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話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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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因話錄》  [唐] 趙璘

卷一 宮部

玄宗柳婕妤,生延王玢。肅宗每見王,則語左右曰:“我與王,兄弟中更相親,外家皆關中貴族。”柳氏乃尚書右丞範之女,睦州刺史齊物之妹也。

肅宗在春宮,嘗與諸王従玄宗詣太清宮。有龍見於殿之東梁,玄宗目之,顧問諸王:“有所見乎?”皆曰:“無之。”問太子,太子俯而未對。上問:“頭在何處?”曰:“在東上。”撫之曰:“真我兒也。”

安祿山入覲,蕭宗屢言其不臣之狀,玄宗無言。一日,召太子諸王擊球,太子潛欲以鞍馬傷之。密謂太子曰:“吾非不疑,但此胡無尾,汝姑置之。”

政和公主,肅宗第三女也,降柳潭。肅宗宴於宮中,女優有弄假官戲,其綠衣秉簡者,謂之參軍妝。天寶末,蕃將阿布思伏法,其妻配掖庭,善爲優,因使隸樂工。是日遂爲假官之長。所爲妝者,上及侍宴者笑樂。公主獨俯首顰眉不視,上問其故,公主遂諫曰:“禁中侍女不少,何必須得此人使阿布思真逆人也,其妻亦同刑人,不合近至尊之座。若果冤橫,又豈忍使其妻與羣優雜處爲笑謔之具哉妾雖至愚,深以爲不可。”上亦憫惻,遂罷戲,而免阿布思之妻。由是賢重公主。

代宗獨孤妃薨,贈貞懿皇后,將葬。尚父汾陽王在邠州,以其子尚主之故,欲致祭。遍問諸従事,皆雲;“自古無人臣祭皇后之儀。”汾陽曰:“此事須得柳侍御裁之。”時予外伯祖殿中侍御史,掌汾陽書記,奉使在京,即以書急召之。既至,汾陽迎笑曰:“有切事,須藉侍御爲之。”遂說祭事。殿中君初亦對如諸人,既而曰:“禮緣人情,令公勳德不同常人,且又爲國姻戚,自令公始,亦謂得宜。”汾陽曰:“正合子儀本意。”殿中君草祭文,其官銜之首稱:“駙馬都尉郭曖父。”其中敘特恩許致祭之意,辭簡禮備,汾陽覽之大喜。其文列於左:

維某年月日,駙馬都尉郭曖父,關內河東副元帥、司徒、兼中書令、汾陽郡王臣子儀,謹遣上都進奏院官傅濤,敢昭告於貞懿皇后行宮:伏惟德曜坤靈,明齊月魄,母儀萬國,化洽六宮,光輔聖人,贊成陰教,載榮史策,式播謳謠。奄違聖日,上仙靈界,遐邇痛憤,宮闈哀慕。臣幸忝諸親,男尚貴主,天人之美,鞠育所鍾,姻戚光榮,宗族鹹戴。今園陵禮備,祖載及期,臣限守方鎮,不獲陪侍行宮,瞻望靈駕,不勝摧慕。伏荷皇恩,眷以國戚。許申祭禮,超越等夷,古今所絕,獨開聖造,無任惶恐銘戴之至。謹獻牲牢庶羞之奠。尚饗!

代宗以郭尚父勳高,兼連姻帝室,常呼爲大臣而不名。每中使內人往來,必詢其門內休慼。尚父二愛姬,嘗競寵爭長,互論其公私佐助之功,忿媢不相面,尚父不能禁。上知之,賜金帛及簪鐶,命宮人載酒以和之。方飲,令選人歌以送酒。一姬怒未解,歌未發,遽引蒲。置觴於席前曰:“酒盡不須歌。”

郭曖嘗與昇平公主琴瑟不調,曖罵公主:“倚乃父爲天子耶我父嫌天子不作。”公主恚啼,奔車奏之。上曰:“汝不知,他父實嫌天子不作。使不嫌,社稷豈汝家有也。”因泣下,但命公主還。尚父拘曖,自詣朝堂待罪。上召而慰之曰:“諺雲:‘不癡不聾,不作阿家阿翁。’小兒女子閨幃之言,大臣安用聽?”錫賚以遣之。尚父杖曖數十而已。

德宗初嗣位,深尚禮法。諒暗中,召韓王食馬齒羹,不設鹽酪。皇姨有寡居者,時節入宮。妝飾稍過,上見之極不悅。異日如禮,乃加敬焉。

德宗初登勤政樓,外無知者。望見一人衣綠乘驢戴帽至樓下,仰視久之,俯而東去。上立遣宣示京尹,令以物色求之。尹召萬年捕賊官李鎔,使促求訪。李尉佇立思之曰:“必得。”及出,召幹事、所由於春明門外數里內,應有諸司舊職事使藝人,悉蒐羅之。而綠衣者果在其中。詰之,對曰:“某天寶教坊樂工也。上皇時,數登此。每來,鴟必集樓上,號隨駕老鴟。某自罷居城外,更不復見。今羣鴟盛集,又覺景象宛如昔時。心知聖人在上,悲喜且欲泣下。”以此奏聞。敕盡收此輩,卻系教坊。李尉亦爲京尹所擢用,後至郡守。

德宗嘗暮秋獵於苑中。是日天色微寒,上謂近臣曰:“九月衣衫,二月衣袍,與時候不相稱,欲遞遷一月,何如?”左右皆拜謝。翌日,命翰林議之,而後下詔。李趙公吉甫,時爲承旨,以聖人能上順天時,下盡物理,表請宣示萬方,編之於令。李相程初爲學士,獨不署名。具狀奏曰:“臣謹按《月令》,十月始裘。《月令》是玄宗皇帝刪定,不可改易。”上乃止。由是與吉甫不協。

德宗躬親庶政,中外除授,無不留神。餘伯父自監察裏行浙東觀察判官,特授高陵縣令。裴尚書武,亦自鄜坊監察宰櫟陽。二人同制。後數日,因遊苑中,有執役者,上問:“何處人?”雲:“是高陵百姓。”上曰:“汝是高陵人也,我近爲汝揀得一好長官,知否?”

憲宗初,徵柳宗元、劉禹錫,至京。俄而以柳爲柳州刺史,劉爲播州刺史。柳以劉須侍親,播州最爲惡處,請以柳州換。上不許。宰相對曰:“禹錫有老親。”上曰:“但要與惡郡,豈系母在?”裴晉公進曰:“陛下方侍太后,不合發此言。”上有愧色。既而語左右曰:“裴度終愛我切。”劉遂改授連州。

憲宗知權文公甚真。後權長孺知鹽鐵福建院,贓污盈積,有司以具獄奏。上曰:“必致極法。”崔相羣救之雲:“是德輿族子。”上曰:“德輿必不合有子弟犯贓,若德輿在,自犯贓,朕且不赦,況其宗従也?”及知其母年高,乃免死,杖一百,長流康州。

文宗將有事南郊,禮前,本司進相撲人。上曰:“我方清齋,豈合觀此事!”左右曰:“舊例皆有,已在門外祗候。”上曰:“此應是要賞物,可向外撲了。”即與賞物令去。又賞觀鬥雞,優人稱歎“大好雞”,上曰:“雞既好,便賜汝。”

文宗賜翰林學士章服,續有待詔欲先賜本司者,以名上。上曰:“賜君子小人不同日,且待別日。”

文宗欲以韋宣州溫爲翰林學士。韋以先父遺命,懇辭。上後謂次對官曰:“韋溫,朕每欲用之,皆辭訴,又安用韋溫?”聲色俱厲。戶部崔侍郎蠡進曰:“韋溫稟其父遺命耳。”上曰:“溫父不令其子在翰林,是亂命也。豈謂之理乎?”崔曰:“凡人子能遵理命,已是至孝,況能稟亂命而不改者,此則尤可嘉之,陛下不可怪也。”上曰:“然。”乃止。

文宗時,有正塔僧履險若平,換塔杪一柱,傾都奔走,皆以爲神。上聞之曰:“此塔固由人工所成,當時匠者,豈亦有神?”沙門後果以妖妄伏法。

文宗對翰林諸學士,因論前代文章。裴舍人數道陳拾遺名,柳舍人璟目之,裴不覺。上顧柳曰:“他字伯玉,亦應呼陳伯玉。”

武宗時,李崖州嘗面奏處士王龜志業堪爲諫官。上曰:“龜是誰子?”對曰:“王起之子。”曰:“凡言處士者,當是山野之人。王龜父大僚,安得居山野不自合有官?”李無以對。又將賜杜悰之子無逸衣,所司條列數目,其衫色未奉進旨,上久之言曰:“我不可賜其白衫,年小未有官,又難假其服色,但賜青衣無衫可也。”

宣宗朝,兩省官對。上曰:“卿等皆朕諍臣,切須各務公道,但無私黨。所論事,必與卿行。若苟近私,雖直無益。”

大中七年冬,詔來年正月一日,御含元殿受朝賀。璘時爲左補闕,請權御宣政殿。疏奏之明日,聞上謂宰臣曰:“有諫官疏,來年御含元殿事如何莫須罷否?”宰臣魏公謩奏曰:“元年大慶,正殿稱賀,亦是常儀,況當無事之時。陛下肆覲百辟,朝廷盛禮,不可廢闕。”上曰:“近華州奏,光化賊劫下邽縣。又關輔久無雨雪,皆朕之憂。豈謂之無事須與他罷。假如權御宣政,亦何不可也?”宰臣奉詔,方欲宣下,而日官奏太陽當虧,遂罷之。其後宰相因奏對,以遺補多闕,請更除八人。上曰:“諫官但要職業修舉,亦豈在多隻如張道符、牛叢、趙璘輩三數人足矣!使朕聞所未聞。”

卷二 商部上

商爲臣,凡自王公,至有秩已上,皆入此部郭汾陽在汾州,嘗奏一州縣官,而敕不下。判官張曇言於同列,以令公勳德,而請一吏致阻,是宰相之不知體,甚也。汾陽王聞之,謂寮屬曰:“自艱難以來,朝廷姑息方鎮武臣,求無不得。以是方鎮跋扈,使朝廷疑之,以致如此。今子儀奏一屬官不下,不過是所請不當聖意。上恩親厚,不以武臣待子儀,諸公可以見賀矣!”聞者服其公忠焉。王在河中,禁無故走馬,犯者死。南陽夫人乳母之子抵禁,都虞候杖殺。諸子泣告於王,言虞候縱橫之狀,王叱而遣之。明日,對賓僚吁嘆者數四。衆皆不曉,徐問之,王曰:“某之諸子,皆奴材也。”遂告以故曰:“伊不賞父之都虞候,而惜母之阿奶兒,非奴材而何?”

