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憂續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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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埋憂續集

卷一

劉綎

劉少保綎,字省吾。以都督家居。時有賊竊發寧州,勢張甚。巡撫遣縣令郡守請救,少保辭以疾,覆命藩臬往請,堅辭。皆大怒。命醫往驗,詐則將參之。醫至,則奄奄牀褥也。衆惶急,策無出。未幾,忽報劉將軍破賊歸矣。衆大駭,謂:“將軍出,吾屬固不能知,亦何施此狡獪爲?”曰:“賊爲陳友諒之裔,蓄謀數傳以俟釁。今發不易遏,若知某往,必大備,故密撲之。此兵法也。”衆乃服。

時方右文,每公會,坐少保諸生下。郡紳士有公宴,醵金不給,輒目少保字呼曰:“省吾以辦此。”少保恆什佰於衆輸辦。或酒酣,令家卒馳馬娛賓。少保興發,往往上馬舞雙刀。觀者但見白氣旋繞眩目,不辨其面。雖奇其藝,亦但作戲玩觀也。

少保子念述,矯捷有父風。然少保袖箭爲絕藝,透堅甲,及五六十步;念述止及二十步許,不能穿札,勇不如也。

少保有女亦勇,嫁於某,奩具豐盛。有盜數十,突圍其家,盡室惶恐。女命婢取軟甲披之,率婢揮刀出殺賊。賊不能支,遁去。

按《明史》列少保平緬、平羅雄、平播酋、平倭、平倮功蓋詳,而遺平寧州事,以寇一發即滅耳。然其出奇之功大矣。至若時俗鄙武,裏有達官,緣與少保結婚,至削籍。明之不振有由矣。

按:少保最善拔距,能縱躍十丈,橫躍十丈。拔距者,《左傳》謂“魏犫距躍三百,曲踊三百”,《漢書》謂“甘延壽少以良家子爲羽林,善騎射、投石、拔距,嘗超逾羽林亭樓”是也。

又按:此篇見《張瓜田集》。原本篇末言“《明史》列少保平緬、平羅雄、平播酋、平倭、平朝鮮,平倮功”,似有誤,蓋少保平倭時,本與朝鮮兵合也。今特爲刪此三字。

黃石齋

祟禎時,餘中丞集與譚友夏結社金陵。適石齋黃公來遊,與訂交,意頗洽。黃公造次必於禮,諸公心向之,而苦其拘也,思試之。妓顧氏,國色也,聰慧通書史。撫節按歌,見者莫不心醉。一日大雨雪,觴黃公於餘氏園。召顧佐酒,公意色無忤。諸公更勸酬,劇飲大醉。送公臥,特設榻上枕衾、茵席各一,使顧盡弛褻衣。隨鍵戶,諸公伺焉。公驚起,索衣不得,因引衾自覆薦,而命顧以茵臥。茵厚且狹,不可轉,乃使就衾。顧遂暱就公,公徐曰:“無庸。”側身內向,息數十轉即安寢。漏下四鼓,覺,轉面向外。顧佯寢無覺,而以體傍公,公酣寢如初。詰旦,顧出,具言其狀。且曰:“公等爲名士,賦詩飲酒,行是樂而已矣。爲聖爲佛,成忠成孝,終歸黃公。”

及明亡,執於金陵。在獄中,日誦《尚書》、《周易》,數日貌加豐。正命之前夕,有老獄卒持針線向公而泣曰:“是我事主之終事也!”公曰:“吾正而斃,是爲考終。汝何哀?”故人持酒肉與訣,飲啖如平時。酣寢達旦,盥漱更衣,謂僕某曰:“曩某以卷索書。吾既許之,言不可曠也。”和墨伸紙,先小楷,次行書。幅甚長,乃以大字竟之。加印章,乃出就刑。其卷藏金陵某家。

顧氏自接公,自懟歸某官。李自成破京師,顧氏謂其夫能死,我先就縊。夫不能用。

外史氏曰:此《望溪文集》所紀黃公軼事,與左忠毅公並書者也。夫古來忠臣義士,莫不以天下爲己任。即至時丁板蕩,世際滄桑,猶將以一身力扶陽九,不得已而以一死報國,其意固以爲未堪塞責也。故當其從容授命,即忠義之名,有不忍言,而何有於身家,更何有於聲色貨利?餘讀佛書,迦葉曰:“金剛之身,非世間火所能燒。”又《瑜伽論》曰:“魔有四女,端正無倫。共來菩薩前,呈諸姿態。菩薩以義心定力,四女皆變老醜,羞慚而退。”蓋理之不勝夫欲,足令賁、育失其勇,良、平失其智,惟仙、佛爲能制之。然仙佛一切不動,而聖賢則有動有靜。以左公罹禍之慘,凜凜數言,至今猶有生氣。使其平居有如顧氏者,而與之鍵戶同臥起,謂能動其一顧哉!此先生髮潛闡微意也。至黃公臨命數語,則分定固然,亦二公之所同也。然此豈二公始念哉?此則可爲二公痛哭者矣。

對縊

《如是我聞》:京師有富室呂氏娶婦者,男女並韶秀,親串皆望若神仙。窺其意態,夫婦亦甚相悅。次日天曉,門不啓。穴窗窺之,則左右相對縊,視其衾,已合歡矣。婢媼皆曰:“是昨日已卸裝矣,何又着盛服而死耶?”此獄雖皋陶不能聽矣。

按花庵《中興絕妙詞選》:錢塘吳禮三,字子和,有《順受老人詞》五卷。有陶氏者,與王生情好甚篤。計生時雖暫爲萍水之聚,而死後終必長離,因於月夜共沉西湖。賦《霜天曉角》吊之雲:“連環易缺,難解同心結。癡呆佳人才子,情緣重,怕離別。意切,人路絕,共沉煙水闊。盪漾香魂何處?長橋月,短橋月。”事亦載《西湖志》。然則天下固有此一種情癡。呂氏夫婦既在合歡之後,得毋亦爲情死耶?

生祭

明崇禎十五年,洪承疇爲我朝所敗,時傳其已殉難,崇禎帝賜祭十六壇,御製祭文以旌之。其後,我朝兵下江南,洪又經略江南川湖等省。從入關,有土人迎而請見,洪納之。其人入而長跪,出袖中御製祭文朗誦一過,大哭而去。

按:承疇之才,在明末諸臣中,似猶可任以兵事。史中所紀戰功,亦有可觀者。然黃梨洲先生嘗議其所敘戰功之多誣,則有不可盡信者矣。《檐曝雜記》言:承疇兵敗時,其子弟在家,已刻行狀散弔客。崇禎帝方祭十四壇,而承疇生降之信至。後金聲起兵徽州,與門人江天一俱敗。承疇諭令生降,天一誦御製祭文以愧之。其後從本朝歸沒於京師,其子弟又刻行狀,不復敘前朝事,即從本朝入關序起。有輕薄子得其兩行狀,訂爲一本,以作笑端雲。

《明史》又言:崇禎十四年,大清兵圍松山。承疇與邱民仰誓死固守,外援不至,芻糧並竭。至明年二月,已圍半年矣。力不支,城破,承疇降。民仰不屈,死,贈右副都御史,賜祭六壇,官爲營葬,命建祠都城,與承疇並列。帝將親臨致祭,後聞承疇降,乃止。

熊襄愍軼事

《全謝山集》載:始寧倪生爲予言:其尊人曾從裏中倉橋陳氏見其先世《秋曹日錄》一書。其人在熹廟時嘗爲獄官。凡魏閹所殺君子,不下東廠而下刑部者,皆載其獄中事。

其言襄憨自入獄,一飲一食,閹皆令獄官以帖子報知。然襄愍亦無所異。其臥用一藤枕,不分寒署,未嘗去身。每晚人靜,再拜禮北辰,則取此藤枕供之,莫能知其意也。或以問襄愍,亦笑不答。已而刑有日,襄愍神色不變,手出遺疏,猶爲上言邊事,又作絕命詞。其疏稿爲西曹郎所遏,曰:“囚安得上書?”襄愍曰:“此趙高語也。(原注:缺十二字)聖朝安得有此?”怡然就刃。

時奉有傳首九邊之旨,西曹郎俄錄其首,則法場中空無所見,但一藤枕。大駭,相戒勿泄。密報魏閹,則命取熊氏子弟家人拷問,大索,竟無所得。魏閹計無所出,遂祕其事。其九邊所傳之首,非真顱也。魏閹敗後,公子兆璧連疏請公首歸葬蒲州,亦明知其非公首,特藉以消此冤案耳。

此說在明野史中,俱未之及。吾謂李公映碧《三垣筆記》極言襄愍臨刑之慘,與此不符。然陳氏乃親見者,當不誣也。(蒲州大學士韓爌也)

按:史稿但紀襄愍保遼之功,而不言其通術數。惟於萬曆三十五年巡按遼東時,歲大旱,行部金州,禱城隍神,約三日不雨,毀其廟。及至廣寧,逾三日,大書白牌,封劍,使使往斬之。未至,風雷大作,雨如注。遼人以爲神。據此,則獄中之事自非無稽也。

地震

《天變述略》:五月初六日,哈噠門火神廟廟祝見火神颯颯行動,勢將下殿,忙拈香跪告曰:“火神老爺,外邊天早,切不可走動。”火神舉足欲出,廟祝哀哭抱住。方推阻間,而震聲旋舉矣。

有一紹興周吏目之弟,因兄榮選。思做公弟,到京方三日,從菜市口買一藍紗褶,搖擺而還。途遇六人,拜揖尚未完,頭忽飛去,陷入牆內寸許。眼睛飛在對門牆上。粘住猶動。眉毛又粘在一處。其六人者無恙。

粵東會館路口,有蒙師開學,童子三十二人。一響之後,先生學生俱不見。又,宣府新推總兵在元宏寺街,一響,連人及長班七人俱不見。所傷男女,俱赤體寸絲不掛,不知何故。有長班於方震時,弁帽衣袴鞋襪,一霎俱無。一人因壓傷一腿臥地,見婦人赤體而過:有以瓦遮陰戶者,有以半條腳帶掩者,有被半條褥子者,有被一幅被單者,頃刻得數十人。是人又痛又笑。

