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槐歲鈔

正文

雙槐歲鈔 明 黃瑜

目錄

雙槐歲鈔敘 (劉節)

雙槐歲鈔序 (黃衷)

雙槐歲鈔序 (黃瑜)

修省直言

第一卷

聖瑞火德　　講經興感　　御製逸詩　　醉學士　　詩歌　　春王正月辯

宋元通鑑　　何左丞賞罰　　風林壬課　　嘉瓜祥異　　文華堂肄業

尊孔衛盂　　貴妃禮制　　禮儀尚左　　禁水火葬　　宋復元仇　　朝雲集句

第二卷

國初三都　　中都閱武　　朝會紀事　　西域曆書　　國子試魁　　聖旨立坊

兩魁天下　　海定波寧　　丁丑再試　　劉學士　　邑俊升郡學　　孝義家

臣節忠謹　　詠初月　　姓名相同　　綱常爲治　　御寶文移

第三卷

三豐遁老　　聖孝瑞應　　劉伯川善觀人　　胡貞女　　史孝子　　冷協律

姚少師　　長陵八駿　　柳莊相術　　金尚書際遇　　甲申　　庶吉士

洪恩靈濟宮　　營建祥異　　觀燈應制　　駕馭文武　　臨蒞本貫　　周憲使

龍馬　　玉簫宮詞　　首甲朱書　　古註疏　　過揲九六　　解氏兄弟　　觀物吟

第四卷

聖子神孫　　詩歌純粹　　文淵閣銘　　太孫侍從　　孝子擢大學士　　陳情願仕

端本策　　盧師二青龍　　臺官佔後星　　都堂先兆　　秦新名諱　　宋元倫理

經書對句　　銜甲吐卷　　典史大魁　　斷鬼石　　歷事六科　　外任改京秩

曹月川學行　　猗蘭操　　謫官盡職　　賜降虜姓名　　恩宥軍伍　　陳御史斷獄

第五卷

閱武將臺　　內府教書　　蒙古瓦刺　　朵顏三衛　　倭國逸書百篇　　朝覲旌勵

石主事救師　　胥掾官至尚書　　士夫孝行　　場屋知人　　京軍邊軍　　馬政

周鳳錢曄　　戊辰登科錄　　賈斌進忠義集　　蠱吐活魚　　冤魂人夢

己巳御虜諸將　　因災卻瑞　　雨滴謠　　太學生進諫　　易儲詔　　京闈二科舉首

第六卷

北京十景　　太玄洞極潛虛　　夏二子　　曹教諭詩評　　禱神弭寇　　先聖大王

草廬原理　　皇極觀物　　性敏善斷　　龔指揮氣節　　井妖致殞　　旌忠祠

王忠肅公　　薛尚書論禮樂　　張都督不欺　　馬楊二義士　　非非國語

第七卷

金錢銀豆　　黃寇始末　　王清罹難　　太宰上壽　　南苑射獵　　布衣進心學圖

壽星塘　　蓮峯卿雲　　登科夢兆　　湯陰精忠廟　　嶽武穆遺詩　　理宗本生系

莊周亂名實　　薛文清公德學　　廊邸官僚　　彭蠡纜精　　絕句近唐　　古廉敘織錦圖

第八卷

名公詩讖　　仝寅王泰卜筮　　唐試進士排律　　賜進士詩　　夜見前身　　河套墩臺

車戰器械　　西番遏狄　　四代通禮　　始終清操　　棠花表節　　貞燕烈鴛　　木工食一品俸

三十六宮　　緣木求魚　　尹氏八士　　祭公芮伯　　襄邸朝禮　　玉堂賞花　　馬恭襄殊錫

萬棋祿命　　鵲橋仙　　草馬骨羊　　妖僧扇亂　　獄囚冤報　　椓人妻

第九卷

南京科道　　莊定山　　追復位號　　林玠降箕　　伏闕泣諫　　詠竹言志　　建州女直

彭陸論韻　　龍洲魁讖　　妻救夫刑　　山阜變佔　　瑞夢堂　　文武換易官秩

會試論表　　援例人監　　龍與蜘蛛鬥　　京官折俸　　援溺得子　　六臣忠讜

簡除保舉　　荊襄兵兆　　卜馬益　　才力不及　　名畫古器　　東海二仙

虎臣進諫　　道具體用　　獎賢文

第十卷

孝穆誕聖　　進御當夕　　御製靜中吟　　午朝奏事　　謫仙亭　　湯李自相標榜　　劉綿花

牛生麟　　籌邊翊治策　　劉王疑冢　　天地神化　　名字稱呼　　給由賑濟　　瀋陽雞異

木蘭復見　　長幼禮嚴　　聖賢后裔　　裴週二大魁　　何孝子　　進士教職長史　　哈密

鳶魚辯　　一月千江　　子陵太白　　丘文莊公言行　　保舉神童　　修省直言

雙槐歲鈔後序

重刻雙槐歲鈔識

雙槐歲鈔敘

宋左禹錫裒諸家雜說爲《百川學海》，元陶九成纂經史百氏爲《說郛》，類書紀載，庶其備矣。今予觀於黃公《雙槐歲鈔》，甚有所得，而嘆古人多遺論也。夫長樂黃公，南海人也，蘊道立德，博學宏詞，抱志負才，思奮庸於時，以大厥施。起鄉薦，養太學，顧乃弗錄南宮，僅典一邑以老。平生操觚著述，凡所聞見，朝披夕撰，日積月累，始景帝嗣位七載，逮孝皇御極八驥，《歲鈔》乃成。聖神功德書焉，人文典禮書焉，天地祥眚書焉，經史異同書焉，懿行美政書焉，異端奇術書焉。考諸既往，驗諸將來，大有關係，殊非裂道德、乖倫彝、拂經背正、費歲月於鉛槧者比也。故今考之，爲卷十，爲目二百二十。約可博，小可括大，簡可勝繁，無蹈襲，無補綴，無剽竊，可信可法，可觀可興，可以訓誡勸懲，罔不具焉。評者以爲應仲遠之《風俗通》，蔡中郎之《動學篇》不是過也。乃若博古物如張華，核奇字如揚雄，索異事如贊皇公，知天窮數如淳風、一行，可兼其長。亦何必訂古語爲鈐契，究諺談爲稗官，搜神怪爲鬼董狐。資謔浪調笑爲軒渠子，以稱雄於技苑談圃爲也。孔子曰："多聞擇其善者而從之，多見而識之。"此萬世作者法程也。茲長樂公，殫智竭勞畢四十年，遵孔氏之遺教，輯儒者之完書，示今傳後，不亦賢於人遠矣哉！我朝宣、正以至弘、德，館閣臺省，宗工學士，各紀聞見，著爲錄、記、談、說，自成一家。邇年尚述大夫，萃而傳之，名日《今獻匯言》。博物洽聞，殆與黃公斯鈔互相羽翼，左、陶二子，惡足專美前世哉！小子無似，幸不棄於　泰泉詹學，巨篇示軌，受迪多矣。敢拾俚語，置諸末簡，詢芻蕘之一得，採葑菲而不違，竊屬望於博雅君子。嘉靖二十八年己酉秋八月望，賜進士出身、通議大夫、資治尹、刑部右侍郎致仕，前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奉敕總督漕運、巡撫山東、南畿，大庾劉節書。

雙槐歲鈔序

夫著道莫最乎纂述，厥用維五，而疵亦稱是焉。蓋敘古者用乎擇者也，贊今者用乎確者也，品才者用乎公者也，考業者用乎會者也，諦文者用乎理者也。是故美具於擇，惡濫以蔽美也；鑑永於確，惡誣以廢鑑也；賢重於公，惡暗以妨賢也；功即於會；惡紊以隱功也；作貫於理，惡謬以纇作也。斯纂述之恆局雲。予觀長樂令黃公《雙槐歲鈔》，未嘗不心注其思，而深慨其遇矣。夫是之爲書，言乎其古也，蒐羅羣籍，維典乃憲，譬則武庫洞開，而神物焜耀，粹其擇矣；言乎其今也，明良之際，開物成務，擁日月而躡雲漢，昭其確矣；言乎其才也，採瑩棄瑕，而眚靡德掩，廓其公矣；言乎其業也，因事以表伐，而審勢以裁變，標其會矣；言乎其文也，穠辭謠讖，捃摭罔漏，然卒規之於雅節，綜其理矣。居諸中祕，鑑戒其備乎？推諸州里，道化其興乎？施諸四方，文儒學士不有矜快於先睹者乎？昔應劭沿風俗而《通義》成，世南工賦詠而《書鈔》富，溫公志獻納而《稽古》詳，東萊慕演撰而《事記》顯。馳藝苑者，籍餘沃焉。

玩是書之華，固足以比隆於諸子，要之精蘊，宜未可以紀載窺也。雖然，予故有深慨焉。公惟篤古之行，超萃其才，內弼亮而外宣風，蓋優舉焉。乃疏格於五事，驥淹於百里，四十年匡濟之懷，附之鉛槧以老，所謂"德澤不加於時，欲垂空言以詔後世"者，無亦異代而同遭歟？抑慶澤之源猶瓜瓞也？於語有之，"不於其身，必於其子孫。"粵洲封君，相世弗耀，而風操特重，官端先生蔚然懸深源之望於天下。雙槐名亭，殆有俟　耶！王氏徵之矣。書十卷，凡二百二十篇。賜進士出身、通議大夫、兵部右侍郎致仕，前巡撫雲南、湖廣地方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後學南海黃衷書。

雙槐歲鈔序

儒者之學，通古今，達事變，窮理盡性，以至於命而已矣。

予質性疏魯，雖頗嗜學，然於道望洋，殊未有得。乃日事操觚，每遇所見所聞暨所傳聞，大而縹緗之所紀，小而萏蕘之所談，輒即抄錄。歲自景泰丙子，以迄於今，四十年於茲，而編成焉。

凡聖神功德必書，崇大本也；人文典禮必書，急大務也；天地祥眚必書，期大化也；經史異同必書，決大疑也；懿行美政必書，昭大節也；異端奇術必書，正大經也。言今必稽諸古，言天必徵諸人，言變必揆諸常，言事必歸諸理，此予著述之志也。自顧學識譾陋，擇焉而不精；詞藻粗弱，語焉而不詳；蒐括疏漏，猶登山望遠而近不知；毛舉細瑣，猶人室觀近而遠不察，徒爲飾轅覆瓿之贅物焉爾，何足以塵藝圃而辱牙籤也哉。昔者成式《雜俎》，志怪過於《齊諧》；宗儀《輟耕》，紀事奢於《白帖》，然而君子弗之取，何則？多聞不能以闕疑，多識不足以畜德故也。今予此書，得諸朝野輿言，必證以陳編確論；採諸郡乘文集，必質以廣座端人。如其新且異也，可疑者闕之，可厭者削之。雖鬱於性命之理，若不足爲畜德之助，而語及古今事變，或於道庶幾弗畔雲。雙槐，亭名，在廣郡會城，予解組後棲息處也。時大明弘治乙卯仲春穀旦，七十迂叟前琴堂傲吏香山黃瑜廷美甫謹書。

修省直言

先大父長樂府君，蘊道立德，思奮庸於時。領薦後即挈家遊宦，十有五年於外，乃返會城以老。故見聞甚富，然必參伍研核，歲增月潤，始成是編，惟館閣一二事，猶闕疑焉。比佐竊祿留院，堂之東一巨櫃，扃鐍案牘，雖吳元年楮墨，完整如新，因據而補之，洪武中科第及永樂初吉士姓名是也。憶孩提時，府君抱哺，日置諸膝。先考過庭，時時問及名理神化，披閱《語類》諸書，且誦且談。既瑩所疑，則笑曰："程朱語我矣，又奚疑焉？"其篤信如此。聞邸報時事，輒嘆曰："蠻夷猾夏，寇賊奸宄，雖帝世不能無也。然明良率作，修其本以勝之。今也機軸轉移，竟何如哉，竟何如哉！"江湖之優，形諸鈔中者深矣。及佐七八齡，教以數與方名。偶弄筆作河洛點畫，見之，喜溢眉宇，遂遣就外傅。今恭閱是編，音容如在，感念罔極，爲之愀然。因書《目錄》後，以示子孫，尚寶藏之。嘉靖癸卯秋八月既望，奉直大夫、春坊右諭德兼翰林院修撰、嗣孫佐頓首百拜謹書。

雙槐歲鈔卷第一

聖瑞火德

太祖高皇帝功德福祚，超越遂古。貞應之符，有開必先，自堯、舜以來，未有若是之盛也。初，皇考仁祖淳皇帝居濠州之鐘離東鄉，皇妣淳皇后陳氏嘗夢黃冠饋藥一丸，燁燁有光，吞之，既覺，口尚異香，遂娠焉。及誕，有紅光燭天，照映千里，觀者異之，駭聲如雷。天曆元年戊辰九月十有八日丁丑日昳時也。河上取水澡浴，忽有紅羅浮來，遂取衣之，故所居名紅羅幛。鄰有二郎神廟，其夜火光照耀，及天明，廟徒東北百餘步，自是室中常有神光。每嚮晦將臥，忽煜爚若焚，家人慮失火，亟起視之，惟堂前供神之燈耳。帝王之生，必有聖瑞，章章如此。及討元狄，旗幟、戰帽、襖裙，皆用紅色，盞以火德王，色尚赤故也。既葬仁祖、淳後之明年，爲至正乙酉，淮楚間童謠曰："富漢莫起樓，窮漢莫起屋。但看羊兒年，便是吳家國。"至即吳王位，元年丁未，即羊兒年也。明年戊申，建元洪武，六月壬寅，彰德路天寧寺塔忽變紅色，自頂至踵，表裏透徹，如煅鐵初出於爐，上有光焰進發，自二更至五更乃止，癸卯、甲辰亦如之。先是河北有童謠雲："塔兒黑，北人作主南人客。塔兒紅，朱衣人作主人公。"其應如此。未幾，元主北遁，而天下一統矣。又仁祖先家泗州盱眙，有第一山，元人文若題詩其上曰："汴水東流過舊京，恢圖妙算入皇明。暫攜諸將停歸騎，來看中原第一城。"詩作於元，而"皇明"之句又與國號相符。然則聖皇之興，所以開億萬年無疆之休者，夫豈偶然之故哉？

講經興感

丞相忠勤伯汪朝宗廣洋，乙未歲以儒宿被召爲令史，累除照磨、正軍、都諫司都諫。事太祖於草昧之初，諫行言聽。及有天下，召人中書，封伯爵，尋與胡惟庸並承爰立之命。其所著詩集名《鳳池吟稿》，有《奉旨講賓之初筵詩》，敘曰："臣梁貞用古詩三百十一篇，輯成巨帙，進供睿覽。元之秦先生、良卿周先生侍坐，上躬親檢閱，以《賓之初筵》一詩，命臣廣洋直言講解。顧念學問迂疏，曷足發揚古作者之微旨？據經引注，敬爲演繹，上亦爲之興感，乃曰：'衛武公，一諸侯也，九十衰耋，尚能令人作詩自儆，復令人朝夕諷詠，期於不忘。矧今以可爲之年，當有爲之日，何不激昂黽勉耶？'仍命臣廣洋繕寫數十本，頒賜文武大臣，俾揭於高堂，欲常接乎目、應乎心，以古賢侯爲自期。視武公初意，尤昭著而浹洽矣。"觀其所敘，蓋在爲都諫時也。聖祖當興王之時，崇尚經學，非徒悅之於心，即欲見之於行，而又上下交相儆勵如此，真可爲萬世勸講之法也。粱貞者，浙江耆儒，後官至太子賓客、國子祭酒。秦元之，名從龍，元御史，寓鎮江。周良卿，不知何許人。相傳初渡江時，聘秦、周、丘三老，待以客禮，有謀則召之。惜丘逸其名。

御製逸詩

太祖高皇帝在軍中，喜閱經史，操筆成文，雄渾如元化自然。嘗謂侍臣曰："我起草野，未嘗師授，然讀書成文，渙然理　順，豈非天生邪！"見於《御製文集》者，可概見已。今得逸詩二首。

《賜都督楊文》雲："大將南征膽氣豪，腰懸秋水呂虔刀。馬鳴甲冑乾坤肅，風動旌旗日月高。世上麒麟終有種，穴中螻蟻更何逃。大標銅柱歸來日，庭院春深慶百勞。"

《賜善世法師文彬鳳陽行》雲："老禪此去正秋時，臨淮水碧見蒼眉。月明淮海鏡清影，廣寒處處影常隨。水簾洞口溪雲白，知是山人愛遊客。淮海月高天氣涼，西風凋葉村長陌。清霜將降雁鳴天，淮之南北盡平川。荊山神禹鑿，役使多幽玄。禪心若欲與對越，切莫將心戀丹闕。野人本與紅塵隔，且去溪邊弄明月。"聲律醇正，音響清越，真所謂昭回之光，下飾萬物，雖工於唐者萬不逮也。

醉學士詩歌

洪武八年秋八月甲午，上覽川流之不息，陋尹程《秋水賦》言不契道，乃親更爲之。賦成，召禁林羣臣觀之，且曰："卿等亦各撰賦以進。"宋濂率同列研精覃思，鋪敘成章，詣東黃閣次第投獻。上皆親覽焉，復置品評於其問。已而賜坐，敕太官進天廚奇珍，內臣行觴。觴已，上顧濂曰："卿何不盡飲？"濂出，跽奏曰："臣荷陛下聖慈，賜臣以醇酎，敢不如詔？第臣年衰邁，恐不勝杯杓，志不懾氣，或愆於禮度，無以上承寵光爾。"上曰："卿姑試之。"濂即席而飲。將徹，上覆顧日："卿更宜嚼一觴。"濂再起，固辭。上曰："一觴豈解醉人乎？卒飲之。"濂舉觴至口端，又復瑟縮者三。上笑曰："男子何不慷慨爲？"對曰："天威咫尺間，不敢重有所瀆。"勉強一吸至盡，上大悅。濂顏面變頳，頓覺精神遐漂，若行浮雲中。上覆笑曰："卿宜自述一詩，朕亦爲卿賦醉歌。"二奉御捧黃綾案進。上揮翰如飛，須臾成楚辭一章，曰："西風颯颯兮金張，特會儒臣兮舉觴。目蒼柳兮嫋娜，閱澄江兮水洋洋。爲斯悅而再酌，弄清波兮永光。玉海盈而馨透，泛瓊斝兮銀漿。宋生微飲兮早醉，忽周旋兮步驟蹌蹌。美秋景兮共樂，但有益於彼兮何傷。洪武八年八月七日午時書。"濂既醉，下筆欹傾，字不成行列。

甫綴五韻，上遽召濂至，命編修官朱右重書以遺濂，遂諭濂曰："卿藏之以示子孫。非惟見朕寵愛卿，亦可見一時君臣道合，共樂太平之盛也。"濂五拜叩首以謝。上更敕侍臣應制賦《醉學士歌》者四人，考功監丞華克勤、給事中宋善、方徵、彭通。

聞而續賦者五人，秦府長史林溫、太子正字桂彥良、翰林編修王璉、張唯、典籍孫簀。彭與孫皆吾廣人也。

春王正月辯

國初新安趙東山先生汸著《春秋詩說》，述其師黃楚望澤《春王正月辯》曰："春王正月，此不過周之時周之正月。而據文定，則春字是夫子特筆，故曰以夏時冠周月。又謂夫子有聖德，無其位，而改正朔，如此則正月是夫子所改。蔡九峯則謂周未嘗改月，引《史記》冬十月爲證，如此則時或夫子所移易。以此說夫子，豈不誤哉！澤之愚見，只是依據三傳及漢儒之說，定以夫子《春秋》，是奉王者正朔以建子爲正，此是尊王第一義，決無改易。其答顏子行夏之時，乃是爲萬世通行之法，非遂以之作《春秋》也。凡王者正朔，所以統壹諸侯，用之紀年，用之朝會，若民事，自依夏時。後來，漢武、魏文帝始定用夏時，是行夫子之言也。合只就經文舉所書月，以證改時改月。如莊公二十有三年夏，公如齊觀社。此周之四月也，當夏　正建卯之月，則改時改月甚明，其證一也。僖公三年六月雨。

若用夏正，則六月乃建未之月。則春不得耕、夏不得種，若是建巳之月，得雨可以耕種，則於農事無妨，故此年不書旱、不書飢，明是周正，其證二也。哀公十四年春，西狩獲麟。冬獵曰狩，此是子丑月，故書狩。主夏正者，謂非時而狩，所以爲譏。

澤以爲既不書公狩，又不書狩之地，乃虞人修常職，本不應書，所以書者，爲獲麟耳，決不可強以爲貶，其證三也。盞周以建子之月爲春，終是不正，故夫子思行夏之時也。"同時有程氏螭學者，著《春秋或問》，略曰："周不改時，惟改子月爲正歲。故《周官》曰正月之吉始和。正月者，月之始也。夏正，建寅之月也。吉，朔日也。始和者，氣候初溫和也。三陽爲泰，和可知也。若建子之月，則天地閉藏，冰凍地坼，謂之始和，可乎？

正歲者，歲之始也，周以子月爲歲首，夏正建子之月也。《凌人之職》：正歲十二月令斬冰。言正歲在十二月之前者，以十一月爲歲首也。下文春治鑑、夏頒冰、秋刷，不言冬者，正歲即仲冬也，斬冰即季冬也。周不改時，於此可見。《雜記》：孟獻子曰：'正月日至，可以有事於上帝。七月日至，可以有事於祖。'七月而禘，獻子爲之也。孟子謂麰麥播種而耰之，其地同，至於日至之時皆熟，以此知日至之義，不可專以冬至夏至論也。鄭氏《周官註疏》以正月爲周正月，以正歲爲夏正月，其說誤矣。自《左傳》一失以春王正月爲周王正月，孔、鄭再失以周正說《詩》傳《書》，杜元凱三失撰爲《長曆》，以從《左傳》之訛。自是以來，千有餘年，諸儒議論膠固，未能致辯於此。迨伊川謂《春秋》假天時立義，胡文定傳《春秋》；祖述其說，謂夏時冠周月。夏時則寅卯展爲春月，周月則子爲歲首，時自時，月自月，不相爲謀。春王正月果如是乎？"予按，兩說　亦各可通。文定以春爲夏正建寅，而非建子可也。以月爲周之月，則時與月異，朱子所謂月與時常差兩月，《轂梁》直以春爲歲之始，雖建子亦可爲春，猶子時爲日之始也。《逸周書》曰："夏數得天，百王所同。我周改正易械，以垂三統至於敬授人時，巡狩烝享，猶自夏焉。"故《周官·大司馬》："中春教振旅，遂以蒐田；中夏教茇舍，遂以苗田；中秋教治兵，遂以獮田；中冬教大閱，遂以狩田。"按，中春，卯月也；中秋，酉月也。

周禮監於二代，故用夏時也。桓公四年春正月，公狩於郎。昭公十一年夏，大蒐於比蒲。以中冬爲春而狩田，以中春爲夏而蒐田，此周月也。以子月爲正月，所謂正朔也。魯史紀年，必以是爲始，而蒐狩用周月，不從夏時，故夫子告顏淵曰："行夏之時。"終覺周月以子爲春之不正耳。在他經可以用夏時，而《春秋》紀事，必用周正。據師說三證，則周人改時改月，斷可知矣。

宋元通鑑

四明陳桱嘗事張士誠爲編修，國初征爲修撰，進直學士。

嘗作《宋鑑綱目》二十四卷行於世，筆入其先世數事，曰："戶部尚書顯者，嘗論蔡京之奸，不復仕。顯孫曰吏部尚書伸，上章辨僞學，諫韓侂冑北伐，遂致仕。伸子曰工部尚書德剛，請復濟王官爵，端平中，左遷而卒。德剛子曰太學博士著，上書論賈似道奸邪，出判臨安府。"桱即著之孫也。成化中，建陽知縣張光啓《續通鑑節要》，盡去桱之繆，而並元史入焉。惜其當詳者略，當略者詳，謬誤尤多。如"聖宋非強楚，清淮異汨羅。平生仗忠信，盡室任風波。舟楫顛危甚，蛟黿出沒多。斜陽幸無事，沽酒聽漁歌。"此范仲淹赴桐廬郡至淮上遇風所　作也，而《宋鑑》以爲唐介詩，且改"強"爲"狂"，"盡室"爲"今日"，"蛟黿"爲"魚龍"，可謂謬誤之甚者。《元鑑》亦然。徐世隆《哭文丞相》詩，乃以爲王磐。又如宋世三元者凡四人，孫何、王曾、楊寘、馮京是已，顧又不載何、寘而以宋郊廁焉。

稽諸《文獻通考》，郊登第之科，省元吳感，而謂鄉舉南省廷試皆第一，何耶？又如元泰定帝太子名阿速吉八，而以爲王禪。

王禪，蓋梁王也。若此之類最多，姑舉其顯著者耳。夫詩章姓名，淺近易紀，而猶謬誤，則事涉暖昧者，當何如邪？此太祖、明宗之死，所以爲千載不決之疑也。

何左丞賞罰

東莞謝用賓京錄何左丞真遺事言："至正十五年，邑民王成、陳仲玉構亂，各稱相公。真請於行省，舉義兵除之。真躬擐甲冑，往擒仲玉以歸。成築寨自守，乃使其弟迪、驍將黃從簡、高彬等頓兵圍之，久之未下。真第三子貴曰何三舍者，與從簡皆勇而有謀，素相合。從簡力請貴同往，密爲表餌之術，成奴曰阿巢者、甘焉。時真下令募人能縛成者鈔十千，於是奴遂伺間縛成以出。真見而釋之，引置上坐，笑謂曰：'公奈何養虎遺患？'成掩面慚謝曰：'始以爲貓，孰知其虎？'奴求賞，如數與之，使人具湯鑊烹奴，且駕諸轉輪車，人推之，又數人鳴鼓督奴，使號於衆曰：'四境毋如奴縛主，以罹此刑也！'又數人鳴鉦督奴妻噓火，奴一號，則羣應之曰：'四境有如奴縛主者視此！'於是人服其賞罰有章，以爲光武待蒼頭子密，不能過也。真自是益有功，頗自矜，從簡多所規益。李質據有嶺西，真欲並之，以從簡諫而止。後歸降，封東莞伯。"餘高祖諱從簡，元末以保障功官至宜慰副使。家傳缺略，得謝所錄而後　知其詳，因收入焉。予祖母關氏，南海山南人，雖出巨族，能服勤習儉。自洪武壬申稱未亡人，足不出閾。嘗談先世行事，謂高祖保全李元帥，正謂此。永樂癸未仲冬，民舍大火，將及所居，他物不遑攜，惟持譜牒擁蔽其面，籲天哀號，風反火回，得免煨燼。今家乘得存，祖母之功也。

風林壬課

風林先生朱學士允升升，徽之休寧人。博綜羣書，皆有旁註。至於數學卜筮，靡不精究。早從資中黃楚望澤遊，偕同郡趙汸受經，餘暇，遂得六壬之奧。偶訪友人，見案上置四合，戲謂："君能射覆乎？中則奉之。否則爲他人餉也。"允升更索一合，書射語，亦合而置之，曰："少俟則啓。"適有借馬者，友人令僕於後山牽驢應之。允升即令一時俱啓。前四合皆魚也，射語云："一味魚，兩味魚，其餘兩味皆是魚。有人來借馬，後山去牽驢。"賓主爲之絕倒。徒居歙之石門，館於臨河程氏，教其子大。大爲繼母所苦楚，幾於驪姬。一日告允升曰："大不聊生矣。"遂自經。後允升夢大至其室，適報生子，允升因名之曰同，字大同，且課之曰："此子後必遭婦人之禍。"尋於所居山前創蓋草舍數十間，鄉人怪之，指以爲問，允升曰："後或車駕臨幸，休軍旅於此爾。"丁酉秋，天兵下徽，高皇帝素知允升名，提兵過之，果令軍士休其下。允升既被召問，對曰："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上大悅，遂預帷幄密議，問所願欲，曰："請留宸翰，以光後圃書樓。"上親爲書"梅花初月樓"以賜之。臨行，更問之，允升跽而泣曰："臣子同後得全軀而死，臣在地下亦蒙恩不淺矣。"後吳元年，拜翰林國史院侍講學士、中順大夫、知制誥、同修國史，誥詞曰："眷我同姓之老，實爲　耆哲之英。"其見親禮如此。洪武改元，告歸省墓，時年逾七十，致仕歸，卒年七十二。子同仕至禮部侍郎，善詩翰，大被寵遇，禁中畫壁多其題詠，或令題詩賜宮人。忽御溝中有流屍，上疑之，將殺同，因念允升之請，令其自經。壬課精妙，一至於此。允升，前元甲申江浙行省鄉試第二人，戊子赴都省試下第，授池州學正，壬辰任滿還家。其事聖祖，以講究大禮儀制取用雲。

嘉瓜祥異

洪武五年夏六月，應天府句容縣民張轂賓家園產瑞瓜，同蒂駢實，以獻。高皇帝喜曰："靈貺之臻也。"宴賚之御製《嘉瓜贊》，祝其世生公侯。人以謂張氏致此，必昌且大。居無何，邑人有與其弟穀恭同姓名者，坐事自經死，有司掩捕其弟以塞責，穀賓走訴闕下，或戒之曰："訴之且得重罪一不聽，訴之，並就執。穀恭慟曰："我被誣有司，命也。兄何爲者？"穀賓曰："吾赴弟之難，奚悔焉？"卒俱死，籍其家，人傷冤之。穀賓妻胡氏與其三子伯逵、伯安、伯啓，皆謫戍崇山。伯逵尋調赤水，卒。伯安留其弟養母，躬往繼戍焉。既去，而母亦卒，人益傷之。伯安有子諫，後登進士，擢御史，人以爲理復其常。然流離顛頓，亦已甚矣。瑞瓜致異，乃至於此。由是觀之，人家興衰，固不繫乎草木以爲災樣也。

文華堂肄業

洪武六年，詔天下鄉貢舉人罷會試，於是開文華堂禁中，爲諸俊秀肄業之所。堂去奉天門不百武，車駕嘗幸臨之，命選舉人年少質美者，肄業其中。正月初八日，河南解額內選四　名：其第一人張唯，年二十七，永豐儒籍，寓南陽府蘭陽縣；其次王輝，年二十八，祥符縣人；李端，年二十一，懷慶府河內人；張翀，年二十七，洛陽人。上召見便殿，親命題賦詩，稱旨，皆擢翰林國史院編修，賜冠帶、衣服、靴襪。二十三日，山東解額內選進五名：其第三人王璉，年二十三，濟南府長山縣人；次則張鳳，年二十八；任敬，年二十六，俱淄川縣人；陳敏，年二十三；馬亮，年二十五，俱棣州人。召見、賦詩、授官、賜予，亦如之。於是，唯等受命人堂中讀書，詔詞林名臣分教之。太子贊善大夫宋濂、太子正字桂彥良等與焉。上謂曰："昔許魯齋諸生，多爲宰輔，卿其勉之。"於是，聽政之暇，輒幸堂中，取其文，親評優劣，命光祿日給酒饌。每食，皇太子、親王迭爲之主，唯等侍食左右。冬夏賜衣，時賜白金、弓矢、鞍馬，寵錫甚厚。濂輩雖司啓迪，顧諸生皆上所親教，不敢以師道自居。一日，侍燕間，詢及肄業孰進益，濂對曰："無如張唯者。"因備述其雋才，請錄爲弟子員，上笑而許之。蓋同時進者，凡十有七人，所可知者，此九人耳。三月初四日，上命應奉殷哲、趙震暨唯等回家祭祖，皆攝監察御史以行，尋還任。又選成均之秀入武英堂，俾練習政事。蔣學、方徵、彭通、宋善、王惟吉、鄒傑等皆拜給事中，禮遇雖未及唯等，然侍從車駕，應制被顧問，未始異也。其後多出爲參政，惟張翀願就南陽府學教授。時禁筵宴把盞換盞，謂之胡俗。馬亮爲河南參政時，信國公湯和經過，陪飲，離席把盞，和叱亮出，對衆責喻，以違禮禁罰之。張風爲廣西參政，與同官蔣學、按察副使虞泰、僉事李湜相與燕飲，交互換盞，醉後致爭，遂蹈刑憲。其事不約而同。禮部移文，戒敕百官，乃洪武十二年三月也。聖祖眷遇之厚、千載一時。諸人乃無能以功業自見者，有君無臣，不能不令人感嘆　也。《水東日記》以王璉爲姑蘇人，蓋誤雲。

尊孔衛孟

國初，象山錢惟明唐者，貌魁梧，善飲啗，居嘗以豪傑自負。元末天下大亂，隱居。年將六十。見國朝一統，乃詣京師，敷陳王道，獻長詩一章，稱旨，即拜刑部尚書。洪武二年己酉，詔："孔子，惟國學春秋釋奠，天下不必通祀。"唐上疏言："孔子百王宗師，先儒謂仲尼以萬世爲土，宜令天下通祀。、報本之禮，不可廢也。"上從其議。上嘗覽孟子至土芥寇仇之說，大不然之，謂非臣子所宜言，議欲去其配享。詔有諫者以不敬論，且命金吾射之。唐抗疏入諫，輿櫬自隨，袒胸受箭，曰："臣得爲孟軻死，死有餘榮。"上見其剴切出於至誠，命太醫院療其箭瘡，而孟子配饗得不廢。一日，召講《虞書》，陛立而講，或糾唐草野不知君臣禮，唐正色曰："以古聖王之言陳於陛下，不跪不爲倨。"常諫宮中不宜揭武后圖，忤旨，待罪午門外終日。上悟，賜飯，即命撤圖。唐之論諫，尊孔衛盂，正色立朝，於是乎有可稱矣。

貴妃禮制

洪武中，成穆孫貴妃薨，詔東宮服齊衰杖期。懿文曰；"在禮，惟士爲庶母服緦，大夫以上則無服。陛下貴爲天子，而臣爲庶母服緦，非所以敬宗廟、重繼世也。"上怒，太子正字桂彥良持衰衣之，懿文服以拜謝，遂著爲禮制。甲子九月，孝慈皇后喪既除，冊李氏爲皇淑妃，燕賜百官有差，郭氏亦進號皇寧妃，沒而服衰，以母視之。冊而兼皇，以君梘之，別嫌明微以正內也。李氏，鳳陽壽州人，父傑，洪武初以廣武衛指揮北　徵陣亡。見《劉學士集》。

禮儀尚左

聖祖初起兵，猶用元制。甲辰正月，江南行省羣臣奉上爲吳王，以李善長爲右相國，徐達爲左相國。吳元年丁未十月丙午，命百官禮儀俱尚左，改善長爲左相國，達爲右相國。《禮記·玉藻》曰："聽鄉任左。"注云："凡立者尊右，坐者尊左。侍而君坐，則臣在君之右，是以聽向皆任左以尊君。"想當時二人侍上，坐必任左可知。今中原及北方主賓相揖立時，以右爲尊，就坐以左爲尊，甚得禮意，由近輦轂故也。

禁水火葬

聖祖嘗與學士陶安登南京城樓，聞焚屍之氣，惡之。安曰："古有掩骼埋胔之令，推恩及於枯骨。近世狃於胡俗，或焚之而投骨於水。孝子慈孫，於心何忍？傷恩敗俗，莫此爲甚。上曰："此王道之言也。"自是王師所臨，見枯骸，必掩埋之而後去。洪武三年，禁止浙江等處水葬火葬。中書省禮部議，以民間死喪，必須埋葬，如無地，官司設爲義冢，以便安葬，並不得火化，違者坐以重罪。如亡歿遠方、子孫無力歸葬者。聽從其便。刑部著之律令。斯法也，我聖祖可謂體天地之仁矣。

宋復元仇

胡元滅宋於厓山，其禍烈矣。帝顯既降，封瀛國公，史莫究其終。然在燕八年，因殺文丞相，始給衣糧，則是未給之先，凍餒可知，其意未嘗欲其生也。後爲僧，號合尊，有子完普，亦　爲僧，俱坐說法聚衆見殺。其母舅吳涇全翁，夢二僧曰："我，趙顯也，被虜屠害，已訴諸上帝，許復仇矣。"已而中原大亂，韓山童自稱宋裔，燒香煽妖言：孔雀明王出世。既敗死，至正十五年二月，劉福通等迎其子林兒，稱宋帝於毫縣。其地舊有明王臺，因以爲壇，遂號小明王，改元龍鳳。二年下江南，三年開江南行省，以吳國公爲大丞相。卒啓我大明以滅元者，宋也。楚南公曰："楚雖三戶，亡秦必楚。"其後倡義伐亡道秦者，爲張楚之陳涉。楚將項燕，立懷王孫心，號義帝。沛公乘之，卒以滅秦。漢柞訖於帝禪，禪實降於司馬昭柄魏時，卯金弗祀，晉實爲之。劉淵既僭稱漢帝，執辱懷愍。麗自言漢裔，終篡晉位者又劉裕也。李唐本支，盡殲於朱溫，其子孫不能報，而李存勖報之，是爲唐莊宗。溫父子僅十餘年，宮瀦廟燼，而神堯文武，祀於南唐，乃與五代相終始。宋復元仇，大抵相類。嗚呼！天豈夢夢者邪！

朝雲集句

洪武中，西庵孫典籍仲衍蕢，號嶺南才子，工於集句，敘所作《朝雲詩一百韻》，語多不錄，錄其敘，蓋傳奇體以資談謔爾。敘曰："庚戌十月，餘與二客自五仙城泛舟遊羅浮。道出合江，訪東坡自鶴峯遺址。還，艤舟西湖小蘇堤下，夜登棲禪寺，留宿精舍。時薄寒中人，霜月如晝，山深悄無人聲，二客醉臥僧榻上，餘獨散步東廊。壁光皎潔若雪，隱約有字，急呼小奚童篝燈讀之。字體流麗飛動，似仿衛夫人書法。詩凡十首，皆集古語而成者。