餘外伯祖殿中侍御史柳君,掌汾陽書記時,有高堂之慶。王每因軍中大宴,常戒左右曰:“柳侍御太夫人就棚,可先告。”及趙夫人板輿至,王降階與僚屬等立俟,到棚而退。嘗謂柳君曰:“子儀早親戎事,不盡奉養而孤。今日幸忝重寄,恩寵逾分,雖爲貴盛,實無侍御之榮。”因嗚咽不勝。又曰:“若太夫人許降顧子儀之家,使南陽夫人已下執爨,子儀自捧饌,具供養足矣!”而趙夫人以清素自居,終不一往。

司徒鄭真公,每在方鎮,崇樹公家,陳設器用,無不精備。至於宴犒之事,未嘗刻薄。而居常奉身,過於儉素。中外婚嫁,無日無之,凡是禮物,皆經神慮。公與其宗叔太子太傅絪,俱住招國,太傅第在南,出自南祖;司徒第在北,出自北祖。時人謂之“南鄭相”、“北鄭相”。司徒堂兄文憲公,前後相德宗。亦謂之“大鄭相”、“小鄭相”焉。

韓僕射皋爲京兆尹,韋相貫之以畿尉趨事。及韋公入相,僕射爲吏部尚書,每至中書,韋常異禮,以伸故吏之敬。又僕射爲尹時,久旱祈雨,縣官讀祝文,一心記公之家諱,及稱官銜畢,而誤呼先相公名,公但慘然,因命重讀,亦不之罪。在夏口,嘗病小瘡,令醫傅膏藥,藥不濡,公問之,醫雲:“天寒膏硬。”公笑曰:“韓皋實是硬。”竟不以爲事,得大賢體矣。初公自貶所量移錢唐,與李庶人不協。後公在鄂州,錡夢萬歲樓上掛冰,因自解曰:“冰者寒也,樓者高也,豈韓皋來代我乎?”意甚惡之。其後公果移鎮浙右焉。自黃門以來,三世傳執一笏,經祖父所執,未嘗輕授於僕人之手,歸則躬置於臥內一榻,以示敬慎。

族祖天水昭公,以舊相爲吏部侍郎。考前進士杜元穎宏詞登科,鎮南又奏爲従事。杜公入相,昭公復掌選。至杜出鎮西川,奏宋相申錫爲従事。數年,杜以南蠻入寇,貶刺循州,遂卒。宋以宰相被誣,謫佐開州。又數年,昭公始薨。公凡八任銓衡,三領節鎮,皆帶府號,爲尚書,惟不歷工部,其兵、吏、太常皆再往。年八十七薨,其間未嘗遇重疾,異數壽考,爲中朝之首焉。

僕射柳元公家行,爲士林儀表。居大官,奉繼親薛太夫人,盡孝敬之道,凡事不異布衣時。薛夫人左右僕使,至有連小字呼公者。性嚴重,居外下輦,常惕懼。在薛夫人之側,未嘗以毅顏待家人,恂恂如小子弟。敦睦內外,當世無比。宗族窮苦無告,因公而存立優泰者,不知其數。在方鎮,子弟有事他適,所經境內,人不知之。族子應規,爲水部員外郎,求公爲市宅,公不與。潛語所親曰:“柳應規以儒素進身,始入省,便坐新宅,殊不若且稅居之爲善也。”及水部歿,公撫視孤幼,恩意加厚,特爲置居處,諸子皆與身名。族孫立疾病,以兒女託公。及廉察夏口,嫁其孤女,雖箱篋刀盡微物,悉手自閱視以付之。公出自清河崔氏,繼外族薛氏,前後與舅能、従同時領方鎮、居省闥。又與繼舅蘋同時爲觀察使,妻父韓僕射同時居大僚,未嘗敢以爵位自高,減卑下之敬,其行己如此。

權文公德輿,身不由科第,掌貢舉三年。門下所出諸生,相繼爲公相。得人之盛,時論居多。

趙郡李氏,三祖之後,元和初,同時各一人爲相。蕃南祖,吉甫西祖,絳東祖,而皆第三。至太和、開成間,又各一人前後在相位:德裕,吉甫之子;固言,蕃再従弟,皆第九;珏亦絳之近従,諸族罕有。

李尚書益,有宗人庶子同名,俱出於姑臧公。時人謂尚書爲“文章李益”,庶子爲“門戶李益”,而尚書亦兼門地焉。嘗姻族間有禮會,尚書歸笑,謂家人曰:“大堪笑,今日局席兩個坐頭,總是李益。”

大僚睦親敦舊者,前輩有司徒鄭公,中間有楊詹事馬柳卿元公,近日李相國武都公宗閔,士大夫間罕儔。

裴尚書武,奉寡嫂,撫甥侄,爲中表所稱。尚書卒後,工部夫人崔氏,語其仁,輒流涕。工部名佶,有清德,武之長兄也。兄弟皆爲八座,自丞相耀卿至工部子泰章,四世入南北省,羣従居顯列者,不可勝書。

靖安李少師,雖居貴位,不以威重隔物。與賓僚飲宴譚笑,曲盡布衣之嘆,不記過失。善飲酒。暑月臨水,以荷爲杯,滿酌密系,持近人口,以筋刺之,不盡則重飲。宴散,有人言昨飲大歡者,公曰:“今日言歡,則明前之不歡,無論好惡,一不得言。”段相文昌,性介狹,宴席賓客,有眉睫之失,必致怪訝。在西川,有進士薛太白飲酒,稱名太多,明日遂不復召。

李太師逢吉知貢舉,榜成未放而入相,禮部王尚書播代放榜。及第人就中書見座主,時謂“好腳跡門生”,前世未有。

劉桂州棲楚爲京兆尹,號令嚴明,誅罰不避權勢。先是京城惡少,屠沽商販,多系名諸軍,不遵府縣法令,以凌衣冠、奪貧弱爲事,有罪即逃入軍中,無由追捕。劉公爲尹,一皆窮治。至有匿軍中,名目,自稱百姓者。旬朔內,坊市奸偷宿猾,懾氣屏跡。餘嘗與友生入市,市內有一軍人,乘醉誤突友生驢。過旁諸少年噪曰:“癡男子死日到,敢近衣冠耶?”人人似頭上各有一劉尹,慄慄惴懼,不敢爲非。而與屬吏言,未曾傷氣,不叱責一官。人常謂府縣僚曰:“諸公各有自了本分公事,晴天美景,任恣意遊賞,勿致拘束。”

李司徒汧公鎮宣武,戎事之隙,以琴書爲娛。自造琴,聚新舊桐材,扣之合律者,則裁而膠綴;不中者,棄之,故所蓄二琴,殊絕,所謂“響泉”、“韻磬”者也。性不喜琴兼箏聲,惟二寵妓曰秀奴、七七,皆聰慧善琴,兼箏與歌,時令奏之。自撰琴譜。兵部員外郎約,汧公之子也。以近屬宰相子,而雅度玄機,蕭蕭衝遠,德行既優,又有山林之致。琴道、酒德、詩調皆高絕,一生不近粉黛,性喜接引人物,不好俗談。晨起草裹頭,對客蹙融,便過一日。多蓄古器,在湖州嘗得古鐵一片,擊之清越。又養一猿名“山公”,嘗以之隨逐。月夜泛江登金山,擊鐵鼓琴,猿必嘯和。傾壺達旦,不俟外賓。與璘先君同在浙西使府,居處相接,慕先君家行及詩韻,契分最深。伯父高陵府君夫人韋氏,即兵部之姨妹也。餘雖不及見,每聞長屬說其風格容儀,真神仙也。又傳聞汧公徐夫人雖生二子,中年于徐夫人琴瑟小乖,及兵部在母之後,情好加重。夫人情性益善於初。既得君於諸子之中,寶愛懸隔,天人降謫,信不誣矣。在官所得俸祿,付與従子,一不問數,惟給奉崔氏、元氏二孀姨,事事禮厚。元氏夫人有操行,祭酒弘農公既爲傳,此不復書。君初至金陵,於府主庶人錡坐,屢贊招隱寺標緻。一日,庶人宴於寺中。明日謂君曰:“十郎嘗誇招隱寺,昨遊宴細看,何殊州中?”君笑曰:“某所賞者,疏野耳。若遠山將翠幕遮,古松用彩物裹,腥羶涴鹿掊泉,音樂亂山鳥聲,此則實不如在叔父大廳也。”庶人大笑。約天性唯嗜茶,能自煎。謂人曰:“茶須緩火炙,活火煎。”活火謂炭火之焰者也⊥至不限甌數,竟日執持茶器不倦。曾奉使行至陝州硤石縣東,愛渠水清流,旬日忘發。

張弘靖三世掌書命,在臺座,前代未有。楊巨源贈公詩云:“伊陟無聞祖,韋賢不到孫。”時稱其能與張家說家門。巨源在元和中,詩韻不爲新語,體律務實,功夫頗深。自旦至暮,吟詠不輟。

裴晉公爲門下侍郎,過吏部選人官。謂同過給事中曰:“吾徒僥倖至多,此輩優與一資半級,何足問也一皆註定,未曾限量。”公不信術數,不好服食,每語人曰:“雞豬魚蒜,逢著則喫。生老病死,時至則生。”其器抱弘達,皆此類。

沈吏部傳師,性不流不矯,待物以和。觀察三方,皆脂膏之地,去鎮無餘蓄。京城居處隘陋,不加一椽,所闢賓僚,無非名士。身沒之後,家至貧苦,二子繼業,並致時名,又以報施不妄。公先君禮部員外郎既濟撰《建中實錄》。體裁精簡,雖宋、韓、範、裴亦不能過,自此之後,無有比者。公繼世爲史官,及出鎮湖南、江西,奉詔在鎮修《憲宗實錄》當時榮之。

劉敦儒事親以孝聞。親心緒不理,每鞭人見血,則一日悅暢。敦儒嘗斂衣受杖,曾不變容。憲宗朝,旌表門閭。又趙郡李公道樞先夫人盧氏,性嚴,事亦類此。公名問已光,又在班列,往往賓客至門,值公方受杖責。

