨坐炕頭,笑容可掬,以手相招。甲喜而入,甫跨一足,即僕。次日爲人救活,則一足陷古冢矣。問之,泣曰:“初以爲奇遇,才入門,即見骷髏也。”
蘭巖曰:世間紛紛,盡肉骷髏也,前人曾言之矣。然非心動,必不爲所誘。噫!天下奇遇,盡屬骷髏耳。甲當從此悟道,涕泣何爲?
姚 植 之姚壯行,字植之,祖門名士,應聘入甘州提督李公幕府。府中園亭極勝,樓臺池沼,廣大幽深;綠樹數百章,多百年物。往往有鬼物現形,日暮,人不敢過。相傳康熙間,某爲提督時,每殺人填園東夾壁中。迄今白骨髑髏,猶有存者。植之悉未之知。
向夕,植之獨步園中,使館僮行沽,將賞秋月。主人李公興亦豪,適攜酒盒來覓,遂相與坐亭畔,羏湖山下。並邀同幕二友,共舉觴政。漏三下,二友皆醉,嘔吐狼藉,各舁歸寢所,主人亦扶醉入內。
姚量宏,僅半酣,兀立迴廊,搔首看月,瞥見三人立池畔樹蔭中,姚問爲誰,再三不應,移影向東去。姚疑爲署中職役相戲,怒訶之。二人仍立不行,似嗔其以惡聲相加者。姚欲就問之,乃繞出迴廊,相去數武,二人倏不見。姚始悟其爲鬼,連聲呼童,而童不在側。姚大懼,促步出園,惶遽中誤走歧徑。花深樹密,秋草縱橫,此際風鶴皆兵,一履脫落泥中,不遑拾取, □襪而奔。驀至一廢軒,前有三人坐欄干上,姚急呼“救我!”三人不應,而起悲聲。驚視之,二男一女,男無首,女浴血滿身,皆裸身而坐。姚狂叫返走,顛踣無算,幸館童提燈來覓,掖之歸室。病忡夢悸,兩月始瘥。
蘭巖曰:斷首殘軀,其形何慘;想黑暗地獄,不知幾許矣!世之掌兵權者,幸勿草菅人命,徒嗜殺戮也。
新安富人新安有富人某,爲葛商於江西。性貪淫殘忍,力結官府,人多畏之。其在洪都時,嘗同數客遊松門,見一浣衣瀨女,婉妙殊絕,命僮僕捉入密林深境處,欲污之,女滾地哭罵,抵死不從。富人意興索然,將縱之去矣,而客有附庸爲虐劉姓者,教其縛女手足,裸而仰繃於石上,主客童僕遞淫之。自午至晡,更番一十六人,女不能任,竟死林下。遂委之而去。女家得屍訟官,嚴捕兇徒不獲,事亦寢。
富人家有一子,爲太學生;一女年十八,尚未字人。新安風俗勤儉,雖富家眷屬,不廢操作。值採茶時節,結諸女伴入山,暴雨驟至,各覓歇處。富人女獨立於巖下,徘徊間,聞有喚其小名者,張皇四顧,而聲在石內。女大驚,癡立,石曰:“汝勿懼,我山神也。汝父在客中恣橫,淫死人女,女控諸陰司,陰譴甚重,將報之於汝身。大士以汝母日誦經咒,繡佛長齋,發大慈悲,令解汝難。汝父作惡不悛,慘禍即將至矣,汝其速歸,勿集於此,此非善地也。”女怯懼泣拜,踉蹌冒雨而走,山徑滑溜,起跌數四,始見諸女伴聚集山亭下,羣訝曰:“許時在何處?令人懸擬。”女紿以失路。言次有四五惡少踵至,鹹指女笑曰:“不在巖下,何故狂奔至此?”飽眼而去,女始悟巖下非善地之說,微神告,幾遭強暴,陰誦佛號不絕。
既歸,以白其母,母嘆且泣曰:“以汝父素行,又何事不屑爲,神佛豈欺人哉?”嗣此戒律愈嚴,女亦信心奉佛焉。
其子年雖少,頗有父風,鄉人稱其克肖。屢梗母教,母甚憂之。一日,有親戚歸自京師者,其子往候之,話及京師人物衆矣,究竟何等人爲最樂?親戚曰:“樂者甚夥,要皆高不可下耳。爾我今生斷不能及。唯一等人,極可歆羨,蓋太監也。”子曰:“刑餘之人,有何可樂?”親戚曰:“汝但知其人道已絕,必乏樂趣,而不知其可樂之處甚多,試爲子僂指注之。夫王公至貴者也,然望天子之居,不翅天上;彼以閹故,得出入不禁,一樂也。不耕不織,而一生喫着不盡,二樂也。父母不敢以爲子,兄弟姊妹尊而奉之,三樂也。靡不素封,人不見之物,彼能見之;人不得食之物,彼得食之,四樂也。無妻子之累,有福獨享,不必爲後人計,五樂也。有此五樂,何樂如之?”其子傾聽,神爲之移,問:“吾輩亦可作太監否?”曰:“誰不可爲,但多此胯下一物耳。”一笑而罷。其子歸,一路冥想,決意自宮,尚恐見阻於其母,潛袖剔刀入廁,自割其勢,大叫暈絕,家人覺而救之,已殞矣。
無何,富人歸省,其妻以女之所以生,並子之所以死,悉告之,意在諷諫,富人伸首向天,呵呵作怒笑聲曰:“婦人女子,畏信鬼神,古人或遭腐刑,或置面首三十,豈皆宜報與其祖、父耶?總地獄之說,荒唐耳。如果有之,吾將向冥王乞請,必遍歷所謂刀山劍樹者,以廣見聞,又何懼之有!”其妻哂曰:“雖十八層地獄,盡當奉屈一遊,所慮流連忘返,不得再見天日,爲妻子憂耳。”富人怒而大鬧,遂析宅另居,不復結談。僅月餘,即爲二豎所困,日見前所淫瀨女立榻前,或與青衣數人雜坐於室,若有所俟。凡數夕,女又領兩青衣械一人至,囚首垢面,向富人泣訴曰:“松門事發矣。”視之,即前日附庸爲虐之劉姓客也。富人亦慘悽不勝,呼其妻女至前,哭告所見,並詳述前事,乞爲懺悔。言未終,忽聲喘如牛,大叫:“我去!我去!”而死。
妻女悲其罪孽之深且重也,同向佛爲誦經,以求超度。女終身不嫁,奉母終焉。後有人自江西來,傳言劉客於某月日自殘死矣。計之,正當富人死之前一日也。祁門尹吳金泉嘗述以勉人。予及諸外弟,皆熟聞之。
蘭巖曰:爲惡不悛,終遭顯報,冥冥中豈或爽哉!
維 揚 生江都某諸生之宿遷,同二友謁西楚霸王廟。因話及鉅鹿之戰,及垓下之敗,感嘆移晷。生獨以爲不然,曰:“千古無才無識,庸而且碌者,項王一人而已。昔虯髯客志在天下,一旦見文皇,自慚不逮,甘心遜避,遠帝扶余;吳越王負蓋世之雄,奄有東南,而觀釁中原,終守臣節。此二人者,非不欲創業垂統,爲一朝烈祖,施後世而傳無窮也;特度德量力,見機而起者,亦見機而止,故不愧爲豪傑,不失爲英雄。豈若項王矜扛鼎之雄,逞拔山之力,以沛公之豁達大度,不識其爲真人;以張良韓信之才,不識爲國士。亞父以反間死,韓生以直諫烹。徒具蓋世之資,虛負重瞳之表,乃太史公猶列入本紀,江淮人祀以崇祠,此天下大不平事,而諸君尚津津然置諸齒頰,且有景行之慕,獨不慮貽識者笑乎?”
二友曰:“不然。項王以暴,人故小之,要亦劫數使然。究其人亦有足多者,如燒秦宮室,毅然不襲秦弊,封六國後,義也;會鴻門,釋沛公,信也;七十餘戰,未嘗敗北,勇也;不殺太公,仁也,恕也;一敗塗地,不忍復生,果也。君書生之見,妄詆英雄,毋乃不自量乎?”
生艴然曰:“君輩不足論古人。我與我周旋久,自爲酬酢可也。”因呼僮索筆題句壁上,曰:“炎劉受命順皇天,天使重瞳作獺鸇.千古中原羣盜賊,讓君馬首一鞭先。”題畢,擲筆大笑。二友默然,遂分路而去。是夜,生夢中爲人縛至一廣殿下,見項王按劍而坐,盛怒叱之,聲如巨雷,棟宇震撼。生震慴僕階下,傷折一股。王命拔舌,即有數壯士同聲而應,蜂擁至前,一人摳抉其舌,極力拔之,生大叫而寤。舌遂捲曲,不復能作了然語,右股亦病癱瘓,終生不瘥雲。
蘭巖曰:項王事已隔幾千年矣,何來狂生,暢一時無稽,致終生殘廢,悔何及哉!甚矣,人不可不慎言也!