慶宏寺街有女轎過,一響掀去轎頂。女全身衣盡去,赤體在轎,竟爾無恙。惟馮相公夫人單褲奔走街心,然亦僅見矣。

長安街一帶,從空飛墮人頭,或眉毛和鼻,或連一額,紛紛而下。大木飛至密雲石駙馬街,五千斤大石獅子飛出順城門外。震後有人來告,衣服俱飄至西山,掛於樹梢。昌平縣教場中衣服成堆,人家器皿金錢首飾俱有。而德勝門外墮落人頭人臂尤多。

先是,五月初一日,山東濟南知府往城隍廟行香。及廟門,忽然知府皁隸俱各昏迷。有一皁隸之妻來看其夫,見其前夫死已多年矣,乃在廟當差。前夫曰:“廟裏進去不得,天下城隍在此造冊。”

《傳異記》:宋熙寧中,恩州武城縣有旋風自西南來,髮屋拔木。縣令一門及人民俱捲入雲霄中,墜地死者不計其數。近道光庚寅之歲,直隸一帶震裂不下千里,壓死者以萬計,然皆未有吹去衣服及肢體者。而此記言之鑿鑿如此。考《明史·帝紀》及《五行志》,並無五月初六日之變。然《明史》前後多脫誤。如天啓四年三月甲寅、六月六日丙子,京師地震,《帝紀》及《五行志》俱有之。獨《志》言三年京師地震者三,而《帝紀》不載;《紀》言四年三月戊午夜京師地再震,《志》亦不載。庚申夜復震者三,而《志》但云庚申再震。則其不足徵明矣。

王秋泉

王秋泉者,吾邑名醫也。有某富人病且死,延秋泉。秋泉適治某貴人疾,不果往。富人念不已,中夜綿惙,謂其子曰:“吾寧得一當王先生,死不恨。”子乃復走僕秋泉所,頓首敦促。會所治貴人疾良巳,又數日貴人起,治具觴秋泉,奉金幣爲壽。秋泉飲大醉歸,歸至舟中,語家人曰:“今可赴富人約矣。”而富人子所遣僕,業踊躍解維代搖櫓。抵其家,傳呼曰:“王先生至矣。”舉家驚喜出迎。

秋泉方酣睡,家人起諸夢中。主人已盛衣冠,鞠躬入舟肅客。秋泉謝以暮夜,請得詰朝櫛淋登堂。主人固請曰:“老父忍死待先生,先生幸辱臨,何櫛沐爲?”強之入。診脈已,與藥竟出。主人盛饌揖秋泉,秋泉但搖手謝。還舟,解衣臥。雞鳴酒醒,呼其家人罵曰:“惰奴曠乃公事!且某富人遲我久,當夜赴之,何尚泊此?”家人曰:“公頃已診脈與藥,忘之耶?”秋泉大驚曰:“審與藥乎?吾真大醉,必殺之矣!”頓足,促解維歸,謂不去必受辱。

家人匆遽解維,而主人已遣僕伺秋泉。聞去,即入報。須臾門啓,望岸上燭籠數十,傳語止王先生。秋泉不知所爲。俄而主人踉蹌至,入舟頓顙,淚下承睫,謝曰:“老父得先生刀圭,乃者熟寢,病若脫矣。先生存,父存;先生去,父且大去。惟先生終哀憐之。”秋泉自疑曰:“世豈有是事哉?必紿我。”然已無可奈何,強隨之登堂,門且掩,心猶怦怦然。坐定,主人申謝再三:“先生用藥何神驗乃爾?”秋泉乃漫應曰:“昨已得其概,請更得審視。”遂入視,索藥渣觀之,私自慰曰:“幸不誤!”更與數劑,起其疾,厚獲而歸。人呼爲醉先生雲。

外史氏曰:此事見《烏青志》。醉夢之中,而用藥之神效如此,豈其中有鬼神耶?然亦可見醫術之不盡足憑,而生死之自有命也!一笑。

蚺蛇

《水經注》:交趾金溪究山有大蛇,名曰蚺蛇。長十丈,圍七八尺。常在樹上伺鹿獸,鹿獸過,輒低頭繞之。有頃,濡溼訖,便食頭角。三月骨皆鑽皮出。山夷始見蛇不動時,以竹籤籤蛇頭至尾,殺而食之,以爲珍異。一說以婦人衣投之,則蟠而不起走,便可得也。

楊氏南裔《異物志》曰:“蚺惟大蛇,既宏且長。采色駁犖,其文錦章。食豬吞鹿,腴成養創。賓享嘉宴,是豆是觴。”言其養創之時,肪腴甚肥,可爲賓筵珍味。惜其吞食鹿冢,逢足以供老饕之大嚼也。

蚺蛇大者,能吞鹿食人。性極淫,取婦人敝袴擲地,以首戴之,俯仰頓撼甚樂。捕之者,度其出入之地,先釘羅樁數行,狹僅容其身。壯士持橄欖棍伏其中,出一人於外,颺婦人裙褲招之,蛇即昂首高六七尺來追。人退入羅樁,蛇身既巨,到狹處曲折轉身不便,人持棍擊之,且擊且退,數人迭出,視其首俯地,則無懼矣。每擊一下,則皮肉皆縮。有一泡,死而血凝(即護身膽也),其力大減。多以亂真,真者值兼金。此《嶺南雜記》所言,與《水經注》合。惟《桂海虞衡志》言:蚺蛇大者如柱,常出逐鹿食之。寨兵善捕之,數輩滿頭插花,趨近蛇,蛇喜花,必注視,漸近俯其首。大呼“紅娘子”,蛇益俯其首不動。壯士大刀斷其首,衆悉奔散,遠伺之。有頃,蛇奮迅騰擲,道旁小木盡拔,力竭乃斃,一村飽其肉。其法更奇。然石湖所志,率經親歷,必非無據。

又按《嶺表錄異》雲:普安州有養蛇戶,每年五月五日,即舁蚺蛇入府,祗候取膽。餘曾親見,皆於大籠中藉以軟草,盤屈其上。兩人舁一條在地上,即以十數柺子從頭翻其身,不得轉折。即於腹上約其尺寸,用利刃抉之。肝膽突出,即割下其膽,曝幹,以備上貢。即合內肝,以線合其瘡口,收入籠。或雲舁歸放川澤。據諸書所稱,蚺蛇力大若許,必不可以生而致。今觀此錄所載,則取之固自易易。其信然耶?

南裔《異物志》:蚺蛇牙長六七寸,土人尤重之,雲闢不祥,利遠行。賣一枚,值牛數頭。

採龍眼

龍眼枝甚柔脆,熟時賃慣手登採。恐其恣啖,與約曰:“唱勿輟,輟則弗給值。”樹葉扶疏,人坐綠陰中,高低斷續,喁喁不已。偶聽頗足娛耳,細思之,令人慾笑。

大言

少讀《王莽傳》,凡自法禁號令,以及名物郡縣,莫不剽摹古籍,以恣粉飾,不獨仿《大誥》等著作也。想見當時居之不疑,如醉如癡之狀。

後讀《孟蜀世家》:宋太宗遣王全斌等伐蜀,孟昶遣王昭遠御之。昭遠好讀兵書,以方略自許。兵始發成都,昶遣李昊等餞之。昭遠手執鐵如意,自比諸葛亮,酒酣謂昊曰:“吾此行豈止克敵?當領此二三萬雕面惡少年,取中原如反掌爾。”既而與全斌一戰於三泉而敗,再戰於劍門而被擒。真是寫成一笑!

然自古此等妄人,卻又不少。南燕有王始者,萊蕪人。慕容德建平四年,始以妖術惑人,衆至數千,聚於太山萊蕪谷。自稱太平皇帝,署置百官,號其父曰太上皇,兄林爲徵東將軍,弟泰爲徵西將軍。帝遣車騎將軍桂陽王鎮討擒之,斬于都市。臨刑,人皆罵其自取族滅。或問其父兄何往,始曰:“太上皇蒙塵於外,徵東、徵西亂兵所害。朕躬雖存,復何聊賴?”其妻趙氏怒之曰:“君正坐此口以至此,奈何臨死尚爾狂言?”始曰:“皇后何不達天命?自古豈有不亡之國,不破之家耶?”行刑者以刀環築其口,始仰天視曰:“朕即崩矣,終不改帝號也。”此其可笑,尤堪與王莽“天生德於予,漢兵其如予何”之言並傳。

又《宋稗類抄》:嘉泰開禧時,郭倪位殿巖,自謂臥龍復生,酒後輒詠“三顧頻煩,兩朝開濟”二語。陳景俊爲軍漕宴之曰:“木牛流馬,則以煩公。”師既潰(即富平之敗),自度不復振,對客泣。時彭法傳在坐,語人曰:“此帶汁(字借作職)諸葛也。”

陸世科

鄞縣陸世科爲諸生時,嘗館於邑中一富室。值黃黴,命館僮焙被,僮轉付婢,攜就主妾房中焙之。至晚,夾帶主妾之睡鞋而出。世科欲睡,展被始見,拋之帳頂。

後主人入齋中見之,伺其出,袖之以去。迨更深,密令妾往扣其門,而操刀隨之。世科問爲誰,低應曰:“妾也。”世科曰:“焉有昏夜而女客可見先生者乎?”又令再三懇之,曰:“第開門,妾自有說。”世科曰:“女客與先生有何可說?即有說,明日與主人同來。如再不去,當即捉付爾主,勿嫌見辱也。”主人見世科毅然難犯,即應之曰:“請開門,小弟在此。”既入,世科見主人持刀,大驚。主人曰:“無懼。”出鞋示之,備述所以。世科笑曰:“幸我無私,否則已污君刃矣。”明日遂辭去。