柳元公初拜京兆尹,將赴府上,有神策軍小將乘馬不避,公於街中杖殺之。及因對揚,憲宗正色詰公專殺之狀。公曰:“京兆尹,天下取則之地,臣初受陛下獎擢,軍中偏裨,躍馬衝過,此乃輕陛下典法,不獨侮臣。臣杖無禮之人,不打神策軍將。”上曰:“卿何不奏?”公曰:“臣只合決,不合奏。”上曰:“既死,合是何人奏?”公曰:“在街中,本街使金吾將軍奏;若在坊內,則左右巡使奏。”上乃止。

卷三 商部下

韓文公與孟東野友善。韓公文至高,孟長於五言,時號“孟詩韓筆”。元和中,後進師匠韓公,文體大變。又柳柳州宗元、李尚書翱、皇甫郎中湜、馮詹事定、祭酒楊公、餘座主李公,皆以高文爲諸生所宗,而韓、柳、皇甫、李公皆以引接後學爲務。楊公尤深於獎善,遇得一句。終日在口,人以爲癖,終不易初心。長慶以來,李封州甘爲文至精,獎拔公心,亦類數公。甘出於李相國武都公門下,時以爲得人。惜其命運湮厄,不得在掄鑑之地。又元和以來,詞翰兼奇者,有柳柳州宗元、劉尚書禹錫及楊公。劉、楊二人,詞翰之外,別精篇什。又張司業籍善歌行,李賀能爲新樂府,當時言歌篇者,宗此二人。李相國程、王僕射起、白少傅居易兄弟、張舍人仲素爲場中詞賦之最,言程式者,宗此五人。伯仲昆弟,以史筆繼業,家藏書最多者,蘇少常景澈、堂弟尚書絛,諸家無比,而皆以清標雅範,爲後來所重。少卿登第,與堂兄特並時,亦士林之美。

廣平程子齊昔範,未舉進士日,著《程子中謩》三卷,韓文公一見大稱歎。及赴舉,言於主司曰:“程昔範不合在諸生之下。”當時下第,大振屈聲。庾尚書承宣知貢舉,程始登第,以試正字,従事涇原軍。李太師逢吉在相位,見其書,特薦拜左拾遺。竟因李公之累,湮厄而沒。其立身貞苦,能清譚樂善,士多附之。惜其位不至耳。與堂舅李信州虞,相知最深,交契至厚,有裴公夷直,皆士林之望也。

胡尚書證,河中人。太傅天水昭公鎮河中,尚書建節赴振武,備桑梓禮入謁,持刺稱“百姓”。獻昭公詩云:“詩書入京國,旌旗過鄉關。”州里榮之。餘宗侄櫓,應進士時,著《鄉籍》一篇,大誇河東人物之盛,皆實錄也。同鄉中,趙氏軒冕文儒最著,曾祖父、祖父世掌綸誥,櫓昆弟五人進士及第,皆歷臺省。盧少傅弘宣、盧尚書簡辭、弘正、簡求皆其姑子也,時稱“趙家出”。外家敬氏先世,亦出自河中,人物名望,皆謂至盛,櫓著《鄉籍》載之。

楊僕射於陵在考功時,與李師稷及第。至其子相國嗣復知舉,門生集候僕射,而李公在座,時人謂之楊家“上下門生”。

李相公石,是庾尚書承書宣門生。不數年,李任魏博軍,因奏事,特賜紫,而庾尚衣緋,人謂“李侍御將紫底緋上座主”。

李相國武都公知貢舉,門生多清秀俊茂,唐衝、薛庠、袁都輩,時謂之“玉筍”。

元和中,柳柳州書,後生多師效,就中尤長於章草,爲時所寶。湖湘以南,童稚悉學其書,頗有能者。長慶已來,柳尚書公權,又以博聞強識工書,不離近侍。柳氏言書者,近世有此二人。尚書與族孫璟,開成中,同在翰林,時稱“大柳舍人”、“小柳舍人”。自祖父郎中芳以來,奕世以文學居清列。舍人在名場淹屈,及擢第首冠諸生,當年宏詞登高科,十餘年便掌綸誥,侍翰苑。性喜汲引後進,出其門者,名流大僚至多。以誠明待物,不妄然諾,士益附之。

開成三年,餘忝列第。考官刑部員外郎紇幹公,崔相國羣門生也。公及第日,於相國新昌宅小廳中,集見座主。及爲考官之前,假舍於相國故第,亦於此廳見門生焉。是年科目八人,六人繼升朝序。鄙人蹇薄,晚方通籍。敕頭孫河南谷,先於雁門公爲丞。

裴晉公平淮西后,憲宗賜玉帶一條。公臨薨,卻進,使門人作表,皆不如意。公令子弟執筆,口占狀曰:“內府之珍,先朝所賜。既不敢將歸地下,又不合留向人間,謹卻封進。”聞者嘆其簡切而不亂。

晉公,貞元中,作《鑄劍戟爲農器賦》。其首雲:“皇帝嗣位之十三載,寰海鏡清,方隅砥平。驅域中盡歸力穡,示天下不復用兵。”憲宗平蕩宿寇,數致太平,正當元和十三年,而晉公以文儒作相,竟立殊勳,爲章武佐命,觀其辭賦氣概,豈得無異日之事乎

進士李爲作《淚賦》,及輕、薄、暗、小四賦。李賀作《樂府》,多屬意花草蜂蝶之間,二子竟不遠大。文字之作,可以定相命之優劣矣。

相國令狐公楚,自河陽徵入,至閿鄉,暴風,有裨將飼官馬在逆旅,屋毀馬斃。到京,公旋大拜。時魏義通以檢校常侍,代鎮三城,裨將當還,緣馬死,懼帥之責,以狀請一字爲押。公援筆判曰:“廄焚魯國,先師惟恐傷人;屋倒閿鄉,常侍豈宜問馬?”

新野庾倬,貞元初,爲河南府兵曹。有寡姊在家。時洛中物價翔貴,難致口腹,庾常於公堂輟己饌以餉其姊。始言所愛小男,以餉之。同官初甚鄙笑,後知之,鹹嘉嘆。倬生簡休。

滎陽鄭還古,少有俊才,嗜學,而天性孝友。初家清齊間,遇李師道漸阻王命,扶侍老親歸洛。與其弟自舁肩輿,晨暮奔迫,兩肩皆瘡。妻柳氏,僕射元公之女也,婦道克備。弟齊古,好博戲賭錢,還古帑藏中物,雖妻之貲玩,恣其所用,齊古得之輒盡。還古每出行,必封管鑰付家人曰:“留待二十九郎償博,勿使別爲債息,爲惡人所陷誤也。”弟感其意,爲之稍節。有堂弟浪跡好吹觱篥,投許昌軍爲健兒,還古使使召之,自與洗沐,同榻而寢。因致書所知之爲方鎮者,求補他職。姻族以此重之,而竟以剛躁,喜持論,不容於時,惜也。

劉司徒玄佐,滑州匡城人。嚐出師經其本縣,欲申桑梓之禮於令,令堅辭不敢當,玄佐嘆恨久之。先是陳金帛數筐,將遺邑僚,以其愚懦而止。玄佐貴爲相,其母月織絹一疋,以示不忘本。每觀玄佐視事,見邑令走階下,退必語玄佐:“吾向見長官白事卑敬,不覺恐悚。思乃父爲吏本縣,時常畏長官汗慄。今爾當廳據案待之,其何安焉?”因喻以朝廷恩寄之重,須務捐軀。故玄佐始終不失臣節。是時鄉里姻舊,以地近,多投之,司徒不欲以私擢居將校之列,又難置於賤卒,盡署爲將判官。此職例假緋衫銀魚袋,外示榮之,實處散冗。其類漸衆,久之,有獻啓訴於公者。其一聯雲:“覆盆子落地變作赤烘,羊羔兒作聲盡是沒益。”公覽之而笑,各改署他職。

太子陸文學鴻漸名羽,其先不知何許人。竟陵龍興寺僧,姓陸,於堤上得一初生兒,收育之,遂以陸爲氏。及長,聰俊多能,學贍辭逸,詼諧縱辯,蓋東方曼倩之儔。與餘外祖戶曹府君,交契深至。外祖有箋事狀,陸君所撰。性嗜茶,始創煎茶法,至今鬻茶之家,陶爲其像,置於煬器之間,雲宜茶足利。餘幼年尚記識一復州老僧,是陸僧弟子。常諷其歌雲:“不羨黃金罍,不羨白玉杯,不羨朝入省,不羨暮入臺。千羨萬羨西江水,曾向竟陵城下來。”又有追感陸僧詩至多。

崔吏部樞夫人,太尉西平王女也。西平生日,中堂大宴,方食,有小婢附崔氏婦耳語久之,崔氏婦頷之而去。有頃,復至,王問曰:“何事?”女對曰:“大家昨夜小不安適,使人往候。”王擲筋怒曰:“我不幸有此女,大奇事!汝爲人婦,豈有阿家體候不安,不檢校湯藥,而與父作生日,吾有此女,何用作生日爲?”遽遣走檐子歸,身亦續至崔氏家問疾,且拜謝教訓子女不至。姻族聞之,無不愧嘆。故李夫人婦德克備,治家整肅,貴賤皆不許時世妝梳。勳臣之家,特數西平禮法。

裴澥爲陝府錄事參軍。李汧公勉除長史充觀察,始至官,屬吏謁訖。令別召裴錄事,坐與之語,面約雲:“少頃有宴,便請隨判官同赴。”及宴,凡三召不至,公極怒。明晨召澥讓之曰:“某忝公之官長,以素聞公名,兼朝中新友,話公美事,思接従容。故超禮分,面約赴燕,遂累召不來。何相忽之甚也?”澥正色言曰:“中丞細思之,未知誰失必也正名,各司其局,古人所守,某敢忘之中丞使府,自有賓僚,某走吏也,安得同之?”汧公曰:“老夫過矣,請吾子歸所止。”澥既退,汧公遽命駕訪之,拜請置在賓席。澥之子充爲太常寺太祝,年甚少。時京司書考官之清高者,例得上考。充之同儕以例,皆止中考,訴於卿長,曰:“此舊例也。”充曰:“奉常職重地高,不同他寺。大卿在具瞻之地,作事當出於人。本設考課,爲獎勤勞,則書豈繫於官秩。若一一以官高下爲優劣,則卿合書上上考,少卿合上中考,丞閤中上考,主簿閤中考,協律合下考,某等合喫杖矣!”卿笑且慚,遂特書上考。

