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夫於亭雜錄
正文
《古夫於亭雜錄》 清王士禛
●序
餘居京師四十年,前後撰錄有《池北偶談》二十六卷、《居易錄》三十四卷,既刻之閩,刻之東粵矣。辛巳請急,五月還都,歷壬午、癸未,逮甲申之秋,復有《香祖筆記》八卷。是歲冬,罷歸田裏,迄明年乙酉,續成四卷,通十二卷,又刻之吳門。餘老矣,目昏眵不能視書,跬步需杖。白日坐未久,即欠伸思臥,詎復勞神於泓穎之間,以幹老氏之戒。然遣悶送日,非書不可,偶然有獲,往往從枕上躍起書之,積成六卷,無凡例,無次第,故曰“雜錄”。所居魚子山下有魚子水,酈氏所謂“瀧水又西北至梁鄒東南,與魚子溝水合,水南出長白山東抑泉口,即陳仲子之所隱者也”。山上有古夫於亭,因以名之。漁洋老人自序。
●卷一
◎袈裟本字
盤山釋拙庵訪宋牧仲中丞於吳中,一日會滄浪亭,唱和裟字韻,拙庵以通首黏連不諧,遂押衲裟。近讀唐人李羣玉《惱僧自澄》詩:“當聞天女會,玉指散天花。莫遣春風裏,紅芳點架裟。”則袈字從木,作去聲。唐人用字必有據依,惜向來未之知也。按“袈裟”,本作“{□毛}{沙毛}”,葛洪始改今字,從衣({□毛}與袈音同)。
◎蘇過書法
釋覺範《文字禪?跋蘇叔黨書》雲:“叔黨行草,皆蟬蛻塵盍,筆法亞乃翁,惜其早世。不秋。邵陽儉上人攜此帖見過,然如見其父子角巾竹杖,行小港榕林之下,不勝清絕。”又《跋本上人所蓄小坡書後》雲:“雞蘇,《本草》:‘龍腦薄荷也。’東吳林下人夏月多以飲客,而俗人便私議坡誤用雞蘇爲紫蘇,可發一笑。予將發鸞溪,上人出示此軸,筆勢飛動,學坡而未臻坡處,政如馬巷中遇王、謝子弟,步趨狀貌,蘊藉風流,有自來矣。”觀此,則知小坡不獨工詩賦,而書法亦不愧家學,矧其忠孝大節,尤卓然者哉(《黃氏日抄》雲:覺範本是醫士)!
◎何家奇石
寂音《石門文字禪》有云:“何忠孺家有石如硯,以水灌之,則枝葉出石間,如叢桂狀。”亦奇物。
◎東坡畫彌勒
世但知東坡善畫枯木、竹石,寂音集中有《東坡畫應身彌勒贊》雲:“相傳始作以寄少遊,卿上人得於少遊之家。”則坡老亦工畫道、釋人物也。
◎幹言山
今順德府唐山縣有幹言山。《水經注》:“氵氐水又東南經幹言山”。《一統志》:“《衛風》‘出宿於幹,飲餞於言’,即此地。”《裏志》:“東郡有發乾縣(今觀城縣),曹氏曰,即所謂幹路史衛,縣南有干城。”《詩》所云“出宿於幹”者,或以爲今之順德,或以爲今之東昌,或以爲今之開封,孔氏雲:“衛女所嫁,不知何國。”諸書參錯不同如此,未可據依也。
◎徐世溥
豫章徐世溥巨源以古文名家,餘素愛其文。中間《諸葛武侯論》一篇,持論甚謬,餘既著說以駁之。其集末《詩話》一條雲:“王劭《冬夜對雪》詩‘隔牖風驚竹,開門雪滿山’云云,使先讀唐詩,後看六朝,掩姓名而閱之,鮮不以爲左司者。”此右丞詩,而巨源以爲王劭,以爲六朝,舛訛甚矣。此亦如李君實不知韓退之“山石犖确行徑微”一篇,同一笑柄也。
◎龍王造宮殿
康熙三十年,寧海州有木工十數人浮海至大洋,忽沉舟,其家皆已絕望矣。閱八年,乃俱歸。言舟初入洋,倏有夜叉四輩掣其四角入水,至一處,宮闕巍煥,如王者之居,曰:“此龍宮也,王欲造宮殿而匠役缺,故召爾輩至此,無恐也。”尋傳王命令入,亦不見王。遂至工所,各使飲酒一甌,即不飢渴。如是八年,不思飲食而工作不輟。工既竣,夜叉復傳命:“爾輩久役於此,今可歸矣,王有犒直已在舟中,可自取之。”各令飲蜜漿一碗,夜叉引入舟,復撮其四角,舟已出水上。其行甚駛,頃之抵岸,忽覺飢渴,乃覓酒肆飲食,而舟中先已有錢數百千,持以歸。舟主楊御史也,操舟者得珊瑚樹一株於洋中,持以獻,蓋亦龍王所酬也。初諸匠至工所,有督工者,自言亦寧海人,諸生,馮姓,春名,字大年。比歸訪之,則馮得狂疾,閉置室中八年矣。匠至而疾瘳,如舊相識者,所言悉同。楊名維喬,字岱楨,順治己亥進士,以御史外遷口北道參議,有廉幹稱。
◎趙南星集
高邑趙忠毅公(南星)、高陽孫文正公(承宗),皆北方之偉人,天下望之如泰山、北斗。二公集皆吳橋範文貞公(景文)刻於金陵。予兒啓訪官畿南,屬購二集,僅得忠毅公集十四卷,已軼其半,有公之子清衡印記,蓋其家藏本也。公詩長於古選,頗有法度,而又能自見其才思,惜近體軼不可見。文尤長於碑版,如吏部尚書孫清簡公(釒龍)、山西布政使王公(述古)、兵部職方郎中張公(主敬)諸志銘,翰林侍讀學士吳公(中行)傳,少傅兵部尚書李公(化龍)、兵部侍郎魏公(允貞)、光祿少卿顧公(憲成)諸碑,於國是之是非、人才之枉直,痛切言之,可裨信史。牧齋錢公稱其文滔滔莽莽,輸寫塊壘而起伏頓挫,不能稟合古法,要其雄健磊落,奔軼絕塵,北方之學者未能或之先也。予謂讀其文,居然有壁立萬仞之概。
◎覺範詩
予作《浯溪考》,頗搜抉僻祕,如李易安二長句,皆世所未習見。頃讀洪覺範《石門文字禪》,有《同景莊遊浯溪讀中興碑》長句一首,恨此書版行已久,不及收入,亟錄於此,以補漏略。詩云:“上皇御天功最盛,生民溫飽臥安枕。醉憑豔姬一笑適,薄大議之無乃甚。長安遮天胡騎塵,潼關戰血深沒人。哥舒臣賊不足惜,要臠國忠如膾鱗。蒼黃去國食不暇,賜死馬嵬謝天下。反身罪己成湯心,奈何猶有譏之者。取非其子又遽匆,靈武君臣無怍容。何須嗚咽讓袞服,自控歸鞍八尺龍。誰磨石壁湘江上,揩拭雲煙濺驚浪。龍蛇飛動忠義詞,顏元色莊儼相向。與君來遊秋滿眼,閒行古寺西風晚。道人興廢了不知,但見遊人來讀碑。”(此詩與易安二篇皆未佳,但珍其僻祕耳)
◎徐文長詩欠雅馴
《中州集》詩“石鼎夜吟詩句健,奚囊春醉酒錢粗”,豪句也,然不如南唐“吟憑蕭寺旃檀閣,醉依王家玳瑁筵”風調嫺雅。予向謂徐文長詩欠雅馴者以此。
◎藥名譜
唐侯寧極《藥名譜》:“人蔘曰皺面還丹,薺{艹尼}曰賊參。”
◎羣芳譜
先大父尚書公《羣芳譜》一條雲:“馬患諸病,白鳳仙花連根葉熬膏,不論何症,抹馬眼四角上,即汗出而愈。”
◎□□須簾
簾名□□須,人多不曉其義。升庵《丹鉛錄》雲:“《爾雅》以□高爲大□□出海中者,長二三丈,遊行則豎其須,高於水面,須長數尺,可爲簾。”《洞冥記》:“馬丹常折□□須爲杖。”
◎湖熟菜
故侯常某,開平裔孫也,鼎革後居湖熟,種菜自給,人謂之“湖熟菜”。其妻即中山女也,至是已先逝。汪於鼎(洪度)《湖熟菜歌》雲:“腰圍寶帶盤羅珍,笙歌叢裏暮連晨。頭戴箬笠手Θ土,烈焰光中日卓午。昔人身未離朱門,自道心如遊蓬戶。今觀此翁殊不然,早向朱門曾晏眠。天傾地坼身何惜,蓬戶還容受一廛。開門江天直入座,生涯況有Θ能荷。耕砂耘礫代,細風飄飄吹雨過。霜根得氣乳膏蒸,進泥甲拆聲最清。繞塍顧ツ色飛動,栩栩黃蝶知餘情。一肩入市晨光爛,道塗所過香風散。只數金錢莫問名,買魚沽酒歸來慣。遙望鍾陵土一А,有時落日首頻回。鳳皇已逐青冥去,無夢吹簫引下來。”
◎鐵券嘆
於鼎又作《鐵券嘆》,甚有史筆。其序雲:“明成祖即位,封駙馬都尉王寧永春侯鐵券,旌德民得之田間。券載寧受通燕之謗,拘繫三年,靖難師至始得釋,褒其始終不改之節。則其人可知矣。”“老農得券壟畝旁,人間因得瞻龍光。琢鐵嵌金爲文章,山河帶礪憑永長。一代舊制何輝煌,惜哉名以靖難揚。金枝玉葉同苞桑,豈導姬旦來輔王。不然潛通奚所望,華兗字字褒忠良。承家只道永流芳,豈知隙影駒奔忙。吹簫臺空無鳳皇,銅駝陌上隨淪亡。此券流傳天意藏,金鐵不滅名彌彰。”
◎建文鍾
又《建文鍾》雲:“天留正統還讓帝,如以黍谷存陽氣。歲晚冰霜律未回,一線微陽正藏閉。我來深山憩古寺,瞥見孤鍾思往事。風雷未敢信流言,貴戚何當輕易位。粗砂磨治碑版文,烈火銷融金鐵製。普天盡易洪武年,何處還稱建文歲。其時鉤連盡十族,斷支交首盈衢市。輕生不乏有心人,百年猶爲存苗裔。赫赫雷霆九天怒,威有難加勢難至。正學綿綿一孑遺,孤鍾歷歷半行字。天軸地維未傾折,萬古千秋此維繫。”
◎汪於鼎
革除一案,萬古公憤,右二篇發揮痛快,故備錄之。於鼎,新安歙人,餘門人也,其《息廬詩集》,餘所論定。
◎會試考官
康熙四十五年丙戌會試,總裁官止用二員:吏部左侍郎李錄予、工部右侍郎彭會淇。房考皆新差直省督學科道官,餘止部屬二人。蓋所以杜揣摩之弊也。會試總裁,近例用四人,正考皆大學士、尚書爲之,變例自是科始。
◎東坡論戰國士
東坡於戰國之士獨取魯仲連、顏□,而皆惜其未聞道,升庵以爲名言。今吾邑錦秋湖上有魯連陂,有顏□墓。
◎文心雕龍史通訓故
黃山谷雲:“論文則《文心雕龍》,評史則《史通》,二書不可不觀。”明王侍郎損仲(惟儉)作《雕龍》、《史通》二書訓故。以此二訓故援據甚博,實二劉之功臣,餘訪求二十餘年始得之,子孫輩所當寶惜。
◎程嘉燧選中州集
程孟陽嘉燧常選元遺山《中州集》,新安有刻本。餘觀其去取,率不可解。即如劉迎無黨之七言古詩、李汾長源之七言律詩,乃集中眼目,雖北宋作者無以過之,顧多從刊削,所收反叢脞不足觀。牧齋先生稱其“老眼無花,照見古人心髓”,然歟,否歟?於鼎以此書寄餘,求增刪重刻之,餘謂存而不論可也。
◎呈史取名
唐人《常侍言旨》記明皇遷西內事,雲出朱崖太尉所續《呈史》。朱崖者,贊皇公也。宋嶽侍郎珂著《呈史》,蓋襲取贊皇之書以爲名字。
◎鉤弋夫人
常疑漢武殺鉤弋事不可解,或以爲雄猜之主不近人情,事亦有之耳。考之《西京雜記》:“鉤弋夫人從幸甘泉,告上曰:‘妾相運,應爲陛下生一男,年七歲,妾當死。今必死於此不得歸矣,願自愛。’言終而卒,香聞十餘里,因葬雲陵。上哀悼之,發冢開視,惟衣履存,乃爲起通靈臺於甘泉。”據此,則鉤弋去來皆非常人常理,安得有“去去不得活”之語邪!
◎百歲耆民
康熙四十二年,恩詔耆民百歲者,給與銀兩建坊。甘肅巡撫題報三人:寧夏右衛莫進忠一百三歲,肅州衛於國良一百歲,秦州李剛一百四歲。
◎廝役高壽
邑耆民劉才旺者,少曾爲先伯祖大司馬公圉人,康熙乙酉,年一百八歲尚無恙。一夕,其子某與數客飲榻前,才旺已臥,亦引滿,自歌一曲,復引滿,又歌如前,凡三,歌亦三闋,遂鼾睡,明晨視之,已化去矣。雖本廝役,亦達人也。
◎詞牌改名
唐於□以樂府有《想夫憐》,其名不雅,或曰南朝相府有瑞蓮,因歌爲《相府蓮》(或是因王儉蓮幕事耳)。至今詩餘有《相府蓮》,□所改也。餘昔與鄒程村(祗謨)同定《倚聲集》,長調有《秋思耗》者,餘嫌其名不雅,改爲《畫屏秋色》。今詩餘遂有此名,餘所改也。
◎御史反覆
平原董默庵(訥)以御史大夫改江南江西總督,有某御史者造之,甫就坐,大哭不已,董爲感動,舉坐訝之。某出,旋造大冶相餘廬(國柱),入門揖起,即大笑。餘驚問之,對曰:“董某去矣,拔去眼中釘也。”京師傳之,皆惡其反覆。未幾罷官。
◎白銀樹
平原高苑城,晉寧州刺史闢閭允墓前有白銀樹二十株。高苑,吾縣鄰邑也,竟不知白銀樹何狀。按《洞冥記》:“影娥池北鳴禽苑,有青金樹,皮間有屑如金。”《西京雜記》:“上林有白銀、黃銀樹各十株。”
◎木蘭舟
陸魯望《詠木蘭花》詩云:“幾度木蘭舟上望,不知元是此花身。”《述異記》:“七里洲有魯班刻木蘭爲舟,至今在洲中。”(或以爲李義山詩)
◎女珊瑚
漢元封二年,鬱林郡貢珊瑚婦人,命植殿前,號曰女珊瑚。
◎鹿尾
京師極貴鹿尾,餘向引陳子昂賦、耶律楚材詩證之。考《酉陽雜俎》所記,乃不始於唐,魏使崔︱、李騫在中丞劉孝儀坐,考儀曰:“鄴中鹿尾,酒餚之最。”︱曰:“生魚、熊掌,孟子所稱;雞蹠、猩脣,呂氏所尚。鹿尾乃有奇味,竟闕載籍。”騫曰:“鄭氏稱益州鹿委,但未是尾耳。”觀此,則自南北朝已貴之(委,烏魁切,弱病也。鹿委之義未詳)。
◎馬戴行誼
餘常謂唐末詩人,馬戴爲冠,其行誼亦不可及。《摭言》記戴佐大同軍幕,許棠往謁之,流連數月,但詩酒而已。忽一旦大會賓友,出棠家書授之,啓緘,乃知潛遣一介恤其家矣。此事亦古人所少。
◎玉雕物
唐相楊收,每下朝常弄一玉婆羅門子,高數寸,瑩徹精巧,雲是于闐王內庫中物。周時渠胥國獻玉駱駝,高五尺。
◎彈棋藏鉤
今人誤以弈棋爲彈棋,固謬,然彈棋之制終亦不解。《廣記》雲:“今彈棋用棋二十四色,色別貴賤。又魏戲法,先立一棋於局中,餘者間黑白圍繞之,十八籌成都。”曹子桓雲:“昔京師妙工有二,合鄉侯東方安世、張公子,常恨不得與之對也。”《國史補》:唐有吉達、高越。藏鉤,亦謂之意摳,亦曰行鉤,見庾闡賦。其制:衆人分曹,或有奇,則往來於兩朋,謂之訁我鴟,亦曰飛鳥(訁我,吾何切,吟也。《說文》:嘉言也,與哦同)。
◎跳脫
唐文宗一日問宰相:“古詩云‘輕衫襯跳脫’,跳脫竟是何物?”宰臣未對,上曰:“即今之腕釧也,《真誥》有‘斬粟金跳脫’,是臂飾。”又宣宗常賦詩,上句有“金步搖”,遣求進士對之,溫庭筠以“玉條脫”爲對,宣宗賞焉。二事皆見唐小說,或是一事而傳聞異辭邪(上條出《盧氏雜說》,下條出《北夢瑣言》)?
◎畫鍾馗
吳道子畫鍾馗,手捉一鬼,以右手第二指抉鬼眼,時稱神妙。或以進蜀主孟昶,甚愛重之。一日,召示黃筌,謂曰:“若以拇指掏鬼眼,更有力,試改之。”筌請歸,數日看之不足.以絹素別畫一鍾馗,如昶指,並吳本進納。昶問之,對曰:“道子所畫,一身氣力、色貌俱在第二指,不在拇指,今筌所畫,一身氣力、意思並在拇指,是以不敢輒改。”此雖論畫,實詩文之妙訣,讀《史記》、《漢書》,須具此識力,始得其精義所在。
◎龔萬二郎中
昔在郎署,有龔、萬二郎中,同舍相狎,龔長身而萬短小。一日,同僚畢會,龔復以短小爲謔,萬徐曰:“左氏雲‘筮短龜長’,殆爲兄發耳。”一座大笑。
◎文章遲速
文章遲速不同,此由天性,不關工拙,故漢人云:“飛章馳檄用枚皋,高文典冊用相如。”唐人詩云:“潘緯十年吟《古鏡》,何涓一夕賦《瀟湘》。”又吳道子、大李將軍俱畫嘉陵江山水於大同殿壁,明皇曰:“李思訓數月之功,吳道玄一日之跡,皆極其妙。”蓋又不獨文章爲然。
◎邊鸞丹青
唐邊鸞攻丹青,尤長於花鳥,折枝之妙,古所未有。晚客澤潞,貌五參連根,精妙之至。(《畫斷》)
◎藥方
《朝野僉載》雲:“被馬咬者,燒鞭鞘灰塗之。蜘蛛齧者,用雄黃末傅之。筋斷者,取旋復花絞取汁,以筋相對,以汁塗而封之,即續。”
◎靛水治噎
《廣五行記》雲:“絳州一僧病噎,都不下食,遺命弟子開其胸喉,視有何物。如其言,開視胸中,得一物似魚,有兩頭,遍體肉鱗,置鉢中,跳躍不止。以諸毒藥內之,藥悉化爲水。一僧以藍靛致鉢,此蟲忄匡懼,繞鉢馳走,須臾化爲水矣。故世傳以靛水治噎疾,此與餘《香祖筆記》所記鵝血治噎相類。然鵝血試之,亦不甚效。
◎人蔘愈疾
唐天寶中,有趙生者,其先以文學顯,兄弟俱以進士、明經入仕。生獨魯鈍,年已壯,不爲郡貢,發憤笈數百編,隱晉陽山中。旬餘,有翁衣褐造之,謂生曰:“子志甚堅,老夫雖然無術有補於郎君,幸一謁我耳。”且曰:“吾段氏,家于山西大木之下。”言訖,忽亡所見。生遂往山西尋其跡,果有□樹甚茂,生曰:“豈所謂段氏者乎?”遂以鍤發其下,得人蔘,長尺餘,肖翁形貌。生曰:“吾聞人蔘能爲怪者,可愈疾。”遂瀹而食之。自是,豁然明悟,目所覽書,盡能窮其奧。歲餘,明經及第(《宣室志》。按字書,□,舉雅切,音賈)。
◎須考典故
畫家畫古人圖像,皆須考其時代,如冠舄、衣褶、車服之類。一有舛誤、杜撰,後人得而指之。詩賦亦然。宋史繩祖《學齋佔畢》稱杜牧《阿房宮賦》“煙斜霧橫,焚椒蘭也”二句,尤不可及。謂《六經》止以椒蘭爲香,《楚辭》言“椒漿蘭膏”亦然。若“沈檀龍麝”等字,皆出於西京以後。近世文士作《婕妤怨》、《明妃曲》,而引用“梅妝蓮步”,更爲可笑。此皆齊、梁間事,漢時寧有之邪?故知作詩賦、作畫,皆貴考據典故,乃不貽譏後人。
◎命婦八階
宋政和初,定命婦八階,孺人次以室人,後改安人。見《佔畢》。
◎西漢墓銘
《佔畢》載漢西京時,南宮寢殿內有醇儒王史威長《葬銘》曰:“明明哲士,知存知亡。崇隴原野,非寧非康。不封不樹,作靈垂光。厥銘何依,王史威長。”雲見張茂先《博物志》。此西漢墓銘之最古者。
◎白居易集
白樂天東林寺藏集,唐末爲高駢取之,宋真宗重令繕寫裝潢送東林。其龍門香山寺本,經亂亦不復存。後履道宅爲普明僧院,後唐明宗子秦王從榮,又寫本置院之經藏,即今本是也。乃知右文好事,不但真宗。
◎宋祁詩
餘觀宋景文詩,雖所傳篇什不多,殆無一字無來歷。明諸大家,用功之深如此者絕少,宋人詩何可輕議邪!