後登萬曆己丑進士,仕至大理卿。是時,人多附魏閹,公獨特立不阿,以完節終。

事見《烏青志》。或曰:此事已見《子不語》,彼作鎮臺某,不知孰是?餘按《警心錄》:陳淳祖爲賈似道之客,守正,爲諸客所惡,內侍亦惡之。一日諸姬爭寵,密竊一姬鞋,藏淳祖牀下,意欲並中二人也。賈入齋見之,心疑焉。夜驅此姬至齋門誘之,淳祖不應,繼以大怒。賈方知其無他,勘諸姬得其情。由是深契淳祖,後有南安軍之命。金、元院本演其事,與此正相類。意當時或有有意爲之者,不然,或有構之者歟?據《錄》中所載,則其出於依託,未可知也。

猩猩

非非子曰:“夫林密淵深,魚鳥自有樂地。而卒爲人所制者,貪其餌也。”《水經注》:“猩猩形若黃狗,又類貆豘。人面,顏容端正,音聲妙麗。”楚太原王綱曰:“猩猩好酒及屐,里人置之山谷。常數輩爲羣,見酒物,知人張設,取之。知張者祖父姓名,詈曰:“奴欲殺我,亟舍爾去也。”即復還曰:“姑嘗酒。”迨醉,取屐著之,卒爲人擒焉。”放翁詩:“已醉猩猩猶著屐,入秋燕燕尚營巢。”此物愛酒與屐,他書亦言之厲歷,當不虛也。

按唐人小說載:安南武平州封溪中,有猩猩焉。如美人,解人語,知往事。以嗜酒故,以屐得之。檻百數同牢,欲食之,衆自推肥者,相送流涕。時餉封溪令,以帕蓋之,令問何物,猩猩籠中語曰:“惟有僕並酒一壺耳!”令笑而受之。蓋此物之靈慧如是,其勝於陸機之黃耳傳書多矣。而卒以愛酒與屐,爲人所制。《禮記》:“猩猩能言,不離禽獸。”信夫!然豈獨禽獸已哉?

燕妒

廣陵牛氏家,堂燕方育雛。其雌爲貓所斃,雄啁哳久之,翻然而逝。少選偕一雌來,共哺其子。明日有雛墮地,至晚諸雛畢死。取視之,滿吭皆枲耳,實蓋爲雌所毒也。嗟乎!禽鳥猶疾其前雛如此,而雄不悟,悲夫!

去年仲夏,沈荔堂家遠香書舍中,燕已育雛,一雌爲蛇所噬。越宿,其雄偕—雌至,相與哺雛。未幾蛇又至,時雄出未返,雌驚起,啄其目。蛇甫吞一雛入口,不能反噬,急吐出,蜿蜒遁去。雛已垂斃,雌覆而翼之,間銜庭中旱蓮草哺之,未幾遂愈。然自此雌偶出必速返,朝夕不離於側,蛇亦絕不復至。是此雌又能爲諸雛之義鶻也。

戒貪

《金樓子》:齊桓公臥於柏寢。白鳥營營,飢而求飽。公開翠紗之廚而進焉。有知禮者,不食而退;有知足者,雋肉而退;有不知足者,長吁短吸而食。及其飽也,腹爲之潰。蓋戒夫貪也。

餘嘗見蚊有腹已果而作紅色者,其尾血滴不止,而吸食猶未已也。驅之,則棲於屏案間,不能復飛。斯時不知亦悔其饕餮太過否?

師戒

裏中有走無常者,嘗一臥數日。一日乍醒,遽問其家人曰:“吾裏外科岑氏子,昨已死乎?”家人曰:“然。君至冥中亦見之乎?”曰:“吾昨於岳廟城隍廡下,見鬼卒拘岑至。城隍拍案怒曰:‘汝在陽間做得好事!’岑叩首涕泣曰:‘小人生前並未敢造惡。’城隍怒曰:‘觀爾獐頭鼠臉,胸中豈有一點墨?奈何既以牛醫殺人,更託名教書誑錢財而誤人子弟乎?’命鬼卒拽下予杖。岑復叩首曰:‘小人雖託名世醫,然從無過而問津者,勢不得草菅人命。第爲飢寒所迫,權行訓蒙度日。身分生平所讀,止有一部《四書》,又大半句讀不全,故所取脩金,極豐不過二兩。大約不過菜傭輿卒、目不識丁者之子弟,願相從受業。彼亦只圖省費,無意深求。若《四書》以上,小人亦不敢妄教,故猶不致大誤。’城隍色少紓。

“顧判官取冊檢視,至岑首一行,注曰:’綿蠻(讀作變)黃鳥。‘城隍怒曰:‘此輩只合轉入畜生道中耳。’又檢至下一行,注云:‘如惡惡(皆讀作屋)臭,如好好(皆讀上聲)色。’城隍笑曰:‘二字如此讀,試問作何解?’岑曰:‘此當讀爲四句,言如其爲惡,須如惡臭,斯爲真惡;如爲好人,須如美人,斯爲真好。則善惡之意皆誠矣。’城隍曰:‘然則後文惡而知其美者,又作何解?’岑曰:‘此惡字當讀去聲。蓋惡之爲物,天下未有以爲美者。但據《本草》,則人中黃之益人多矣。是其味美於回也。故孟子日:惡(句)在其敬叔父也。’

“城隍罵曰:‘畜類!汝平日以此教人,尚謂未嘗誤人耶?’遂命罰作狗,恣其食惡以償之。岑復叩首曰:‘小人生前以飲啖兼人,中多痰火,每當暑喘作,其苦萬狀。願大王垂諒,罰作一牛。’城隍訝問曰:‘此又何說?’對曰:‘小人向讀《千家詩》有云:赤日行天牛不知。惟牛能不受暑熱也。’城隍大笑,令鬼卒拽下,先杖一百,仍押回裏中,俾投生爲牛,爲課徒者示警雲。”

家人皆未信。次日,聞比鄰畜牛生犢,往覘之,果然。戲呼其名,犢輒昂首掉尾而鳴,若應聲然。

牡丹

《日知錄》:山東人刻《金石錄》,於李易安《後序》“紹興二年玄黓歲壯月朔”,不知“壯月”之出於《爾雅》,而改爲“牡丹”。凡歷代以來所刻之書,皆“牡丹”之類也。

又《拊掌錄》:紹興九年,金歸我河南地。商賈攜長安秦漢碑刻,求售於士大夫。王錫老得一碑,無一字可辨,王獨稱賞不已。客曰:“此何代碑乎?”王不能答。客曰:“我知之,是名沒字碑。”一笑而散。今之賞鑑家,大率皆沒字碑之類也。

柳畫

乾隆辛丑十月,蕭山陸敬軒爲永城尉。署中舊有柳樹一枝,年久半槁。命工伐之,其中紋畫如淡墨寫成:左右峯石峻削,懸崖之上有松一株,藤纏累累;老樹一株,枝葉皆倒垂。下有一叟,挾杖立,高冠長袖,鬚眉宛然。其左手納袖中,著胸前,右腳前行露其舄,左腳隱衣下,回顧若聽泉狀。雖妙手寫生,不是過也。從來木理之成文者,有影木之類,乃得之柳樹中,則又聞所未聞也。造物之巧,豈可思哉!

又康熙壬寅,京口檄造戰艦。江都劉氏園中,有銀杏一株,百餘年物也,亦被伐。及鋸開,則木之立理有觀音大士像二,妙曼天然。衆共駭異,乃施之持南福緣庵中。此似有神物憑之者,尤奇。

閩人吳玉長璧,嘗適杭。適金中丞家招宴,庖人烹圓魚。既熟,剖之,一肉觀音,頭戴金冠,盛妝飾,眉目衣褶皆如畫,右手下垂,左手中按,足踏芙蓉一朵。座客無不驚惋,遂命覆羹。

此事見樊榭《城東雜記》。豈真大士現身,以爲殺身之戒者歟?其他如《酉陽雜俎》載:煬帝食蛤,中有一佛二菩薩像。唐文宗時,鱉中有觀音大士像。《續夷堅志》載:史浩食蛤,中有二佛像,螺髻瓔珞,足踏蓮花。《異識資諧》載:邵崇益剖蚌,中有羅漢像。雋區言:雙林鎮民剖蚌,中有珍珠八仙。《夷堅丙志》載:鄭伯膺於楚州蚌中得觀音像,妙相端嚴,楊枝淨瓶備具。又於蟹腹內得鬼判,毛髮森立,怪惡可畏。《堅觚集》言:遂昌縣民剖鱉中,有比丘端坐,握牟尼珠,衣履斬然。唐詢家雞卵中,有菩薩坐蓮花。凡此猶曰仙佛現身,以示殺生之戒。

至如他書所載,蠶繭中有小佛像,狀如入定觀音。雞卵中有獼猴。如此類,則又何說?蓋妖異之興,終非常情所可揣測也。

湖市

嘉慶庚午四月,高郵縣西門臨湖石堤傾圮,河帥委員修築。有州署幕友夏友香者,督工役往來堤上。日將暮矣,忽見湖中城市宛然,林木繁茂,斷岸一帶小橋亙之,橋旁有斥堠列柵與拒馬鹹備,橋上有人持板傘作迎風急走勢,而柳陰之下,二驢齧草於其間。惟時落日沉山,暮霞四起,適當湖中城門闕處,金碧萬道。沿堤水紋如縠,與夕陽相激宕,光怪陸離,不可名狀。

城中炊煙縷縷,傑閣嵯峨,浮屠高聳,鐘聲如在耳也。晚風乍起,而所謂城市林木橋亭樓閣者,漸淡漸遠,頃刻盡滅,然已逾數刻矣。嘗聞山東登、萊有海市,四川青城、錢城有山市,今此處更有湖市,亦奇觀也。