崔相國羣爲華州刺史。鄭縣陸鎮以名與崔公近諱音同,請假。崔視事後,遍問官屬,怪鎮不在列,左右以迴避對。公曰:“縣尉旨授官也,不可以刺史私避,而使之罷不治事。”召之令出。鎮因陳牒,請權改名瑱。公判準狀,仍戒之曰:“公庭可以従權,簿書則當仍舊,臺省中無陸瑱名也。”其知大體如此。

柳元公善張尚書正甫。元公之子仲郢,嘗遇張於途,去蓋下馬而拜,張止之不獲。他日張言於元公曰:“壽郎相逢,其謙太過。”元公作色不應。久之,張起去。元公謂客曰:“張正甫與公綽往還,欲使兒於街中騎馬衝公綽耶此人亦不足與語。”張聞之,拜謝。元公爲西川従事,嘗納一姬,同院知之。或徵出其妓者,言之數四,元公曰:“士有一妻一妾,以主中饋,備灑掃。公綽買妾,非妓也。”

範陌盧仲元,家於壽之安豐。其妻清河崔氏,率更令謙侄女也。崔氏兄即,有薄田百畝,在洛城之東,守道力田以自給,未嘗幹人。常躬耕得金一瓶,計百兩,不言於人,密埋於居室內。臨終,其妻李氏,以家貧子幼,身後凍餒爲憂。崔屏人,語妻以埋金之事,指其記處。戒雲:“慎勿言於人,他日盧郎中來,可告也。”未幾,盧赴調,經洛中,吊崔氏之孤訖。李使婢傳語曰:“新婦有哀迫之事,須面見姑夫。”盧許之。既見,乃述亡夫之意。盧悲泣久之,曰:“惟嫂之命。”李氏仍密遣所使之謹厚者,持金付之。盧遂罷選,持金鬻於揚州。時遇金貴,兩獲八千。復市南貨入洛,爲崔孤置田宅,兼爲剖分家事,既畢而歸。逾年方選。竟未嘗言於人,惟密親有知者。盧君生既字子嚴,清望重器,爲世名臣,信陰德之報也。

有讀《蕭氏集》,問功曹是誰子孫,及有後否。餘應之曰:“梁高祖武皇帝,父諱順之,《齊書》有傳。武帝受禪,武尊文帝。文帝第三子恢,封鄱陽王,薨諡忠烈。恢生宜豐侯循。循生唐太子太保造。造生武威大將軍夙。夙生雅州都督善義。善義生左衛錄事參軍元恭。元恭生密縣主簿旻。旻生楊府功曹諱穎士,字茂挺,門人諡曰文元先生。先生一子存,字伯誠,爲金部員外郎,諒直有功曹之風。時裴延齡爲戶部尚書,恃恩奸佞,與張滂不葉。金部惡延齡之爲人,棄官歸廬山,以山水自娛,識者甚高之。終於檢校倉部郎中。生三子,皆無祿早世,無後。惟次子東,従事邑南,有二子,今皆流落江湖,假吏州縣。功曹以其子妻門人柳君諱澹,字中庸,即餘之外王父也。韓文公少時,常受蕭金部知賞。及自袁州入爲國子祭酒,途經江州,因遊廬山,過金部山居,訪知諸子凋謝,惟二女在。因賦詩曰:“中郎有女能傳業,伯道無兒可主家,今日匡山過舊隱,空將衰淚對煙霞。”留百縑以拯之。或傳功曹爲李林甫所召,時在禫制中,謁見,林甫薄之,不復用。蕭遂作《伐櫻桃樹賦》以刺。此蓋不與者所誣也。功曹孝愛著於士林,李吏部華稱其冒難葬親,豈有越禮之事此事且下蕭公數等者不爲。餘嘗聞外族長老說,林甫聞功曹名,欲見之,知在艱棘。後聞禫制已畢,令功曹所厚之人導意,請於蕭君所居側僧舍一見,遂許之。林甫出中書至寺,自以宰輔之尊,意謂功曹便於下馬處趨見。功曹乃於門內哭以待之。林甫不得已前吊。由此怒其恃纔敢與宰相敵禮,竟不問。後餘見今丞相崔公鉉,說正同。崔公外祖母柳夫人,亦餘族姨,即李北海之外孫也。柳夫人聰明強記,且得於其外族,可爲實錄。

餘座主隴西公爲臺丞,奏今孔尚書溫、丞相徐公商爲監察。及孔爲中丞,隴西公淹恤在外多年,除宗正少卿歸朝。而孔徐二公並時爲丞相,每宴集,時人以爲盛事。亦可太息於宦途也。

唐尚書特,太和六年,尉渭南,爲亦兆府試進士官。杜丞相悰時爲京兆尹,將託親知聞等第召公従容,兼命茶酒。及語舉人,則趨而下階,俯伏不對,杜公竟不敢言而止。是年上等內近三十餘人,數年內皆及第無缺落者,前後莫比。

權實子範爲殿中侍御史知巡。有小吏従市求取者,事發,笞臀十數。他日復有如此者,白於臺長,杖背十五。同列疑其罪同罰異。權對曰:“前吏所取者,名屬左軍。臺之威令不振久矣,百司尚有不稟奉者,況憑禁軍之勢耶!彼受賄於此輩,且是知抑豪強,可以末減。後吏則挾臺之威,恐嚇百姓,杖背全命,猶爲至輕。”

張傑夫前自襄州従事至京,先到臺中。三院多張之親友,爲求馬價,同列有或怒或嗤而不署文字者。權獨先署,謂衆曰:“某向不與張君熟,且聞其在窮喪馬,正當求祿求知之際,不可使徒行。且一緡何足爲輕重若使小?生薦所不知之人,實不従衆署狀。”

刑部郎中元沛妻劉氏,全白之妹,賢而有文學。著《女儀》一篇,亦曰《直訓》。夫人既寡居,奉玄元之教,受道籙於吳筠先生,精苦壽考。長子固,早有名,官曆省郎、刺史、國子司業。次子察,進士及第,累佐使府,後高臥廬山。察之長子潾,好道不仕;次子充,進士及第,亦尚靈玄矣。

卷四 角部

(角爲人,凡不仕者皆入此部)

元和初,南嶽道士田良逸、蔣含弘,皆道業絕高,遠近欽敬,時號田蔣。田以虛無爲心,和煦待物,不事浮飾,而天格清峻,人見者褊吝盡去。呂侍郎渭、楊侍郎憑,相繼廉問湖南,皆北面師事。潭州大旱,祈禱不獲,或請邀致先生。楊公曰:“田先生豈爲人祈雨者耶?”不得已迎之。先生蓬髮弊衣,欣然就輦到郡,亦終無言,即日降雨。所居嶽觀,內建黃籙壇場,法具已陳,而天陰晦。弟子請先生祈晴,先生亦無言,岸幘垂髮而坐。及行齋,左右代整冠履,扶而升壇,天即開霽。嘗有村姥,持一碧絹襦來奉先生,先生對衆便著之,在坐者竊笑,先生不以介意。楊公嘗迎先生至潭州,先生方洗足,使到,乘小舟便行,侍者以履襪追及於衙門,先生即於門外坐磚階著襪,旁若無人。楊再拜,亦不止之。喜飲酒,而言不及吉凶是非。及楊自京尹謫臨駕尉,使使候先生,兼遺銀器,先生受之,便悉付門人,作法會。使還,先生曰:“報汝阿本郎,不久即歸,勿憂也。”未幾,楊果移杭州長史。良逸未嘗幹人,人至亦不逆,不記人官位姓名第。與呂渭分最深。後郎中呂溫刺衡州,因來候之,左右先告以使君是侍郎之子。及溫入,下牀撫其背曰:“爾是呂渭兒子耶?”溫泫然降階,田亦不止,其真樸如此。良逸母爲喜王寺尼,尼衆皆呼先生爲“小師”。嘗日負薪兩束奉母,或有故不及往,即弟子代送之。或傳寺尼晨起見一虎在田媼門外,走以告,媼曰:“此應是小師使送柴來,不足畏也。”蔣君混元之氣,雖不及田,而修持趣尚亦相類。兄事于田,號爲莫逆。蔣始善符術,自晦其道,人莫知之。後居九貞觀,曾命弟子至縣市齋物,不及期還,語其故云:“于山口見一猛獸當路,良久不去,以故遲滯。”蔣曰:“我在此庇伊已多時,何敢如此。”即以一符置所見處,明日獸踣符下。蔣聞之曰:“我本以符卻之,使其不來,豈知不能自脫。既以害物,安用術爲?”取符焚之,自此絕不復留意。有歐陽平者,行業亦高,又兄事蔣君,于田君即鄰於入室。歐陽曾一夕夢三金爐自天而下,若有所召。既寤,潛告人曰:“二先生不久去矣,我繼之。”俄而田君蛻去,蔣次之,歐陽亦逝。桐柏山陳寡言、徐靈府、馮雲翼三人,皆田之弟子也。衡山周混沌,蔣之門人也。陳徐在東南,品第比田蔣,而馮在歐陽之列。周自幼入道,科法清嚴,今爲南嶽首冠。

道士陶天活者,安南人。居瀕海,海溢,家人悉驚走避水。天活始生,其母挈去不得,舉族悲念。洎水退而歸,其嬰兒在桑之交枝,無恙,抱之啼乳如常,遂以《天活》爲名。及長,聰慧簡率,真氣內充。自元和至大和,爲供奉道士,朝野歸向。

江南多名僧。貞元、元和以來,越州有清江、清晝,婺州有乾俊、乾輔,時謂之“會稽二清”,“東陽二乾”。

吳興僧晝,字皎然,工律詩。嘗謁韋蘇州,恐詩體不合,乃於舟中抒思,作古體十數篇爲贄。韋公全不稱賞,晝極失望。明日寫其舊制獻之,韋公吟諷,大加嘆詠。因語晝雲:“師幾失聲名,何不但以所工見投,而猥希老夫之意。人名有所得,非卒能致。”晝大伏其鑑別之精。

元和以來,京城諸僧及道士,尤多大德之號。偶因勢進,則得補署,遂以爲頭銜。各因所業談論,取本教所業,以符大德之目,此猶近於理。至有號文章大德者。夫文章之稱,豈爲緇徒設耶訛亦甚矣!有似昔歲,德宗搜訪懷才抱器不求聞達者。有人於昭應縣逢一書生,奔馳入京,問求何事。答雲:“將應不求聞達科。”此科亦豈可應耶號欺聾俗,皆此類也。