◎上元中元下元
宋初上元、中元、下元,京師皆張燈。上元御乾元門,中元、下元御東華門。後罷中元、下元二節。見《春明退朝錄》。
◎五經中式
科場舊例:凡兼作《五經》文字者,以違例貼出。惟順治乙酉龍飛首科,膠州法若真黃石以《五經》疏請上裁,世祖皇帝特恩准作舉人,仍授中書舍人,丙戌成進士,入翰林。此後至康熙戊辰,始有查嗣韓(餘太學門人)、林文英二人亦經御史疏請,特賜進士,查榜眼及第,林選庶吉士。壬午京闈,又有莊令輿、俞長策二人亦疏請,特賜舉人。遂有旨:以後願作《五經》文字者聽。乙酉,各直省習《五經》者驟多,順天解元張南齡、陝西解元王承烈皆《五經》,而吾山東中式者亦三人,可謂盛矣。又第二場,故事,有詔、誥二道,乃具文自明,相沿已久。至是,九卿議,凡習《五經》,並令全作詔、誥。直省進呈試錄增詔、誥兩篇,自康熙乙酉科始也。丙戌會試第十一名索太,滿洲人,亦《五經》中式。
◎舉人公券
宋開寶二年,詔西川、山南、荊湖等道舉人,皆給來往公券。自初起程以至還鄉,費皆給於公家,不獨右文盛典,亦忠厚之至也。其享國三百餘年,終食士大夫忠義之報,宜矣。
◎捐納爲官
募民實粟塞下,古有此例,然宋時出粟賑饑,不過補三班借職及將作監主簿而止。頃自滇、閩、兩廣用兵,始開捐納之例。始猶經戶部斟酌,不至過濫,其後陝西賑荒、出塞運餉等事,則漸氾濫矣。始商人巴某等,初捐即補知府,言官論之,因革去。其後于振甲爲運餉都統,則不由戶部及九卿集議,徑移吏部銓補。於是僉事方面顯官亦在捐納之列,初任即得補授,不惟知府矣。後左都御史張鵬翮疏言州縣守令、教職,捐納冗濫,九卿集議,遂欲通改幕職、佐貳等官。予時爲戶部侍郎,謂諸公曰:“朝廷不可失大信於天下,已往可勿論,但當慎之於將來耳。”衆以爲然。
◎鐵錢
南唐李氏鑄鐵錢,宋太宗始令收民間鐵錢鑄農器,給江北流民復業者。仁宗慶曆初,詔江、饒、池三州鑄鐵錢助陝西經費,民苦之,後停罷,其患方息。山谷詩“紫參可宜包貢,青鐵無多莫鑄錢”,蓋謂此也。
◎御筆改名
宋李遵勖,本名勖,尚長公主,真宗御筆加“遵”字,使升爲其祖崇矩之子,以父繼昌爲兄。此最無義理,後竟爲例。至神宗始降手詔,述英宗治命,停罷之。見《燕翼貽謀錄》。
◎追贈父母
李文正爲相,爲本生父故工部郎中超、母陳留郡謝氏請以郊祀覃恩追贈,太宗嘉之,詔贈超太子太師,謝氏鄭國太夫人。此封贈本生父母之始。王沂公曾、歐陽文忠公修,皆幼育於叔父,祈恩追贈。此又宋朝忠厚立國之一端也。
◎宋宗正司
宋制:京師置大宗正司,其後又於西京置西外宗正司,南京(今歸德府)。置南外宗正司。殊非理體。
◎唐書明史
宋賈魏公昌朝建議修《唐書》,初命王文安、宋景文、楊宣懿、趙少卿、張尚書、餘尚書爲修撰,曾魯公、趙龍圖周翰、何密直公南、範侍郎景仁、邵龍圖不疑、宋集賢次道爲編修,而賈爲提舉。賈罷相,用丁文簡。丁卒,用劉丞相。劉罷,用王文安。王卒,又用曾魯公。中間景文以修《慶曆編敕》不到局,趙守蘇州,王丁母憂,張、楊皆補外。後景文獨秉筆久之,歐陽文忠領刊修,遂分作紀、志,曾亦以編敕不入局。周翰亦未嘗至,公南遷開封幕,不疑以目疾辭去,以王忠簡秉彝補其缺。頃之,呂縉叔入局,劉仲更修天文、律曆志,將卒業而梅聖俞入局,修方鎮、百官表。嘉五年始成書。近修《明史》,初以徐閣學立齋(元文)爲監修,翰學葉訁刃庵(方藹)、左庶子張素存(玉書)爲總裁,分撰者數十人。後或遷官給假去,勿論撰修官,即總裁亦遷替不恆。最後乃益以熊相國青嶽(賜履),首尾二十餘年,成書之難如此。蓋事權不專,其在宋時已有然矣。司馬子長《史記》、班孟堅《漢書》,皆成於一家父子之手,故其書千古不朽,而成書亦易,惟專故也。
◎兩週甲子
宋太宗至道二年,司天冬官正楊文鎰建言,於歷日六十甲子外更留二十年,帝命存兩週甲子,共成上壽之數,使期頤之人猶見當生紀年,遂造新曆頒行。知宋時歷日皆載兩週甲子,今亦可仿而行之。
◎公署方位
今六部、都察院公署,吏、戶、禮在禁城之東,兵部、工部在三部后街之東,皆沿明舊。惟三法司及兵部督捕侍郎公署與太常寺在禁城之西。刑部乃明之鎮撫司署,都察院乃明之通政司署。前代通政司題名碑尚在,而本署題名反爲闕如。近都察院刻順治已來掌院、副院以下題名,與前代通政司題名對立於正廳之東、西,而刑部無之。督捕裁歸刑部,公署亦廢矣。餘昔由副都御史遷督捕侍郎,由戶部左侍郎遷都察院左都御史,由左都遷刑部尚書,皆在西,故詳著之。
◎螺中出蜂
宋太宰牧仲(犖)寄近所著《筠廊二筆》中一條雲:“四明周屺公(斯盛)曾於人家見一螺,貯水中,別取水一盂,入鹽少許,置螺於內,則螺殼自開,飛出一蜂,高尺許,蜂尾一線綴殼中,飛舞良久。以螺還納原盂,蜂即縮入。”其理殆不可曉。
◎白玉寶物
又云:“福唐葉文忠公有白玉觀世音一,高尺餘,脣朱發漆,相好天然,不假人力。宜興故相家一白玉太真妃睡相,乃宋制,近爲武林一貴人購去。”
◎宋代賜御書
宋時學士院賜御書玉堂者有二:前則太宗賜蘇易簡,後則高宗賜周麟之。
◎五帝三王
《國老談苑》以“五帝官天下,三王家天下”爲徐騎省對宋太宗語,與他書所載不同。
◎御書賜臣
上常御書“清慎勤”三大字,刻石賜內外諸臣。士礻真二十年前亦蒙賜。按此三字,本呂本中居仁《官箴》中語也。
◎受辛解
餘昔在京師,有《答宣城梅耦長(庚)送木瓜》詩云:“作貢當年事已陳,煙林搖落重含辛”之句,陸冰修(嘉淑)、施愚山(閏章)諸公皆次韻,陸用“受辛”字。按宋景文公《筆記》雲:“鉢搗辛物作薺,所謂‘金齊玉膾,東南佳味’。古說齊臼曰受辛,是臼中受辛物搗之。”蓋楊德祖解“黃絹幼婦,外孫齊臼”之語。
◎古文刻書
同年汪鈍翁(琬)晚刻《類稿》,字畫多用古文,時人亦有效之者。宋景文雲:“吾友楊備得《古文尚書釋文》,讀之大喜,於是書訊刺字皆用古文,僚友多不之識,指爲怪物。”要之,亦有所不必也。
◎論鄭風衛風
吾鄉武城王文定公(道),嘉靖中官吏部侍郎,名臣也。其《文錄》議論純正,節錄數條於此。論鄭、衛二國風曰:《鄭風》二十一篇,其的爲淫之詞者,《野有蔓草》、《溱洧》二篇,可疑而難決者,《豐》一篇而已。其他《緇衣》、二《叔于田》、《清人》、《羔裘》、《女曰雞鳴》、《出其東門》七篇,語意明白,難以誣說。至於《將仲子》、《遵大路》、《有女同車》、《山有扶蘇》、《籜兮》、《狡童》、《褰裳》、《東門之單》、《風雨》、《子衿》、《揚之水》,凡十一篇,序說古注,皆有事證可據。而朱子一切翻倒,盡以淫奔目之,而蔽以“放鄭聲”之一語,殊不知孔子論治則放聲,述經則刪詩正樂,刪之即所以放也,刪而放之,即所以正樂也。若曰放其聲於樂,而存其詞於詩,則詩、樂爲兩事矣。且使諸篇果如朱子所說,乃淫狎蕩之尤者,聖人慾垂訓萬世,何取於此而乃錄之以爲經也邪?反正詭道,侮亂聖言,近世儒者若馬端臨、楊鏡川、程篁墩諸人皆已辯之矣。又曰:鄭、衛多淫聲,如《桑中》、《溱洧》男女戲謔之詩,蓋亦多矣,孔子盡刪而放之。其所存者,發乎情,止乎禮義,而可以爲法戒者也。中間三、四篇,蓋皆刪放之餘,習俗所傳,而漢儒於經殘之後,見三百之數有不足者,乃取而補之,而不知其爲世教之害也。
◎左傳賦詩
按《左傳》:韓起聘鄭,鄭六卿餞於郊,宣子請皆賦,子{差齒}賦《野有蔓草》,宣子曰:“孺子善哉!吾有望矣。”子太叔賦《褰裳》,子游賦《風雨》,子旗賦《有女同車》,子柳賦《籜兮》,宣子曰:“二三君子,數世之主也,可以無懼矣。”夫餞大國之使,而所賦皆淫奔之詩,辱國已甚,宣子又何以嘆其爲數世之主乎?此亦一證,且知《野有蔓草》亦必非淫詩也。
●卷二
◎新唐書刊削詔令
餘每怪《新唐書》不載詔令,往往不詳事之首尾。《筆記》一條雲:“史近古對偶宜,今以對偶之文入史,如以粉黛飾壯士,笙匏佐鼙鼓。”乃知其刊削之意。然此亦一隅之見,若陸宣公、李衛公論事之文,何嘗非對偶?但須分別觀之耳。
◎乩字解
景文雲:“唐蘇廷碩《朝覲壇頌》有‘乩虞氏’字,翰林校讎官輒點‘乩’字側雲‘疑’。不知‘乩’即‘稽’字。”愚按:今召仙決休咎曰“乩”,俗語卻近古。
◎說文系傳
《筆記》雲:“顏之推說唐末文籍散亡,故諸儒不知字學。江南惟徐鉉、徐鍇,中朝爲郭忠恕。鍇爲《說文系傳》,忠恕作《汗簡》、《佩Δ》。”愚按:《佩Δ》,匯書有之,《汗簡》,今歙人汪立名得古本,刻之吳中,甚古雅。惟《說文系傳》未見,不知海內藏書家有傳之者否也。然謂顏之推語則誤。之推,後魏黃門侍郎,而預知南唐、宋初事邪?疑是傳寫之訛。
◎由字解
餘再使蜀,於綿州山中見羣鹿,賦詩云:“遠遊忽憶楊岐語,只有渠儂得自由。”用宗門楊岐方會禪師語,蓋自言行役萬里,不及鹿之飲食、止息得自由也。餘兒啓涑和之,用唐呂溫《由鹿賦》曰:“由此鹿以致他鹿,故曰由鹿。”可謂工切,能押險韻。宋景文雲:“率烏者,系生烏以來之,名<囗由>。<囗由>音由,呂得其意而不知《說文》有此<囗由>字。”<囗由>蓋與字、媒字義同。
◎焉爲單名
景文雲:“焉,本鳥名;爲,猴名。”愚按:此二字,多以爲單名。如漢有劉焉,苻秦時有李焉,今秀水徐閣學勝力(嘉炎),本名徐焉。唐有丘爲、張爲,南唐有江爲,餘門人御史溫爲,皆是也。然終未雅馴。
◎生象
又云:“老子云:‘無物之象。’韓非子曰:‘人希見生象,得死象圖之,又按其圖以想其生也。’”愚按:今生象,滇南常貢,何希見之有?且《詩》雲“元龜象齒”,不應戰國時反不見生象也。
◎雅人深致
又云:“‘蕭蕭馬鳴,悠悠旆旌’,顏之推愛之;‘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謝玄愛之;‘︳謨定命,遠猶辰告’,安石以爲有雅人深致。”愚按:玄與之推所云是矣,太傅所謂“雅人深致”,終不能喻其指。
◎晉人佳句
又云:“左太沖‘振衣千仞岡,濯足萬里流’,不減嵇叔夜‘手揮五絃,目送飛鴻。’”愚按:左語豪矣,然他人可到,嵇語妙在象外。六朝人詩如“池塘生春草”、“清暉能娛人”,及謝、何遜佳句多此類,讀者當以神會,庶幾遇之。顧長康雲:“‘手揮五絃’易,‘目送歸鴻’難。”兼可以悟畫理。
◎言盡意不盡
又云:“莊周雲:‘送君者皆自崖而返,君自此遠矣。’令人蕭寥有遺世意。”愚謂《秦風?蒹葭》之詩亦然。姜白石所云“言盡意不盡”也。
◎劉鎮南碑
蔡邕集有《劉鎮南碑》,即劉表也。按:獻帝初平二年夏四月,誅董卓,夷三族,邕亦庾死。初平四年改元興平,又二年改元建安,而表以建安十三年卒。邕之死至是已十六年,安得復起九原而爲其碑頌邪!碑又云:“太和二年葬於先塋。”太和乃曹年號,按:丕以建安二十五年篡漢,改元黃初,在位七位而嗣立。自建安十三年至是又二十一年,距邕之死且四十年矣。然則此碑果出邕手否乎?
◎譏武則天
武則天葬乾陵,過客有譏毀謔浪者,輒報以風雷之異。丙子餘再使蜀,過廣元縣,縣,古利州,武所生處。江干黃澤寺有則天尼像,餘投以詩云:“鏡殿春深往事空,嘉陵禍水恨難窮。曾聞奪婿瑤光寺,持較金輪恐未工。”蓋用《洛陽伽藍記》“瑤光寺尼工奪婿”之語以謔之也。是日風平浪靜,更無風雷之變。餘笑謂則天:“虐焰獨能施於乾陵,而不能神於利州邪?抑薄餘詩爲不足較邪?”
◎五木呼盧
五木呼盧,世但知有劉毅耳。潘氏《紀聞》雲:“骰子飾四以朱者,因明皇與貴妃彩戲將北,惟重四可轉敗爲勝,上連呼之,骰子宛轉良久而成重四。上大悅,顧高力士,令賜‘四’緋,遂不易雲。”
◎馬嵬乃人名
馬嵬乃人名,於此築城以避兵,因名。見景安《征途記》,《學圃萱蘇》載之。
◎唐馮紹正
杜詩:“近時馮紹正,能畫鷙鳥樣。”《歷代名畫記》:“紹正,開元中官少府監,八年爲戶部侍郎,喜畫鷹鶻、雞雉。”《談賓錄》雲:“高力士父喪,左金吾衛大將軍陸伯獻、少府監馮紹正二人,於喪前被髮而哭,甚於己親,人皆笑之。”即是人也。
◎黃巢墓
世以徐敬業、駱賓王皆爲僧,且老壽,即不知果然與否,亦稍爲忠臣義士吐氣。若一雪竇禪師,而一以爲龐勳,一以爲黃巢,必傅會之以叛賊,何也?此真名教之罪人矣。又《雪竇寺志》辯黃巢墓雲:“按巢傳,唐僖宗乾符中,巢寇浙東,高駢擊破之,後未嘗至浙東也。及中和四年,始爲尚讓所敗,巢甥林言斬首以降,安得有墓在雪竇山中邪?”而《揮麈錄》言雪竇山有黃巢墓,邑官歲時遣祭之。然則巢墓亦載在祀典邪?如此不經之語,固亂臣賊子所樂聞耳。
◎王安石
王安石之奸、文、富諸賢皆爲所欺,其預識之者,惟蘇、李二公耳。然《貴耳集》所載安石初讀書鐘山,一長老謂之曰:“先輩必做宰相,但不可念舊惡,改壞祖宗格法。”則此僧識之又在二公之先矣。又謂安石爲秦王后身,不知因果何以應爾。豈銜太宗之怨毒,必欲亂其天下,雖以真、仁、英三宗之賢,亦不能挽回邪?秦王報怨而爲安石,錢王索土而都臨安,宋欲不南渡,得乎?
◎中州集
州《卮言》評《中州集》雲:“直於宋而太淺,質於元而少情。”二語最確。牧齋先生推之太過,所未喻也。
◎劉澄甫
餘極喜山泉翁“山藏柳市無車馬,水隔桃源有子孫”之句,《池北偶談》載之矣,然不詳爲何許人。閱《壽光縣誌》,乃知山泉名澄甫,姓劉氏,字子靜,文和公之孫。正德戊辰進土,官御史,有直聲,與弟淵甫範泉皆工詩。歸田後與馮閭山(裕)、黃海亭(卿)諸老爲海岱吟社。其叔釒允,號西橋,八歲通五經,成化中以神童召見文華殿,以蔭累官太常少卿,與何、李、康、邊諸公相唱和。有《西橋集》。
◎鯀禹化熊
舜殛鯀於羽山,化爲黃熊,入於羽泉。是鯀既爲熊矣。《淮南子》又云:“禹通に轅山,化爲熊,塗山氏慚之,至嵩高山下化爲石。”若然,則大禹父子皆化熊,不根甚矣。古傳記荒唐謬悠如此者甚多,不可枚舉。
◎宋槧南唐書
大名門人成文昭,字周卜,相國曾孫也。寄陸務觀《南唐書》,宋槧本也,凡十五卷,與今刻十八卷編次小異。前有“陸友私印”、“陸友仁印”、“燕處超然”小印。
◎張易
張易,字簡能,元城人。高祖萬福,唐金吾將軍,後徙掖縣。易性豪舉尚氣,少讀書於長白山,又徙王屋、嵩山。苦學自勵,食無鹽酪。齊有高士王達靈,居海上,博學精識,少許可。易從遊數年,入洛舉進士不中。升元二年,歸南唐,官終右諫議大夫,改勤政殿學士判御史臺。採武德至寶曆論奏骨鯁者七十二事,爲七卷,曰《諫奏集》上之。見陸《書》本傳。馬《書》不立易傳,餘撰《長白山錄》偶遺之,補錄於此。
◎先太師刻書
康熙丙子,餘奉朝命祭告華山,憩王山史待庵。閱架上書,有《趙松雪集》,乃先太師大司馬公較刊本,遂告於主人攜歸。先太師所刻書甚多,亂後惟《文選刪注》、《沈文端公(鯉)集》尚存,餘悉不可問矣。得此如拱璧也。
◎宋武帝廟詩
老杜《玉華宮》詩千古絕唱,張文潛用元韻擬之,作《別黃州》詩,自謂似之,特其音節耳,未神似也。吾觀《谷音》下卷所載臨江楊雯《宋武帝廟》詩,雖不摹杜,反得神似。此非深於詩者未易知也。詩云:“溪聲答松風,巨石出老拳。古樹不知名,岌岌蛟龍纏。”云云。按:宋武帝廟在新淦縣四十里尚樂山,《山經》雲:“本禿女皇后廟,禿女少孤,後母苦之,令牧豕於陂。陂生藕,因取食,聚藕絲結爲履,靈鵲銜於武帝殿下,帝異之,取以爲後。”其說不經。《臨江府志》載之,亦傳疑也。或雲:“唐光化中,邑人劉輝以尚樂山羅公坑地形之勝,創爲廟址,而設宋武帝像,與禿女併爲一祠,遂稱宋武帝廟。要無所考據雲。雯,臨江人。
◎詩用虛字
放翁《筆記》言:“王中父、韓持國作詩喜用語助,如:‘用舍時焉耳,窮通命也歟。’‘居仁由義吾之素,處順安時理則然。’”殆可發笑。天啓後,竟陵派盛行,後生效之,多用“焉哉乎也”等虛字成句,往往令人噴飯,不知宋人已有先之者矣。
◎王欽若
《湘山野錄》載:冀公王欽若微時,應舉過圃田,爲令公邀飲大第。明日跡之,乃裴晉公廟也。後以翰林學士使西川,回至褒城驛,將吏見騶導雲:“是唐相裴令公來謁。”密告大用之期。以晉公勳德品望,何數百年後獨於欽若如此?且宰相拜罷亦尋常事,何與晉公事而僕僕預告之?此或其門生親黨傅會造作之語,傳聞失實,而文瑩遂記之耳。如唐小說戴李林甫爲神仙事亦類此,皆誕謾不足信。
◎老成典型
劉念臺先生(宗周)以御史大夫罷歸,舍於逆旅,身衣布褐,一童子侍側,蕭然如田父野老。鄞縣秦進士祖襄,亦能文之士,初第南歸,儀從甚都。將入舍,於正廳見有一叟,方危坐,遣僕“誰何”之,知爲劉公,急避去。宋杜祁公致仕居南京,新榜一巍峨者出ヘ巨郡,導從呵擁甚盛。祁公遇於通衢,無他路可避,公乘款段,裘帽暗弊,二老卒斂馬側立道旁,舉袖障面。新貴問從者曰:“誰乎”?對曰:“太師相公。”此二事頗相似,少年得志者當知此,而杜、劉二公老成典型,尤可師法也(淄川韓浚官御史時,有疏雲“劉宗周何物幺麼”云云,人笑之齒冷)。
◎吟詩送別
同年劉吏部公<甬戈>,順治己亥官刑部主事,將假歸潁川,作詩別餘及苕文、周量、曰緝,有句雲:“燕市酒人稀。”未幾,餘作《九日》詩云:“十年長事少袁絲。”公融見之,笑曰:“何相報之速邪!”