冰山錄

分宜籍沒,有爲《冰山錄》以紀其事者。王仁裕《開元天寶遺事》:楊國忠權傾天下,進取之士爭詣其門。進士張彖者,有大名。有勸彖修謁國忠,可圖榮顯。彖笑曰:“汝輩以爲楊公之勢,倚靠如泰山。以吾所見,乃冰山也。或皎日大明之際,則此山當誤人爾。”後果如其言,人以張生見幾。後年,生及第,釋褐華陰縣尉。時令守皆非其人,張生有吏道,每有申舉,守令輒抑而不從。生慨然曰:“大丈夫有凌霄蓋世之志,而拘於下位,若立身矮屋中,使人抬頭不得。”遂拂衣歸,遁於嵩山。《錄》蓋本此義。

泰山

或言泰山沒字碑非碑也,度其中必有所藏,當是封禪碑銘及玉版檢金泥之屬。昔有一巡方惡其疑衆,命撤之。甫動其蓋,風雷驟作。說似近怪,然其中有物無疑。顧寧人則謂《史》、《漢》但言立石,而不言刻石。足見讀書心細。然《隋書·經籍志》有《秦皇東巡會稽刻石文》一卷,當即指所立之石。是此言亦未可據爲定論也。

夷俗

《高麗圖經》言:其俗往往男女同川而浴。而西南苗夷跳月之法,必先野合生子,而後成婚。以爲夷俗之難以廉恥喻也。顧其間亦自有所謂廉恥者:

粵西瑤僮山居者,婦人四月即入水浴,至九月方止。男女時亦相雜,或觸其私,不忌;惟觸其乳,則怒相擊殺,以爲此乃婦道所分,故極重之。此一種節義也。

暹羅之俗:遇華人與其婦通者,則其夫皆喜,以爲榮。或邀之共飲,謂其妻美,故華人愛之也。此一種見識也。(又聞暹羅男陽皆鑲嵌鏡鈴珠玉,富貴金銀,貧用銅錫,行則琅琅有聲。婚娶:羣僧迎送,婿至女家,僧取女紅帖男額,謂之利市。)

臺灣土番,其人不知歷日,無祖先祭祀。自父母外,無伯叔甥舅之稱。重生女,不重生男。不論有無生育,往往互相交易。暑月男女皆裸體對坐。淫慾之事,長則避幼,若弟妹子女,略不羞避。此又一種分別也。

若夫烏滸之人,娶妻而美,則讓其兄。羅鬼之卒,新婦見舅姑不拜,裸體而進盥,謂之奉堂。則居然習於禮讓也矣。

西洋文郎馬神,其俗不淫奸者論死。惟華人與夷女通,則削其發,即以女妻之,不聽歸也。昔有人殺其夫者,其妻控諸邑。邑令怒,即以其妻妻之,曰:“使汝妻亦守寡。”其斷獄之法,蓋有所受之也。

雙林淩氏

常熟沈孝子墓誌:鼎革時,嘗負母而行於野。遇盜奪其糒,母不與,盜怒,將殺之。孝子泣而求代,並舍之。鄰失火,延母寢。母病方劇,不可以變。孝子號痛呼天,反風火息。後母年八十餘遘危疾,醫者皆曰法不可治。刲股以進,弗瘥。夢神緋衣告曰:“疾非五藥所治。醫凌某,在雙林。”亟致之。凌至,以針達之,脫然愈。見《望溪集》。言孝子之至行,足以格盜而感神也。而淩氏之以鍼灸名其家也,豈偶然哉!淩氏子孫,蓋世其業至今雲。

孝子名育,卒於康熙四十九年,年九十四,雍正間翰林編修淑之祖也。

附錄《碧裏志存》

凌漢章,湖州人。成化間鍼灸神靈,擅名吳浙。《兩浙名賢錄》稱其慷慨負義氣,見人之病,如痛在身。有延之者,昏夜風雨,無不疾赴。砭石所投,諸恙脫然。每辰起門啓,輿疾求治者日數十百人。貧者未嘗受直,故身死之日,家無餘資。

楊園先生

楊園先生葬其親,既卜兆,而村民阻葬,弗克。因厝柩於莊,命佃戶居守。盜至,縱火焚其莊,災及兩柩。及罪人既得,斬首祭墓,而先生衵衣用粗麻終其身。

婿尤介錫,幼而能文,負笈從遊,言規行矩,甚相得也。先生以女妻之。及其兄師錫舉進士,耽酒色,介錫背先生而效焉。屢訓弗悛,其後買娼爲妾。先生女素嫺閨訓,引詩書以諷諫。婿以其逆耳,與妾謀,鴆殺之。

先生往哭,見其被鴆狀,訟之官。褫其衿,逐其妾,卒未正其殺妻之罪也。而先生自子死後,其孤孫亦相繼夭殂,後嗣絕矣。

外史氏曰:陳古銘先生曰梓,年二十,侍姚蟄庵先生。先生爲言:“下愚不移,如尤婿玷楊園。而周婿又玷誠庵,其執柯者楊園也。此亦先師痛心事。然天下固有不可化誨之人,一殺妻,一爲盜,於兩先生何病哉!”此論固然。然如楊園先生之所遭,何其酷耶!餘嘗與夢廬論之,夢廬曰:“是則所謂命也。”嗚呼!其信然耶?

按先生年譜,崇禎七年甲戌,先生年二十四,館顏士鳳家。時東南文社方興,先生與士鳳相約毋濫赴,但與同學數子邱衡輩,文行相切磋而已。然先生自與嚴穎生、邱季心、凌渝安諸君子游,往往以舉業爲戒。或有延課子弟者,相率辭不赴,以其爲功利起見也。年六十,姚公玉瑚偕其弟璉,謁先生於張佩蔥齋中。適語溪以《東皋遺選》數十冊,託佩蔥發出。舟子負上,連呼重甚。先生戲語曰:“此未必重,吾以爲輕如鴻毛耳。”姚因問:“學問之於舉業,固可並行而無妨耶?抑必屏去而後可從事耶?”先生正色曰:“《詩》有之:荼蓼朽止,黍稷茂止。”蓋其持己之嚴如此。

又先生與吳裒仲書曰:“天與仁孝,知有勿藥之喜。讀終天一記,輒爲泫然不已,真與‘蓼蓼者莪’同一哀切也。人子至此,蓋已無可如何,惟有臨淵履冰,如曾子之志而已。《記》曰:‘終爲難。’而申之曰:‘終也者,非終父母之身,終其身也。’然則人子未死一日,是亦事親之一日也。願與仁兄終勉之耳。”

水月庵

武林艮山門外水月庵,即水月老人故居。老人姓孫名文,字文石,號水月。會稽諸生。國變後,隱於杭,榜所居曰梅園。性恬靜,一介不取,間爲長短歌詞。問其年,嘗稱九十。發盡禿,人多以僧呼之。

瀋陽範忠貞公幼時,老人嘗撫其頂曰:“是兒當建節吾土,吾猶及見之。”及忠貞撫浙,太夫人言於忠貞,物色得之,屏騶從往謁,談論數四。時西溪多虎,公告之故。老人曰:“山頭大蟲任打,門內大蟲怕惹。”及忠貞任閩督,老人送之曰:“耳後火發時,須要有主意。”後忠貞竟死耿難。人始悟其前知,爭就之。老人厭惡避去,不知所終。土人思之,改其居爲水月庵。肖老人若僧像奉之,爲香火院。《池北偶談》稱爲水月和尚。

外史氏曰:《熙朝新語》亦嘗載此事,而不及“耳後火發”兩語,並不詳其生平爲明季遺老也。夫事由前定,老人已知之矣,而卒不肯屈節於新朝,亦猶龔詡之不仕成祖,謂恐負金川門一慟耳。古來忠臣孝子,豈肯以時命之故移其志哉!

腹語

《聊齋志異》言:有—盜被刑,數武之外,猶旋轉而呼曰:“好快刀!”此只極形刀之快耳。嘗舉以語人,而人皆笑之。按《明史·楊維斗傳》:國變後,先生臨刑不屈,首已墜,而聲從項出,則《聊齋》之說非誣也。又漢賈雍爲豫章太守,與敵人戰,喪元,猶帶弓擐甲,挾馬歸營,問衆將曰:“有頭佳乎?無頭佳乎?”衆將曰:“有頭佳。”雍腹語曰:“無頭亦佳。”凡此亦如醉者墜車不死,其神全也。

嘗聞唐花卿爲劍南節度使,命討段子璋,平之。其後出師,以單騎出戰,陷入重圍,喪其首,猶臨溪沃盥。有浣女見之曰:“無頭何以洗盥?”聞言遂僕。此神散之驗也。

又:太原王穆,至德初,爲魯旻部將。於南陽戰敗,賊騎自後追及,以劍斫穆頸,筋骨俱斷,惟喉尚連。初不自覺死,食頃方悟。而頭在臍上,旋覺食漏,遂以手力扶,還附頸。須臾復落,悶絕如初,久之方蘇。正頸之後,以發分系兩畔,乃能起坐。而所騎馬,初不離穆;穆方一足踐鐙,而左縛發解,頭墜懷中。夜復甦,復系發正首,心念馬臥方可得上,馬忽橫伏,穆因得上馬。馬亦隨起,載穆東南行。穆兩手捧兩頰,行四十里。穆麾下散卒數十人,羣行見之,扶寄村舍,尋載適軍。穆於城中養病二百餘日方愈。繞頸有肉如指,頭竟小偏。此則頭落數次而可續也,尤奇。

嘉慶初,苗匪煽亂楚蜀。官兵討之,戰於香爐坪,賊敗。有賊目爲官兵所殺,頭已落,猶手持大斧作迎敵狀,頸中白氣一縷衝起,徑二丈許,逾時乃僕。此或有邪術焉,又非尋常所可同語矣。

劉子壯

劉子壯,字克猷,湖北黃岡人。少穎慧,讀書一目數行。屬文奇肆,中崇禎庚午舉人。領薦後,夢神告之曰:“爾須朱之弼作房官,方中春榜。”及至京,偶出寓散步,見數童子攜書包經其門。一童子特秀出,執手與談,見其書上寫學名朱之弼,大驚。隨至其家。其父乃開柴廠者,贈筆硯數事,珍重而別。後遭流寇之亂,不赴春官。及本朝順治己丑會試,朱之弼已爲分校,得首卷,即劉也。