其－曰：'家住錢塘東復東，偶來江外寄行蹤。三湘愁鬢逢秋色，半壁殘燈照病容。豔骨已成蘭麝土，露華偏溼蕊珠宮。分明記得還家夢，一路寒山萬木中。'

其二曰：'妾本錢塘江上住，雙垂別淚越江邊。鶴歸華表添新冢，燕蹴飛花落舞筵。野草怕霜霜怕日，月光如水水如天。人間俯仰成今古，只是當時已惘然。'

其三曰：'三生石上舊精魂，化作陽臺一段雲。詞客有靈應識我，碧山如畫又逢君。花邊古寺翔金雀，竹裏春愁冷翠裙。莫向西湖歌此曲，清明時節雨紛紛。'

其四曰：'東望望春春可憐，江籬漠漠荇田田。繞籬野菜飛黃蝶，糝徑楊花鋪白氈。雲近蓬萊長五色，鶴歸華表已多年。夢迴明月生南浦，淚血染成紅杜鵑。'

其五曰：'浮雲漠漠草離離，淚溼春衫鬢腳垂。秋水爲神玉爲骨，芙蓉如面柳如眉。鍾隨野艇回孤棹，蟬曳殘聲過別枝。青冢路邊南雁盡，問君何事到天涯？'

其六曰：'身前身後事茫茫，惱斷蘇州刺史腸。猿帶玉環歸後洞，君騎白馬傍垂楊。鶴羣長繞三珠樹，花氣渾如百和香。慚愧情人遠相訪，爲郎憔悴卻羞郎。'

其七曰：'孤月無情掛翠巒，金爐香燼漏聲殘。雲收雨散知何處，鬢亂釵橫特地寒。去日漸多來日少，別時容易見時難。明朝有約誰先到，青鳥殷勤爲探看。'

其八曰：'杏花疏雨立黃昏，金屋無人見淚痕。短鬢欲星愁有效，此身雖異往常存。關門不鎖寒溪水，環佩空歸月夜魂。倚柱尋思倍惆悵，夜寒■〈芻夋〉玉倩誰溫？'

其九曰：'萬紫千紅總是春，登臨一度一思君。舞低楊柳樓心月，香沁梨花夢裏雲。風景蒼蒼多少恨，陰蟲切切不堪聞。思君今夜腸應斷，書破羊欣白練裙。'

其十曰：'零落殘魂倍黯然，一身憔悴對花眠。南園綠草飛蝴蝶，落日深山哭杜鵑。天若有情天亦老，月如無恨月長圓。此聲腸斷非今日，風景依稀似往年。'

其後復書羅浮王仙姑月夜過此有感而賦。餘驚曰：'此非仙語，乃人間意態也。'方欲再諦視，而燈爲北風所滅，月亦煙晦，林木淅　瀝作山鬼聲。餘毛髮森豎，不敢久立，即還室掩戶，踉蹡而臥。夢一美人，上衣紅綃，下衣系荷絲裙，從花陰中來，年可二十六七，奇葩逸麗，光奪人目。風鬟霧鬢，颯然淒冷，殊不類人世中所見者，彷彿若有金支翠蕤導從其前後。隔竹先聞歌聲，似吳人語。餘側足傾耳，竦身聽之，則悠揚宛轉，欲斷還續，半空松柏作笙簫聲，助其清婉，而螿蚓唧唧，若爲之擊節也。其詞曰：'舞衫歌扇舊因緣，萬事傷心在目前。雲物不殊鄉國異，天桃窗下背花眠。煙籠寒水月籠沙，誰信流年鬢有華。燕子銜將春色去，夢中猶記詠梅花。青山隱隱水迢迢，客夢都隨歲月消。惟有別時今不忘，水邊楊柳赤闌橋。杜陵寒食草青青，長誦《金剛般若經》。雨冷雲香弔書客，夢中同躡鳳凰翎。遠上寒山石徑斜，宮前楊柳寺前花。紅顏未老恩先斷，莫怨東風當自嗟。與君略約說杭州，山外青山樓外樓。屈指別來經幾載，愁心一倍長離憂。旅館寒燈夜不眠，湘波冷浸一枝蓮。何時最是思君處？月落烏啼霜滿天。欲寫愁腸愧不才，依稀猶記妙高臺。問餘別恨知多少，巴蜀雪消春水來。紫煙衣上繡春雲，一樹繁花對古墳。辛苦無歡容不理，半緣修道半緣君。春愁冉冉帶餘醒，珍簟銀牀夢不成。知子遠來深有意，酷憐風月爲多情。光陰卒卒一飛梭，怨入東風芳草多。舊枕未容春夢斷，秦雲楚雨暗相和。身前身後思茫茫，秋菊春蘭各吐芳。慚愧情人遠相訪，爲郎憔悴卻羞郎。'歌已，復續拗體詩三首：'白袷玉郎寄桃葉，金鞍駿馬換小妾。翠眉蟬鬢生別離，南園綠草飛胡蝶。野棠開盡飄香玉，細柳新蒲爲誰綠？忽忽窮愁泥殺人，逢人更唱相思曲。瞿塘嘈嘈十二灘，繞船明月江水寒。欲隨郎船看明月，遊絲落絮春漫漫。'其聲哀而不傷，怨而有容，疊疊而不窮，如孤　鳳之鳴梧桐，雌龍之吟水中也。歌闋，餘不覺泣下，亟趨見之，環珮餘音，猶泠然也，謂餘曰：'妾，錢塘歌者，眉山蘇長公妾也。'言訖，不見，餘亦驚覺，詢之寺僧，則曰：'寺南有王氏朝雲之墓，今數百年矣，或其餘魄也邪？'餘怛然自失，酹以椒漿雲。"

雙槐歲鈔卷第二

國初三都

洪武元年八月，詔以大梁爲北京，金陵爲南京。南京既立宗社、建宮室、定朝市，北京有司次第舉行。三年改臨濠府爲中立府，定爲中都。築新城，在臨濠府舊城西二十里。於新城內營皇城，皇城內有萬歲山，南有四門，曰午門、玄武、東華、西華，建宮殿、立宗廟太社，並置中書省、大都督府、御史臺於午門東西。新城門十有二，洪武、朝陽、玄武、塗山、父道、子順、長春、長秋、南左甲第、北左甲第、前右甲第、後右甲第。於洪武門外立圓丘，於左甲第門外立方丘，與南北二京爲三都。其後，北京罷不建。七年十月，改中立府爲鳳陽，徙府治於新城，即舊會同館爲之。賜名風陽府者，以在鳳凰山之陽也。迨永樂中建北京於燕，竟成聖祖之志，而三都備矣。昔漢光武以南陽舊宅爲南都，故張衡作三賦，《西京》、《東京》、《南都》是也；近世李學士時勉、陳侍講敬宗皆作《北京賦》，而南京、中都反不之及，豈所以闡揚洪業、昭示萬世者與？後有作者追蹤周《雅》，歌詠岐、周、豐、鎬之義，雖賦三都可也。

中都閱武

蜀獻王，諱椿，高皇帝第十子也。最有賢德，博通經藝，旁及內典，上所鍾愛。既封，呼爲蜀秀才。洪武十八年冬十月，　命王閱武於中都，長史太原王仲禮等隨侍。蓋中都乃上故鄉，實龍興重地也。王至中都，首闢西堂，以讀書自娛。閱武餘暇，日與儒生探賾經史，商榷異同，沉潛玩味，殆忘寢食。時翰林編修李叔荊掌中都國子監事，大被親寵。明年，揭"忠孝爲藩"四大字以自警。又明年四月，召詩文名僧來複，與之講論，因諭作四箴以自警，曰《正心》、曰《觀道》、曰《崇本》、曰《敬賢》，來複爲之箴焉。又明年戊辰春，建寶訓堂於殿之西，尊奉祖訓錄於中，先代帝王大經大典，成列於左，亦令來複記之。會叔荊被命與前編修致仕蘇伯衡爲會試主考，伯衡告歸金華。王召之至中都，入見西堂，館予國學者逾月，講道論文，殆無虛日。且又勸學延師，給以廩食，教育扈衛百官子弟之俊秀者，俾各有成立。上聞而益愛之。二十二年己巳春，遣使召還，其年遂之國雲。來複，字見心，豫章人，有《蒲庵集》。國子祭酒李鴻漸、司業劉丞直皆求爲記。師儒且然，其重名可知矣。

朝會紀事

北平劉憲副崧自紀朝會事雲："洪武六年秋，予承乏副北平憲。迨九年閏九月，幸及一考，以十一月赴覲。明年正月至京，則朝廷更制，內外官率九年爲任。又聞有旨召各道按察司官，以三月會京師，予以留滯道次弗知也。是月十有一日，予齎所書事蹟赴考功監投進。監在奉天門之西南上，其導之進者則殿廷儀禮司正也。越三日，吏部尚書王敏於大本堂啓雲：'北平按察司副使劉崧，以考滿至京，未經注代，俾往復任。

今宣諭在邇，宜令聽候者，東宮可之。'越二月十八日，僉事閻裕等，至自四川。未幾，廣東西道及凡任各道司官者，皆次第　至。二十七日，北平僉事徐叔銘、經歷王敬修、知事俞思敬，與山西副使楊基、江西副使周凱、山東副使張盂兼等，又皆至。

又明日，監察御史權河南司官董哲，與浙江廉使餘奎等又最後至。皆集於會同館，凡四十有九人。其始至，皆齋沭，具朝冠朝服，以次日早引奏如儀，行朝覲禮。至是，始齊同焉。前期，儀禮司正戒各道官率所屬入聽宣諭，乃二十九日早朝。既退，衆各常服，俟於闕門之西外。時中書丞相胡惟庸、大都督府官毛某、御史臺左大夫汪廣洋、右大夫陳寧，皆先入，文武百官從之。既而司正引衆班，循闕右西側門以入奉天門，復由門之右掖進奉天殿下，敘列于丹墀之西以俟。俄而，中使趣召，知上已升殿矣。司正與序班導衆由殿右歷西階折而東行，遙望見金刺紋團鳳扇夾御座，正南面北位，乃循殿廷西南，遂班於正南，北面立。最在前者，廉使一人，次則副使四人，廣西僉事顏繼先、陝西僉事韓宜可等數人與經歷等四十四人，作重行立，又次其後。奉天殿新成，土木疏樸，未甃飾也。上冠通天冠，御白袍，負山字金漆素木屏風，據金椅，下施葦蓆焉。天顏清怡，玉音暢亮，宣諭丁寧，繼以戒敕。特命戶部尚書偰斯以官段四表裏賜餘奎，賞其前在山東時實封言事剴切雲。宣諭畢，衆惶恐再拜叩首謝而退。又明日，爲三月朔旦，司，正具戒入辭，衆復具朝冠服，隨序班先俟立於奉天殿之前墀。上既升御座，司正以聞，乃就位，贊拜。禮畢，趨退，由奉天門。未竟，有旨召復入，而前行者已出，赴儀禮司收服矣。後行者聞命，將復入，不可，乃亟出易服，仍羣趨以入。時工匠方集殿墀，頗喧雜，上厭之，乃徐步出殿門。降庭陛以臨于丹墀，將坐，見臣等且還至，乃直南趨出奉天門，度金水橋。又趨午門以出，至御街中甬道而坐。百官衛士，環擁後先，而儀仗嚴肅特甚。衆俯　伏，喘汗戰慄，不知所爲。上始若色怒，久之，乃言曰：'若等知朕所以諭之意否乎？今天下太平，有司膺名秩食俸祿甚厚，而民隱未盡昭恤，使朕之耳目弗究於下者，非若等責歟？惟是新制，九年考績，若等其各還司，以糾以察，慎乃憲度，大者以聞可也。毋玩民事，毋幹天紀，使後此能復見朕，則若等爲奉職矣。'是日，聖訓諄復，視前日尤嚴切焉。拜辭禮畢，上將起，復立而申飭者再四。暨返駕，將入午門，忽返顧曰：'若等其偕來。'上既入，乃自東戺以登於觀，上遂入坐南殿，羣臣登自西戺，遂列憩於殿之右掖，陳几席焉。雲有旨賜膳。既而光祿寺設饌，酒三行，進膳畢。司正奏按察司官謝賜膳，敕免謝，乃退。詣中書省及府臺以次辭謝而出。又明日，齎兵部符驗，出金川門，赴龍江驛，次第起船以歸，實是月之四日也。舟行凡十有九日，始達北平。追錄前所會憲官之爵裏姓字爲一帙，以識好會也。"聖祖之親近外臺、戒敕諄至如此，天下安得不治？然禮制近古，迥與今異，故錄之以備考雲。

西域曆書

《漢·律曆志》曰："三代既沒，五伯之末，史官喪紀，疇人子弟分散，或在夷狄。"夷狄之有歷，亦自中國而流者也。然東夷、北狄、南蠻，皆不聞有歷，而西域獨有之，蓋西域諸國當崑崙之陽，於諸夷中爲得風氣之正，故多異人。若天竺梵學、婆羅門伎術，皆西域出也，自隋唐以來，已見於中國。今世所謂《回回曆》者，相傳爲西域馬可之地，年號阿刺，必時異人馬哈麻之所作也。以今考之，其元實起於隋開皇十九年己未之歲。其法常以三百五十日爲一歲，歲有十二官，宮有閏日，凡百二十有八年閏三十有一日。又以三百五十四日爲一週，周　有十二月，月有閏日，凡三十年閏十有一日。歷千九百四十一年，而宮月甲子再會，其白羊宮第一日。日月五星之行，與中國春正定氣日之宿直同。其用以推步分經緯之度，著陵犯之佔，歷家以爲最密。元之季世，其曆始東。逮我高皇帝之造《大統歷》也。得西人之精乎歷者，於是命欽天監以其歷與中國曆相參推步，迄今用之。今按，歲之爲義，於文從步從戌，謂推步從戌起也。白羊宮於辰在戌，豈推步自戌時見星爲始故與？御製文集有授翰林編修馬沙亦黑、馬哈麻敕文，謂"大將入胡都，得祕藏之書數十百冊。乃乾方先聖之書，我中國無解其文者。聞爾道學本宗，深通其理，命譯之。今數月，測天之道，甚是精詳。時洪武壬戌十二月也。"二人在翰林凡十餘年，豈所譯者即此曆書與？當俟知者考諸。

國子試魁

洪武甲子，重定科舉之制，即今三場程式也。是科京闈，國子監生爲魁，且中者居半。九月，聖祖命禮部尚書任昂各出榜於原籍，以榮耀之。自此科舉日重，非由此進者不至大用矣。次年乙丑會試，翰林待詔朱善、前助教聶鉉爲考試官，取中式四百七十二人。黃子澄第一，練子寧次之，皆監生也；第三名花綸，乃浙江新解首，自餘監生前列者多。上喜甚，升善爲文淵閣大學士。欲用鉉，鉉固辭，乞教諭俸，許之。及殿試，有司奏綸第一，子寧次之，子澄又次之。先一夕，上夢殿前一鐵鉅釘掇白絲數縷，悠揚日下。覺以語左右，莫知其爲何祥。

及拆狀元卷，乃花綸也。上嗛其不葉夢，取第二人爲首。已而得丁顯卷，姓名與夢相符，遂擢爲狀元，顯時年二十八，子寧次之，綸又次之，三人皆拜修撰。麗第二甲馬京、齊麟爲編修，吳　文及三甲蔡福南爲檢討，子澄抑置三甲、與顧觀爲翰林庶吉士。久之，子澄亦授修撰雲。或傳童謠曰："黃練花，花練黃。"上惡其語，以綸及子澄年少高科，故抑之也。顯，字彥偉，建陽人，德業文章無聞焉。嘗得其《題蘭窗詩》雲："公子善居室，猗蘭蔚東窗。索榮浥輕露，冷風振芬芳。流玩引日夕，恍若臨沅湘。豈不豔桃李，懿茲王者香。況逢同心友，結佩森翱翔。嘉名既雲錫，詠言列篇章。持謝二三子，德馨尚無忘。"顯後獲譴歸，終於修撰，而綸改福建道監察御史，出按江西，坐罪不令終雲。

聖旨立坊

洪武戊辰會試，以蘇伯衡及李叔荊爲考試官，得京闈新解首施顯爲第一人，謂傳臚必複葉上前夢矣。及取狀元，乃監生任亨泰也。聖祖寵遇特隆，有旨命有司建狀元坊以旌之，聖旨建坊自此始也。亨泰，襄陽人，爲修撰，每召建議，即賜手詔，書襄陽任而不名。尋與黃子澄並拜詹事府少詹事，仍兼修撰。

已而擢禮部尚書，奉使交趾，後左遷監察御史。十三歲時，嘗題扇面雲："杲日初升萬木低，畫船撐出小樓西。先生正熟朝天夢，門外山禽莫亂啼。"其貴達也，人以是詩預佔之。

兩魁天下

洪武二十四年辛未二月，天下貢士會試者六百六十有奇。

中式者：許觀，貴池人，監生。《書》。張徽，絳州人，監生。《易》。蔡禎，嘉定州人，監生。《詩》。王羽，杭州府學生。《春秋》。胡泰，南昌縣人，監生。《書》。林惟和，晉江縣學生。《易》。陳裕，寧波府學生。《詩》。賀守真，攸縣學生。《書》。董恭禮，鄞縣學　生。《易》。龍子鈞，吉安府學生。《詩》。李謙，兗州府學生。《春秋》。丘秬，餘干縣學生。《札記》。葉林，蕭山縣學生。《書》。李士昌，定州人，監生。《易》。李容，同安縣學生。《詩》。李儀，鄒平縣人，監生。《書》。何測。瓊州府學生。《易》。楊璧，海陽縣人，監生《書》。吳言信，邵武縣人，抄鈔局副使。《詩》。張顯宗，寧化縣人，監生。《春秋》。陳觀。永福縣學生。《易》。丁仁東，平州人，監生。《詩》。林義，莆田縣學生。《書》。張廣揚。德慶州人，監生。《易》。陳伯顏，衢州府學生。《詩》。李本寧，晉縣學生。《書》。徐遜，杭州府學生。《易》。賈閔，崇德縣學生。

《詩》。王觀，錢塘縣學生。《春秋》。趙良，淇縣學生。《札記》。凡三十一人，盞二十而取一也。入對大廷，觀復第一。國朝兩魁天下者，自觀始，時年二十八。張顯宗次之，吳言信又次之。

上以連科狀元皆出太學，召祭酒宋訥，面褒諭焉。《水東日記》謂顯宗爲狀元，非也。自乙丑以來，進士多有爲縣丞者，是年登科絕少，上乃擢下第舉人張盂鏞等，俱授主事，蓋特恩也。觀後複姓黃，官至少宗伯，死於靖難，其妻翁氏夫人暨二女，亦死節雲，可謂不負魁名矣。惜製作散逸。世傳其《酬張隱君詩》雲：漫批華什咀餘甘，欲報瓊瑤愧不堪。一自返舟■〈田翏〉邑後，幾回飛夢石湖南。鶯花敢續春吟句，燈火空陪入夜酣。茶氣拂簾清晝午，想應賓主正高談。"氣概不類其爲人，蓋贗本也。

海定波寧

鄞人單仲友以能詩名。洪武中，徵至京師，獻詩，稱旨，得備顧問。因言本府名明州，與國號同，請上易之。上徐思曰："汝言是也。"復詢仲友山川讖緯之詳。仲友對曰："昌國縣舟　山之下，舊有狀元橋，蓋讖言，故云。而童謠謂'狀元出定海'，此最爲異。以臣觀之，二邑素無穎異材，豈將有待邪？"

上聞定海之名，喜曰："海定則波寧，是宜改名寧波。時洪武十四年也。迄二十年，省昌國併入定海。二十七年，縣人張信果應其讖。蓋信即昌國在城人也。信既狀元及第，自修撰進侍讀。時韓王、安王、靖江王，以幼小，俱在文淵閣講學。偶與右贊善王俊華司憲，及韓、安二府長史黃章同坐，觀《杜詩絕句》雲："舍下筍穿壁，庭中藤刺檐。地晴絲冉冉，江白草纖纖。"章舉以爲問，俊華曰："此蓋傷唐室衰微，有所爲而作，觀其無題可見矣。"信曰："是時與貞觀之風大異，宜有此詩。"已而諸王至，言奉旨各寫古詩一首呈覽，信即以此詩與韓王寫去。御覽大怒，韓王曰："張信教兒寫耳。"上由是惡之。二十九年二月，同編修戴彝謄《敕諭女戶百戶稿》進呈，奉旨增二語。信還文淵閣寫成，仍舊弗增。彝勸信改易，不從，謂曰："事涉欺罔，禍可蔇乎？"三十年三月，坐覆閱會試落卷以不堪文字奏進，與章等同誅，而彝獲免雲。按，是科學士劉三吾爲會試考官，取會元彭德，陝西鳳翔人，與兵部主事齊德並改名泰。而信及第之下有真寧景清、奉化戴德彝，德彝亦去德止名彝，蓋奉上命也。烏乎！人臣事君以不欺爲本，信之掇禍如此，豈足以賁山川、應謠讖也哉？

丁丑再試

洪武丁丑會試，考試官學士劉三吾、安府紀善寶坻白信稻，取宋琮等五十一人，中原、西北士子無登第者。人對大廷，賜進士及第。閩縣陳郊爲首，吉安尹昌隆次之，會稽劉諤又次之，被黜落者鹹以爲言。上大怒，下詔命儒臣再考下第卷中，　擇文理優長者，復其科第。於是侍讀定海張信、侍講奉化戴彝、春坊右贊善寧海王俊華、平度司憲右司直郎永嘉張謙、司經局校書瑞安嚴叔載、正字樂安董貫、二府長史惠安黃章、韓府紀善無錫周衡、靖江府紀善吉水蕭楫，及陳■〈安阝〉等首甲三人受命，人各閱十卷。或聞三吾與信稻至其所，囑以卷之最陋者進呈。上益怒。章進一卷《答君臣同遊策》，有曰："貴而在上者，君也；賤而在下者，臣也。貴以臨賤，賤以承貴。"叔載進《易義》有曰："一氣交而歲功成。"上曰："君臣同遊，本爲君明臣良，以成千載一時之盛。今言貴賤，正譏如今臣下犯罪不復寬容矣。陰陽必二氣乃交感，今日一氣交，則獨陽不生，孤陰不成，誠爲悖理。"於是取六十一人殿試，再賜策問，以山東韓克忠爲首。六月辛已朔也。先是，丙子春，上命翰林院官三吾及張信等，詹事府官司憲王俊華、張謙、嚴叔載、董貫及黃章等，編纂歷代帝王凡三百君。除伏羲至帝嚳，世遠史不詳載，自帝堯至元順帝，三千七百餘年行事，善可爲法、惡可爲戒者，提其精要，列注各君之下，一覽事蹟，粲然易曉。至是年四月，撰述漢武帝以長安獄中有天子氣，遣使詣郡邸獄，罪無輕重皆殺之。丙吉治獄，拒不納。上見之，以其譏誅胡黨也，因命刑部拷訊。諸閱卷者並祭酒楊淞皆出胡黨，惟三吾、信稻及司憲爲藍黨。彝及昌隆不與，並宥三吾，餘皆磔戮。■〈安阝〉、諤進卷，不行明白用筆批直，有惑聖覽，吏部奏發威虜安置。四月初二後，恩宥取回，■〈安阝〉降鴻臚寺司賓署丞，諤降司儀署丞。已而御史劾奏，皆連坐以死，而彝及昌隆競免焉。詳載《薄福不臣榜》中。宋琮者，字萬鍾，吉安泰和人，時已拜御史，黜爲教官，後又入爲給事中，左遷刑部檢校。以明《周易》，嘗同考會試，擢南京國子助教。九年考滿，升翰林檢討，仍行助教事，改　任北監。至正統庚申九月致仕，時年七十五，歸鄉。又數年，乃卒。門人尚書劉廣衡謂其能脫刑僇，享遐齡雲。

劉學士

劉學士三吾者，長沙之茶陵人。洪武甲子，以儒士舉保赴京，乙丑除授左春坊贊善。戊辰九月，上《御製洪範注》成，命序其後。聖覽，批曰："理道精詳，始終無疵，暢然哉！"由是升學士。辛未三年，考滿，吏部以老不稱職奏請降黜，上宥之，給與半俸，時年七十九矣。明年，東宮憐其老，令支全俸，亦不辭也。癸酉二月，外孫單慶，以府軍前衛千戶，坐藍玉逆黨伏誅，女良玉，黥刺發漿糨房。三吾坐是閒住，明年九月，還職。乙亥，奉旨教趙署令子暹等寫字不如法，使虎口握筆，寫母字先從右起。上詰之，則對曰："此王羲之、趙子昂書法也。"出對句雲："江面魚拋尺"，又以御製詩句爲對句，使難爲辭。上益惡其奸滑。至是坐考官得罪，上特宥罪謫戍焉。嘗得其文集，有三事皆可以徵聖政者。其一曰："武昌於子仁者，洪武乙丑進士，改參軍府、庶吉士，出丞郫縣，改山東之昌樂，任滿，耆老保留，即升知縣。爲丞時，同舊令人覲，令坐不賑民飢當死，乃誣子仁。子仁實未到官，會設總里長吏證子仁當連坐，察司閱牘，丞無押字，當還職。吏之母訴：'丞今爲令，若還署，妾之子願斬首。'法司曲議丞已在任，當如其吏罪。大理駁之，"令不聽丞言，故丞不押字，安得與吏同罪？"竟得還署。方欲行，邑簿以貪墨系都察院，更誣子仁，子仁與對簿，又服罪。上聞之，召謂曰：'汝清強吏也。'賞賚之，使還昌樂。抵任未久，青州官匠逋在昌樂，子仁械致青州，事相連及，刑部行提，於是耆老六十七人條列子仁治狀以聞。上察知子仁廉明，凡所得罪，　非同寮污衊，則旁累見逮，即升青州知府，賜衣一襲，寶鈔二十錠。"其二曰："洪武癸酉，麗水何叔川知欽州，所屬長燉鎮官林佛祖，盤詰擒獲守禦百戶胡全之子，與家人私販番貨胡椒十八裹。解人及椒至州。時叔川方遣人迓其屬，全令軍吏楊春賄以白金十八兩，請免械送。叔川拒不從，竟械繫，並所賄送廣東道御史問理。既得實發審，大理引奏。上喜其廉能依律，犯者處斬，仍籍全家，銀兩悉賞叔川。"其三曰："沈萬三，名富，字仲榮。其弟萬四，名貴，字仲華。本吳興之南潯人，父祐始徙姑蘇長洲之東蔡村，人以污萊歸之。祐躬率子弟服勞，糞治有方，瀦泄有法，由是富埒素封。洪武中，萬三、萬四率先兩浙大戶輸稅萬石，仍獻白金五千兩，以佐用度。上命其造廊房，爲楹六百五十，披甲馬軍者十，務罄所獻金乃已。自是被人告訐，或旁累所逮，往往曲宥。尋命選大戶家爲京官六曹，令近侍舉所知。惟萬四有孫曰玠，擢戶部倉曹員外郎，受官辭祿，上益器重之。玠父漢傑，始徙家化周莊焉。"聖祖之獎廉能、勵富室如此，吏安民懷，開太平於萬世，信有由哉！

邑俊升郡學

國初，有司考較邑學俊髦，升人郡學。吾香山周尚文、林茂，皆其選也。二人於經術外，皆攻詩。尚文讀書番山，嘗見鬼魅。一夕，其族兄來訪，與言"昨宿有美人來，與聯句成卷，有云："盡日倚闌人不到，謾聽鶯語到黃昏。"兄笑曰："此真鬼詩也。"因攜捲去，倏然不見。訊之鄉人，族兄在家，未嘗出也，即昨鬼復至明矣，人以爲魁兆。尋第進士，筮仕不終，豈鬼豫欺之歟？茂嘗詠松雲："大夫真氣概，曾不受秦封。"又詠桂雲："姮娥如會意，分我一枝秋。"茂後中鄉試，官終五品，蓋詩讖也。

孝義家

《書》曰："凡厥正人，既富方穀。"洪武中，用稅戶人材，高皇帝由此道也。時湖州富民嚴震直，官至尚書，其次丘顯及湯行之屬甚衆，惟金華浦江義門鄭氏爲特異。其先曰綺者，有絕德，父照，坐死罪，上疏郡守錢端禮，請以身代。端禮察之，白其誣。母張，病風攣，綺抱持若嬰兒，三十年不懈。傳至文嗣，六世同居二百年，鹹如綺在時。元至大四年，旌表門閭。文嗣沒，大和司家事，嚴而有恩，癝如公府，子弟小有過，頒白者猶鞭之。每遇歲時，大和坐堂上，羣從子皆盛衣冠，雁行立左序下，以次進，拜跪奉觴上壽畢，皆肅容拱手，自右趍出，足武相銜，無敢參差者。輿論謂有三代風，子孫從化，馴行孝謹，執親喪哀慼甚，三年不御酒肉。食貨田賦之屬，各有所司，無敢私。

凡出納，雖絲毛事，鹹有文可覆。諸婦惟事女紅，不使豫家政。內外極嚴，輿臺通傳，不敢越堂限。家畜兩馬，一出則一爲之不食，人以爲行義所感。有《家範》二卷行於世。入國朝，曰淵、曰洧、曰濂、曰湜，皆以行誼聞。上召濂等人見，問以治家長久之道。對曰："守家法而已。"上深嘉獎之，拜湜爲福建參議。其家僮施慶，居親喪，哀泣不輟，亦三年不御酒肉，其薰染如此。洪武癸酉，尚書嚴震直述其家世孝友以聞，上遣官簡拔其家子弟年三十以上者二十四人，赴京選用。曰濟最有文學，除左春坊左庶子，侍從東宮，丙子複選才閭右。曰沂者，召爲禮部尚書。其從子斡，拜御史，楷，蜀府教授。辛巳夏四月，旌表門閭。曰渶者，以宗長詣闕謝恩。當陛辭日，上御奉天門，親書"孝義家"三大字，題其傍曰："賜浦江鄭渶"，而識以"精一執中"之璽。百僚卿士，成爲詩文以頌之。

臣節忠謹

高皇帝奉"若天道刑亂，國用重典"。洪武庚申正月，左丞相胡惟庸與御史大夫陳寧等謀反，既伏誅，乃大治黨與。遂罷中書省，升六部爲正二品，分理政務，而命羣臣各舉所知。

五月甲午，雷震謹身殿，大赦。九月丙午，始置四輔官，兼太子賓客，位列公侯都督之次，秩正三品。告於太廟，必欲德合天人，均調四時，以臻至治。以王本、李祐、龔斆爲春官，杜斆、趙民望、吳源爲夏官，惟秋冬官缺，以本等攝之。嘗諭本等沐浴致齋，精勤國務。逮立冬，朔風釀寒，以成冬令，有敕獎之。每賜坐，講論治道，且令圖其像，並賜誥命及衣三襲，又有《待漏院記》之賜。既而本犯極刑，召前御史中丞安然代之，然憂懼而死，於此見臣節忠謹之難也。李祐，安邑人。龔斆，貴溪人。

杜斆，壺關人。吳源，莆田人。安然，潁州人。又有何顯周，內黃人，多坐罪黜，惟祐以老疾還鄉。嘗主本省鄉試，甲子、丁卯、庚午，連三科，皆無所避嫌雲。予按，洪武二十年八月戊午，遣國子監生郅敏、周彬，以牲醴奠祭通政使滎河蔡瑄，諭文略曰："自昔君臣相遇，非徒臣之得君者不易，而君之得臣者尤難。朕求多士，以顯用之。人各務私而不務公，以致亂政壞法者，前後相蹈。惟爾瑄。起自儒生，朕授喉舌之任，命令出納，少有乖謬。隨即奏聞，使有司肅然，毋敢妄爲。嬰疾弗瘳，特命還鄉。何期登途未遠，即以訃聞。今特遣奠，並賜寶鈔二百五十貫，仍免爾家差稅三年。"又洪武三十年七月甲戌，遣行人董鏞，諭祭故兵部尚書太子少保虹縣唐鐸，其文略曰："嗚呼！大丈夫生世，五福具備者，鮮聞其人。爾之於朕，始友及臣，今四十年矣。交不知變色，絕不出惡聲，幽德有餘，芳　名顯著，高位厚祿，優遊太平。年已七十，考終於家，可謂備膺五福，古今之所罕有。人生若此，死何憾焉？"始終保全若二人者，不多見也。惟鑷工杜安道，起自尚冠郎，終大常卿。廚子徐興祖，起自典膳丞，終光祿卿。侍上起兵吳、越，略淮、楚，攻齊、魯、汴、蔡，以至統一天下。三十餘年，出入內廷，慎密不泄。遇要官勢人，如不相識，一揖之外，不啓口而退。故上每稱忠謹必以二人爲言。噫！搢紳之徒，無亦愧哉！

詠初月

父老相傳，懿文皇太子生皇孫建文，頂顱頗偏，高廟撫之曰："半邊月兒"，知必不終。及讀書，甚聰穎。胐夕，懿文與之侍側，上命詠初月。懿文詩曰："昨夜嚴陵失釣鉤，何人推上碧雲頭。雖然未得團圓相，也有清光照九州。"皇孫詩曰："誰將玉指甲，掐作天上痕。影落江湖裏，蛟龍不敢吞。"上覽之默然，蓋知懿文必早世，而皇孫將免難也。乃授鑰匣，戒以臨難乃啓。比得披剃之具及楊應能度牒，出走，無知者。正統庚申春，思恩土官知州岑瑛奏送還京。

姓名相同

庚辰廷試，王艮當魁，貌不及胡廣，且廣策斥親藩，上遂擢廣第一，賜名靖。後復舊名，與楊東里善，約致仕後摯舟往來。及廣死，楊夢與廣對酒聯句，恍然夙約也。詩有"金螺瀟灑對芙蓉，鷺渚漁洲窈窕通"之句。廣病篤時，人投詩假楊作，雲"漢朝胡廣號中庸，今日中庸又見公。堪笑古今兩奸宄，天教名姓正相同。"得詩慚憤，數日卒。按，宋陳賈劾朱子，人誚之雲："姬周大聖猶遭謗，伊洛名賢亦被譏。堪笑古今兩陳賈，　如何專把聖賢非？"詩蓋祖此。廣在內閣，歌頌祥瑞，以啓佛老大興，楊實慫恿之。

綱常爲治

至正甲辰，天竺中印度僧板的達至燕，元主受灌頂淨戒。

洪武甲寅，至金陵，召見，稱旨，賜銀印，號善世禪師，統制天下諸山，仍移文各郡，許詣蔣山受菩薩戒法，所司勿禁。人多繪像事之，以爲活佛。御製《善世歌》有"笑談般若生紅蓮"之句。尋遊方三年，復還蔣山，依止八功德水，賜金環茜衣。車駕臨幸，必造其室，諮問法要，屢賦詩。有曰："晨坐巖前觀日出，暮禪松底聽風來。"蓋規之也。辛酉五月，患足疾死，了無他異，葬天禧寺右，塔而屋之。富平丘玄清者，年十二，因病出家爲道士。洪武辛酉，遇張三丰於武當山，居五龍雷應宮。有薦其材者，上召，與語，大悅，拜監察御史，賜之室，辭不受。明年春，超擢太常卿，贈其祖茂都轉運鹽使司同知，父濟川布政使司右參政，母張氏，贈淑人。每大祀天地，上宿齋宮，諮以雨晹之應。玄清奏對，稱旨，益敬焉。一夕，謂門徒曰："我棄世去矣。"瞑目而逝，年六十七，亦無他異。二人者，終非仙佛，徒叨冒一時光寵耳。於是上著論有曰："聖賢善守一定不易之道，而能身行之，以化天下愚頑。其道云何？三綱五常是也。"大哉皇言，與孟子"經正民興"之旨符矣。故我國家以綱常爲治，終不惑於異端者，實本諸此。

御寶文移

南京禮部有御寶文移。庚辰十二月初十日，敕諭："朕聞有天下者之有寶，所以昭大信、示傳承也。然中古傳記莫考。　自漢以來，始因傳國璽，演而爲六，唐、宋又益以鎮國、定命、受命諸名，厥數愈繁矣。我朝國初，嘗備用之，後復中止。朕承序之初，因得貞玉，協於異夢受命之符，遂考古典，乃造爲大寶，以'天命明德，表正萬方，精一執中，宇宙永昌'爲文，定名曰：'凝命神寶惟以鎮國寶藏'，因而備造六寶，以復近古之制。並'皇帝奉天、恭■〈礻垔〉、制誥、敕命'四寶，及'精一執中、御府丹符'二圖記，凡十有三。'皇帝之寶'，詔赦用之；'皇帝行寶'，命將出師用之；'皇帝信寶'，徵兵用之；'天子之寶'，詔四夷用之；'天子行寶'，賜四夷物用之；'天子信寶'，徵兵四夷用之；'奉天之寶'，郊■〈礻垔〉用之；'恭■〈礻垔〉之寶'，封印香合用之；'制誥之寶'，制諭誥文用之；'敕命之寶'，敕諭敕文用之；'精一執中'，手書用之；'御府丹符'，封記符號用之。所以備一代之制，傳子孫於永久也。爾禮部其宣教天下，使明知之。"此史之闕文也。