◎鬥將史萬歲
古者鬥將,見於書傳者不一,餘已著之《池北偶談》。又《隋書?史萬歲傳》:“萬歲戍敦煌,竇榮定擊突厥,萬歲詣轅門請自效。遣人謂突厥曰:‘士卒何罪,但當各遣一壯士決勝負耳。’突厥許諾,遣一騎挑戰。榮定令萬歲出應之,馳斬其首而還。”此亦鬥將也。
◎房豹考
《酉陽雜俎》載:“北齊房君豹山池在濟南,有詩云‘風淪歷城水,月倚華山樹’云云。”初不詳何許人,按:《隋書?房彥謙傳》:“彥謙事伯父樂陵太守豹竭力,四時珍果,口弗先嚐。”乃知豹即彥謙之伯父,玄齡大父行也。
◎周羅能詩
武人能詩,史載沈慶之、曹景宗,而不知周羅。按本傳:“羅在陳爲太子右衛率,時參宴席。陳主曰:‘周率武將,詩每前成,文士何反後也?’都官尚書孔範曰:‘羅執筆制詩,還如上馬入陣,不在人後。’”
◎稱父爲哥
《日知錄》雲:“唐人稱父爲哥。《舊唐書?王琚傳》:‘玄宗泣曰:“四哥仁孝,同氣惟有太平。’”睿宗行四故也。《棣王琰傳》:”惟三哥辨其罪。’玄宗行三故也。”(《日知錄》,崑山顧絳寧人著)
◎司馬光家僕
溫公家老蒼頭稱公曰“君實秀才”,東坡教之,始改稱“端明”。人謂東坡教壞君實家僕。《黃氏日抄》雲:“溫公創獨樂園。洛俗,春月放園,園子得茶湯錢,與主人平分。一日,園子呂直納錢十千,公命持去。後十餘日,呂直創一井亭,問之,乃用前不受十千也。”觀此二事,溫公平日修身、教家可知。近代權門豪僕,如嚴嵩之嚴年、張居正之尤七,視司馬公僕,不居然舜、蹠徒之分哉!而其主人人品、相業,從可知矣。
◎玉堂
黃氏雲:“太宗飛白題翰林學士院曰‘玉堂之廬’。此四字出《漢書?李尋傳》。玉堂,殿名,而待詔者,有直廬在其側。元豐中,有學士上言,乞摘去二字,使榜院門,以爲光寵,詔可。是以殿名名其院,不典甚矣。”今相沿既久,知此者亦少。
◎東坡寄參詩
東坡《以紫團參寄王定國》詩:“<谷含><谷牙>土門口,突兀太行頂。豈惟團紫雲,實自凌倒景。剛風披草木,真氣入苕穎。舊聞人銜芝,生此羊腸嶺。纖扦虎豹鬣,蹙縮龍蛇癭。蠶頭試小嚼,龜息變方騁。矧予明真子,已造浮玉境,清宵月掛戶,半夜珠落井。灰心寧復然,汗喘久已靜。東坡猶故日,北藥致遺秉。欲持三椏根,往侑九轉鼎。爲予置齒頰.豈不賢酒茗。”
◎皮陸唱和人蔘
皮日休《謝人惠人蔘》詩:“神草延年出道家,是誰披露記三椏。開時的定涵雲液,後還應帶石花。名士寄來消酒渴,野人煎處掇泉華。從今湯劑如相贈,不用金山焙上茶。”陸龜蒙和:“五葉初成□樹陰,紫團峯外即雞林。名參鬼蓋須難見,材似人形不可尋。品第已聞升碧簡,攜持應合重黃金。殷勤潤取相如肺,《封禪書》成動帝心。”
◎東坡詠人蔘
東坡《小圃五詠?人蔘》一首:“上黨天下脊,遼東真井底。玄泉傾海腴,白露酒天醴。靈田此孕毓,肩股或具體。移根到羅浮,越水灌清Г。地殊風雨隔,臭味終祖禰。青椏綴紫萼,圓實墮紅米。窮年生意足,黃土手自啓。上藥無炮炙,齙齧盡根柢。開心定魂魄,憂恚何足洗。糜身輔吾軀,既食首重稽。”
◎錢起紫參歌
錢起《紫參歌並序》:“紫參,幽芳也。五葩連萼,狀飛禽羽舉,俗名之五鳥花。起故山道人蘭若豐此藥,校書劉公詠歌,俾餘繼作:遠公林下滿蒼苔,春藥偏宜閒石開。往往幽人尋水見,時時仙蝶隔雲來。陰陽雕刻花如鳥,對鳳連雞一何小。春風宛轉虎溪旁,紫翼紅翹翻霽光。貝葉經前無住色,蓮花會里暫留香。蓬山才子憐幽性,白雪陽春動新詠。應知仙卉老煙霞,莫賞夭桃滿蹊徑。”
◎周段詠人蔘
周繇《以人蔘遺柯古》詩“人形上品傳方誌,我得真英自紫團。慚非叔子空持藥,更請伯言審細看。”段成式《求人蔘》詩:“少賦令才猶強作,衆醫多失不能呼。九莖仙草真難得,五葉靈根許惠無。”(按周詩殊劣。伯言非抗,字亦誤也)
◎爲文祭僕
元和中,裴晉公爲盜所傷,隸人王義刃死之。公自爲文以祭,是歲進士撰義傳者十有二三。餘兒氵方官唐山令,夜有盜警,小僕紀綱以身衛主死之,餘亦爲文祭焉。
◎帖黃
“帖黃”二字,前已引王文貞所云著之。《唐國史補》雲:“黃敕既行下小有異同,曰帖黃,一作押黃。”此與今章奏帖黃不同。
◎四朝風氣
《國史補》雲:“天寶之風尚黨,大曆之風尚浮,貞元之風尚蕩,元和之風尚怪。”
◎趙璧善彈五絃
唐趙璧善彈五絃,人問其術,曰:“吾之於五絃也,始則心驅之,中則神遇之,終則天隨之。吾方浩然,不知五絃之爲璧,璧之爲五絃也。”此語與莊子相似。
◎鳳頭枕
南唐徐知諤好蓄奇玩。從粵商得一鳳頭,彩翠奪目,朱冠紺毛,金嘴如生,廣五寸,其腦平正可爲枕。以錢五十萬償之。
◎元稹李賀
《劇談錄》:元和中進士李賀善歌詩,元相國稹年老,以明經擢第,常願交結。執贄造門,賀覽刺,遽令閽者謂曰:‘明經擢第,何事來看李賀?’相國慚憤而退。”按:元擢第既非遲暮,於賀亦稱前輩,詎容執贄造門,反遭輕薄?小說之不根如此。
◎琅記藥方
經霜冬瓜皮同朴硝煎湯,治翻花痔立愈。或以蘿蔔代瓜皮,亦可。烏藥細磨冷濃茶,治湯火瘡。生白礬末半分入臍,以一指甲水滴之,治婦人小便不通。細辛、白芷、雄黃以好酒研末,入麝香少許服,治蛇犬傷。鹽和油敷,治蜘蛛咬遍身生絲。亂髮灰吹入鼻,治鼻衄。黃連一兩,酒浸曬;吳茱萸一兩,滾湯泡七八次。聞桂花香止曬,幹用神曲爲糊,作丸如桐子大。食後以荷葉湯送下三十九,治梅核膈。蜜陀僧、滑石等分,生薑汁調敷,治腎囊瘡。金絲荷葉搗汁塗患處,治蛇傷。甘草濃煎汁,調地龍糞塗搽,治小兒腎囊虛腫。人中白,火煅存性,一錢;銅綠三分;麝香爲末,一分;搽治小兒走馬牙疳。端午日收桑葉,陰乾爲末,空心滾白湯下,治痔。舊棕燒灰,置瓦上收火氣,清晨溫茶調服三四錢,治婦人血山崩。(已上俱見《琅記》)
◎解河豚毒
橄欖解河豚毒。槐花微炒,與幹胭脂各等分,同搗碎,水調灌,亦能解毒。(見《輟耕錄》)
◎龐居士湖
新城東北有龐家湖,亦名龐居士湖。相傳以爲龐居士沈金處,然不知居士何許人也。陶南村《輟耕錄》雲:“相傳龐居士家貲鉅萬,殊用勞神。自唸曰:‘若以予人,又恐人之我若,不如置之無何有之鄉。’遂輦送大海中,舉家修道,總成證果。”即此事也。湖在錦秋湖之西,青沙湖之東。邑志當補入(載第十九卷)。
◎陳去非語
陳去非語人云:“本朝詩慎不可讀者,梅聖俞也;不可不讀者,陳無己也。”見《卻掃編》。如此議論,殊不可解。
◎陶宗儀疏謬
陶南村述歷代醫師,列殷仲堪於西晉,又分貞白先生陶弘景爲兩人,疏謬甚矣。
◎論諸葛亮
元人俞文豹稱其兄文龍駁諸葛忠武之言曰:“孔明之才,謂之知時務則可,謂之明大義則未也;謂之忠於劉備則可,謂之忠於漢室則未也。”又龍泉葉氏《習學記言》論昭烈、武侯,謂其:“以一隅而抗天下,與公孫述相去幾何?”又謂:“‘臣死之日,不使內有餘帛,外有贏財,以負陛下’,然以上當更有事。”又謂:“‘鞠躬盡瘁,死而後已,至於成敗利鈍,非臣之明所能逆睹’,此全不是議論。”又謂:“其於義利之際,更宜詳處。若其義不深,其效不遠,故材薄而功陋。”且與荀並稱,凡詆訁其忠武者,無所不至。若二子者,可謂名教之罪人,亦薛能之比與。
◎論伯夷叔齊
葉氏論《史記?伯夷列傳》雲:“負芻、吳光皆弒君竊國,子臧、季札尚不恥立於其朝,況武王、周公以至仁大義滅商,夷、齊奚爲而惡之?”云云。以此尚論古人,是長亂臣賊子之風,短忠臣義士之氣,其罪可勝誅哉!
◎論溫嶠
葉氏論晉人物,首推溫嶠:“智以緯忠,再匡晉室,取與伸縮,一本至誠,充其所能,非東晉人才也,一人而已。”此論得之。
◎論梁武帝
葉氏亟稱梁武帝:“情念在民,精擇守宰,拔舉人才,不隔前後,博雅通經,精義不窮。所謂遊畋、聲色、玩好致敗之具,色色無之。不特江左所無,秦、漢以來語賢君者,皆未易及。”此論亦自有見。
◎論詩經
葉氏謂:“《詩》‘有美一人,清揚婉兮,邂逅相遇,適我願兮’,序《詩》者謂‘男女思不期而會’,餘固疑其非是。按孔子引此以況程子,然則凡《詩》稱美人,皆謂賢者,其於刺淫貶色,要須特有所指乃可從爾。不然,則彼何足以污簡策,而覆載重出,諄悉不已哉?”此論得之。
◎人蔘果
《書奕》雲:“小說載人蔘果亦有據。大食王遣人之海上,見一方石,石上有樹,枝赤葉青蔥,生小兒,手足著枝上,不語能笑。”(《書奕》,黃秉石著)
◎犀帶
張橫浦家蓄犀帶一,胯中有一月,過望則見。蓋犀牛望月之久,故感其影於角。
◎論韓蘇好士
古今推好士者率以韓、蘇並稱。餘嘗考之,退之非子瞻比也。李翱《與韓侍郎書》雲:“如兄者頗亦好賢,然必甚有文辭,兼能附己。順我之慾,則汲汲孜孜引拔之矣,若不能然,則將乞丐不暇,安肯汲汲孜孜爲之先後?”云云。由此觀之,退之但喜附己者耳,安能盡天下之才如子瞻之好士者哉!
◎白玉佛
元丞相伯顏使于闐國,於井中得一玉佛,白如截肪,高可四五尺。
◎王惠
劉宋王惠爲吏部尚書,兄鑑好聚斂。惠謂曰:“何用田爲?”鑑怒曰:“無田何由得食?”惠又曰:“何用食爲?”餘嘗慕其人,故從宦四十餘年,只守先人田廬,惟增一別墅,以其在山水之間耳。
◎獨孤後之妒
隋獨孤後性妒忌,後宮莫敢進御,此猶婦人之常也。以太子勇多內寵,則讒而廢之。高,賢相也,其妾生子,後聞而惡之,屢譖於帝,竟殺。乃至諸王、羣臣有妾孕者,必勸帝斥之。一婦人之妒,而其禍家國至此,異哉!
◎進士
《雙槐歲鈔》記宣德癸丑,論改進士爲翰林六科庶吉士,分兩等,合三科進士共選二十八人。前此,解學士縉亦爲中書科庶吉士。
◎南北科道
成化中,南京給事中王淵、王徽合疏劾內閹被謫,時以言路風力,北不如南,爲之語曰:“南京科道猛如虎,九年考滿升知府。北京科道綿如羊,九年考滿升京堂。”蓋因淵、徽二人發,非謂例也。
◎會試錄
洪武初進會試錄,止刻序文與執事官及中式姓名、三場題目,至乙丑、戊辰,始刻文。見黃瑜《雙槐歲鈔》。
◎揭斯書法
華亭門人周庶常策銘(彝)寄元人揭曼碩泥金細書《金剛經》,工妙不減二王,末題字雲“翰林國史院編修臣揭斯奉敕焚香盥手拜書,至治二年二月吉旦”。
◎留耕園靈驗
明大理莆田林炳章有留耕園別業,歿後建祠其中,子弟輩延師許國器讀書祠側。萬曆己酉,許科試不錄,無意秋闈,暑月晝寢,夢林告之雲:“君今歲當薦賢書,胡不赴省試?”覺而異之。果以遺才入試,中式。己未登第。又彭副使憲範,諸生時讀書園中,禱於神。一日坐桐下,忽一葉飄墜其前,有蟲蝕成文,曰“今科而舉”。是年萬曆戊子,果中式。其弟某亦來禱,復有葉墜下,其文曰“子亦能科”。某喜,頗自負,後竟老於諸生。其子汝亨舉崇禎庚午科鄉試。其靈驗如此。此與九鯉湖皆在莆,而知之者少。
◎西巖寺穴
康熙二十九年九月,閩興化府西巖寺發地得一穴,以巨磚,磚上有花卉紋,三面凸起。旁篆“太康八年八月日作闢亭使(闕)”。中獲古鏡一、古劍一,金環數枚。環徑二寸,劍脊有字,土花剝蝕不可辨。
◎六朝樂府
徐巨源(世溥)雲:“‘江陵去揚州,三千三百里。已行一千三,所有二千在’(叶音Г),此有何情何景,而古雅雋永,味之不盡。”凡作六朝樂府,當識此意,故錄其語。
◎同官同姓
古同官同姓者,率以所居之地別之。如西楊、東楊、南楊,東王、西王(直、英),皆君子也。劉文和()、劉文穆(吉)同居內閣,稱東劉、北劉,而邪正判然。
◎知人實難
知人實難,文、富、司馬諸公不能預燭王安石之奸。明英宗以李文達公之歿,諭王忠肅公,使舉可任內閣者,忠肅薦五人,而萬安與焉,殆不可曉。若焦芳能薦劉文肅(忠),亦不可解,豈以鄉里故邪?
◎何真賞罰
何左丞真,初以義兵剿東莞賊王成、陳仲玉等,仲玉就擒,懸賞購成,成奴阿巢伺閒縛成以出,真如格賞之,而使具湯鑊烹阿巢。此事與竇建德誅王軌奴事相類,光武愧此多矣。
◎印石
萊州府城東北滿家亭子有水石之觀,地產石,色理如碧玉,瑩如水晶,可爲印章,但苦質脆耳。先兄考功客萊時,餘寄詩云:“雁門石谷,崑山玉子岡。古人風流入筆墨,每恨道遠難攜將。滿家亭子水清妙,試採瑤華來錦囊。”兄有答詩載集中。南陽門人李鴻常貽餘墨晶印章,色如點漆,而溫潤如玉,尤可愛,餘刻其文曰“茗柯有實理”。鴻,名相文達公裔孫也。
◎林瀚
史載,陳伯獻稱林文安公(瀚):“賤者即之,不知其爲貴;卑者即之,不知其爲尊;愚不肖即之,不知其爲賢;智獨非、意相干者即之,始知其凜然不可犯。”餘嘗服膺斯言,竊私淑之而愧未能也。
◎王道論朱子
王文定(道)“論朱子不取《東萊讀詩紀》”一條最爲確論,今錄於此。雲:“《東萊讀詩紀》多是裁剪先儒成說,擇其理之正者用之,問有少出己見,又皆謙退和平,深得詩人本意,且恪守序說。惟其甚難解處,方以別義代之,亦不犯程子說《書》必非古義,轉使人薄之。”戒學者不可以朱子之言而遂輕視之也。又曰:“朱子說《詩》,大意盡具於此,然甚是偏拗,恐不得聖人刪述本意。馬端臨《文獻通考》逐一辯之,甚明切,且使朱子見之,當心服矣。”
◎南明補諡議
南渡欲諡刑部尚書王世貞爲文憲,而孟津爲相,力沮之,不識何意。時同議補諡者:高啓,文愍;周新,忠直;況鍾,肅惠;陶魯,襄靖;王思,文端;王三善,襄烈;朱燮元,襄寧。亦格不行。
◎鄧艾廟
四川劍州有小廟,祀鄧艾,餘欲告州守廢之而未果,追賦一詩云:“申屠曾毀曹瞞廟,常侍(高適達夫)還焚董卓祠。劍閣至今思伯約,蜀巫翻賽棘陽兒。”後閱唐彥謙詩云:“昭烈遺黎死尚羞,揮刀斫石恨譙周。如何千載留遺廟,血食巴山伴武侯。”三代之直,古今人所見略同也。
●卷三
◎邊貢四絕句
邊華泉尚書集有《送於利》四絕句。利,吾縣人,弘治己酉舉人,官揚州府同知,苑馬寺卿壁之子也。邊詩云:“送君城南橋,笑折城南柳。歸來掩關坐,皎月當窗牖。”“露下夜已久,清軒調玉琴。淒涼《湘水曲》,窈窕《白頭吟》。”“一別春城雨,兩回秋月圓。樽前不盡醉,書札但空傳。”“離腸似連環,宛轉不可絕。相送淮水秋,相思燕地雪。”
◎正字避諱
《觚不觚錄》雲:“故事:投刺通書,柬面皆書一‘正’字。及萬曆丙子,入朝投刺,俱不書‘正’字,初亦以爲雅,既而知其爲江陵諱也。”是“正”字一諱於秦始,再諱於江陵矣。
◎王世貞筆記三則
州先生《明盛事述?父子至三品九卿》:“工部尚書畢公亨,子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昭。”《早達》:“十九歲,今王方伯象坤中解元。二十歲,登第。”已上俱吾縣人,方伯即二先伯祖也。又《異典述》:“天順七年庚辰會試,貢院災,舉人死於火者九十人,俱特贈賜進士出身。”內榮華,新城人。
◎張糹採
弘治中,太監李廣敗。吏部員外郎張糹採疏言:“太監汪直、梁芳撓亂國典,熒惑聖心,脫死幸矣,久擯不用,而陛下復召還之。李廣招權納賄,致陛下受奸諛蠱惑之名而不自知,軍民罹貪殘剝削之害而無所訴。今縱不追糹採其罪,豈可並置其惡黨漫不懲戒乎?伏望斷自聖心,凡營求饋遺者,大臣致仕,小臣罷黜。”云云。其言頗正。乃正德初劉瑾亂政,糹採與焦芳首相比附,躐致通顯,卒陷大辟,身名俱敗,貽笑千古。前言竟自蹈之,何哉!