亦見《熙朝新語》。讀此知窮達有命,遲早亦有定數,爲之慨然。

熊伯龍

先時廷對策,俱用四六。順治己丑科,世祖臨軒策士,命勿用四六舊套。劉子壯對策稱旨,親定一甲第一名,與榜眼熊伯龍齊名。熊典試浙江,一榜得三狀元:乙未史大成,甲辰嚴我斯,庚戌蔡啓傅。士林榮之。

庫中畫

明大內有畫藏庫中,累朝不開。至崇禎時,上欲開視,璫以從來未開爲言。而上意甚堅,璫不敢逆,遂開。進,無所有,惟後小紅箱一隻。捧至,上書崇楨某年某月日開。上以其預定也,益異之。及啓視,止盛畫三軸:其一作無數軍民相反背,其一則無數官吏士民倉皇逃竄之狀。上曰:“嘻!亂離不遠矣。”其三則止有一人披髮赤體,懸於樹上,其貌則儼然御容也。羣璫動容,上憮然不樂而出。

乩書

崇禎時,宮中每年或召仙,或召將,叩以來歲事,無弗應者。以前一召即至,至是久之不至。良久,武帝下臨,乩批雲:“天將俱已降生人間,無可應召者。”上再拜,叩以天將降生,意欲何爲?尚有未生者否?批雲:“惟漢壽亭侯受明深思,不忍下降。”批畢寂然,再叩不應矣。

玉人

鶴民國人長三寸,日行八千里,其疾如飛。每爲海鶴所食。其人性極機巧,乃刻玉爲己狀,鼓百成羣,聚子荒野水次。鶴以爲小人也,吞之而死。後他鶴見真者,反不敢食。

今世之傅虎以翼而食人者多矣,然其中豈無玉人焉?惟食之者之智不如鶴,故往往饕餮相踵而不悟,不免爲小人所誤耳。

天主教

天主名耶穌,大西洋人。自萬曆間,有大西洋意利亞人利瑪竇,航海九萬里,抵廣東之香山澳,始傳其教於中土。其言謂耶穌生子如德亞,其國在亞細亞洲之中,一名拂菻,即古大秦國。於時爲漢哀帝元壽二年,歷一千五百八十一年,至萬曆九年卒。其國自開闢以來,六千餘年矣,天主乃肇生人類之邦。帝嘉其遠來,給賜優厚,遂於京師宣武門內建天主堂。藻繪詭異,供耶穌像。右聖母,貌若少女,手一兒,耶穌也。於是其教大行。

相傳願入救者,其師令服清水一盂,心遂迷惑,乃予之白金五十兩,故投者甚衆。其歸也,必令家人毀祖先牌位、竈神、門神之屬,而專奉十字木架。遇物作十字形者,即不敢褻。若奉教者物故,其師輒遣兩人至屍傍唪經,以布掩屍,視驗訖,始去。或以爲竊取兩目瞳子故也。

嘗有人貧甚,稱貸無所。稔知入其教者,可得五十金,乃預戒家人,俟得銀而歸,灌以藥物使吐。後其人受教歸,果欲毀神牌,奉十字架。家人縶其手足,以藥灌之,始吐清水,最後湧出一血團乃止。其家人將血團貯於水盆,經宿血散,中有一物不散,乃成人形,鬚眉畢具。細視其狀,即授教師也。

大膽

《吳應箕傳》:南都不守,起兵應金聲。敗走山中,被獲,慷慨就死。時有吳漢超者,亦起兵與邱祖德、麻三衡諸軍相合,連取句容、溧水,高淳、溧陽、涇、太平諸縣。明年正月,襲南城寧國,夜緣南城登,兵潰。城中按首事者,漢超已出城,念母在,且恐累人,入見曰:“首事者我也。”剖其膽,長三寸。如是則姜維之膽如雞卵,又不足言矣。

項王走馬埒

《石柱記》:弁山舊有項王飲馬池、繫馬石、走馬埒。朱少師《考異》雲:項羽避難吳中,過大溪。有異物。早暮以尾卷人畜食之。羽跨其背,一手扼頸,兩足夾其腹,一手抱樹,連拔大樹數章。天曙視之,馬也。遍體黑龍紋,遂以名溪,今之龍溪是也。明鄭明選詩:“項王昔走馬,四面黃金埒。時衰騅不逝,悲歌對紅頰。”

埋憂續集卷二

無支祈

《古嶽瀆經》:禹治水三至桐柏,驚風迅雷。禹怒,召百靈,命應龍搜逐之。乃獲淮渦水神,名無支祈,形若猿猴,縮額高鼻,青軀白首,金目雪牙,伸頸百尺,力逾九象,搏擊騰疾,倏忽不可久視。禹授之童律,不能制;授之烏術田,不能制;授之庚辰,庚辰持戟追獲。頸鎖大索,鼻穿金鈴,徙之淮陽之龜山足下。《山海經》雲:水獸好爲雷雨,禹鎖之君山足下,其名巫支祈。即其物也。

唐時有御史欲見此孽,出罪人遍摸其所,抓得之。用牛六十四頭,以盤車拽鎖出之。鎖將盡,怪躍空中,大呼一聲如霹靂,鎖連人牛俱沒。

吾鄉都御史唐公世濟,曾爲淮陽御史,嘗爲笠澤周孟侯言之。

按《水經注》言,禹治水至淮,淮神出見,形乃一獼猴,爪地成水。禹命庚辰執之,鎖於龜山之下。《堅瓠集》:明高皇過龜山,令力士起而視之。因拽鐵索盈兩舟,而千人拔之起,僅一老猴,毛長蓋體,大吼一聲,突入水底。

《酉陽雜俎》:明皇封泰山,張說爲封禪使。說女婿鄭鎰本九品官,舊例封禪後自三公皆遷轉一級。惟鎰因說驟遷五品,兼賜緋服。因大酺。次日,明皇見鎰官位騰躍,問之,鎰無以對。黃旛綽曰:“此泰山之力也。”今人以婦翁爲泰山,其自此昉乎?

人面瘡

昔江左一商人,左膀生瘡如人面。初無所苦,飲啖如人,或戲滴酒口中,其面亦赤。凡物必食,食多則膀上墳起,如有胃在其中者。或不食之,則一臂痹矣。一醫者教其歷試諸藥,金石草木悉與之。至貝母,其瘡乃聚眉閉目。商人喜曰:“此物必治也。”因以小葦筒毀其口灌之,數日成痂而愈。

陳句山

陳句山兆侖,雍正庚戌進士。乾隆初,薦舉入翰林,官至順天府尹。生平和易近人,有寸美,愛不去口。有以詩文請質者,備極獎借,故人樂親之。書法蘭亭,取意簡遠。梁山舟侍講雲:“本朝不以書名,而書必傳者,陳文簡公元龍、陳句山先生兩人而已。”

瘞蠶

邑中伍氏,每歲養蠶。其年因蠶多葉少,飼之不繼,乃瘞蠶十餘筐於土窖中。命家丁三人,仍駕船行市桑葉。歸途忽一大鯉魚躍入舟中,三人大喜,載以還。路經皁林,巡司異其船小,而用兩櫓急駕,追捕之。搜檢別無他物,及頭艙,有人腿。詰三人,皆茫然不知所自。巡司即縛解按察司,拷掠備至,詰其身首所在,三人不勝鍛鍊,漫認雲:“見埋在家隙地內。”即飭隸卒押至其家,發之,蓋即瘞蠶處也。而蠶皆不見,惟一屍,身體俱全,只少一腿。證驗即符,遂以三人及家主俱抵罪。事見《烏青志》。

外史氏日:夫天地以好生爲德,瘞蠶者心固忍矣,然當蠶多葉貴之時。今亦有瘞其蠶,而以其葉售者矣,未聞其輒受慘報也。而伍氏乃獨有此奇禍,蓋其殘忍如此,則平日之積不善,必有甚於瘞蠶者。是其冤孽所由,當自有所在矣。

嘗聞父老言:昔有一村農,以葉貴盡棄其蠶,而其子婦乃私藏其蠶數筐。農故有桑地數畝,葉尚在也。其子以無所得葉,乘夜竊往採之。農適在地中巡守,昏黑之中,誤爲他賊,挺槍刺之,立死。既而知爲己子也,悲恚自縊死。而其妻及婦號哭至曉,亦就縊以死,一門斬焉。夫村農之刺其子也,固未知其爲子也,然試思即在他人,亦不過竊取桑葉之賊,其罪亦何至於死而必戕其命焉?其兇忍爲何如乎,天之假手以殺其子也!報施之慘,豈不可畏哉!