雙槐歲鈔卷第三

三豐遁老

"璚枝玉樹屬仙家，未識人間有此花。清致不沾凡雨露，高標猶帶古煙霞。歷年既久何曾老，舉世無雙莫漫誇。便欲載迴天上去，擬從博望借靈槎。"此三豐遁老張玄玄詩也。玄玄，名全一，或曰通一，三豐，其號也，世呼爲"張邋遢"。或謂寶雞人，或謂遼東人。丰姿魁偉，龜形鶴骨，大耳圓目，鬚髯如戟，頂作一髻，手中執方尺。無寒暑，惟衣一衲，或處窮寂，或遊市井，浩浩自如，傍若無人。有問之者，終日不答一語。及與論三教經書，則吐辭袞袞，皆本道德忠孝。每事來，輒先知之。三五日或兩三月始一食。然登山，其行如飛，或隆冬臥雪中，齁鼾如常。時人皆異之。洪武初，入武當，登天柱峯，遍歷名勝，使其弟子丘玄清住五龍，盧秋雲住南巖，劉古泉、楊善登住紫霄。乃自結草廬於展旗峯北，曰遇真宮，立草菴於黃土城，曰會仙館，令弟子周真得守之。洪武庚午，拂袖長往，不知所在。明年，高皇帝遣三山道士請玄玄造朝，了不可覓，或謂在青州雲門山洞窟中。永樂初，文皇帝累遣使求之，以給事中胡公往，遍物色之，不能得。十年二月十日，致書曰："皇帝敬奉書真仙張三丰先生足下：朕久仰真仙，渴思親承儀範。嘗遣使致香奉書，遍詣名山虔請。真仙道德崇高，超乎萬有，體合自然，神妙奠測。朕才質疏庸，德行菲薄，而至誠願見之心。夙夜不忘。敬再遣使，謹致香奉書虔請，拱俟雲車夙駕，惠然降臨，以副朕拳拳仰慕之懷。"三月六日，詔道士虛玄子孫碧雲者，往武當，於玄玄舊遊處建道場，冀有聞焉。御製詩賜之，曰："太華山高九千仞，幽人學道巢其巔。雲邊一臥知幾年？懸崖鐵鎖常攀緣。世間萬物無所累，飢食瓊芝渴乳泉。煉就還丹握化權，三關透徹玄中玄。高奔日月呼紫煙，絳宮瑤闕長周旋。五華靈牙植丹田，明珠一點方寸圓。左挹神公右白元，夜開明堂相與言。窈冥恍惚合自然，飄飄直上大羅天。時人慾見不可得，三峯下俯飛鴻翼，丹丘羽人常往還。紅厓赤松舊相識，只今邂逅契心期。青瞳綠髮煙霞姿。洞天福地遊欲遍，逍遙下上驂虯螭。若遇真仙張有道，爲言佇俟長相思。"

詩意蓋拳拳於三豐也。碧雲亦受命於武當之南巖修煉，以冀見之。

聖孝瑞應

文皇帝在藩，聞烏思藏有尚師哈立麻者，異僧也。永樂初，遣中官侯顯齎書幣往迎。五歷寒暑，丙戌十二月乃至，車駕躬往視之，無拜跪禮，合掌而已。上宴之華蓋殿，賜金百兩，銀千兩，彩幣、法器，不可勝紀。尋賜儀仗，與郡王同，封爲萬行具足、十分最勝、圓覺、妙智慧、善普應、佐國、演教、如來大寶法王、西天大善自在佛，領天下釋教，賜印誥，及金銀紗彩幣、織金珠袈裟、金銀器皿、鞍馬，其徒封拜有差。五年春二月庚寅，命於靈谷寺啓建法壇，以薦皇考皇妣。尚師率天下僧伽，舉揚普度大齋科十有四日，上伸誠孝，下及幽爽。自葳事之始，至於竣事，卿雲天花，甘雨甘露，舍利祥光，青鸞白鶴，連日畢集。一夕，檜柏生金色花，遍於都城；金仙羅漢，變現雲表，白象青獅，莊嚴妙相；天燈導引，幡蓋旋繞，亦既來下；又聞梵唄空樂，自天而降。羣臣上表稱賀。學士胡廣等獻《聖孝瑞應歌頌》。自是，上潛心釋典，作爲佛曲，使宮中歌舞之。永樂十七年，御製佛曲成，並刊佛經以傳。九月十二日，欽頒佛經至大報恩寺。當日夜，本寺塔現舍利，光如寶珠。十三日，現五色毫光。慶雲奉日、千佛觀音、菩薩羅漢，妙相畢集。續頒佛經佛曲，至淮安給散。又現五色圓光，彩雲滿天，雲中現菩薩、羅漢、天花、寶塔、龍鳳、獅象，又有紅鳥白鶴，盤旋飛繞。禮部行翰林院撰表，往北京稱賀，上甚嘉悅。明年五月十六日，命禮部尚書呂震、右副都御史王彰，齎奉諸佛、世尊、如來、菩薩、尊者名稱歌曲，往陝西、河南頒給。神明協應，屢現慶雲、圓光、寶塔之祥，在京文武衙門，上表慶賀。上益嘉悅，知皇心之與佛孚也。中官因是益重佛禮僧，建立梵剎以祈福者，遍南京城內外雲。

劉伯川善觀人

泰和劉伯川，平生輕財如糞土，中年尚有田數十畝，一日悉散予其親戚閭里。又散遣臧獲，獨與其妻處敝廬數椽，僅蔽風雨，而旦暮饘粥，休休如也。平居不與俗人接，然善觀人。時楊士奇年十四五，與陳孟潔往候之。伯川以二人皆故人子，入見款治焉。是日雪霽，酒酣，伯川命各賦詩言志。孟潔賦雲："十年勤苦事雞窗，有志青雲白玉堂。會待春風楊柳陌，紅樓爭看綠衣郎。"士奇即景賦雲："飛雪初停酒未消，溪山深處踏瓊瑤。不嫌寒氣侵人骨，貪看梅花過野橋。"伯川顧盂潔笑曰："十年勤苦，只博紅樓一看邪？子當不失風流進士。"顧士奇笑曰："雖寒，士當耐。"又曰："人有不爲也，而後可以有爲。子當大用，尚勉之。惜予不及見也。"伯川卒後，孟潔果登第，爲翰林庶吉士，而士奇官至少師。皆如伯川言。

胡貞女

永樂初，學士解縉、胡廣侍燕文淵閣。太宗皇帝曰："縉、廣，少同業，仕同官。今縉已有子，廣宜妻之以女。"廣俯首曰："臣妻有娠，未卜男女。"上曰："定生女，勿疑矣。"越數月，而貞女果生，因名吉慶奴，以上所料也，遂訂盟縉子禎亮。未幾，解氏遭高煦誣譖；舉家戍遼。欲使貞女改適，女竊人室，以刀截耳，家人覺而救之，血被兩頰，且言曰："薄命之婚，皇上主之，父面承之，一與之盟，終身不改，況背主違父，何用生爲？"越數年，洪熙改元，特宥解氏，楨亮歸娶。女既歸解氏，事二姑極孝，事夫惟謹。姑徐氏多病，不離牀蓆十餘年，雖浣滌穢污，皆親爲之。且知書史，性柔愍，側室子女，視如己出。卒年八十五。廣有此貞女，然建文擢爲狀元，乃棄之若弁髦，何也？無亦愧其女邪！

史孝子

史五常，內黃人。父萱，洪武間，任廣東按察司僉事，卒於官。五常始七歲，母以幼且無資，不能歸葬，遂權厝之，遂攜五常北返。每諭之曰："汝父棺中有大錢可驗，待汝長成時，尋骨歸葬，則汝可報父恩，而我亦盡婦道矣。"後母沒，五常年五十，乃往至殯所求焉。既至，弗獲，旦夕泣告於天，路人憐之，遺以飲食。數日，憲幕張珪知之，爲白於臺。馳簡巡司李斌多方物色，果得所殯遺骸，大錢猶在。五常以禮斂櫬，當道重其孝，給以舟車路費，贈以詩文。既返葬，結廬墓側，居三年。正統間，有司列狀，上聞，詔旌表其門。左佈政錦川梅應奎贈詩云："河北史孝子，萬里來廣州。暮投和光寺，慘淡如羈囚。相見不肯言，哽咽涕泗流。侵晨趨相府，長跪述所由。兒昔方七歲，嚴親此宦遊。三年佐風憲，長貳資良籌。嚴親忽亡逝，母氏深懷憂。陸行之輿馬，水宿畏蚊虯。舁棺寸步難，何以歸故丘？禪關有隙地，乞土寄一捧。母子孤且煢，粥釧促歸舟。還鄉理先業，薄有舊田疇。兒年日已壯，痛父骨未收。忍離母膝下，望望倚門愁。向來萱花隕，喪葬事已休。即爲嶺表行，不與妻子謀。路苦焉足恤，到來述所求。門巷非舊日，顧瞻林木稠。重泉深且閟，躑躅空夷猶。上官幸垂憫，庶得志願酬。言訖即撝泣，感動仁公侯。霜簡發嚴令，通衢廣尋諏。父老四五人，指示東牆幽。發掘見青錢，棺底昔所投。黃金與白璧，次第歸衾綢。孝子悲且喜，勝獲千琳璆，稽首謝蒼天，伏地禮比丘。拜辭烏府舊，金帛仍相周。山川耿南北，何暇畏阻修。親魂既安妥，祖隴茂松楸。孝子亦年老，華髮風颼颼。誠心格穹壤，孝行遍遐陬。我作短歌行，送別南海頭。瘴癘不爾毒，盜賊不爾仇。安行至鄉里，嗟哉誰與儔？願爾增壽考，在世百春秋。願爾賢子孫，世業治箕裘。以永敦薄俗，芳名千載留。"今按《廣州志》，和光寺在南海西南街，鄉人以祀六祖者，洪武二十四年，歸併光孝寺。梅應奎，作應魁雲。

冷協律

冷協律起敬謙，隱居杭州吳山頂上，曉音律，善鼓琴，飄飄然有塵外之趣。國初，授太常司協律郎。洪武元年五月，詔校正音樂。太常少卿陳昧、翰林學士詹同、待制王禕、與起敬及儒士熊太古等，定郊廟諸樂章，起敬裁定爲多。《劉伯溫基集》雲："舊在杭時，爲起敬賦《泉石歌》，亂後失之。今起敬爲協律郎，邀予寫舊作，已忘，而記其起三句，更足成之。其歌曰：'君不見吳山削成三百尺，上有流泉發蒼石。冷卿以之調七絃，龍吟太陰風動天。初聞涓涓響林莽，悄若玄宵鬼神語。泠然穿崖達幽谷，竿籟颼颼振喬木。永懷帝子來瀟湘，瑤環瓊珮千鳴璫。女夷鼓歌交甫舞，月上九疑啼鳳凰。還思媧皇補穹碧，排抉銀河通積石。咸池瀉浪入重溟，玉井冰澌相戛擊。三門既鑿龍池高，三十六鱗騰夜濤。豐隆咆哮震威怒，鯨魚揵尾驚蒲牢。倏然神怪歸寂寞，殷殷餘音在寥廓。鮫人淵客起相顧，江白山青煙漠漠。伯牙骨朽今幾年？叔夜廣陵無續絃。絕倫之藝不常有，得心應手非人傳。憶昔識子時，西州正繁華。箏笛沸晨莫，兗離漫矜誇。子獨徜徉泉石裏，長日松陰淨書尼。取琴爲我彈一曲，似掬滄浪洗塵耳。否往泰來逢聖明，有虞製作超莖英。和聲協律子能事，罔俾夔摯專其名。'"自伯溫語意觀之，既索與起敬舊相識，則其人必有居址。《杭志》以爲錢塘人，理或然也。世傳起敬有仙術。有告以貧乏者，畫壁爲門，門有鶴，使細觀之，則門啓而人，得金寶以歸，而遺其引。蓋朝廷內帑也。守者得引以告，逮其人至，遂株及起敬。起敬既至京師，隱身入板壁中，逮之者鑿壁以獻，猶應對作聲，既而莫知所在。又傳所繪《蓬萊仙弈圖》，永樂壬辰孟春三日，三豐遁老跋以遺太師淇國公丘福者，謂："冷君，武陵人，名啓敬，龍陽子，其號也。"然洪武中，三豐既遁去。永樂初，文皇帝遣使求之不獲。丘淇國乃靖難功臣，日侍左右，豈敢隱匿不告，豈神仙蹤跡固不可測歟？壬辰，乃永樂十年，即旁求致書之時也，豈流傳訛舛而然歟？漫識之。

姚少師

姚廣孝，蘇之長洲人。元壬辰，披剃爲僧，名道衍。洪武癸丑，請給禮部度牒，於覺林寺人冊，刻意爲詩文，由是知名。《詠百花洲》雲："水灩接橫塘，花多礙舟路。波紅晴漾日，沙白寒棲鷺。綠汀漁網集，隔浦菱歌度。不見昔遊人，風煙自朝暮。"《京口覽古》雲："譙櫓年來戰血幹，煙花猶自半凋殘。五州山近朝雲亂，萬歲樓空夜月寒。江水無潮通鐵甕，野田有路到金壇。蕭梁事業今何在？北固青青客倦看。"味其詞旨，識者知其非緇流也。壬戌九月，詔選高僧，分侍諸王。衍往燕府，住持慶壽禪寺，遂預靖難之功。壬午十月，拜僧錄司左善世。永樂甲申三月，簡東宮輔導，擢太子少師，復其姓名，賜敕諭曰："卿秉性篤實，學行老成，事朕藩邸，積有年歲。朕靖難之初，卿侍左右，謀謨弼贊，裨益良多。今建儲嗣，簡求賢輔，以卿舊人，特授太子少師。夫太子，天下之本也，必賴啓迪匡正，輔成德器。卿尚勉盡厥職，副朕眷倚之重。欽哉！"自善世遽長宮寮，亦異數也。後太孫初出就學，命設講席於華蓋殿之東，復令廣孝及翰林內閣之臣侍焉。九年，考滿，爲壬辰二月，吏部尚書兼詹事蹇義、兵部尚書兼詹事金忠，於武英殿奉旨，給與誥命封贈。於是祖菊山、父妙心，俱贈資善大夫，祖母周氏、母費氏，俱贈夫人，並本身凡五道，蓋不畜發娶妻故也。蘇人云，廣孝既貴後，嘗奉命賑濟還吳。吳有隱士王光庵先生者，與之有舊，往詣之，先生閉門不納。凡三往乃獲見，先生無他言，但連聲曰："和尚誤矣。"又往見其姊，姊亦拒之，曰："貴人何用至貧家爲？"乃僧服而往，始納之，一拜後，姊不復出。戊戌三月，廣孝病篤，上駕幸其第，問後事。對曰："出家人復何所戀？"強之，乃曰："僧洽南洲在獄久矣。"上即日出之。卒年八十四，贈榮國公，諡恭靖。

長陵八駿

《太宗八駿圖》，其一曰龍駒，戰於鄭村壩乘之，中箭，都指揮醜醜拔。其二曰赤兔，戰於白溝河乘之，中箭，都指揮亞失鐵木兒拔。其三曰烏兔，戰於東昌乘之，中箭，都督童信拔。其四曰飛兔，戰於夾河乘之，中箭，都指揮貓兒拔。其五曰飛黃，戰於藁城乘之，中箭，都督麻子帖木兒拔。其六曰銀褐，戰於宿州乘之，中箭，都督亦賴冷蠻拔。其七曰棗騮，戰於小河乘之，中箭，安順侯脫火赤拔。其八曰黃馬，戰於靈壁乘之，中箭，指揮雞兒拔。學士劉定之詠焉。蓋靖難時，胡騎官軍最近左右故也。按八駿始於穆滿，後千餘年，復見於唐太宗。我長陵馳驅西北，濟世安民，適相符合如此。

柳莊相術

袁廷玉，名珙，以字行，其先南昌人也。五世祖子誠，宋知臨安府，始家鄞焉。廷玉幼喜觀書，壯益爽秀，嘗遊東海普怛洛伽山。僧有別古崖者，善相，見而悅之，謂其眼光如電，法當以術顯。因紿令仰視赤日，待兩目盡眩，潛布黑赤豆於暗處，使辨之。又夜懸五彩絨線窗紙外，使映月光，別其色。所試皆中，然後授其術，且曰："子後當出我右，慎勿妄泄也。"其法，候夜將二鼓或五鼓罷，燃兩炬，坐對求相者，數以其炬左右，視形狀氣色，參以所生年月，而吉凶之徵，有若符契。浦江戴九靈良爲作傳，備言其應驗之詳。建文聞其名，初位東官，即召見，使相焉。廷玉言："害氣在西北方人，當豫防之。"洪武丁丑，燕府遭儀衛司正蔡禮，齎幣徵聘。戊寅三月，至北平，太宗召見。廷玉稽首言曰："異日太平天子也。龍形鳳姿，天廣地闊，額如圓璧，伏犀貫頂，日麗中天，五嶽附地，重瞳龍髯，五事分明。二肘若肉印狀，龍行虎步，聲如撞鐘，足底龜文，有雙黑痣，年交四十，髯過於臍，即登寶泣。"館於仰山寺僧道衍室．宴賚無算，謀必預焉。己卯，遣歸。七月，至淮安，而靖難起事矣。至家，爲民人周繼祖訐告。按察僉事唐泰械赴京師，詔宥之，惟令太醫院使戴原禮取相書以進。壬午六月，太宗登極．命千戶張勇、典膳徐福，馳驛召之。既至，拜太常寺丞。其子忠徹，克傳其術，官至尚寶司少卿。家本旗手衛軍，詔開除之。庚寅十二月，卒，賜葬祭，有旨令姚廣孝志其墓雲。

金尚書際遇

洪武中，袁廷玉以事過鄞縣前，見婦人乳女於榜廊下，哭聲悽甚，問其故。對曰："夫當戍趙州，今在酒肆飲旗軍，飲畢，即行矣。"言既，哭益悲。袁心憐之，往見其夫。夫曰："我韓嶺金世忠也，居以卜課度日。今缺戍，爲族人賂旗軍，以我代行。"袁相其面，曰："此尚書骨法也，他日當大貴，此行勿憂。"因代償其酒價，又貸米二斗贐之。臨行矚曰："登舟即順境，他日富貴，無相忘。"既而舟泊西渡，共濟者病腹痛，金與之卜，言"宜用衣帶刮咽喉下，即愈。"其人如其言，果瘥，驚以爲神，因厚謝之。沿途惟用謝卜所得，因不匱乏。至戍所，開卜肆，以奇驗聞。燕邸召至，問以靖難。卜告以吉，援引古今，才識溢發。上大喜，多用其謀策，因薦袁，上又召之。後師起，以世忠署長史，累遷至兵部尚書兼詹事，即金忠也。洪熙初，追贈少師，諡忠襄。子達，方十歲，授檢討，還鄉支俸。幼童蔭官，實自此始。其際遇亦奇極矣！

甲申庶吉士

永樂甲申會試，取楊相等四百七十二人，遵乙丑例也。殿試首甲曾綮、周述、周孟簡三策，皆有御批。二甲前數名俱刊策，而附讀卷官姓名、批語於後。選庶吉士入翰林，則刊策者皆在，且分二等。作文者：楊相、王訓、王直、吾紳、劉子欽、彭汝器、章樸、熊直、王道、盧翰、柴廣敬、餘學夔、洪順、段民、沈升、羅汝敬、宋子瓌、周忱、秦政學、徐安、周文、李寧、張徹、歐陽俊、梁任、曹景輝、陸孟良、蕭省身、劉孟鐸、張宗璉、田忠、曾與賢、洪鐘、陳滿、蕭清、劉紹、林鳳、張憲、殷冔、嚴光祖、徐顧、孫子良、李昌祺、塗敬、蕭寬、褚讓、獨孤樂善、陳士啓、曾慎、魏騏、吳惇。習字者：王英、湯流、餘鼎、孫奉、李永年。皆支從七品俸，以二甲進士也。作文者：章敞、倪維哲、李時勉、陳敬宗、袁添祿、楊勉、李貞、江鐵、許瑢、王仲壽、李迪、楊燦、李衡、陳綱、董鏞、劉子敬、陳伯恭、陳資善、趙曾、劉剛、龍儀、趙濟、劉澄、黃陽、趙理、漆霽、韓庸、史彬、趙琰、徐觀、樊靜、曹彥昌、田堉、王宅、葉貞、陳興、俞禮、趙浚恭、潘中、徐聆、胡秉彝、周志義、俞益、曹睦陽、儀鳳、譚原性、陳旭、羅處富、邢旭、曾恕。習字者：袁邇、周遠、鍾旭、彭禮、戴弘演。皆支正八品俸，以三甲進士也。凡百有十一人，選首甲三人，二甲楊相至羅汝敬，王英至餘鼎，三甲章敞至楊勉，凡二十八人，以應二十八宿，進學文淵閣，而周忱自陳，亦與焉。餘八十五人，惟於本院待選而已。每月奉旨賜讀書秀才曾綮等燈油諸費，而忱不與。次科丙戌，首甲林環等三人，及三月二十日覆考舉人周翰、藍勗，賜冠帶，支教諭俸，俱與曾棨等同讀書，月賜亦如之。而文翰優等庶吉士朱瑁等十三人不與。其後進學內府者，凡六年，惟王直、王英、餘學夔、餘鼎、羅汝敬、彭汝器，授修撰，餘多爲刑部主事。至戊戌六月，侍讀李時勉、侍講陳敬宗，皆以刑部主事改，而周、藍二舉人，僅三年，得授典籍。蓋史館清華，官不輕授如此。

洪恩靈濟宮

永樂丁酉二月，建洪恩靈濟宮於北京皇城之西，祀徐知證及其弟知諤。初，其父溫事吳楊行密。及溫養子知誥代楊氏有國，複姓李，改名■〈曰弁〉。是爲南唐．封知證爲江王，知諤爲饒王。嘗帥兵靖盜，閩人德之，立生祠於閩之鰲峯，：累著靈應。然溫公《通鑑》書知諤爲南唐鎮海節度使兼中書令、梁王，卒，諡曰懷，而知證無可考。蓋皆沒而爲神者也。宋高宗賜祠額曰"靈濟"。入國朝，靈應尤著。有道士曾辰孫者扶鸞，則二神降之，文皇帝遣人禱祠輒應。間有疾，問神＿，神降鸞，書藥味。如其法服之，每奏奇效。辰孫大被寵賚，因請建宮加額，於是封知證爲九天金闕、明道達德大仙、護國庇民、洪恩真君，知諤爲九天王闕、宣化扶教上仙、輔國佑民、洪恩真君。江、饒王爵如故，仍命禮部新鰲峯之廟，春秋致祭，給灑掃五戶，御製碑文，系以詩，有曰："天產英靈爲世傑，出入幽明猶一覕。生著勳勞保甌粵，沒爲明神崇偉烈。"亦不稱其爲仙真也。嘗遣禮部尚書往鰲峯易其真衣，謂之掛袍，頗大勞費，後乃改遣太常寺官焉。

營建祥異

文廟初嗣大統，即詔以北平爲北京。每巡幸，稱行在，設行部官，開科曰"北京行部鄉試"。永樂四年七月，文武羣臣、淇國公丘福等，請建北京宮殿，以備巡幸，從之。於是命官採辦大木。十四年十一月，以營建重事，乃命羣臣會議，皆以爲宜。十五年十一月癸丑，建立奉天殿、乾清宮。己未，督工泰寧侯陳珪等，奏"二處俱現五色瑞光，卿雲瑞靄，■〈糹因〉縕流動，爛徹霄漢"。庚申，金水河冰凝，異瑞體具諸像。至己巳，卿雲呈彩，五色輪困，變化卷舒，彌滿殿間。卿雲內又出五色瑞光，團圓如日，正當御座。已而西度宮苑，映上今所御殿廷，終日不收。官軍人匠，羣目共睹，禮部於是行翰林院撰表。壬申，羣臣稱賀。十九年正月，郊社、宗廟、宮殿告成，乃置曹司。一依金陵舊制，仍稱行在。是年四月庚子，奉天三殿災，上承天心仁愛，兢懼靡寧，於是大赦天下，詔求直言。敕尚書蹇義等，偕給事中二十六人，巡行天下，安撫軍民。而言事給事中柯暹，御史何忠、鄭惟桓、羅通，皆升知州。主事蕭儀言尤峻直，上曰："方建都時，朕令大臣會議，非輕舉也。幸賴夏原吉匡救，反災爲祥，永孚於休，夫豈無自哉？"正統辛酉，始定爲京師，革行在之稱雲。

觀燈應制

永樂己丑，令自正月十一日爲始，賜元宵節假十日。壬辰正月，賜文武羣臣宴，聽臣民赴午門外觀鰲山，歲以爲常。戶部尚書夏原吉，侍母往觀。上聞，遣中官齎鈔二百錠，即其家賜之，曰："爲賢母歡也。"自是車駕駐兩京，皆賜觀燈宴。上或御午門示御製，使儒臣奉和，覽而悅之，賜以羊酒鈔幣。時評應制諸作，以陳侍講敬宗五首爲工。其一："皓月金門夜，和風玉殿春。雲移三島近，燈簇萬花新。天仗臨丹扆，星橋接紫宸。中官宣德意，燕賞及詞臣。"其二："紫禁疏鍾靜，高城刻漏傳。五雲迎寶蓋，萬炬綴金蓮。瓊醴行仙席，龍盤進御筵。教坊呈百戲，齊過玉階前。"其三："劍珮青霄近，峯巒翠閣重。花明金幄月，香度玉樓風。拜舞諸番集，歡娛萬國同。遙聞歌吹髮，五色慶雲中。"其四："紫陌連青禁，彤樓接絳河。九門星彩動，萬井月華多。寶炬通宵朗，鸞笙葉氣和。臣民涵聖澤，齊作太平歌。"其五："山擁金鰲壯，雲盤綵鳳來。銀河隨斗轉，珠闕倚天開。歡洽春聲遍，恩從淑氣回。願歌魚藻詠，長奉萬年杯。"

駕馭文武

國家所以駕馭文武者，惟擢用與承襲而已。文則藩桌，武則衛所，內外弛張，使恩威莫測，惟文廟爲然。永樂初，擢前工部右侍郎張顯宗爲交阯左布政使，右通政兼中允儀智爲湖廣右布政使。十年十二月，擢進士周文褒爲河南左布政使，黃澤爲左參政，陳祚爲右參議，監生粱通爲河南按察使，進士楊政、監生劉智爲副使。十一年四月，升兵部右侍郎徐銘爲山西左布政使，戶部右侍郎張春爲右布政使，鴻臚寺右少卿王圯爲山西按察使。十八年閏正月，人材十三人。擢左布政使四人：馬麟湖廣，盛頤江西．俞景周山東，周克毅廣西。右佈政三人：孫豫山西、江潤河南、艾瑛浙江；左參政二人：陸勉四川，吳衡陝西。右參政二人：楊敬福建，李泰廣東。右參議二人：趙瑛江西，金恕山西。皆以布衣而躋方面極品，尤異事也。相傳文皇夜夢十三人共扶一殿柱，又一馬遍身生鱗。明日引見數合，而麟居首，故有是命。七年二月，御史林道、許信、於賢，以在任平常，送泰寧侯處爲辦事官。至十九年正月二十一日，陽武侯薛祿，於奉天門口，奏三人辦事勤謹，今十二年矣，奉旨送吏部還職。又有發充交阯爲吏，如給事中羅亨信者，或充驛夫者，後皆復官，不能盡記也。武官子弟襲職，洪武故事。初比試不中，許襲職，支半俸。逾二年複試，支全俸。不中，仍減半。又二年，亦如之。三試不中，發充軍。子患殘疾、不能承襲者，月支俸三石。十年內有子，仍襲祖職；十年外，不準襲，令爲民。永樂中，命一試不中，戍開平；再試不中，戍交阯；三試不中，戍煙瘴之地。以警勵之。行五年而復舊例。其以奉天征討得功者，謂之新官，子弟年十六承襲，且免比試。子患殘疾者，給全俸終身；十年後有子，俱準承襲。視舊官優厚甚矣。

臨蒞本貫

永樂甲申七月，改陝西右布政使杜智爲左，而以刑科都給事中西安楊恭代之。入謝，以本貫辭，弗許，尋選一能者往察之。問禮部尚書呂震，震舉主客郎中吳江平思忠，遂擢參政。思忠起家縣吏，精敏機譎。其養子安，私以紗羅度潼關，爲抱關者所發。時思忠他出，恭命收而勿籍，待其歸付焉。思忠感愧，不復敢言其短。久之，恭竟坐罪，謫陝西行都司辦事官。辛卯十二月，上念恭洪武中近臣，被黜於建文時，特宥之，復其原職。又許廓者，家開封之襄城，貢入太學，累官工部左侍郎，奉敕巡撫河南。時流民甚衆，亟奏蠲積年逋賦，減免丁夫，禁豪右逼索私負。於是民漸復業。還朝，升兵部尚書，降敕獎之。樊敬，字守一，兗州鄆城人，丁丑再試進士。永樂中，爲左通政，鎮守濟寧，以行軍司馬行事，升刑部左侍郎。三人者：皆臨蒞本貫，亦異事也。

周憲使

吾廣南郭外有高第裏，周憲使新家焉，初名志新。己卯鄉舉，人太學，筮仕大理評事，改御史，受知於文皇帝，嘗呼爲周新，因以志新爲字。彈劾不避權要，人呼爲冷麪寒鐵。永樂元年，巡按福建，奏言："朝廷設立軍民諸司，彼此頡頏，兩非統屬。今都司所轄各衛，每府官過門，或遇諸途，輒怒府官不下馬，甚至鞭辱僕隸。衛所公務，徑行有司理辦，稍不從，即呵責吏典。請自今府衛相見，行平禮，遇諸途，則分道而行。所有公務，不許徑行府縣，有司官吏，毋得凌辱。遇聖節正旦冬至，在外衛官，悉於府治行禮，開讀詔書，雖邊海衛所，亦從布政司差人，都司毋與。"上悉從之。二年，巡按北京，時制令所屬吏民，有犯徒流者，免罪，就發北京民稀處種田。監候詳擬，往復數月，多死獄中。新奏"請今後死罪、及職官有犯，詳擬待報。其吏民犯徒流者，悉從北京行部或巡按詳允，就發種田。如此，則下無淹滯之患，上不負寬恤之恩矣"。上諭都察院官曰："御史言是也。"且命北京百姓有犯應決者，許收贖。燕民大悅。三年九月，升雲南按察使。境中有虎害，爲文告城隍，須臾得虎，格殺之。初來時，道上蠅蚋迎馬而聚，尾之，見一暴屍，惟小木私記在，收之。及履任，令人市布，得相同者，鞫之，即劫布賊也，悉以其贓召給布商家。家人大驚，始知其死於賊也。六年三月，改浙江。有冤民淹系，聞之，喜曰："冷麪寒鐵公來，吾無患矣。"及至洗其冤，放之。一日，視篆，忽旋風吹異葉至前。左右言城中無此木，獨一僧寺有之，去城差遠。新悟曰："此必寺僧殺人，埋其下也，冤魂告我矣。"發之，得婦人屍，僧即款服，人稱爲神明。一鉅商遠回，未抵家，日暮，恐爲人所圖，潛以其貲埋一祠石下。至家，妻問之，告以故。明日掘之，無有也。往訴之新。新曰："是必而妻有外遇也。"核之，果然。蓋歸語妻時，摟之者竊聽，先往取之矣，遂並治之。會夏秋霖潦，窪田盡沒。永樂九年，湖州府無徵糧米十七萬二千四百餘石，所司一概催徵，民日逃亡。奏乞遣官覆驗，上即命戶部覈實蠲免。時錦衣衛指揮紀綱使千聲往浙緝事，犯贓，新捕治之。千戶脫走，訴於綱，綱奏新專擅。時方進須矩至涿州，上命官校逮新。既至，抗聲陳其罪，且曰："按察司行事，與在內都察院同，陛下所詔也。臣奉詔擒奸惡耳。"上怒，命僇之。臨刑，大呼曰："生爲直臣，死當作直鬼。"上尋悟其冤，顧侍臣曰："新，何許人？"對曰："廣東。"嘆曰："廣東有此好人。"稱枉者再。後紀綱坐罪伏洙．。其事益白。同裏彭參政森作傳，謂上嘗見有衣紅立日中者，問爲誰。曰："臣，周新也。上帝以臣剛直，命爲城隍。"言已不見。天顏憮然。楊都憲信民巡撫時，其夫人猶在，貧居如洗，每賙以俸給，語人曰："周志新，當代第一人，吾黨所不及也。"

龍馬

永樂庚子十二月，青州府諸城縣民崔友諒，家有牝馬，常浴於清水潭，雲霧興騰，若有物與交。及生駒，色青蒼而麟臆肉夓，龍文遍體，形狀非常。有司進於廷，文武百官表賀，以爲龍馬。按《宋學士集》，洪武四年六月，僞夏明升降，獻良馬十，其一白者，產自貴州養龍坑，與此相類。蓋乾象飛龍，坤象牝馬，陰陽配合，繁理之常者耳。

玉簫宮詞

臞仙《宮詞》曰："忽聞天外玉簫聲，花底徐行獨自聽。三十六宮秋一色。不知何處月偏明？"王司彩《官詞》曰："瓊花移入大明宮，旖旎濃香韻晚風。贏得君王留步輦，玉簫遼亮月明中。"是時賢妃權氏、順妃任氏、昭儀李氏、婕好呂氏、美人崔氏，皆朝鮮人。權尤穠粹，善吹玉簫。永樂八年，侍上徵虜，還至臨城，薨，諡恭獻。朝鮮國王李芳遠，驛送妃父權永均至。拜光祿寺卿，食祿不管事，尋遣歸國，貢女不復至。聖德剛明，不爲蠱惑如此。

首甲朱書

永樂甲辰進士，邢寬第一，梁禋第二，孫曰恭第三。首甲姓名皆朱書，前此所未有也。先是，讀卷官奏以曰恭爲狀元。上以其名類暴，而易以寬。相傳文廟謂"曰"爲"日"，楊士奇以"曰"對。問："何以知之？"曰："臣聞名子者，不以日月．不以山川，以是知之。"榜出，人以朱書之異，喧謂三人者必大用也。然禋終編修，曰恭終侍讀。景泰壬申，寬以侍講起復，適南京掌院員缺，吏部推寬，命以本職往蒞。內閣奏言："寬學行老成，使以屬官從公卿後，事體未便。"乃得升侍讀學士。甲科至是將三十年矣，競終於五品。

古註疏

經書註疏，《語》"仁者靜"。孔安國曰："無慾故靜。"周子取之。《易》："利貞者性情。"王弼曰："不性其情，何能久行其正？"程子取之。予謂，一人之心，天地之心也；一日之動，一歲之運也。喜怒哀樂未發之前，聲色臭味未感之際，所謂人生而靜，天之性也。太極，渾淪之體也，及感物而動，則性蕩而情矣。羣動既息，夜氣清明，然後情復於性，與秋冬歸根覆命之時，亦奚異哉！故君子自修，亦不遠復而已，予於註疏二言。深有取焉。自永樂中，纂修《大全》出，談名理者惟讀宋儒之書，古註疏自是廢矣。

過揲九六

易，變易也。陰陽不測謂之神，神無方而易無體。故七八不變則有方，體也；九六變則無方，用也。《乾》言用九，《坤》言用六，以爲諸卦佔例。晉韓氏康伯注，《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六，曰乾一爻三十有六策，取其過揲四分而九也。《坤》之策一百四十有四，曰坤一爻二十有四策，取其過揲四分而六也。是則二十有八策爲七，三十有二策爲八，其不用可知。宋沈括始以過揲之餘，三少爲乾，老陽；兩多一少，則少者主之，爲震、坎、艮，少陽；三多爲坤，老陰；兩少一多，則多者主之，爲巽、離、兌，少陰。《朱子本義》與《筮儀》微有同異，故《易學啓蒙》列圖明之，皆徇括說也。然韓氏《易簡》，得《繫辭》之旨矣。

解氏兄弟

士君子敬慎其身，貨利逸遊，不可以不戒。吉水解綸、解縉者，從兄弟也。洪武戊辰同登進士，綸爲禮部主事。始以多佔官房，賃與客商買賣，取覓錢鈔，犯該充軍，上宥之矣。已而私出門禁，收買菱米，疑忌朝廷，不帶家小，累宥還職。尋改應天府學教授。乃因庫子糶米嚇取鈔貫，索膳夫買辦什物，爲生員訐告。二十七年，坐罪誅死。縉，文學書札，高出一時，爲中書科庶吉士，授御史。坐輕脫，謫河州吏，建文召爲文淵閣待詔。永樂初，爲學士，更名薦。已而復舊，其輕脫猶故也。在內閣，坐廷試讀卷不公，出爲廣西存政司參議。尋有言其漏泄建儲時密議者，遂改交恥。時檢討王偁亦以罪謫，二人遂共趨廣東，娛嬉山水，奏請鑿贛江以便往來。上怒，徵縉並偁下獄。俱死獄中。嗚呼！兄弟同登甲科，世所奇也。然一死於貨利，一死於逸遊，可不戒哉？

觀物吟

客有手一鉅編贈予者，乃錄本《觀物吟》也，作者爲道士鄧青陽羽。自言居武林時，忘情消白日，高臥看青山，動落花流水之機，適閒雲幽鳥之趣。遂成意外不期然而然之句，初無意於詩也。予愛其一絕雲："人生天地長如客，何獨鄉關定是家？爭似區區隨所寓，年年處處看梅花。"其中所存，可概見已。隱居在武當山之南巖，永樂中不知所往，人以爲仙去。