◎王雲鳳
正德中,給事中屈銓、祭酒王雲鳳,先後疏請刊定正德元年以後現行事例,編集成書,頒佈中外。又請瑾釋奠,如魚朝恩故事。銓不足言,雲鳳號稱名臣,乃亦靦顏爲此,何也?雲風與喬莊簡、王瓊齊名,號河東三鳳,莊簡尚矣,瓊與雲鳳何異華歆之龍尾乎!《虎谷集》詩文皆未成家,然一時名流如石邦彥、喬白巖、儲柴墟、邵二泉、王陽明、韓苑、洛五泉,皆與唱和。
◎張雄杖父
中官張雄,幼爲繼母所凌,遂怨其父銳。既貴,不與相見。同類或勸之,雄乃立中堂,垂簾,杖其父二十,既乃相抱而泣。此亦千古奇聞。
◎錢寧家寶
錢寧家有祖母綠如來像、白玉琴、白玉琵琶各一。
◎聯語解頤
王寧波方田(崇義)《筆談》一條:“嘉靖甲辰榜,諸公取其名之相近者作一聯雲:‘蕭一鶚,餘一鵬,羅一鷲,何一舉以登科;李九功,方九敘,金九成,戈九章而作樂。’蓋以四人名輳合之,其巧如此。又乙未榜有勞姓者,號原野,爲屯田郎中。時都水郎顧,號一江,同年也。戲勞曰:‘原野屯其田,空勞碌碌。’勞應聲曰:‘一江都是水,四顧茫茫。’聞者絕倒。”
◎山東鄉試
順治戊子山東鄉試,解元伊闢,吾縣人;三名連應鄭,樂安人;四名綦汝舟,高密人;五名戚延錫,黃縣人。皆稀姓,時謂之“五花榜”。辛卯,九十九名韓魏,膠州人;一百名柳燾,臨清人。時謂“韓柳押榜”。及丁酉,末二人:王昌,高密人;謝某。時又謂“王謝押榜”。
◎氵八讀音
杜牧詩:“小溪光氵八氵八。”宋黃仁傑詩:“氵八月不虛爲朽月,今年賴得是豐年。”楊用修雲:“氵八,怕平聲,又丈加切。”按《正字通》:“普八切,攀入聲。”《爾雅》:“西極於氵八國。”氵八,西極水名,又水相激聲。韓愈詩:“獠江息澎氵八。”與湃同。張衡《南都賦》:“流湍投職,分氵八朋軋。”注:“音八。”氵八有平、去、入三聲。
◎律詩作法
予少時有一聯雲:“山雲遙變夏,水草靜當軒。”汪苕文、程周量皆喜之。六合李侍郎聖一獨雲:“律詩一聯中,銖兩須字字相稱,‘軒’字恐對‘夏’字不過。”予深服之。又予少時最好李太白“牛渚西江夜”,孟浩然“掛席幾千裏”諸篇,數數擬之。董侍御玉虯規予雲:“律詩須句句做,未可但騁逸氣。”予亦深服之。此皆予五十年論文益友,今俱宿草,追思愴然,聊記之以示來者。
◎梅林之義
陸放翁詩“扁舟系著古梅林”,初以爲泛然語耳。按宋縉雲馮時行:“從諸朋舊十有五人,攜酒具出西梅林,分韻賦詩。林本王建梅苑,樹老,其大可庇一畝,屈盤如龍。孫枝業生直上,尤怪古者凡三四。酒行,以‘舊時愛酒陶彭澤,今作梅花樹下僧’爲韻。”然後知“梅林”之義。蓋“梅林”,即所謂“梅龍”者也。
◎煉字煉句
虞伯生《送袁伯長扈駕上都》詩中聯雲:“山連閣道晨留輦,野散四廬夜屬橐。”以示趙承旨,子昂曰:“美則美矣,若改‘山’爲‘天’,‘野’爲‘星’,則尤美。虞深服之。蓋煉字、煉句之法與篇法並重,學者不可不知,於此可悟三昧。
◎辯東坡詞
《丹鉛錄》載東坡贈青神楊棟詞雲:“允文事業從容了,要岷峨人物後先相照。見說君王曾有問,似此人才多少。”而引小說高宗問馬騏“蜀中人才如虞允文者有幾”云云。按:允文采石之功,在南渡以後,時東坡之歿久矣,安得先有此詞?誤甚矣。而曹能始《蜀中十志》亦載之,略不駁正,何也?
◎三都賦
《左思別傳》雲:“皇甫謐,西州高士;摯仲洽,宿儒知名,非思倫匹。劉淵林、衛伯輿並早終,未嘗爲思序注,皆思自爲以重其文。”按:太沖《三都賦》自足接跡揚、馬,乃雲假諸人爲重,何其陋耶!且西晉詩氣體高妙,自劉越石而外,豈復有太沖之比?《別傳》不知何人所作,定出怨謗之口,不足信也。太沖,吾鄉臨淄人。
◎點金成鐵
右丞詩:“萬壑樹參天,千山響杜鵑。山中一夜雨,樹杪百重泉。”興來、神來,天然入妙,不可湊泊。而《詩林振秀》改爲“山中一丈雨”。《潼川志》作“春聲響杜鵑”,《方輿勝覽》作“鄉音響杜鵑”。此何異點金成鐵。故古人詩一字不可妄改,如謝茂秦改宣城“澄江淨如練”作“秋江”,亦其類也。近餘姚譚宗撰《唐律秋陽》,諸名家詩無不妄加點竄,古人何不幸,橫遭黥劓如此!
◎物類相感志
《蜀中十志》以《物類相感志》十八卷爲東坡著,謬甚,不知何據。按此書是宋初僧贊寧著。
◎普曜經誕妄
《普曜經》言:“太子薩婆悉達手七弓,一發透七鐵鼓。又一手執大象,擲著城外,還以手接,不令傷損。又發一矢,穿過大鐵圍山。”誕妄不經極矣。且如來爲人天師,詎與孟賁、烏獲角力耶?何其鄙而無識邪!
◎高宗憐才
勾濤,字景山,成都人。官史館修撰,重修哲宗、徽宗實錄。高宗一日謂相檜曰:“勾濤久閒,性喜泉石,可進職,除一山水近郡。”檜對:“永嘉有天台、雁宕之勝。”上曰:“永嘉地遠,可以湖州命之。”高宗此事,可謂憐才矣。
◎東都事略
王《東都事略》,淹貫有良史才,與曾子固《隆平集》頡頏上下。然《蜀志》載父禮部侍郎賞著《玉臺集》、《東都事略》一百二十卷,則此書亦如遷、固之《史記》、《漢書》本於談、彪邪?但未得此書全本,不知是百二十卷否,於父書之外有所增益否。亦不當沒其父之名,掩爲已有也。俟更考之。賞,眉山人。
◎任淵
新津任淵,字子淵,嘗注宋子京、黃魯直、陳無己三集,號稱博洽。又摘山谷詩文爲《精華錄》。按:淵,紹興元年乙丑類試第一,仕至潼川憲。其稱“天社任淵”者,新津山名也。
◎漢樂府
漢樂府“鼓吹”二十二曲,今所存《朱鷺》已下是也。魏繆襲、吳韋昭、晉傅玄皆擬之,率淺俗無復古意,其詞尤多狂諄。如昭之《關背德》,襲之《平南荊》,玄之《宣受命》、《惟庸蜀》等篇,狺狺狂吠,讀之髮指。而左克明、郭茂倩皆取以附漢曲之後,何其謬也!無已,寧取柳宗元、謝翱耳。
◎文字遇合
文字之於先達遇合,似有夙緣。有不可解者,如高陽李文勤公之於曹祭酒頌嘉(禾),真定梁公之於汪刑部季角(懋麟),臨朐馮文毅公之於陳舍人賡明(玉基),柏鄉魏公之於董秀才文友(以寧),服膺讚歎,不啻若自其口出。然諸君皆及門,若文友與柏鄉,則平生未嘗識面,而傾倒如此,更可異也。餘門人吳江葉進士元禮(舒崇),神清不減衛叔寶,少負雋才,嘗注庾子山《哀江南賦》,爲時所稱。康熙己未,博學宏詞之舉,閣中諸老亟薦之,皆欲爲之道地,蓋公論也。元禮至京師而病,病旬日竟死,豈非命乎。是時文友已前歿,而柏鄉罷相久矣,汪、陳亦連蹇不遇。惟頌嘉以中書舍人改編修,累官國子祭酒。
◎潘閬詩
宋初潘閬,斥也不羈,然其詩實有可觀。如“久客見華髮,孤棹桐廬歸。初月無朗照,落日有餘暉。漁浦風水急,龍山煙火微。時聞沙上雁,一一皆南飛。”右詩在唐人中亦推高作。
◎東坡文
虞山錢先生雲:“吾讀子瞻《司馬溫公行狀》、《富鄭公神道碑》,如萬斛水銀,隨地湧出,茫然莫得其涯也。晚讀《華嚴經》,稱性而談,浩如煙海,無所不有,無所不盡,乃喟然而嘆曰:子瞻之文,其有得於此乎!文而有得於《華嚴》法界,事理開遮湧現,無門庭,無牆壁,無差擇,無擬議,世諦文字固已蕩無纖塵,何自而窺其淺深,議其工拙乎?子由爲子瞻行狀云云,然則子瞻之文,黃州已前得之於莊,黃州已後得之於釋。吾所謂有得於《華嚴》者,信也。中唐已前,文之本儒學者,以退之爲極則。北宋已後,文之通釋教者,以子瞻爲極則。孟氏曰‘孔子之謂集大成’,二子之於文也,其庶幾乎!”此跋論東坡,語語破的,諸家序論皆可廢矣。餘昔有題坡集後絕句雲:“慶曆文章宰相才,晚爲孟博亦堪哀。淋漓大筆千秋在,字字《華嚴》法界來。”
◎高攀龍
錢先生《題高忠憲公村居詩卷》雲:“存之今方爲御史大夫,踞獨坐雙藤倚,戶外羣僚奉手屏氣。不知存之居太微執法之署,視菰蘆中老屋數間何如也。”憶予昔官御史大夫時,退食謝客,焚香掃地,下簾讀書,自一二韋布故交以風雅相質外,門雀可羅也。然則執法之署與菰蘆老屋豈有異哉?試以質之忠憲,必相視一笑也。
◎袁安臥雪圖
往在京師,於卞中丞家觀《袁安臥雪圖》,人物生動,林木籬落間積雪皓然,鬚眉、衣裘皆有寒色。因憶宋真宗嘗以此圖賜王欽若,令至金陵擇江山最佳處張之,因置諸賞心亭。太平佳話,千載而下談之,齒頰俱芬,不知即此本否。但以之賜欽若,不免夜光暗投耳。數年來,此畫往來胸臆,欲賦一詩,終不能成,聊記於此。
◎清明上河圖
先大父尚書府君,明天啓中,以儀制郎扈惠王之國,著《翦桐載筆》一卷,載銅梁張襄憲公肖甫家,藏《清明上河圖》第二本,後病中戒子孫曰:“此圖有名於世,初本爲豪貴脅取賈禍,他日有求者,便可與之。”公歿後幾年,中丞某宦於蜀,以三百金檄銅梁令,往求之,公之子某如其所戒而返其直。中丞得之喜甚,再使銅梁令將命,終辭其直不受。令乃大張供具、伎樂,召公諸子姓宴飲,盡歡而罷。按:張擇端《上河圖》曾入嚴分宜家,所云“豪貴”者,謂世蕃也。肖甫之見,過李衛公遠矣。
◎平生知己
予初以詩贄於虞山錢先生,時年二十有八,其詩皆丙申後少作也。先生一見,欣然爲序之,又贈長句,有“騏驥奮蹴踏,萬馬喑不驕。勿以獨角麟,儷彼萬牛毛”之句,蓋用宋文憲公贈方正學語也。又採其詩入所撰《吾炙集》。方作塗山白海虞歸,爲餘言之,所以題拂而揚詡之者,無所不至。予常有詩云:“不薄今人愛古人,龍門登處最嶙峋。山中柯爛蓬萊淺,又見先生製作新。”“白首文章老鉅公,未遺許友入閩風。如何百代論《騷》《雅》,也許憐才到阿蒙。”今將五十年,回思往事,真平生第一知己也。
◎傅秋柳詩
侍御傅彤臣(),餘同邑同年也,博雅能詩,爲詞曲亦有致。順治辛丑請急歸。康熙戊午,應博學宏詞之徵,明年報罷。往來滄州道中,感秋柳賦詩二十首,多可誦。身後著述散佚,聊錄數章於此,以見一斑雲:“灞橋橋畔美人居,性慧能爲倒薤書。一睹靚容頻問訊,十眉新樣近何如。”“絕代容華照眼明,幾年聲價重金城。誰言青鬢垂垂老,一到臨風百媚生。”“零露蕭晨半未乾,日高猶自怯輕寒。連錢驄馬驕嘶過,青眼樓頭帶笑看。”“殘照芙蓉溢頰紅,珊珊骨節玉瓏璁。幾番眠起嬌無力,披拂偏宜少女風。”“垂金小篆不曾訛,葉葉紛披撇與波。截柳編蒲無用處,只傳新樣似元和。”“靈和前殿見丰姿,成薛情寫豔詞。九月受風秋色裏,冶遊心醉麴塵絲。”“拂堤又復映征帆,折贈還宜女手摻。薄暮一番微雨後,江州司馬溼青衫。”
◎東漢張華
東漢末有議郎張華,與蔡邕同以博奧著,在茂先之前,今人止知茂先著《博物志》耳。右見從伯文玉(與玫)《籠鵝館集》,惜不記出處。
◎王士純
從兄孤絳(士純)《詠新月》詩云:“乍見一簾水,回頭月抱肩。黃如浮窄酒,瘦比壓琴絃。”孤絳少有叔寶神清之目,書法擅絕一時。弱冠,殉崇禎壬午之難。
◎洪覺範
洪覺範作《夾山本禪師銘》雲:“白塔林間,矯如飛鶴。不涉春緣,碧巖花落。”宛然坡、谷語。
◎慈仁寺攤
昔在京師,士人有數謁予而不獲一見者,以告崑山徐尚書健庵(乾學),徐笑謂之曰:“此易耳,但值每月三五,於慈仁寺市書攤候之,必相見矣。”如其言,果然。廟市賃僧廊地鬻故書小肆,皆曰攤也。又書賈欲昂其直,必曰此書經新城五先生鑑賞者,鬻銅玉、窯器,則曰此經商丘宋先生鑑賞者,謂今冢宰牧仲(犖)也。士大夫言之,輒爲絕倒。
◎邵銅
林子羽《鳴盛集》四卷,其同郡邵銅所編。銅作後序,稱“中憲大夫溫州府知府,成化三年丁亥歲也”。按:邵銅,天順間以御史言事,忤權奸,與張鵬等十三人皆左遷知縣。載葉文莊《水東日記》。
◎墓文碑誌
葉文莊公(盛)雲:“古人所作墓文碑誌,敘述子婦者甚少,詳書其子之行實、生卒及婦家之世出者加少也。惟歐陽圭齋於圭塘之父獨然,豈變例歟?”圭塘者,元中書省參知政事、魯郡公許公有壬也。予平生爲人撰碑版文字多矣,率遵古法,而世俗不知,多以爲怪事,至有詰其不書之故者。蓋皆不讀書考古之過也。
◎驪山弔古圖
華陰王伯佐(宜輔)來求其父山史(弘撰)墓銘,以文五峯畫《驪山圖》潤筆,上方自題雲:“萬曆乙亥孟夏四月,以董巨墨法寫《驪山弔古圖》。蓋唐世遊觀勝地,貞觀建之,天寶成之,吊之者,後之鑑也,豈直區區楮墨之間哉。五峯山人文伯仁書,時年七十有四。”予昔登驪山,山之佳處在東繡嶺、石甕寺一帶,林麓澗壑,映帶如畫。而西繡嶺平曠,但可造宮殿、宜輦路耳,故華清、朝元諸遺址皆在其處。詳予《秦蜀驛程後記》。
◎屬對
童子入家塾,講誦之餘,令其屬對,凡以調聲律、覘器識,不爲無補。昔程篁墩舉神童,以此得名。餘邑前輩沈澄川(淵)先生幼時,塾師夏楚之,負痛投地。師曰:“‘一滾滾下地’,能對則貰汝。”公應聲曰:“兩登登上天。”師大奇之,後果以嘉靖乙丑登進士,入翰林,官國子司業。予八九歲時,先大父尚書府君召叔祖洞庭(象鹹)飲,叔祖豪於酒,而工草聖,有張顛之風。大父顧予兄弟曰:“醉愛羲之跡。”予應聲對曰:“狂吟白也詩。”公大喜,賞以名人書畫扇,謂先君曰:“此子必早成。”後順治辛卯,幸叨魁薦,府君時年九十一,猶及見之。乙未成進士,歷官左都御史、刑部尚書,府君暨先君皆累贈如其官。
◎干支地名
謝在杭(肇氵制)與友人登張秋之戊己山,酒間徵古來干支命名者,如子午谷、丁戊山、丙穴之類,而不及丁卯橋、癸辛巷,漢宮之甲觀、吳興之癸亭,何也?