昔北齊封陽休之爲王,休之曰:“我非奴非獠,何故封我爲王使林遠及陶隱居之徒,當必爲休之恥矣。”

有文淑僧者,公爲聚衆譚說,假託經論所言,無非淫穢鄙褻之事。不逞之徒,轉相鼓扇扶樹。愚夫冶婦,樂聞其說,聽者填咽。寺舍瞻禮崇奉,呼爲“和尚”。教坊效其聲調,以爲歌曲。其氓庶易誘,釋徒苟知真理,及文義稍精,亦甚嗤鄙之。近日庸僧以名系功德使,不懼臺省府縣,以士流好窺其所爲,視衣冠過於仇讎,而淑僧最甚,前後杖背,流在邊地數矣。

元和中,僧鑑虛本爲不知肉味,作僧素無道行。及有罪伏誅,後人遂作鑑虛煮肉法,大行於世。不妨他僧爲之,置於鑑虛耳。亦猶才命論稱張燕公,《革華傳》稱韓文公,《老牛歌》稱白樂天,《佛骨詩》稱鄭司徒,皆後人所誣也。故其辭多鄙淺。

盧子嚴說,早年隨其懿親鄭常侍東之同遊宣州當塗,隱居山岩,即陶貞白煉丹所也。壚跡猶在,後爲佛舍。有僧甚高潔,好事因說其先師,名彥範,姓劉,雖爲沙門,早究儒學,邑人呼爲劉九經。顏魯公、韓晉公、劉忠州、穆監寧、獨孤常州皆與之善,各執經受業者數十人。年八十,猶精強,僧行不虧。性頗嗜酒,飲亦未嘗及亂。學徒有攜壺至者,欣然而受之。每進三數杯,則講說方銳。所居有小圃,自植茶,爲鹿所損,人勸以垣隔之,諸名士悉樂爲運石共成。穆兵部贄,事之最謹。嘗得美酒,密以小瓷壺置於懷中。累石之際,因白師曰:“有少好酒,和尚飲否?”彥範笑而傾飲。滿似酣,則語穆曰:“不用般石,且來聽書。”遂與剖析微奧,至多不倦。鄭君更徵其遺事,僧嘆息久之曰:“近日尊儒重道,都無前輩之風。”因出一紙,穆兵部與書,傾寒暄之儀極卑敬。其略曰:“某偶忝名宦,皆因善誘。自居班列,終日塵屑卻思。昔歲臨清澗,蔭長松,接侍座下,獲聞微言。未知何時復遂此事遙瞻水中月,嶺上雲,但馳攀想而已。和尚薄於滋味,深於酒德,所食僅同嬰兒,所飲或如少壯。持尊體有所不安,中夜思之,實懷憂戀。”其誠切如此,月日之下,但云門人姓名,狀上和尚法座前,不言官位,當時嗜學事師,可謂至矣。又云,有耆宿僧總持,彥範之友也。爲人清苦,一生未曾幹人。惟自墾山,種田數畝給衣食。或遇豐歲多麥,傍有滯穗,度知其主必不收者,拾之以歸。若可惜者,則求而積之,召主以付,不至則置於路口,其獨行如此。

○角部之次

元和十五年,淮南裨將譚可則,因防邊爲吐蕃所掠。初到蕃中,蕃人未知憲宗棄天下,日夜懼王師復河湟,不安寢食。可則既至,械繫之置地牢中,絕其飲食,考問累至。可則具告以大行升遐,蕃人尚未之信。其傍有知書者,可則因略記遺詔示之,乃信焉。蕃法刻木爲印,每有急事,則使人馳馬赴贊府牙帳,日行數百里,使者上馬如飛,號爲“馬使”。報得可則審憲皇崩問之狀。先是,每得華人,其無所能者,便充所在役使,輒黥其面。粗有文藝者,則A其臂,以候贊普之命。得華人補爲吏者,則呼爲“舍人”可則以曉文字,將以爲知漢書舍人,可則不願。其舊舍人有姓崔者,本華人,可則嘗於靈武相識。其人大爲蕃帥所信,爲言之,得免可則前後數逃歸,輒爲候者所得。蕃帥雖不殺,以皮鞭榜之,凡數百,竟得脫。凡在蕃六年,及歸,詣闕自陳,敕付神策軍前馳使。未及進用,爲軍中沙汰,因配在浙東,止得散將而已,竟無官—成四年,餘于越州遇之,見其步履不快。雲於蕃中走時凍損足。視其臂,一字尚存。譯雲:“天子家臣。”可則亦細言河湟可復之狀。聽其語,猶微染戎音。

○諧戲附

玄宗問黃幡綽:“是勿兒得人憐!”對曰:“自家兒得人憐。”上又嘗登苑北樓,望渭水,見一醉人臨水臥。問左右:“是何人?”左右不知,將遣使問之。幡綽曰:“是年滿令史。”上問曰:“汝何以知?”對曰:“更一轉入流。”上笑而止。上又與諸王會食,寧王對御坐噴一口飯,直及龍顏。上曰:“寧哥何故錯喉?”幡綽曰:“此非錯喉,是噴嚏。”

周願常奉使魏州,節度使田季安引之連轡。路週一驢極肥,季安指示願曰:“此物大王世充。”應聲答曰:“總是小竇建德。”李尚書選,性嚴毅,不好戲笑。時願知江西鹽鐵留後事,將至。李公戒従事曰:“周生好諧謔,忝僭無禮,幸諸賢稍莊以待之。”及願至,數宴。李公寒溫外,不與之言,周亦無由得發。一日,饌親賓,願亦預焉。李公有故人子弟來投,落拓不事。李公遍問舊時別墅,及家童有技者,圖書有名者,悉雲賣卻。李責曰:“郎君未官家貧,產業従賣,何至賣及書籍古畫?”惆悵之久。復問曰:“有一本虞永興手寫《尚書》,此猶在否?”其人慚懼,不敢言賣,雲:“暫將典錢。”願忽言曰:“《尚書》大屯。”李公忘卻先拒其談諧之事,遂問曰:“《尚書》何屯?”願曰:“已遭《堯典》《舜典》,又被此兒郎典。”李公興怒之意大開,自此更不拒周。一日後,洪之屬邑民產一子,有三首,李公覽狀惡之,久不懌,願曰:“留待長大,令試幞頭。”

李紓侍郎好諧戲,又服用華鮮。嘗朝回,以同列入坊門,有負販者呵不避。李罵雲:“頭錢價奴兵,輒衝官長。”負者顧而言曰:“八錢價措大,漫作威風。”紓樂採異語,使僕者誘之至家,爲設酒饌,徐問八錢之義。負者答曰:“只是衣短七耳。”同列以爲破的,紓甚慚。

京兆龐尹及第後,従事壽春。有江淮舉人,姓嚴,是《登科記》誤本,倒書龐、嚴姓名,遂賃舟丐食。就謁時,郡中止有一判官,亦更不問其氏,便詣門投刺,稱従侄。龐之族人甚少,覽刺極喜,延納殷勤,便留款曲,兼命對舉匕筋。久之,語及族人,都非龐氏之事,龐方訝之。因問止竟:“郎君何姓?”曰:“某姓嚴。”龐撫掌大笑曰:“君誤矣!餘自姓龐,預君何事?”揖之令去。其人尚拜謝叔父,従容而退。

姚峴有文學,而好滑稽,遇機即發。姚僕射南仲,廉察陝郊。峴初釋艱服候見,以宗従之舊,延於中堂。吊訖,未語及他事。陝當兩京之路,賓客謁無時。門外忽有投刺者雲:“李過庭。”僕射曰:“過庭之名甚新,未知誰家子弟?”客將左右,皆稱不知,又問峴:“知之否?”峴初猶俯首顰眉,頃之自不可忍,斂手言曰:“恐是李趨兒。”僕射久方悟而大笑。

盧尚書弘宣,與弟盧衢州簡辭同在京。一日衢州早出,尚書問:“有何除改?”答曰:“無大除改,惟皮遐叔蜀中刺史。”尚書不知皮是遐叔姓,謂是宗人,低頭久之曰:“我弭當家,沒處得盧皮遐來。”衢州爲辯之,皆大笑。

有人說李寰建節晉州,表兄武恭,性誕妄。又稱好道,及蓄古物。遇寰生日,無餉遣,乃箱擎一故皁襖子與寰雲:“此是李令公收復京師時所服,願尚書功業一似西平。”寰以書謝。後聞知恭生日,箱擎一破膩脂幞頭餉恭曰:“知兄深慕高貞,求得一洪崖先生初得仙時幞頭,願兄得道,一如洪崖。”賓僚無不大笑。餘嘗讀謝綽宗《拾遺錄》雲:“江夏王義恭,性愛古物,常遍就朝士求之。侍中何勖已有所送,而王徵索不已,何甚不平。嚐出行於道,遇狗枷敗犢鼻,乃命左右取之還,以箱擎送之。箋曰:‘承復須古物,今奉李斯狗枷,相如犢鼻。’”此頗與寰、恭相類耳。

衢州視事際,有婦人姓翁,陳牒論田產,稱“阿公阿翁在日”,坐客笑之。因徵其類。餘嘗目睹者,王屋有梓人女曰阿家,京中有阿輔,洪州有阿姑,蜀中有阿母,洛中有阿伯、阿郎,皆因其姓,亦堪笑也。

卷五 徵部

(徵爲事,凡不爲其人與物而泛說者,皆入此部)

尚書省東南隅通衢有小橋,相承目爲“拗項橋”。言侍御史及殿中諸郎,久次者至此,心拗項而望南宮也。

都堂南門東道,有古槐垂陰至廣。相傳夜深聞絲竹之音,省中即有人人相者,俗謂之“音聲樹”。祠部呼爲冰廳,言其清且冷也。

尚書省二十四司印,故事:悉納直廳,每郎官交直時,吏人懸之於臂以相授,頗覺爲煩。楊虔州虞卿任吏部員外郎,始置櫃加鑰以貯之,人以爲便,至今不改。櫃初成,州戎時爲吏部郎中,大書其上,戲作考詞狀:“當有千有萬,忍俊不禁考上下。”

祕書省內有落星石,薛少保畫鶴,賀監草書,郎餘令畫鳳,相傳號爲“四絕”。元和中,韓公武爲祕書郎,挾彈中鶴一眼,時謂之“五絕”。又省之東,即右威衛,荒穢摧毀,其大廳逼校書院,南對御史臺,有人嘲之曰:“門緣御史塞,廟被校書侵。”