雙槐歲鈔卷第四

聖子神孫

永樂間，國勢安於泰山，人心逾於拱極者，以有聖子神孫也。仁廟在東駕，一日，侍側，上問："今日說何書？"以《論語》和同章對。因問："何以君子難進易退，小人易進難退？"對曰："小人逞才而無恥，君子守道而無慾。"又問："小人之勢長勝，何也？"對曰："此係乎上之人好惡。如明主在上，必君子勝矣。"又問："明主在上，都不用小人乎？"曰："小人果有才不可棄者，須常警飭之，不使有過可也。"上喜其學問有進，諭右春坊大學士黃淮、左諭德楊士奇曰："爾等其盡心輔之。"端午節，車駕幸東苑，觀擊球射柳，聽文武羣臣、四夷朝使及在京耆老聚觀。自皇太孫而下，諸王大臣，以次擊射。太孫擊射，連發皆中，上大喜。射畢，嘉勞之，因曰："今日華夷畢集，朕有一言，爾當思對之，曰'萬方玉帛風雲會'。"太孫即叩頭對曰："一統山河日月明。"時年十五矣。上喜甚，賜名馬錦綺諸番物，遂命儒臣賦詩，大宴羣臣，盡歡而罷。夫燕翼貽謀始自蒙養。而昭皇之臨下，仁聲洋溢；章皇之馭寓，義問宣昭，具見於此矣，故特書之。

詩歌純粹

仁廟潛心經學，禮重宮寮，文仿歐陽，詩尚《選》體。宣廟承之，天資穎異，製作如《廣寒殿記》之類，雖巨儒莫及，詩歌詞理尤純粹，敬抄數首以概見之。《招隱》曰："天之生賢，道蘊厥身。幼學壯行，致君澤民。伊、傅、孔、盂，皆古君子。孜孜行道，未嘗忘世。秦漢之衰，以退爲賢。絕類離倫，豈非違天。嗟哉若人，於世奚補。區區百年，草木同腐。予嗣祖宗，統臨萬邦。求賢圖治，宵旰遑遑。羣才偕來，佈列在位。道行身尊，百世之貴。緬彼山林，豈無遐遺。往而不來，悠悠我思。漱石枕流，遠引高蹈。雖逸其身，而悖於道。《卷阿》之詩，梧桐鳳凰。爾其幡然，予將爾揚。"《望崇文閣》曰："岧嶢崇文閣，乃在城北隅。登高一睇望，翬飛切雲衢。其上何所儲，千載聖賢書。其下何所爲，衣冠講唐虞。國家久興學，側佇登俊儒。願此閣下人，勉哉惜居諸。"《鳳凰臺歌》曰："亭亭鳳凰臺，乃在城南端。秦淮西流繞其下，鐘山石城龍虎盤。昔宋元嘉中，傳聞下三鳳，粲粲五色毛，百鳥爲之從。乍來忽去今幾秋，寂寞高臺成古丘。梧桐零落篁竹晚，澹煙芳草天悠悠。于嗟鳳凰乃靈鳥，虞周以來見應少。偶然一出鳴此山，遂有聲名著江表。嘗聞唐世御史陳嘉謨，朝陽鳴鳳衆所譽。逝將築臺禮賢士，庶有昌言日起予。"燕餞少保大學士黃淮於西苑，賜歌曰："天香早折仙桂枝，筆花五彩開鳳池。蓬萊芝山直奎壁，近侍九重天咫尺。永樂聖人臨御初，鞠躬稽首陳嘉謨。仁皇監國文華殿，左右謀猷共羣彥。朕承大寶君萬方，相與共理資賢良。傾心寫情任舊老，而卿引疾先還鄉。五歷星霜復相見，霜鬢蕭蕭秋滿面。是時朝旭光升紫殿明，相對清言良慰情。留之累月未盡意，歸心又欲東南征。太液清泠涵碧藻，楊柳芙蓉相映好。鳧鷺鸂■〈勒鳥〉弄澄波，紫霧紅雲拂瓊島。芳殽在俎酒在壺，工歌《鹿鳴》續《白駒》。君臣大義士所重，心須廷闕身江湖。雁蕩峯高青不極，中有謝公舊遊跡。採芝斸斤苓可長年，應在天南憶天北。"淮歸，刻諸石，作奎文亭覆之。尤多六言，《過史館》曰："蕩蕩堯光四表，巍巍舜德重華。祖考萬年垂統，乾坤六合爲家。"《上林春色》曰："山際雲開曉色，林間鳥弄春音。物意皆含生意；吾心允合天心。"二詩家傳人誦，京師有石刻摹本。又《詠撒扇》曰："湘浦煙霞交翠，剡溪花雨生香。掃卻人間炎暑，招回天上清涼。"與前作皆一視同仁氣象，真帝王之言也。

文淵閣銘

宣廟《御製文淵閣銘》，有敘曰："古昔帝王之有天下，既建朝堂以聽政，則必有怡神養性之所，萃天下之書，延天下之士，相與講論道德，而資啓沃焉。我太祖皇帝始創宮殿於南京，即於奉天門之東建文淵閣，盡貯古今載籍，置大學士員，而凡翰林之臣，皆集焉。萬幾之暇，輒臨閣中，命諸儒進經史，躬自披閱，終日忘倦。以天縱之聖，加日新之學，道德之懿、仁義之實，充然洽於天下矣。太宗皇帝肇建北京，亦開閣於東廡之南，爲屋凡若干楹，高亢明爽，清嚴邃密，仍榜曰'文淵'，其設官一如舊制。分南京所藏之書實其中，自《六經》之外，諸史百家，靡不畢備。其所以明道興治、以繼先志而裕後嗣者，規模弘遠矣。予承皇考仁宗昭皇帝丕緒，嗣守列聖洪業，夙夜兢惕，罔敢怠遑。思惟經以載道、史以載事，百氏之文，亦所以羽翼斯道者也。於是聽政餘閒，數臨於此，進諸儒臣，講論折衷，宣昭大猷，緝熙問學，庶幾日就月將，造乎其極。上可以承祖考付託之重，下可以福黎庶而慰其仰戴之心。而斯閣之傑然者，亦光遠有耀矣。乃爲之《銘》，《銘》曰：'於昭天文燦壁奎，國家書府此其儀。文淵之閣屹巍巍，古今載籍靡有遺。三王二帝軒與羲，文章道德後世師。祖宗聖學於緝熙，輔相天地福黔黎。神而明之鹹在茲，肆予承統御華夷。善繼善述敢或隳，聖經賢傳乃所資。萬幾之暇樂忘疲，上紹列聖之弘規，下使兆姓皆恬熙。刻銘茲閣萬世貽，斯文丕闡天相之。'"觀聖言則閣爲天子講讀之所，非政府也，故列凳側坐而虛其中，以俟臨視。洪武中，代言修書、授諸王經者皆在。而戶曹張賞，賜次於旁，用備賚予。永樂初，命侍讀解縉等七人入掌密勿，凡行移稱翰林院內閣官，傳旨條旨，則與尚書蹇義、夏原吉同事，而學士王景輩不與焉。縉等遷至大學士，惟胡儼尋擢祭酒。庚寅二月，儼兼侍講，再入閣。有詩云："承乏詞林愧不才，重承恩詔直芸臺。筵前視草頻封檢，帶得天香滿袖回。"蓋詞臣入直之常爾。洪熙初，閣老皆躋保傅，參預幾務。惟在北京，宣德時，臨視至再，始設庖廚，不復退食於外，而出掌部者不再入。正統初，開經筵於文華殿，聖駕自是罕至。傳旨則中官專之，惟條旨墨書小票，司禮監用硃批出，間有依違，而他官不與。迨徐武功、李文達掌文淵閣事，始以政府視之，人亦稱爲宰相矣。

太孫侍從

宣廟年九歲，出閣就學，時永樂丁亥四月也，命姚廣孝及翰林待詔魯瑄、鄭禮等講讀。尋召前禮部郎中兼贊善李繼鼎說書，不置寮屬。明年冬，命文武大臣、內閣及東宮官兼輔導之任。時儀智謫役通州，召爲禮部左侍郎，始授經焉。太孫呼爲先生而不名。壬辰春，命兵部遣人往兩直隸、江北、河南、山、陝、荊、蜀，選良家子弟年二十以下、勇健有材藝者充隨從。太孫學問之暇，講習武事，自是時常出獵。上聞進士高等戴乾、劉翀、饒安三人在翰林修書，簡翀爲禮科給事中。又聞國子學錄王讓孝於其親、而吏科給事中張瑛善說書，皆使侍焉。智以年老，薦同鄉訓導戴綸，即擢禮科給事中。尋用吏科給事中陳山。庚子九月，擢教授藺從善、林長楙、教諭徐永達俱編修，教諭張昱、韓岫、劉順俱國子博士。翀坐事謫判九真，惟瑛、綸、山、讓、從善、長楙、永達七人侍從授經。長楙力諫出獵，綸則疏言其非。初不知本文皇意也。及即位，山爲戶部尚書兼謹身殿大學士，瑛爲禮部尚書兼華蓋殿大學士，讓行在吏部右侍郎，綸行在兵部右侍郎，從善學士，永達鴻臚卿，長楙鬱林知州。憲副宋立齋端儀曰："長懋、綸素強諫，不少詭隨，最爲宣廟所不樂。瑛、山每順旨，以故大被寵信。"初，遣綸往鎮交阯，而長楙坐怨望，下錦衣獄，並出其弟刑部主事遒節判慶遠府。及得綸所上疏，令長楙以罪連及，械綸至京師，置獄以死。綸諸父河南守賢、太僕卿希文，親族百餘口，被逮籍沒。長楙坐禁系十年。正統初，赦出之，仍守鬱林。而希文幼子被官，賜名懷恩，後爲司禮太監。其隨從幼軍二萬餘人，隸府軍前衛，年至六十老疾者，兵部奏請疏放，仍於本州縣照名選補。

孝子擢大學士

孝子擢官者，洪武中易州淶水縣民李得成，臥冰求母屍，舉孝廉，爲光祿大官署丞，後至布政使。永樂中，金吾右衛總旗張法保刲肝及臂爲湯液，以愈祖母，擢尚寶司丞。南昌武寧縣民陳仲賢刲肝及股以愈其母，事聞，召至京，擢鴻臚司儀署丞，賜冠帶，馳驛歸侍，俱旌表其門。又有升官者，石州學正鳳翔梁準，母喪，廬墓哀毀，有羣鳥飛鳴廬上，所種樹有鵲來巢。永樂丙申，有司上其事，擢爲均州知州。洪熙元年三月壬申，升前光祿寺署丞權謹爲文華殿大學士。謹，徐州人，自幼喪父，由求賢舉保知樂安縣，移母就養。九年考滿，改署丞，患眼疾，記名放回。母病，籲天求以身代。永樂壬寅，母卒，廬墓三年，朝夕哭奠，不御酒肉，鄉人稱其孝。有司上其行，驛召至京，上曰："能孝者必忠，忠孝之人可任輔導。"遂超升是職，俾侍東宮。謹質實有操履，而文章非其所長。宣廟即位，以其年老，改通政司參議，致仕。按，文華殿大學士在洪武中惟上海全思誠、烏程張溥，至謹三人而已，豈非異數哉？

陳情願仕

洪武丁卯三月，國子生古樸奏言家貧願仕，冀得祿以養母。上嘉之，除兵部主事，迎養就京師。永樂丁酉六月，潮陽縣儒士郭張善自陳幼孤，賴繼母撫教，願出仕報效。上令翰林院試其文，可取，詔授檢討。觀此二事，則知祖宗所以教人孝者，至矣。洪熙乙巳十二月，以呂熊爲行在兵科給事中，禮部尚書震之子也。震恃靖難時守城功，數於上前陳情懇乞熊官，至於流涕。上不得已而與之，大爲士論所鄙。宣廟之寬仁如此。

端本策

宣宗初嗣位，漢中府學訓導李蕃進《端本策》：其一，正君德爲端萬化之本。其二，明儲輔爲端萬代之本。其三，厚王國爲端親睦之本。其四，重祭祀爲端孝敬之本。其五，務農桑爲端富庶之本。其六，崇學校爲端教導之本。其七，慎銓衡爲端黜陟之本。其八，擇守令爲端牧養之本。其九，嚴風憲爲端委任之本。其十，信賞罰爲端政令之本。其十一，厲廉恥爲端綱維之本。其十二，杜徼倖爲端仕進之本。其十三，旌直言爲端視聽之本。其十四，省玩好爲端尚御之本。其十五，修武備爲端捍禦之本。其十六，汰僧道爲端習俗之本。洪熙元年六月也。上嘉納其言，擢兵科給事中。予按，洪武辛未，南豐縣典史馮堅言九事，擢左僉都御史，二人正堪作對。章皇之用人，視烈祖有光矣。

盧師二青龍

京城西平則門外三十里盧師山，相傳，隋末盧禪師居山之祕魔巖，有青衣二童子事之。值旱，投池中，化爲二青龍，天因大雨，其後有禱輒應。令東北山峽間，小池嵌空，圓竇二尺許，水清瀅，涓涓不竭，即所蟄處也。洪熙初，久不雨，真人劉淵然輩禱皆不應，遂往是禱焉，甘雨隨注。仁廟大說，詔封大青龍神曰："弘濟"，小青龍神曰："靈顯"，命禮部春秋仲月遣順天府官致祭。正統丙辰四月，翰林修撰周敘、尹鳳岐、習嘉言、陳叔剛，編修孫曰恭，主事劉球、洪璵，約望日往遊，前期諗寺僧，曰："二龍去留無常，近日大青見寺中，今尚在，至望，可見，而未敢必也。"及期，登山至寺門，僧羣譁曰："小青至矣。"比入方丈，則二青皆盤旋佛座間。僧曰："小青不見半歲矣，聞翰林諸公來而復集，昭其靈也。"衆嘆異者久之。往尋所蟄處，復至祕魔巖，又東過清涼寺，遂下山而返，回望山有云氣。抵京城，雨大至，乃取唐人"杏閣披青磴，雕臺控紫岑"爲韻，分賦一詩，而敘記其事如此。

臺官佔後墾

永樂丁酉，皇太孫將婚，臺官奏後星直魯分野。時濟寧胡榮有長女善圍爲女官，授錦衣衛百戶，遇例免歸。第三女善祥居小樓，每旦，紅白氣絪縕繞戶彌月。里閭聚觀，以爲瑞。至是，太監黃琰馳驛至魯，果與選焉。彭城伯偕其母，亦受命選妃，抵河南永城，以縣簿孫忠第四女應命。忠，鄒平人也。直齊分野，女美在胡上，然竟冊胡爲妃以應占，而孫次之。宣廟即位，胡爲皇后，孫爲貴妃。榮自光祿卿擢都督僉事，而忠以序班超擢，與榮同。尋賜孫以金冊金寶，示寵異也。宣德丁未，孫誕長子，胡上表讓位，退處別宮，號靜慈仙師，而孫正位中宮。越三年，封忠會昌伯，追贈三代。焚黃還，上偕中宮夜幸其私第，慰勞之。張太后憐胡賢德，令入居清寧宮，燕饗必居孫上。正統初，張太后爲太皇太后，孫爲皇太后，胡遜處其下。八年，胡痛哭太皇成疾，十一月殂，以嬪禮葬西山。天順中，孫太后崩，母儀天下凡四十餘年，而胡始追諡恭讓誠順康穆靜慈章皇后，計其在後位僅二年爾。臺官之佔，固未盡驗也。故曰："人道邇，天道遠。"

都堂先兆

蘭溪邵都憲玘，宣德中，掌南京都察院，奉命考察御史，黜其不肖者二十餘人，既明且公，與北院顧公佐齊名。先是左都御史陳瑛以酷誅，右都御史劉觀以貪誅，然猶效尤成風，贓穢狼藉。至是，憲臺爲之廓清。玘少孤力學，每日黎明赴館，嘗過厲壇，聞其中啾啾馳驟，一鬼叱曰："邵都堂來矣，尚擾攘邪？"心私識之。一日渡西門河，大風覆舟，獨爲水漂至岸而免。甫起時，有物負其足，既登岸視之，屍也，收而瘞之。夜夢來謝曰："感都堂厚恩。"其先兆如此。永樂丙戌，登進士，爲御史。宅母憂時，哀毀盡禮，所居產芝者再。歷官陳臬，所至有聲，蓋孝廉人也。

秦新名諱

秦始皇名政，諱正月，音徵，至今因之不改。宋仁宗名禎，諱貞爲正，如"貞觀"則曰"正觀"，"貞元"則曰"正元"之類是也。易世之後無復諱之者，豈仁宗之仁不及秦政之暴邪？王莽下令，天下不得有二名，雖匈奴單于囊知牙斯，亦改其名曰知。東漢君臣迄於三國，皆因之。後魏孝文帝變夷從夏，凡虜複姓皆更易以效中國，如拓跋則爲元氏之類是也。曾未幾何而恭帝已復拓跋氏矣。宇文周出而盡復之，甚或更高歡氏賀六渾、楊堅氏普六茹。計孝文之令僅行於數十年間，曾不若新莽之遠也。以臣篡君者乃行於外夷，用夏變夷者反不能行於中國，二者皆愚所未解也。以此言之，因襲之弊，曷常分別善惡哉？鄉俗鄙習，牢不可破；先王典禮，廢而不行，大抵類此。

宋元倫理

倫理莫大於君臣父子，此而不明，何以爲國？宋理宗無子，以母弟嗣，榮王與芮子禥爲後，即度宗也。既即位，加與芮武康寧江軍節度使，依前太師判宗正事。鹹淳三年，上太后尊號，冊封后妃，然後與芮進封福王，主榮王祀事。五年，加食邑一千戶，此外無殊禮矣。度宗入繼，與漢安帝同，然清河王慶薨在安帝即位初，與芮則宋亡後猶在，子爲君，父顧爲臣，無乃舛與？《史記》："舜踐帝位，載天子旗，往朝父瞽叟。"雖禪繼不同，然用伊川濮議，尊爲福國太王，朝用家人禮，則善矣。皇太子，國之儲貳，必君之嫡長居之，然後名正言順。唐不師古，以爲追贈，是以官爵視之也。岐、薛本兄弟爾，乃諡以太子，甚爲無謂，然猶行於既沒也。胡元武宗、文宗皆立其弟爲皇太子，倫理何在？民俗化之，彝倫不序。故高皇帝禁約榜文曰："以弟爲男，不思弟之母是何人？"於乎！人倫至我朝，真大明之世哉。

經書對句

宋人制誥章表，四六駢儷，多用經書句，謂之天生自然對，如"天維顯思，民亦勞止"，"惟女一德，於今三年"，"有能奮庸，爰立作相"，"行此四德，弼予一人"，"文王之德之純，周公之才之美"，"皇極錫五福，大臣慮四方"，"閒暇而明政刑，會通以行典禮"，"禮樂自天子出，籩豆則有司存"，"於緝熙單厥心，念終始典於學"，"欣欣然有喜色，蕩蕩乎無能名"，"睦族以和萬邦，明倫以察庶物"，"率百官若帝之初，於萬年受天之祜"，"發號施令罔不臧，陳善閉邪謂之敬"，"知微知彰，不俟終日；有嚴有翼，以奏膚公"，"上帝臨而無貳無虞，三事就而不留不處"，"聞俎豆未學軍旅之事，聽鼓鼙則思將帥之臣"．"兵於五材，誰能去之；臣無二心，天之制也"，"亶聰明而有作，不作聰明；由仁義以安行，非行仁義"，"玉帛萬國，幹舞已格於七旬；簫韶九成，肉味遽忘於三月"，"夙夜浚明，人則宣其三德；文武是憲，出則揉此萬邦"，"五百里採，五百里衛，外包有截之區；八千歲春，八千歲秋，上祝無疆之壽"，皆膾炙人口。至於詩句，如"公獨未知其趣耳，臣今時復一中之"、"我覺魏徵真嫵媚，人言盧杞是奸邪"、"天之未喪斯文也，我獨何爲不豫哉"、"何以報之青玉案，我姑酌彼黃金罍"，此則可資一笑爾。

銜甲吐卷

偶讀《隋書》，多四六句。如曰"銜甲示於姬壇，吐卷微於孔室"，不知何謂？蓋《詩》疏言："文王受命，雲季秋之月甲子，赤雀銜丹書人豐，止於昌戶，再拜稽首受。"又《拾遺記》雲："孔子生之先，有麟吐玉書於闕里人家，雲水精之子，系衰周而素王，徵在以繡紱系麟角。"豈其謂是邪？他如"羲皇出震，觀象緯而法天；史頡佐軒，察蹄跡而取地"、"兼三才而建極，一六合以爲家"、"雞樹騰聲，鴆池播美"、"東探石匱之符，西蠢羽陵之策"、"山藏美玉，光照廊廡之間；地蘊神劍，氣浮星漢之表"、"茂陵謝病，非無封禪之文；彭澤遺榮，先有《歸來》之作"、"學無半古，纔不逮人"、"適鄢郢而迷途，入邯鄲而失步"、"枉高車以載鼷，費明珠之彈雀"、"視漢臣之三篋，似陟蒙山；對梁相之五車，若吞雲夢"、"御璇璣而七政辨，朝玉帛而萬國歡"、"龍逢投軀於夏癸，比干竭節於商辛"、"申蒯斷臂於齊莊，弘演納肝於衛懿"、"祁大夫之舉善，良史以爲至公；臧文仲之蔽賢，尼父譏其竊位"、"智侔造化，二儀無以隱其靈；明同日月，萬象不能藏其狀"、"峻五嶽以作鎮，環四海以爲池"、"稟潤天潢，承輝日觀"、"威蕤先路，舄奕渠門"、"雨施雲行，四時所以生殺；川流嶽立，萬物於是裁成"，皆造詞綺麗，如今表判。蓋承六朝之遺習，而風雲月露正自不免也，"銜甲""吐卷"四字尤奇。

典史大魁

宋制進士先有官者當爲狀元，必遜寒畯。徽宗時，皇子嘉王楷廷對第一，詔升次名王昴爲首，雖親王亦然，惟我朝無此例。寧晉曹文忠公萬鍾鼐起諸生，中京闈第二名，署代州學訓導事，上章言："年少寡學，未堪爲師，願就太學讀書以需再試，或授別職，亦得自進。"命授幕職，遂改泰和縣典史，許赴南宮，癸丑得雋，遂大魁天下，前代所未有也。後至少宰兼學士，入閣，死於土木之難。官其子恩修撰，蔭人翰林者，金忠之子達、胡廣之子穜，與恩才三人，自餘在近侍，惟尚寶中書而已。其父子沾被，可謂奇異。

斷鬼石

太子太保兵部尚書臨漳石仲玉璞，初陳臬江西，時民娶婦三日矣，婿婦往拜其家，婿先歸，婦後失之，遍索不獲，婦翁訟婿殺女，婿不勝撈掠，自誣服，雲"棄屍前塘中"，官使人求之，果得屍，獄成。獨璞疑曰："殺其人而棄屍，非深怨者不如是也。彼初婚，方燕好，胡乃爾爾？"出囚，問曰："爾辭信乎？"囚叩頭曰："信，速死，公之賜也。"屢問皆然。璞計無所出，乃齋沐，夜焚香，祝曰："此獄關綱常，萬一其婦與人私，其夫既受污名，又枉死，於理安邪？天其以夢覺我。"夜果夢人贈一"麥"字，璞思曰："兩人夾一人也，獄有歸矣。"比明，械囚首，令待時行刑。囚未出，璞見一童子竊向門內窺，璞令人召入，囙："爾羽客，胡爲至此？得非爾師令爾偵某囚事乎？"童子大驚，吐實。果二道士素與婦通，見匿之槁麥中。其事遂白，江西人號曰"斷鬼石"。璞爲人平易，類輕脫者，遇事剛明，凜不可犯，歷官四十餘年，清介如一日。致仕歸，買田僅百畝。鄉人有爲典史歸者，璞往其家，几上陳銀卣，前列金盃十餘，問曰："女宦幾年矣？"曰："未考也。"曰："胡歸乎？"曰："刁民誣吾貪，奪職。"璞曰："嗟乎！使吾治女，女焉能還鄉里哉！"拂衣出。

歷事六科

近侍以翰林六科爲清要，觀洪武中文華、武英之選可知已。永樂中，徽州府學教授齊河趙文，嘗乞便養，建文時，左轉教諭鄱陽。既復官，罹艱。及服闋詣京，文廟甚念之，命歷事刑科參駁一年，乃除嶽州府學。已而詔吏部選老成能講說者以侍東宮，上曰："趙文可。"即召至御前，面諭，授春坊左中允，賜宴，俾爲輔導。蓋以向歷事爲優異也。宣德癸丑冬，章皇命吏部選在外庶官有文學者六十八人，令內閣試諸廷，擇其優者知縣孔友諒，進士胡端禎、廖莊、宋璉，教諭黃純、徐惟超，訓導婁升七人。上令改進士爲庶吉士，與知縣教官俱歷事六科，以備用。是時合三科進士選庶吉士二十八人，與修撰馬愉、陳怐、林震、曹鼐，編修林文、龔琦、鍾復、趙恢，評事張益，同進學文淵閣。庶吉士分翰林、六科兩等，惟此年爲然。

外任改京秩

祖宗時，中外之臣，惟論品秩尊卑，未嘗重內而輕外。永樂庚寅，許州知州潘文奎以事當降，近臣有薦其文學者，即擢春坊左司直郎。乙未春，湖廣按察僉事王霖啓言："蘄州同知桂宗儒柔懦當黜。"據老人顧豫等言也。宗儒亦啓稱："在任日淺，公差日多，乞容報效，期以歲月，果無成功，罷黜甘焉。"時東宮監國，令仍同知名色，月支米一石，在都察院問刑，以三年爲期。己亥六月，以無過奏聞。上曰："同知任職五閱月耳，何嘗廢事，而遽欲黜之，何不來奏，而啓東宮邪？僉事其令御史詰問，宗儒在吏部聽候。"霖詰問畢，九月，擢宗儒爲翰林修撰。宣德丙午七月，吏部言四川按察使陳璉持憲非所長。璉，儒者，素有文學，永樂間嘗獻歌頌被寵任，上雅知之。召至京師，擢南京通政使，專掌國子監事。是三人者，皆由外官改京秩，而宗儒尤出異數，文奎官終參議。璉，吾廣東莞人也，後至禮部侍郎。

曹月川學行

永樂中以理學鳴者，河南澠池有曹月川先生正夫端，戊子鄉薦。己丑乙榜，授霍州學正，壬寅改蒲州。教人以踐履爲主。日事著述，有《四書詳說》、《太極西銘通書釋文》、《孝經述解》、《性理文集》、《儒家宗統譜》、《家規輯略》、《存疑錄》、《夜行燭》等編。其事父母，養志愉色，飲食衣服，惟務精潔。及遭喪，五味不入口，寢苫枕塊，始終不易。既葬，廬墓六年。建祠堂以事先，又建義祠以薦外族之無後者，不用浮屠巫覡。詣縣上書，請毀淫祠。年荒勸賑，全活甚衆。屢舉同僚之喪，貧不能赴任者、贐之，客死者、葬之。學徒從教、一於禮義，郡人皆燻然而化。甲辰，蒲、霍二州弟子上章競留之。霍州先上。得允。宣德甲寅，卒於官。正統中，河南僉事姑蘇張敬、澠池知縣胡復立特祠。

猗蘭操

宣廟御製四言《招隱詩》，復作七言《招隱歌》，以賜吏部尚書蹇義。又出擬《猗蘭操》賜諸大臣，其辭曰："蘭生幽谷兮，曄曄其芳，賢人在野兮，其道則光。嗟蘭之茂，與衆草爲伍，於乎賢人兮，女其予輔。"宣德壬子春，命京官三品以上舉方面郡守．後又出詩歌以示意。內閣少傅楊士奇、楊榮，舉交阯南靈知州黎恬、建安教諭楊壽夫、臨清教諭彭琉，逾半載餘，無舉者，乃敕諭行在吏部切責之。八月，始以吏部員外魏驥、鴻臚寺丞周銓、吏部郎中楊應春等名上，即擢驥南京太常少卿，恬春坊右諭德，壽夫、琉行在翰林編修，銓等爲參政參議副使。凡十有九人，可謂銳情旁求者矣。其令後有贓罪，並罰舉者。按，高皇帝時，大學士吳伯宗坐弟仲實薦舉不以實，降檢討，是亦舊章也。洪武中奏牘，凡已仕而廢由薦起者，謂之閒良官。未仕者，則有賢良方正、孝弟力田、聰明正直、人材賢士、懷材抱德、通經孝廉等科。文皇帝令舉沉滯下僚、隱居田裏，二者以美容儀、善言語、能文章爲賢而略其過。永樂己丑，取用孟周等三人以爲御史，令洗雪其在前罪犯。嘗顧問近臣，思得詩文之士，令其察舉。尚寶少卿袁忠徹以海寧朱祚應詔，即命兵部驛召至京師，用爲行在中書舍人。祚以能賦受知東宮，時皇太孫在側，心亦奇之。及即位，擢置左右，數進其所爲詩，大見稱賞。考滿，超授翰林修撰，歷九載，進尚寶少卿。雖推舉纔行，而文學尤見重者如此。繩祖武，明舊章，蓋非一日之故矣。

謫官盡職

河南參政孫原貞奏旌賢事："故汜水縣典史曾泉始由進士擢任御史，以事黜降。自宣德六年到任，操行廉謹，蒞事勤能，勸學興禮，督農事，稽女工，尤恤貧窘。無牛具者，勸與耕種，乏綿花者，借與紡織。時歷鄉村，察其勤惰，以示勸懲。又率民墾荒田以收谷麥，伐材木以易貨財，用以納逋稅、辦軍需。官有儲積，民無科擾。以其羨餘造船以備儧運，置棺以助死喪。歷任三年，俗淳訟簡，家給人足，然其所以裕民者，不過用民力、因地利，以阜其財、厚其生耳。聖明在上，郡邑率多俊人，然求其用心之勤、治事之能、見效之速如泉者，不多得也。臣至其邑，泉沒已三年，民之懷惠，至今稱之，乞敕該部覈實，原其過名，追復其官，以爲天下士風之勸。"泉，字本清，吉安人。謫官盡職，可謂賢矣。近時貶秩者，張舊綮戟，服舊彩章，氣炰然，藐視民事，若不干涉，真泉之罪人哉！

賜降虜姓名

永樂中，迤北虜酋率衆降附者，悉賜姓名，拜官都督至百戶有差。既奠居，則給與牛羊孳牧，前後凡數十人，其最可稱者，吳允誠、金忠。允誠本韃靼平章把都帖木兒，嘗率騎士往徵亦集乃，多所俘獲，戰必盡力，部將脅其妻子，亦不肯叛，仍擒叛者以獻，累功封恭順伯。忠本元大將也先土幹，永樂癸卯來歸，封忠勇王。宣德戊申，扈從巡邊，遇兀良哈萬衆人寇，奮前斬馘，累加太保。此二人效用，雖漢之金日■<石單>、唐之契苾何力亦無以過，孰謂夷狄不可以推誠器使哉？

恩宥軍伍

國初，民出塗炭，樂於從軍，後因徵調，率多逃絕，謫配者尤甚。惟垛集最爲良法，戶三丁以上垛正軍一名，別有貼戶，正軍病死，貼戶丁補役。永樂初，貼戶止一丁者免之，當軍之家仍免一丁差役。其最嚴者，惟齊、黃奸惡，九族外親姻連，亦皆編伍。有遍一縣連蔓盡而及他邦者，人最苦之。故刑部北京、浙江、廣東三清吏司事繁，增設主事。乙未五月，文廟御奉天門，召吏兵二部至前，色甚怒，謂曰："洪武年間，囚多官少，事無不辦。今則囚少官多，冗食甚矣。刑部官屬可裁，剩員補他官，如無缺，可配隆慶、保安諸衛爲軍。"吏部以缺多，啓東宮兼補行在諸部，事乃已。向非仁廟委曲善處，則冗員亦編伍矣。宣德丙午九月，故待詔魯宣嘗侍上講讀，坐罪謫盧龍，有司追其子輿補伍。上聞，即削其戍籍，而官輿爲鴻臚序班。己酉四月，楚雄衛軍李志道死而無繼，有司追補其孫宗侃，已於原籍浙江中式，兵部尚書張本請依洪武中石堅事例，開其軍伍，俾讀書會試以自效，生即從之。安南黎利既得國，兩命右通政徐琦、副禮部侍郎章敞奉使，有功，將賞之。琦言家寧夏軍伍，詔除其戍。此三事皆宣廟之仁也。柄用之臣，充廣德意，除黨戍之籍，復垛集之規，通變宜民，未爲不可。

陳御史斷獄

武昌陳御史孟機智按閩，有張生者，殺人當死，其色有冤，詢之，生曰："鄰居王嫗許女，我已納聘矣。父母歿；我貧無資，彼遂背盟，女執不從，陰遣婢期我某所，歸我金幣，俾成禮。謀諸同舍楊生，楊生力止我，不果赴。是夕，女與婢皆被殺，嫗執我送官，不勝栲掠，故誣服。"即遣人執楊生至，色變股慄，遂伏罪，張生獲釋，人以爲神。智有聲宣、正間，至右都御史。

雙槐歲鈔卷第五

閱武將臺

將臺在朝陽門近郊。宣德中，閱武於此。乙卯春，英宗初御極，方議開經筵，而中官王振輩乃導上右武。於是詔在廷文武大臣，偕振閱武將臺，試騎射而殿最之。振奏以隆慶右衛指揮僉事紀廣第一，遂升都指揮僉事。廣藝既尋常，性復庸懦，常以衛卒之守居庸者往役閹門，大見親呢，輿論鄙之。正統丙辰十月望日，車駕駐蹕將臺，命諸將騎射，以三矢爲率。受命者萬餘，惟駙馬都尉井源彎弓躍馬，三發三中，萬人喝采，聲徹天地。觀者羨其容貌瑰壯，藝又精絕，相謂曰："此福將也。"上亦大喜，惟徹上尊賜之。觀者又相謂曰："往年太監閱武，紀廣驟升三級，今日萬乘閱武，豈但一杯酒邪？"然競無殊錫。戊辰秋，虜酋也先拘我信使，侵我邊圉，命源與恭順侯吳瑾等五人各將一軍，充總兵官爲前鋒，逆戰塞外。己巳，上親征，廣扈從，至大同，賂左右，得還。八月，召至沙嶺，升都督僉事，仍守萬全。源自大同趨懷來迎護聖駕，與弟潤從。至土木，力戰俱死。既蒙塵，廣乃帥師離沙嶺北行，獲虜猛禿兒，以功上。十一月，景帝即位，升廣都督同知，蔭錄陣亡子孫。源無子，官其弟■<氵熒>錦衣鎮撫。家道日落，所居宅歸尚書陳汝言。英宗復辟，盡以源莊田賜內侍，廣乃累官鎮朔將軍、左都督，卒，追封溧陽伯，諡僖順，子孫世襲。其禍福懸絕如此，世固有幸不幸邪？

內府教書

國初，設大本堂於內府，東宮，親王讀書其中。學士宋濂，祭酒梁貞、魏觀等，迭爲講授，而選國子生爲伴讀，則布衣高啓、謝徽分教之，尋命功臣子弟常茂、康鐸等人侍。於是諸生出就六館，而啓、徽亦各授官。永樂中，令聽選學官，入教小內侍。正統初，太監王振開設書堂，擇翰林檢討錢溥、吏部主事宋琰輩，輪日入直，名爲內府教書，實則與國初異矣。宣德初，九真判官劉翀服闋來朝，以舊學之臣，改主事，尋改行在修撰。會大學士陳山離間趙邸，上疏薄之，命解內閣幾務，與翀同教內侍之秀慧者，開席於文華殿東廡。後益以主事王一寧，給事中朱應、康振。時有司以神童瑞安任道遜薦於朝，年才十二。上面試其書，嘉嘆，俾即文華殿績學。未幾，出爲國子。乙卯春三月，英廟改一寧爲行在修撰，應、振俱檢討。未幾，應卒，翀與振皆擢僉事去。獨一寧累遷少宗伯兼學士，入閣，蓋受業者之力也。景泰時，選小內侍黃賜、覃昌等七人，俾中允倪謙、呂原教之，亦於文華殿東廡。天順後，罷之，惟於內府書堂，專命翰林官往教，遂爲定例。

蒙古瓦刺

元順帝北遁，以洪武三年殂，國人諡曰"惠宗"。太子愛猷識裏達臘立，十一年殂，諡曰"昭宗"。次子益王脫古思帖木兒立，九年，大將軍永昌侯藍玉，帥師大敗之於捕魚兒海，益王走，至也速迭兒之地，遇害。五傳坤帖木兒，皆倏立倏弒。其強臣猛哥帖木兒據瓦剌。永樂初，鬼力赤立，非元裔也，部下叛之，其太師阿魯臺統有部落。六年，迎立蒙古之族本雅失裏，而鬼力赤爲其下所戕。瓦剌三酋不附阿魯臺，日相仇殺，乃來朝貢，詔封馬哈木爲順寧王，太平賢義王，把禿孛羅安樂王。七年，遣給事中郭驥使本雅失裏，被殺。瓦刺襲，敗阿魯臺，本雅失裏走臚朐河。是年七月，命徵虜大將軍淇國公丘福討之，全軍覆沒。八年，車駕親征，本雅失裏遁去，阿魯臺遣使貢馬。十年，瓦刺馬哈木滅本雅失裏，而立答裏巴爲主，阿魯臺請討。十一年，封阿魯臺爲和寧王。自是，瓦刺朝貢不至。十二年，上親征瓦剌，敗之，馬哈木遠遁，遂班師。十三年，瓦刺遣使貢馬謝罪。十五年，馬哈木死，子脫歡襲封順寧王，阿魯臺遂叛，入寇興和。二十年，上親征，次殺胡原，阿魯臺北走，遂班師。二十二年，上覆親征阿魯臺，次清水源，不見虜而還，晏駕於榆木川。宣德九年，瓦刺脫歡攻殺阿魯臺，欲領部落。人心不服，乃立元后脫脫不花爲主，居沙漠之北，哈喇嗔等部皆應之。正統八年，脫歡死，子也先益強盛，屢犯邊。十四年，上親征，車駕被遮。景泰元年，也先奉太上皇帝還京，自是入貢不絕。四年，弒脫脫不花，遣使致書，自稱"大元田盛大可汗"，答詔稱爲瓦剌王，蓋蒙古諸部悉爲所並矣。雖慕義來朝，人輒千餘馬至萬數，覘我虛實，坐弊中國，包藏禍心，未可知也。矧其俗，孳牧駝馬牛羊，飲酪食肉，衣其毛革，造弓矢刀鋌，以爲兵器，馳騁射獵，勇於戰鬥。每入寇，則一人所乘，三馬迭換，以革囊盛乾酪爲糧，不將輜重，故其人馬不罷，銳氣無損，來如風雨，卒莫能拒，去如絕弦，速不可追，惟攻城步戰非其所長。然則備邊之策奈何？足食足兵，且屯且守，俟其部衆志驕心離，以計破之而已。