市 煤 人癸巳仲夏,過訪宗室雙豐將軍,立談廊下。見一人裸身荷擔,入庖廚供煤炭者,胸前背後各有傷痕,長咫尺,闊寸餘,怪而詢諸將軍。將軍曰:“此奇聞也,會須細談。”乃煮酒設饌,爲予詳述之。因言其人王姓,雄縣人,市煤十餘年矣。方其少年時,村居貧甚,肩挑以食力,逐日擔瓜茄之屬赴菜市。而所居去市遙遠,雞鳴而起,猶恐後人,例於五更輒往趁墟。一日,行至半途,遇迅雷洪雨,行不能前。於電光中,見路旁矮屋數椽,葭蘺繞之。王入籬窺戶,則門環系以麻索,虛無人焉。王解索啓扉,息肩其內,復閉門,蹲踞炕頭。一食頃,忽聞橐橐之聲,竊訝之。久之聲漸繁,於燁燁電光中見一人繞地而踊。王大駭懼,屏氣不敢移動,惟瞠目直視。瞬息間,其人倏至面前,遂能辨其面目:被髮蹙眉,吐舌脣外,長數寸。王駭極,手足失措,正張皇,其舌忽觸於額。王狂叫驚走,奮力撲窗,縱身而出,昏然仆地。黎明後,始爲行人救蘇。備詳其事,衆鹹集錯愕。
既而村鄰漸至,共雲前一日有婦人縊死梁間,已報官,尚未檢驗,不意竟作怪如此。同入視屍,已僵臥炕下矣。王驚定思痛,覺胸前背後似刀割不可忍,解衣視之,皮肉狼藉,衆共測其故,乃悟突出時,因撞折窗欞,是以上下兩受其傷也,不割腹拖腸,亦云幸矣。迄今逾二十年,將終其身患疤痕焉。予初聞,甚異之,既而相與捧腹。
蘭巖曰:負氣自縊,又作怪異,誠不可解。豈不得其死者,果皆爲厲哉?王不幸遭此驚痛耳。
鼠狼某佐領好酒喜啖。一夕夜歸,市羊蹄六七枚,火酒一瓶,擁爐獨酌,棄蹄骨於地。驀聞牆角下窸窣有聲,挑燈諦視,見小人十餘,各高五六寸,或男或女,裝束悉類時人;皆背一竹筐彎腰拾取蹄骨,置筐中,移時而盡。某心悸,取火箸擲而擊之,一人僕,餘驚走,悉入壁洞,僕者滾地唧唧,隨化爲鼠狼而逝。
蘭巖曰:爲拾餘骨,至遭擲擊,怪亦貪矣。人之貪財物而任意攫取者,須於取時防爲人之所擊也。
巨人應城王家口,有村氓十餘輩,以秋稼將登,同於田間作蘆棚守之。一夕,聚飲月下,倏有旋風自北來,勢如山嶽,羣以爲怪。既而漸近,約去二矢地,忽停吹不動,形如浮圖。但聞聲震如雷,化爲巨人,高二丈許,白衣白冠,手持白幡,向衆一揮,仍爲旋風向南去,急如奔馬。衆悉驚絕,良久,始陸續復甦,哄傳鄉井。夥中有三人,一持觀音咒已三年,一不食牛肉,一大醉熟睡,未嘗與睹,尚以爲妄,然亦不敢復往守田矣。遲數日,十餘人接踵暴死,唯三人無恙。
蘭巖曰:誦咒戒牛,得免於難,固矣。至於酒能誤事,人盡知之,而此人獨以大醉免死,是酒又能救命也,豈巨人亦懼其酒狂耶,抑醉亦爲冥間所棄耶?
白 蓮 教京山富人許翁,世居皁市陽桑湖畔。爲其子娶婦,亦鄉宦而富豪者,妝奩豐厚,一鄉之所豔羨。有偷兒楊三,覬覦半年,以許防範嚴,無從措手。會其子拔貢,許親送入都,將肄業成均,以圖進取。楊俟進行,而夜入內室,伏暗處俟之。時新婦方娠,不耐久坐,二更即寢。相伴唯二婢,就燈作燈黹。良久,始閉戶亦各謀睡,移燈至几上,光明如晝。楊聞鼾聲,知已睡熟,方欲竊發,驀見房門自開,一人啓簾入,深目聳鼻,黑鬚繞頰,揹負黃布囊,獰惡殊可怖。楊陰念吾道中未見此人,必有詭異,姑屏息蝟縮,以覘其所爲。
其人鶚顧房中,探袖出香一枝,燃之於燈,插二婢枕畔,乃立新婦榻前,掛羅帳於金鉤,啓繡衾以禿指。婦面內而臥,花睡正濃。其人戟指閉目,口中喃喃似有所詛,隨以手指婦背者三,婦忽蹶然而起,向其人赤身長跪。其人開布囊,出一小刀,剖腹取胎,破胎取子,復剖子腹取其心肝,貯小磁罐內,納裹囊中,揹負之徑出房去。婦屍隨僕牀下。
楊睹之,驚怕忿恨,盜念頓灰。出戶尾之,密觀其所經,歷門數重,皆見其人以手拂之,悉洞開無阻。卒至村口一旅店,尚掩半扉,其人側身入,扉乃闔,且聞落鎖聲,知爲妖人寄跡之所。因念彼既僞作行客,豈能出不由戶,聊憩檐下,坐以待旦。
雞初唱,店門復啓,其人負囊而出,楊急起捉其臂曰:“客請少停,有密事舉白。”言次,拖入店中,抱持之大呼曰:“主人速來,爲汝擒得妖人矣!”其人大驚,極力擺掙,楊抱持益堅。俄而羣客驚起,主人亦至,環問其故,其人曰:“我四川蠟客,欲赴江南,今日早行趁路,不知此兄何故突來糾纏。”楊曰:“勿聽其飾說,但檢其布囊,便有證據矣。”衆是之,開囊聚觀,則累累然磁罐數枚,復欲開罐,其人惶遽抱罐而呼曰:“罐中黃白爲一生衣食之本,奈何擾攘!欲劫我財耶?”僉怒曰:“青天白日之下,衆目共睹之時,誰劫汝財?無事出言傷衆,顯有情弊!”主人挺身奮出,曰:“有事無事,予一人任之,第開看,無多言!”即奪一罐開之,見鮮血滿中,腥氣觸鼻。取器傾視,盡小兒心肝,數之得七罐,尚空三罐。衆莫不駭異,致詰那得此物,楊曰:“彼必不承,請以代白。”因述夜間之事。衆人大驚,曰:“紂以天下之尊,刳剖孕婦,尚爲不可;汝何等人,破卵傷胎,不一而足。苟非上天好生,假手宵人,則吾鄉之孕婦小兒,無噍類矣。”於是大動公忿,競揮老拳。
主人恐其致斃,方欲止之。其人忽瞑目大叱,衆拳到處,如觸木石,指節損破。主人大驚,倉卒間急提一罐,自其人頭上傾之。其人連作恨聲,曰:“罷了!罷了!莫非數也。”衆復毆之,主人曰:“小不忍則亂大謀,倘打壞,誰任其咎?不如執之送縣,自有國法在,聽官斷可也。”送其之縣,許家男婦已在,楊更述之。許嫗大哭曰:“兇犯已獲,吾不忍復至公庭,致宦家閨秀,暴露屍骸也。”婦母家感其言,亦皆罷訟,相與驅車而返。縣宰細訊得實,方知爲白蓮教妖人之黨,取小兒心肝者,亦行持邪術必需之物也。時湘漢一帶胎婦被剖者甚多,至此始得其故,並得其黨名姓面貌數十人,陸續捕獲。獄成,寸磔其人於市。楊杖二十,給銀五十兩,責其爲盜而賞其捉姦也。
蘭巖曰:妖術殺人,慘酷已極,固天人之所共憤者。卒乃假手宵人,以敗其事,抑亦巧矣。不然,興訟結仇,多人牽累,何能一旦痛雪新婦之冤哉!