按:瘞蠶事,已見皇甫枚《三水小牘》,但彼爲新安縣慈澗店北村居民王公直。其鬻蠶也,得錢三千,市彘肩及餅餌以歸。至徽安門,門吏見橐中殷血灑地,詰之。公直對以所市,且請搜索。既發囊,惟有人臂若新支解者,乃送於居守。居守付河南尹鞠之。公直以實對,尹判差役領公直至村,集鄰保責手狀,皆稱實知王埋蠶,別無惡跡。及發蠶坑中,有箔裹一死人,闕其左臂。取臂附之,宛然符合。以白府尹,尹謂公直雖無殺人之辜,而蠶爲天地靈蟲,綿帛之本,故加剿絕,與殺人不殊,遂命於市杖殺之。與此略同。《志》所載,蓋得之傳聞者也。

償債犬

邑中某,嘗畜一犬,每夜輒涉水至河南某氏家守宿。一日,某呼犬詈之目:“汝食於我,而爲他人守夜。明日必覓殺犬者賣汝矣。”是夜,某夢犬人立而嗥曰:“我嘗負河南人家錢,故每夜往守以償。今止欠十三文,償畢,即不渡河,誓報主人大德也。”至曉,某呼犬至前,以十三文系其頸曰:“昨夢汝云云,今往還之,可免涉水矣。”犬垂首受戒,遂帶錢往擲其家而返。從此更不復去。

後某以探女,更深醉歸,失足溺池中。犬大嗥躍入,銜其衣拖至岸上。跳而至家,以首撞門,主母驚起。隨至池邊,見某僵臥未醒,扶至家,迨晚乃蘇。語其故,夫曰:“前夢犬雲,誓必報德,今果不食其言矣。”

越數月,家中不戒於火,舉家方熟睡。犬復走某寢,以頭撞門,且撞且吠。夫婦驚起視之,則火焰焰將及屋矣,急救得熄。後犬死,主人以棺埋焉。此楊周先生《果報見聞錄》所記也。

噫,夫犬也,而能不忘所報如是乎?是殆獸其面,而不獸其心者歟?餘故節書之,以爲世之負恩而背主者戒。

《夷堅志》,許元惠卿,樂平士人也。其父夢有烏衣客來語曰:“吾昨貸君錢三百,今以奉還。”未及問其爲何人及何時所負而覺。平常畜十餘鴨,是日歸,於數外見一黑色者。小童以爲他人家物,約去之。鴨盤旋於旁,遺一卵乃去。自是歷一月,每日皆然。凡誕三十卵,遂去不至。竟不知爲誰氏者。計其值,恰三百錢。蓋負人而不敢忘報,雖禽獸往往有之,奈何以人而不如禽乎!

剝皮

崇禎末,一術士言:熹廟時,嘗遊都下。宥五人共飲於旅舍,一人大言忠賢之惡,不久當敗,四人或默或駭,諷以慎言。此人言:“忠賢雖橫,必不能將我剝皮,我何畏?”至夜半,方熟臥,忽有人排門,以火照其面,即擒去。旋捉四人併入,見所擒者手足俱釘門板上。忠賢語四人曰:“此人謂不能剝其皮,今姑試之。”即命取瀝青澆其遍體,用椎敲之。未幾,舉體皆脫,其皮殼儼若一人。四人駭欲死,忠賢每人賞五金壓驚,縱之出。此見於《倖存錄》者。嗚呼!忠賢之兇毒,誠亙古所未有矣。

然亦有威力所不能及者。《耳新》言:丁卯三月忠賢誕日,公卿臺省鹹集。忽有道人幅巾布氅,藤杖麈拂,踵門請見。閽者叱之曰:“幾許元老巨卿,竟日伺候。不能接見;汝一遊食之徒,如何便欲見我千歲乎?”道人曰:“我與魏公貧賤交,今日覿面一言,爲壽千秋也。”閽者不敢報,舉瓜椎斧鉞指其頭顱,詈且逐之曰:“汝輒敢狂言無忌,幸今壽日,若他日,當膏此耳。”道人以杖叩鼓,衆皆失色。隨擁之進,言:“此道人求見,不容,擅自擊鼓,致犯天威。”道人長揖,厲聲曰:“與公久別,今日復得相見於此。今公富貴極矣,寧相忘耶?”忠賢大怒曰:“妖道敢肆狂妄,我豈與汝交乎?”叱左右縛付鎮撫司嚴究。道人曰:“我風鑑一世,閱人多矣,獨不識汝盜賊其形,虎狼其心乎?第欲挽回,以全忠臣義士之多命也。”一手指天曰:“汝能欺君欺人,彼蒼可欺乎?吾當看汝寸磔,殆狗彘不食汝餘也。汝豈能殺我耶?”舉手振躍,綁索俱斷,兩袖拂空,舉座鹹驚,驀地不見。此與《續虞初新志》張獻忠設朝時之狗皮道士,皆足令逆賊兇威無所施,差快人意耳。

按:剝皮之說,從古未聞。惟野史載:景清欲行豫讓之計,成祖搜得劍,命剝皮援草系長安門。明晨駕過,系忽斷,爲犯駕狀。乃命藏於庫中。然景清之死,其說固不一。惟張獻忠嘗用此法,若所剝之皮未竟而其人已死,即將行刑者剝皮。蓋未得其法耳。甚哉!魏閹之殘酷,誠何異獻賊哉!(《耳新》又言:魏閹發冢凌遲時,身屍未化。及臨刑,似猶有微息,鮮血迸流,若留以待天刑者。)

仙方

《七修類稿》:元末,桐鄉後朱村徐通判素慕洞賓,朝夕供禮。一日疽發於背,勢垂死,猶扶起禮之。偶見淨水壺下白紙一幅,上有詩云:“紛紛墓土黃金屑,片片花飛白玉芝。君主一斤臣四兩,調和服下即平夷。”意其仙方,然不知何物爲黃金白玉。乃召仙,以大黃白芷爲問,仙曰:“然。”服之果驗。後以醫人,無不效。

徐無子,方傳婿沈氏,至今以此治生。數百里來貨藥者無虛日。沈族大而分數十家,惟嫡支居大椿樹下者,藥乃驗。沈子嘗從吾友徐院判學,聞其藥今加穿山甲、當歸須、金銀花矣。然大黃既多,不問陰陽之疾而投之,恐亦有害。而源源往來,又獨於椿樹下者驗,豈非天意之所與歟?云云。

然沈氏,餘於嘉慶間嘗見其中衰矣。當其盛時,有名耿文者,尤精外科,一時有華佗之目。及今醫道復興,雖百里猶相延致,亦不聞其專以此方療人也。若今之業醫而尤著者名泰,即餘親家張夢廬先生之徒也。

耿通

本傳言:當時給事中號敢言者,通與陳諤,舉朝憚其風采。

諤字克忠,番禺人。永樂中以鄉舉入太學,授刑科給事中。每奏事,大聲如鍾。帝令餓之數日,奏對如故,曰:“是天生也。”每見呼爲“大聲秀才”。嘗言事忤旨,命坎瘞奉天門,露其首,七日不死,赦出還職。諤性詼諧,當被瘞時,嘆息謂其人曰:“吾不意今日乃死於大甕!”人問其故,曰:“咄嗟而不知耶?朝廷瘞人當以甕,令速死耳。”瘞者如其言,遂得屈伸不死。蓋瘞人者,以土掩至胸前,即氣悶欲絕。若僅露其首,必有刻不可耐者,烏能至七日而不死乎?

陸忠毅公傳贊

林璐曰:公母初孕時,夢神人羽葆鼓吹,從雲際直墜入懷,始生公。公少時,丰神英毅,博學擅江右。文成,四方目之曰“西陵體”。及登賢書,於太保忠肅入夢與語。語多祕,人莫有能解者。沈君鼎新暴卒而蘇,言見公與某某方副冥司決事,如王新建故事。嗚呼!忠孝人極也,惟不愧乎人,斯乃可以爲神,烏足怪!

按:公名培,字鯤庭,號曰部婁,籍錢塘。兄弟六人,伯圻叔階,與公先有聲。公兒時即尚氣節,意或小忤,輒流涕矢死。母裘及大母極愛憐之。既長,兄弟名益著,與婁東雲間倡道東南。陳給事大樽嘗曰:“某與陸氏交,如孔融在紀羣間矣。”年十六,補諸生。己卯舉於鄉,拜大母堂下。母喜曰:“汝父汝叔歌《鹿鳴》如昨日,吾年垂八十,猶見汝成名。國思厚矣,勉之!”明年成進士。

公豐棱峻整,平居杜門讀書,與諸名士切摩爲古文辭。交遍海內,好引掖後進。然喜面折人過,邪慝者見公,輒屏氣逡巡避去。嘗與陸君驤武客秣陵,吊方正學及徐常功臣廟。客贈陸君弓矢,陸方賦詩,公愀然曰:“神州坐視陸沉,某鹿鹿無所樹立。以君之才,當上馬殺賊,下馬作露布,差快人意。”坐逆旅,日讀史,酣飲經月,一夜身漸短,可三四寸,良久方能引長。

歲甲申,逆闖犯闕,北向長號,思攀龍髯。其婦亟止之曰:“君素讀書,不聞晉宋間事乎?猶有待。”未幾,赴建康,拜行人司,副熊給事汝霖,持節祭淮。熊負直諫聲,與公談時事,益扼腕。

明年乙酉,亂兵潰江上,公兄弟奉母居鹽官,公命其子繁弨從。省會囂然,公遂避入黃山之桐塢。經故人陳君廷會居,握手流涕曰:“行將別君。”陳君止之,公曰:“即死,無益國家,聊以塞責。”

至家,婦敕左右守公,公笑曰:“死豈可復生乎?吾母春秋高,當避桃源抱犢耕矣。”既而闔戶自經,爲客救免。又一日辰起,呼筆硯冠帶,北向叩頭者五,南向叩頭者三,以襪繩授二僕曰:“若屬知乃公意,便可相成。”遂向大牀坐,從容就縊而卒。几上留書三函:一奉母,一遺兄弟,一別故友。年二十八。

婦誓死從公,自樓墜地,若有神持之者;又餓經旬,不死。姑裘語曰:“是天欲生汝也,違天不祥。”乃不死。

公兄圻、弟階,亦皆能篤於風義,蓋遺民也。

公死未逾年,陳給事就縛,奮身沉淵死。御史中丞潛夫陳公,攜妻妾赴激湍死。陳公先以偶忤於俗,俗,公移書責之者也。熊公入閩,爲鄭芝龍所忌,與其子俱沉於海。遷客自海南來言:姚公奇允自刎其頭死矣。方公移書御史時,奇允曾勸止之,而公弗善也,而卒俱死。嗚呼!如四人者,可稱公死友。

時同郡王別駕道焜,聞公死,亦死。江東贈公諡曰“忠毅”。董戶部守曰:“兩人同死,豈以道焜非進士耶?”乃得諡“節愍”雲。

異獸

楚中一孝廉,自山中入城。因有虎患,以兩獵戶持鐵叉自隨。日暮向郵亭小憩,忽一虎咆哮而來。兩人致孝廉亭前樹上,挺又迎虎而鬥,虎斃。又一虎偕二小虎至,兩人力盡,死。孝廉方驚悸,俄一物似狗而小,白毛紅髮,眼金色,走如飛,直前齧三虎。三虎伏不敢動,皆死。各食腦少許,先死者嗅而不食。須臾至樹下,望孝廉大叫,聳身一躍,忽墜崖下藤蔓中,罥之空中不能脫。孝廉惶駭,自念待死已愚,不如先殺之,遂下樹,取叉刺而殺之。持送縣令某,某取其皮爲領,雪不沾衣。

夫苛政猛於虎,酷吏之肆虐,實皆貪心之所致。若此物既已食三虎矣,而猶貪而不知足,以致自陷網羅,其亦可鑑也已。

按:此與《博物志》所載胡人來獻猛獸如狗者略相似。然彼其稱能食虎,而此並欲食人矣。又《逸周書》言:露犬能飛食虎豹。而此又似不能飛也,果何物耶?