御史臺三院,一曰臺院。其僚曰侍御史,衆呼爲“端公”。見宰相及臺長,則曰“某姓侍御”。知雜事,謂之“雜端”。見臺長,則曰“知雜侍御”。雖他官高秩兼之,其侍御號不改。見宰相,則曰“知雜某姓某官”。臺院非知雜者,乃俗號“散端”。二曰殿院。其僚曰殿中侍御史,衆呼爲“侍御”。見宰相及臺長“雜端”則曰“某姓殿中”。最新入,知右巡,已次知左巡,號“兩巡使”,所主繁劇。及遷向上,則又入推,益爲勞屑,惟其中間,則入清閒。故臺中諺曰:“免巡未推,只得自知。”言其暢適也。廳有壁畫小?山水甚工,雲是吳道玄真跡。三曰察院。其僚曰監察御史,衆呼亦曰“侍御”。見宰相及臺長“雜端”,則曰“某姓監察”。若三院同見臺長,則通曰“三院侍御”,而主簿紀其所行之事。每公堂食會,雜事不至,則無所檢轄,惟相揖而已。雜事至,則盡用憲府之禮,雜端在南揖,主簿在北揖,兩院則分坐,雖舉匕筋,皆絕談笑。食畢,則主簿持黃卷揖曰:“請舉事。”於是臺院白雜端曰:“舉事。”則舉曰:“某姓侍御有某過,請準條。”主簿書之。若舉時差錯,則最小殿中舉院長,最小侍御史舉殿院長。若雜端失笑,則三院皆笑,謂之“烘堂”,悉免罰矣。凡見黃卷罰直遇赦悉免,臺長到諸院,凡官吏所罰,亦悉免。御史歷三院雖至美,而月滿殿中推鞫之勞,憚於轉兩院。以向下侍御史,便領推也,多不願爲,以此臺中以殿中轉兩院爲戲謔之辭。每出入行步,侍御史在柱裏,殿察兩院在柱外,有時殿中入柱裏,則共咍之曰:“著去也。”三院御史主簿有事白端公,就其廳。若有中路白事,謂之“篸端。”篸端有罰。殿中已免巡,遇正知巡者假故,則向上人又權知,謂之“蘸巡”。臺官有親受除拜喜慶之事,則謁院長、雜端、臺長,謂之“取賀”。凡此皆因胥徒走卒之言,遂成故事。院長每上堂了各報,諸御史皆立於南廊,便服靸鞋以俟院長。立定,院長方出。相揖而序行,至殿院門,揖殿中。又序行,至食堂門,揖侍御史,凡入門至食,凡數揖。大抵揖者,古之肅拜也。臺中無不揖,其酒,無起謝之禮,但云揖酒而已,酒最合敬,以恐煩卻損。往往自臺拜他官執事,亦誤作臺揖,人皆笑之。每赴朝,序行至待漏院偃息,則有臥揖。上門有馬揖。凡院長在廳院內,御史欲往他院,必先白。決罰又必先白。察院有都廳,院長在本廳,諸人皆會話于都廳,亦曰察院南院,會昌初,監察御史鄭路所葺。禮察廳,謂之“松廳”,南有古松也。刑察廳謂之“魘廳”,寢於此多魘。兵察常主院中茶,茶必市蜀之佳者,貯於陶器,以防暑溼。御史躬親緘啓,故謂之“茶瓶廳。”吏察主院中入朝人次第名籍,謂之“朝簿廳。”吏察之上,則館驛使。館驛使之上,則監察使。監察使,同僚之冠也,謂之“院長”。臺中敬長,三院皆有長。察院風彩尤峻。凡三院御史初拜,未朝謝,先謁院長。院長辭疾不見,則不得謝及上矣。

北省班諫議,在給事中上。中書舍人,在給事中下。裴尚書休爲諫議大夫,形質短小。諸舍人戲之曰:“如此短,何得向上立?”裴對曰:“若怪即曳向下着。”衆皆大笑。後除舍人。

或問東津先生曰:“昔人立法,將以利人邪?”曰:“利之。”曰:“何以後世反爲害也?”曰:“因其利而奸生,則反害也。燧人鑽木,致民火食,以熟百物,安知後世有咸陽焚燒宮室,三月不絕之毒。”伏羲畫八卦,造書契,安知後世有假鬻文字,以市道欺誑時俗之弊后稷播百穀,安知後世有榷酤閉糴茶鹽求利之苦軒轅制車服戎器,安知後世有華澤靡麗相尚,及窮兵黷武之弊,制宮室,安知後世有甲第別館,凌雲耀日唐虞建官列爵,安知後世有入金納粟,冒取公侯禹平水土,別九州,安知後世有山林川澤之稅,開津堰埭之難周公制嫁娶之禮,安知後世以依炫姻援,而求富貴孔子刪《詩書》,定禮樂,垂五常之教,安知後世有掠儒之名,而盜聲華,叨尊顯凡此觸類澆訛,流蕩紀綱,大壞其本,豈聖人之過耶其由聖人啓之耶其後世爲治者,引而熾之耶嗚呼!馬肝之說,餘不忍言。所可嘆者,伊、周初以公忠,放主操政,以全國家,安社稷。而莽、卓、操、懿以降,行滔天之心,援此爲法,尤可悲也。桀、紂、幽、厲,身遭放弒,常與萬世之君,必爲龜鏡。則伊、週一時公忠,反誤後世亂臣賊子;桀、紂、幽、厲,一時淫虐,而有益萬世明君矣。善爲政者,有才必用,用必當才,任之而不私之,非才則不任。故使人無棄無濫,天下無一人嘆不遇而懷過望之事者。皋陶曰:‘知人則哲,能官人。’《傳》曰:‘及其使人也器之。’臧僖伯雲:‘國家之敗,由官邪也。’班固稱宣帝:‘信賞必罰,綜覈名實,政事、文學、法理之士,鹹精其能。至於技巧工匠器械,自元、成間鮮能及之。亦足以知吏稱其職,民安其業者也。’光武不許館陶公主子爲郎。前代明哲之主,及霸業之君,國朝列聖,躲親庶政,用才使器,著在史籍者多矣。以君上之尊,深居高視,猶於小官小吏,一賞一罰,重慎如此。況輔弼之臣,豈得容易苟且哉苻秦入寇,謝安石用其兄子玄爲帥以拒之,郗超雖素與不善,聞而嘆曰:‘安爲重舉親,明也。玄心不負舉,才也。’人皆以爲不然。超曰:‘吾嘗與玄共府,見其使才,雖履屐間亦得其任。是以知之。’玄果立功於淮淝,破苻秦百萬之衆。郗嘉賓之言,亦可謂至公矣。今之人徒私於所親,無安石之明;徒憎所不善,無嘉賓之論,可悲矣!李林甫奸邪陰賊,妨嫉賢能。至於善守章程,深得宰相之體。當時雖正直有名之士,多被構害。而守尋常仕進者,名獲其分。至今人有以右座呼之,而不名也。非其在下有感之者乎韓晉公節制三吳,多歷年所取賓佐僚屬,隨其所長,無不得人。嘗有故舊子弟,投之與語,更無能解。召之與宴而觀之,畢席端坐不旁視,不與比坐交言。數日,署以隨軍令監庫門。使人視之,每早入,惟端坐至夕,警察吏卒之徒,無敢濫出入者,竟獲其力。”

裴光德垍在中書。有故人,官亦不卑,自遠相訪。裴公給恤優厚,従容款洽,在其第無所不爲。乘間求京府判司。裴公曰:“公誠佳士,但此官與公不相當,不敢以故人之私,而隳朝廷綱紀。他日有瞎眼宰相憐公者,不妨卻得,某必不可。”其執守如此。嗚呼,上不慎名器,是以廝養待賢也;下不慎名器,是以嬰孩奉君,而削弱朝廷也。遂致猥濫訛弊,流蕩可憂,不知誰之咎也。

王幷州璠,自河南尹拜右丞相。除目纔到,少尹侯繼有宴,以書邀之。王判書後雲:“新命雖聞,舊銜尚在。遽爲招命,堪入笑林。”洛中以爲話柄。故事:少尹與大尹遊宴禮隔,雖除官,亦須候正敕也。

有人撰集《怪異記》傳雲:“玄宗令道士葉靜能書符,不見國史。”不知葉靜能,中宗朝坐妖妄伏法。玄宗時,有道術者,乃法善也。談話之誤差尚可,若著於文字,其誤甚矣。

又有人檢陸法言《切韻》,見其音字,遂雲:“此吳兒,真是翻字太僻。”不知法言是河南陸,非吳郡也。

又有書生,讀經書甚精熟,不知近代事。因說駱賓王,遂雲:“某識其孫李少府者,兄弟太多。”意謂駱賓是諸王封號也。今人往往說舊雲:“準皇太子教。”不知皇太子合稱令。稱教,乃王公也。此皆不知根本之誤也。

人道尚右,以右爲尊。禮先賓客,故西讓客,主人在東,蓋自卑也。今之人,或以東讓客,非禮也。蓋緣所任在地,所主在東,俗有東行南頭之戲,此乃貴其爲一方一境之主也。記曰:“天子無客禮,莫敢爲主焉。故君適其臣,升自阼階,不敢有其室也。”注云:“明饗君非禮也。”今之方鎮刺史入本部,於令長以下,禮絕賓主,猶近君臣。至於藩鎮,經管內支郡,則俱是古南面諸侯,但以使職監臨,如臺省之官,至外地耳。既通宴饗,則異君臣。而用古天子升阼階之儀,昧於禮經,遂同僭擬,是不講貫所致。又小人姑息訛謬相承,亦可笑且嘆也。

古者三公開閣,郡守比古之侯伯,亦有閣,所以世之書題有“閣下”之稱。前輩呼刺史、太守,亦曰“節下”。與宰相大僚書,往往呼“執事”,言閣下之執事人耳。劉子玄爲史官,與臨修宰相書,呼“足下”。韓文公與使主張僕射書,呼“執事”,即其例也。其記室本系王侯賓佐之稱,他人亦非所宜。執事則指斥其左右之人,尊卑皆可通稱。侍者,士庶可用之。近日官至使府御史及畿令,悉呼“閣下”。至於初命賓佐。猶呼“記室”。今則一例閣下,亦謂上下無別矣。其執事才施於舉人,侍者止行於釋子而已。今又布衣相呼,盡曰“閣下”。雖出於浮薄相戲,亦是名分大壞矣。又中表疏遠卑行,多有座前之目,尤可懲怪。夫閣下去殿下一階,座前降幾前一等,此之乖僭,其可行耶宗従叔姑及姨舅之行,施之可也。