鬼哭貴陽太守某公之母,病瀕危。親戚鄰里來候問者,皆設酒饌於廳上款之,二更始散去。 餘尚多,有子侄四五人,復聚飲於齋中。三更後,忽有哭聲,越北窗外,類少婦而音甚慘切。舉室驚默相向。有二三膽勇者,出戶視之,於月下見一白衣婦人,循牆而西,徑入角門去,無不毛戴,鹹知其爲鬼也。一食頃,聞宅內悲聲羣動,家人奔走來告,太夫人已氣絕矣。俗諺有喪門弔客之說,理或不誣也。
蘭巖曰:其事有之,其理不解。
袁翁長山袁翁,少極貧,居城外一破屋中,幾於行乞。一日窘甚,飢虛已數日矣,無如何,檢點破衣襦數事,至典肆欲質錢若干。肆主曰:“此等物不值一文,可持去。”翁太息曰:“我非濫爲者,特以飢不得食,稱貸無路,乞食不能,故萬不獲已,以此爲質,不過聊以爲信,得錢則取贖耳。幸念素識之情,用質數十百文,以延殘喘也。”肆主以爲笑談,置不理,翁憤然曰:“恨我一時在困苦中耳。苟有日發跡,誓亦開一解庫,彼時雖有人將死孩兒來質,亦必質之矣!”店肆最忌質死孩兒之說,聞之頗不甘,第以其貧窶至極,不足與較,故爲隱忍。
翁歸去,一路冥想,毫無生趣,乃止步向天號泣曰:“嗚呼!袁某自問於心,所行之事,無不可告人者,胡爲而竟至於此耶?”良久輟泣,復行。忽破衣爲棘刺所牽,猝難擺脫,屈身摘之。覺棘下土甚松,試抄以手,土中有物累累然,白光燦鑠,取視二枚,則朱提也。大驚喜,即以破衣裹數錠,仍以土密掩其餘者以歸。次晚,復往取之,多不勝取。數旬方盡,約略二萬金,不敢彰露,先作些小生意,逐漸張大。一年之後,遂爲巨賈。問舍求田,買僮蓄婢,故於宅旁開一典肆。
前肆主聞之,訝曰:“袁餓鬼果有今日耶?昔者受其惡言惡聲,每一念及,心實不甘。今趁其發市之始,盍一往,故犯其忌,聊申夙忿乎?”乃覓二死孩,裹以襁褓,挾至其市,求質銀十兩。主櫃者大怒,勢將用武,翁適在側,急止之,而拱手向肆主曰:“老兄欲證成我爲信人耶?此孩之死,正值小肆開市之日,不爲無緣,請如數質之。”因使人賈一小棺,殮孩於內:“此孩不必遠送,即我所立地磚下瘞之可也。”急呼僮僕執鍤,就腳下掘一穴,才尺餘,忽得一石板,發之,板下列巨甕十數,甕中白鏹皆滿,一肆大驚。肆主見之感嘆,始知翁長者,天固有以默啓之也。再拜謝罪而去。
翁自此富甲一縣,已而生子,子生孫,皆能讀書上達,有仕至尚書者、督撫者、卿貳者,科甲連綿,迄今正當鼎盛也。
堪輿護軍參領某,少壯時,從徵青海,爲賊所擄,械送某喇嘛處。至則入一大剎,喇嘛據牀坐,年屆期頤,兩睫垂皮寸餘,盡掩其目。聞某至,呼至牀下。侍者進牙箸一枝,喇嘛以箸撥啓其睫,束以哈達(帕也),露兩瞳如碧琉璃,明徹似蜻蜓眼。某異之,再拜頂禮,祈爲解脫。喇嘛曰:“半年後,當返中國。此亦定數,未可幸脫也。吾視汝無大根柢,只可授一術以終身耳。”遂留之,朝夕悉有祕授。凡六越月,大將軍底定青海,喇嘛致書將軍,言某終守蘇卿之節,將軍取之以歸。某累官至護軍參將,遂以精青鳥之術,知名輦下。
時有山西布客死京邸,鄉人瘞之叢葬處老槐之下。後十餘年,其子經商頗利,累資鉅萬,故鄉已獲牛眠地,議發槥歸正首邱,祈某一往勘之。某至墓所周視,即曰:“此穴得木之氣甚旺,不可更遷也。且發土更見肢體,與君大不利。”子欲中止,其鄉人皆不欲,曰:“富而不榮葬其親,至掩骼異地,非孝也。”子不得已,傭工發掘,未及咫尺,已見槐根縈絆,抽而斷之,清香撲鼻。及棺,則盡爲桑根蟠絡,不露寸木。竟半日之力,始取棺出。棺已朽,一臂在外,工納之,臂折。子大哭,觀者靡不惋惜慨嘆。子扶柩歸,於路墜馬,折一臂,遂成廢疾,卒於逆旅。棺厝一古田中,無馬鬣封也。
又,護軍統領某公爲其先人營葬,會葬者接軫。靈輦甫至穴前,某趨至公前,啓曰:“職家貧,資錢四十萬,所不能矣,謹具生芻之吊。今觀佳城鬱郁,而土色純殷,恐至不祥,請一觀朱壽之器。”公素耳其名,亟命啓幕示之。某驚曰:“穴已定乎?”公曰:“定矣。”某曰:“且勿葬此穴。”蓋是穴爲張某所點,張亦素有盛名,師心自用者,聞之,大恚曰:“君勿喋喋!舍此豈復有正穴哉?”衆多附和之,遂下棺而崇封焉。某頓足曰:“此大繆矣!”急取鍤向墓之南,掘地爲溝,深尺餘,長二丈,闊一尺,曰:“得此,其庶幾免乎。”既而辭去。以煤炭大書一“火”字於碑陰。張見之,誚姍不已。俄見數騎自城中飛奔來報,宅中失火,廩廄俱焚,公大驚,始信其術之神。自此,名愈噪。
所居鄰歷代帝王廟,院東悉屬紅樓,或謂:“大不雅觀,盍去諸?”某曰:“吾今老矣,平生信天株守,不善夤緣,所賴此數仞紅牆,冬來可博一外任,以餞餘年耳。”至冬,果以卓異授江南一參將,五年後乞休歸裏。宦囊頗裕,但不敢復爲人相地,相則兩目赤瘇,每數日不瘥。
閒齋曰:參戎公今下世矣,伊君其婿也,嘗爲予言其異績甚多,悉堪紀述。方其爲護軍校時,偶偕三四友人,攜酒郊遊,小歇一墓門下,墓前松楸蔭翳,鹹嘖嘖以爲佳城,公曰:“此絕地也,何足稱羨!”友問其故,公曰:“此松柏皆百年物也,苟有子孫,則斬伐而貨爲棟樑也久矣,焉能至今無恙乎?”友羣笑以爲惡謔。既而坐旗亭,詢及墓主,酒家傭曰:“此漢軍張氏之塋也。張故百萬富,而今已矣,絕嗣數十年矣。”衆大駭,益神之。夫公之術固神矣,乃爲所謔,亦窮理至乎其極者也。
蘭巖曰:一術之精,便能言之如響,趨吉避凶,未始非道也。神乎技而進乎道,信乎!
尤 大 鼻咸寧尤大鼻,販皮貨於天津。與布客董九,親戚也,而相友善。董有子名韶,年十七,丰神雋逸,資質慧秀,不類賈人子,尤深愛之。
值年午節,尤攜韶出遊河上,過鬧市,車馬闐湊,遂相失不能復聚。韶覓尤不得,獨坐河干樹下暫歇,見肩挑白酒賣者,呼而沽飲之,白酒甘冽,殊適渴喉,一舉數碗,炎暑頓消。韶固稚弱,未嘗飲酒,白酒雖薄,亦不能任,眩暈頗甚,就臥樹下,無復知覺。
良久醒來,則在一紗帳中,衾枕悉具,驚起欲遁。忽一人振管闢扉,秉燭而入,則一十八九女郎也。修眉素面,含笑嫣然,置燭於幾,低鬟斂衽曰:“日間歸自外家,見子醉臥茵草,恐犯風露,故設榻相款,子其勿疑。”韶始恍然,感荷無盡,即欲辭去。女止之曰:“時已入夜,路且隔城,去將安之?宿此爲便。”韶曰:“與子向無交涉,保敢便住?”女曰:“飲啜前定,即邂逅亦非偶然,幸勿作客態向人。”韶謝曰:“惠然肯留,深愜素望,第慚少子不學,出言市井,談鋒不敵,徒聒聽聞。”女笑曰:“兒聞丹漆不文,白璧不雕,質既無虧,何必受飾?且子硍詞謙語,婉而多風,齒頰芬芳,須堪取則。得承一夕色笑,死不爲夭。”因問何字,韶曰:“童子無字。問名,則是董韶耳。”於是絮語間雜,妖言隱謎,女或如不聞,或偶一應答,尖穎刺人。韶神魂俱蕩,如在醉中。壁上懸樂器,制甚古雅,不識其名,女曰:“參差也,一名洞簫。”韶曰:“然則卿必知音者。”女曰:“有孔則吹之,有弦則撥之,順其自然,自能合調。若夫膠柱鼓瑟,雖有元音,從何發泄?是以知音之難也。”“能歌乎?”女曰:“《懊”》之曲,《子夜》之聲,但堪礗 於一時,詎足喤聒於大雅?乖音錯節,不足以徵。深夜矣,與其隔錦屏於鄂渚,何如覓佳夢於巫山。“韶靦腆從命,遂相與就寢,低帳暱枕,極盡歡愛。留連數日,不思旋返。更得逐漸盡交其同類。有名小蘭者、小惠者,有名小壽者、秋紅者,要皆姝麗,各具所長。女名春翠,色藝獨爲羣姬之冠,諸姬亦自知不逮,凡百將順。