王漁洋《隴蜀餘聞》言:角端產瓦屋山,不傷人,惟食虎豹。山僧恆養之以自衛。按《中華古今注》:渠叟國獻鼩犬,能飛食虎豹。此以鼩犬爲角端也。餘按《逸書·王會解》:渠叟以鼩犬。鼩犬者,露犬也,蓋即鼩犬之別名。初不聞有角端之稱。《爾雅》:驨似馬,一角。麟,麕身,牛尾,馬足;黃色,圓蹄,一角,角端有肉。是角端固即麟之屬,奈何與鼩犬併爲一談乎?

又:漢武帝時,大宛之北胡人獻一物,大如狗,聲能驚人,雞犬聞之皆走,名曰猛獸。帝怪其細小,及出苑中,欲使虎豹食之。虎見此獸,即低頭着地。帝謂虎欲低頭作勢,而此獸見虎甚喜,舐脣搖尾,徑往虎頭上立,因搦(原注:當作溺)虎面。虎乃閉目低頭,匍匐不敢動。搦畢下去之後,虎曳尾去。獸顧之,虎輒閉目。餘嘗聞先人言,虎忌柴狗。狗之形小於畜狗。虎見之,輒伏不動,狗乃圈其外溲之,則此虎不能出外一步矣。殆即此獸也。

殿試卷

武進縣文介公萬曆二十三年殿試對策,公官禮部時,自取出,藏於家,迄今尚在。每行作三十二字。凡鄉會試有橫直硃絲行,殿試但有直行。推其立制之意,蓋以對策文有長短,則字從而疏密無不可者。今時相習書殿試所對策,率行二十二字,失爲法之本矣。

又,乾隆五十年以前,同考官猶以經藝分校,面試帖詩題在第=場,今則移於第一場,而房官無五經之名。其不以五經分房者,以士皆習五經也。然餘嘗見先輩專經者,其於所習之經,必有手抄本。其間考證源流,貫穿經說,幾於習一經而五經皆通。今則講章時藝而外,概置高閣。往往入場時,問以此題出自何篇,而茫然矣。可勝嘆歟!

附錄

康熙三十九年,給事中滿晉條陳科場積弊,總督郭琇條陳學校弊端,並下九卿議。議上,命錄示巡撫李光地、胡鵬,總督張鵬翮、郭琇。李光地疏推廣科場三條,學校四條。其末言:

邇來學臣率多苟且從事,致士子荒經蔑古,雖《四書》本經,不能記憶成誦。僅讀時文百十篇,剿襲雷同,僥倖終身,殊非國家作養成就之道。前歲旨下學臣,使童子入學,兼用《小學論》一篇。至其時幼稚見聞一新,就中頓明古義。此以小學誘人之明驗也。然書不熟誦,終非已得。宜令學臣於考校之日,有能熟誦經書小學,講解《四書》者,文理粗成,就與錄取。如更能成誦三經及五經者,更與補廩,以示鼓勵。又童生既令熟習小學,以端幼志,生員及科場論題專出《孝經》,每重複雷同。似當兼命《性理》、《通鑑》,以勵宏通之士。

疏入,仍下九卿,與張鵬翮等三疏參合定議。其鄉試另編官字號,以民卷九、官卷一爲額。此出自上意,光地特贊成之。

論題以《太極圖說》、《通書》、《西銘》、《正義》一併命題。嗚呼!自明以來,士習之壞,江湖日下。附錄此議,以見國家立法未嘗不善,而有治法,無治人,以致積弊不可復返,而其法亦旋廢不講。安得如數君子者而挽之,使近於古哉!

又:《戒庵漫筆》曰:餘少時學舉子業,並無刻本窗稿。有書賈在利考朋友家往來,抄得《燈窗下課》數十篇,每篇謄寫二三十紙。到餘家塾,揀其幾篇,每篇或二文,或三文。憶荊川中會元,其稿亦是無錫門人蔡瀛與其姻家所刻。薛方山中會魁,其三試卷,餘爲慫恿其常熟門人錢夢王,以東湖書院活板印行,未聞有坊間板。今滿目皆坊刻矣,亦世風華實之一驗也。

楊子常彝曰:十八房之刻,自萬曆壬辰《鉤玄錄》始,旁有批點。自房王仲(士驌)始選程墨。至己卯以後,而坊刻有四種:曰程墨,則士子與主司之文;曰房稿,則十房進士之作;曰行卷,則舉人之作;曰社稿,則諸生會課之作。至一科房稿之刻有數百部,皆出於蘇杭,而中原北方之人市賈以去。天下之人,惟知此物可以取功名、享富貴,此之謂學問,此之謂人才,而他書一切不觀。

昔邱文莊當天順、成化之盛,已謂士子有登科名,全不知史冊名目、朝代先後、字書偏旁者。舉天下而惟十八房之讀,讀之三年五年,而一幸登第,則無知之童子,儼然與公卿相揖讓,而文武之道棄如弁髦。嗟乎!八股盛而六經微,十八房興而廿一史廢,此《日知錄》所以嘆也!

餘按文莊所言,則當時已有房稿,今則更有束去天、崇、國初於不觀者,無論嘉、隆以上矣。此又世風之一變也。

推背圖

《桯史》:唐李淳風作《推背圖》,五季之亂,王侯崛起,人有倖心,故其學益熾。開口張弓之讖,吳越至以遍名其子,而不知兆昭武基命之烈也。宋興,受命之符尤爲著名。藝祖即位,詔禁讖書,懼其惑民志以繁刑辟。然《圖》傳已數百年,民間多有藏本,不復可收拾,有司患之。一日,趙韓王以開封具獄奏,因言犯者至衆,不可勝誅。上命取舊本,凡已驗者,皆紊其次而雜書之。凡爲百本,使與存者並行。於是傳者懵其先後,莫知其孰訛。間有存者,不復驗,亦棄弗藏矣。今之所傳,所由紛然雜出歟?

宋宣和初,尚方織綾,謂之“遍地桃”。又急地綾漆冠子作二桃樣,謂之“並桃”,天下效之。又香謂之“佩香”。至金人犯闕,無貴賤,皆逃避背鄉,爲金虜去,亦應此讖也,豈在《推背圖》哉?

李自成

何璘《澧州志》雲:李闖之死,野史載通城羅公山,《明史》載通城九宮山,其以爲死於村民,一也。今按:羅公山實在黔陽,而九宮山實在通山縣。其言通城,皆誤也。

有孫教授爲餘言:李自成實竄澧州,至清化驛,隨十餘騎走牯牛壩(在今安福縣境),復乘騎去,獨竄石門之夾山爲僧。今其墳尚在雲。餘訝之,特至夾山,見寺旁有石塔,覆以屋。塔面大書“奉天玉和尚”。前有碑,乃其徒野拂文,載和尚不知何氏子。一老僧年七十餘,尚能言夾山舊事,雲:和尚順治初入寺事佛門,不言來自何處,其聲似西人。後數年,復有一僧來,雲是其徒,乃宗門,號野拂,江南人。事和尚甚謹。和尚卒於康熙甲寅歲二月,約年七十。臨終,有遺言於野拂。彼時幼,不與聞。寺尚藏有遺像。命取視之,則高顴深顄,鴟目蠍鼻,狀貌猙獰,與《明史》所載正同。自成僭號奉天倡義大元帥,後復自稱新順王。其自稱奉天玉和尚,蓋自寓加點以諱之。而野拂以宗門爲佛門弟子,事之甚謹,豈其舊日臣,相與左右者與?《明史》於九宮山鋤死之自成,亦云:“我兵遣識者驗其屍,朽莫辨。”而老僧親聞謦欬,其西音又足異也。

右《李自成墓誌》,江賓谷(名昱志)所著。據《澧州志》以駁《明史》“通城”之誤,則“羅公山”之謬,更不待辨。其所徵引亦精確。但據前史所稱,則自成之死於村民無疑。其言村民既鋤死自成,剝其衣,得龍衣金印,眇一目。村民乃大驚,疑爲自成。其說原非無據。此老僧既能知和尚入寺之始,及其卒時年月,必能記憶其面目。惜當日孫教授未及一問其詳也。

按《何騰蛟傳》:李錦(自成從子,後賜名赤心)、高必正(自成妻高氏弟)之歸騰蛟於荊州也,騰蛟上疏,言“元兇已除,稍泄神人憤,宜告謝郊廟”。唐王大喜,立拜東閣大學士兼兵部尚書,封定興伯,而疑自成死未實。騰蛟言:“自成雖死,身首已糜爛。”不敢居功,固辭封爵,不允。是當時亦有疑其未死者,故本傳兼存。大清遣官驗屍之說,與豫英親王奏“有降卒言自成竄入九宮山,爲村民所困,自縊死,屍朽莫辨”者合。然果其未死,則所稱得龍衣金印而眇一目者,伊何人耶?