朵顏三衛

兀良哈，古山戎也，後爲契丹及奚。洪武初，其衆數爲蒙古抄掠，不能安處，乃相率歸附，誓守臣節。太祖設三衛官以統之。自寧前、抵喜峯、近宣府，曰"朵顏"；自錦義、歷廣寧、至遼河，曰"泰寧"；自黃泥窪、逾瀋陽鐵嶺、至開原，曰"福餘"。皆逐水草無恆，部落以千計，而朵顏最強。其貢路入自喜峯口，而馬市則在遼東，防其變也。後竟叛去，仍附蒙古。先是，即古會州地，設大寧都司營州等衛，以爲外邊，復修山海關至古北口，以爲內邊。太宗靖難初，兀良哈騎兵先韃靼來助，遂棄大寧故地與之，以內邊爲界。永樂改元，仍舊制，設蘭衛，有官至都督者，尋復陰附阿魯臺，掠我邊戍。二十年，上親征阿魯臺還，大敗其衆於屈烈河。宣德三年，車駕出獵巡邊。駐蹕遵化。適其衆萬餘人寇，出喜峯口，遣精銳三千，大敗之，俘斬無算。正統九年，竄伏迤北，時出擾邊。上命發偏師二十萬，分爲四軍。成國公朱勇，出喜峯口，由中路；左都督馬諒，出界嶺口，由北路；興安伯徐亨，出劉家口，由南路；左都督陳懷，出古北口，由西北路。逾灤江，渡柳河，經大小興州，過神樹，至全寧，遇福餘，逆戰，走之。次虎頭山，遇泰寧、朵顏，又擊敗之。御史姚鵬上其功，詔加勇太保，亨進封侯，諒招遠伯，懷平鄉伯。蓋外邊之地，西自密雲之墓田嶺，東至山海關，乃其所住牧。正統末，附於瓦剌，爲也先鄉導，後亦朝貢不絕。其俗喜偷善掠，常入北漠盜馬，三四人驅千百匹，邊人啗以酒若貨，執而殺之，故報復，抄虜無寧時，一遭銼衄，數十年不敢入。性本貪黠，叛服無常，若誠信撫之，可不勞兵而戢也。然遼東、宣府、大同，聲援本相聯屬，自大寧爲彼所得，遂爾隔涉，司無慮哉！

倭國逸書百篇

日本。即倭也。洪武辛亥，國王良懷遣僧祖來入貢，《祖訓》雲："雖朝實詐，暗通奸臣胡惟庸，謀爲不軌，故絕之。"乃於遼、浙、閩、廣沿海，置備倭官軍。永樂初，國王源道義入貢不絕，後犯遼東之金州，廣寧伯劉榮大敗之，"雖朝實詐"可徵矣。宣德中，以久不通貢，求可往使者。或言主事浦城潘賜，嘗爲行人，兩使日本。復除鴻臚少卿，充正使。求可副者。禮部尚書胡■<氵熒>會薦國子學正金壇高遷，遂改行人，俱賜一品服以往。既至，其國即遣陪臣，隨之入貢，宣宗甚加獎勞。乙卯五月，以舉賢擢遷翰林編修。按，溫公《日本刀歌》有云："徐福行時書未焚，逸書百篇今尚存。"夫既絕之矣，信使往來，俾進逸書，使五經由是而完，帝王大典得以不泯，顧不韙與！

朝覲旌勵

正統乙丑正月，刑科給事中鮑輝言："天下各官來朝，乞敕吏、禮二部詢訪有廉能豈弟治行超羣者，禮部官引赴御前，親加獎諭勸賞，吏部具錄姓名，待其考滿，舉薦擢用。"上是其言，不許徇私。於是會議推舉司府州縣官丁鎡等，廉能治行，胝衆爲優，賜以敕諭，各賞衣一襲、鈔百錠，賜宴於禮部，復任後，吏部遇缺擢用。此盛典也。按洪武中，河間知府楊冀安等來朝，命吏部第爲三等：稱職無過者爲上，賜坐宴；有過稱職者爲中，宴而不坐；有過不稱職者爲下，不與宴，序立於門，宴者出，然後退。永樂中，考察以貪去者，皆謫戍，旌勵之道備矣。睿皇酌而行之，其務爲寬厚者與？

石主事救師

石大用者，薊州豐潤人。正統癸亥，貢入太學。明年，李祭酒時勉忤權璫王振枷號於監前。大用會六館，疏請代罪。諸生始則從，中則疑，終則無一人與偕者。乃獨具疏曰："臣聞民生於三，事之如一。今李時勉擅伐官樹，薄示枷號。切緣時勉年已七十，兼患風疾。況值炎熱，死亡無日，乞容臣代枷以全師生恩義。"疏上，並釋之。是秋大用中京闈鄉試，時勉感其誼，令舉人五日一升監，自大用始。後大用就銓，得戶部主事，蓋氣誼素爲人所重故也。

胥掾官至尚書

蒙古用人，重吏輕儒，七品文資，選爲省掾，八品流官，選爲令史。公卿多由此進，舞文弄法，殃民甚矣。聖祖革其亂政，惟崇儒術，然猶得銓京職。洪武中，吏部主事談士奇輩不可枚舉。自儒人吏者，戊辰十一月，宗人府吏三名，以辦事下第舉人王章、尹啓敬等爲之。蓋是時掌府事者爲秦、晉、燕王，故重其事也。丙子正月，吏部具缺奏聞，選舉人監生周原、張勤、李暹引奏。上命還監卒業，惟選無過吏爲之。自此科目之士，無復少溷矣。凡吏途發軔，多至三品，無位八座者。惟靖難初，北平布政司吏清苑李友直，以告密謀累擢至工部尚書，非年資也。永樂己丑正月，上御奉天門，戶科都給事中南海李晟奏事。上謂吏部曰："吏員中多有才幹者，然亦能害人，可令給事中保舉。若非其人，則平日交結可知，其並罪之。"晟受命而出，乃奏保郎中萬子雅、辦事官前御史傅衡，詔試二人以事，然後任職，其慎重如此。已而御史洪秉、龍士安等四人入見。上曰："御史，朝廷耳目之寄，須用有學術、達治體者，安用吏爲？"遂黜秉等爲序班，此後銓京職者，部屬一途耳。宣德中，松江守進賢黃子威、蘇州守靖安況鍾，前後以郎作郡，各擅政譽，人謂南昌多賢胥。正統中，江陰徐孟晞晞以郎中試兵部侍郎，鎮甘涼，累遷至兵部尚書，爲人謙慎有容。在縣時，三考皆兵房，有戍絕勾丁而誤及者，其人祈脫，貧無可饋，具酒食，令妻勸觴，而出避之。妻有麗色，晞絕裾而走，徹夜具文移成。明日，向其人曰："女何至此！卒爲脫免，他事類此。在郎署時，同官一主事，每向胥曹輒罵，意在晞，晞不爲意。後主事歿，晞爲舉殮，送之歸。及爲殿試讀卷官，刻錄惟書江陰人而已。其功名出蘇、松二守上，胥掾中一奇士也。

士夫孝行

前史列傳，孝行皆出編氓，士夫與者蓋鮮。我朝以孝治天下，薦紳多被旌者，始記數人。鞏縣魏敏，洪武中進士，吏科給事中，母病，予告歸省。未至而訃，即往墓所哀慟，水漿不入口者五日。廬墓三年，朝夕哭奠如初喪。東阿師逵，少孤，事母孝。年十三，母疾危，思食藤花菜，地不常有。逵亟出求，至城南二十五里，得之。及歸，夜已二鼓，道遇虎，逵驚而呼天，虎舍之去。持菜還，母食之，愈。後入太學，擢御史，升陝西按察使。丁母憂，去官，廬墓側，不茹葷飲酒三年。永樂中，召爲兵部侍郎，終南京戶部尚書，掌吏部事。益都王讓有孝行，嘗廬墓致湧泉之應。洪武末，由鄉薦授國子學錄。永樂中，簡侍皇太孫，累官吏部侍郎。真定畢鸞，父文顯，莒州學正。卒子官，藁殯於莒，時猶幼也。比長，言及，輒嗚咽涕淚，養母不離左右。比喪母。衰絰，徒步走莒，負父骨，歸而合葬焉。廬於墓側，朝夕哀臨。野鹿助其悲鳴，有兔引子游其廬，若素豢者，巨蛇蟠於門右，恆衛守之。正統壬戌，登進士，爲御史。光州庠生劉進，貢入太學。景泰癸酉，中順天鄉試，除太平通判。連遭父母喪，結廬墓側，負土成墳，手植柏數百株，鳥鵲鷗鷺，日夕馴集。升太僕丞，獲追贈焉。子廷璽、廷瓚，皆登科第，而廷瓚官御史。東平舉人張琛，正統間，爲衢州同知。喪父，廬墓側泣血，三年不視家室。服闋，升吏部郎中。桂林劉本，第進士，授刑部主事。宅憂，廬墓，芝草生焉，旱麓小洿坎中忽出白蓮花，人以爲孝感之瑞。渾源王誠以貢丞慶都。罹憂，於廬墓，無日不哀慟，終喪乃已。此八人，皆詔旌其門者。近世士夫以孝爲迂，遭喪則覬奪情以爲榮，其賢不肖何如也？按，奪情起復，始自永樂初右副都御史劉觀、刑部右侍郎李慶、工部右侍郎趙毅，其後相沿成風，至於今日。籲，可悲也已！

場屋知人

場屋定製，始自洪武甲子，儒吏雜職人員許應鄉試，文字許減場。所出《四書》題，或《論語》二道、《中庸》一道、而無《孟子》，亦有《中庸》二道者，皆不拘也。人各一經，兼經者聽。洪武甲戌會試第三人景清，刻《詩書經義》是已。詔誥表內科一道，兼作者聽。永樂辛卯福建第一人林誌，刻誥及表是已。主考惟兩京用翰林，各布政司惟用教官或郡縣京官之居鄉者，亦有貢士儒士主考職官分考者。翰林居鄉，如侍講餘學夔、侍讀尹鳳岐，皆嘗爲吾廣主考。宣德己酉，編修董璘在浙江，正統丁卯，修撰許彬在福建，則見任奉旨者也。其所取士五名內，或經魁不備。如洪武辛未第一人許觀，第五人胡泰，皆書是已。所刻文或《中庸》、《孟子》，皆二篇。如正統辛酉，廣東鄉試是已，或有論策重複者，不能悉數也。桐鄉楊長史宗道述掌教監利時，正統甲子，同考蜀闈，簡一減場卷爲舉首，衆從之，乃周文安公洪謨也。丁卯，復往閨闈，得陳康懿公俊爲舉首，皆至尚書，爲時名臣。近時，所命之題，所刻之文，皆有一定規矩，所取必須全場，減則貼出，然知人如述者鮮矣。壬戌會試。商文毅公輅下第，本房周學士敘以爲恨。吾廣丘文莊公濬黜於辛未，嶽編修正見其卷，大惜之。皆作序文，期以人閣。後皆如其言。若周、嶽二公，其亦具眼者乎！

京軍邊軍

京軍三大營，皆取近畿之卒，更番上操。國初，止有五軍營，中軍、左右掖、及左右哨是也。永樂初，因龍旗下三千胡騎立三千營。後徵交阯，得神槍火箭之法，立神機營。牧馬草場總在霸、薊二州及永清縣，若定興、安肅二縣之閻臺，則五軍營專之。薊之安和鄉，則三千營專之。香河之孟家莊等地，則神機營專之。居常，則五軍以肄營陣，三千以肄巡哨，神機以肄槍手。上親征，則大營居中，營外分駐五軍，步卒居內，騎卒居外，其外爲神機營。又其外有長圍，各週二十里，令軍中收放樵採，皆不出圍外。正統末，議者以三營各自團操、武藝不能相通。於是少保兼兵部尚書於肅愍謙，簡精銳馬步一十五萬，分爲十營，每營各以都督總領，每五千用都指揮一員，每千又用都指揮或指揮一十五員把總，每五百各用指揮三十員分管，每隊用管隊官二員，常令在營操練，統體相維，兵將相識，出征則令原管都督等官領焉。後馬恭襄昂改立團營十二，曰"奮武"、曰"耀武"、曰"練武"、曰"顯武"、曰"敢勇"、曰"果勇"、曰"效勇"、曰"鼓勇"、曰"立威"、曰"伸威"、曰"揚威"、曰"振威"，簡選三大營餘者，名曰"老家兒"，專備營造差用。乃益以在京、在外精兵二十五萬實之，分爲春秋二班，團操聽徵。此京軍之大略也。邊軍有三等：在本鎮爲本兵，調自他鎮爲客兵，邊民應募及原點民壯爲士兵。近日，本兵多被扣減糧賞，佔田私役、採打松榛、斫伐薪木，客兵則一例屯種採辦、巡哨扛拽，月餉則本客混支。舊例折色者六月，本色亦如之。今自折銀七錢減至二錢五分爲則，本色糧每一石止與四鬥，至於器械欠缺，馬匹贏弱，皆不恤也。土兵優恤之法，每名量免戶租六石，常存二丁幫貼，五石以下者存三丁，三石以下者存四丁，差役自二十石以下，盡蠲之。其後就募者，山東、河南之礦徒而已。此邊軍之大略也。邊軍不足，則調京軍，人各銀一兩、布二匹、炒二升，然猶沿途搶掠。且安佚日久，少經戎陣，腥羶一逼，人馬辟易。挫衄則首先逃避，以搖人心，小勝則強奪他功，以爲己利，況邊粟有限，饋餉不繼，足生他變，可無慮乎？近則潛役私門，僱倩代操，益不可用矣。愚切以爲京軍止衛京師，邊軍各守本鎮。惟土兵用垛集之法，正貼二戶，如古羨卒，使不乏絕。關外閒田及沒官亡礙者，人給二十畝，使自耕之。尤必廣開鹽額、而輕其子本，或招商上納、而倍息以償，俱令輸納本色，邊儲可旬月足也。在京則冬衣布花，在邊則胖襖鞋褲，必豫期給焉。養軍大計，似不出此，然事勢亦已難矣。

馬政

國朝馬政，掌於太僕。兩京畿及山東、河南，牧之於民，量免糧差，然陪補受累。山西、陝西、遼東，各設苑馬寺，養以恩隊軍千餘人。然有名無實，政日秕矣。其與夷市易者，洪武初，於陝西洮州、河州、西寧各設茶馬司，制金牌四十一，上曰"皇帝聖旨"，左曰"合當差發"，右曰"不信者斬"。上號藏內府，下號降各番族，三年一差官齎往對驗。以茶易馬，上馬八十斤，中馬六十斤，下馬四十斤。私茶出境，犯人與把關頭目俱各凌遲處死，家遷化外，貨物入官。駙馬都尉歐陽倫，坐販私茶，賜死，其爲厲禁可知也。永樂中，遣御史三員，巡督茶馬。然增給茶數至百斤，而禁亦少弛。正統十四年，停止金牌，惟令番族以馬來易而已。西番之俗，以茶爲命。一背中國，不得茶，則病且死。故設法王國師以統領之，官民相承，以馬爲科差，我以茶爲酬價。故哈立麻輩見禮於文皇，時非利其術也，制西番以控北虜之良算也。乃若回回市馬償直，上馬絹四匹、布六匹，中馬絹三匹、布五匹，下馬絹二匹、布四匹，駒絹一匹、布三匹。陝西慶陽、靈州、臨洮、鞏昌、延安鹽課，召商開中，上馬一匹鹽一百引，中馬八十引，下馬不與，此亦可行。然不如茶馬乾系之大，萬世不能易也。惟是牧之於民者，宜仿監苑之法，擇水草之地，立廄庌之所，順遊息之性，定爲牧式，教以降虜，尤必寬其追陪，以俟蕃息，民其或少紓乎！

周鳳錢曄

江陰周鳳，聰敏多伎倆。人家婦女見之，鳳行鬼術，皆淫惑，更無投梭之拒。事發，官司捕之，歲久稍懈。乃暮夜潛歸，室人爲設酒食，盡歡。鳳欲就宿，輒辭曰："不可。"鳳詢其故。對曰："君在外之日久矣，一宿後，倘有身，何以自明？且人倘聞妾生子，將蹤跡之，君之累不小。"世謂其智而有禮。鳳，字岐，鳳能詩文。姑蘇錢曄，嘗寄之詩曰："琴劍飄零西復東，舊遊清興幾時同？一身作客如張儉，四海何人是孔融？野寺鶯花春對酒，河橋風雨夜推篷。機心盡逐東流水，惟有家山在夢中。"曄亦豪黠，以貲爲都司經歷。鄉人訟其不法，知府楊貢執而罪之。曄多所囑託，反訐奏貢罪。錦衣官校奉命與巡撫崔都憲恭同訊。有旨以同寮不和，俱黜爲民。曄本一富民，第以貲得冠帶，與貢並無寮友之義。命下之日，人無不驚諤。

戊辰登科錄

正統戊辰科進士，首甲三人，時稱儒道釋。狀元彭時，安福儒籍。榜眼陳鑑，家本姑蘇，謫戍蓋州衛，依神樂觀道士，年三十四矣，然猶未娶，出家故也。探花則會元嶽正，通州漷縣人。父，府軍衛指揮興，早世。生母劉，或曰陳，莫知其姓。幼避嫡妒，居大興隆寺，故人以釋目之。齒最少者，香河李泰，父永昌，見任太監，尤爲異事。古稱謁者監，曷嘗有兒，然則泰非邪！舊制讀卷官例用內閣九卿及翰林堂上官，是科預者有掌光祿寺事戶部左侍郎李亨、太常寺少卿兼翰林院侍書程南雲、太常寺少卿黃養正，事體之變如此。

賈斌進忠義集

宣、正時，貂璫燻灼，迄王振貽禍土木，無敢訟其非者。景帝改元，山西行都司天城衛令史賈斌疏言："漢桓帝不任賢臣，權歸宦官；唐文宗忽於良佐，受制家奴；宋之徽、欽從虜北行，亦閽寺用事之所致也。太上皇帝失位去國，皆由倚托匪人。然羣臣無一捐生以赴難者，事君能致其身，豈空言與？皇上肇登寶位，宜法高皇帝以爲治。事無大小，悉經宸斷，除去竊柄閹人，專備灑掃，凡阿諛者必斥之。端本澄源，謹終如始。則天下一新矣。臣於歷代直諫盡忠守節之士與恃寵宦官，撮其尤者，錄成四卷，名之曰'忠義集'，伏乞刊佈臣僚，必能觀感以興起其忠義之誠，而宦者亦不得縱其奸宄之私矣。"時胡忠安■〈氵熒〉在禮部，覆奏謂："斌言雖有理，然章皇帝御製《臣鑑》已行頒給，足爲勸戒，所編不必刊佈。且斌擅自離役，欲送法司問罪，誠恐阻塞言路，合發回原衛。仍行天下在官之人，建言不許擅離職役，違者罪之。若奏機密重事，不拘此例。"制曰："可。"斌，山東商河人，莫考所終。

蠱吐活魚

正統間，吳江周禮行貨廣西思恩，有陳氏女寡，返在室，贅爲婿，凡二十年，有子，已十六歲矣。禮忽思歸，妻不能止，置蠱食中，禮不知也，因令其子隨之，默囑曰："若父肯還，則與醫治。"因授以解蠱之法。禮至家，蠱發，腹脹，飲水無度。其子因請還期，禮曰："吾亦思汝母，奈病何？稍瘥，即行矣。"曰："兒能治之。"即反接禮於柱上，禮告渴，以瓦盆盛水近口傍，欲飲，則掣去之。如是者亡慮數百次，煩劇不可當，遂吐出一鯽魚，撥剌尚活，腹遂消。蓋蠻中多有限年限月之蠱，稍逾期，則毒發不可救。故寡婦號"鬼妻"，人不敢近，旅客娶之，多受害焉。

冤魂入夢

吾廣陳參議贄記一事雲："戴謙爲南京御史，夢騎馬至清江廠，有朱衣引一人索命，蓬首、褐衫、姓李，朱衣者曰：'盍往觀乎？'即前導，所過皆竹房。至一家，獨瓦屋，人門，有男子臥地上，一婦人綠衣、紅裳、簪花，處其傍，曰：'欲救之，奈氣絕矣。'驚寤，出水西門，至清江廠，物色得之。道途屋宇及死者姓氏，皆如夢中所見，呼其家問之，乃因市肉與屠人鬥而死。告以所夢，舉家皆大哭。婦人乃其姊，歸寧而暴死者，即捕屠人置之法。一時白下盛傳之。"時正統八年四月也。

己巳御虜諸將

正統己巳冬，也先以其主脫脫不花及諸酋鐵頭等自紫荊關人寇。我師敗走，遂逼京師。時武清伯石亨，協守萬全，坐不救乘輿，械繫詔獄。赦出之，使總京營兵馬退虜贖罪。兵部尚書于謙，總督軍務，營於城北。亨帥師出安定門，挺刀先馳，從子彪持巨斧與諸子弟從之，突入虜陣，所向披靡，轉戰西南，虜潰去，追至關，斬首萬餘，虜相蹈藉死。管神機營都督範廣，御之於德勝門外，飛槍火箭，殺傷數百，追至涿州，俘馘無算。虜主遂不敢入關，與也先皆夜遁，遣使講和。都督楊洪、孫鏜及廣，帥師破餘虜於固安，逐至關，盡殲之。洪子俊手斬數人而還，論功加謙少保，亨進封侯，洪昌平侯，尋命俊充參將，守宣府。宦官喜寧，本胡種，導也先入寇，俊誘而執之，送京師，伏誅。以功升俊右都督。虜方窺懷來，俊調永寧兵往守。奉御黃整奏聞。謙惡其擅調也，請誅俊，上不問。洪懼禍，奏取俊還京，隨營操練，從之。既至，謙並劾其守獨石、馬營，賊破其城，喪師辱國，謂非誅俊不可。上命逮繫議罪，俊辯曰："逐虜之時，顧前失後，官軍聽調，閫外之常，乃罪俊邪？"詔斬於市。臨刑，有縞而至者，所狎妓高三兒也。慟而呼曰："天乎！忠良死矣，奚以功爲？"紉其元，合於頸，使其家收殮，即自經，觀者泣下。時景泰元年五月也。虜自求和，不復近邊。至是聲言奉上皇來大同，坐中，鐵頭大師坐右，脫脫太師坐左，其意蓋卑辱我也。於是石亨、楊洪帥師巡邊，挑修溝塹，佈列營陣，築立墩臺，撥哨隄備，饋運不絕。仍設法招募在京軍官子弟索閒弓馬者，人賞銀十兩、月糧五斗，得萬餘人。虜見有備，遂奉駕還。亨等之功也。初，張軏自貴州徵苗召還，謙劾其失機負罪，不可用。上宥之。自是軏與亨比，恨謙最深。景泰末，亨、軏與宦官曹吉祥等，奪門復辟，乃首殺謙，以謙信任範廣，誣其同逆，並殺之。廣既死，軏一日遇諸途，爲拱揖狀，左右問之，曰："範廣過耳。"歸家發病死。亨得志專恣，官軍守諸關者。悉放歸以市恩。內閣徐有貞、李賢、許彬、薛瑄以爲言，上重違亨意，別選兵以戍之。由是亨惡有貞等，皆被讒，斥爲民，薦其私人蔘議盧彬、太常少卿王謙入閣。上不聽，尋得罪下獄，死，彪亦棄市。一時御虜名將，亨、洪與廣爲最，孫鏜、郭登、衛穎、柳薄次之，張軏、紀廣輩齪瑣不足算矣。亨，渭南人，與彪皆方面、巨軀、須垂至膝，望之竦然。洪，漢中人，起自行伍，最善劫營，虜畏之，呼爲"楊王"。俊死後，含痛而歿，追封穎國公，諡武襄，猶追其祿米，家產蕩盡。廣，丹徒人，世官遼東寧遠衛，論者曰律有八議，功其最也。宋人所謂"手滑"，其楊俊之誅乎？於少保之功白矣。而範廣猶鬱九原。石亨雖自掇禍，然罰不及嗣，彪宜末減。向使洪父子無智名勇功，則家至今存也。悲夫！

因災卻瑞

正統己巳六月丙辰，夜二鼓，南京雷電震烈，風雨驟作，謹身殿火起，延及奉天、華蓋二殿，奉天諸門亦皆毀盡。御史呂昌劾奏守備豐城侯李賢及府部諸司，皆當逮治。上宥之。是年有土木之變。郕王監國即位，詔凡有災異，有司即時奏聞，言祥瑞、進諂諛者罪之。景泰辛未正月戊午，南京太常寺山川壇署奉祠羅輔呈言："道童顧學誠於壇井汲水，聞酒氣芳馨，見水色黃，白守備太監袁誠曰：'此醴泉也。"'會兵部尚書靖遠伯王驥及府部諸司詣井取酒，薦奉先殿，然後具奏，禮部以聞。景皇以"罷"答之。不爲僞瑞所惑，固盛德事也。

雨滴謠

正統末，京師旱，童謠曰："雨滴雨滴，城隍土地。雨若再來，謝了土地。""滴"音弟，謂與弟也。"城隍土地"，謂郕王有此土也。"雨若再來，謝了土地"，謝、卸同，謂上皇再來，卸卻此土還之也。景泰驗矣，復辟又驗。

太學生進諫

景泰初，大開言路。太學生西安姚顯疏言："王振竭生民膏血，修大興隆寺，極爲壯麗，車駕不時臨幸。夫佛本夷狄之人，信佛而得夷狄之禍，若梁武帝足鑑前車。請自今凡內臣修蓋寺院，悉行拆毀，用備倉厥，勿復興作，萬世之法也。"時方建隆福寺，不爲停止。會寺成，上方議臨幸，有司夙駕除道，太學生濟寧楊浩疏言："陛下即位之初，首幸太學，海內之士，聞風快睹。今又棄儒術而重佛教，豈有聖明之主事夷狄之鬼，而可垂範後世者邪？"會儀制郎中章綸亦以爲言，上即日罷行。

先是虜賊自弒其主脫脫不花而擁其衆，浩疏請乘虜使未還，出其不意，調遼東、陝西兵討之。二疏既上，名震京師，筮仕河東運司判官。英廟復辟，用薦擢知順德府。陛辭日，召至文華殿，親賜戒諭及寶鏹以行。累遷右副都御史，巡撫延綏，而顯不究於用雲。自正統至天順，京城內外建寺賜額者二百餘區，諫官不言，故二生取重於世焉。

易儲詔

景泰辛未八月，思明府土官知府黃■〈王岡〉被弒，庶兄都指揮使玹陰主之也。巡撫廣西李侍郎棠、副總兵武都督毅發玹情罪，置獄當死。巡撫廣東揭侍郎稽乃奏言："玹守潯州，軍民畏服，賊不犯境。近聞爲事，以致賊徒流劫德慶。曲加寬宥，仍前哨守，則廣西寧而廣東無流劫之害矣。"識者笑之。時上皇長子在東宮，玹遣人赴京，先賂用事者，乃奏請易儲。命禮部會多官議。內閣陳循等將覆奏，署名，少傅王文端公直有難色，循持筆作半跪，直不得已，亦署。給事中李侃對衆灑泣，都給事中林聰出語人曰："吾慟，不署名。"其實不然也。奏上，憲宗出就沂邸，而立見濟爲太子，生母杭氏爲後，而汪後廢。於是升賞太濫，有"滿朝皆太保，一部兩尚書"之謠。直得所賜元寶，扣案頓足嘆曰："此何等大事，乃出一蠻夷邪？吾儕愧死矣！"累疏求退。然侃遷詹事府丞，聰右春坊司直郎，皆不辭也。玹以大赦原免復職。於少保以廣西賊起，請賞玹以作其氣。上從之。巳而，升都督、充參將，毅以事降黜，棠因此致仕。其後見濟殤，御史鍾同、郎中章綸，疏請復儲，皆下獄。刑科給事中徐正密請召見便殿，屏左右言："宜置沂王於所封沂州。出上皇與俱，以絕人望。"景皇怒，出正爲雲南衛經歷。正復眷所淫者，未行，乃謫戍鐵嶺衛。及上皇復辟，時玹已死，發棺鞭屍，以示鑑戒。逮正至，正驚破膽，便溺皆青，遂磔於市。初，太子太保兼吏部尚書何文淵，因言官劾其貪縱，自言易儲有功，詔書所云"父有天下傳之子，天佑下民作之君"，己所屬對也，得釋罪致仕，至是懼禍，自經死。時揭稽已降知府，致仕家居，文淵弟子也，與其子主事喬新等爭訟。訐奏文淵之死，實諸子逼以脫禍。喬新亦令人告稽巡撫廣東時，代黃玹爲易儲之疏。俱命官校逮至京，鞫之，跡涉已往，俱獲釋焉。

京闈二科舉首

南北京闈，例令四方髦士遊太學、寄京籍及依親仕宦者，皆得應試。景泰癸酉，吉安羅崇嶽冒試，中順天府第一，爲京士訐奏，詔充原籍學生。丙子，復領江西三十九名解，是科順天舉首，又江陰徐泰也。內閣陳循子瑛、王文子倫。不與選。

循等論奏考試官少卿兼侍讀劉儼、侍講學士呂原閱卷不公。如監試御史林鶚、同邑林挺亦在中列。且策及正統，摘其語以激上，峻文巧詆，必欲置儼於死。有旨令翰林科道覆考，少保高轂力疾言於朝。時挺已就逮，訊之，弗實。驗泰等卷，復如式，儼等得免。而瑛、倫欽賜舉人，許赴會試。禮科給事中張寧劾奏循、文罪狀，不報。未幾，景帝晏駕，循謫戍鐵嶺衛，文棄市，後遇恩宥，二家子姓放還。倫行其字宗彝，竟取進士；而泰以避嫌，終不第甲科，除知荊門州雲。近時南京吏部章侍郎綸子玄應，既舉於京闈，再舉於浙江，事絕與崇嶽相類。

雙槐歲鈔卷第六

北京十景

北京自元建大都，已有所謂八景，不知何人品題。至我朝太宗文皇帝，因潛淵定天邑，當時翰林諸儒臣胡廣輩作爲《八景詩》，傳播海內。天順辛巳端午節，英宗睿皇帝賜文武侍臣以扇，有御製七言古詩十首，凡千一百二十言，即前所謂八景，曰：瓊島春雲、太液晴波、薊門煙樹、西山霽雪、居庸疊翠、玉泉垂虹、盧溝曉月、金臺夕照，而益以二景，則東郊時雨、南囿秋風也。明年壬午，亦以端午賜扇，扇面御製《清暑》、《解慍》二歌，大概言爲臣者，仰輔上德，俯恤民隱，助隆代天之績云爾。

蓋國朝賜常朝官扇，竹骨、銅釘鉸，書經傳格言，以示訓飭。越一二日，乃召大僚於內殿，賜象骨銀釘鉸扇，然但畫以物象。其有御製詩，惟此二年爲然。

太玄洞極潛虛

蔡元定曰："體天地之撰者，至於《易》而止矣，不可以有加矣。楊氏之《太玄》八十一首，關氏之《洞極》二十七象，司馬之《潛虛》五十五行，皆不知而作者也。"今考之《太玄》八十一首，曰中、曰周、曰礥、曰閒、曰少、曰戾、曰上、曰幹、曰■〈爻守〉、曰羨、曰差、曰童、曰增、曰銳、曰達、曰交、曰■〈而火〉、曰徯、曰從、曰進、曰釋、曰格、曰夷、曰樂、曰爭、曰務、曰事天玄、曰更、曰斷、曰毅、曰裝、曰衆、曰密、曰親、曰斂、曰強、曰睟、曰盛、曰居、曰法、曰應、曰迎、曰遇、曰竈、曰大、曰廓、曰文、曰禮、曰逃、曰唐、曰常、曰度、曰永、曰昆地玄、曰減、曰唫、曰守、曰翕、曰聚、曰積、曰飾、曰疑、曰視、曰沈、曰內、曰去、曰晦、曰瞢、曰窮、曰割、曰止、曰堅、曰成、曰闞、曰失、曰劇、曰馴、曰將、曰難、曰勤、曰養人玄。《洞極》二十七象，曰生、曰萌、曰息、曰華、曰茂、曰止、曰安、曰燠、曰實爲天、曰資、曰用、曰達、曰興、曰紊、曰悖、曰靜、曰平、曰序爲人、曰育、曰和、曰塞、曰作、曰煥、曰幾、曰抑、曰冥、曰通爲地。《潛虛》五十五行，曰元、曰裒、曰柔、曰剛、曰雍、曰昧、曰昭．曰容、曰言、曰慮、曰聆、曰覿、曰繇、曰■〈忄齊〉、曰得、曰罹、曰耽、曰歬、曰卻、曰庸、曰妥、曰蠢、曰訒、曰宜、曰忱、曰哲、曰戛、曰特、曰偶、曰暱、曰續、曰考、曰範、曰徒、曰醜、曰隸、曰林、曰堙、曰準、曰資、曰賓、曰■〈甲戈〉、曰斆、曰乂、曰績、曰育、曰蘆、曰興、曰痛、曰泯、曰造、曰隆、曰散、曰餘。今按三家之作，《太玄》優矣。邵子以雄知歷之理，最所稱服者。厥後元定之子沉作《洪範皇極內篇》亦準卦氣，與八十一首同。

夏二子

宋宣和中進士永福昊元美作《夏二子傳》略雲："天命商以伐夏，是以伊尹相湯伐桀，而聲其刻剝之罪。當是時，清商飈起，義氣播揚，勁風四掃，宇宙清廓。夏告終於鳴條。二子之族，無大小長少，皆望風殞滅，殆無遺類，天下之民始得安食酣飲而鼓舞於清世矣。""夏二子"，謂蚊蠅也。其鄉人鄭瑋得之，往訴秦檜，謂其譏毀大臣，編管容州，尋謫死於南雄。按，韓昌黎《雜詩》曰："朝蠅不可驅，莫蚊不可拍。蠅蚊滿八區，可盡與相格。得時能幾時，與汝恣啖咋。涼風九月到，掃不見蹤跡。"意正如元美所云。偶閱鄭文寶《江表志》，楊鸞詩曰："白日蒼蠅滿飯盤，夜間蚊子又成團。每到更深人靜後，定來頭上咬楊鸞。"鸞即南唐湯悅校文時舉子，問"欲用堯、舜"字不，知是幾事者也。適友人棗陽王進士良璧琰至，相與質之，良璧謂曰："子謂元美本昌黎，安知鸞不本昌黎邪？二十八字真非苟作者，元美致禍而鸞則倖免耳。"餘曰："子可謂善爲鸞解嘲矣。"相與大笑，因書之。

曹教諭詩評

松江曹教諭詩評謂，國朝詩不及前代，諸名公似唐人者，惟曾學士綮《巢睫集》而已，入選者亦惟曾詩爲佳。七言以詠物弔古爲難，劉伯溫《題二喬圖》雲："江上桃花紅粉腮，偶然吹入玉堂來。東風日暮和煙雨，多少飄零委綠苔。"吉水李子儀《墨梅》雲："詔遣明妃出漢宮，粉香和淚泣春風。玉顏翻作寒鴉色，悔不將金買畫工。"詠物弔古，使無題亦難倩也。浙人張庸《題陶觳驛亭》雲："蒼筠織簟湘紋涼，綠羅裁衣蘭麝香。銀燭光搖夜將半，琵琶曲終人斷腸。"不必加貶，自有清意，可謂佳作也。四明李照《王荊公墓》雲："天津橋上鵑聲急，已卜先生相本朝。百世雄文凌白日，千年新法苦青苗。富韓國老緣誰去？汴宋基圖自此搖。荒冢臥麟寒食後，東風不見紙錢飄。"意則太露矣。且謂國朝詩人不一，佳者多不入選。如李昌祺《題文丞相硯》雲："已矣斯人不可見，留得忠肝涅不淄。千載空遺補天石，一泓正是化龍池。黃簾綠幕承恩日，殘照西風倚馬時。寄語玉堂揮翰手，他年留寫首陽碑。"