時盛夏暑熱,四姬邀韶,共浴蓮沼中。狎戲方殷,春翠忽縱目遠矚,大驚曰:“妖道亦太狠毒,直尋逞至此耶!”不暇着衣,白身回走,四姬失措,提裙挈褲,紛紛狂走。俄一人飛馬至,繡衣青巾,貌極雄偉,問韶曰:“彼衆女子安往?”韶戰悚水中,口不能言,但以手亂指。其人隨手所向,繞沼而馳,卒無所得,意殊忿躁,連鞭其馬。馬拌鬣一嘶,御風騰起,急如飛電,瞬息不知所逝。韶翹首向天,癡立瞠目,旋聞人聲喧囂,似有人呼其名者。驚視之,則其父及尤並相識數輩,畢集沼畔,扶之出水,衣而守之。一餉時神色甫定,四顧園亭烏有,蓮沼無存,但見幾樹高槐,數抔荒冢,冢前積雨成潦,葭荻叢生,復爽然若有所失。回念諸女,不覺潸然。以車載歸,衆亦散去。唯其父與尤在旁。因詰如許時宿食何處,乃一旦獨浴積潦,甚不可解。韶不能隱,一一吐實,二人不勝駭愕。尤嘆曰:“自午日相失,在在諮諏,令尊爲汝忘啜廢寢,憭慄自傷。原其咎在予之不謹,詎能自安。亦曾擬議,或遭狐鬼,愈益憂惶。夙聞某廟李道士有奇術,往祈之,彼授一符,令去郊外焚之,焚訖,必有狂風,但從風而往,必有究竟,不意果能獲汝,李道士真神仙矣!第可恨此女,不測是鬼是狐,則作如許狡獪,必報之以泄吾恨!”董曰:“得人爲幸,遑計其他。且彼既能幻化惑人,豈無術自衛?苟一選事,爲禍不淺。”韶亦勸慰,謂奈何與異類較短長,尤終不釋然。
翌日,城門甫啓,即提一短梃,奔至積潦前大索,無所獲,卒至古冢旁,見茂草中一穴,大如碗,黝然而深,莫測底止。尤笑曰:“得其巢穴矣!”然無可用武,躊躇得一策,乃多取朽木槁枝,填塞穴口,燃火薰之。一食頃,釶然一物,衝煙突火而遁。視之,一黑狐也。迅走如風,追之不及。方卻回,又連出四頭,一白三黑,倉皇四散,皆不能逐。後遂無繼者,尤笑曰:“此即所謂諸女郎也,與族俱行,此舉徒勞矣。”欣欣然歸,述之於董。董大驚曰:“胡不見商,則獨冒此險?彼皆甘人者,既皆逸去,必圖報復,兄不可疏防。爲兄計,不如暫歸,以避其祟。”尤曰:“予正望其來,豈可反爲葸避?”董知其不可諫,陽稱其勇,而陰爲護衛。
一日,尤將出城責逋。董父子請偕,尤許之。及出關,尤內逼,往登溷,董父子佇俟檐下。少焉,聞尤在廁中罵人,董方猜疑,忽謣然一聲,罵聲頓止。董父子趨入,尤已倒置溷中,兩足伸縮,廁中更無一人。拼力扶救,糞蛆無處不有,幸不致死。董父子亦不能無染。遂相與至河上浣濯,逾時始各就緒。董因詰尤:“與誰口角,致墜溷中?”尤笑且嘆曰:“不聽藥石言,便有醃髒氣。予始登廁,即見一黑狐人立壁角,向予切齒,予方罵數聲,彼突至面前,極力排擠,不覺仰面顛墜。平日英雄,掃地盡矣。”董父子亦爲之捧腹。
亟歸店,議作歸計。董慮韶召邪,亦令同歸就婚。擇日趨裝就道,暮宿逆旅。夜半,春翠忽至,與韶同寢,尤聞韶喃喃絮語,諦聽之,如與人交媾者然。悟其又爲狐祟,大聲恐嚇,韶驚覺,已失女之所在,然遺精濡席矣。尤詰得其故,復大罵。
已而就寢,忽失尤。韶起,秉燭遍覓,聞鼾聲出自一米甕中,甕上覆一瓦盆,泥封甚固。急呼主人,俾開之。主人曰:“此醃菜未熟,開之何爲?”韶曰:“有人在內,焉得不開?”主人駭異,聽之果然。急開之,則尤蹲踞其中,周匝皆菜,僅露頭面,撼之始覺。問所以入甕之由,蕩然不知。衆猜想移時,莫得其解。久之,尤忽自悟曰:“此必彼狐,請我入甕耳。”主人求得其故,亦笑而咋舌,曰:“更無可疑矣。”尤一路爲狐所弄,愈出愈奇,直入河南界,始獲安寧,其後亦無他雲。
蘭巖曰:一夕歡愛,天緣已早定之。狐雖攝入洞中,並無傷害意。既已去之,何必仇之,致遭戲弄,尤亦選事人哉!
董 如 彪嵩陽董恆,字建威,以參將褫職家居。年四十餘,稱雄一鄉。性好武勇,所交遊悉射皮飲胄、飛蒼走黃之人。豔妾六七人,爭妍鬥媚,以悅一人。第宅復閎壯,園亭之勝甲一邑。園中有池,可容刀。緣池綠圍千章,就中構軒五楹,顏曰“萬綠”,極宏敞。值夏日,與其儔類講武其中。其父禁之,弗悛也。父歿,愈不自戢。
生二子,長如彪,年十八,次如虎,年十六,皆出側室。而如彪稟賦與父殊,秀外慧中,尤喜篇什,馳馬試劍,非其所好,以故失父愛,雞肋常遭老拳。家有老僕葛封者,質樸憨直,好強諫,董稍憚之。封有子印兒,年亦十八,爲彪、虎館僮,韶秀慧黠,一家之所鍾愛。
適秋高馬壯,董率二子及僮僕三十餘人,負弩肩槍,呼鷹嗷犬,往獵于山。自辰至申,獲禽甚少。興盡將返。釶一大黑狐竄出草中,董逐射之,連發不中,狐突至如彪馬前,逡巡欲遁,董急呼如彪射之,如彪但束手笑,狐遽逸去。董叱曰:“懦弱子何顏甲至此,不畏若輩笑耶?”如彪曰:“家中羊豕甚多,豈必獵食?”董大怒,曰:“小子生爲男兒,毫無丈夫氣,豈復董建威子耶?汝欲食羊豕,吾偏以汝伺虎狼。”遽喝下馬,奪其弧矢,但與一火槍曰:“留汝於此,不得狐勿相見也!”言訖回馬。
葛封棄槍投鞭,涕泣叩馬而諫曰:“大郎所言非無理,主人奈何逞一時之怒,則棄之萬山之中而不顧乎?且爲人之父者,教子於義方,弗導於邪。凡邪嬖之事,無足爲子孫效法者,主人自爲之則已矣,何必戕賊大郎,欲其濟惡,而不欲其斡蠱也哉?”董怒曰:“汝病狂耶?胡爲悖逆至此!”對曰:“老奴不悖,主不自知其非耳。夫人之所以修身齊家者,仁也,孝也,慈也,悌也。今主日以殺獸獲禽爲樂,不體上天好生之心,可謂仁乎?父死未葬,愛及田遊,可謂孝乎?棄弱子於荒山,以饜麋鹿,可謂慈乎?二郎旁觀,不發一言勸止,豈教之以悌之義乎?使大郎有罪,主人且當分謗;矧其無罪,棄之何名?”董怒發如雷,馬箠亂下如雨,封頭面皆破,流血滿衣,釋手而退。董遂縱轡出山,衆人畢從。封大罵衆人,助紂爲虐,一何喪心。乃呼印兒而囑之曰:“汝其追隨大郎,生死與共,吾耄矣,無能爲役。俾大郎得狐而返,不致他變,則汝亦當如漢帝列侯得功狗矣。不然,即此永訣耳!”唏噓上馬,連促令去。
印兒踊躍而去,見如彪於巖下,方倚槍而泣,印兒慰藉之。如彪得伴,殊慰,相與覓狐,杳不可得。既而蒼然暮色,自遠而近,漸無所見。四山清寂,繁星滿天。樹響水鳴,狼奔鴟叫。二人蹲伏石畔,恇怯殊甚。
久之,月出峯巔,煙籠澗壑,依稀有數人循岸徑來,相去一矢地,諦之,非人,夜叉也。敦脄血拇,齒稫稫如鋸,鵲行鶚顧,目光睒閃,氣息咻咻。如彪戰慄俯伏,屏息不敢動。印兒低語曰:“怪物非一,此間非藏身所,不如升彼高樹,庶幾免患。”如彪曰:“素未嫺習,焉能升樹?汝速自爲計,明日收吾骨焉。稍遲迴,即成兩斃,轉非汝父付託之意。”印兒不得已,潛登一鬆,自濃密處,垂首下觀,歷歷皆辨。一夜叉行至石畔,驀見如彪,遽滾地風旋,良久始定,拊膺而踊,若甚驚怪,作聲嗚嗚,餘者聞聲畢集。一夜叉蹲地上,聳其背,一夜叉提如彪腰胯,置其上,負之而去。
印兒心膽墜地,忽下樹密覘嚮往。歷數稥稤,卒至一破廟前,有夜叉甚夥,皆拱立廟側。後數大樹皆參天,印兒復緣其上。隱隱見廟中有二人,一左一右,正面坐;又有數人列坐,衣冠奇古,身體甚偉岸。趨蹌其下者,又不下數十人,皆不作夜叉形。又見諸野獸,如虎豹、如熊羆、如豺狼獐鹿狐免者,紛紛廟外,何止千百頭。夜叉置如彪於階,蒲伏而出,似極震懾。右坐者曰:“董恆恣虐不仁,冥報在邇,今乃忍棄其子,亟當先殺之,以抑衆怒。”列坐一人曰:“不可!董恆雖惡,其子無罪,且一言梗父,有止殺之心。罪人不孥,不肖子猶將宥之,況如彪賢子乎?”右坐者曰:“然則將何以處之?”列坐者曰:“不如釋之,上以體上帝好生之仁,下以行明公恤刑之惠。至於報德報怨,自有主者,非吾曹事也。”右坐者曰:“參軍之言是也。”命夜叉仍負之去,置故處。夜叉方舉趾,即有一老人跪階下啓曰:“適承明諭,報德報怨,自有主者,董如彪與臣有恩,請主之。”右坐者曰:“可。”老人叩謝負如彪而出,蹣跚東去。