◎山東泉水
唐劉伯芻品水,以中泠爲第一,惠山、虎丘次之。陸羽則以康王谷爲第一,而次以谷簾、惠山。古今耳食者遂以爲不易之論,其實二子所見不過江南數百里內之水,遠如峽中蝦墓碚,才一見耳,不知大江以北,如吾郡發地皆泉,其著名者七十有二,以之烹茶,皆不在惠泉之下。宋李文叔格非,郡人也,嘗作《濟南水記》,與《洛陽名園記》並傳,惜《水記》不存,無以正二子之陋耳。謝在杭品平生所見之水,首濟南趵突泉,次以益都孝婦泉(在顏神鎮)、青州範公泉,而尚未見章丘之百脈泉。右皆吾郡之水,二子何嘗夢見。予常題王秋史(蘋)二十四泉草堂雲:“翻憐陸鴻漸,跬步限江東。”正此意也。
◎治喉閉
明世宗末年患喉閉,江西一糧長運米至京,以山豆根煎進,立愈。後徐文貞階病,亦以此方奏效。
◎奇疾怪症
餘《居易錄》載奇疾數事。又謝在杭雲:“浙有士人,一手指忽痛,指甲間生珊瑚,高二寸許,氣成海市,有人物、城郭、樓臺,醫皆不識何症。或以爲火也,投以大黃而愈。此與穆桂陽吏部晚年額上皮內腫起晶瑩,中有一人騎驢往來,終日不少休,同一怪症,即緩、扁,未必知也。
◎古鏡
宋慶曆時,有宦官蓄一古鏡,背鑄鬼形,而其影在鑑中。
◎洗馬
明人小說載:驛丞問楊文懿公:“官名洗馬,日洗幾馬?”公答之云云。《水東日記》又載一事:“劉洗馬定之與兵侍王偉遇於朝,偉戲劉曰:‘吾太僕馬多,公須一一洗之。’劉應聲曰:‘何止太僕,諸司馬不潔,我固當洗之耳。’聞者快之。”偉即媚王振者也。
◎孟子
日本國重儒書,十三經而下無所不有,獨無《孟子》。中國人有私攜過海者,輒有風濤蛟龍覆舟之患。此理之不可曉者。餘謂孟子,泰山岩巖氣象,於此猶見一斑,歷數千年如在也,《刺孟》、《非孟》之屬,其亦可以不作矣。
◎柴窯片
柴窯於陶器中最古,流傳至今者,碎片與金翠同價。亡友劉吏部公<甬戈>(體仁),每自詡其詩文爲“柴窯片”,雖謔語,亦有所本也。
◎騾是乇百
《說文》:驢父馬母曰騾,馬父驢母曰是。《玉篇》:驢父牛母曰乇百。
◎平妖傳
元至正間,有範益者,京師名醫也。一日,有嫗攜二女求胗,曰:“此非人脈,必異類也,當實告我。”嫗泣拜曰:“我西山老狐也。”與之藥而去。今小說《平妖傳》實借用其事,而所謂嚴三點,則南昌神醫也,予已別記於《居易錄》。又傳中杜七聖與蛋子和尚鬥法斬葫蘆事,見《五雜俎》,乃明嘉、隆間事,皆非杜撰也。
◎錢吳書四通
餘少奉教於虞山、婁江兩先生,五十年來書尺散佚,偶從鼠蠹之餘得兩先生赤牘手書,不勝感嘆,謹錄左方。
錢牧齋先生書三通
玉峯郵中,忽奉長箋,溫文麗藻,曄如春華,東風入律,青雲於呂。捧讀數過,笑繼以。自分以木桃之投而致瓊瑤之報,私心怦營,愧無以仰副德音也。衰遲潦倒,賣身空門,舊學無幾,遺忘殆盡,惟有日糹番貝葉,銷閒送老。世間文字茫然,如前塵積劫;門下散華落藻,如卿雲在天,有目共睹。老人未免棖觸童心,鼓動習氣,欲從蒲團上去,以此自笑耳。近日詩家如稻麻葦粟,今得法眼刊定,又有伯璣玄覽,共爲鑑裁,廣陵當又築文選臺矣。西樵詩渴欲請教,郵中都未見寄,如調飢,我勞如何。邗溝一水,不能辦十日舂糧,趨侍鈴閣。京江間阻,便如明河天塹,可一嘆也。亂後撰述,不復編次,緣手散去,存者什一。荊婦近作當家老姥,米鹽瑣細枕藉,煙燻掌簿,十指如椎,不復料理研削矣。卻拜尊命,慚惶無地。杜詩非易注之書,注杜非小可之事,生平雅不敢以注杜自任。今人知注杜之難者亦鮮矣,可嘆也。西江王於一,苦心學四大家文字,溘逝之後,遺文散佚,倘得屬伯璣搜緝,序而傳之,俾此子不爲草亡木卒,誠藝林所仰望也。貴門人便郵,草率奉復,老懷縷縷,都無倫次,惟高明亮之。
僕於君家季木兄有同年、同志之誼,而司馬中丞暨令祖方伯,鹹以年家稚弟畜我、愛我,松茂、柏茂,如草木之有臭味,不但孔、李通家也。陵谷改遷,故舊寥闊,東望岱宗,未嘗不鬱紆感嘆。頃聞門下雄駿絕出,整翮雲霄,鴻裁豔詞,衣被海內。才筆之士靡不捧盤執,願拜下風。私心慶幸,以爲大槐以後復產異人,新城門第,大振於灰沈煙燼之餘,禽息之精陰,慶在季木可知也。舍甥北還,復示大集,如觀武庫,如遊玉府,未敢遽贅一言於簡端。丁老繼之枉過,言門下駐節水亭,討論風雅,風前燭下,眷念衰朽,以爲孤竹老馬猶能識道,不惜過而問焉。禪力未固,獵心復萌,糹番閱再過,放筆爲糠秕之導。良以古學日遠,流俗波靡,如門下應半千之運,苕豎穎發,回浣狂瀾,鼓吹大雅,故敢傾吐樸學,申寫狂言,直道其所厚望於門下者。此時稂莠一區,鳥鼠同穴,聞僕之言,必將羣喙爭鳴,衆口交詛。區區之意,但得以片言自效於高明,斯世有一人知己,豈復與輇才小生爭窶藪於鼠穴哉!序言草略,有懷未盡,扇頭古詩一章,聊當百一。邗溝、京江,盈盈一水,貧病屏跡,投老荒村。東風解凍,尚期裹糧幞被,奉扣鈴閣,庶幾樵蘇不爨,明燈永夕,上下揚扌乞,成千古佳話耳。君家羣從,比復何如?季木兒郎,得免負薪否?牘末附問,不盡馳念。
餘生暮年,銷聲息影,風浪瞥起,突如焚如。介恃天慈,得免要領,噩夢已闌,驚魂未整。遠承慰問,深荷記存,惟有向長明燈下,炷香遙祝而已。伏讀佳集,泱泱大風,青丘東海,吞吐於尺幅之間,良非筆舌所能讚歎。詞壇有人,餘子皆可以斂手矣。老耄叢殘,仰承推許,三複德音,慚懼交併。輇材樸學,本不敢建立門戶,廁足藝林。幸奉先生長者之訓,稍知撥棄俗學,別裁僞體,采詩餘論,聊示發揮,遂使謠諑紛如,彈射橫集。俗習沈痼,末學晦蒙,醯雞井猿,良可愍嘆。日星在天,江河萬古,歐陽公有言,豈爲小子輩哉。八十老叟,餘年幾何,既已束身空門,皈心勝地,義天法海,日夕研求。刳心刻腎,如恐不及,何暇復沈湎筆墨,與文人才子爭目睫之短長哉!非旁行之書不觀,非對法之論不作,世間文字,一一皆迴向苦波唄讚之餘,遊戲諷詠。禪則寒山、梵志,儒則《擊壤》、江門,可以助發道情,消除蔭界。假年送老,如是而已。《秋柳》新篇,爲傳誦者攫去,枚生已老,豈能分兔園一席,分賦忘憂。白家老嫗,刺促爨下,吟紅詠絮,邈若隔生。無以仰副嘉命,徒有永嘆而已。伯璣想尚在幸舍,幸道相念。寒窗裁謝,臨風悵然。
吳梅村先生書一通
增城渡江一札,想已得候見竹西,正求傳示。論詩大什,上下今古,鹹歸玉尺。當今此事,非得公孰能裁乎!江表多賢,正恐不鳴不躍者,或漏珊瑚之網。如吾友許九日兄,爲寒齋二十年酬唱之友,十子才推第一,篇什流傳,定蒙鑑賞。近詣益進,私心畏且服之,而獨苦其食貧無依,即宿舂辦裝,亦復不易,而出門求友之難也。今春坐梅花樹下讀《阮亭集》,躍起狂叫曰:“當吾世而不一謁王先生,誰知我者!”幞被買舟,素箏濁酒,特造門下。雖幸舍多賢,誰復出九日上者乎?其姿神吐納、書法之妙,見者傾倒,當以爲長史、玉斧之流,不徒繼美乎丁卯橋也。門下延華攬秀,或亦倦於津樑,然如此客,急宜收之夾袋,咳唾所及,增光長價。且此君青鞋布襪,由是而始,無使寥落,便增旅況,則皆名賢傳中佳話耳。
◎唐人萬首絕句
宋洪容齋撰《唐人萬首絕句》,曾表進孝宗御覽,批答甚優,又賜茶一百誇、清馥香十貼、薰香二十貼、金器一百兩。當時右文之盛,可以想見。然餘觀其書,舛訛淆亂。如何遜、沈警,乃梁、陳間人,概行採入,何警句“江暗雨欲來,浪白風初起”,改作絕句。至唐小說如《東陽夜怪錄》諸詩皆載之,“敬去文”、“盧倚馬”之類亦載之,更爲不根。而四唐之詩,略無詮次,有一人之作而分屬數卷者,尤難檢閱。蓋當日只欲取盈萬首,都無持擇故也。餘每病之,歸田後選鈔數百首,別爲一集,以繼《文粹》、《詩選》之後,面目差改觀矣。
◎山東風雅
吾鄉風雅,明季最盛。如益都王遵坦太平、長山劉孔和節之,尤非尋常所及,王,巡撫瀠子,劉,相國鴻訓子也,餘爲作合傳。他如益都王若之湘客,諸城丁耀亢野鶴、丘石常海石,掖縣趙士伯、士亮丹澤,萊陽姜採如農、弟垓如須、宋玫文玉、弟琬玉叔、董樵樵谷,淄川高珩蔥佩,益都孫廷銓道相、趙進美韞退,章丘張光啓元明,新城徐夜東癡輩,皆自成家,餘久欲輯其詩爲一集傳之.未果也。孫本朝拜相。高,吏部侍郎。趙與琬,俱按察使。丁、丘皆以教職遷知縣。丁自有集,餘僅記丘《馬上見》一絕雲:“薄羅衫子凌春風,誰家馬上口脂紅。馬蹄踏入落花去,一溪柳條黃淡中。”
◎太學祭禮
太學春秋祭,例遣大學士一人主之,翰林官二員分獻,公宴惟祭酒與大學士南北相向,司業則側坐。餘爲祭酒時,值高陽李文勤公代祭。公與餘有師生之誼,餘欲移席,公曰:“古禮不可廢也。”卒從之。時太常卿薛君、梁公(柱鬥)輩皆側坐。朝廷重師儒如此。
◎王晉溪
王晉溪一生仇彭襄毅,然跡其行事,邪正判然。侯元轂《一閒錄》謂王祀鄉賢久,萬曆四十六年,督學某始革之爲非。此鄉曲之私言,非公論也。
◎呵膠
《一閒錄》雲:“呵膠出塞外,可以羽箭。婦人貼花鈿,呵噓隨融。”此與兗州阿膠非二物,世多不知。
◎處州山中
故友山陽丘洗馬季貞(象隨)與張虞山(養重)遊浙東,行處州山中,各有《即事》詩。一雲:“西風黃葉無人徑,破廟山神對古松。”一雲:“百年無與人間事,老死深山古木中。”今人穰穰入市者,不知世有此境。
◎婁敬神像
永壽明月山婁敬祠神像,是其真身,後潰,里人貯之石匣,更爲裝塑。石匣尚存祠中,水旱、癘疫,禱之輒應。
●卷四
◎劉體仁
故友劉吏部公<甬戈>(體仁)尺牘、題跋,風味不減蘇、黃。往與餘往復最多,今並佚失。偶從蠹簡中得其小札一通,書法、言語皆可寶玩,因付大兒涑藏┑,別錄於此:
潤州握手,謂我猶遊戲人間,喜極淚下。不知公<甬戈>何人,而先生眷眷若此。揚署再晤,見退衙時小書一屏,書《洛神賦》,壁上懸松圓詩老小景一幀,匡牀幾,蕭然無點塵,令人意消。白沙客舍,下馬踞牀,爲我特留一日,集諸勝流,修談宴之娛。昔人有言:“不幸生末俗,猶幸識元紫芝。”僕既幸識先生,又辱眷眷若此,想曾於無量阿僧祗劫,供養承事一切慧業文人,故茲生乃享此報。不落落也。嘗與同人言,讀同時他人作,雖心知其什倍於我,竊復漫臆,儻假以問學,似若可追。至吾阮亭,即使我更讀書三十年,自覺去之愈遠。正如仙人嘯樹,其異在神骨之間;又如天女微妙,偶然動步,皆中奇舞之節。當使千古後,謂我爲知言。近所作既不欲刻布,可時寫一通見示。僕所撰《汝潁集》,蒙宣索,繕寫寄呈。先君子遺集一卷並呈,不知能邀先生跋數語不?侄子詩一幅、閨房詩一冊,附發一笑粲,亦委巷語耳。近日兒女頗愛文術,但爲之父兄者愧無以教之,然不可不令先生聞之也。欲言無窮,忽已紙盡。西風有便,時望嗣音。
公<甬戈>爲詩,矯矯有奇氣。嘗寄餘五言云:“離居才幾日,蘭葉春風生。門外即流水,布帆東下輕。野處寡新友,良辰多遠情。思君如草色,迢遞向蕪城。”
◎洛神十三行
又簡得友人董侍御玉虯(文驥)臨《洛神十三行》一卷,自題後雲:“宋思陵《十三行》,賈似道所購,九行後四行有‘悅生’小印,此子敬真跡。餘從宋拓、唐摹力追而不得其形模。華亭公雲:趙松雪臨之,少《洛神》疏雋之法,當從此悟入耳。”
◎千年人蔘枸杞
千年人蔘根作人形,千年枸杞根作犬形,中夜常出遊,烹而食之,則仙去。相傳有女道士師弟二人居深山中,一日其徒汲水,於井畔見一嬰兒,抱歸,成一樹根。師大喜,烹之未熟,以糧盡下山,爲水阻不得還。徒飢,聞甑中氣香美,遂食之,比師歸,已飛昇矣。又揚州一老叟,常擾衆酒食。一日治具邀衆,令丐者數人捧二盤至,一蒸小兒,一蒸犬也。衆不敢食,叟乃自食之,以其餘分羣丐。語衆曰:“此千年人蔘、枸杞,求之甚難,食之者白日飛昇。吾感諸君,特以相報,而乃不食,信矣,仙分之難也。”言未已而叟已上升,羣丐隨之矣。(五雜俎)
◎人蔘優劣
人蔘出遼東、上黨者最佳,頭面、手足皆具。清河次之,高麗、新羅又次之。今生者不可得見,其人中國者,皆繩縛蒸而夾之,故上有夾痕及麻線痕。新羅參雖大,皆數片合而成之,其力反減。擇參,爲取透明如肉及近蘆有橫紋,則不患其僞矣。(五雜俎)
◎人蔘價
人蔘在本地,價不甚高,過山海諸關納稅,加以內監高淮檄取,動以數百斤計,故近日佳者絕不至京師,其中上者,亦幾與白鏹同價矣。(五雜俎)
◎黨蔘
王介甫雲:“平生無紫團參,亦活到今日。”按:紫團,上黨山名也。《本草》及唐、宋以來皆貴黨蔘,今惟貴遼東及高麗產。佳者每一兩價至白金五兩,而上黨每一斤價止白金二錢。近人蔘禁嚴,價驟貴,始稍以黨蔘代之,每一斤價至白金一兩有奇,而購之亦不易也。
◎治嗽藥
宋宣和間,有妃嬪病嗽,侍醫胗治,百計無效。後遇賣藥者,以十錢得十貼,攜入進之,一服而瘥。以百金購其方,乃天花粉、青黛也。
◎治溼疾方
唐鄭相國年七十五,爲南海節度使,以粵地卑溼得疾。有訶陵國舶主進一方,服之良驗,乃錄而傳之:破故紙十兩,擇淨皮洗過,搗篩令細;胡桃肉三十兩,湯浸去皮,細研如泥,入前末,用好蜜和勻,盛瓷器中。清晨,以暖酒二合調藥一匙服之,隨以飯壓。如不飲酒,以滾白水代之。久服,延年益氣,悅心明日,兼壯筋骨,但忌食芸臺、羊血耳。
◎論詩一則
秦少游五言:“雨砌墮危芳,風軒納飛絮。”六朝佳句也。予少時在廣陵有句雲:“露檻警孤鶴,風欞散叢菊。”汪鈍翁《說鈴》取此一聯雲:“二句已逗漏柳柳州矣。”今全篇刪去,不載集中。蓋予《論詩絕句》雲:“風懷澄澹推韋柳,佳處多從五字求。解識無聲弦指妙,柳州那得並蘇州?”與東坡之論特相反,故鈍翁云云。
◎竹坡詩話
《竹坡詩話》雲:“李白、柳公權俱與唐文宗論詩。”夫太白與文宗安得相及?少隱訛謬,不應至此。豈傳錄之誤耶?
◎姜宸英用典
慈溪姜編修西溟(宸英)爲舉子時,表聯中用“塗抹《堯典》《舜典》字,點竄《清廟》《生民》詩”語,監試御史不知出處,指摘令改易。西溟曰:“此出李義山《韓碑》詩,非杜撰也。”御史怒,借微錯貼出之。
◎大家名家之別
許ダ彥周雲:“東坡詩如長江大河,飄沙卷沫,枯槎束薪,蘭舟繡,皆隨流矣。珍泉幽澗,澄澤靈沼,可愛可喜,無一點塵滓,只是體不似江河耳。”餘謂:“由上所云,惟杜子美與子瞻足以當之;由後所云,則宣城、水部、右丞、襄陽、蘇州諸公皆是也。大家、名家之別在此。”
◎僧重喜詩
宋熙寧中,會稽僧重喜有詩云:“地爐無火一囊空,雪似楊花落歲窮。乞得苧麻縫破衲,不知身在寂寥中。”此詩甚佳,惜不遇坡公與佛印、參寥、守詮、清順輩同蒙品藻耳。
◎紫微詩話
《紫微詩話》載張子厚詩“井丹已厭嘗蔥葉,庾亮何勞惜薤根”,按:“三韭二十七”乃杲之事,與元規何涉?張誤用而居仁亦無辯證,何也?
◎詩中二十四友
長洲尤太史悔庵(侗),晚年作《詩中二十四友歌》,乃仿杜《飲中八仙歌》之體,所載皆海內名士之已歿者,而中亦及餘,蓋因先兄西樵考功而連類及之也。詩見本集,辭多不錄。
◎送歷
《菽園雜記》言:明時頒歷後,各布政司送歷於諸司大臣,旁午於道,每百本爲一塊,有一家送至十塊、二十塊者。誠亦太費,然亦可以見當時物力之饒。餘爲侍郎總憲時,本衙門司務領歷不過二十冊。至爲刑部尚書,則不過十餘冊耳。及家居,本院司所送,總計不過五六冊。此亦物力盈絀之一徵也。
◎不落夾
明故事:四月八浴佛日,賜百官不落夾。按:萬曆中,慈聖李太后宮中祀九蓮菩薩,四月供不落夾。先從祖季木(象春)考功詩云:“慈寧宮裏佛龕崇,瑤水珠燈照碧空。四月虔供不落夾,內官催辦小油紅。”蓋故事,四月供佛後即賜百官,不始萬曆也。“夾”,《菽園雜記》作“莢”。
◎明初功臣
明初功臣,中山而下,唯傅潁公功最大,而始終無纖毫之過,乃終不見容,至於不保其身,不保其子,論者冤之。南渡後,始以給事中李清言,追贈麗江王,諡武靖。而馮勝亦贈寧陵王,諡武壯,又進祀於功臣廟。二百七十年之缺陷,至是始快人心而孚公論矣。二公見夢於李,肅衣冠謁謝,蓋英爽尚未泯也。
◎建文景泰二帝
李先請追議建文、景泰二帝廟號,於是上故懿文太子廟號曰興宗,建文帝廟號曰惠宗,景泰帝廟號曰代宗。已又疏請修《建文實錄》,略雲:惠廟歷載有四,其實錄成之甚易,只緣當時珥筆諸臣搖手革除,於是化國史爲家乘,而子虛烏有皆佐筆端,則《史彬致身錄》其最也。若非先臣吳寬集中載彬墓銘甚詳,安知從亡之說贗,而從亡十臣之說皆贗之贗乎云云。尋以金陵不守,其言不果行,然而正議不可泯已。
◎詞曲非小道
李白謂五言爲四言之靡,七言又其靡也。至於詞、曲,又靡之靡者。詞如少遊、易安,固是本色當行,而東坡、稼軒,直以太史公筆力爲詞,可謂振奇矣。元曲之本色當行者不必論,近如徐文長《漁陽三弄》、《木蘭從軍》,沈君庸之《霸亭秋》,梅村先生之《通天台》,尤悔庵之《黑白衛》、《李白登科》,激昂慷慨,可使風雲變色,自是天地間一種至文,不敢以小道目之。
◎治咽喉法
《菽園雜記》雲:“凡咽喉初覺壅塞,一時無藥,以紙絞探鼻中,或嗅皁角末,噴嚏數次,可散熱毒,仍以李樹近根皮磨水塗喉外,即愈。”
◎文章遇合
鄉前輩某公入秋闈,策問天文,不能悉,偶憶地理一篇,遂用塞白,自謂必無望矣。榜發,中式,及領卷閱之,批雲:“題問天文,而子兼言地理,可稱博雅之士。”文章遇合,信有命哉!
◎貌似
李西涯樂府,謝鐸、潘辰所評。按:辰,青田人,父流清遊太學,與嶽文肅公季方友善。流清早卒,辰少孤,流落京師。文肅一日過陳緝熙,見其友李斯式,愕視久之,曰:“此吾友潘流清也。”命工寫其真以遺辰,辰持歸示其母,母涕泣而藏之。事載《菽園雜記》。近日嘉定李長蘅與景陵譚友夏貌相似,友夏有詩云:“他年誰後死,優孟免躊躇。”(文正乃嶽之婿。)
◎相術
陳其年(維崧)少有文名於江左,數奇落魄。一日過京口,有相士熟視良久,曰:“君五十後當入翰林,然不由科甲。”人皆笑以爲妄。或贈詩云:“朝來日者橋邊過,見說功名似馬周。”後康熙己未,果以博學宏詞薦入翰林爲檢討。吾鄉張官玉()爲諸生時,一星士決其丙戌必中鄉試,亦以爲妄。後順治丙戌再行鄉試,果中式。又鄒平馬驄御()以順治丙戌中鄉試,己亥中會試,皆添設之科也。
◎老棗樹班
掖縣張大司寇北海(忻)夫人,陳大學士文安公端母也。張與胡中丞爲姻家,胡故有優伶一部。一日,兩夫人宴會,張謂胡曰:“聞尊府梨園最佳。”胡古樸不曉文語,輒應曰:“如何稱得梨園?不過老棗樹幾株耳。”左右皆匿笑。萊人因號胡氏班爲“老棗樹班”。
◎陳其年詩
陳其年以四六、詩餘冠絕一世,然其詩亦豪邁有奇氣。嘗贈先西樵兄及予詩云:“名士終朝能妄語。”蓋反用《世說》語也。又贈山陰呂生雲:“馬中赤兔人中布。”用成語尤奇。
◎三家詞
本朝詩餘頗有十數名家,惟禾中曹講學顧庵(爾堪)《南溪詞》衝澹如陶靖節田園詩,彭少宰羨門(孫)《延露詞》清新俊逸,逼似秦、李二家,尤天然難及。毗陵董孝廉舜民(元愷)《蒼梧詞》感慨悲涼,不減橫槊,亦後勁也(三家詞皆予所選定,故特論之)。
◎何國馬耳
宋孫奕季昭《示兒編》雲:“《泗洲大聖傳》:‘和尚,何國人也。’考《隋書?西域傳》,有何國。”“東坡《雪夜》詩:‘試掃北臺看馬耳,不隨埋沒有雙尖。’次公曰:‘馬耳,山名。’殊不知王晉之與霍辯雪夜對談,曰:‘看北臺馬耳菜何如?’左右曰:‘有兩尖在。”坡正用此事。趙未見而妄爲是說耳。”然孫亦不注出處。
◎方邵屯阝侍御
桐城方邵屯阝(亨鹹)侍御,坦庵詹事(拱乾)次子,幼而穎慧,父奇愛之,命小名曰“姐哥”,以嬌女況之也。坦翁寓廣陵,餘時爲揚州節推,以年家子見。明日語人曰:“王君才美,勝吾姐哥。”邵屯阝亦語予曰:“吾書畫、度曲,事事過子,惟作五七字則遠不及。”嘗爲予畫兩扇,其一,花樹上作一雀雛;其一,子母雞,小者如豆,意態如生。殆入神品。其詩初未入格,後遊汴梁,手書近詩作長卷,寄予京師,風調、格律,無一不合。惜未裝潢,今亡之矣。
◎句讀
《示兒編》雲:“句讀字自漢有之。《周禮?宮正》‘春秋以木鐸修火禁,凡邦之事蹕’,鄭司農讀‘火’絕之,雲‘禁邦之事蹕’,若今之衛士填街蹕也。鄭康成注‘春秋以木鐸修火禁’,句絕,讀,徐音豆。韓退之《師說》雲:‘彼童子之師,授之書而習其句讀者也。’洪曰:‘讀,音豆。’馬融《笛賦》雲:‘睹法於節奏,察度於句投。’注:‘投,徒鬥切。句投,猶章句也。’其字畫異而音訓同也。”
◎章句
又云:“章句,孔安國曰:‘自古而有篇章之名,故那序曰“得《商頌》十二篇”,《東山》序曰“一章,言其完是也。”句,則古者謂之言。《論語》曰:“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則以一句爲一言。趙簡子稱子太叔“遺我以九言”,皆以一句爲一言。秦、漢以來,諸儒各爲訓詁,乃有句。’詩家有四言、五言、六言、七言,則又以一字爲一言也。”
◎黽勉
孫季昭說經,釋《詩》“黽勉從事”句雲:“黽,蛙屬也。《周禮》‘蟈氏掌去蛙黽’注:‘謂蛙爲蟈,黽。耿黽也。’蛙黽之行,勉強自力,故曰黽勉,如猶豫、狐疑之類。”此說甚新。
◎鷹化爲鳩
又云:“《月令》仲春言‘鷹化爲鳩’,喜其能變不仁之心也。如《王制》言‘鳩化爲鷹,然後設羅’,《周禮?司裘》注亦云‘仲秋,鳩化爲鷹’,而《月令》於仲秋當言而不言者,嫌其變而之不仁也。”康熙癸丑,予邑新城之曹村有羣鳩食麥,則鳩之害稼有同於蟊塍。所謂鷹眼未化者非邪?又何變不仁之有!