瞿佑《題和靖墓》雲："詩落人間有墓存，誰歌楚些爲《招魂》？愁連芳草春無跡，吟斷梅花月有痕。華表柱存遼鶴返，少微光霣楚天昏。生芻一束人如玉，想像高風酹酒尊。"四明張楷《觀浙江潮》雲："當午春雷震海門，初來遠客欲消魂。陳開即墨牛爭觸，戰罷昆陽馬亂奔。伍相精靈何日散？錢王功業至今存。天涯一點青山小，砣立中流任吐吞。"臨川黎擴《擬唐宮人入道》雲："高髻雲鬟罷舊妝，黃冠初入白雲鄉。碧桃春雨心初定，紅葉秋風怨已忘。行道宛如隨玉輦，步虛清似舞《霓裳》。多情惟有長門月，來伴吹簫引鳳凰。"紹興劉師邵《失鸚鵡》雲："來從西域養經年，飛入青雲最可憐。銀甕空遺香稻水，雕籠閒鎖落花煙。能言每憶來書幌，學舞長疑在綺筵。此去想應尋舊侶，隴山雲樹尚依然。"嘉禾陳延齡《嶽王墓》雲："一自班師下內廷，中原渾覺厭羶腥。兩宮環瑕煙塵迥，百戰河山草木青。雨暗靈祠嘶鐵騎，月明陰井泣銀瓶。淒涼古墓西湖上，老樹悲風不忍聽。"僧德珉《姑蘇懷古》雲："西施一笑破姑蘇，長使行人淚眼枯。輦道落花春走鹿，琴臺明月夜啼烏。夫差古墓迷黃壤，伍相荒祠暗綠蕪。獨有靈巖山色在，崢蠑樓閣屬浮圖。"此數詩大類元體，亦未見其進於唐也。

振大雅之音，上追漢、魏，豈尚有待乎？

禱神弭寇

正統末，吾邑多鬼物，有白晝見形、拋磚弄瓦者。予先府君禱諸城隍，夢神雲："時方大亂，可誦《妙法蓮華經》。"覺而飯僧，先府君因諳誦焉。景泰改元，寇果至，先府君在外，予啓神櫝，抱主避之。而寇去，先府君歸，日益諷誦，以函盛經，供奉嚴潔。是年六月，先府君遘疾。十二日，琉璃燈墜，焚函經七卷，毀盡無餘，案卓一無所損。是日，先府君捐館，亦異事也。禱神一念精誠，遂致弭寇，故曰："心者，人之神明"，豈待外求哉？

先聖大王

正統改元之春，郡國多蝗。三月，有制分命大臣捕之。工部右侍郎邵旻往保定，至府西北四十五里爲滿城縣，縣之南門有先聖大王祠，父老言往歲遇蝗，禱之立應。時天久不雨，蝗生遍野，捕之愈盛。旻乃如父老言，帥郡縣吏齋沐禱於祠下。

旬月間，蝗果殄息，乃勒石以章神功。神姓項氏名託，週末魯人，年八歲，孔子見而奇之。十歲而亡，時人屍而祝之，號"小兒神"。《史記·甘羅傳》"項橐七歲爲孔子師者"，此也，第土人誤謂記耳。旻以大臣精誠，不能格天，而小兒襖鬼是禱，亦可笑也已。

草廬原理

元草廬先生吳文正公澄，嘗作《原理》，予愛其稽據明白。分爲上下二篇，其上篇原天地陰陽之理，曰："天地之初，混沌洪濛，清濁未判，莽莽蕩蕩，但一氣爾。及其久也，其運轉於外者，漸漸輕清，其凝聚於內者，漸漸重濁。輕清者積氣成象而爲天，重濁者積塊成形而爲地。天之成象者日月星辰也，地之成形者水火土石也。天包地外，旋繞不停；則地處天內，安靜不動。天之旋繞，其氣急勁，故地浮載其中，不陷不墜，岐伯所謂'大氣舉之'是也。天形正圓如虛球，地隔其中，人物生於地上，地形正方如搏骰，日月星辰旋繞其外，自左而上，自上而右，自右而下，自下而復左。天之積氣爲辰，凡無星處皆是，猶地之土也；積氣之中有光耀爲星，二十八宿及衆星皆是。猶地之石也。日月五緯，乃陰陽五行之精，成象而可見者，浮生太虛中，與天不相系著，各自運行，速遲不等。天左旋於地外，一晝夜一週匝，自地之正午觀之，則其周匝之處，第二日子時，微有爭差，蓋周匝而觀之。觀天者定其闊狹名曰一度，每日運行一週匝而過一度，至三百六十五日三時有奇，則地之午中所直天度，始與三百六十五日以前子時所起之處合，故定天度爲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有奇。日亦左行，晝行地上，夜行地下，晝夜一週匝，但比天度則不及一度。蓋日之行也，與地相直處，日月齊同，無過不及。而天之行也，與地相直處一日過一度，二日過二度，三日過三度，故歷家以日之不及天，而退一度者，爲右行一度，蓋以截法取其易算耳。天傾倚於北，如勁風旋繞，其端不動，曰極。上頂不動處謂之'北極'，高出地上三十六度，其星辰常見不隱，以偏依於北方，故曰'北極'。下臍不動處謂之'南極'，低入地下三十六度，其星辰常隱不見，以其偏近於南方，故曰'南極'。南北二極，相去之中，天之腰也，謂之'赤道'，日所行之道。春秋二分，正與天之赤道相直，故其出沒與地之卯酉相當，是以景短而晷長，晝刻多而夜刻少。夏至以後，又移而南，至秋分則與赤道相直，秋分以後，行赤道南，冬至則去南極最近，故曰'日南至'。而其出沒，則與地之辰申相當，是以景長而晷短，晝刻少而夜刻多。冬至以後，又移而北，至春分則又與赤道相直，日極於南而復北，則爲冬至。至下年日道極南復北之時，三百六十五日餘三時不滿。

故天度一週之時，三百六十五日四分日之一而有餘；日道一週之時，三百六十五日四分日之～而不足。天度有餘，日度不足，故六十餘年之後，冬至所直，大率差一度，是謂'歲差'。月亦左行，猶遲於日一晝夜，不及天一十三度十九分度度之七，蓋日行疾於月，而退度不及天一度，反若遲然。月行遲於日．而退度不及天十三度有奇，反若速然。日之行三十日五時有奇，而歷一辰，則爲一月之氣，月之行二十九日六時有奇，而與日會，則爲一月之朔。每月氣盈五時有奇，朔虛六時不滿，積十二氣盈，凡五日三時不滿，十二朔虛凡五日七時有奇，一歲氣盈朔虛共十日十一時有奇，將及三載，則積之三十日，而置一閏。日之有餘爲氣盈，月之不足爲朔虛，氣盈朔虛之積，是爲閏餘。五星之行，亦猶日月，其行有遲速。其行過於天則爲逆，其行與天等則爲留，其行不及天則爲順。日月五星之與天體相值也，由北直南而從分之，謂之'度'，由東至西而橫截之，謂之'道'。月之行也，二十九日半有奇，而與日同度，是爲朔；十四日九時有奇，而與日對度，是爲望合。朔之時，縱雖同度，橫不同道，若橫亦同道，則月掩日而日蝕。對望之時，縱雖對度，橫不對道；若橫亦對道，則日射月而月蝕。其食之分數，由同道、對道所交之多寡，月朔後初生明時，昏見於庚，下明上暗，象震；上弦時，昏見於丁，下明已多而上猶暗，象兌；望之時，昏見於甲，全體皆明，象乾；望後初生魄時，晨見於辛，下暗上明，象巽；下弦時，晨見於丙，下暗已多而上猶明，象艮；晦之時，晨見於乙，全體皆暗，象坤。地西北高而多山，東南下而多水，先天方圖法地，乾始西北，坤盡東南。故天下之山，其本皆起於西北之崑崙，猶乾之始於西北也。天下之水，其流皆歸於東南之尾聞，猶坤之盡於東南也。夫陽本實，陰本虛也；陽爲氣，陰爲質；陽成象，陰成形；陽主用，陰主體。則陽反似虛、陰反似實，是不然。天之積氣雖似虛，然其氣急勁如鼓皮，物之大，莫能御，故曰健、曰剛、曰靜專、曰動直，則實莫實於天；地之成形雖似實，然其形疏通，如肺氣升降出入其中，故曰順、曰柔、曰靜翕、曰動闢，則虛莫虛於地。然則陽實陰虛者，正說也；陽虛陰實者，偏說也。"觀此，則《理學類編》諸書所言渾儀曆法，皆一以貫之，而無遺矣。

皇極觀物

邵子《皇極經世》所論性、情、形、體、飛、走、草、木，解之者未有能指其爲何物。祝氏鈐朱《隱老集說》，諸家皆不能明，亦惟草廬能言之。其《原理》下篇曰："天有四象，地有四象。日月天之用，星辰天之體；水火地之用，土石地之體。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日，陽中陽；月，陰中陰；星，陰中陽；辰，陽中陰。水，柔中柔；火，柔中剛；土，剛中柔；石，剛中剛。錯而言，則天亦有剛柔，地亦有陰陽。日，陽也；月，陰也；星，剛也；辰，柔也。水，陰也；火，陽也；土，柔也；石，剛也。日火之精爲夏之暑，月水之精爲冬之寒，星體光耀爲晝之明，辰體昏暗爲夜之晦，水氣下注而爲雨，火氣外旋而爲風，土氣上蒸而爲露，石氣內搏而爲雷。人稟氣於天，賦形於地，耳目口鼻爲首，猶天之日月星辰也；脈髓骨肉爲身，猶地之水火土石也；心膽脾腎四髒屬天，肺肝胃膀胱屬地；指節十二，合之二十四，有天之象焉；掌文後高前下，山峙川流，有地之法焉。物有飛、走、草、木四類，細分之，十六：飛飛者，鴻鵠鷹鸇之屬，性之飛，飛之性也；飛走者，鵝雞鴨鳧之屬，情之飛，飛之情也；飛木者，隼鳩、燕雀之屬，形之飛，飛之形也；飛草者，蜂蝶、蜻蜓之屬，體之飛，飛之體也；走飛者，蛟龍之屬，性之走，走之性也；走走者，熊虎鹿馬之屬，情之走，走之情也；走木者，猿猴之屬，形之走，走之形也；走草者，蟻蛇之屬，體之走，走之體也；木飛者，松柏之屬，性之木，木之性也；木走者，樟櫸之屬，情之木，木之情也；木木者，械樸荊榛之屬，形之木，木之形也；木草者，楮榖木芙蓉之屬，體之木，木之體也；草飛者，竹蘆之屬，性之草，草之性也；草走者，藤葛之屬，情之草，草之情也；草木者，蒿艾之屬，形之草，草之形也；草草者，菘芥之屬，體之草，草之體也。"觀此，似是創自胸臆，他無所據，容或牽合，終不若上篇之純耳。餘謂邵子"元會運世"之說，寅爲開物，戌爲閉物。其源出於佛、老，佛氏之書曰，過去名莊嚴劫，現在名賢劫，未來名星宿劫，謂之三世。過去世界磨滅之後，經無量時，有大風起，吹水聚波濤，沸湧生大沫，吹置空中，從上至下，依舊建立天地。久後大海枯乾，天下煙起，漸至磨滅。此即開物閉物之說也，然猶未詳也。老氏之書曰，天地之數有五劫，東方起自子，曰"龍漢"，爲始劫，一炁孕於空洞之中，大無之始，上無複色，下無復淵，混沌溟滓，如龍變化，周流於虛空也。南方起自寅，曰"赤明"，爲成劫，運推數極，三景開明，猶皇極開物之會也。中央起自卯，曰"上皇"，北方起自午，曰"開皇"，俱爲住劫，梵氣彌羅，萬範開張，元綱流演，立天生地。西方起自酉，終於戌，曰"延康"，爲壞劫。以日言之爲夜，以人言之爲死，猶皇極閉物之會也。然則"皇極觀物"之雲者，其殆二氏之緒論哉？

性敏善斷

武城王道亨士嘉，年十八，貢入太學，後就銓爲大同府山陰知縣，性敏善斷。有瞽者齎鈔百緡，醉臥城南荊樹下，覺則亡矣。訴於道亨，道亨曰："此荊樹爲妖也。"即出城按問，民大駭，皆競從之。令人密捕不往者，得一人，倉皇失措，訊之。果服，遂還其鈔而罷。代府內藏失鈔幣，而戶牖封識宛然，莫知其由。王以道亨有知略，召問之。道亨至，察視氣樓，似有物嘗往來，而非人跡，疑爲狙所竊。乃列幣庭中，伺羣狙過而伺焉。一狙果獌取之，因詰其主，主即款服，盡還之官。自是鄰邑有訟，皆請決焉。母老，就養山陰，嬰疾，忽氣絕。道亨哀號，聲徹天地，母得復甦。由此治行聲名大著，累遷方面。正統初，官至禮部侍郎。初，道亨五歲而孤，母教之，聰敏好學，遂爲邑庠生。年十二，已能賦詠，作《古塔詩》雲："浮屠何代建，峭拔入雲端。絕頂登臨處，摩挲星斗寒。"鄉先生劉中行見而奇之，曰："寇萊公'舉頭紅日'之句，不過是也，他日必至公卿。"果如所言。

龔指揮氣節

正統十三年二月，福建沙縣民鄧茂七反。先是，巡按御史柳華，檄各郡縣，凡城郭鄉村大小巷道，首尾俱創一隘門，門上重屋，各置金鼓器械。鄉村大者立望高樓於四隅，小則立於其中。編各鄉民爲什伍，設總小甲，統率之。夜則輪宿重屋，鳴鼓擊柝；不從令者，聽總小甲究治。由是總小甲各得自恣，號召鄉人，罔敢違者。茂七與弟茂八，皆編爲總甲。嘗佃人田，例於輸租外，饋田主以新米雞鴨，茂七始倡其民革之。又以租輸於遠者，令田主自運而歸，不許輒送其家。田主訴於縣，縣逮茂七，不至，乃下巡檢追攝之，因而殺其弓兵數人。縣聞於上司，調官軍三百人，與之格鬥，殺傷殆盡。至是懼討，乃刑白馬、歃血誓衆，遂舉兵反。他縣遊民皆舉金鼓器械應之，烏合至十餘萬人，僭稱僞號，署官職。八閩騷動，詔遣都督劉聚爲總兵，都督陳韶、劉德新爲左右參將，僉都御史張楷監軍。括蒼賊葉宗留咋諸途，陳韶與戰，敗死。楷請濟師。十四年，詔以寧陽侯陳懋爲總兵、徵夷將軍，保定伯梁珤、平江伯陳豫、都督同知範雄、都督僉事董興爲左右副參，刑部尚書金濂參贊軍務，太監曹吉祥、陳梧監軍，御史丁瑄、張海紀功，大發兵討之。

春二月，師次建寧，而茂七先攻郡城，爲延平官軍所殺。傳聞張楷詩有句雲："除夜不須燒爆竹，四山烽火照人紅。"遠近憂嘆，初不知茂七之遽死也。已而餘黨推茂七兄伯孫爲主。傳聞茂七果死，始有向前意。於是幕府下令立賞格，能擒殺其黨，與斬敵同。自是擒斬而降者相繼。有老人言，賊在尤溪山中，欲降，宜遣人撫之。衆莫敢往，惟千戶龔遂榮、與致仕驛丞周鑄，毅然請行。遂榮率數騎，入深山中，可五六十里，至老人家，或言老人亦賊也。遂榮乃呼老人，諭以禍福，老人闔家叩頭謝。因設草具，遂榮與鑄飲食之，意氣揚揚，略不爲動。食竟，就馬抵巢穴，盡降其衆而還。賊將張留孫，勇而健鬥，自茂七起事，常在行間，伯孫尤倚仗之。遂榮、鑄乃寓書留孫，告之逆順，許其自新。使諜佯告若誤者，傳致之伯孫。伯孫果疑留孫，殺之。由是賊將人人自疑，棄伯孫來降。伯孫竟敗，就執，賊衆遂散，閩地悉平。師還，幕府上功兵部。時新被狄難，用事者方大保護京師之功，沮其賞弗行。遂榮好學，善屬文，居貧。

授徒自給。徵閩回日，口不言功，默默守故職，而貧益甚。時睿皇帝歸自北狩，尊爲太上皇，居南宮，幽閉如狴牢，至穴牆以通飲食。一時用事諸大臣，方倡與子之說，遂榮獨草琉，請還政於睿皇。疏未上而語泄，景帝大怒，下遂榮獄，將殺之。會赦，猶杖之幾死，攣不能行者數年。睿皇復辟，始授指揮僉事雲。

井妖致殞

香山教諭平南張公輝以廣右解首，自負文學，爲人甚溫雅疏俊，士子敬之。景泰元年，來主師席，忽見廨舍井中，有人衣紅出而招之。輝素有膽氣，呵罵之，走上蓮峯而滅。次日，會飲縣堂，與丞爭坐位，交相拳毆，歸，投井死。縣官收斂輝畢，遂填其井。其子孫至今貴顯。豈輝有學行、夭於非命，天故報之獨厚歟？

旌忠祠

英廟九齡嗣位，寵信司札太監王振，竊弄威福，或請太皇太后張氏垂簾聽政，不允。一日，召英國公張輔，內閣楊士奇、楊榮、楊溥，尚書胡■〈氵熒〉，入見便殿。宣振至前，戒諭之。正統壬戌，太后崩，振恣肆，作大宅皇城東。又明年，作智化寺於宅左，以祝釐，自撰碑文。及土木之難，言官劾其擅權誤國，今陷虜中反爲虜用。籍其家產，玉盤徑尺者十枚，金銀十餘庫，馬數萬匹，族黨皆坐誅夷，宅沒入官，改京衛武學。天順改元，振黨以聞，上大怒，曰："振爲虜所殺，朕親見之。"追責言者過實，皆貶竄。詔復其官，刻香木爲振形，招魂以葬，塑像於智化寺北，祠之，敕賜額曰"旌忠"。僧然勝奉其香火，夤緣以孝行被旌。磁州同知龍約自京還任，以語州人羅綺。時綺以副都御史降參政家居，爲入奏其謗訕，皆獲罪。許學士彬積不平，賦詩曰："忠臣偶爾陷車駕，孝子胡然傷髮膚。智化寺中祠屋上，薊門風峻夜啼烏。"

王忠肅公

王忠肅公翱自總督兩廣軍務人爲太宰，與內閣李文達最相得。一日偕文達趨召，入文華殿。英廟臨前楹見之，顧問畢，去。見其衣後穿，呼還，笑問其故。公頓首對曰："臣適在部，衣此，聞命遂不及易。臣聞君命召不俟駕，而暇易衣乎？"賜綺一端，扣謝而出，上益知其誠恪可用。嘗至東閣立候，遙見從行主事與左順門內豎談笑，公呼之，謂曰："曾讀《論語·鄉黨篇》乎？'過位，色勃如也'。此地近奉天門御榻，豈嬉笑處邪？"其敬慎如此。馬恭襄昂代公總督，及入爲大司馬，猶呼其名，恭襄未嘗不敬諾也。夫人爲婿求遷官，至下跪，公叱罵之，終不遷。每遇銓除，人無敢幹以私者。主事曹恂既升參議，出至通州，病還，公爲奏聞，有旨，仍舊職。恂怨公，遇於朝，捽公毆之。公凝立不動。觀者謂恂必得重罪，公具言恂實喪心，奉旨罷其官，令有司妨閒出入而已。景泰時，召妖妓李惜兒入宮，優人張甚通同東廠邏者，害及舉子。予在太學上疏言"正身、正家"六事，禮部奉旨，本無他意。楊興濟善必欲文致予罪，以問公，公徐曰："皇上光復之初，乃首罪一監生邪？"善赧而止。籲！公之盛德，何能盡書也！

薛尚書論禮樂

天順改元，薛公繼遠遠自戶部郎中超拜本部侍郎，從人望也。予上疏時，獲免罪責，公有力焉。尋延予長安西邸，以教其子。每謂予曰："向使禮部說行，子固今之陳東也。然宇宙內事，當視爲性分。子其勉之。"公博學，無所不通，禮樂、兵刑、天官、律歷，皆涉其要。嚐出《周禮》及《逸周書》示予，曰："《周禮·小祝》有寇戎之事，則保郊祀於社。王安石解'保郊'所以防患、'祀於社'所以弭兵，非也。當作一句，謂郊社同在一處。蓋泰壇方三百步，四周爲澤宮。據魏儒劉芳言，則壇有四門，門外爲四郊，觀覲禮大略可見。故《逸周書》曰：'設大社於週中。'當四周之中立大社，即澤中方丘，而圓其頂，即地上圓丘也。《大司樂》，冬日至，以陽聲召陽氣，其律相繼，故天神降；夏日至，以陰聲召陰氣，其律相生，故地祗出。合爲九變，陰陽相得，其律相合，故人鬼格。此所謂'大合樂'，非分祀也。二至演樂，則分陰陽以召驗之。及祀天地，配以後稷，則同在一處，乃坤順承天合同而化之義。我太祖皇帝合祀天地，最得《禮》意，當時耆儒汪克寬謂：'祭天必及地，尊可以統卑也。正如人子奉養饋食於父，必及其母，豈可分別哉？'觀此二書，則可見矣。"其言《天官書》以日及鬥爲主，語多不能盡憶。公本廬之無爲州人，祖祥，洪武中工部尚書，謫海南，因家焉。故舉吾廣鄉試，正統壬戌進士，終南京兵部尚書。最諳國家典故，所履有聲，爲時名臣。

張都督不欺

南京僉都督鳳陽張九衢通，文武全材也。初，守大同，與石亨同僚，其孫鏞與亨皆娶武安侯妹，爲友婿，最相得。亨迎駕南宮，時公方在京，使人索賂，將爲公及鏞報功。公執不可，曰："吾實未效勞，敢欺君乎？且貧無以爲獻也。"卒辭之。久之，仍舊職改南京，未嘗介意。及亨敗，冒功升官者皆削謫。雖學士黃諫，亦所不免。而公完名高節竟以壽終，可謂賢矣。公博通經史，尤善吟詠，詞翰傑出一時，大書遒勁有體。予在學時，頗好作詩，公謬見重，期予大用，謂於詞章相貌徵之。嘗爲作坊牌扁及"友琴堂"大字。今公沒已久，而予碌碌負公，每睹遺墨，爲之黯然。

馬楊二義士

天順中，有二義士，曰馬士權、楊壎。初，御史楊瑄劾奏忠國公石亨、太監曹吉祥侵佔民田，上從徐有貞、李賢言，以瑄不避權幸，命戶部覈實。於是十三道御史張鵬等合章糾亨不法，兵科都給事中王鉉知之，以告亨。享人訴，言鵬乃已誅奸臣內官張永從子，故結黨誣臣。上命收鵬及瑄，遂御文華殿，悉召諸御史，面詰之，曰："亨若有罪，俺不早言？悉下錦衣獄，究主使之者。"衛官奏右都御史耿九疇、副都御史羅綺，諷使爲此，並執問之。鞫，謂其阿附有貞及賢主使妄劾，遂下有貞、賢於獄。會有風雷雨雹之變，降有貞、賢參政、九疇布政使，綺亦參政，御史盛顒等調知縣，瑄、鵬俱戍鐵嶺衛。會薛瑄致仕去，欲用王翱，翱薦留賢爲吏部侍郎。亨慮有貞之複用也，令人僞作給事中李秉彝劾奏吉祥過惡，語甚危激。秉彝久臥病，則以貌肖者持上之。命訊，秉彝至死不承。緝捕匿名者甚急，亨因譖有貞怨望，使所親馬士權等爲此，而滅其跡。上信之，遂遣官校捕有貞於途，收士權等俱下獄考掠，瀕死者數四，士權終無所言。乃摘武功伯誥券"纘禹神功"之語，出有貞自撰，實謀作逆，故出語不臣。士權始大呼曰："有貞，忠臣也，豈有自撰誥券、露其逆謀之理？"都指揮門達等竟不能折。會承天門災，肆赦，刑部左侍郎劉廣衡等猶以詐爲制文當斬，奏聞。上以有貞犯在赦前，得釋，發金齒爲民，士權亦免。其後門達怙寵驕橫，惡同僚袁彬質直不屈，乃使邏卒發其陰私，考掠成獄。

彩漆軍匠楊壎憐之，疏言："昔者駕留虜廷，獨彬以一校尉保護聖躬，備嘗艱苦。今卒然付獄，乞御前審錄，則死無憾。"並條陳達不法二十餘事，擊登聞鼓以進。上令達逮問，達緩壎死，令誣大學士李賢主使。壎陽應諾，達遽以聞，遂命中官會法司訊於午門。壎言事由己出，於賢無預。達計大阻，而彬猶降黜。未幾，英廟賓天，言官劾達罪，謫戍南丹以死，彬得復官。嗚呼！天下禍機，多由於激。向使瑄言甫行，而鵬等俟其終，則衣冠之辱，未必如是之甚也。主使之套，今猶襲用之，豈成憲然哉？賢之不爲有貞，特天幸爾。吾於二士乎有感。

非非國語

宋劉章嘗魁天下，有文名，病王充作《刺孟》，柳子厚作《非國語》，乃作《刺刺孟》、《非非國語》，江端禮亦作《非非國語》。東坡見之，曰："久有意爲此書，不謂君先之也。"元虞槃亦有《非非國語》，是《非非國語》有三書也。同邪？異邪？豈紹述而剿取之邪？求其書不可得，蓋亦罕傳矣。今以子厚之書考之，大率闢庸蔽怪誣之說耳，雖肆情亂道，時或有之，然不無可取者焉。其《非滅密》也曰："康公之母誠賢邪？則宜以淫荒失度命其子，焉用懼之以數，且以德大而後堪？則納三女之奔者，德果何如？若曰勿受之則可矣，教子而媚王以女，非正也。"斯乃正論，其可以盡非邪？至其《非三川震》曰："山川者，特天地之物也。陰與陽者氣，而遊乎其間者也。自動自休，自峙自流，是惡乎與我謀？自鬥自竭，自崩自缺，是惡乎爲我設？"此則肆情亂道甚矣，是"天變不足畏"之所從出也。餘類此者，不容枚舉。此所以來三子者之喙與？

雙槐歲鈔卷第七

金錢銀豆

景泰初，開經筵，命太保寧陽侯陳懋知經筵事，戶部尚書兼翰林學士高穀同知經筵事，戶部右侍郎兼學士江淵、學士商輅、侍講學士劉鉉、吏部右侍郎俞山、禮部左侍郎儀銘、兵部右侍郎俞綱、祭酒蕭鎡、左春坊左諭德趙琬，兼經筵官。相傳雲，是時，每講畢，命中官布金錢於地，令講官拾之以爲恩典。高穀年六十餘，俯仰不便，恆莫能得。有一講官，忘其氏名，常拾以貽之，有識者病其蝶瀆。時宮中又賜諸內侍以銀豆等物，爲鬨笑。楊文懿公守陳時在翰林，賦《銀豆謠》曰："尚方承詔出九重，冶銀爲豆驅良工。顆顆勻圓奪天巧。朱函進入蓬萊宮。御手親將十餘把，琅琅亂灑金階下。萬顆珠璣走玉盤，一天雨雹敲鴛瓦。中官跽拾多盈袖，金璫半墮羅裳縐。贏得天顏一笑歡，拜賜歸來坐清晝。聞知昨日六宮中，翠蛾紅袖承春風。黃金作豆競拾得，羊車不至愁煙空。別有銀壺薄如葉，並刀剪碎盈丹匣。也隨銀豆灑金階，滿地春風飛玉蝶。君不見民餐木皮和草根，夢想豆食如八珍。官倉有米無銀糴，操瓢盡作溝中瘠。明主由來愛一嚬，安邦只在恤窮民。願將銀豆三千斛，活取枯骸百萬人。"於乎！國阜用汰，至此極矣。

黃寇始末

南海賊黃蕭養者，衝鶴堡人也，貌甚陋，眇一目，而有智數。坐強盜，在郡獄逾年，所臥竹牀，皮忽青色，漸生竹葉，同禁者江西一商人，謂曰："此祥瑞也。"因教以不軌，使人藏利斧飯桶中，破肘鐐，越獄而出，凡十九人。商人遂逸去，不知所在。官隸獄卒追之，揮斧而行，人莫敢近，其黨駕船以待，遂入海潛遁，正統十三年九月也。於是嘯聚羣盜，赴之者如歸市，旬月至萬餘人。十四年八月，攻圍郡城，官軍御之，輒爲所敗，城中飢死者如疊。制雲梯呂公車衝城，幾爲所破。設開都僞官，招誘愚氓，漸至十餘萬。都指揮王清自高州引兵赴援，至廣，舟膠淺水。有小艇載柴及鹽魚者，奔迸若避賊狀，官軍問蕭養所在。言未脫口，伏兵出柴中，擒清，盡殲其軍。城中震恐，三司官登城望之，刃矢森發，相顧涕泣而已。間道告急，驛至京師。詔遣都督董興總兵，都指揮同知姚麟副之，兵部侍郎盂鑑、僉都御史楊信民督其軍，尋命信民巡撫廣東。賊既屢勝，遂僭稱東陽王，改元，授僞官者百餘人，據五羊驛爲行宮，四出剽掠。信民舊爲廣東參議，將至，賊衆漸散。景泰元年春，興等進兵，時天文生馬軾隨行，至江西，夜半聞雞，興問之曰："此何祥也？"對曰："雞不以時鳴，由賞罰不明，願公嚴軍令。"及經清遠峽，有白魚人舟中，軾曰："武王伐紂，有此徵應，此逆賊授首之兆也。"時蕭養聚船河南千餘艘，其勢甚張，衆欲請兵。軾曰："兵貴神速。若請兵，則緩不及事。以所徵兩廣、江西狼兵，取勝猶拉朽耳。"興從之。三月初五夜，有大星墜於河南，及旦，以所佔告曰："四旬內，破賊必矣。"四月十一日，興帥官軍至大洲頭，與賊遇，果大破之。時信民使人齎榜，諭賊使降。蕭養曰："楊大人，我父母也。當徐思之。"獲巨魚爲獻，信民受之，立斫數十段，頒於有司。賊出而嘆曰："勢不佳矣。"叛蕭養者漸多，留者不滿一千。會信民中毒，卒，鑑乃益加招徠。蕭養中流矢而臥，爲官軍所擒。於是奏捷於朝，蕭養伏誅，餘黨悉平。詔鑑代信民巡撫，乃析南海衝鶴、大良諸堡爲縣，名曰"順德"雲。

王清罹難

王清，字一寧，濟寧衛指揮，慷慨多勇略，常提兵入衛。宣德間，率所部出喜峯口，及至鴛鴦海覘虜，累立奇功，曾有句雲："落日龍荒覘虜還，劍光直射鬥牛寒。少年氣節應無敵，肯負平生一寸丹。"正統丁巳，升廣東都指揮，以親老不遂迎養，陳情乞分俸於原衛，詔許之。蠻夷叛據大藤峽，清往討有功。戊辰，總督廣東軍務。己巳，協同總兵駐軍高州。廣賊黃蕭養劫鄉民叛，衆十餘萬，圍攻廣州。清帥舟師赴援，至沙角尾，水淺舟膠，失利。被執。賊素知清威望，不敢害清，投水不死，因寄衣還廣城中，大書詩云："兩捧天書鎮百蠻，偶因兵敗不生還。飄零身世輕於葉，磊落襟懷重似山。半夜愁吟珠海寺，幾皤夢墮鬼門關。憑君獨有衣相寄，爲我招魂宇宙間。"

數日賊擁清至城下，使諭衆開門降，清罵賊不絕，遂遇害。有《建橐集》行於世。

太宰上壽

南京吏部尚書魏文靖公驥，天順甲申，遇憲廟即位。詔文武官員五品以上致仕者，進階一級。時年九十一歲，進一品官階，《閒居述懷》詩云："迂疏不覺已成翁，鎮日優遊雨露中。一品新升遵紫詔，百年將屆荷蒼穹。松楸人望山逾麗，禾黍連雲歲又豐。感激天恩深似海，沾濡能有幾人同？"至己丑元日，年九十六，詩云："白頭又喜換年華，香藹清芬燭吐花。官錦任披隨所戀，椒觴從泛不須賒。年登上壽身逾健，官拜深恩秩更加。願祝堯年等天地，華夷一統慶無涯。"庚寅元日，年九十七歲，詩云："家家簫鼓慶新年，老我風情只自然。庭竹禁寒呈晚翠，窗梅和雪獻春妍。酒香旋漉延佳客，詩就清吟續舊編。最喜康強勝去歲，從人說是地行仙。"辛卯元日，年九十八歲，詩云："骨肉團圞子與孫，昇平又喜沐晨昏。江河合派歸溟渤，夷夏同心仰舜文。粲粲呈春梅吐玉，欣欣獻歲客過門。老臣白首棲蓬蓽，只效封人祝至尊。"《秋夜閒居詠懷》雲："步玉登金鬢已霜，天恩乞得老江鄉。薤鹽隨分猶鐘鼎，泉石長甘即廟廊。雅索欲追陶靖節，疏狂又學賀知章。百年已屆殊康健，任樂唐虞化日長。"九月十九日，《病中臨終》詩云："泊泊華池水漸來，今朝懷抱覺還開。上蒼未必重頒福，殘喘何期更復回。瑤島不勞青鳥至，菊籬還許白衣來。明當放棹西湖去，翠水丹山喚作陪。"官至一品，可謂尊矣，年近百歲，可謂壽矣，國朝大臣，罕與之儷。期耋作詩，固不暇計其工拙也。

南苑射獵

京城南有苑，苑中有按鷹臺，臺旁有三海，皆元之舊也，本朝稍增治之。自太宗定都以來，歲時蒐狩於此。天順戊寅盂冬朔旦，朝退，駕出，既入苑。上由中道，從臣分道由左右會於臺下，時日加午矣。長圍漸合，羽毛畢集，上親御弓矢，命中，勳戚武將，應詔馳射，獲輒獻之。既畢，賜酒饌，以所獲分賚從臣，命之先歸，上御飛轎後至。是日天氣明霽，風埃不驚，歸途見月。馬騰人樂。學士劉定之詩云："聖明天子中興年，大閱軍容故卜畋。射雁得書卑漢武，貫魚人詠邁周宣。追風玉勒從晨出，吹月金笳及暮旋。有獲應爲王者佐，屬車命載着先鞭。"

布衣進心學圖

漳州布衣陳剩夫真晟，天順二年，用伊川故事詣闕，上《程朱正學纂要》。其書首採程氏學制，次採朱子《論說》補《正學》工夫。次作《心學》二圖，其一爲《天地聖人之圖》。大書一心字，以上一點規而大之。中虛曰"太極"，太極左曰"靜"，右曰"動"。太極前一字倒朝上，曰"復"。靜作十六點黑，動作十六白，蓋太極生兩儀也。自是如旋螺狀凡十點，彎而向左，又各作十八黑白點，如前而大，每一大點包二卦，蓋自二而四、自四而八、自八而十六、自十六而三十二、自三十二而六十四，即邵子《先天圖》也。坤、覆在下，書冬至；乾、姤在上，書夏至。升、訟爲義，曰"立秋"，鹹、遯曰"秋分"；否、謙爲正，曰"立冬"；明夷、無妄爲仁，曰"立春"；臨、同人曰"春分"；履、泰爲中，曰"立夏"，蓋兼太極而一之也。其一爲《君子法天之圖》。亦大書一心字，其上一點規而大之，視前差小。中虛曰"敬"，敬左曰"靜"。右曰"動"，前一字朝上曰"復"。靜之左半黑而白，白復黑；動之右半白而黑，黑復自，即太極圖之陰陽動靜也。然白黑皆互圓相入，與太極稍異。上曰乾、下曰坤，左曰坎、右曰離，坎之左曰靜主動，離之右曰動主靜。乾之上書聖要四說，曰"主一無適"、曰"整齊嚴肅"、曰"常惺惺法"、曰"其心收斂，不容一物"。蓋採朱子之說，亦合先天太極爲一者也。總爲之說曰："右圖二，一著天心動靜之本然，是性之原也；一著君子法天之當然，是性之復也。聖人亦天心之自然者也，君子豈可以不學乎？然復性之說，經傳詳矣，而未有如此後一圖義之要而盡者也。惟君子知之，又能主敬以體之，以盡其法天之功效也，而有序焉。蓋始則主敬，使一動一靜，互爲其根，即致知誠意之事，是始學之要也，固不外此一圈。

終則敬立，而動靜相根，明通公溥，即知至誠意之事，是爲聖功之成也，亦不外此一圈。而自始至終，則皆不離乎敬焉。如是則法天之功至，與前一大圈同一，渾然粲然而無間矣。一敬之功用如是，豈不大哉？三代學校之所以教者，惟此而已，此非後世記誦俗學之所能與也。自伏義畫卦示精之後即復卦，堯以是欽傳之舜，舜以是恭傳之禹，禹以是構一。傳之湯，湯以是日躋傳之文緝熙、武戒、周公待旦、孔子博約，孔子傳之顏心齋、曾一貫、思尊德性、孟求放心，及盂氏沒而遂失其傳者，此也。寥寥千餘載，至周、程、張、朱氏出，然後此學大明。及朱氏沒而後晦者。

只由宋、元學校，雖皆用程、朱之書，而取士又仍隋、唐科舉，是以士視此心學爲無用，故多不求，又失其真傳焉。今幸聖明崇重聖學，學校採程、朱之議而用之，則心學之傳，可以繼朱氏矣。夫象理甚明，不煩解剝，但能體此下學之功主敬，至於得其上達之妙太極全體，則此圖在我，雖四書五經，無復遺理。蓋只是吾所得於天之本心、而聖聖相傳者也，其至要而廣大悉備，孰有加於是哉？故宜朝夕敬觀，且樂與同志者共焉，而尤望有以是正之。後書泉南布衣陳真晟述，非進呈體也。書未上，先疏乞召見而陳其說，不報。及書上，得旨，下禮部，時侍郎鄒幹掌部事，不知其說云何，其事竟寢。