印兒下樹尾之,越險履稫崎數里,抵一洞口,老人慾入,忽回首見印兒,訝曰:“爾何爲者?”印兒曰:“偶迷路,欲覓一宿耳。”老人曰:“此間非子所宜至,宿愈不可。”印兒曰:“主人被負至此,予將安歸乎?”老人熟視曰:“得無見誑?”印兒曰:“如其不然,予縱好事,亦不當深山暮夜,涉險紿人。”老人點首曰:“此說大有理,不復汝疑,但從我行,保汝主僕得啖飯處。”因同入洞,洞中黝暗,頗不易行。凡數折,忽大開朗,平衍廣闊,雖戴石履土,而回廊曲室,無所不備。男女數十人,聚候於庭,見負如彪至,莫不欣慰,爭來扶掖,安頓榻上。飲以硃砂湯,如彪神氣始復,雙眼微開,印兒遽遂擁之泣曰:“大郎蘇矣,勿驚。”如彪見印兒,矍然起坐,問此何地,豈其夢中耶?印兒哽咽告之,老人曰:“此洞天也,隔絕人世,不知其幾由旬,欲歸不得矣。汝止此,無徒悲。”如彪拜問出處。老人自稱胡叟,“兒女頑劣,不計利害,非子仁者開一面之羅,則此時肝腦塗地矣。”如彪故穎悟,便知即日間所縱之狐也。自念既有施於彼,住亦無患,密語印兒,印兒亦恍然,遂相安,不以爲異。
日漸慣熟,雖閨人亦不相避忌。叟二女,長曰阿筍,身小而潔白如玉,媚曼雙絕,爲九姻所重;次曰阿嫩,修眉細目而微麻,婉妙殊甚。叟議以一女妻如彪,而莫決誰可,胡媼曰:“盍效法古人,以紅絲系女腕,而棼其頭緒,令董郎隨意牽其一,爲寶窗之選。”叟曰:“是或一道也。”阿筍止之曰:“董郎有大恩於妹,以妹家之,情理兼盡,誰曰不宜?”叟拊髀曰:“此不易之論也,夫復何疑。第如汝之能讓,亦有足多者。”筍含羞而退,於是以嫩歸如彪,舉室豔羨,以爲玉蕊璚英,天然佳偶也。
筍酷好詠吟,時時如彪夫婦,相與談詩,或分箋拈韻,共相唱和。如彪嘗盜小婢,爲嫩所執,戲令長跪,而批其頰,諸婢傳以爲笑。筍謔之以詩曰:“鶼鶼比翼鳥,一夕忽分單。夜靜更深後,鶴行鷺伏前。雪膚依草荐,玉掌示蒲鞭。俯首天生氣,郎當犢鼻邊。”如彪見詩笑曰:“阿姨可謂揣摩到家矣,然而尚有未盡處,試爲足之。”乃和而返之曰:“垂成事忽敗,肘膝赴牀前。方寸癡如醉,雙腮熱似燃。夜深孤鳥動,春老一蠶眠。不殺刑猶酷,飛鳧壓兩肩。”筍展誦一遍,銜袖而笑。嫩怒之以目,曰:“子無伎倆偷香,奈何以我解嘲?”如彪曰:“句句實,字字真,豈有虛假?”嫩曰:“字經三寫,烏焉成馬。況事已隔日,汝等詩人更多附會,往往誣妄好人,那足爲憑!心正何怕眼斜,一任汝曹喋喋!”筍曰:“妹以閫威自鳴得意,妹夫又口有雌黃,皆非兒所當究。但藉此作一詩題,聊以破悶耳。”嫩戲拍其肩曰:“姊姊作奇想,便強使人削趾適履,獨不念隔膜之詞,傳之悠久,徒爲亂真之贗乎?亟當自懺,勿泄於人!”筍笑曰:“妮子包羞矣。既出軟語,姑置之。”遂裂詩於燭上焚之,歡而散。自此與如彪相狎,無所不至,但不及亂耳。
一日,姊妹同往舅家,翁央印兒爲御。筍於碧紗中,見其韶秀,歸制《如夢令》辭曰:“擲果潘郎風味,傅粉何郎風致。底事不同車,忍作執鞭之士?留意,留意,留意詢伊名字。”既而出戶,疏於防檢。適嫩攜如彪來,得辭競觀。嫩笑曰:“兒今日又得詩題矣。”遂擘箋和之曰:“漸識石榴滋味,驀見蓮花標緻。有女正懷春,誰是誘之之士?留意,留意,留意印兒名字。”如彪方欲捉筆,筍已歸室,過窗下,聞窗內摺紙戢戢,磨墨隆隆,猛憶詩箋未收,急入視,嫩已睨之而笑矣。筍羞澀無以自容,嫩曰:“知姊又得一詩題,故來相賀。”因以和詞示之。筍大慚,二人戲語間雜,良久始去。叟聞風笑曰:“婢子下流,乃悅及輿夫耶?吾不可效王鄭之所爲,致兒女子憔悴以死。”即擇吉以印兒贅筍。
居久之,叟謂如彪曰:“子二人可以歸省矣。”如彪慮父不容,叟曰:“雖欲不容,豈可得乎?二女任攜之去,第無所贈,實爲可愧耳。”是日置酒爲餞,唯一小駟駕巾車,命四人乘之,行甚駛,轉瞬已失洞之所在。並無執轡者,而小駟不須鞭策,循路委折,直抵家門,宛若熟路。四人下車,小駟自返,入門,一家驚以爲鬼物,又見二女之豔,彌各詫異。印兒備述顛末,家人始定,爭爲泣告曰:“大郎在外二載餘,豈知家中一敗塗地。主人自棄大郎,歸來三日,即捐館矣。二郎病癲癇,接踵而歿。唯葛封於一月前,自雲上帝命爲某山之神,是夜無疾而逝。房中諸姨,均已改醮。奴婢之所以不致星散者,徒以有大郎生母在耳。”如彪大慟,登堂拜母,引罪自傷。母曰:“兒見棄於父,罪不獨歸也。今得婦而返,殊慰老身。”又念葛封之忠,印兒之義,養爲己子,更名如麟。二女事姑極孝,家資十倍於昔。各生一子一女。親故知爲狐育,無肯結婚者。男娶女嫁,皆求之於遠方。
後十餘年,母死。殯葬之禮,哀祭皆盡。既服闋,如彪悉以田宅分屬二子,同如麟復從二女入山,遂不復返。其親多言狐女別無異人處,唯衣不更新,亦不舊敝,面貌常如十八九歲人,善食雞肉,嗜火酒,爲可異耳。又言其姣媚處,見之者無不狂惑失志。所遺子女雖美,然較其母,百不能逮也。
蘭巖曰:董恃財自恣,棄子拒諫,可謂不慈矣。身死家敗,立見銷亡,非冥報乎?印兒從如彪於萬山中,歷涉危險,雖死不避,忠義可嘉,其獲佳麗於意外,不亦宜哉?
某 別 駕某別駕之任嶺南,值大雨,借館于山左許氏家。許故大戶,宅第深廣。書舍後朱樓五楹,別駕欲下榻其上,許有難色。別駕固請,許躊躇久之,始曰:“下榻固無防,但樓中所有什物,幸勿移置也。”別駕敬諾。許置酒相款,至二更,乃命燭導別駕登樓,鄭重而去。別駕環視樓中,一切箱櫃几案,琴書妝奩,牀帳等物,無不整潔。別駕默唸:“此必主人閨秀所居,乃是曲房宴私之處,以我力請下榻,故爾曲意騰那,其誼亦良厚矣。事出冒昧,心中不安。翌日會須厚饋,以酬其情也。”籌計更餘,始就寢,啓帳視之,見翠被繡衾,麝三芬馥,心愈 然,然無如之何,姑就寢。
輾轉間,恍聞履聲藉藉,心異之。伏枕潛窺,見一女子,麗甚,年約十六七,衣裳槁素,就几上剪燭,開鏡匣,作晚妝,盥漱訖,徐徐盡緩結束,置諸椸枷;獨留褻衣數事,置諸薰籠;焚香易履,即移燭啓帳,上牀。一足甫入衾,別駕神蕩已久,遽以手握之。女驟驚,戛然一聲,破窗而去。急起索衣,杳無所見。窗紙如故,衣飾亦亡。別駕始悟非人,大聲急呼,僮僕畢至,亟起主人而告之,並詰其故。
許始而愕然,繼而愀然,既而泣然,曰:“客長者矣,誠以實告。小人有妹,色藝俱不下人。許字同裏吳孝廉之少子江,未嫁而江短命。妹誓不更嫁,屏居此樓,日唯事書畫自遣。前歲季秋,年甫十八,病不起,遺囑母氏曰:”兒死亦不下此樓矣,望母勿忘珍愛,勿撤牀第,凡夙昔玩習之物,妝奩之具,悉位置如生前。‘囑訖即瞑。母不忍拂其意,悉如所囑,迄今閱二年矣。昨公欲下榻於此,小人所以猶豫者,職此故也。後思人亡已久,似無事涉嫌,故不敢方公命。詎意貞魂未滅,褻瀆貴人,驟聆所言,並詳容色,的是亡妹。驚定悲生,老母聞之,尤虞痛絕耳。“別駕拊案而嘆,心惋鼻酸,吊之以詩,奠之以酒,詳志里居,並書姓氏,詰朝辭去。至於任所,下車伊始,即爲請旌於撫軍。撫軍亦爲感動,第未審其後果能旌表否也。逢書農能爲悉述之。
閒齋曰:未嫁而能守志,不奇;奇在身死而鬼猶守志也。第貞烈之性,生得全歸,而一行作鬼,乃爲人窺素體,捉纖足,鬼而有知,吾恐自傷有污,必將投環而復作貞潔之鄕耳。
蘭巖曰:貞烈之魂,金石並永,詢不誣也。嗟乎!香奩粉匣,猶存昔日之精神;冷雨悽風,獨受今茲之悲楚。空樓闃寂,獨往獨來;塵境蕭條,自嗟自感。詳其姓氏,志厥里居,請而旌之,庶可以勉貞魂也夫!
