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語
正文
《吳語》一卷,戴延年撰。延年字壽愷,號藥坪,清蘇州府長洲縣人。善度曲,工古文詞。《皇清書史》卷二十八又稱其“工書法”。一生多旅於外,乾隆三十七年前旅居北京,四十九年自粵西還,五十二年又自北京旅居武昌,晚居吳江。與蔣培、楊復吉、朱(上大下廾)等交往。沈楙惠《搏沙錄》跋曰:“藥坪先生,茂苑名流,客遊燕粵,縞紵最廣。晚歲戢影楓江,回首故交,渺焉天末,杜陵落月之懷,玉局寒燈之憶,胥於此錄寄之。至文筆之風流雋永,如啖側生果,色香味俱絕。先生其移我情矣。”其以詩文鳴世,由此可見一斑。着有《搏沙錄》、《吳語》、《秋燈叢話》、《飲石軒詩》、《叢桂山房詩》、《問花詞鈔》。楊復吉《吳語》跋有曰:“《吳語》二十餘條,辛亥出都時皋以贈餘者,久藏篋衍。今手爲校錄編次,聊寄暮雲春樹之感云爾。”又《秋燈叢話》跋曰:“藥坪別餘二十年矣,今夏自粵西旋里,僑居松陵,空谷聞跫,得快讀別後等身著作,《叢話》亦其一也。憶乙未歲校錄瀕行所贈《吳話》,不勝暮雲春樹之感。茲得數心晨夕欣賞慰藉,奚似‘何當共翦西窗燭,卸憶巴山夜雨時’,玉溪生良非欺我。”可見本書撰於乾隆三十七年前,四十年經楊復吉校訂,收入《昭代叢書》丁集,道光二十四年沈楙惠刊印,後又收入《古紅梅閣叢鈔》、《小方壺齋輿地叢鈔》第六帙。今據《昭代叢書》本標點排印。
吳語
蠶豆,一日蠶時熟,故名;一曰以其形似也,二說未知孰是。破莢出之,鮮翠可愛,小兒女輩每以指甲鏤刻方勝連錢之屬,襯以豔色花瓣,極其工巧,餘戲名之曰豆盒雲。
李鶴峯督學江左時,吳縣曹宗楷入泮,年已七十八,試刻卷首自篆小印曰“六十年前十八郎”,人傳以爲佳話。
杜玉奇以湯若士《離魂》出擅名,年六十餘登場,宛是亭亭倩女,絕可憐人也。
昆石佳者,一拳之多價累兼金,有葡萄紋、麻雀斑、雞爪紋之別。
安慶廣文顧舜年,自言少時讀書鳳鳴山中,所居室一楹,夜分靜坐,忽聞窗後聲如霹靂,冷風襲人,急回頭視之,軒欞洞豁,有一青手大如葵扇,招搖若舞,隨掣牀頭掛劍揮之,倏忽不見。
俗以牛乳煮令百沸,青鹽滷點凝成餅,佐香粳米粥,絕佳。復有以蔗鍚法,制其形如螺,甘潔異常,始於鮑氏,故名鮑螺,亦名鮑酪。
銀杏葉汁以之洗眼,滿四十九日,能見鬼物。
他處每以榆錢和麪蒸食之,頗清香有味。宋陳克家詞雲:“聞得簸錢聲,緣窗春夢輕。”國朝宋荔裳觀察詞雲:“欲付新豐舊酒樓,少個開元字。”即恐王夷甫見之,亦不能矯情撤箸也。惜此韻事,尚闕吾蘇。
餘友暱一妓,曰喬秀,雪膚藕腕,婉媚可人,雅愛螺盤雙髻,作佛鬘妝,故又字鬘奴。梳樓寢閣,淨不容唾。客至不供茗,以玫瑰、薔薇、蘭桂諸花露手自調注碧甌,稍溫以進,甘香沁腑,令人作玉液想。一日,曉妝甫畢,緩試新裙,綠羅八幅,絳色作腰。餘奇其制問之,曰:“君不讀唐句乎?‘一渠春水赤欄橋’,此仿其意也。”其黠慧如此。餘贈詩有“桃花本是仙家種,謫作人間薄命來”之句,後爲一豪貴所嬲,憤鬱而死。
國初,某撫軍有寵姬劉碧鬟,頗通文翰,專掌內記。一日,發某縣檄,誤墜一鏤金簪於外函,及縣開函,訝不敢隱,即遣人馳繳。適令與姬同鄉,撫軍故多疑,竟以是奪寵,遂鬱郁而死。逾年,嗣任幕客有能乩術者,書符降仙示詩,悽惋動人,叩之,則碧鬟也。因叔始末頗詳,且雲:“生既不辰,死何足惜。承諸君子不棄,得了生前慧業,感何如之。但柔魂弱腕,不奈頑沙蠢木何。”衆因以水沉香木縷管裝毫,懸於空中,花晨月夕,輒磨小糜丸以待,至則箑頭幀尾,爭求題詠,濡墨落紙,不假構思,但覺珠光粉澤繚繞筆端也。如是者載餘,欲辭去,云爲太乙真人所度矣,並示瘞玉之地,囑徙葬真娘墓側,當不忘銜結耳。衆惘惘若有失,遲明至其地發之,果見香骨一函縈縈如玉,共醵錢遷葬,並裒其詩歌付梓,曰《瘦蘭草》。