◎哀公問社
孫氏解《論語》“哀公問社”章雲:“哀公患三桓之侈,欲以諸侯去之,爲日久矣,而惡其強,故假古人‘弗用命,戮於社’之意爲問。宰我謂‘周人以慄,使民戰慄’,勸之以誅也。夫子警之曰‘成事不說’云云,謂三桓自宣公以來,勢Τ公室,積威五世,莫能制之,一旦欲誅之,則昭公之事可鑑矣(昭公二十三年,季平子作亂,昭公奔晉)。哀公能自治,三桓之禍自息,無事於誅也。”
◎南子
“子見南子”章:“說者皆引《史記》以謂孔子見衛靈公寵姬南子,非也。考之《家語》:‘孔子適衛,子驕爲僕(顏高),靈公與夫人南子同車出,使孔子爲次乘,孔子恥之。’且夫子方以季桓子受齊女樂去魯適衛,至衛又恥爲次乘,豈肯輕身以先於匹婦哉?此必魯之南蒯耳。昭公十四年,南蒯奔齊,侍飲於景公,公曰:‘畔夫。’對曰:‘臣欲張公室也。’南蒯欲弱季氏而強公室,夫子故欲往見之,將以興魯也。”此等議論極有見。
◎老彭
“‘竊比於我老彭’,按《大有》卦‘匪其彭’,陸音步郎反,子夏作旁。老彭當讀如‘匪其彭’之彭,音旁。旁,側也,欲自比於老子之側,蓋謙詞也。考《曾子問》,記孔子問諸老聃者屢矣,《家語》亦云‘孔子問《禮》於老聃’,此孔子欲自附於老聃之側之驗也。舊說以爲彭祖,彭祖,六經所不載,聖人所不道,豈孔子之願比者哉!”
◎束脩
“‘自行束脩以上’,束脩,漢儒謂十段脯爲束脩,蓋因《禮記》‘束脩之問不出境’誤之也。鄭康成注:‘謂年十五以上也。’後漢杜詩薦伏諶曰:‘自行束脩,迄無毀玷。’注:‘謂年十五以上。’然以經意詳之,亦非也。《鄭均傳》曰:‘均束脩安貧。’太守薦劉般曰:‘束脩至行。’《延篤傳》曰:‘吾自束脩以來,爲人臣不陷於不忠,爲人子不陷於不孝。’皆同此意。方性夫解《禮記》‘束脩之問’,謂《論語》名同而實異。其說以爲約治其身,則無不誨之深,得之所謂‘人潔己以進,與其潔也’之意。”按:已上數條,皆不易之論,錄之。
◎官名
陸容文量曰:“駙馬都尉本秦官,漢有奉車都尉主車輿,駙馬都尉主駙馬,騎都尉主羽林騎,是謂三都尉。今數列侯曰‘公侯駙馬伯’,省文耳,若施之章奏,當雲駙馬都尉,乃止稱‘駙馬臣某’,誤也。”予按:唐、宋已來,中書省爲宰相之署,今內閣中書舍人尚沿古中書舍人舊名,官銜應稱中書舍人。每見鄉、會試錄列銜,止雲內閣中書,則是以古署名爲官稱,舛誤甚矣。不可不正。
◎趙瑾楊思本
順治初,有太原進士趙瑾,字懿侯,官長洲知縣。江西新城貢士楊思本,字因之。其詩皆似《才調集》,非一時啖名者所及,而世罕知之。
◎本朝詩選
撰本朝詩者數十家,大都以爲結納之具,《風》《騷》一道,江河日下,皆若輩爲之。惟錢牧齋先生《吾炙集》、施愚山《藏山集》、葉訁刃庵《獨賞集》、陳其年《篋衍集》,卷帙不多,猶有殷、高仲武唐選之風。陳伯璣(允衡)《國雅》,始甚矜貴,不妄入一篇,後遂氾濫,可惜。其《詩慰》一編,先已成書,乃可傳,蓋無所瞻徇故也。上元龔賢,字半千,撰《詩遇》,率近體,專宗晚唐,亦不至惡道。
◎治噎塞疾方
貓生子胎衣,陰乾,燒灰存性,溫酒服之,治噎塞疾。然貓生子後即食胎衣,必伺而急取,方可得。
◎王庭
明弘治中,學正王庭病大便下血,瀕危,昏憒中聞人語之曰:“喫小水。”果飲溺一碗而蘇。乃日飲之,漸憊。
◎李仲章
康熙己未博學宏詞之徵,御試於體仁閣,首題《璣玉衡賦》。前蘇松糧儲道參議、壬辰進士臨川李仲章來泰冠場,雖彭羨門少宰壓卷,亦當遜之。李改翰林院侍講,一典湖廣鄉試,未幾卒。
◎詩社和詩
宋末,浦江吳渭清翁作月泉吟社,以範石湖《春日田園雜興》爲題,中選者若干人,謝皋羽所評定,至今人豔稱之。順治丁酉,予在濟南明湖倡秋柳社,南北和者整數百人,廣陵閨秀李季嫺、王潞卿亦有和作。後二年,予至淮南始見之,蓋其流傳之速如此。同年汪鈍翁在蘇州爲《柳枝詞》十二章,仿月泉例徵詩,浙西、江南和者亦數百人。
◎姜宸英
亡友姜編修西溟(宸英),以古文名當世。其文滂沛英發,於蘇分爲多。未第時,以薦舉入《明史》館,分撰《刑法志》,極言明三百年詔獄、廷杖、立枷、東西廠衛、緹騎之害,其文痛切淋漓,不減司馬子長。其論文,則謂六經而下衰於《左氏傳》,而再振於《戰國策》。蓋其爲文本挾縱橫之氣,故云爾。嘗選《唐文粹》之文,出以示予,惜未借鈔,今其家尚存此本與否不可知。曾語其從弟孝廉宸萼訪之,未見示也。
◎方文詩
桐城方[B135]山(文),少有才華,後學白樂天,遂流爲俚鄙淺俗,如所謂打油、釘鉸者。予常問其族子邵屯阝(亨鹹)曰:“君家[B135]山詩,果是樂天否?”邵屯阝笑曰:“未敢具結狀,須再行查。”
◎陸機銅車
《菽園》載:“成化間,提督徐州倉太監韋通於桓山寺鑿井,得獨輪銅車一,色綠如瓜皮,洗而視之,上有識文‘陸機造’三字,重三十鈞,推之輪轉而可行。進於朝。”但不知當日造此何所用之,徐又非士衡常遊之地,何以瘞桓山地中?不可得而詳也。
◎霍亂
病霍亂,煎香薷湯,冷飲之。或掘地爲坎,汲井水於中飲之,亦可。最忌飲熱湯,若飲熱米湯,必死。
◎陶詩田子春
姚寬《西溪叢語》於陶詩“聞有田子春,節義爲士雄”,引《漢書?劉澤傳》“高後時齊人田生”云云。《楚漢春秋》:“田生,名子春。”按:此詩上句雲:“辭家夙嚴駕,當往至無終。”無終,正田疇居處,《田疇傳》雲:“字子春。”有何可疑?況《劉澤傳》之田生,乃齊人,其說謁者張卿,乃遊士說客之流,安得稱節義,而淵明企慕之至形於篇什如此邪?寬字令威,宋人。出處見《葉水心集》。
◎豬異
康熙四十六年,邑東唐山店民家有豬生子,人面,眉、目、口、鼻悉具,惟兩耳及身則豕也,擊殺之。又轅固莊豬生四子,其二:一人面人身,手足亦如人,惟爪似豕,而兩耳則居然豕也。其一人身,手足亦如之,而無首,兩耳生肩上。怪而擊殺之。同時徐家店有豬生象,墮地即死。是年六月霪雨,大水害稼。
◎女化爲男
是歲七月,吳郡木瀆有譚氏女子納涼於庭,忽墜一星,如石壓焉,頃之復甦,則已化爲男子。
◎山水之作
古人山水之作,莫如康樂、宣城、盛唐王、孟、李、杜及王昌齡、劉虛、常建、盧象、陶翰、韋應物諸公,搜抉靈奧,可謂至矣,然總不如曹操“水何澹澹,山島竦峙”二語。此老殆不易及。
◎強記
《捫蝨新話》載:“蔡相當國日,適有美闕兩選,人競欲得之。蔡曰:‘能誦盧仝《月蝕》詩乎?’一耆年者應聲而誦,如瓶瀉水,一座盡傾。蔡大喜,遂得美除。”近日崑山顧炎武寧人,號強記。在京師,一日會於邸舍,予謂之曰:“先生博學強記,請誦古樂府《蛺ア行》一過,當拜服。”顧即琅琅背誦,不失一字。蓋此篇聲字相雜,無句讀,又無文理可尋,最爲難讀故也。
◎王渙
王渙,字羣吉,唐末人,常作《惆悵》詩者,載在《唐詩紀事》。而《才調集》訛作王之渙,洪容齋亦仍之。勿論詩之氣格相去霄壤,而開元間人預詠霍小玉、崔鶯鶯故事,豈非千古笑柄?餘選《才調集》、《萬首絕句》,乃爲正之。
◎朱溫弒逆
唐末朱溫,躬爲弒逆,盡滅昭宗諸子,而盜取神器。時藩鎮聲大義以討賊,名正言順者惟河東耳。而《通鑑》以“寇”書,與書武侯寇魏同。不知溫公與劉道原、範淳父輩當日何所見,而好惡拂人之性乃至於此。使非新安《綱目》、瓊山《世史正綱》改書“討”,君臣大義將澌滅於天下矣。孰謂溫公大賢而有是哉!
◎治小便不通
章丘諸生李觀,善醫。嘗傳治小便不通一方:用犀角、玳瑁二味研水服之,果立效。
●卷五
◎詩品舛謬
鍾嶸《詩品》,餘少時深喜之,今始知其舛謬不少。嶸以三品銓敘作者,自譬諸“九品論人,七略裁士”,乃以劉楨與陳思並稱,以爲文章之聖。夫楨之視植,豈但斥之與鯤鵬邪!又置曹孟德下品,而楨與王粲反居上品。他如上品之陸機、潘岳,宜在中品;中品之劉琨、郭璞、陶潛、鮑照、謝、江淹,下品之魏武,宜在上品;下品之徐幹、謝莊、王融、帛道猷、湯惠休,宜在中品。而位置顛錯,黑白淆訛,千秋定論,謂之何哉?建安諸子,偉長實勝公幹,而嶸譏其“以莛扣鍾”,乖反彌甚。至以陶潛出於應璩,郭璞出於潘岳,鮑照出於二張,尤陋矣,又不足深辯也。
◎趙氵風應制詩
金人劉祁京叔《歸潛志》:“章宗春水放海青,趙黃山氵風應制,立進詩云:‘駕鵝初暖下陂塘,羽騎星馳入建章。黃傘輕陰隨鳳輦,綠衣小隊出鷹坊。搏空玉爪凌霄漢,瞥眼風毛墮雪霜。共喜園陵得新薦,侍臣齊捧萬年觴。’章宗大喜之,以爲非宿構不能至此。”此詩雖唐、宋名人應制,不能過也。
◎劉備
小說記漢昭烈帝有一玉人,常置甘夫人帳中,月映之,與玉人一色。此真不經之談。昭烈在劉景升座上感髀裏肉生,慨然流涕,乃屑作此兒女態乎!唐人有《題劉郎浦》詩云:“吳蜀成婚此水潯,明珠步障幄黃金。誰將一女輕天下,欲換劉郎鼎峙心。”此語差識得英雄本色。
◎息夫人
息夫人廟,今曰桃花夫人廟。王摩詰詩云:“莫以今時寵,能忘舊日恩。看花滿眼淚,不共楚王言。”杜牧之詩云:“細腰宮裏露桃新,脈脈無言度幾春。至竟息亡緣底事,可憐金谷墜樓人。”近益都孫相國亭(廷銓)詩云:“無言空有恨,兒女粲成行。”則以詼嘲出之,令人絕倒。
◎溫庭筠詩
溫庭筠詩:“古戍落黃葉,浩然離故關。高風漢陽渡,初日郢門山。”此晚唐而有初唐氣格者,最爲高調。至於“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乃近俗諦,世人顧亟賞之,而罕知前作之妙,豈知詩者哉!
◎魏象樞語
故大司寇蔚州魏敏果公(象樞),在京師與予投契甚深,所作詩文每相質證,一句一字,瑕必指,公顧大喜,語其子今宮諭無僞(學誠)曰:“吾在都數十載,閱人多矣,所心折者,惟有阮亭耳。”諭德甲申秋入都,爲予言如此。
◎吳雯
吳天章(雯)天才超軼,人不易及。嘗爲予題倪雲林畫雲:“豈但華謝桃李,空林黃葉亦無多。”尋常眼前語,正自百思不到。晚買小圃中條之陰,有竹數百竿,梅、橘各數株,予題之曰“中條竹隱”。乃未及歸老,而天章死矣,惜哉!其集,遺言屬予刪定,後世必有知之者。
◎論歷代文章
唐末之文,吾喜杜牧、孫樵;宋南渡之文,吾喜陸游、羅願;元文,吾喜戴表元;明初之文,吾喜徐一夔;明季之文,吾喜嘉定婁堅、臨川傅佔衡、餘姚黃宗羲。
◎鍾惺早朝詩
竟陵鍾伯敬集中《早朝》詩一聯雲:“殘雪在簾如落月,輕煙半樹信柔風。”閱之不覺失笑。如此措大寒乞相,乃欲周旋金華殿中,將易千門萬戶爲茅茨土階邪?
◎朱竹杖
閩有朱竹,色如丹砂。予嘗寄書門人李中丞質君、殷太學彥來,求一枝作杖,彥來雲:“舊惟古田縣一僧舍有之,周櫟園侍郎求以爲杖,自後官閩者競取之,遂成故事。僧苦之,竟鏟去,其種絕矣。
◎鹿委
予前言“鹿委”二字未詳,適閱王伯厚《漢制考》,引《周禮》“麋鹿魚爲菹”注云:“今益州有鹿委者,近由此爲之矣(委,於僞反)。”疏:“益州人將鹿肉畜之委爛,謂之鹿委也。”
◎素沙
又“素沙”注:“素沙者,今之白縛也(縛,音絹)。六服皆袍,制以白縛爲裏使之張顯。今世有沙者,名出於此。”則古“沙紗”“縛、絹”,字皆通用。
◎吉道人秋香事
小說有唐解元詭娶華學士家婢秋香事,乃江陰吉道人,非伯虎也。吉父爲御史,以建言譴戍。道人於洞庭遇異人,得道術,能役鬼神。嘗遊虎丘,時有兄之喪,上襲麻衣,而內著紫綾揮。適上海一大家攜室亦遊虎丘,其小婢秋香者,見吉衣紫,顧而一笑,吉以爲悅己也,詭裝變姓名,投身爲僕。久之,竟得秋香爲室。一日遁去,大家跡之,知爲吉,厚贈奩具,遂爲翁婿。華則吉之本姓雲。
◎浯溪詩
唐鄭谷《浯溪》詩:“曲曲清江疊疊山,白雲白鳥在其間。漁翁醉睡又醒睡,誰道皇天最惜閒。”又唐嶺南節度使蔡京《泊浯溪》詩:“停橈積水中,極目孤煙外。借問浯溪人,誰家有山賣?”右二詩,餘作《浯溪考》亦遺之,今從《萬首絕句》錄出,當補入之。遠搜僻祕,而近失之眉睫之間,殊自笑也。
◎徽言
司馬文正公《徽言》,僅二卷。公雜採《春秋外傳》、《孔子家語》、《孟子》、《荀卿》、《韓詩外傳》諸書之言爲之。又有有其目而無其辭者,《春秋繁露》、《法言》、《太玄》、《文中子》、《新書》、《新序》、《說苑》、《潛夫論》、《管子》、《莊子》、《墨子》、《意林》、《李翱》十餘種。陳氏曰:“司馬溫公手鈔諸子,題其末曰:‘餘此書類舉人鈔書。然舉子獵其辭,餘核其意;舉子志科名,餘志道德。’其首書‘迂叟年六十有八’,蓋公在相位時,且將屬疾,而好學不厭,克勤小物如此。所鈔白《國語》而下六書,其目三百一十有二,小楷端謹,百世之下,使人肅然起敬。真跡藏邵康節家,其諸孫邊守漢嘉,從邵氏借而刻之,攜其板歸越,今在其羣從述尊古家。是書無門類,無義例,蓋未成之書也。東萊張夙行刻之大梁,有尉氏、阮漢、聞太沖序。”
◎梁頎
安丘女子梁頎,字秀中,號袖石道人,歸韓生。頗能詩,嘗有句雲:“梨花皓月元同色,風竹流泉不辨聲。”早卒。
◎高珩詩
高侍郎念東(珩)和寒山子詩云:“詆佛耽空處,空於世何益。此言影響耳,原未究實際,空者空情想,空者空欲嗜。空者空煩惱,空者空榮利。未發之謂中,試想歸何處。真空乃妙有,此中生天地。空有即中和,豈得妄同異。鴟鼠笑鴻鵠,下士多苛議。學術本上乘,反訁此無利濟。試看王陽明,勳業名當世。吹毛詆良知,又謂學乖刺。旨哉古人言,蜉蝣撼大樹。”又:“世儒詆仙佛,此亦不足怪。弟子不如師,門風坐頹敗。兩家之兒孫,其行同乞丐。都是師子蟲,反把師子壞。即如所謂儒,科第事冠蓋。豈徒周孔羞,那是程朱派。所以秦始皇,辣手亦痛快。”前一首破卻頑空,後一首說盡三教末流之弊。
◎詠李後主詩
江都門人宗元鼎,字梅岑,以詩鳴江淮間。有《詠李後主》絕句雲:“江南歌舞尋常事,便遣曹彬下蔣州。”餘最愛其措語之妙,取入《感舊集》。近覆閱之,乃知其誤。南唐自元宗時,周世宗屢侵淮南,國勢削弱,至遷都豫章以避之,非始宋也。後主仁愛,無荒淫失德,但溺於釋氏耳。宋太祖諭徐鉉曰:“江南亦有何罪?但臥榻之旁,豈容他人鼾睡邪!”亦非以歌舞爲兵端。宗語非事實矣。
◎題榜不易
有求竹軒名於東坡者,久之書扁還之,乃“竹軒”二字。甚矣,題榜之不易也。餘再入蜀,謁武侯廟,見某中丞題榜曰“丞相祠堂”,餘深嘆其大雅,不可移易。又吾郡重修歷下亭,或題其榜曰“海右此亭古”,亦嘆其確。此所謂顛撲不破者也。
◎詩中疊字
七言律有以疊字益見悲壯者,如杜子美“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江天漠漠鳥雙去,風雨時時龍一吟”是也。有以疊字益見蕭散者,如王摩詰“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囀黃鸝”,徐昌谷“開軒歷歷明星夕,隱几蕭蕭古木秋”,王敬美“山鳥自呼泥滑滑,行人相對馬蕭蕭”是也。《詩?小雅》“蕭蕭馬鳴,悠悠旆旌”,“楊柳依依,雨雪霏霏”,此用疊字之始,後人千古受用不盡。
◎洪武紀年
崑山顧絳亭林作《革除辨》,其言確當不可易,此史館所當知者。略曰:“成祖以建文四年六月己巳即皇帝位,夫前代之君若此者,多即其年改元矣。不急於改元者,本朝之家法也;不容仍稱建文四年者,歷代易君之常例也。故七月壬午朔詔文一款‘今年仍以洪武三十五年爲紀,其改明年爲永樂元年’。並未嘗有革除之說,即雲革除,亦革除七月以後之建文,未嘗並六月以前及元二、三年之建文而革除之也。故建文有四年而不終,洪武有三十五年,而無三十二、三十三、三十四年云云。或曰:‘洪武有三十五年,而無三十二、三十三、三十四年,可乎?’考之於古,後漢高祖之即位也,仍稱天福十二年,其前則出帝之開運三年。故天福有十二年,而無九、十、十一年。與成祖之仍稱洪武,豈不暗合者哉。”
◎少年才人
近少年才人負奇夭折,有云間夏完淳存古,故吏部瑗公允彝之子,十七歲著《大哀賦》,不減庾子山,世多傳之。豫章黎祖功耆爾,前浙江提學博庵元寬之子,詩甚奇崛,意不可一世,亦十七歲江行死於盜。先是賦《吁嗟行》一篇,不數日遂死,若讖然。其詩云:“山何不攢峯,爲刃以絕我ㄕ。天何不降玉,爲棺以封我屍。區區姓字人不知,面目塵土何所爲。魯連好倜儻,曹公無威儀,肯如小儒舉舉衣裳學仲尼。起齧我筆燔我詩,手中提攜三尺兒,誰搏白兔兩丸泥。荒雞驚起夜亂啼,神鬼丕丕得志天地悲。”南城陳伯璣允衡取其遺集入《詩慰》,新建陳士業宏緒序之。序亦奇。
◎齊衰
《檀弓》:“季武子寢疾,喬固不說齊衰而入見,曰:‘斯道也將亡矣,士唯公門說齊衰。’武子曰:‘不亦善乎!君子表微。’”昔蕭穎士不脫齊衰謁李林甫,近謝通判良琦不脫齊衰謁胡僉事在恪,亦猶行古之道也。李與胡怪而叱退之,則不讀書之過也。然公門脫齊衰,而穎士不脫麻衣何以得至政事堂?不可解也。
◎論君臣