雙髻道人酆都市上有道人,面黑而髯,身而瘦。不詳其姓氏里居,亦不詳其年歲。或曰:“聽其語音,似湖湘人。”或曰:“似河南。”“似成都。”悉不可必。以形求之,常綰雙髻,鹹以雙髻道人呼之。縣有富人呂氏,生七子二女,同居各爨,有賈者、客者、從軍者、遊而惰者,無足紀述。惟六子驊,納粟爲太學生,少年任俠,尤癖好符咒之事。平居購求祕書,盈囊累笈,終日閉門檢閱,硃筆黃紙,與香燭錯列,夜間戟指禹步。一家莫測所爲,唯二妹附和之,而卒無一成,殊爲鬱結。
一日,遊平都山,偕徐、邵二友過市,見道人立坊下,遮道謂驊曰:“諸郎雅游,能攜我一行否?”驊難之曰:“馬止於三,先生豈可獨步,與廝僕伍?”道人曰:“郎第行,勿爲我慮。”驊及徐、邵並轡往,既至,道人已先在。驊問來何速,道人曰:“由捷徑耳。”驊頗疑之。酒半,邵言其先人官九江時,每遊廬山,熟聞其名勝,恨遠不能至。道人曰:“諸郎有廬山在唸耶,盍即此一往遊之?”徐、邵鹹笑其誕,驊獨欣然願往。
道人令閉目,去其履襪,以指蘸唾書符於兩蹠,喝曰:“起!”便覺兩耳風濤洶湧之聲,一食頃,足已踐地,開眼見白雲滿衣,罡風砭骨,蓋已立五峯絕頂。道人曳之,並坐石上,以袖拂之,風定雲開。俯瞰下方,一目千里,諸山撲地如培砄,湖光一片。康郎、大姑,似螺嵌冰盤;萬點風帆,若蠅矢集鏡;繞山諸郡縣,盡作碧煙數點,歷歷可指。道人曰:“子知之乎?此廬山極巔也。值此亦有出塵之想否?則生斯世,凡百可爲,若能登最上乘,斯不負精力。況神仙一道,又子昌歜、羊棗之嗜,誠所謂一求便得者。子其留意,時哉弗可失也。”驊不覺自投於地,涕泗交流,千萬首肯。既而道人曰:“可以歸矣。”仍前攝以歸。
徐、邵但見其閉目久坐耳。驊至家,延道士入廳,跪而拂席,膝行再拜曰:“始吾以先生爲一邑之狂人也,乃今而後知先生爲當世之仙人也。願委贄爲弟子,肯收錄否?”道人曰:“小郎之志則大矣,心則誠矣,然而時未至也。”驊曰:“傳數奇術異法,先爲入道之門,庶不虛此良緣也。”道人筮之,吉,乃許之。驊大喜,呼二妹出拜。淨後園精舍三楹,以居道人,與二妹受法,日夜練習,妻妾亦不得面。道人又淫其妹曰:“吾將使二仙姬懷仙胎也。”半年後,道人或去或來,驊與二妹,亦時夜出,達旦始返。驊面色日漸青白,二目瞠然,能登雲作霧、喚雨呼風、召神役鬼等術。其妻屢誡,勿炫於人。驊曰:“吾有此術,可橫行天下,人其奈我何?”於是不自祕密,衴邑莫不知之。其妻告其妾曰:“良人出,則必盡夜而後返,其蹤跡甚詭祕也。汝盍瞰之?”妾諾焉。是夕,施從良人之所之,卒至西門外密林中。已先有六七人環坐,其次有似秀才者,軍卒者,賣菜傭者,又有一僧一尼,貌極獰惡,而雙髻道人亦在焉。見驊至,羣起迓曰:“皇帝來矣。”驊中坐,諸人列坐,相與計議。其妾隱身於黍稷中,諦視之。鹹稱僧、尼、道人爲國師,秀才爲軍師,軍卒爲元帥。所論無非先取某州、據某縣、殺某官,大抵皆叛逆之事。尼問曰:“二仙姑胡不至?”驊曰:“彼追魂之法,尚不精練,來時令其演之,今夜不至矣。”日曛暮,遂各起身向西去,不測所往。
其妾驚怛,奔告其妻。妻大懼,潛至後園,從後門隙窺之。見樹下有土臺,高尺餘,上設一幾,几上燒雙燭,大如臂。燭光下,有骷髏七八枚。臺四角皆燃燈一盞,二妹被髮跣足,仗木劍、步罡風於其上。覺陰慘怖人。卻回,相與曰:“良人者,所仰望於終身也,今若此,不我能慉矣!”乃相泣而訕於庭中。鄰婦過而怪之,殷殷至詰。其妻忿甚,以實告。
鄰人恐爲所累也,鳴於官。官慮其不軌也,密白總戎。總戎陽寢其事,而遣其子及標將密跡之。得一洞於萬山中,妖人出沒其間。飛騎報聞,總戎乃親率輕騎一千,銜枚電赴,夤夜抵其處,以枯柴裹穢物,雜以硝磺,堆積洞口如山,舉火焚之,煙焰蔽天,次日未刻始熄。使壯夫入洞拽之,得薰斃殭屍二百有奇。揭榜月餘,無敢認屍者,遂瘞爲巨冢焉。一僧一尼,人皆不識,唯一道士,一黃衣少年,鹹識爲雙髻道士及驊也。總戎令裨將,率衆就呂家,掩執二女。二女用邪法咒脫,嚴捕未獲。遲數日,有人於酉陽山中,見雷殛死二女屍於巖下,告官驗之,背有朱書曰:“左道惑衆,妖人呂氏”云云,方知二女,雖幸脫國法,終難免天誅也。
蘭巖曰:今試有執途人而告之曰:“汝爲皇帝”,未有不駭然而走,以爲能罹滅族之禍者矣。驊固蓄有逆根,故道人得阿其所好而欺之。左道惑人,愚人往往迷而弗悟,卒之身首異處,悔之何及。籲!可哀也夫!
阮 龍 光新建阮龍光,公車入都。將抵繁昌曹縣,遇風,亟艤舟入僻港,泊荒塘之下。二更後風息,明月滿天,十數鄰船,盡楚巫巴客,神簫夜火,雜沓紛囂。阮不耐其譁,獨登岸謀靜,同載者鹹不知也。
信步得一巨石,倚大樹一株,即坐踞其上。食頃,隱隱聞斥堠下,有人絮語,察之,見八九人團坐沙際,相去不過十數武。阮以爲汛兵值宿,故憩於此,初不爲意。夜靜,江山清寂,語言了了可辨。聞一老人帶晉音者言曰:“一眨眼又一年矣。黃六爺父子尚未來時,咱與耿先生、薛三哥、金大嫂、宋姑娘,每夜共坐此地,亦時聚飲,彼時薛三哥尚捕魚,必系船於渡頭楓樹下,金嫂戲窺其籃筐中,竊取小魚;耿先生獨守腐局,始終不肯下箸。我等羣咻之。及薛三哥同李七侄入夥後,耿先生被伊終夜啁礰,猶徵酒逋,亦何可笑。今黃六爺……”云云,語遂輕,殆不可辨。俄一操吳音者曰:“莫污衊人!”
尋聞一少年哀泣聲。又一人曰:“一人向隅,滿座不樂。憶昔泊此,被傖楚窘迫時,金家姑嫂,亦不克兔脫。是時耿先生煢獨無依,實大可憫。”一人嗤之曰:“彼受趙撫臺託辦貢物,盡出何樓。李總戎囑作碑文,悉由摭拾。詩不解蜂腰鶴膝,字不能蠆尾蠅頭,卯酉參商,隨筆湊合。歲縻脩金百兩,日市瞁肉二斤,然猶唆訟投詞,危於累卵,憂忿怨賤,窘若拘囚。今冤處九幽,幸全四體。不聞‘楚語’,但作‘吳吟’。薛三哥蹇滯一生,漂泊半世,得魚換酒,出險入夷。先生酒衝愁陣,固然矣,而抑念奇兵之所自來乎?讀書人漫作顢頇,已不足爲訓矣。顧又礥然哀鳴,妄夙債而念夙隙,是先生猶有蓬之心也。所謂不矜細行者,乃至此乎?”