《漢書》載張騫窮河源,言其奉使之遠,實無天河之說。惟張茂先《博物志》,說近世有人居海上,每年八月,見海槎來不違時。齎一年糧,乘之到天河,見婦人織,丈夫飲牛。遣問嚴君平,雲:“某年某月某日,客星犯牛鬥,即此人也。後人相傳雲:得織女支機石,持以問君平。都是憑虛之說。今成都嚴真觀有一石,俗呼爲“支機石”,皆目雲:當時君平留之。寶曆中,餘下第還家,於京洛途中,逢官差遞夫舁張騫槎。先在東都禁中,今淮詔索有司取進,不知是何物也。前輩詩往往有用張騫槎者,相襲謬誤矣。縱出雜書,亦不足據。

高宗朝,改門下省爲東臺,中書省爲西臺,尚書省爲文昌臺,故御史臺呼爲南臺。武后朝,御史臺有左右肅政之號,當時亦謂之左右、右臺,則憲府未曾有東西臺之稱。惟俗間呼在京爲西臺,東都爲東臺。李棲筠爲御史大夫,後人不名者,呼爲西臺,又不知出何故事。豈以其名上棲字,遂呼之耶又呼杜門下黃裳。爲當致敬,安得輒廢若妖神淫祀,無名而設。苟有識者,固當遠之。雖嶽海鎮瀆,名山大川,帝王先賢,不當所立之處,不在典籍,則淫祀也。昔之爲人,生無功德可稱,死無節行可獎,則淫祀也。當斧之、火之,以示愚俗,又何謁而祀之哉神飯在禮宜拜受,其他則以巫覡之餉,可揮而去也。爲吏宜鑑之。

有士人退朝,詣其友生,見衲衣道人在坐,不懌而去。他日,謂友生曰:“公好衣毳褐之夫,何也吾不知其賢愚,且覺其臭。”友生應曰:“毳褐之臭,外也。豈甚銅乳銅乳之臭,並肩而立,接跡而趨。公外其間,曾不嫌恥,反譏餘與山野有道之士遊。南朝高人,以蛙鳴蒿萊勝鼓吹。吾視毳褐,愈於今之朱紫遠矣!”

下輩不通義理者,使之寫文字,甚誤。悉同一本,若宦字,多作官。滎字,多作榮,或多誤著熒,髭鬚,多著賓,鬢髮。又偏旁只較一點一畫,而義全不通,若棹、掉、楊、揚、棒、捧、傅、傅、沐、沭、氏、氐、惟悵、帷帳、賜惕,又錫、釒昜、昜,若此者衆矣。辨文字者,勿以爲小事而不留意也。

武宗皇帝廟諱炎,改兩火相重。其偏旁言談字已改爲譚,淡改曾澹。其啖字,俗多不定,舊或書餤。餤音譚,《爾雅》訓進,本非飯食名。世重餅啖,庖人以意相傳。及下俚,凡關食物,偏旁盡従食。又啗字聲不同,索前史及諸家並佛經,多作口邊敢。其音與著兩火同徒敢反。又《玉篇》、《切韻》,啖字是正也,著兩火俗也,並徒敢反,正合作啖不疑矣。啗馬即合用啗字,音徒濫反。以義言之,以物自食,謂之啖。以物喂人,謂之啗。又案《漢書 高帝紀》雲:“使酈食其、陸賈往說,將啗以利。”顏監注曰:“啗者本謂食啗耳,音徒敢反,以食喂人,令其啗食,則改變爲徒濫反。今以利誘之,取實爲辭也。”顏監講啗字雖未分明,亦無口傍兩火之說。則明是字俗相傳,而後人爲姓,亦因俗耳。近日書餅啖字,至有食邊口邊作覃,及口邊作詹者,率意而爲,其誤甚矣。《切韻》是尋常文書,何不置之几案旋看也。

卷六 羽部

南人長林中大樹謂之有神,雲近此伐木,則必神怒致禍。□□乃斧他人之樹,爲主所訴,官捕而鞫之,當以盜論。其家質田以賂獄吏,鬻衣以備囚糧,卒不免笞背,皆被瘡而歸,此乃避禍而速禍也。

又有里人爲鄰巫所惑,而當有災,宜謝神,乃殺家犢,釀酒,聲鼓以祀。時官禁屠牛私釀,法甚峻。又當國忌,不合動樂。並犯三罪,爲吏所擒。家長鄰保,皆抵重罪,連及數十人,此及禳災適所以致災也。其愚如此。

洪州優胡曹贊者,長近八尺,知書而多慧。凡諸諧戲,曲盡其能。又善爲水嬉,百尺檣上不解衣,投身而下,正坐水面,若在茵席。又於水上靴而浮。或令人以囊盛之,系其囊口,浮於江上,自解其系。至於迴旋出沒,變易千狀,見者目駭神竦,莫能測之≈有他術致之,不爾真輕生也。

軍中有透劍門伎。大宴日,庭中設幄數十步,若廊宇者,而編劍刃爲榱棟之狀。其人乘小馬,至門審度,馬調道端,下鞭而進,錚焉聞劍動之聲。既過,而人馬無傷。宣武軍有小將善此伎。每饗軍則爲之。所獲賞止於三數疋帛而已。一日,主者誤漏其名,此將忿恨,訴於所管大將,得復以名入。至呈伎之際,極爲調審,入數步,忽風起,馬驚,觸劍失序,人馬皆斃於刃下。

有士鬻產於外,得錢數百緡,懼川途之難齎也,祈所知納於公藏,而持牒以歸,世所謂“便換”者,置之衣囊。一日,醉,指囊示人曰:“莫輕此囊,大有好物。”盜在側聞之。其夜,殺而取其囊,意其有金也。既開無獲,投牒於水。盜爲吏所捕,得其狀。樞機之發,豈容易哉此所謂不密而致害也。

進士鄭翬說,家在高郵,有親表盧氏,莊近水。有鄰人數家,共殺一白蛇,未久,忽大震雷電雨,發洪,數家皆陷溺無遺,惟盧氏當中一家無恙。

竇相易直,幼時名祕。家貧,受業村學,教授叟有道術,而人不知。一日近墓,風雨暴至。學童悉歸家不得,而宿於漏屋之下。寒,爭附火。惟竇公寢於榻,夜深方覺。叟撫公令起曰:“竇祕君後爲人臣,貴壽之極,勉力自愛也。”及德宗幸奉天日,公方舉進士,亦隨駕而西。乘一蹇驢,至開遠門,人稠路隘,其扉將闔,公懼勢不可進。聞一人叱驢,兼捶其後,得疾馳而入。顧見一黑衣卒,呼公曰:“秀才,已後莫忘此情。”及升朝,訪得其子,提挈累至大官,吏中榮達。

盧賓客貞白父曰老彭,有道術,兼號知人。元和初,宗人弘宣、簡辭、弘正、簡求,俱候焉。留坐目之甚久,命貞亦序坐。又目之曰:“一行五節度使,可謂盛矣!”卒如其言。又族子鍇,初舉進士,就安邑所居謁之。謂鍇曰:“爾求名,大是美事。但此後十餘年方得,勿以遲晚爲恨。登朝亦得大美官。”鍇至長慶元年,始擢第。大中十年,終庶子。

張曇爲汾陽王従事,家嘗有怪。召術者問之,言以大禍將至,惟休退則免。曇不之信。又方宴賓,席上見血,有巫者聞之,勸其杜門不納賓客,屏遊宴。曇怒杖之。其後曇言語乖度,公頗銜之。又屢言同列間事,每獨候見,多值公方宴寵姬所。不令白事,必抑門者令通。公謂其以武臣輕忽,益不平之。後因請公去所任吏,遂發怒,囚之以聞,竟斃於杖。

柳員外宗元,自永州司馬徵至京,意望錄用。一日,詣卜者問命,且告以夢曰:“餘柳姓也,昨夢柳樹仆地,其不吉乎?”卜者曰:“無苦,但憂爲遠官耳。”徵其意,曰:“夫生則柳樹,僕則柳木,木者,牧也。君其牧柳州乎?”卒如其言。

李涼公逢吉,未掌綸誥前,家有老婢好言夢,後多有應。李公久望除官,因訪於婢。一日,婢晨至,慘然。公問其故,曰:“昨夜與郎君作夢,不是好意,不欲說。”公強之。婢曰:“夢有一人,舁一棺至堂後雲:‘且置在此。’不久,即移入堂中,此夢恐非佳也。”公聞竊喜。俄爾除中書舍人。後知貢舉,未畢而入相。

都水使者崔綽,少年豪俠,不拘小節,天寶中,有方士過其家,崔傾財奉之,亦無所望。方士臨去,留藥一丸爲別,崔殊不之重,埋於牀下。燕薊之亂,家人避賊,崔在後未去。忽見牀下有菌,甚肥鮮,因煮而食之,雜以葷味,自此體腹輕健,至老更無疾病,月中視小字,夜食生彘。元和初猶在,年九十餘卒。蘇州刺史韋公集中所《贈崔都水詩》者是也。向得靈藥,便能正爾服之,當已輕舉矣。其次,食所化靈芝,不雜葷茹,又應反顏住世,壽不可量,蓋玄中但以有壽無疾,酬好施之功而已。崔即蘇州之堂妹婿也。

崔相國羣之鎮徐州,嘗以崔氏《易林》自筮。遇乾之大畜,其繇曰:“典策法書,藏在蘭臺。雖遭亂瀆,獨不遇災。”及經王智興之變,果除祕書監也。

長慶中,鄂州里巷間人,每語,輒以牛字助之。又有一僧,自號“牛師”,乍愚乍智,人有忤之者,必雲:“我兄即到,豈奈我何?”未幾,而相國奇章公帶平章事節度武昌軍,其語乃絕。而牛師尚存。僧者,乃牛公之名也。方知將相之位,豈偶然耶先是,元和初,韓尚書皋在夏口,就加節度使,自後復爲觀察使。長慶三年,崔相國植従刑部尚書除觀察。明年冬,牛公實來。宰臣建節鎮夏口,自牛公始也。