城東三十里有唯亭鎮,海潮過此,預卜大魁,諺雲:“潮過唯亭出狀元。”屢驗。彭尚書芝庭家,門臨葑溪,雍正丁未有人於溪頭罾得一石首魚,魚系海產,乘潮而至也,是年彭果魁天下。
棹歌以吳江第一,大約不出男女相慕悅之詞,而發情止義,好色不淫,頗得風人之旨。夜程水驛,月落篷窗,每與柔櫓一聲相問答,動人鄉思,悽其欲絕。
郡城相傳是一龍形,北寺塔爲尾,臥龍街爲身,郡學爲首,故學旁地可畝許,所產薄荷,有龍腦之名,以手搓之,香透手背者真。
虎丘山塘自酒務茶棚、花房竹塢之外,大半皆以紗櫥檀匣粉飾土偶,剪繒綴彩,光豔如生,四方爭觀,殆無虛日。吳江潘廷壎有句雲:“問渠那得嬌如許,分取真娘土一抔。”饒有風趣。
羊山白龍娘娘廟,禱雨輒應。舊傳村女浣衣,河濱大卵浮至,懷歸感孕,及產,雷雨交作,一白龍破屋而去,女怖死,衆以爲神,立廟祀之。後見殿庭檜柏雲氣籠罩,每有神物蜿蜒其上,殆即孝龍朝其母雲。
姜貞女桂,餘師南學之妹。幼許字某氏子,未嫁而寡,父母欲更爲擇配,女泣示志,遂不之強。至老不出戶限,組紉之餘,兼及繪事,翎毛花草,無一不工。餘家藏一幀,畫荔柿兩枝,題曰《利市圖》,以爲珍玩焉。
虞山拂水崖,澗泉飛落,回激而成,形如麈拂,故名。近聞一胡僧於阻激之處鑿取片石,勢濺半矣。
康熙中,閶門內居民於唐六如讀書之準提庵西掘得一碑,大書“唐解元墓”,郡守胡纘宗書也。時商丘宋漫堂撫吳,亟臨祭之,爲構才子亭於其旁,韓慕廬宗伯記以詩,曰:“鯉仙贈墨妙江東,倀倀詞成千載空。埋玉如聞禪榻畔,銜杯不語雨聲中。荒丘翁媼秋前稅,才子牛羊笛裹風。花草不知身後妒,年年抔土襯殘紅。中丞當代振詞源,弔古憑將風騅論。誰昔唐衢惟解哭,只今宋玉與招魂。人歸黃土三生石,時過清明一酒尊,更闢桃花舊蘭若,鐘聲鼓月伴黃昏。”然唐墓實在橫塘,當時未詳考爾。
虎丘劍池,其深莫測。數年前忽浮圜木一枝,有人取之以歸,中夜忽然光明滿室,異而斧之。後詢諸山中老僧,是名夜光木,吳王殉葬時有夜光木二枝,今浮出者,其一也。其人爲之慨然而去。然重泉之下,不知何以浮出於外,而殉葬之物,傳記不載,老僧不知其何所據也。
東禪寺紅豆樹,舊傳白鴿禪師所種,老而朽,復萌新枝。惠研溪移一枝植階前,生意鬱然,因自號紅豆主人,目存上人爲作《紅豆新居圖》,惠自題《紅豆詞》十首,屬和者二百餘家。四方名士過吳門,必停舟輿訪焉。六十年來,鐵幹霜皮,有參天之勢矣。
碧螺春產洞庭西山,以穀雨前爲貴。唐皮陸各有茶塢詩。宋時水月院僧所制尤美,號水月茶,近易茲名色玉香蘭,人爭購之,洵茗荈中尤物也。
《簪花圖》,吳中名姬張憶娘小影,裏中蔣氏倩名手所繪,一時題者毋慮數十,裝潢成巨幅,珍藏祕閣,不輕示人,遇盛筵佳客出以索題,至今不改。
楊復吉跋
菊砰,工詩古文辭,工度曲,工書法,而秉性蕭冷,旅寓長安,閉戶枯坐,如深山老衲,聲華富貴埸中不可無一,不能有二者也。《吳語》二十餘條,辛卯出都時舉以贈餘者,久藏篋衍。今手爲校錄編次,聊寄暮雲春樹之感云爾。乙未夏日同郡楊復吉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