壽星塘

宋廣東經略使蔣之奇，嘗作《蓬萊仙傳》："陳仁嬌，香山陳氏女子也，自少絕粒，修煉成仙，身輕能從諸仙飛遊四方，嘗降廣州進士黃洞家。今吾邑惟壽星塘山水幽勝，甲一邑，有物曰'赤蝦子'者，如嬰兒而絕小，自樹杪手相牽掛而下，笑呼之聲，亦如嬰兒，續續垂下，甫至地而滅，人謂蓬萊仙女遺類也。"予竊謂不然，蓋土石之怪夔魍魎耳。又有大鴉，高七八尺，立與人齊，見肉食，即啄去。景泰元年冬，予葬先考妣於此，人蹤日多，二物日少。因思劉靜修詩云："人道乖張鬼道侵"，若人盛則鬼衰，亦乘除之數、天地自然之理也。

蓮峯卿雲

景泰丙子仲秋朔旦，邑庠行香後，忽見五色雲出於蓮峯之上，霏靄亙天，黃彩爲多。予時在廣，同舍鄭賢，領批居首，自負時名，其讀書自扁"元吉齋"，作詩有"元吉協黃裳"之句，予竊哂之，因次韻雲："蓮岫倚空蒼，卿雲忽降祥。九霄懸錦綺，五色煥文章。遠靄兼山碧，非煙帶日黃。虞廷如可獻，將補舜衣裳。"此上瑞也，豈吾人所敢當耶？

登科夢兆

予應景泰七年鄉試，七月，時同鄭賢、李濬自石岐登舟，忽千戶林興來送，揖賢及予曰："興夢最驗，恭喜二位俱登第矣。鄭秀才名在前列，但山字上如盧狀，殊不可識，豈傳臚之兆邪？黃秀才中五十七名，夢中見之甚真。"濬不悅，佯醉而臥，興遂辭去。及揭曉，予叨領薦額，恰如其數，有鄭賢在予前，乃靈山人也。

湯陰精忠廟

湯陰縣西南有嶽武穆王精忠廟，正統末，大學士徐武功有貞所建也。其碑文曰："國之有忠義，猶天地之有元氣。天地非元氣不運，國非忠義不立。天地之主以道，國之主以人。道無私而人多欲，故天地不自害其元氣，而國有自害其忠義者。至要其終，則亦有萬世之公論存焉，如宋鄂武穆王是已。當徽、欽之既北狩，而高宗南渡也，華風幾淪，戎禍方熾。宋之不亡，猶如一線之屬旒；國之無人，誰與復立？王於時奮自徒步，應募而起，歷裨校至大將，小戰百餘，大戰數十，鋒不少挫而益勁，遂平南北羣盜，傾僞齊以蹙金人。蓋王之忠義勇智，皆得之天，非矯僞而爲者，故以恢復爲己任。才與忠副，名與實補，南渡以來，一人而已。當是時，女真幾滅，中原幾復。奈何主蔽於奸．忘仇忍恥，自棄其土，而不能成中興之大功，此則宋之不幸、中國之不幸、而豈獨王之不幸哉？論者謂方郾城戰勝，進軍朱仙鎮，兀朮將棄洛遁。詔趣班師。使王持'將在軍、君命有所不受'之義，堅執北伐，乘屢捷之勢，逼技窮之虜而滅之，盡收故疆，措置已定，然後奏凱旋師，歸身謝罪，顧不愈於束手就僇、而志不得伸邪？此亦一義，然未得其當也。夫將不專制久矣，惟趙充國之破西羌、嘗違詔而伸己策，以上有孝宣之明、下有魏相之忠與協耳。不然，則必如孔明之受託昭烈，桓溫、劉裕之專制晉權乃可。彼高宗之去孝宣遠矣，又濟之以奸檜之賊，王既無孔明君臣之契，而裕、溫又非王之所肯爲者，此所以寧死而不敢專制也歟。烏乎！於此可以見王忠義之誠矣。是以自宋及今，天下之人所共扼腕傷嘆，聲其害王者之罪，而誦王之烈不已，非所謂公論之存於萬世者乎？歲己巳八月，皇帝初即大位，以統幕師熠。上皇未復，寇方內逼，乃命侍講臣珵等十有五人，分鎮要地遏亂．略糾義旅，以爲京師聲援。

而臣珵實來彰德，彰德，古相州也。湯陰爲其屬邑，邑之周流社，王之生地也，間因行縣至焉。既臨祭王之父祖墓而封守之，乃集郡縣僚吏、師生父老於庭，而諭之忠義及王之祠事，皆意躍願效力。其明年春，珵以召還，乃具列王之功於禮當祀者以聞，詔可。祠既成。敕賜榜曰：'精忠廟'，而俾有司春秋祭享如制。於是書其事於麗牲之碑，而識其相事者之職名於碑陰。"碑文內珵，即武功之初名也。立齋宋憲副端儀嘗著《岳飛班師論》，正謂王知變而不知權，一時士子翕然韙之。予獨致疑，以爲不然。今觀武功之論，實與予合，乃知義理固人心之所同然也。當時使王行權而不守正，違君命以前徵，軍士心必解體，誰與爲戰？而高宗奸檜亦有辭矣，是自棄其師、兼敗其身也，一失其正，萬惡皆歸，王豈肯爲哉？故錄武功之文，以俟斷史者採焉。

嶽武穆遺詩

覽《池州府志》，得嶽武穆遺詩二章，皆《精忠錄》所未收者。《題齊山翠微亭》雲："經年塵土滿征衣，得得尋芳上翠微。好水好山觀未足，馬蹄催趁月明歸。"《題池口樂光亭》雲："愛此倚闌干，誰同寓目閒。輕陰弄晴日，秀色隱空山。島樹蕭颾外，征帆杳靄間。予雖江上老，心羨白雲關。"

理宗本生系

《宋史·理宗紀》不著本生世系，獨於《宗室表》見之。

按，燕王德昭生冀王惟吉，惟吉生盧江侯守度，守度生嘉國公世括，世括生房國孝恪公令稼，令稼生修武郎子奭，子奭生伯旿，伯旿生師意，師意生希■〈王盧〉，希■〈王盧〉生理宗。若濟王竑，則秦王德芳之後，德芳生惟敘，惟敘生從溥，從溥生世堯，世堯生令敀，令敀生子乙，子乙生伯存，伯存生師醜，師醜生希瞿，希瞿生竑。於寧宗爲近屬，故當時立竑爲皇子，而以理宗後榮王者，蓋親疏之殺雲。

莊周亂名實

偶讀莊周之書，觀其論事之體，如懸河立海，電馳霆擊，龍蛇走陸，而云煙綺天，令人驚喜而不能已。至其荒唐誕放，啓天下後世亂名實而紊載籍，是則可以憑怒也，周之罪大矣。蓋其稍據實事，附人己說，如《接輿之歌》者是也，而聖賢行跡自此不足信。詭爲姓名，恣其伸喙，如肩吾、連叔之問答者是也。

而古人姓名自此不足信。虛實相半，是非交雜，如意而子問許由。仲尼見老聃之類是也，而天下實理自此不足信。自周之書行，而古今之事紛糅顛錯，虛實混爲一途，而不可盡識矣。

其尤甚者，則姓名之詭撰，足以眩人之聽聞，非若事蹟之尚可稽也。餘嘗謂編輯類書，當分實事、寓言二科，以精別之，斯爲無弊。且以小說諸書考之：如牛僧孺之《玄怪錄》，郭元振《烏將軍事》，本寓言也，祝穆於《事文類聚》，則以爲實。魏泰之《碧雲騢》所載司馬光營妓事，本謗詆也，陰復春於《韻府羣玉》則以爲實。《龍城記》所載趙師雄夢梅花事，本戲筆也。《惠州志》則以爲實。《梁四公記》所載姓名，本不知所據也，王應麟於《姓氏篇》則以爲實。《開元天寶遺事》所載張彖冰山事，有無本不可知也，《資治通鑑》則以爲實。似此之類，未易枚舉。溯其所自，則莊周啓之也。《六經》、《語》、《孟》之書，瑩潔純粹，有其事則書，未有詭撰其事者，有其人則書，未有詭撰爲人姓名者。經於秦火，壞於漢儒，蓋猶有致疑於其間者矣。然則小說孟浪、無稽之浮談，其可據以爲實乎？故嘗以爲自《六經》、《語》、《孟》諸儒正說之外，大半皆烏有、無是公也，豈非莊周作俑之罪哉？

薛文清公德學

內閣學士河東薛文清公瑄，名德碩學，海內推重。嘗爲御史，巡按山東，建言謂內外風憲，緘默不言。顧都憲佐惡之。後公考滿，顧署"下下、不稱職"，坐是不得進階及封贈父母。

公未嘗介意少見於顏色，其涵養可知也。景泰辛未秋七月，以大理右寺丞乞致仕，戶部侍郎兼翰林學士江公時用淵言於上曰："薛瑄歷官，罷而復起，始終不易其操。昨者奉命督四川、雲南糧餉，以給貴州之師，日夜勞心思，竭筋力，以底有功。今年才逾六十，耳目聰明，未覺衰耗。臣愚以爲瑄之學、之才，宜置之館閣，以資其助。不宜俯徇其情，聽之去也。"於是，詔留復職，尋升南京大理寺卿。未幾，果人內閣。時論方重顧公，以江公愛惜人材之心較之，其優劣何如也？天順丁丑，薛公主會試，未幾，去位。予在太學，往謁送之，以"復性"爲問，因質以繼善成性與相近之義。剖析分明，謂："繼善即天命，成性即氣質。孟子指天命本然說，孔子兼論氣質，其說乃備。"德容溫睟，言詞質直，真君子人也。忽一客至，予辭而出。同舍王舉人琰嘗以史中諸疑誤質之，如宋太祖授受事。公尋思徐曰："多聞闕疑，若此闕之可也。"蓋確論雲。

郕邸官僚

正統庚申，景皇在郕邸，吏部奉敕擇儒臣爲官僚，人皆託故避之。其不得已就者，翰林侍講東萊儀銘爲左長史，修撰吳郡楊翥爲右長史，訓導嘉興俞山、晉江楊輿爲伴讀，中書舍人金陵俞綱爲審理正，南昌餘儼、太原朱紱爲審理副，皆不由科目者。及王即大位，首擢二長史皆侍郎。銘終太子太保兵部尚書，翥終禮部尚書。山爲鴻臚左寺丞，歷少卿、吏部左右侍郎。輿爲戶部郎中，升南京戶部侍郎。綱擢太僕少卿。晉兵部右侍郎，且竊居內閣，月餘罷。儼遷僉都御史。紱遷大理少卿。人之功名富貴不可豫料如此。綱，字廷立，嘉善之胥山鄉人，後徙金陵。無他材能，以生員薦入翰林，預修《宣廟實錄》，得中書，後驟進，得與密勿，人詫爲異。英皇復辟，加太子少保，仍兼侍郎，改南京禮部致仕，快快病卒。其遭逢可謂過分，而綱猶不自足，有女爲柯狀元繼室，每述其父觖望之言，殊可笑也。

彭蠡纜精

天順初元，予計偕北上，經彭蠡湖，舟人言宗三秀才靈異，當具牲醴求神福者。問之，扣齒搖首不敢言。既望奠後，乃言曰："昔聖祖之鏖戰僞漢也，有棕毛巨纜，分判爲三。歲久，化爲蛟龍。宗一、宗二飛騰而去，獨其季弟淹留在此。每蜿蜒波濤中，舟人稍欠脩敬，遇之輒有禍敗。或化爲丈夫，題詩作讖，後無不驗。"予大不然之，後告往南監，再經其地，則妖已熄矣。時都昌孔知縣韶文鏞者，最號廉能，偶歲大早，聞其出沒，乃往驗之。一巨木歲久爲水草交洛，真若鱗鬣然。笑曰："宗三秀才乃汝邪？"命左右秉炬焚之，了無他異。韶文由是聲名大著，累官至右副都御史、工部侍郎。系出先聖，家於姑蘇，景泰甲戌進士。

絕句近唐

景泰甲戌選進士十八人，改翰林庶吉士，入館修《寰宇通志》。書成，授官。首則丘文莊公濬，次則彭學士華、尹學士直，俱編修，而牛綸以太監玉侄亦與焉。授科道者，吾鄉東井陳先生政，及耿裕、金紳、劉釪、孟勳、嚴淦、何琮、甯珍、陳龍、黃甄、王寬、吳禎也。修書兼攻課業，惟此科爲然。彭長於絕句，《詠陶淵明》雲："解印歸來雪鬢飄，呼兒滴露寫前朝。丁寧莫取江頭水，恐是金陵一夜潮。"《題王明妃》雲："抱得琵琶不忍彈，胡沙獵獵雪漫漫。曉來馬上寒如許，信是將軍出塞難。"風味近唐人矣。

古廉敘織錦圖

蘇若蘭織錦回文璇璣圖記

仁智懷德聖虞唐真妙顯華重榮章臣賢惟聖配英皇倫匹離飄浮江湘津傷嗟情家明葩榮志庭闈亂作人讒佞姦凶害我忠貞桑兇慈雍思恭基河慘嘆中無鏡紛爲篤明難受消源禍因所恃恣極驕盈榆頑孝和淑自爲隔懷懷傷君朗光誰終榮苟不義姬班女婕妤辭輦漢成薄漫休家貞記孝塞慕所路房容珠感誓城傾在戒後孽嬖趙氏飛燕實生景讒退遠敦貞敬殊增離曠幃飾曜思穹熒猶炎盛興漸至大伐用昭青青昭愚謙危節所是山憂經遐清華英多蒼形未在慎深慮微察遠禍在防萌西滋蒙疑容持從梁心荒淫妄想感所欽岑幽巖峻嵯峨深淵重涯經網羅林光流電逝推生民堂妃闈飛衣誰追何恩情時形寒歲識凋松愆居嘆如陽移陂施爲祗差生空後中奮袞爲相如感傷在勞貞物知終始舊獨懷何潛西不何誰神無感惟自節能我容聲將自孜君想顏喪改華容是爲女賤曜日月激與通者曠思興厲不歌冶同情寧孜側夢仁賢別行士念誰賤鄙翳白無憤將上採悲詠風樊嘆發觀羽纏龍旂容衣詩情明顯怨哀情時傾英殊衰殊身節菲路和周楚長雙華宮憂虎雕飾繡始璇璣圖義年勞嘆奇華年有志飭志葑長音南鄭歌商流徵殷繁華觀曜終始心詩興感遠殊浮沉時盛意麗哀遺身藏邵衛詠齊曜情多文曜壯顏無平蘇氏理往憂歲異浮惟必心華惟下微摧伯女志興榮傷患藻榮麗充端比作麗辭日思慕世異逝倏違榮感體憫悲窈河遐碩翠感生嬰漫丁冤詩風興鹿鳴懷悲哀誰遊倏無一俯憂作己聲窕廣路人粲我艱是漫是何桑翳感盂宣傷感情者頹然盈體仰情者處發淑思逶其葳情惟憂何艱生時盛昭業傾思永戚我流若不忠容何成幽曲姿歸迤頎蕤悲苦我章徽恨微元悼嘆戚知沙馳虧離儀貲辭房秦王懷土眷舊鄉身加兼愁悴少精神遐幽曠遠離鳳麟龍昭德懷聖皇人商遊桑鳩揚仇傷榮身我乎集殃愆辜何因備嘗苦辛當神飛文遺分歸賤弦西翳雙激好摧君深日潤浸愆思罪積怨其根難尋所明輕殊孤乖鷹爲激階陰巢水悲容仁均物品育施生天地德貴平均勻專通身粲妾殊翔女楚步林燕情思發離濱漢之步飄飄離微隔喬木誰陰一感寄飭散聲應有流東桃飛泉君嘆殊心改者惑暱親聞遠離殊我同衾志精浮光離哀傷柔清廓休翔流長愁方禽伯在誠故遺舊廢故君子惟新貞微雲輝羣悲春剛琴芳蘭凋茂熙陽春牆面殊意惑故新霜冰齊潔志清純望誰思想懷所親

四圍縱橫，初行、八行、十五、二十二、二十九行。及仁嗟斜至春親，琴廊斜至基津，以朱畫，其形如織。按讀法，此色凡三圖，餘四色，色各一圖，共詩三千七百五十二首。四隅嗟情至英多，遊桑至長愁，神飛至悲春，兇慈至持從，縱橫皆六字，以墨畫。正面妃圍至蕤悲，移陂至貲辭，縱六字，橫十三字，兩旁庭闈至防萌，身我至惟新，縱十三字，橫六字，以青畫。中方正面龍旗至麗充，衰情至慕世，縱四字，橫五字，兩旁寒歲至行士，詩風至微元，縱五字，橫四字，以紫畫。中方四隅，思情至側夢，嬰漫至若我，愆居至賤鄙，懷悲至戚知，縱橫皆四字，又中縱合五字，詩情至顯怨，端此至麗辭，橫各五字，詩始至無端，怨義至理辭，空中心璇璣圖，始平蘇氏，以黃畫。

古廉李祭酒時勉敘曰："扶風竇滔妻，陳留令武功蘇道賢第三女也，年十六，適滔。滔爲苻堅秦州刺史，有能名，後以事忤堅，謫戍敦煌。及堅取晉襄陽，擇守，復起滔，拜安南將軍，鎮襄陽。始滔有寵姬趙陽臺，善歌舞，置於他所。蘇氏偵知之，求而加捶楚焉，滔頗恨之。陽臺又媒櫱蘇氏短而讒諸滔，由是情好日疏。暨滔赴襄陽，邀蘇氏與俱，忿不肯從。遂攜陽臺以往，絕蘇氏，不復與通音問者久之。蘇氏悔恨不得以伸其恩，乃織錦爲迴文，遣家僮遍鬻之，期至滔所，欲以感動其意。滔覽之，不釋手者數日，乃得探其憂鬱之情而悲傷之，遂逐陽臺之關中，具車從迎蘇氏至襄陽，恩愛益篤於初。吾友黃君卓持此圖以示餘，餘感夫世之惑讒邪以害正、被謗以自屈者，曾不如蘇氏之善諷、滔之能悟，而由其正也，特爲賦詩云。蘇氏。名蕙，字若蘭。滔，字連波，右將軍於真之孫、朗之子也。今觀此詩，三言似急就，四言似千文，五七言似古選。首言娥英以比嫡妾，中及飛燕以比陽臺，出人經史，反覆成文。《事林廣記》所載末雲'願放兒夫及早還'者，其贗可知矣。"

雙槐歲鈔卷第八

名公詩讖

瓊州定安縣，南有五指山，即黎母山，瓊崖之望也。少保丘文莊公濬少時詠之。爲人所傳湧。詩曰："五峯如指翠相連，撐起炎州半壁天。夜盥銀河摘星斗，期探碧落弄雲煙。雨餘玉筍空中見，月出明珠掌上懸。豈是巨靈伸一臂，遙從海外數中原。"識者知其異日必貴，後竟如言。又聞夏忠靖公原吉少年極穎敏，或指屋上獸頭使賦之，公即口占曰："非龍非虎亦非羆，頭角皆因造化爲。不向草茅誇氣象，卻於廊廟著威儀。

昂昂飽歷冰霜苦，默默長承雨露滋。寄語飛飛諸燕雀，好來相近莫相疑。"論者以爲居顯位而不免暱小人，此其驗也。詩言志者也，二公之志，見於詩矣，則其應驗，固理之自然者。世謂詩有讖，不可苟作，豈此類之謂乎？偶與客談及此，有舉高季迪啓所題《筆峯詩》者："雲來濃似墨，雁去還成字。千載只書空，山靈怨何事？"季迪辭侍郎不拜，家居；忽罹黨禍，腰斬，亦其讖也。

仝寅王泰卜筮

仝寅，字景明，山西安邑人，少瞽而性聰警，乃學京房《易佔》，斷多奇中。正統間，父清，遊雲中，挾寅與俱。三邊吏士有問身休慼、及軍利鈍成敗，必就寅決之，由是名聞四方。己巳秋，虜酋也先大入邊，英廟北狩，陰遣使命鎮守太監裴當問寅。寅筮得乾之初九附，奏曰："大吉，可以賀矣。龍，君象也，四初之應也。龍潛躍必以秋，應以壬午，浹歲而更。龍，變化之物也，庚者，更也。庚午中秋，車駕其還乎？還則必幽，勿用故也。或躍應焉，或之者疑之也，後七八年必復辟。午，火德之王也，丁者，壬之合也。其歲丁丑月壬寅日壬午乎？自今歲數更九躍，則必飛。九者，乾之用也；南面，子衝午也，其君位乎？故曰大吉。"英廟心識之。時忠國公石亨以參將守雲中，賢寅，引爲上客，動必諮之。暨景帝即位，虜益熾，召亨還總京營。亨以清有幹略薦以自輔，寅因侍行至京。時也先復入寇，京師戒嚴，召寅問休咎。寅筮之，曰："無能爲也。且彼氣已驕，戰之必克。"虜果敗去。庚午，也先欲奉英廟北還。時率以爲詐，獨武寧伯朱謙上書懇請，朝廷持不敢發，寅力言於亨曰："虜人順天舉義，我中國反失迎奉之禮，獨不爲夷狄笑乎？"亨遂與少保予謙協議遣使，虜果奉乘輿來歸，實庚午八月也。英廟以太上皇居南宮，錦衣指揮盧忠上變，外議洶洶。忠一日屏人請筮，寅以大義叱之曰："是兆大凶，死不足贖。"忠懼而佯狂爲風狀，兩宮乃安。忠後伏誅如寅言。景帝弗豫，中外以儲嗣未定爲憂。寅言於亨曰："公國柱石，當委身致命，以安宗社。今危疑之際，不早定大計，禍且不測。"亨意遂決。英廟復辟，將官寅。寅固辭，乃命工範金，鑄"陰陽神靈"四字，爲筮錢十八文，又制象牙盒貯之以賜。又賜魚牙金酒杯一、白金彩幣若干。會清以指揮僉事出蒞徐州，上曰："仝寅得無偕往乎？其授錦衣衛百戶，在京居住。"寅後固辭，不允。見亨寵位已極，每筮，以持滿之道反覆戒之，弗納，卒及於禍。寅年近九十，卒。又有王泰者，小名驢兒，濟寧衛人，雙目瞽，其一稍通明，賦性靈異。嘗遇一老嫗，授以《陰陽》一篇。居數日，嫗乃去。或曰："嫗，老狐精也。"泰賣卜，由是屢發屢中，人以爲神。都御史馬昂嘗微服訪泰，泰愕然謂曰："是何大貴人也！"刻期某月日必升兵部尚書，果然。漕運僉都御史王竑入覲，就問，泰曰："此去必升，三年必有大禍，然亦有大名。"至京，果升左副都御史，是歲甲戌也。丁丑爲石亨所害，除名爲民。復問之，泰又曰："公至某日，當有詔命，仍舊官，巡撫西北。"及期，果如所言。指揮盧彬金帶自束復開者三，泰曰："今夕有鋒刃之禍。"是夕，彬入舍人王鸞家，爲鸞所殺。其神妙如此，二人者可以備藝術傳矣。

唐試進士排律

唐試進士五言排律，例綴用六韻。天寶十年，錢起及第，賦《湘靈鼓瑟》是也。詩曰："善鼓雲和瑟，常聞帝子靈。馮夷空自舞，楚客不堪聽。逸韻諧金石，清音入杳冥。蒼梧來怨慕，白芷動芳馨。流水傳湘浦，悲風過洞庭。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峯青。"可謂絕妙矣。世猶以兩"不"字少之。嘗有編錄試詩，自爲一編以傳者，然而無聞焉。莫宣卿者，開建人，唐大中間進士第一。今縣之金縷村有"宣卿讀書堂"及"片玉亭"，水環之，流韻清響，父老呼爲"龍吟水"，然其言行爵位無傳焉。嘗得其詩於《唐詩品彙》，題曰《百官乘月早朝聽殘漏》，疑省試所作也。詩曰："建禮儼朝冠，重門耿夜闌。碧空蟾魄度，清禁漏聲殘。候曉車輿合，凌霜劍佩寒。星河猶皎皎，銀箭尚珊珊。杳靄祥光起，霏微瑞氣攢。忻逢聖明代，長願接鶴鵪鸞。"吾廣狀元及第，實自宣卿始。

宋賜進士詩

宋制：進士先進詩謝恩，上有賜詩，復和之以進。度宗鹹淳辛未，吾鄉狀元張鎮孫《謝恩》詩云："當寧宵衣務得賢，草茅何足副詳延。天人要語垂清問，仁敬陳言上奏篇。愧乏謀猷裨乙覽，忽驚姓字首臚傳。乾坤大德知難報，誓秉孤忠鐵石堅。"《御賜狀元以下》詩云："《臨軒再策匪虛文，要語詒謀敢弗遵。昭格天心惟至敬，封培邦本在深仁。詳筵喜見洋洋對，來譽知爲蹇蹇臣。始進便當思遠到，會須華國有儒珍。"鎮孫和上雲："聖主遊心六藝文，先皇成憲日常遵。天人親屈九重問，嶺海同歸一視仁。已忝臚傳魁衆俊，復叨燕桁逮微臣。終身只佩丁寧訓，遠到功名願自珍。"當時所以貴士者至矣，今刻石廣郡學中。

夜見前身

大宗伯周文安公洪謨中鄉貢日，舟泊邗江。夜見一異人，謂曰："吾即子之前身也。前程萬里，終身清要。"公曰："子何人？"對曰："吾友鶴山人也。丁其姓，家維揚。"及公官南京翰林，以詩訊維揚太守三原王侯恕曰："生死輪迴事杳冥，前身幻出鶴仙靈。當年一覺揚州夢，華表歸來又姓丁。"侯得詩甚訝，集郡之耆老詢之。羅文節曰："友鶴山人，吾友丁宗啓之父，以詩名家。元末隱處。至建文元年，沒於成都。以儒雅重於藩王，有德人也。"侯即以此復公，世以爲異，如羊祜、房琯之事雲。然予竊疑之。公，嗜學人也，精神恍惚，人或附會之耳。前此大宗伯毗陵胡忠安公濙，生而發白，善啼，有僧至門謂曰："此吾師天池高僧後身也。示寂時，言當生公家，以一笑爲驗。"果如言易啼爲笑。近時進士太原王德華瓊，幼年能讀番經，恍然悟前身爲西僧。予竊以爲此皆豪俊之士，自詫神靈，以欺人耳，安足信哉？

河套墩臺

黃河套週迴六七千裏，土肥饒可耕桑，三面阻河，切近陝西榆林堡。東至山西偏頭關，西至寧夏鎮，東西二千餘里。南至邊城，北至黃河，遠者八九百里、近者二三百里，惟黃甫川稍近。逾河，則唐三受降城。又東，則舊東勝址也。國初，虜遁黃河之外。正統初，始渡河來犯近邊。鎮守都督王楨始築榆林堡城，仍設法御之。往北二三十里之外，沙漠平地，則築瞭望墩臺，虜窺境，即舉煙示警。往南二三十里之外，則埋軍民種田界石，多於硬土山溝立焉。界石外，開創榆林一帶營堡，累增至二十四所，歲調延安、綏德、慶陽三衛官軍分戍，而河南、陝西客兵助之，列營積糧，以遏寇路。景泰初，虜犯延慶，不敢深入。天順中，阿羅出掠我邊人以爲鄉道，遂知河套所在。入居其中，以伺機變，不時出沒，然猶不敢徑犯人家。自是，虜顧居內，散漫潛住，而我列屯反在其外矣。成化初，邊人被掠日多，於是毛裏孩糾衆深人，攻圍墩臺，而孛羅忽繼之。

秋冬則舉衆爲寇，春夏則潛退河套，遠近軍民，大被搶掠。阿羅出復勾引滿都魯癿加恩蘭，聚衆益爲邊患。朝廷添調京營及大同、宣府、寧夏、甘涼、陝西護衛軍馬數萬，頒給銀兩，起倩陝西、山西、河南軍民，或趲運、或借撥、或糴買、或預徵、或開中、或採打，多方整理糧料草束，軍民困苦，不可勝言。復恐財力費耗，致生他變，止留大同、宣府、山西、寧夏客兵，及兩班軍馬各一萬二千五百員名，相機戰守。議者嘗請於榆林堡立衛，猶未成也。都御史餘公子俊始請以先年陝西清出遠年不明軍籍、及有罪責戍南土者之子孫，免其遠戍，就近編伍以實之。

凡墩臺，每座基各闊三丈、高三丈，對角懸樓二座，長闊各六尺，空內挑壕塹闊一丈五尺、深一丈。依界石一帶，隨其山勢彎曲，鏟削如城，高二丈五尺。川口去處，兩傍俱築大墩，撥軍防守。虜既出套，乃東起清水營之紫城寨、西至寧夏之花馬池，延蔓幾二千里，每二三里間爲對角敵臺崖寨，連比不絕。於其空處築邊牆者二，橫一斜一，如新月狀，以偵敵、避射。凡爲堡十二，崖寨八百十九，小墩七十八，大墩十五，凡兩月而功成。然寧夏東路自花馬池往西，爲黃河東岸平山墩，西路則爲黃河西岸黑山營，相距一百九十餘里，乃河套要害，停歇功築，益有待也。且又拓其城，比舊加廣。凡軍中器用，率範銅鐵爲之。又奏立衛學，以教軍中子弟。榆林俗不藝圃，乃求種教植，自是蔬果與內地等。又於界石外開地以爲屯田，給軍民耕種，得糧十數萬石，以助經費。自是榆林爲重鎮，與寧夏、甘肅鼎立爲三矣。入套之路，多由黃甫川南焦家坪，以兩岸夾山，冰先合後泮。此外，則娘娘灘及羊圈子渡口，冬月冰堅，隨其所擇。而官軍駐紮，多在神木堡或高家堡，莫能測也。成化十五年，滿都魯癿加思蘭死，其子僭稱小王子，弟亦恩馬因僭稱太師，播遷宣大邊外，使有勇知之將，一鼓禽焉，遍搜匿套者，彼將喙息不暇。於是招募勇士，築城屯種，套中虜患，或可除矣。

車戰器械

成化甲辰七月，餘公子俊爲總督尚書，上言邊務曰："自古命將出師，誅暴禁亂。見可而進，知難而退。進退之間，非車不可。成周之世，如臨衝之伐崇墉，檀車之戰牧野，罪人斯得，明效足徵。迨至後世，如武剛車之走匈奴，偏廂車之平突厥，亦皆效其遺意，未嘗不成戰功。仰惟我朝制兵之法，超越前古，凡有徵伐，所向無前。但承平已久。正統十四年，京師戒嚴；成化十九年，大同失利，振揚威武，正在此時。追憶天順年間，臣守西安，曾辦車料，送至寧夏，成造兵車，用無不利，至今賴之。臣今奉命以來，熟看大同地方，山川平曠，宣府地方，一半相等門庭。寇至，車戰爲宜。臣等議得爲軍之計，大率以萬人爲一軍，戰車五百餘輛，用步軍十人駕拽。行則繼以爲陣，止則橫以爲營。營車空闕去處，以鹿角柞補塞。凡戰士器械，不勞馬馱，乾糧不煩自齎。別處伏兵，亦以鹿角柞如車營，自衛以俟。若使虜賊合衆對壘，彼用弓矢，止有百步技能，我用槍炮，動有三四百步威勢。如相持過久，彼將分散搶掠，我則隨處起其伏兵，或首遏其驕橫，或尾擊其惰歸。前項車營，取便策應，運無足之城，策不飼之馬，此億萬年守邊簡易之法也。

乃具圖本。其一，《下兵車營圖》。周圍用車五百輛，每輛轅長一丈二尺。拽車者每輛十人，鹿角柞五百副，肩柞者每副一人，俱步軍。共用五千五百人之上。車外壕闊深各一丈，營內可容馬隊官軍一萬五千人之上，可御虜賊萬餘。其二，《抬兵車營圖》。周圍外層用兵車五百輛，拽車者每輛十人；裏層用鹿角柞五百副，肩柞者每副一人，俱步軍。營內可容馬隊並官軍一萬五千之上，可御虜賊萬餘。其三，《抬鹿角柞營圖》。周圍用鹿角柞五百副，每副長五尺，用鐵打箍頭，鉤環聯絡。每副肩柞馬軍一人，共用五百名之上。營內可容馬隊官軍四五千人之上，可御虜賊千餘人。其四，《下樁繩營圖》。周圍用樁繩五十副，每副樁十二根、繩十條，長五丈、闊一丈。樁繩外，壕深闊各一丈。營內可容馬隊官軍二三千之上，可御虜賊二三百餘。其五，《抬樁繩營圖》。周圍用樁繩五十副，每副樁十二根、繩十條，長五丈、闊一丈，步軍一十二人持之。共用六百人。內可容馬隊官軍二三千之上，可御虜賊二三百餘。

凡器械，神槍以竹爲翎，神炮以木爲矢、以鐵爲鏃，俱可致三四百步。每步隊十人，駕拽戰車一輛，輛用繩二條，圓牌二，旗一，炮四，車箱內安其三，虎尾上安其一。火桶二，各藏火箭十枝。炮上用狼頭送子、馬子圓石子，並一窠蜂鐵彈、碎石子，包定火藥。每馬隊則圓牌五，神槍五，炮二，鹿角柞連繩鐵鍬及鏝各二，斧及剪錐各一，其鑼鍋、皮渾脫、火鐮、火藥，與步隊同。此中國之長技也。予得其詳，賦二詩以誌喜，曰："靈夏城邊沙草春，賀蘭山下少閒人。神槍火炮兼天起，河套年年靖虜塵。""車騎連雲炮震雷，邊牆如月接墩臺。娘娘灘上河冰合，不見胡兒牧馬來。"於戲！若餘公，亦可謂壯猷者矣。

西番遏狄

天順八年春二月，甘肅總兵官宣城伯衛原正涇、巡撫僉都御史吳輿壁，奉詔率師往平西番。二公將中軍，與其偏裨分：五路以進。甘、涼、蘭、鞏、山丹、莊浪等衛所軍，在行者三萬五千人追討至駱駝山、寫爾衝、殺唐川，俘斬其酋及部屬萬餘，得其雜畜十餘萬。夫西番，古之氏羌、唐之吐蕃也。其地西至於四川，西北至於雲南，西南至於陝西，《漢書》所謂南濱析支至於河首者也，尤切近甘肅，常爲北虜右臂，更互伸縮，以抗中夏。元得其地，嘗郡縣之，設官分職，以吐蕃僧八思巴爲大寶法王大元帝師，領其人民。我朝洪武六年，因其故俗。以攝帝師喃加巴藏卜爲熾盛佛寶國師，分設烏思藏、朵甘衛二都指揮使司。自指揮、宣慰、招討等司，及萬戶府、千戶所，凡三十三處，以官其酋長。後分封爲大寶、大乘、贊化、闡化、闡教、輔教等六王，皆僧也。既髡首黃衣而僭尊制，又假寂滅虛幻之術，爲猖狂背叛之計，至於入掠莊浪，敢拒王師。至是始殄服，貢獻如常矣。東井陳先生宣之政爲雲南憲副，嘗見西番僧至滇，遇旱，能入海擒龍，歸鉢中，以劍擬之，輒雷電而雨。足履衢石，深入數寸，既去，則鞋跡存焉。咒六畜，生者輒死，復咒之，則死者再生。此元人所以尊信，加帝師號，至於皇天之下，一人之上，蓋懾其邪術故也。《書》曰："三危既宅，三苗不敘。"

以南蠻蔽西戎，今肅州地也。又曰："織皮崑崙、析支、渠搜，西戎即敘。"今西番西南至甘肅，有崑崙山存焉。析支，即今西番，有析支水存焉。渠搜，即河套，東南有渠搜縣故城存焉。

三國皆以織皮爲貢。"即敘"雲者，以次相聯，使屏蔽北狄也。

三代因唐虞故跡，薄伐西戎，而玁狁襄矣。議者謂，西番今既貢獻，而大邊城東自延綏黃甫川，西至寧夏紅山堡，豈無即敘之地乎？或於偏頭關外娘娘廟，或於寧夏鎮外賀蘭山，使西寧衛官軍控領大寶法王等部落，往遏北虜出沒之路。或徑住河套，彼惑其妖幻，必不敢肆，亦制狄之大機也。南蠻有叛者，討平之後，亦必分北以雜西戎，如韃靼來降、遷於南土之法。諺曰："以夷治夷，用賊殺賊。"我文皇帝崇禮西番尚師，遍爲建寺，蓋有意於此，惜乎當時無以唐、虞故跡告之也。

四代通禮

永新劉文安公定之與李學士克述紹，同升庶子，劉學士宣化儼戲謂文安曰："先生真庶子也。"蓋公本庶出，遂默然無以應。初，其父石潭先生髦，將納其母側室，或謂不宜同姓，不從。及公請封，乃改爲留氏，鄉人嘗訐之。今觀《丙辰進士登科錄》所書，生母實劉氏也。其後將立祠堂，故爲異制，以諱乃翁之失。見諸《呆齋存稿》。中有家書雲："奉先之禮，古來儒者未必皆同。今亦豈能盡依朱子。欲作祠堂之時，整齊同作一大龕，龕中懸一軸，軸上書雲：'本宗劉氏門中三代考妣五服親疏神魂席。'"公號名儒，而其父亦敦古道者，其失欲蓋而彌章如此。禮責謹始，可不鑑哉？今按，唐制，大夫三廟：曾祖西第一室，祖、禰以次而東，考諸韓文可見矣。子初疑廟主之升祧，取日出沒之義。然《朱子大全》則謂席南鄉、北鄉，以西方爲上，是或一道也。士夫祭四代，實自《朱子家禮》始。國初，用行唐知縣胡秉中言，許庶人祭三代：曾祖居中，祖左，禰右。士大夫祭四代，當從時制，高、曾居中，祖左、禰右可也。