明世宗讀《孟子》,至對齊宣王“禮,爲舊君有服”云云,幾罷配享。今觀“寇讎,何服之有”一語,亦誠過矣,以此垂訓後世,且爲亂臣賊子口實。然吾觀《檀弓》子思對穆公之詞曰:“古之君子,進人以禮,退人以禮,故有爲舊君反服之禮。今之君子,進入若將加諸膝,退人若將墜諸淵,毋爲戎首,不亦善乎?又何反服之禮之有。”此語亦太過當,殊不類子思之言,恐記者有所傅會耳。總之,此等議論猶是戰國譎詐相傾氣習。如豫讓不報中行氏而報知伯,皆是此一種見解。只從恩怨起見,非天理民彝之正。餘昔《題國士橋》一絕句雲:“國士橋邊水,千年恨未窮。如聞柱厲叔,死報莒敖公。”此詩自謂可以敦薄。
◎刑章之失
唐初削平羣雄,殺竇建德、蕭銑,而赦王世充。宋太宗忌李後主,賜牽機藥,必置諸死,而赦窮兇極惡之劉釒長。古今刑章之失,未有如是之甚者。
◎唐藩鎮
唐藩鎮跋扈,至河北三鎮極矣,而皆起於僕固懷恩之養寇自重,其禍遂與唐相終始。中間止一魏博田弘正、田布父子乃心王室,盡變悖逆桀驁之風,不愧忠臣孝子,而皆不良於死。天之報施善人,何太憒憒邪!宜朱滔、王庭湊之流不絕於世也。
◎僧道
姚文獻公崇《遺令》雲:“佛以清淨慈悲爲本,而愚者寫經造像以求福,汝曹勿終身不寤,追薦冥福。道士見僧獲利,效其所爲,尤不可延之於家,當永爲後法。”近淄川高念東(珩)侍郎夙昔好佛,而遺令‘勿請卹典,勿作佛事”,可謂達觀矣。
◎君子之逝
涓來大宗伯(澤弘),餘同年兄弟也,以康熙辛巳致仕,僑居金陵。戊子春捐館舍,壽八十有三。安丘王叟昇華雲:“初無病苦,但數日不思飲食,隱几而逝。”宗伯,善人君子,宜其如是。高念東少司寇以丁丑年無疾而終,壽八十有六,去來與宗伯同。二公皆達禪理,殆釋氏所謂“入無餘涅界而般涅”者邪(司寇乃宗伯之師)。
◎常熟馮氏
常熟馮班,字定遠,著《鈍吟雜錄》,多拾錢宗伯牙慧,極詆空同、滄溟,於弘、正、嘉靖諸名家,多所訾。其自爲詩,但沿《香奩》一體耳,教人則以《才調集》爲法。餘見其兄弟(兄名舒)所評《才調集》,亦卑之無甚高論,乃有皈依頂禮,不啻鑄金呼佛者,何也?班之子曰行賢,字補之,詩學白樂天,卻有自得之趣,與吳雯天章善。嘗求餘論定其詩,惜逸其本矣。
◎彭王倡和集
汪鈍翁(琬)《說鈴》雲:“二王好作《香奩》詩,倡和每至數十首。劉公<甬戈>(體仁)曰:‘此雖慧業,然並此不作可也。’”蓋餘少時,與兄西樵及海鹽彭少宰羨門(孫)倡和《香奩》體詩,世多傳之。彭有句雲:“仙路無緣逢巨勝,珠胎有淚滴方諸。”西樵有句雲:“下杜城邊分驛路,上蘭門外足長亭。”餘亦有句雲:“洛浦神人工拾翠,魏家公子妙彈棋。”“梅根冶裏春逢信,蘭葉舟中晚趁潮。”詳載《彭王倡和集》。
◎山川寫照
餘兩使秦蜀,其間名山大川多矣,經其地,始知古人措語之妙。如右丞“秋山斂餘照,飛鳥逐前侶。彩翠時分明,夕嵐無處所”,二十字真爲終南寫照也。餘丙子再使蜀,歸次嘉陵江,有絕句雲:“冒雨下牛頭,眼落蒼茫裏。一半白雲流,半是嘉陵水。”蓋牛頭山最高,一徑螺旋而下,人行雲氣中,雲與江水相連,沆漭一氣不可辨。詩語雖不工,亦寫照也。
◎丁耀亢丘石常
諸城丁耀亢野鶴與丘石常海石友善,而皆負氣不相下。一日飲鐵溝園中(東坡集有《鐵溝行》,即其地),論文不合,丘拔壁上劍擬丁,將甘心焉,丁急上馬逸去。丁著《天史詩》,多奇句,如《老將》雲:“低頭憐戰馬,落日大江東。”《老馬》雲:“西風雙掠耳,落日一回頭。”此例皆警策。丘晚爲夏津訓導,《過梁山泊》詩云:“施羅一傳堪千古,卓老標題更可悲。今日梁山但爾爾,天荒地老漸無奇。”丁遷惠安令,丘遷高要令,皆不赴。
◎釋氏書
釋氏書最不可信者,如雲:“太子初生,爲起三時殿,擇取五百妓女,形容端正,才能巧妙,皆以名寶瓔珞其身,迭代宿衛。後太子啓王出遊,止閻浮樹下。王恐其出家,喚令回國,更增妓女而娛樂之。”既爲納妃,又增妓女而娛樂之,不知宮中須許多妓女何爲?古來有此豫教之法否?其鄙倍,殊可一笑。
◎佈施
《妙法蓮華經》,誦寫皆有利益,然其開卷即說佈施。如言:“或有行施,金銀珊瑚,真珠牟尼,車渠瑪瑙,金剛諸珍,奴婢車乘,寶飾輦輿,歡喜佈施。”又云:“名衣上服,價值千萬。或無價衣,施佛及僧。千萬億種,旃檀寶舍。衆妙臥具,施佛及僧。如是等施,種種微妙。”云云不知出世人需此許多長物將焉用之?抑與身心有何關涉?只令俗僧援爲口實,爲清淨寂滅之累而已。大善知識,必能辨之。
◎佛如麻葦
毗婆屍已來纔有七佛,而《內典》雲:“成劫已過,入住劫來,釋迦牟尼如來於住劫中,當第四佛,尚餘九百丸十六佛,於後續次而出。”信如經言,何佛如麻葦之多邪?然釋迦之後,降而爲祖,歷一十八代,不聞有佛。東土自初祖達摩而後,止於六祖,亦不聞有佛。所謂九百九十六佛者,將俟何日邪?亦幻而無稽矣。
◎興渠
《梵網經》:“修行之人,不得食五辛。五辛者:一蔥、二薤、三韭、四蒜、五興渠。”興渠出於闐國,根粗如細蔓菁根而白,其臭如蒜。或雲蕓薹、胡荽者,非。
◎須臾
僧氏律雲:“二十念名一瞬,二十瞬名一彈指,二十彈指名一羅預,二十羅預名一須臾。一日一夜有三十須臾。”
◎彭堯諭
彭堯諭,字西園,中州人,仕爲某府通判。頃見某爲作傳雲:“嘗在京師人家席上,遇竟陵鍾惺,談詩不合,欲拳毆之,鍾避去乃已。”餘讀之失笑。方鍾名盛時,如堯諭輩者遇之,方屏息不暇,而敢與之論詩,且拳毆之邪?不度德,不量力,姑妄言之,適足供識者一笑耳。
◎張復我編修
前輩如以甲子科舉者猶及見後甲子科,則與新榜中式舉人稱同年。此餘幼聞諸先祖方伯贈尚書府君者。吾鄉膠西張編修復我(應桂),舉於順治戊子,昨乙酉秋,送其孫赴試濟南,過餘信宿,大椿軒神,氣不衰。今又三年戊子,聞又送其孫來濟,年八十二矣。八十時遊吳,納一小姬,年才十六。
◎章秀
章秀,徐州人,家於汴,能小詩。初適市人負販者,厭之,已而棄去,獨居。孫檢討予未()遊梁,與相倡和,遂歸之。時康熙丁亥,章年六十又五,而倡隨甚相得也。嘗在中牟有和餘三絕句雲。
◎神女樓
今真定府隆平縣,漢之廣阿也。《史記》趙武靈王嘗遊於此,夢見神女,使羣從賦之,以侈其事。然則夢神女者不惟楚襄王也,彼猶寓言,此則真夢,而古今詞人賦詠概不之及,何歟?按:真定有神女樓,餘壬子過之,有詩云:“神女樓高望杳冥,恆陽縹緲亂峯青。百年河北蟠三鎮,千里行山入五陘。”即此樓也。
◎平泉
《天下名勝志》雲:“平泉莊距贊皇縣一舍許,週迴十里,堂榭百餘楹,奇花異草、珍松怪石,靡所不致。今爲玉泉寺。”按:平泉自在洛陽,此出傅會耳。
◎何採
春坊中允何採,字第五,桐城人,相國文端公如寵之孫,黃州太守應璜子也。工書法,詩亦有名,然好罵詈刺譏,在翰林,名陷輕薄。方邵屯阝亨鹹,何氏之甥,又黃州君之婿也。順治丁亥登第,銓授蘭溪知縣,黃州餞之,並延其父坦庵宮詹(拱乾)。邵屯阝,詹事之愛子也。將就坐,詹事戲語黃州曰:“姐哥(邵屯阝小字)今日正客,當占上坐,吾兩老人皆前席主位可乎?”黃州曰:“但不知有此例否?”第五在旁應聲曰:“有之。”衆愕然,問出何書。第五曰:“出《孟子》‘堯率諸侯北面而朝之,瞽瞍亦北面而朝之’。衆大笑。法方伯黃石(若真)在金陵,方典武闈而奉家諱,倉卒不得出,黽勉終事。第五遣人送詩云:“門人只讀《孫吳傳》,何必教渠廢《蓼莪》。”鉅商某者,其母大壽,走厚幣請故相至金陵遊山,主於其家。是日,賓客方羣集上壽,第五送詩曰:“朝販綱鹽暮沸笙,滿堂賓客盡雞鳴。可憐丞相張蒼老,也拜高臺寡婦清。”金陵人競傳之。
◎史斷
史斷自胡致堂《管見》而後,以東阿於文定公《讀史漫錄》爲最。竟陵鍾退谷《史懷》多獨得之見,其評左氏,亦多可喜。《詩歸》議論尤多造微,正嫌其細碎耳,至表章陳昂、陳治安兩人詩,尤有特識。而耳食者一概吠聲,可嘆。
◎龍光
龍光,字二爲,望江人,康熙丁未進士。自記前身太白山湫龍也,每雷電風雨,輒心喜,意氣飛動。然仕途軻,仕止福建某府同知。
◎海岱詩社
吾鄉六郡,青州冠蓋最盛。明嘉靖、萬曆間,官至尚書者八九人。而世宗時,林下諸老爲海岱詩社,倡和尤盛,其人則馮閭山、黃海亭、石來山、劉山泉、範泉、楊澠谷、陳東渚,而即墨藍北山亦以僑居與焉。倡和詩凡十二卷,無刊本。餘近訪得鈔本,詩各體皆入格,非浪作者。閭山名裕,即四馮之父(惟健、惟敏、惟重、惟訥),文敏琦之曾祖。山泉、範泉,則文和翊之孫也。此集惜不行於世,乃鈔而藏之。其後大司空龍淵鍾公晚年裏居,復舉真率之會,多至三十人,而詩歌倡和不及前矣(《海岱社詩》即文敏公所選)。
◎明詩選
陳大樽《明詩選》,於弘、正間持擇甚精,嘉靖以來,便稍皮相,什得七八耳。至《擬早朝》應制之體闌入,未免可厭。萬曆以下,如湯義仍、曹能始,不愧作者,概置之檜下無譏之列,此則大誤。須合牧齋《列朝詩集》觀之(弘、嘉間,虞山先生之論不足爲據,當以陳爲正)。
◎傅國逸事
傅國,字鼎卿,別字丹水,臨朐人,其父老儒也。少貧,而讀書慧甚,里人感異夢,以女妻之。無居以娶,某廣文者捐廟Й隙地,築一室爲娶焉。嘗適市爲妻市布作衣襦,恐其紿己,令尺剪而酬其直。弱冠鄉舉,怒一妓不時至,械其手令歌,不中節輒笞之。成進士,由通許令入戶部爲郎,督餉遼東。罷歸,卜築雲黃山中,以石爲門,望之如墟墓間物。自作傳刻兩扉上,中作一樓,名凝遠,聚書萬卷。每春時出遊,乘肩輿,去幕帷,進賢冠,朱衣束帶,遍歷村墅。以其女嫁時貧無奩具,召之歸,盛治奩具,擇吉日,令婿親迎。其任誕如此。甲申鼎革後,足不下樓。一日寇至,積薪焚其樓;遂與圖書俱燼。居常爲其戚殷生言:“吾右臂時時汗出如滴泉,法當死於火。”至是果然。壽光安致遠靜子狀其逸事。
●卷六
◎文人寫真
王右丞畫《孟襄陽吟詩圖》,至今流傳,以爲佳話,不知宣和所藏,又有厲歸真所畫《常建冒雪入京圖》。當時文人高士爲世豔慕如此。梁溪嚴中允蓀友(繩孫)以布衣遊京師,見先兄西樵洎餘,遂欣然爲之寫真,亦古人之亞也。
◎歷代正氣
孟子云:“其爲氣也,至大至剛。”吾於漢末得二人焉,曰孔北海融、關壯繆羽;於唐得二人焉,曰宋文貞、顏忠烈真卿;於宋得三人焉,曰韓忠獻琦、範文正仲淹、蘇文忠軾;於明得一人焉,曰王端毅恕。
◎封禪巡狩
曹頌嘉(禾)在翰林疏請封禪,王嶽生(承祖)爲給事中,疏駁之,而請舉巡狩。二者皆著於《白虎通》,未識兩說孰爲是非也。
◎唐九經
唐九經,字行一,浙之山陰人,崇禎癸未進士,性好諂。里人有官學士者,其封君家居,唐日往造焉。或嘲以詩云:“九經第一不修身,只爲年來敬大臣。”久之,學士歿,而裏中有以監司家居者,唐又日造之。或問之:“唐近日何爲?”應曰:“近日不敬大臣矣,體羣臣矣。”聞者皆大笑絕倒。監司後官至尚書,而唐已前歿,不及見。
◎沈夫婦
吳江沈君庸自徵作《霸亭秋》、《鞭歌妓》二劇,瀏漓悲壯,其纔不在徐文長下。乃其妻張亦才女也,常有《寄外》詞雲:“漠漠輕陰籠竹院。細雨無情,淚溼霜華面。試問寸腸何樣斷。殘紅碎綠西風片。萬轉相思才夜半。又聽樓頭,叫過傷心雁。不恨天涯人去遠。三生緣薄吹簫伴。”(張名倩倩。)
◎陰符經墨跡
米南宮寫《陰符經》墨跡,細行書,結構精密,神韻溢於楮墨,大似褚河南,與世所傳刻米書迥別。卷首有黃帝像,兩童子捧劍印侍,前有一鼎。亦名筆也。經後有元章書與劉巨濟倡和《龍真行》二篇,字尤佳。自題雲:“祕府右軍書一卷,有一龍形真字印,故作。米芾。”二詩甚奇偉,不具錄。米又書後雲:“芾自命此書爲跋尾,書惟題於家,真跡後不寫以遺人。”又云:“樞密太尉論書法奧,前篇有‘天真難力至’語,後篇知劉侯收書自芾始,故寫獻。”《陰符經》後題“甲申初夏廿日,南山米老學書課。”又堅白老人跋“《米氏小錄》”云云,不知是何許人。此帖昔在京師見之,今不知歸誰氏矣。
◎韋皋造兵器
唐韋皋在西川造兵器,皆有“定秦”字。朝廷疑其跋扈,按問之,雲是工人名字。然《刀劍錄》雲:“秦始皇三年,歲次丁巳,採北祗銅鑄二劍,銘曰‘字秦’。”於古已先有之矣。
◎王喬
世言葉令王喬與仙人王子喬本是兩人,而應劭《風俗通義?辯葉令》一條,引周靈王太子與師曠事,則是三人混而一之矣。按《後漢書》,王喬載《方術傳》,傳末雲:“或雲即古仙人王子喬也。”而劉向《列仙傳》以爲即靈王太子,劭之說本此。《列仙傳》多誕謾不經,如載范蠡,而云事周師太公望,其可笑如此。後來《真誥》、《真靈位業圖》諸書之濫觴也。
◎太山石敢當
齊魯之俗,多於村落巷口立石,刻“太山石敢當”五字,雲能暮夜至人家醫病。北人謂醫士爲大夫,因又名之曰“石大夫”。按:“石敢當”三字,出《急就篇》,師古注但云“所當無敵”。石賢士祠,本汝南田間一石人,有嫗遺餌一片於其下,民遂訛言能治病,是兩事而訛爲一也。“太山”二字,義亦難解,或以劭爲太山太守而轉訛耳。
◎蕎麥花入詩
稻花、豆花,《麥秀》、《黍離》皆以入《詩》。蕎麥爲五穀最下之品,而其花殊嬌豔。唐人詩云:“日落鴉飛懂,滿庭蕎麥花。”蕎麥自田野間物,詎可植之庭中?此敏邊華泉“庭中何所有,有萱復有芋”尤可議。白樂天詩:“自起開門望野田,月明蕎麥花如雪。”差不謬耳。
◎直言無隱
《顏氏家訓》雲:“江南文制,欲人彈射,遇有所累,隨即改之。山東風俗,不通擊難,吾初入鄴,遂嘗以此忤人,至今爲悔。”餘謂此亦存乎其人耳,不關南北也。氽夙昔於朋輩詩文就質,凡佳惡必直言無隱,故翰林侍讀施愚山先生嘗曰:“吾交遊滿天下,直諒多聞唯王先生耳。”故刑部尚書魏環溪先生,每有所作,必屬餘指其瑕,即欣然改定。嘗有《謝》雲:“於論文較藝之中,見吾心不欺之學。”又語其子宮諭(學誠)曰:‘吾在京師三十餘年,惟心折一阮亭耳。”故翰林檢討唐先生濟武亦然。晚年有京師官以詩相質,餘爲指摘竄改,不少隱,後遇之,頗有慍色。餘始知古道不可盡行也,悔之。此事不獨顏氏,唐劉夢得與牛僧孺亦有然矣。
◎勿襲形模
顏之推標舉王籍“蟬噪林逾靜,鳥鳴山更幽”,以爲自《小雅》“蕭蕭馬鳴,悠悠旆旌”得來,此神契語也。學古人勿襲形模,正當尋其文外獨絕處。
◎猶豫
猶豫,顏介所釋甚詳,今錄之:“屍子曰:‘犬五尺爲猶。’《說文》曰:‘隴西謂犬子爲猶。’或以《爾雅》曰:‘猶如麂,善登木,聞人聲,則豫緣木上下也。
◎□子賤
□子賤,□羲之後。單父東門有子賤碑,雲濟南伏生即子賤之後。
◎寫真
寫真一技,古稱顧虎頭。此藝雖精,終不能與山水、竹石、花鳥、龍魚等埒。近日如曾鯨、謝彬輩,以此擅名,吾見其晚年筆墨亦草草耳。近有鴻臚序班禹之鼎,名重輦下,曾爲餘作《放鷳》、《荷Θ》、《雪溪》、《詩思》數圖,時有利鈍。顏氏稱:“武烈太子偏能寫真,坐上賓客,隨宜點染,即成數人,以問童孺,皆知姓名。蕭賁、劉靈、劉孝先,並文學已外,復佳此法。又有西朝中書舍人吳郡顧庭、平氏縣令彭城劉嶽。”昔王右丞、趙承旨並擅此長,不以爲諱,然今之名世,亦罕覯矣。
◎顧大申
顧大申,本名鏞,字震雉,號見山,善丹青,尤工設色。爲詩精深華妙,兼有寄託,在松江派中大樽之下,諸人之上。嘗刻《詩》三百篇及《楚詞》、《選》詩爲一書,名曰《詩原》。康熙己酉,以工部郎中奉使榷贛關,作畫別餘,自後不復相見。
◎畢九歌
畢九歌,字調虞,吾邑大司空亨之裔。能詩,今僅傳其一絕雲:“芍藥花殘布穀啼,雞閒犬臥閉疏籬。老農荷鍤歸來晚,共說南山雨一犁。”
◎陳其年
昔人云:“一人知己,可以不憾。”乃亦有偃蹇於生前而振耀於身後者。故友陽羨陳其年(維崧),諸生時老於場屋,厥後小試,亦多不利。己未博學宏辭之舉,以詩賦入翰林爲檢討,不數年,病卒京師。及歿,而其鄉人蔣京少(景祁)刻其遺集,無隻字軼失,皖人程叔才師恭又註釋其四六文字以行於世。此世人不能得之於子孫者,而一以桑梓後進,一以平生未嘗覿面之人,而收拾護惜其文章如此,亦奇矣哉。
◎元稹
唐張祜,長慶、寶曆間詩人之翹楚。或薦於上,時元稹爲相,力沮之,不得召見,罷歸。祜見知於樂天而沮於微之,此理之不可解者,而元之相度、人品,亦可想見。
◎開元天寶二事
開元二十三年,裴耀卿爲江淮轉運使,置河陰、集津、太原諸倉,自太原入渭輸關中。時命三百里內刺史、縣令,帥所部音樂集五鳳樓下。懷州刺史以車載樂工數百,皆衣文繡,服箱之牛皆爲虎、豹、犀、象之狀。魯山令元德秀,惟遣樂工數人連袂歌《於於》。上曰:“懷州之人,其塗炭乎!”立以刺史爲散官,而嘆德秀爲賢。天寶初,江淮租庸使韋堅引氵產水抵苑東望春樓下,爲潭以聚江淮運船。三月,上幸望春樓,堅以新船數百艘各榜郡名,陳郡之珍貨於船背。陝尉崔成甫著錦半臂,缺胯綠衫而裼之紅衤百,首居前船,唱《得寶歌》,使美婦百人盛飾而和之。堅跪進諸郡輕貨,仍上百牙盤食,上置宴,竟日而罷,加堅左散騎常侍,僚屬褒賞有差。觀此,則懷州刺史左官,何以令其心服。天寶之亂,即一事可預知矣。