博陵崔子年出書一通示餘曰:“劉逸淮在汴時,韓弘爲右廂虞候,王某爲左廂虞候,與弘相善。或譖二人取軍情,將不利於劉。劉大怒,俱召詰之。弘即劉之甥,因控地碎首,大言數百,劉意稍解。王某年老股戰,不能自辯。劉叱令拉坐,杖三十。時新造赤棒,頭徑數寸,固以筋漆,立之不僕,數五六當死矣。韓意其必死,及昏,造其家,怪無哭聲。又謂其懼不敢哭,訪其門卒,即言大使無恙。弘素與某熟,遂至臥內問之。王曰:‘我讀《金剛經》四十年矣,今方得力。記初被坐時,見巨手如簸箕,吸然遮背。’因袒示韓,都無撻痕。韓舊不好釋氏,由此始與僧往來。日自寫十紙。及貴,計數百軸矣。後在中書,盛署時,有諫官因事謁見,韓方洽汗寫經。諫官怪問之,韓乃具道王某事。予職在集仙,常侍柳公,常爲予說。”

王智興在徐州,法令甚嚴。有防秋官健交代歸,其妹婿於家中設饌以賀。自於廚中磨刀,將就生割羊腳。磨訖,持之疾行,妻兄自堂走入廚,倉卒相值,鋒正中妻兄心,即死。所在擒之以告,智興訊問,但稱過誤,本無惡意。智興不之信,命斬之。刀輒自刑者手中躍出,徑投於地,三換皆然。智興異之,乃不殺。餘按《廣陵烈士傳》曰:“劉雋,字幼節。遷宛朐令。到官二年,政治清平,爲吏民所親。時縣有友人相過者,主人歡喜爲具,捕犬,因誤中客⊥死,平法者雲:‘主人本有殺心,應當伏辜。’雋曰:‘聞許太子至孝,誤不嘗藥,史官書弒君,曰:盡心力以事君,舍藥物可也。今主人與客,本無讎恨,但歡喜爲供,有親愛飲食之意,無傷害之心,不幸而死,當以《周禮》過誤平之,奈何欲用法律所失,一時兩殺不辜。’王法者,拘有常例不聽。雋曰:‘界有失禮之民,皆令之罪也。’解印綬去。”蓋與此事相近。而徐州者,神爲之辯耳。

漢州開元寺,有菩薩像。自頂及焰光坐趺,都是一段青石。潔膩可愛,雕琢極工,高數尺,會昌毀寺時,佛像多遭摧折刓缺,惟此不傷絲毫。及再立寺,僧振古寶而置放西廊。餘與京大德知玄法事西川従事揚仁贍同謁,楊深於釋氏,好古之士也。贍敬彌日,而玄心精識多聞,話其本末雲:“先是匠人得此石異之,虔心鐫刻,殆忘餐寢。有美女常器食給之。其人運思在像,都無邪思。久之,怠而妄心生,女乃不至。飢渴既逼,兼毒厲匝體,遂悟是天女。因焚香叩首,悔謝切至,女復來,其病立愈。而像即成。亦嘗有記錄,因毀寺失其傳焉。寺今再立矣。”

元和、長慶中,兩京閭巷間相見,多雲:“合是阿舅。”及太和以來,文宗俗崇樹外戚,而詐稱國舅者數輩,竟不得其真,合是之說,果有驗矣。

餘年小,在江漢,嘗與羣兒戲。以竹{⺮韋}爲槍,鳥翎飾其上,裂紙爲旌旗,作戰鬥之像,相向雲殺。俄爾立定,又云再殺。不數年,憲宗剪除羣寇,蔡、齊二巨猾,相次夷滅,再殺之應也。

太和初,京師有輕薄徒,取貢士姓名,以義理編飾爲詞,號爲“舉人露布”。九年冬,就戮者,多出自文儒。

太和初,王潛爲荊南節度使。無故有白馬馳入府門而斃,僵臥塞塗。是歲潛卒。此近馬禍也。

進士陳存能爲古歌詩,而命蹇。主司每欲與第,臨時皆有故,不果,許尚書孟容舊相知,知舉日,萬方欲爲申屈。將試前夕,宿宗人家。宗人爲具入試食物,兼備晨食,請存偃息以候時。五更後,怪不起,就寢呼之,不應。前視之,已中風不能言也。

進士鄭滂,在名場歲久,流輩多已崇達,常有後時之嘆。一夕忽夢及第,而與韋周方同年。當時韋氏先期舉人,無周方之名者,益悶悶。太和元年秋,移舉洛中,時韋景方居守,尚書族弟也。赴舉過陝。尚書時廉察陝郊,詰景方曰:“我名弘景,汝兄弘方,汝名景方,兄弟各分吾名一字名之,殊無義也。”遂更名周方,滂聞之,極喜曰:“吾及第有望矣。”四年,周方果同年焉。滂登朝,至殿中侍御史。前宣成觀察大夫鄭常說此事。大夫,即滂之再従弟也。子溥又自說應舉時,曾夢看及第榜,榜上但見大書“鳳”字。大中元年冬,求解鳳翔,偶看本府鄉貢士紙之首,便是“鳳”字。至東都試緱山月聞王子晉吹笙詩,坐側諸詩,悉有“鳳”字。明年,果登第焉。子溥,鄭公之子。

大中九年,沈詢侍郎以中書舍人知舉。其登第門生李彬父叢爲萬年令。同年有起居者之會,倉部李郎中蠙時在座,因戲諸進士曰:“今日極盛,蠙與賢座主同年。”時右司李郎中従晦,又在座戲蠙曰:“殊未耳!小生與賢座主同年,如何?”謂郴州柳侍郎也。衆皆以爲異。是日,數公皆詣賓客。馮尚書審,則又柳公座主楊相國之同年,與坐嗟嘆。侍讀諫議漳說。

河南孔尹溫裕任補闕日,諫討党項事,貶郴州司馬。久之得堂兄尚書溫業書,報雲:“憲府欲取爾作侍御史。”日望敕下。忽又得書雲:“宰相以右史處之。”皆無音耗。一日,有鵲喜於庭,直若語狀,孫稚拜且祝雲:“願早得官。”鵲既飛去,墜下方寸紙,有“補闕”二字,極異之。無幾,卻除此官。

鄭又自說,早承相國武都公知獎。當時爲大理司直,常嘆滯淹。會張謩欲除太常博士,李公雲:“鄭司直久屈,必請舉自代。”旋遇蕭贊服闋,且要與官,諸坐遂以蕭爲博士。前此,有大雲寺僧寶銳者,知人休咎。因問之,銳曰:“司直朝官終得,中間且合爲數郡,如何便得?”既而以侍御史歷作河陽、浙西、淮南,累至檢校郎中,方除比部員外郎。銳師說事,亦不常中,此又極驗者,以陰騭要顯前定之事耳。

王蒙者,與趙門下憬,布衣之舊,常知其吏才。及公入相,蒙自前吉州新淦令來謁。公見喜極,給恤甚厚,將擢爲御史。時憲僚數至少。德宗甚難於除授。而趙公秉政,其言多行,蒙坐待繡衣之拜矣。一日,偶詣慈恩僧寺佔色者,忘其名。蒙問早晚得官,僧曰:“觀君之色,殊未見喜兆,此後若干年,當得一邊上御史。”蒙大笑而歸。數日,宰臣對,趙公乘間奏曰:“御史府闕人太多,就中監察尤爲要者,臣欲選擇三數人。”德宗曰:“非不欲補其闕員,此官須得孤直茂實者充選,料卿祗應取輕薄後生朝中子弟耳。此不如不置。”趙公曰:“臣之愚見,正如聖慮,欲於錄事參軍、縣令中求之。”上大喜曰:“如此即朕之意,卿有人未?”公因薦二人,其一即蒙也。上曰:“且將狀來。”公既出,逢裴延齡,進以度支次對。問公曰:“相公奏何事稱意,喜色充溢?”公不之對。延齡慍罵而去,雲:“看此老兵,所請得行否?”既見上,奏事畢,因問曰:“趙憬向論請何事?”上曰:“趙憬極公心。”因說御史事。延齡曰:“此大不可,陛下何故信之且趙憬身爲宰相,豈諳州縣官續效向二人又不爲人所稱說,憬何由自知之必私也。復至,陛下但詰其所自即知矣。”他日上閣,問雲:“卿何心知此二人?”公曰:“一是故人,一與臣微親,諳熟之。”上無言。他日,延齡又入。上曰:“趙憬所請,果如卿料。”遂寢不行。蒙卻歸故林,而趙公薨於相位。後數年,連帥奏爲従事,得假御史焉。

相國崔公慎由廉察浙西。左目眥生贅,如息肉,欲蔽瞳人,視物極礙,諸醫方無驗。一日,淮南判官楊員外牧,自吳中越職,饌召於中堂。因話揚州有穆中善醫眼,來爲白府主,請遺書崔相國鉉,令致之。崔公許諾。後數日,得書雲:“穆生性粗疏,恐不可信。有譚簡者,用心精審,勝穆甚遠。”遂致以來。既見,白崔公曰:“此立可去。但能安神不撓,獨斷於中,則必效矣。”崔公曰:“如約,雖妻子必不使知。”譚簡又曰:“須用九日晴明,亭午於靜處療之,若其日果能遂心,更無憂矣。”是時月初也。至六七日間,忽陰雨甚,譚生極有憂色。至八九大開霽,問崔公:“飲酒多少?”崔公曰:“戶雖至小,亦可引滿。”譚生大喜。初公將決意用譚之醫,惟語大將中善醫者沈師象,師象贊成其事。是日引譚生於使宅北樓,惟師象與一小豎隨行,左右更無人知者。譚生請公飲酒數杯,端坐無思,俄而譚生以手微捫所患曰:“殊小事耳。”初覺似拔之,雖痛亦忍。又聞動剪刀聲。白公曰:“此地稍暗,請移往中庭。”象與小豎扶公而至於庭。坐既定,聞櫛焉有聲。先是,譚生請好綿數兩染絳。至是,以絳綿拭病處,兼傅以藥,遂不甚痛。譚生請公開眼,看所贅肉,大如小指,堅如干筋,遂命投之江中。方遣報夫人及子弟。譚生立以狀報淮南,崔相國復書雲:“自發醫後,憂疑頗甚。及聞痊癒,神思方安。”後數日,而徵詔至金陵。嗟夫!向若楊君不遇,譚生不至,公心不斷,九日不晴,徵詔遽來,歸期是切,礙其目疾,位當廢矣,安得秉鈞入輔,爲帝股肱此數事足驗玄助。而公作相之後,譚生已逝,又何命之太薄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