既而少年啼愈哀,入耳極悽楚。移時有秦音老人慰之曰:“吾輩亦已無生趣矣,乃對酒當歌,希圖破悶,奈何復事野哭,令人不忍復聞!縱李兄言太刻毒,適足破泣成笑,何須芥蒂?即如老朽三五少年時,視取科第真不啻摘髭,禍福罔知,一味驕滿,形骸放浪,思與晉人分道揚鑣,未遇嚴師,不親諍友,性由習改,心爲境移,以致喬梓相乖,藁砧多舛。不意 鳩伎倆,決飛祗槍榆枋;白髮青衫,竟作道旁苦李。迄今髑髏載士,念魚腹而心酸;魂魄思鄉,望雞頭而氣苦。不幸之幸,邂逅多君;不言之言,烏乎吾子。”無何,少年哭漸止。
繼有作歌聲,聲如曳縷。歌未竟,羣作嗟嘆聲。阮始知遇鬼。恇怯間,瞥見一燈瑩瑩自遠而近,所坐樹根石下,譁剝有聲,青磷如豆,轉瞬遍地皆是。阮大懼,毛髮蝟張,倉皇歸去,步步迍邅。覺月色不明,兩眼皆障,奔走半夜,筋力俱疲。迨東方既白,始如夢覺,依然在樹下石畔,跬步未移。色變神癡,顛踣於地。舟子晨興,失阮所在,同來蹤跡,掖之以登舟。阮述夜來所見,或曰:“此鬼打牆也,無足怪。所可怪者,前月有鳳翔黃監生父子,販法帖於蘇州,覆舟於此。鬼所稱黃六爺,及所聞秦音老人,必其人也。其餘既分先後,必有新舊,蓋相繼溺死於江中者。”阮入都,爲鹹安宮教習。予嘗聞其自述如此。
蘭巖曰:阮冢間遇鬼迷惑,亦常事也。未聞若是之言語,歷歷如晤生平者。
某 太 守某大僚,位首揆,甲第連雲,富擬卓、鄭,門庭若市。干謁者,恆旬月不得一見,名紙堆積。某太守,失其名,夙與其家奴某季相友善。每入都,則館其家。季鉅富,擁資百萬,喜交仕宦爲光寵,往來無白丁。太守呼季之父爲叔。其父出入,太守每爲執鞭捉銜,修子侄禮,以是爲衆人所羨,亦以是爲君子所輕,鄙不齒數,而太守自以爲得計,處之怡然。
適相國壽辰,季父子皆入府供役,太守獨坐齋中。夜分有叩門環聲,啓戶視之,則一穠纖合度、位置得宜、皓齒明眸、雪膚花貌二八佳麗人也。太守驚異,詢所由來,女稱家人之女,憐公岑寂,聊過一談。太守神思惚惚,弗克定情,乃相與繾綣,無夜不然。每至則醇醪膳饈,滿前列羅,不審從何處得來。女無所不能,能無不妙。而尤精李虛中祕傳之術。太守問功名胡底,女推之曰:“八字入格,自是二品貴人。所可惜者,官品高而人品低,人爵進而天爵退耳。”太守曰:“敢聞其說。”女曰:“人生富貴貧賤,皆有命焉,非人力所可遷就也。世人不安其命,不明此理,以爲人力可以致之,奴顏婢膝,倚靠冰山,百計經營,以達夤緣之路。即如今日相君之門庭奔競者是矣。然相君之勢位日崇,則門下之趨承日盛。此而千金爲壽,彼則蓓蓰以進之;彼而萬金爲賂,此則什伯以形之。相君縱慾市恩,而即此兩端,已不得不高下其手。況趨炎附勢者,如蠅之逐臭,蟻之慕羶,不堪屈指,詎止此兩端而已。公欲叨淑世之榮,而先蹈失身之辱,且又等而下之,媚及臧獲,此巾幗尚以爲羞,寧鬚眉反不爲愧?異日莫雲二品,雖位極人臣,夫何功名之足稱述乎?”太守聞之,慚汗如雨,改容謝曰:“敬聞命矣,會當他徙。”女曰:“徙之似矣。白圭之玷,尚可磨也。還須痛改前非,勿蹈故轍爲得。”太守曰:“雖然,舍卿而去,何以爲情?”女曰:“兒亦從此永訣。”太守愕然曰:“何遽出此?”女曰:“兒非人,實日壇中一老狐也。與公稍有夙緣,故來了之。了卻夙緣,雖欲一夕聚首,不可得也。前程遠大,慎之重之!”言訖遽去,不復至。太守不勝感喟。翌日,託故他徙。
未一年,相國以罪免,季亦罹法。太守深自悔過,磨琢自新,後果仕至某省巡撫,晉兵部侍郎,一如狐女所云。
閒齋曰:人設喻借人之勢,以恣威福者,曰假虎,曰憑城。是天下脅肩諂笑,最工媚人者,莫狐若也。今觀此狐之所以規正太守者,人而狐,狐而人矣。如此狐,固爲僅見,而世之如太守其人者,胡何多也!
鄧 縣 尹衡水某村,有婦人與豪右私通而謀殺本夫者,爲屍侄所首。姦夫以多金賂仵作行人,俾其袒己。相屍無傷,官不能理,轉斥其告誣妄,痛懲之。
復訴諸府,太守委定興令鄧公往按之。鄧至,反覆相驗,不得證據,夜宿館舍,思維不置,披衣起坐。時約三更向盡,從人熟寢,地上鼾聲相和。已而有寒風起戶下,簾幕動響,燭光昏暗,隱隱見壁角現一人,乍前乍卻,倏跪於地下。鄧不禁毛髮森豎,凝神省諦,則形質服色,彷彿日間所相屍也,微作啼泣聲,右耳畔垂一白物。鄧忽悟,乃大言:“被害之冤,吾必爲爾雪之!爾其斂跡,吾知之矣。”其人叩頭而隱,燭亦驟明。鄧遂就寢。
翌日,折柬召衡水尹曰:“氓之嗤嗤,詭辭興訟,苟不立鐵案以杜其口,將何以肅公令而靖刁風?請與公督責相人,同至屍所,使死者無遺憾,生者無遁辭。庶上可以復府尊,下可以服觀者。”衡水尹見書笑曰:“人謂鄧公書癡,良不妄矣。作縣十年,貧如寒士,其纔可想矣。似此公案,豈拙官所能辦耶?”於是復往相之,鄧叱令檢視右耳,仵作失色,乃於耳中取出水溼棉絮,須臾堆積,約略半斤。鄧指示衡水尹曰:“此姦夫淫婦之所以得志也。”尹大驚駭,再揖謝曰:“似此奸謀,不特目所未睹,亦且耳所未聞,實《洗冤錄》中所未載。微夤兄,其孰能知之?”鄧曰:“此冤魂之靈,非弟之能。”即屍前提姦夫淫婦,嚴刑拷掠,盡得其狀。姦夫坐斬,淫婦坐凌遲。案結,一邑再稱神明。
蘭巖曰:真心爲民,細心辦事,不辭辛苦,不憚繁冗,魑魅情弊,焉能逃秦鑑哉?倘草草了事,以爲明決不究,其不爲奸吏,欺誑也幾希。爲民父母者,尚其加意哉!
靳 總 兵魚河堡在無定河畔。河流移徙無定,往往不遵故道,輒有時去堡三四十里,居民取汲甚艱。會夏月,零雨浹旬,所在沙漠窪窊處多渟潦,居民賴之。
有一潦,甚深闊,歷年不涸,遂有妖物據之,竊食村中羊豕,漸及小兒。村人通宵邏守,比戶戒嚴。或有見其形者,則一大黑人,高丈餘,烏衣長鬣,猛鷙驚人。村人患之。適一道人,年近八旬,與二徒自湖南來,自言能祛邪怪。衆公醵四十千,浼其用法,道士以老辭。其徒請行,道士曰:“汝術無能爲也。”徒曰:“昔在川中,何以成功?”道士曰:“此非其比矣。彼川中之水,分沙漏石,易爲措置。顧此濁流,何以設施?”徒曰:“一符一籙,猶致一流金,諒此麼麼,何足齒數!”遂不聽師言,步至水濱,禹步焚符,以召妖物。久之不至,乃亟解衣仗劍,泅入水中,即刻波濤洶湧,衆以爲道士捉得妖物矣,喧呼以助其威。一食頃,水盡赤,見一臂浮水面,俄又一頭浮出,就視之,則道士已肢解矣。衆大驚,四解而奔。
會榆林總戎靳公(桂)行部過其處,見奔民而訝之。詢知其故,急遣兵三百人,鑿渠運戽,盡徹其水,得一黑魚,長二丈許,巨口無鱗,撥刺泥淖中。殺而烹之,味劣甚,自是怪絕。
閒齋曰:予聞北海有冰鼠焉,常伏層冰下,齧一穴,歲久大如象,齧愈甚,穴愈闊,水愈薄,暑或泮焉。泮則失所天,失所天而見其真天,則死。人取其肉爲餐,骨爲器。因嘆世間傍門戶求利達者,人皆名爲趨炎,而張彖獨有冰山之喻。嘗疑擬非其倫,且冰既山矣,庸有消時乎?觀於此而後知彖之善喻也。此黑魚亦大類是。
恩茂先曰:和霽園言其祖誠齋公(明)鎮武威時,秋稼將登,忽爲李左車所虐。公怒,選壯夫百人,向雲頭施火攻迎擊之。雲雷輒退,冰雹頓止。蓋其地近陰山,雹有大於石磑者。自公行此法,數年無雹患。奇人奇舉,何異錢塘之弩!又,公憂歲旱,數祈雨不應,乃至城隍廟與神約,三日內不雨,必毀像焚廟。是日向午,黃沙蔽天,閭閻間挑燈爲市,日暮遂雨。初如毛,漸如絲,繼而大雨如注,盡夜方止。四野沾足,一郡歡聲雷動。紳衿父老,齊集轅門,焚香拜祝多福。二事皆載武威東門外功德碑。
蘭巖曰:至誠感神,昭然不爽,韓文公驅 魚,同一理也。
藕花商丘宋文學,客禹航,僦居湖幹。薜荔衣牆,苔茸毯砌,地極幽僻。柴門面湖。夏秋之間,蓮花最盛。宋性故愛蓮,有詩百首詠之。