◎玄元靈符
天寶元年,陳王府參軍田同秀上言:“見玄元皇帝于丹鳳門之空中,雲我藏靈符於尹喜故宅。”上遣使於函谷關尹喜臺旁求得之,同秀除朝散大夫。間一歲,清河人崔一清覆上言:“見玄元皇帝於天津橋北,雲有符在武城紫薇山。”使往掘,亦得之。東京留守王亻垂知其詐,按問,果首服,奏之。此事與宋真宗之天書先後一轍,可發一笑。
◎俞兒
俞兒,無終山之神也,而《莊子?駢拇》篇:“屬其性於五味,雖通如俞兒,非吾所謂臧也。”與師曠、離朱並舉,則是易牙之類人名也。
◎七言歌行
七言歌行,杜子美似《史記》,李太白、蘇子瞻似《莊子》,黃魯直似《維摩詰經》。
◎沈鯉奏疏
山陰王文端公家屏,先高祖太僕公門生也。江夏郭文毅公正域,先曾祖大司徒公門生也。先伯祖太師公會試(隆慶辛未)。實出商丘沈文端公鯉之門,故三公之集,吾家皆有之,而沈公正、續兩集,則太師所較刻也。士礻真三複其文,嘆其經術閎深,議論正大,真一代偉人。謹節錄其議建文位號、景泰實錄一疏,以見梗概雲。
臣看得國子監司業王祖嫡奏,爲循史職修闕典,以昭祖宗心事,以隆繼述大孝事。竊惟人君有位號,則有紀年;有政令,則有實錄。此《春秋》不易之法,自古及今,未有以興亡隆替而因革予奪其間者。我朝自太祖開基,列聖相承,金匱石室之藏具在。乃建文以革除而概稱洪武,景泰以分附而並系英宗,則皆爲我朝闕典矣。所據司業王祖嫡因在史館纂修,知其始末,所以建有此議。臣請先述二事大略,而後及所以當正之故,爲皇上陳之。太祖高皇帝在位,懿文太子先薨,至洪武三十一年,太孫嗣位,改元建文。建文者,太祖之嫡孫也,在位四年。成祖文皇帝靖難登極,乃削去建文年號,仍以洪武紀年。及重修《太祖實錄》,遂將四年實歷附作洪武虛數,此則革除之大略也。正統十四年,也先入犯,英宗睿皇帝躬馭六師,自行天討,至土木北狩。景皇帝時爲成阝王,奉章皇太后命監國,旋正大位。次年八月,恭遇英廟迴鑾,後七年復辟,是爲天順元年。其時奸臣石亨輩,奏將景皇帝廢爲成阝王,加諡曰戾。成化元年,修《英廟實錄》,遂以景泰七年事蹟附於正統之後,天順之前,注曰“成阝戾王附”。成化十一年十二月,憲宗純皇帝追體英宗本意,始敕廷臣復景帝位號,上恭仁康定尊諡,改修陵寢,無所不用其情。而景泰七年事蹟原附《英廟實錄》者,仍稱“成阝戾王附”,此則附錄之大略也。嗣是以來,朝野公議非不昭然,而修遺舉墜獨未之聞,則有由矣。蓋成阝戾附錄纂修在成化元年,位號之覆在成化十一年也。當時惟以復位號爲重,而實錄之改與不改,以爲往事。歷數十年竟無言及之者,乃因循以至於今,非爲其不可而遂已之也。夫憲廟追尊之舉,爲帝王盛德之冠,乃獨於附錄一節不行釐正,於推廣德意毋乃有闕乎?不知位號既復,則實錄自當改正,許其大,不許其細,是未體夫憲廟之心而已矣。建文年號,在成祖登極詔書,不過以建文四年爲洪武三十五年,然猶稱爲少主,未聞降削位號,是在成祖親親之心,亦必有不忍絕者。而一時宣力歸命諸臣,或務張功伐,或苟存形跡,遂贊成革除之事,其亦未達夫成祖之心耳。夫成祖奉天靖難,再造邦家,駿烈宏功,纘承高廟,正使年號不除,何損萬一,而曲爲掩諱若此?且天下後世各有耳目,安可盡泯?稗官野史各有紀載,安可盡革?此不但無益於事,適足示人以疑耳。故議復革除者,非爲建文,爲成祖也;議更附錄者,非爲景帝,爲英宗也。茲皆所不必諱者也。方今聖明在上,修遺舉墜,以弘先德,正此其時。臣等不敢爲更張之議,惟以附錄改正,將《英廟實錄》於正統以後、天順以前,摘中間七年事蹟,名曰“恭仁康定景皇帝實錄”,無相混淆,如斯而已矣。至於建文位號,詔書中原無降削之文,今亦無憑議復,亦惟於《高廟實錄》中摘出洪武三十二年至三十五年事蹟,複稱建文元年、二年、三年、四年,以存其年號,傳信萬世,如斯而已矣。昔我太祖甫定天下,即首命儒臣纂修《元史》,又追諡其主爲順帝,淵哉聖心,至公至厚矣!成祖、英宗之心,同符太祖,而建文、景泰又非勝國之君之比,元主可諡,何忍沒其號於建文,《元史》且修,何可闕其錄於景泰。且景泰之位號既可復,則建文年號亦可復,建文之死事諸臣,且蒙我皇上之恤錄,而況其君乎,況其爲太祖之嫡孫乎!慰祖宗在天之靈,伸寰海久抑之意,彰微顯闡幽之烈,寓興滅繼絕之仁,斯舉也,實聖德聖政之第一事也,獨稱昭代之信史而已哉!奉旨:景皇帝實錄,著候纂修,改正建文年號罷。
◎葛守禮文
德平明御史大夫葛端肅公(守禮),嘉、隆名臣,以世宗之猜忍,而獨終始見信,雖陶仲文惡之,而讒言無自而入,固德望素孚,亦福人也。其《家訓》已載餘《池北偶談》。其文如奏疏、序、記,皆明白正大,不事雕飾,真大人君子之言。今節錄《東方先生祠記》一篇,以見梗概。
漢平原厭次廢縣,今爲神頭鎮。其西原有東方先生冢焉,鎮是以有祠,蓋歿而可祭於社者也。晉夏侯常侍贊之,唐顏魯公記而書之,由來遠矣云云。或問於餘曰:“先生電發於漢,當時莫擬其倫,民到於今稱之,卒亦莫知其故,竟何人也?”餘曰:“先生神異人也,孔氏所謂猶龍者也。漢之武帝,雄邁無前,士生其時,亦無端不有,各有以當帝心者,而棄置誅夷,曾不少惜。多欲橫發,無可誰何,漢之天下殆岌岌矣。天生先生,應時而出,上書滿公車,帝誦之累月始畢。既足以降其心而奪之氣,而其觸機隨應,飆發無方,直諫、戇諫、諷諫、譎諫,要在格君心之非而不居其名,他不具論。如廷詰董偃三罪,人爲惕息,而武帝立罷宣室之宴,非汲長孺萬一可幾者。其轉移之神,不可以常理知,即帝亦不知其所以也。武帝雖肆欲,而不遂身爲禍主者,先生力也。故嘗論之:先生陸沈於俗,避世金馬門,其跡也。逢占射覆,其餘也。不爲富貴寵榮而妄希冀,其素也。橫放不羈,陵轢萬類,其氣也。一龍一蛇,變化至於不可窮,其源本也。直諫、戇諫、諷諫、譎諫,而卒歸於正,其大節也。至於謔浪侵犯而暴君不能怒,詼嘲傲侮而廷臣不知怨,斯則聖人之所不可必,賢人志士之所不敢望者也。故曰神異人也。夏侯太初以爲其道猶龍,信矣。夫若揚雄之謂‘似優似直’,司馬遷之謂‘滑稽’,班固之謂‘恢諧優畜’者,皆不足以知先生之深者也。餘非能知先生者,故不敢知,而卒歸之神異,或者以爲信然也。”故識其重修歲月,而因以尚論其人,蓋爲不知先生者言之也。
此文在宋南渡後頗似陸務觀,後必有知之者。先生集凡十八卷。
◎苕文訁刃庵之言
康熙丁未、戊申間,餘與苕文、公<甬戈>、玉虯、周量輩在京師爲詩倡和,餘詩字句或偶涉新異,諸公亦效之。苕文規之曰:“兄等勿效阮亭,渠別有西川織錦匠作局在。”又葉文敏訁刃庵雲:“兄歌行,他人不能到,只是熟得《史記》、《漢書》耳。”餘深愧兩兄之言。
◎陳際泰集
陳大士(際泰)命其集曰“己吾”。按《水經注》:“汴水又東,谷水入焉。谷水又東南,徑己吾縣故城西,故梁園寧陵縣之種龍鄉也。漢成、哀世,始置縣。永元十一年,陳王削地,命以嘉名曰己吾,猶有陳楚之俗焉。”《名勝志》:“乙吾分己氏縣置,故城在今寧陵縣西南三十里。《魏書》‘武帝初起兵於己吾’是也。”大士豈以其陳姓而取以名集邪?與友人偶談及,記之。
◎古樂
沈約雲:“樂人以音聲相傳,訓詁不復可解。凡古樂錄,大字是辭,細字是聲,聲、辭合寫,故致然爾。”此富甚明白,故今人強擬漢《鐃歌》等篇,必不可也。
◎九河不宜竹
戴凱之《竹譜》雲:“九河鮮育,五嶺實繁。”九河皆在今德州平原、德平之界,餘常見德州士夫家種竹,間有生者,僅如麻葦。九河地不宜竹,蓋自古而然矣。
◎治中風
治中風方:用荊芥穗以酒調下三錢,立愈。(焦氏《說苦》)
◎治暴吐血
治暴吐血:以蛛網爲丸,米湯飲下,立止。
◎治蛇傷
治蛇傷:用香白芷爲末,入鴨嘴、膽礬、麝香各少許,糝瘡上。(俱同上)
◎治犬傷
《南史》:張暢弟爲犭制犬傷,食蝦蟆膾而愈。
◎平妖傳
《平妖傳》載蛋子和尚三盜猿公法,亦有所本。廣州有大溪山,有一洞,每歲五月始見。土人預備墨瀋、紙刷入其中,以手捫石壁上有若鐫刻者,急拓出,洞亦隨閉。持印紙視之,或咒語,或藥方,無不神驗者。見焦尊生《說苦》。不僅嚴三點、杜七聖、馬遂之有所本也。
◎康洽
盛唐詩人多有贈康洽之作,最傳者,李欣所謂“西上雖因長公主,還須一見曲陽侯”,蓋指楊國忠暨秦、虢輩也。後長慶中,自居易作忠州刺史,亦有贈康詩云:“殷勤憐汝無他意,天寶遺民見漸稀。”天寶至是已歷六朝,而康猶在,則祿山之亂流落西蜀,至元和、長慶之時,亦已老矣。又按段安節《樂府雜錄》:“有康老子者,是長安富家子,常與國樂遊處,家產蕩盡。後以半千從一嫗買得冰蠶絲褥,遇波斯胡酬直千萬,不經年復盡,尋卒。伶人嗟惜之,遂制此曲,亦名《得至寶》。”似又別是一人。
◎五木皆盧
五木皆盧,世止知劉毅東府ヅ蒲事耳。《北史》:“梁主蕭獻瑪瑙鍾於周,文帝顧諸丞郎曰:‘擲ヅ頭得盧者賞之。’薛端後至,擲之,五木皆盧,即以賜之。”事有相類如此,而知之者少。
◎李贄
餘素不喜李贄之學,其《藏書》、《續藏書》未嘗寓目。近偶觀之,其最害道者莫如《論狂狷》一篇。其言謂放勳狂而帝,文王狂而王,泰伯狂而伯,皆狂也。舜也、禹也、湯、武也、太公、周、召,皆狂也。漢高帝,狂之神;文帝,狂之聖也。此等謬論,正如醉夢中囈語,而當時諸名士極推尊之,何哉?若以李斯、桑弘羊、呂不韋、李園、賈詡、董昭爲名臣,溫嶠爲逆賊,所謂好惡拂人之性者也。以揚雄、胡廣、譙周、馮道爲吏隱外臣,亦大謬。
◎非聖侮法
非聖侮法,學士所當深戒。如《屍子》謂“舜多羶行”,又唐詩人李羣玉《題黃陵廟》詩,自言遇二女,或戲之曰:“君乃虞帝之闢陽侯耶。”此真無忌憚之小人,泥犁果有獄,當爲此輩設耳。
◎古人事相類
古人事有極相類者,故周櫟園(亮工)侍郎作《同書》,來元成(集之)《樵書》尤多搜摭。近觀《南北史》,偶得數事記之。江革除都官尚書,還都,贈遺一無所受。唯乘臺給一舸,舸艚偏欹,將濟江,或請徙重物以迮輕艚,革既無物,乃於西陵岸取石十餘片實之。此與陸績鬱林石相似。魏使尚書李孝伯聘宋,宋孝武帝駿遣長史張暢與語,而帝微服觀之。孝伯目帝不輟,出謂人曰:“張侯側有人,風骨瞻視非凡品也。”此與曹孟德牀頭捉刀相似。又中書舍人王弘爲宋太祖所愛,謂曰:“卿欲作士人,得就王球,乃當判耳,若往詣球,可稱旨就席。”弘如言往,球舉扇揮曰:“若不得爾。”弘還白太祖曰:“我便無如此何。”此與江學攵移牀遠客相似,而又在其前。
◎老劉
元、白《長慶集》皆有“老劉”,白謂夢得,元謂太真,非一人也。
◎唐彥謙詩
唐彥謙《齊文惠宮人》詩:“認得前家令,宮人淚滿裾。那知梁佐命,全是沈尚書。”餘以事實考之,誤也。文惠太子,武帝長子,鬱林王之父,早薨。鬱林即位,西昌侯鸞輔政,鬱林失道,鸞遂謀篡弒,盡害高、武諸王,是爲明帝。鸞之子東昏侯無道,無罪殺尚書令蕭懿,懿弟衍乃起兵於襄陽。蓋明帝乃高、武二帝之讎,而梁之革命在東昏之世,與文惠相去遠矣,不應舍蕭鸞而怨及梁也。詩人之不核史事如此。
◎馬人
馬人,見韓詩“衙時龍戶集,上日馬人來”注:“馬人,出《後漢書?馬援傳》。”又馬人,繁昌山名,在銅官鄉,山多奇石,形肖人馬。宋人詩:“霧浴千峯失馬人。”
◎梁朱買臣
梁亦有朱買臣,元帝將也。王僧辯既平侯景,表請還都建業,宗懍、黃羅漢阻之而止。及魏師逼江陵,買臣拔劍欲斬二人以謝天下,元帝曰:“此出朕意,非二人之罪。”乃已。
◎疑耀撰者
餘家有《疑耀》一書,凡七卷,乃李贄所著,而其門人張萱序刻者。餘嘗疑其爲萱自撰,而嫁名於贄,蓋以中數有“校祕閣書”及“修玉牒”等語。萱嘗爲中書舍人,撰《文淵閣書目》,而贄未嘗一官禁近也。及觀《論溫公》一條,中雲“餘鄉海忠介”,益信不疑,萱,廣東人,與忠介正同鄉裏。然必嫁名於李,又何說也?
補遺
◎畢亨父子
州《盛事述》載父子官三品以上者:工部尚書畢亨,子副都御史昭。吾邑人也。司空爲弘、正間名臣,今墓在系河北岸,中丞拊焉。碑版尚存,而宰樹剪伐盡矣,每過之,輒爲嘆息。(輯自康熙間刊五卷本《古夫於亭雜錄》卷二)
◎舊人新人
國初目滿洲及遼人爲舊人,各直省漢人爲新人。一漢人入館選,在院中一滿洲同官謂之曰:“先生絕似舊人,而背立尤酷似。”旁一同年同官者口號贈之曰:“相君之面,不過新人;相君之背,舊不可言。”衆大笑。(輯同上)
◎帽套
明時,京師士大夫冬日制貂爲套,著冠帽上以禦寒,名曰帽套。一詞林乘馬謁客,有騎而過者,掠而去之。明日入署,訴於其僚,同年某公好謔,改崔顥《黃鶴樓》詩贈之雲:“昔人已偷帽套去,此地空餘帽套頭。帽套一去不復返,此頭千載空悠悠。”衆皆大笑。(輯同上卷三)
◎刻古夫於亭雜錄附記
庚寅春,餘隨侍南歸,過濟南拜漁洋先生於裏第。家君,先生門下士也。先生門生故吏遍宇內,邃後出五十年,如昔人得見魯山已爲大幸,又與家君前後捧贄,附名弟子之籍,與有榮焉。先生見示《夫於亭筆記》,車中枕上誦之忘疲。私念《池北》、《香祖》諸巨編,已炳如日星,爲學者津筏,而此六卷尚闕流佈,乃攜歸刻之廣陵,以饜遠近慕好者之意。其卷冊先後一仍原本,不敢妄加排纂。至於依據辨證,上可以畜德,而次可以資博聞,猶前志也。刊竣,因識其歲月於卷尾。如皋範邃。(錄自廣陵六卷本《古夫於亭雜錄》)
◎古夫於亭雜錄跋
漁洋先生,一代宗工,總持風雅。生平著作,侈侈隆富,久矣風行海內,傳播藝林。即偶然雜著,除詩話外,如《池北偶談》、《皇華紀聞》、《隴蜀餘聞》、《香祖筆記》、《居易錄》等書,亦不下數十種,讀者恍如搴帷奉席,親承風論焉。餘覓得《古夫於亭雜錄》六卷,亦先生晚年筆墨。在先生爲遣悶送日、興到筆隨,然而名手出人,心眼迥別。原板既毀,急爲重鋟,以開其端,則先生之全集固可次第復刊也。按古夫於亭,即世稱魚子亭雲。時在光緒丁丑孟夏,仁和葛元煦理齋氏識。(錄自《嘯園叢書》六卷本《古夫於亭雜錄》)
◎四庫全書總目提要
古夫於亭雜錄六卷(兩江總督採進本)
國朝王士礻真撰。士礻真以康熙甲申罷刑部尚書里居,乙酉續成《香祖筆記》之後,復採掇聞見,以成此書。自序謂無凡例、無次第,故曰雜。以所居魚子山有古夫於亭,因以爲名。其中如據《西京雜記》鉤弋夫人事以駁正史,則誤採僞書;據《貴耳集》以王安石爲秦王廷美后身,則輕信小說;據《詩》“元龜象齒”之文,謂《韓非》希見生象”之語,不足爲信;據《易》“匪其彭”之文,謂《論語》“竊比老彭”,彭當音旁,訓爲側;據《子華子》證《詩》“有美一人”;據《示兒編》解《詩》“黽勉從事”,則附會經意。以張爲爲南唐人,以俞文豹爲元人,亦失於考覈。然如謂岳珂《呈史》之名出於李德裕,辨劉表碑非蔡邕作,辨貼黃今古不同,辨《劇談錄》元稹見李賀之妄,辨《丹鉛錄》載蘇軾詞之謬,辨洪邁《萬首絕句》,辨《西溪叢語》誤引田子春,辨《才調集》誤題王之渙,辨唐彥謙誤詠齊文惠太子宮人,皆引據精核。品題諸詩,亦皆愜當。而記董文驥論擬李白、孟浩然詩,記汪琬論新異字句,不諱所短,若預知其詩派流弊而防之者,可謂至公之論。異乎沾沾自護者矣。
◎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補正胡玉縉
古夫於亭雜錄六卷
其中如據《西京雜記》鉤弋夫人事以駁正史,則誤採僞書;據《貴耳集》以王安石爲秦王廷美后身,則輕信小說,據《詩》“元龜象齒”之文,謂《韓非》“希見生象”之語,不足爲信;據《易》“匪其彭”之文,謂《論語》“竊比老彭”,彭當音旁,訓爲側;據《子華子》證《詩》“有美一人”;據《示兒編》解《詩》“黽免從事”,則附會經義。以張爲爲南唐人,以俞文豹爲元人,亦失於考覈。
張宗泰《所學集》有跋雲:
《世說新語?德行》注,引《李康家誡》曰:“昔嘗侍坐於先帝,有三長史俱見,上曰:‘爲官當清、當慎、當勤。’”先帝謂司馬昭也。《雜錄》謂“清、慎、勤”三字始自呂本中《官箴》,尚未得其出典也。《隋書?高穎傳》及《后妃列傳》,妾生子,獨孤後聞而惡之,屢譖於帝,除名爲民,事在文帝開皇十九年。自是歷二十年,又仁壽四年,至煬帝大業三年,以諫徵散樂事忤旨見殺,時後已崩數年,顧謂後譖於帝而見殺,失其先後之序矣。祝穆《方輿勝覽》,宋真宗以《袁安臥雪圖》賜丁謂,謂至金陵,遂張至水心亭,《雜錄》謂賜王欽若,不知是偶然誤記,抑所見異詞。《春秋》昭公二十五年傳,公伐季氏不克而孫於齊,嗣是淹滯於齊與鄆者三年,至二十八年始如晉,復歸於乾侯。《雜錄》謂昭公二十三年平子作亂,昭公奔晉,於情事之前後未合。溫庭筠《商山早行》詩“雞聲茅店月,人跡板橋霜”,於旅館寥落之況,侵晨悽清之境,摹寫入微,乃謂其近於俗諦,評殊未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