徐珠淵

施彥恪《施氏家風述略續編》曰:庶母徐氏,名珠淵,字善懷,廣陵人。年十三,歸先君。

先是,有北官欲納之,泣曰:“彼富貴累葉,殆紈袴習也。兒何歸乎?兒願得侍文人,爲東坡之朝雲足矣。”先君聞而憐之,聘焉。

四年,舉一女弟,殤,遂不復孕。歲己未,先君改官侍講,庶母寄詩,有“老天若解妾心苦,北地風霜盡轉南”之句。繼母李宜人命淳兄奉之入都。

又三年,先君疾。兄適咯血歸,予亦南還。庶母焚香籲天,刲股以進,且誓於神曰:“主翁生平德積於躬,縱必不起,亦延待其子一訣乎?否則,以儒林偉人,死妾婦之手,主目不瞑矣。”因長號達旦,如是者三晝夜。丙夕,有白光如匹練,自屋上落,有奇香起榻前,先君忽蘇,自是始能粥食。癸亥三月二十七日事也。予聞報奔視。

又七十日,先君歿。庶母朝夕哭奠如生,五年如一日,卒悒鬱以死,遂與先君合葬於螺螄衝。

庶母能詩,每自焚其稿。死後檢得數首,附見《學餘集》。

《小粉場雜識》:珠淵嘗有《寄北》詩云:“風緊牽離別,燈殘人未眠。此身無羽翼,安得到君邊?”愚山寄和雲:“莫怨經年別,天寒耐獨眠。老夫魂欲斷,夢不到君邊。”又和寄小鏡詩曰:“白頭相許伴青山,天意驅人不放閒。寄到菱花將錦字,斷腸獨自照愁顏。”

按先生詩文,皆溫柔敦厚,品如其人,無非真性靈所結撰。故其道學風流,原屬千古情種,宜得是人。而珠淵之情深如許,真不愧先生之朝雲矣。

毛文龍傳辨

文龍之襲取皮島以牽制本朝,於當時制敵之謀,不爲無助。然自其建閫島上,抗禦本朝,每戰輒敗。而其靡餉、違禁、殺降諸罪案,當時朝士既屢言之,即崇煥所面數十二罪,亦言之鑿鑿,則其跋扈要挾,原有可斬之理。故當天啓二年,廷臣大議經撫去留,張鶴鳴獨言:“王化貞一去,毛文龍必不爲用,遼人爲兵者必潰。”是其驕蹇難制可知。而《崇煥傳》亦言:東江形勢雖足牽制,顧文龍本無大略,往輒敗衄,而歲糜餉無算,且惟務廣招商賈,販易禁物,無事則鬻參販布爲業,有事亦罕得其用。即謂其罪未至於叛,而雙島之會,崇煥先與議更營制,設監司,而文龍怫然不受,祟煥決意斬之。此其殺身皆由自取。

特是崇煥之專戳,原足與人以口實。傳中敘殺文龍事,與正史小異,而筆力稍弱,措語蕪而近俚。至其敘“促膝耳語”數行,及後文“回繳百刀之誓”數語,直似小兒學扮村劇然。蓋因《崇煥傳》有“臣不能成功,皇上亦以誅文龍者誅臣”,及傳末“崇煥妄殺文龍,至是帝悟殺崇煥”之言,而附會及此,竟說成一重果報。不知崇煥之誅,本由錢龍錫主定逆案。故忠賢遺黨,遂以“擅主和議,專戳大帥”陷崇煥以及龍錫耳。而思陵誅崇煥時,兼中於本朝之間。然即此足見崇煥之實心謀國,致爲本朝所忌,逆黨所不容矣。故其磔也,史言天下冤之。而謂每肉落一塊,人競買食之,即崇煥生平何至於是?豈先生果爲文龍後裔歟?然此傳本欲爲文龍泄憤,而不知已流於小說之無稽也。

至徐泉一嘗爲熊廷弼頌冤,其人蓋剛正之士也。其疏具載《廷弼傳》內,而此疏獨不載《明史》,殆即作者所依託而爲之歟?然當以正史爲據。

按《烈皇小識》言:文龍憚上英明,思有以自立。乃通情於清,願捐金三百萬,易金、復二衛地,奏恢復功。已成約矣。袁崇煥之督師出關也,上召問方略,對以五年可平遼。及履任,覘知文龍有成約,急遣喇嘛僧入清,啖以厚利,欲解文龍議以就己。而清最重盟誓,堅持不可。喇嘛僧曰:“今惟有斬毛文龍耳。在清不爲負約,在我可以收功。”崇煥遂以閱兵爲名,直造皮島。文龍置酒高會。次日進謁,崇煥亦留宴。酒半,稱有密旨,即座中擒斬之。時文龍在營嚴整,衆亦不敢犯。事定,然後入告,朝廷亦姑容之。後清來索賂,祟煥特疏請增三百萬,謂五年之後,全遼皆復,此一勞永逸之計也。廷議皆執不可,遂聽清入犯,致有遵化之變。是崇煥之斬文龍,本爲爭功起見。而本傳不載,或未見此識歟?

附錄《毛文龍傳》

毛稚黃作《毛太保傳》,言文龍以萬曆四年[某月]十四日,生於錢塘松盛裏。美鬚眉,目炯炯如電。爲人落拓,不治生產,好談兵。嘗與人羣飲酒樓,酒酣拍案曰:“不封侯,不罷休。”衆皆笑之。

年三十,走燕中,不遇,又走遼左。遼帥收之幕下,授海州軍官,漸至都同。後以王化貞薦,授空札數百道,得便宜行事。時天啓元年也。公於是率麾下百九十七人,東據皮島。皮島者,故朝鮮地,四面皆山,陡絕,惟西面一隅可通舟楫。公得之,金、復、海、蓋諸州皆震。朝廷遂以公爲正總兵,賜尚方劍,進左都督,又加封太保,封三世,襲一子錦衣衛指揮。

於是公益自奮勵,築城修樓櫓,立火炮爲守禦具,又建府鐵山,立文廟,設學,諸生得附北直隸山東鄉試,有中式者。屯田鑄錢,通商舶,爲長久計。遇敵敢戰,屢捷,出奇無窮。嘗戰於大石嶺,矢來如雨,再易馬,皆射死。夜半,公登山入廢廟,顧見廡下有黑馬,遂跨之出。馬行甚疾,敵望之,皆辟易。天明還軍,軍士皆歡呼。及下馬,則一黑虎跳躍而去。衆大驚曰:“將軍天人也!”

丁卯冬,有時貴人膺召入都,與所親客言別。問曰:“方今以何事爲亟?”會此客與公私隙,故爲沉吟曰:“東島大可虞。”初,公所招集士已十餘萬,日費朝廷數千金,餉不時發,公屢上疏,仍不發。最後公疏雲:“脫使士伍一朝脫巾而呼,臣雖萬死,不能禁其離心,如國事何?”廷議已疑其要脅,而時貴適入,時袁崇煥新起經略,駐遼左,時貴陰令圖之。

屯田主事徐泉一,念公功高,而憤朝議之多舛,乃上疏論不可解者四,謂:關寧一鎮,每歲用銀三百萬,米一百三十萬。今皮島自天啓二年至七年,共銀一百九萬有奇,米豆共九十餘萬石,猶紛紛然責其多乎?此不可解者一。關寧極望不過四百里,乃擁兵至十八萬。皮島所屬島嶼二十餘處,皓淼一千里,非得多兵,何以聯絡而相策應乎?今文龍用兵才十五萬,乃謂其實止二萬八千,餘皆虛冒錢糧也。不可解者二。文龍妻子久已歸浙,或亦王翦請田宅之意,而猶慮其尾大不掉,不可解者三。既謂皮島爲扼要之地,而倚任文龍,而阻其餉。是委之敵耳。即謂文龍—身不足惜,而皮島既喪,內地必危,不此之慮,而顧日夜以文龍爲憂,不可解者四。其餘爲文龍辨白者,累累千二百餘言。且曰:“敢以三子一孫保文龍無他。”不省。

崇煥乃以書召公會雙島。雙島在皮島西。崇煥雲:“有密語。”公坦然揚帆來,且欲因是細陳軍餉事。時軍中頗以爲疑,請多從者。公曰:“我大將任東隅一面,彼不奉詔,豈敢殺我?果有詔,雖多人何益?徒滋猜貳。且不聞郭汾陽赴魚朝恩之宴乎?”既相見一古寺,崇煥謂公:“吾所欲與公語,他人不得聞。”兩人各屏去騶從,獨崇煥後一書生隨。崇煥顧曰:“此吾幕中奇謀士,故嘗與俱。”因共挽手入寺。書生者,狀短小有力,袖短刀。既入,坐定。祟煥故移坐就公語,良久忽曰:“吾今日欲斷將軍頭。”公笑曰:“毋謔。”崇煥曰:“奉密旨。”懷中出片紙,蓋矯詔也。公疑之,崇煥曰:“我如屈殺君一刀,他日償君百刀。”公即坐下拜,涕淚無一言。書生遂出刀斬公。祟禎二年六月五日也,年五十四。

崇煥既殺公,而公有族子承祿,公養以爲子,從公在島中,官副總兵。聞變,棄官歸杭州。祟煥捕得,鍛鍊之,令誣服與父文龍謀叛。蓋欲藉以解己擅殺罪。承祿取紙筆,大書“岳家父子”四字。人皆悲憤,崇煥亦變色,已竟殺之。於是皮島諸將士共棺殮公,載柩東北去。柩至海中不肯行,船反逆而西流。諸將士無如何,乃共拜之,而浮諸海,相率東北去,皮島墟矣。失左臂自此始。

徐泉一覆上疏白公冤,不報,泉一遂掛冠歸。未幾軍書旁午,都城大震。朝廷知公實枉死,又頗思其功,逮祟煥磔於市。每肉落一塊,人競買而食之。百刀之誓,至此而符。時貴人亦得罪。

公之爲將也嚴,賞罰必信,與士卒同甘苦,有古名將風。然恃其功能,於權要絕不饋遺。或送白金千兩,須人蔘百斤,公但如其價報之,故亦以此致禍。

鐵山、皮島俱祠公。遼左遺民,有挈妻子來,無所歸,號泣自經祠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