會夏日,倚門縱目;見二女郎,操艇子來採蓮。一衣紅,一衣紫,姿態甚美,而衣紅者尤豔絕。次日復至。大約申來酉去,比日皆然。宋初不敢問,後以其頻,漸相熟識。因詰之曰:“盪舟亦屬險舉,採蓮不爲急務,何不憚煩?”女笑而不答。宋復以言挑之曰:“蝸居在望,何不一過喫茶?”女復不應,但促回棹。紫衣女轉艤船近岸。曰:“彼既強來作東道主,即一往過臨,看其將何以逆客。”宋大喜,踊躍爲異。
宋固獨處,唯一傭奴服役,見之疑訝,問:“那得致此麗人?”宋紿之曰:“家中姊妹也,來此見訪,萬勿泄言外人,致增酬酢。”奴唯唯而去,但司庖廚,無暇旁及。二女相顧而笑。紫衣女曰:“誰謂書癡誠愨,矢口虛妄,尚須思索耶?”宋亦笑,於是狎暱殊甚。詢及姓氏里居,紅衣女曰:“兒名藕花,小婢名菱花,家在湖上不遠,土著也。”是夕遂留與亂。
雞鳴則欲言別,宋因挽之。女愀然良久,乃謂宋曰:“荷君雅愛,詎忍一刻睽隔,特勢有所不能耳。知君達者,必不爲怪,請以實告。兒輩非人,實花妖也。君苟不棄,祈至湖上,見芙渠中有一莖紅鮮異常者,即其下有菱花一簇,可並移歸。勿傷其寸根片葉,置諸盆中,養以湖水,勿畜犬擾,勿接惡客,則兒與菱花當得朝夕相對矣。”宋且驚且喜,謹志之,遂縱之去。
旭日始旦,即蕩小舟,遍閱花中,果有一莖,紅儷朝霞,香逾冰麝,大亦倍於凡品。更驗其下,有菱花迥異。即出重賞募漁人,並泥移歸,培植巨甕中。閉門謝客,終日臥坐其側。三日不見女來,頗深疑抱,默搜冥想,萬慮紛然。
至第四日,悶而午睡,覺耳畔有拖裙聲,視之,則二女已至榻前矣。相見驚喜。藕花曰:“蒙君滋養,感深五內。第資質脆弱,不任勞瘁,故數日蘇息,不能動履。至君寂寞,誠不自安。”宋曰:“但得長聚首,何妨暫違顏?鯫生年來,如窮波斯,落落不稱意,今得與二卿爲偶,雖死不恨。”女曰:“君此心真堪心感,但能終守不渝,則懷與安雖敗名,誠非無益於性命也。且名者,實之賓也。輕鷗泛水,起滅須臾,苟不行樂及時,縱活百年,如蜉蝣朝菌耳。即如兒輩,去千頃之廣,而就一勺之多,辭鏡湖之深,而居瓦缶之淺,非不知猶魚游釜中,燕巢幕上,其安危無壽,天壤之懸殊也,亦以孑生不如偶死耳。”因貽宋詩曰:“彈指韶光易老,瞥眼初陽又曛。從此朝朝暮暮,不隔秋水思君。”自此,三人如形影之隨,不離跬步。二女極相恤,衣服履舄易着,不分爾我。
一日,宋他出,二友過訪,不值。見盆中菱花秀異,採之而去。日暮宋歸,藕共泣訴菱花被創之由:“君不憐而救之,兒豈忍獨生?”宋大慟,問何術以救之,女曰:“但培其根,每清晨爲誦‘觀音咒’九九遍,明年此際,可以再生矣。”宋如所教,至心持咒,時以湖泥培養,日夜不輟。次年復出。菱花忽至,雖覺瘦生,而姿態愈豔,相見悲喜交集,各敘間闊,刺刺不休。宋自得二芳,精神發越,形氣清爽,讀書一過,輒能默誦。
又一年隆冬,大雪盆冰,一夜寒冱,二芳不至,宋獨居蕭然,不測何故,夜夜不寐,涕泣沾衾,日對瓦盆,潛祈默禱。倏忽春盡夏來,藕花獨至,形容憔悴,悉苦不勝。宋擁置膝上,爲之拭淚整鬢,問:“何爲孱弱至此?菱花安在,不與偕來?”女泣曰:“尚憶菱妹耶?已作凍鬼隔年矣。兒亦不耐嚴寒,雖苦不死,而奄奄一息,不久亦將辭人世,與君永訣矣。”宋一慟幾絕,思之不置。賴藕花相伴,不至哀死。但藕花日漸瘠羸,宋又憂之,延醫調治。醫一見失志,診其脈又甚異人,漫留藥一刀圭,志其門徑而去。雖去而日伺於門,冀其一面。
適宋又他出,是日薄暮,醫偷見藕花獨步湖上,丰姿綽約,與湖蓮爭妍。醫不復能耐,突前抱持之,藕花駭而逸,縱身湖中。醫慌持其足,足拍然而折。視之,藕一段耳,始知其妖幻。急告宋,宋大痛恨,趨湖上哭之,深恨醫之選事,欲鳴諸官,傭奴勸阻曰:“明明妖異,雖之官,庸得理乎?”宋乃止。翌日,仍至湖上哭之。見一蓮花浮水面,斷藕猶存,痛哭抱歸,種於盆,越宿即萎。乃具棺衾,葬之湖上,作《芙蓉誄》以吊之。遂髡緇爲比邱,雲遊不知所終。
蘭巖曰:花是美人前影,美人是花後身,原無分別耳。弱體柔肢,珍惜之且恐不勝,那當此庸醫惡客,疊加損折哉?彩雲易散琉璃脆,信不誣也。
王 塾 師宗室某王子向問亭,方其未襲爵時,家有塾師王姓者,教授有年矣。往往作戲術,頗奇幻;偶一炫露,漸爲家人所知。一日,與白之親故夜飲,客曰:“此時安得鮮魚湯啜之?”王曰:“易易耳。”乃覓一籃子,命館僮提之,閉目繞地而走,僮且走且作摸魚狀形。有頃,王曰:“止!得之矣。”果得一魚,長尺許,撥刺籃內。烹食之,味極鮮美,衆詰館僮何來此魚,則雲:“在水中摸得耳。”或又思市賣餚饌,王即取錢如價,置籃中,仍命僮閉目行。隨見多品在籃,烹飪之美,如初出鑊者,熱爍脣齒。諸如此類,不一而足,愚者驚其神,智者但謂其有搬運法耳。
居久之,王子忽患癆疾,日漸尪羸。易醫數十,藥石罔效。親串中來探候者,進則相慰,退則共議,以爲斷無痊理。其母某福晉,只生王子一人,日夜焦愁,眠食皆廢。或言王子之病,非俗醫所能瘳,館中王先生,法術玄紗,福晉倘能降心求之,彼必有以授手。福晉以爲然,即使內監延王入,涕泣而道之,王正色力辭,以爲不能。福晉跪請,聲淚俱下。王請福晉起,俯首沉思,移時未決。福晉又再四拜懇,良久,王始許諾,曰:“明日當有以報命耳。”趨出,而囑其館僮曰:“無擾我睡,俟吾自寤。”遂引衾而臥,狀若死人。
王子有山陵在某處,祖塋也。是夜二更後,守陵人有直宿者,瞥見一人,由甬道徑入宮門,審諦之,則王先生也,大駭愕。隱念先生在城內,夜深來此何爲?方冥想間,旋見殿上有人出迓,衣四團龍褂,拱王入殿,分賓主坐,執禮恭謹,似有所懇。王亦有言,相隔遠,悉不能辨,但潛身屏息,於窗隙中窺伺之。俄聞門外呵殿聲甚嚴,見侍衛多人,擁一王者入,像貌瑰麗,氣度尊崇,冠履衣裳,皆非時制。王與殿上人,疾趨迎拜,同入殿中坐。王者居中,王居左,殿上人居右。王起坐再三,似代爲殿上人請託者然,王者無言。少焉,忽聞一片喧囂,見一人裸形,手將一人髮辮,且打且行,同跪階下,細視被將者,即王子也。殿上人趨步下階,向其人哀懇求寬,復拜求良久,其人終不許。殿上人泣而入殿,王隨趨下,向其人耳語數四,亦不允。王嗒然卻回。既而王者出殿,當陛而立,開諭再三。其人不得已,始釋手,痛哭而去,其聲甚慘。殿上人拜謝王者及王,殊形感荷。已而王者去,王亦繼去,殿上人送之出門,返入殿上,遂寂然無所見。
翌日入城,備述夜來事以報福晉,曰:“小爺病當愈矣。”福晉未遽信。無何王睡起,入告福晉曰:“昨爲王子事,大費調停。蓋王子之祖,在生時曾枉殺一漁人,漁人訴於冥司,冥譴先王當斬嗣,至王子即絕,以償漁人之怨。吾感福晉之誠,竭力關說,始得暫免王子之厄,然夙冤未解,尚需建醮超度,方克解脫,幸福晉勿忘也!”福晉感謝,一如其教。王子病遂痊,自是,閤府之人,敬王如神明。
一日,王子約王遊西山,夜宿山中清話,驀見一黑物,大如牛,蠕蠕而至。王見之大驚,急囑曰:“知之矣。可先去,於某處某潭下待我,行將至矣。”物遽去。王子駭甚,問此胡爲者,王嘆曰:“吾以不自檢束,每自炫露,今此物慾與吾較量,吾之厄也。此物法術至精,吾非其敵。然與之較必死,不較亦死,不能不與之較。請王子備棺衾,明日於潭側收吾骨焉!”王子大驚,力止其行。王曰:“是無所逃避也,即當往矣。”言訖,唏噓而往。
王子心不釋,潛率家人十數,踵至潭邊察之,不見蹤跡,惟聞蘆荻中奔騰迅躒,或見白光亂鬥,橫若掣電,旋若釶火,如數百金戈鐵馬之聲。聽之膽寒,見之股慄,直至雞鳴始靜。向晨入視,則箭攢黑物,遍身皆滿,伏地不動;而王亦赤身僵臥潭邊,鬚眉毛髮皆盡。舁之以歸,越宿始蘇。細詰其故,乃知殺物之劍,悉鬚眉毛髮之所化也。
王子每舉以質人,博識者多以爲劍仙之流亞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