公不從朱子，而國朝禮制亦不之考，謂之何哉？

始終清操

錢塘王文進琦鄉貢，試禮部乙榜，授泗州學正，攉監察御史，以學行老成稱。升山東按察僉事，提督學校，士風爲丕變。改四川，不樂行，乞致仕，年才五十，歸。以清介自將，在公門無私謁，平生不治生產，居閒陶如也。值歲大祲，無以朝夕。

冬且暮，大雪，日僵臥不能出門戶。有饋者，非有故舊，拒不受；即故舊至，亦卻之。有唁者，曰："當路甚重公，舉一言，何所不濟？乃自苦如此。"琦曰："吾求無愧於心耳。心無所愧，雖飢且寒，無不樂也，何唁之有？"竟以飢寒卒。杭守胡濬聞而吊之，告於藩臬，祠諸杭學鄉賢雲。

棠花表節

封丘庠生彭儀妻吳氏，喪夫時，年甚少，亟欲以死殉，顧姑老子幼，乃止。不三載，姑亡子歿，其母受巨室厚聘，欲改嫁之。吳怒曰："吾聞之，夫失節事極大，異日何面目見夫邪？"即更衣沐浴，潛至夫墓側，大哭，兩手扒土深尺，欲入墓，不得，哭益痛。至夜分，淚竭血繼，衣漬盡赤，自縊棠樹下死。遠近聞之，往視，其面如生，見者莫不灑泣。鄉人共率錢買棺，與夫同穴。是歲仲冬，所縊裳樹生花殊盛，雖罹風雪不隕，蓋貞烈所感也。成化初，事聞，旌襲。予嘗賦一絕雲："夫君一逝恨無涯，直入泉臺作一家。歲歲雪霜雕不得，至今英爽在棠花。"自愧菲詞，未能揄揚其列也。

貞燕烈鴛

元元貞二年，雙燕巢於燕人柳湯佐之宅。一夕，家人舉燈照蠍，其雄驚墜，貓食之。雌彷徨悲鳴不巳，朝夕守巢，哺諸雛，成翼而去。明年，雌獨來。復巢其處。人視巢，生二卵，疑其更偶，徐伺之，則抱獨之殼爾。自是春去秋來，凡六稔，觀者譁然，目爲貞燕。成化六年十月，淮安鹽城大蹤湖漁人見鴛鴦交飛，獲其雄，烹之。雌戀戀飛鳴，競投沸湯中而死。漁人悲其意，爲棄羹不食。餘稱之曰"烈鴛"。禽鳥微物，乃能如此，彼梁冀尚在，而孫壽私姣於秦宮，夫君已亡，而息嬀偷生於楚國，何以爲人哉！因賦二詩，以愧不如鳥者。《貞燕謠》曰："貞燕貞燕，影皇皇，尾涎涎。去年雄共棲，今年雄不見。深沉簾幕花隨風，空粱獨宿思故雄。何人並臥氍毹月，羅袂鸞篦花影中。"《烈鴛謠》曰："烈鴛可悲，雄已死，雌依依。寧同鑊中烹，不向湖上飛。生來相隨不相舍，如今奮翅同所歸。何事楚宮嬌不語，露桃脈脈東風裏。"

木工食一品俸

蒯祥者，蘇州人。永樂中，父福能主大營繕，爲木工首，以老告退，祥代之。丁酉，扈從至北京。凡宮殿廟社，皆所從事。

正統中，重作三殿及文武諸司，效勞尤多。天順末，奉璽書作裕陵。成化間，委任尤專，自工部營繕所丞進所副，遂陟工部營繕司主事員外郎，歷擢太僕少卿，遂爲工部右侍郎，轉左侍郎，其祿累加至從一品。成化辛丑三月，卒，年八十四。嘗贈及祖父母、父母，其子爲錦衣千戶，又蔭爲國子生。其祿壽，蓋爲木工者所罕見也。

三十六宮

邵子詩曰："耳目聰明男子身，洪鉤賦予不爲貧。須探月窟方知物，未躡天根豈識人。乾遇巽時爲月窟，地逢雷處見天根。天根月窟閒來往，三十六宮都是春。"釋者謂《漢·天文志》曰："氐爲天根。"揚雄賦曰："西極月窟。"是天根在卯，月窟在酉也。然先天六十四卦圖，以乾遇巽爲姤，姤當夏至。地逢雷爲復，當冬至。是月窟自午而後著於酉，天根自子而後著於卯，所謂理極微者是也。植物體冷而氣在外，根在下而親地，自一陰始，故探月窟而知物。動物體熱而氣在內，首在上而親天，故躡天根而識人。乾三畫對坤六畫爲九，兌四畫對艮五畫爲九，離、巽俱四畫對坎、震俱五畫各爲九，四九三十六。

又乾一對坤八，兌二對艮七，離三對坎六，震四對巽五，亦三十六。皇極之學，以不用爲用。天有四時，而冬不用，子中其所處也。處子中，則陽自卯而開物以往，陰自酉而閉物以來，是間來往也。由是，八卦陰陽，消長無窮，故謂都是春也。然復、姤本六十四卦，以八卦言，殊訝其不類。今考《朱子語類》，謂易反對者屯、蒙之類，凡二十八卦。並不反對者，《乾》、《坤》、《坎》、《離》、《頤》、《大小過》、《中孚》八卦，爲三十六宮。蓋一陰一陽，往來而成先天一元之氣也。邵子之學，可謂奇而隱矣，當時猶不能知。況後世邪？

緣木求魚

鯢魚出峽中，如鮎，四足，長尾，能上樹。天旱，輒含水上山，茹草葉覆身，張口，俟鳥來飲水，因吸食之，聲如小兒。將食，先縛之樹，鞭之，出汁如白汗，乃無毒。魶魚出四川雅州榮經水及西山溪谷，似鯢，有足，亦能緣木，聲如兒啼，蜀人食之。

孟子謂"緣木求魚"，理所必無也。然而物之不可窮者如此，天壤間亦何所不有邪？

尹氏八士

《逸周書》曰："王乃出圖商，至於鮮原，召邵公奭、畢公高，王曰：'嗚呼！敬之哉。無竟惟人，小人難保。後降惠於民，民罔不格．綿綿不絕，蔓蔓若何？毫末不掇，將成斧柯。'王乃勵翼於尹氏八士，惟固允讓，德降爲則，振於四方，加用禱巫，神人允順。"又曰："王赫奮烈，八方鹹發。約期於牧。案用師旅，商不足滅。分禱上下，尹氏八士，大師三公，鹹作有績，神無不饗。王克配天，合於四海，惟乃永寧。"由是言之，尹氏序於八士之上，蓋周以典神天爲重，尹氏，其祝者也。"及克殷，王入即位於社，太卒之左，羣臣畢從。尹逸策曰：'殷末孫受，德迷先成湯之明，侮滅神祗不祀，昏暴商邑百姓，其彰顯聞於昊天上帝。'周公再拜稽首，乃出。立王子武庚，命管叔相，乃命召公釋箕子之囚，命畢公、衛叔出百姓之囚，乃命南宮仲忽振鹿臺之財、巨橋之粟，乃命南宮伯達、史迭遷九鼎三巫。乃命閎夭封比干之墓．乃命宗祀崇賓饗禱之於軍，乃班。"蓋其所重在典神天，其罪紂亦以齔。《詩》曰"天保定爾"，又曰"百神爾主"，此之謂也。史佚，即尹逸也。伯達、仲忽、與南宮括，即八士之三也，其後皆爲周世臣。

祭公芮伯

《逸周書》雜錄有周之事，每段爲一解，有似《書》者，有似《禮記》者。然似《書》者，如《程典》、《商誓》、《皇門之誥》闕文尤多，豈孔子刪餘殘剝至此邪？惟祭公之《顧命》、《芮誥》二篇，最爲完整，今抄於此。"王若曰：'祖祭公，次予小子，虔虔在位，昊天疾威，予多時溥愆。我聞祖不豫有加，予惟敬省，不弔，天降疾病，予畏之威，公其告予懿德。'祭公拜手稽首曰：'天子，謀父疾惟不瘳，朕身尚在茲，朕魂在於天。昭於王所勗，宅天命。'王曰：'嗚呼！公，朕皇祖文王、烈祖武王，度下國，作陳周，惟皇皇上帝，度其心，置明德。付俾四方，用應受天命，敷文在下。我亦惟有若文祖周公暨列祖召公，茲申予小子追學於文武之蔑，克龕紹業，以將天命，用夷居大商之衆。

我亦惟有若祖祭公執和周國，保乂王家。'王曰：'公稱丕顯之德，以予小子，揚文武大勳，弘成康昭考之烈。'王曰：'公無困我哉！俾百僚乃心，率輔弼予一人。'祭公拜手稽首曰：'允乃詔，畢桓於黎民般。'公曰：'天子，謀父疾惟不瘳，敢告天子，皇天改大商之命，維文王受之，維武王大克之，鹹茂厥功。維天貞文王之重用威，亦尚寬壯厥心，康受乂之，式用休。亦先王茂綏厥心，敬恭承之。惟武王申大命，戡厥敵。'公曰：'天子，自三公上下，闢於文武，文武之子孫，大開方封於下土。天之所錫武王時疆土，丕惟周之肇基，自後稷之受命，是永宅之。

惟我後嗣，旁建宗子，丕惟周之始並。嗚呼！天子監於夏商之既敗，丕則無遺後艱，至於萬億年，守序終之。丕乃有利於宗，丕惟文武由之。'公曰：'嗚呼！天子，由我丕則寅哉寅哉。汝無以戾罪疾，喪時二王天功。汝無以嬖御人疾莊後，汝無以小謀敗大作，汝無以嬖御士疾大夫卿士，汝無以家相亂王室而莫恤其外。尚皆以時中乂萬國。嗚呼三公，汝念哉！汝無泯泯芬芬，厚顏忍醜，時惟大不弔哉？昔在先王，我亦惟丕以我闢險於難，不失於正，我亦克沒我世。嗚呼三公，予惟不起朕疾。

汝其皇敬哉！茲皆保之。曰康子之攸保，勗教誨之，世祀無絕，不我周有常刑。'王拜手稽首讜言。"'芮伯若曰：予小臣良夫，稽道謀誥。予惟民父母，致厥道，無遠不服；無道，左右臣妾乃違。民歸於德，德則民戴，否則民仇。茲言允效於前不遠。商紂不道、夏桀之虐，肆我有家。嗚呼！惟爾天子，嗣文武業。惟爾執政小子，同先王之臣，昏行罔顧，道王不若。專利作威，佐亂進禍，民將弗堪。治亂信乎其行，惟王暨爾執政小子攸聞。古人求多聞以監戒，不聞是惟弗知。後除民害，不惟民害，害民乃非後，惟其仇。後作類，後弗類，民不知後，惟其怨。民至億兆，後一而已，寡不敵衆，後其危哉！嗚呼！豢擾畜如之。今爾執政小子，惟以貪諛爲事，不勤德以備難。下民胥怨，財力殫竭，手足靡措，弗堪戴上，不其亂而。以予小臣良夫，觀天下有土之君，厥德不遠，罔有代德。時爲王之患，其惟國人。嗚呼！惟爾執政朋友小子，其惟洗爾心，改爾行，克憂往愆，以保爾君。爾乃聵禍玩災，遂弗悛，餘未知王之所定，矧乃奠居。惟禍發於人之攸忽，憂重於人之攸輕。心不存焉，變之攸伏。爾執政小子，不圖善，偷生苟安，爵以賄成。賢智箝口，小人鼓舌，逃害要利，並得厥求，惟曰哀哉！我聞曰：以言取人，人飾其言；以行取人，人竭其行。飾言元庸，竭行有成。惟爾小子，飾言事王，實蕃有徒。王貌受之，終弗獲用。面相誣蒙，及爾顛覆。爾自謂有餘，予謂爾弗足。敬思以德，備乃禍難。難至而悔，悔將安及？無曰予訛，惟爾之禍。"按，謀父，祭公名也；良夫，芮伯名也。《禮記·緇衣》引葉公之顧命語，與此同，特誤以"祭"爲"葉"耳。此可見西漢以前已行於世、不待晉發汲冢而後出也明矣。

襄邸朝禮

諸王自谷府變後，鮮朝久矣。天順初，晉王請朝，詔止之。先是土木之變，襄憲王瞻墡兩疏慰安聖烈慈壽皇太后，乞命皇太子居攝天位，急發府庫，募敢勇之士，務圖迎復，仍乞訓諭郕王，盡心輔政。章上，時景泰立已八日矣。至是，得諸宮中，睿皇覽之感嘆，敕取入朝，王遂戴星而駕。故事，當祭禁門而入。自遷都北京，來朝禮絕，適宗伯胡忠安濙致仕去，莫有知者。侍郎鄒榦掌部，檢太常典故行之。初，景泰不豫，羣臣願復睿皇。惟內閣王文與太監王誠欲立襄世子，陳循輩知之。已而景泰疾亟，太監興安諷羣臣，請復茂陵於東宮，僉以爲宜。王文獨曰："雖請之，知其欲誰立乎？"學士蕭鎡曰："既退矣，不可再也。"故奏辭以請擇元良爲言，奏上，不允。人竟傳王文、于謙已遣人齎金牌、敕符往襄府矣。副都御史徐有貞及武清侯石亨、都督張軏、張輗，鴻臚卿楊善等，共謀復辟。太監曹吉祥、蔣冕輩白太后敕焉。正月壬午黎明，亨、軏以甲士入於南城，毀門，迎睿皇復位。王文、于謙皆以大逆棄市。始有貞猶豫，張軏、楊善曰："不殺謙等，今日何名？"遂決。或謂文與王誠初謀，謙未必知，金牌敕符在太后閣中，未嘗出也。然睿皇陷虜時，也先以復駕爲名徑逼京師，謙使人謂之曰："中國有君矣，駕其毋復。"至大同，定襄伯郭登言亦如之。矧謙總督軍務時，行事自專，爲亨等所惡。及駕復，上誥羣臣有"喪師辱國、有玷宗廟"等語，實出內閣代言。故謙、文懷疑不決，以至於此。然郭登雖犯上怒，惟削爵安置甘肅而已。使謙等早決大計，亦未必誅也。及襄邸來朝，上禮待甚隆。庚辰再朝，錫賚愈厚。其後世子竟嗣王位，始終親睦無間。然則迎立之謀，其實未發，益可知矣。謙等之死，亨、軏實爲之。上之盛德，曷嘗少累哉？要之憲王疏語，實爲至論。惜謙、文、循輩，見不及此。

玉堂賞花

文淵閣右植芍藥，有臺，相傳宣廟幸閣時命工砌者。初植一本，居中，澹紅者是也。景泰初，增植二本：純白，居左；深紅，居右。舊常有花，自增植後，未嘗一開。天順改元，徐有貞、許彬、薛瑄、李賢同時入爲學士，居中一本遂開四花，其一久而不落。既而三人皆去，惟賢獨留，人以爲兆。明年暮春，忽各萌芽，左二，右三，中則甚多。而彭時、呂原、林文、劉定之、李紹、倪謙、黃諫、錢溥相繼同升學士，凡八人。賢約開時共賞。首夏四日，盛開八花，賢遂設燕以賞之。時賢有玉帶之賜，諸學士各賜大紅織衣，且賜宴，因名純白者曰"玉帶白"，深紅者曰"宮錦紅"，澹紅者曰"醉仙顏"，惟諫以足疾不赴。明日復開一花，衆謂諫足以當之。賢賦詩十章，閣院宮寮咸和，匯成曰《玉堂賞花詩集》，賢序其端，謂："昔韓魏公在廣陵時，是花出金帶圍四枝，公甚喜，乃選客具樂以賞之，蓋以人合花之數也。予今會客以賞花，初不取合於花數，蓋花自合人之數也。夫人合花數者，繫於人；花合人數者，繫於天。繫於人者，未免有意。繫於天者，由乎自然。雖然魏公四人皆至宰相，豈獨繫於人哉？蓋亦合乎天數之自然矣。花歇於前而發於今，且當復辟之初，實氣數復盛之兆。所關甚大，又非廣陵比也。"然不久，諸學士中有從戎謫官者，事見《水東日記》，而不悉其詳，故識之。

馬恭襄殊錫

馬恭襄公景高昂，河間之滄州人，儀表俊偉，聲音洪亮，然無學術，累官兵部尚書。時宦者曹吉祥竊柄，昂附之。其嗣子欽冒奪門功，封昭武伯，驕恣狂狠，爲衆所惡。昂特薦欽得管大營，尋掌前府禁兵。天順辛巳秋，虜酋孛來寇迤西。上命懷寧伯孫鏜帥師御之，而以昂總督軍務。吉祥自石亨誅後，久蓄異圖。時以七月二日出師，欽遂約其兄都督鐸、從兄都督■〈釒睿〉、弟都指揮鉉，謀入宮行逆，約吉祥爲內應，並結韃官都督伯顏也先等數十人作亂。是日，都指揮完者禿亮詣長安門告變。夜二鼓，宮中聞變，詔侍直中官執吉祥以俟天曙。四鼓，欽舉番漢兵犯闕，撾殺錦衣指揮逯杲，擊內閣學士李賢，傷首，並執吏部尚書王翱於東朝房。鐸率數騎往西，殺左都御史寇深，斫傷廣寧侯劉安，焚東西皇城門及東華門，朝臣潰散。比曉，王師始集，詔會昌侯孫繼宗將之，鏜督諸軍先登，恭順侯吳瑾及諸將分道逆擊，昂以精兵殿之。自辰至午，■〈釒睿〉敗死，瑾爲欽所殺。相拒至酉，斬鉉、鐸。於是欽入其家，溺井中。伯顏也先等縋城以遁，追獲之。是晚，上出御午門，吉祥等下御史獄，伏誅。籍其家，以賞將士。論功加繼宗太保，鏜進封侯，昂太子少保，仍掌兵部。自是，上寵待特厚，賜金玉束帶、繡金麟服，其餘銀幣、玩器、書畫、禽鳥、時鮮之賚，歲無虛日。衣有號"撒哈刺"者，雖勳戚不可得，上以賜昂，可謂殊錫也已。初，昂以鄉貢入太學，選授鴻臚序班。正統丁已，薦授御史，巡按有聲。癸亥，行在刑部，禁囚劫獄而逸，尚書以下鹹禁錮，跡捕，超升昂右侍郎。後以副都參贊甘肅，迕旨，致仕。景泰甲戌，起督兩廣，累功至左都。天順丁丑，被論致仕，及入見，復留巡邊，還理院事，遂柄本兵。至是，有功，得掩其薦欽之罪，而復留掌部。兩躓復起，輒有奇逢若此。人謂昂相貌有福雲。

萬祺祿命

程子曰："三命，律也；五星，歷也。特人小用之耳。"予按，"三命"以太歲爲主，自天干、地支、納音三者，取用祿馬、貴人、羊刃、劫煞之類，而審五行刑合生克。"五星"以身命爲主，審生時所值七政四餘，遲速、合伏、向背、空實，皆可斷吉凶、辨貴賤。世傳珞琭《虛中沙滌》、《斛斯琴堂》諸書，至元人徐子平始專日主，增人元，取用益闊，而置納音不論矣。南昌萬尚書祺少遇異人，相之曰："有仙骨，否亦極貴。"因留一書與之，乃《祿命法》也。於是精研以卜公卿貴人，多奇中。景泰間，以吏辦事吏部，神其術，拜鴻臚序班，進主簿。景帝召見，有言輒驗，賜以自金彩幣。及不豫，有議召襄藩者，石亨以問祺，棋曰："皇帝在南宮，奚事他求？刻期復辟。"與徐有貞仰觀乾象合。已而，英廟復位，召見文華殿，即日擢驗封主事。甫七日，進員外郎。無何，進郎中。石亨敗，凡所引薦皆坐謫，人爲祺危。祺自觀《祿命》，謂無事。言者論及，上果留祺。曹欽反，執王忠肅、李文達，時祺在旁，欽問之，對曰："公勿負國，急宜以死上謝，則自求多福。"又徐謂曰："尊翁碑文非李公筆邪？公勿忘父。"欽俯首。其兄鐸曰："萬君言是也。"欽遂揖王、李二公退。事平，上召二公及祺，問遇賊始末，甚壯之，賜燕勞焉。尋升太常卿，累遷至工部尚書。吾鄉順德張御史叔亨泰，嘗會祺於易州廠。祺謂曰："公位至八座即休，當歇祿十年，且刻期當謝病歸。"後果如其言。予亦喜玩此術，然求如祺之神奇，竟莫能也。

鵲橋仙

東莞方彥卿俊，敏才博學，最善戲謔。作詩文，走筆立成，座中屈服。射詩釣韻用《輟耕錄》，人鮮能之。又善意錢之戲，用九錢分三行，使人默識，第雲在某行。自右末緯左，復自左上經右始，中如之，終則數曰："天人，天地，天天，地人，地地，地天，人人，人地，人天。"無不着者。又善拆字作謎，如"上不在上，下不在下，不可在上，且宜在下。"謂"一"字也。"木了又一口，非杏亦非呆。勿作杳字說，勿作困字猜。"謂"極"字也。自餘尤多，每在宴席，人樂近之。天順癸未，與予同會試，寓新安俞君玉家。正月六日，賀予縣弧，邀往預賞花燈。擘糟蟹，薦酒，戲贈予詞雲："草頭八足，一團大腹，持螯笑向俞君玉。花燈預賞爲先生，生日是新正初六。今宵過了，七人八穀，又七日天官賜福。福如東海壽南山，願歲歲春杯盈綠。"借蟹寓予姓名，大笑曰："子謂韻用日數何出？"予謝不知，則曰："出《齊東野語》七夕以'八煞'爲韻，子忘之乎？"即朗誦曰："鸞輿初駕，牛車齊發，聽隱隱鵲橋伊軋。尤雲殢雨正歡濃，但只怕來朝初八。霞垂彩幔，月明銀蠟，更馥郁香噴金鴨。年年此際一相逢，未審是甚時結煞。"且問優劣。予曰："比方殊欠俊耳。"君玉亦誦其鄉先生方秋崖《除夜小盡生日詞》曰："今朝廿九，明朝初一，怎欠秋崖個生日。客中情緒老天知，道這月不消三十。春盤縷翠，春缸搖碧，便泥做梅花消息。雪邊試問是邪非？笑今夕不知何夕。"復問，予對如前。始覺予指其姓名大笑，浮白盡歡而罷。詞蓋《鵲橋仙》也。

草馬骨羊

雲南越睒故地之西，多薦草，產善馬。始生若羔，歲中，紐莎縻，飲以米瀋。七年可御，日馳數百里，世稱越睒駿。見《唐書》。西域人殺羊而食。埋其脛骨，舉杵堅築。久之，羔從脛骨而生，臍未斷時，馬傍踏振之，即跳躍而起。入饌，肥腴最美，其皮宜作書褥。見吳萊《淵穎集》。吾廣溫燖鴨卵輒出雛，或以東廣火焙鴨，對西域骨種羊，予謂不如草馬之尤奇也。

妖僧扇亂

自中官崇尚釋氏，爲姦凶逋逃藪，妖書讖緯，惑民扇亂。正統間尤甚。羅浮有景泰禪師卓錫泉，宋唐庚作記可考也。少監阮能，鎮守吾廣，信妖僧德存，創寺於白雲山半永泰泉上，指爲"卓錫泉"。景帝改元，詔至，即稱禪師出世，僞立寺額。遇聖節，輒爲賽會，立天龍八部，統領村民，將欲謀逆，人不敢言。及能取回，德存就擒，禍變乃息。予計偕北上，過盧溝橋，聞趙才興之事，大率類此。才興，扶風人，爲僧，創黑塔庵，自言知兵。武功右衛百戶趙忠薦於朝，兵部送大同御虜，無功。乃與廣通寺僧真海、道人譚福通，號三結義，化緣修橋，聚衆立天龍八部，刻期稱帝作亂。真海素與義勇後衛百戶段旺母張氏通，媒其女妙果爲才興妻，立爲後。方舉兵，爲官軍緝獲，伏誅，景泰二年四月也。已而天台山僧韋能謀亂，稱真明帝主，亦建寺募衆，與府軍前衛軍餘王斌同逆。事覺，能就擒，斌得脫，祝髮爲僧，名悟真，結庵於褒城之胡城山，誘流民作亂，建置百官，稱帝改元，立所淫女子王氏爲後，攻掠傍近諸縣，得數千人。爲漢中府官軍所擒。上命誅斌及同謀者，餘皆充軍，天順元年四月也。氣機乖戾，愚民從逆，如響斯應，可謂異矣。吳徵士與弼曰："除去宦官、釋氏，乃成世道。"韙哉言乎！

獄囚冤報

予鄉同年、丙子解首、梁僉憲景熙昉，弱冠連第進士，令蕭山，登朝爲御史，明敏善法律，遇獄囚輒簍殺之。惟妾一子，夜見枷鎖數囚相謂曰："且侮弄渠孩兒何如？"子倏不見。明早，得諸街上人家。又數日，景熙無疾，忽見數囚近前扼其喉，大叫數聲，暴卒。予聞永樂中刑部墨侍郎麟好折囚臂指，後患瘡腫，臂指斷落，乃死。人命關天，宜有冤報也。

椓人妻

宣德中，賜太監陳蕪兩夫人。天順初，賜故太監吳誠妻兩京第宅莊田。見《水東日記》諸書。予按，《高力士傳》，"河間男子呂玄晤吏京師，女國姝，力士娶之。玄晤擢自刀筆吏，至少卿。"《李輔國傳》，"帝爲娶元擢女爲其妻，擢以故爲梁州刺史。"《朱子語類》，"梁師成妻死，蘇叔黨、範溫皆衰絰臨哭"。由是觀之，椓人有妻，古今所同也。京師人謂，此曹男性猶在，必須近女，豈其然乎？

雙槐歲鈔卷第九

南京科道

憲廟初政，昏椓尤張，在朝無敢公言者。彭教廷對策，引用接見賢士大夫之時，多截去下句是也。南京刑科給事中山陰王志默淵、金陵王尚文徽，氣誼相得，乃率同官言五事："一日覽史書。謂古昔得失，載於前史。昔唐仇士良語同列曰：'人主慎勿使之讀書，彼見前代興亡，心知憂懼，則吾輩疏斥矣。'乞經筵兼講《通鑑綱目》，無所隱諱，朝夕取爲法戒。二曰開言路。諫官之言，有可採者，乞戒有司勿令廢滯。權幸者不得假託以中傷之。三曰重大臣。選任府部卿寺、在外方面總兵，宜隆體貌，大罪不可宥，小過不可辱，庶人知自重而名器尊。四曰選良將。近年將領，多以私暱進，繇本兵者非其人。先黜尚書昂，擇人以進退之，則將可得。五曰保全內臣。宜遵舊制，使無與國政。否則，如王振、曹吉祥，始雖愛之，及其敗而罪之，非保全之道也。近有無恥大臣與之交結，或行扣頭之禮，或有翁父之稱，因而囑託鬻獄賣官，擅作威福。事蹟敗露，治以重刑。今後內臣不許管軍管匠、置立田宅。其家人義男，悉究其來歷，發回原籍當差。仍嚴交結之禁，凡大小政事，悉斷自宸衷，惟與館閣大臣計議。則天下睹清明之政，而宦豎亦享悠久之福矣。保全之道，豈有加於此哉？"上嘉納之。先是，癸未七月，冊吳氏爲皇后，太監牛玉之力也。十月復下詔言："先帝臨御之日，爲朕簡求賢淑，已定王氏，育於別宮以待期。不意內臣牛玉偏徇己私，朦朧奏請將已退吳氏冊立。德不稱位，不得已，請命母后，廢黜吳氏，仍遵先帝成命，冊立王氏爲皇后。"然玉猶免死，惟謫南京。徽諗其故，謂淵曰："是可輕貰乎！"遂率同官上疏，請明刑罰，以正朝綱，監往事以防後患。數玉大不韙之罪四，乞置諸法。因指斥執政，奏入，羣閹欲以危法中之。科道交章論救，俱調遠州判官。徽，普安州。淵，茂州。餘不能盡憶也。初，副都御吏周銓掌南京院事，追憾董糧時諸御史劾其貪暴，數責之，置功過簿，詰旦而言，日晏不輟，如是者累日。十三道範霖、楊永等不平，乃合疏銓平日不法事，聞於朝，驛召銓詣獄，銓亦訐奏。既逮至，未白，而銓得心悸疾死。於是十三道或降、或謫，而霖、永以首建議，獨得重罪。永忿死獄中，會恤刑，霖得減死，出獄，數日卒，正統丁卯六月也。輿論鹹謂二王之罰，視前爲薄，憲廟之仁至矣。然自是言路風力，北不如南。時人謠曰："南京科道如猛虎，九年考滿升知府。北京科道如綿羊，九年考滿升京堂。"

實因二事而發雲。

莊定山

莊定山先生孔易昶，《記大梁書院》有云："善觀經書者觀吾心之經書。郢人之運斤，九方皋之相馬，取乎內而忘乎外也。神交默契於不言，而圓融渾合於真靜。往年陳白沙過餘，論及心學，餘以是質之。蓋先生之學在是，而世以爲禪。但吾之所謂無者，未嘗不有，而不離於有；禪之所謂無者，未嘗有有，而實滯於無。禪與吾相似而不同矣。他日，白沙《贈李世卿序》亦云：'優遊自足無外慕，嗒乎若忘。在身忘身，在事忘事，在家忘家，在天下忘天下。世卿未必能與我合。'其意正相符也。學士張東白元楨寄詩曰：'有着真無妙，無涵萬有粗。溺無寧有有，泥有定無無。口噤癡前夢，身勞醉裏扶。若爲逢有道，細與究圖書。'蓋指此爾。"昶善爲詩，《詠包節婦》雲："二十夫君棄妾身，諸郎癡小舅姑貧。已甘薄命同衰葉，不掃蛾眉別嫁人。化石未成猶有淚，舞鸞雖在不驚塵。鎖窗獨對東風樹，歲歲花開他自春。"羅一峯倫見之曰："可以泣鬼神矣。"昶不以爲然，惟《乾坤鳶魚》、《老眼腳頭》之類，自謂爲佳。如"枝間鳥共天機語，江上梅擔太極行"諸句是也，時稱"陳莊體"。先是，倫抗疏論李賢奪情起復，謫福建副提舉。及成化丁亥十一月，內閣分題，令翰林諸公賦詩爲上元賞玩。昶時爲檢討，與編修章楓山懋、黃未軒仲昭同疏言："去年以來，遣人造楮，國家舊制也。一聞大臣之言而遂寢。節令宴樂，每歲常例也，一因大臣之疏而遂罷。向因災異，敕諭羣臣，同加修省，陛下從善如流，改過不吝，禹、湯而後，未之有也。今日之舉，或者兩官在上，欲極孝養，然大孝在乎養志，豈以煙火爲樂哉？北虜毛裏孩窺伺間隙，所當深慮；江西、湖廣，一旱數千裏，民不聊生；其他災傷，處所尤多，未易悉舉。宜將煙火之事亦皆禁止，不使接於耳目，而移此視聽爲文王之視民如傷，爲大舜之聞善若決江河。省此冗費以活流離困苦之民，賞征伐勞役之士，則干戈息、災異消、百姓富庶、四夷賓服。奉養兩宮，其孝豈有大於此哉！"蓋懋筆也。奏入，上怒，杖之，調懋及仲昭知縣，昶、判官。未行，用給事中毛弘言，改懋及仲昭南京大理寺評事，昶、南京行人司副。未幾，倫亦召還，時謂"翰林四諫"。昶後養病，復起爲郎中，考察去官。白沙聞其有疏，謂無一分可說，不知此際靜如何也？

追復位號

天順元年二月乙未朔，廢景泰，仍爲郕王，歸西內，皇太后制諭也。戊戌命郕王所立皇太后吳氏仍號宣廟賢妃，皇后汪氏復爲郕王妃，懷獻太子見濟爲懷獻世子，肅孝皇后杭氏及貴妃唐氏俱革其名號。欽天監奏革除其年號，上曰："朕心有所不忍，仍舊書之。"癸丑，郕王薨，葬祭禮如親王，諡曰"戾"。唐氏等妃嬪俱賜紅帛自盡以殉葬。成化初，追諡郕戾王爲恭仁康定景皇帝。後汪妃薨，亦追諡景皇后。予按，建文之自焚也，祭葬以天子之禮，未嘗被廢。故駙馬都尉梅殷軍中發喪縞素，諡爲"孝愍"。然非上意也，例宜追復位號，一如景泰，其當軸者之責與？

林玠降箕

侯官林廷璉玠，天順壬午，年二十，領鄉薦。至成化乙酉，弟廷玉瑭亦領薦，同赴會試。至鵝湖驛，玠得疾，瑭扶以歸。甫及門，卒。其魂鬱不散。家人每接之夢寐，彷彿聞其聲跡，靈幾間器物或自動。乃如紫姑神法，置箕，布灰於幾，箕輒自舉，遂令人扶之。箕運不休，就視。則皆詩文也。《別父母》有句雲："如今我已終天別，何計能酬寸草心。"《別兄弟》雲："鴻雁層雲憐隻影，池塘芳草憶殘春。"《別妻》雲："寄言與爾無他說，節義冰霜不可虛。"《賦書樓極目》雲："清風搖動硯池雲。飛鴻點破江山影。"《觀蓮》雲："呼童泛美酒，對此紅芳傾。若人已仙去，此花空自馨。"作文贈序凡七十餘首，家人次以成編，自名之曰《靜庵遺玉》，序之有曰："玉之體，雖藏於山，而其德自弗泯焉。"蓋以自況也。初，箕動成文之時，親友臨者，毛髮竦豎。久之，則答問如平生矣，如是年餘乃已。瑭後爲御史，提學南畿，語人如此。而其妻守志，果不虛冰霜之戒雲。

伏闕泣諫

伏闕泣諫，自唐、宋以來有之。成化四年六月，慈懿皇太后錢氏崩，憲廟嫡母也，詔大臣議葬所。衆相視，莫敢先發。大學士彭時謂同朝曰："梓宮當合葬裕陵，主當祔廟，無可議者。"即與札部尚書姚夔定議，具疏，引漢文帝合葬呂后、宋仁宗合葬劉後故事，"乞念綱常之大，體先帝之心，必求至當。此莫大典禮，萬一有違，在廷百辟將有言之，宗室親王將有言之，天下萬世亦將有言之，豈能保其終無據理改而從正者乎？"上猶重違母后之意，未允。時率羣臣伏文華殿以請，號哭不起。上聞之使中官宣諭，使衆官退翰林中。有呵中官使還者，衆官皆曰："死不敢奉詔，且不得命，不敢退。"時與學士商輅、劉定之進曰："人心如此，實天理所在，望朝廷俯從。"於是中官入奏，上感動，母后亦悟，即傳旨諭羣臣曰："卿等昨者會議大行慈懿皇太后合祔陵廟，固朕素志。但聖母疑事有相妨，未即俞允。朕心終不自安，再三據禮，所幸聖慈開喻，特賜允諾，卿等其如前議施行，勿有所疑，故諭。"衆聞命，鹹呼"萬歲"而退。蓋此事，非上曲全孝道，何以至此？真盛德主也！

詠竹言志

棗陽王良璧琰初領薦至京，與予談論，輒相契合。自是，日相往來。及予授官，追送至張家灣，然後返。成化乙未，第進士，授行人，擢御史，巡按蘇、松有聲。吳地號繁劇，遍詢輿臺，鉅奸宿蠹，一剔而盡。平生清苦，人所不堪。卒之日，衾櫬不備，合臺助焉。嘗題夏太常■〈曰上永下〉墨竹贈予，曰："幽人研玉露，寫此青琅玕。清標正相似，翛然同歲寒。"蓋言志也。■〈曰上永下〉，本名昶，字仲昭，東吳人。登進士時，冒姓朱，後復其姓，以善書徵入翰林。文皇以所書爲第一，顧見其名，謂曰："太陽麗天，照臨萬國，日宜書在永上。"■〈曰上永下〉頓首受命。士夫以爲榮，一時同名者皆改焉。國朝畫竹，自毗陵王中舍孟端紱後，惟■〈曰上永下〉精絕。

建州女直

女直，金之後也，洪武初降附。永樂中，設奴兒于都司，統建州等衛所二百有四，世受官賞，爲不侵不叛之臣。初，建州、海西、兀者等衛夷人，先居斡木河，與七姓野人有仇，投奔朝鮮。復爲所戕，乃復歸附朝廷，處之遼陽迤東蘇子河一帶，遞年往來朝貢。成化丙戌，背義，搶掠人畜數萬。天威震怒，將元惡董山等二百五十餘人俱留廣寧，監禁致死。乃調大軍抵巢征剿，未有成功。己亥九月，賊首刺達等猶爲邊患。巡撫都御吏陳鉞、總兵歐信，從饅頭山、礆口等處攻之，斬獲賊首二百餘級，全軍麗還。復分兵於遼陽迤東五堡，北接撫順城，南連鳳凰山，林木稠密處按伏，以守之。己亥，賊首伏當加糾三衛入寇，命撫寧侯朱永總兵，中官汪直監其軍，陳鉞贊畫，往討。破其營五百餘所，焚廬舍二千餘間，獲馬及軍械倍之。永由是進封保國公。然其後仇我大邦，益肆猖獗，女直自此叛矣。

彭陸論韻

古人用韻，大率因六書諧聲而來，往往通而不拘，如《六經》可見已。宋昊棫才老《韻補》乃據唐、宋諸文士以律古人，是不足爲準也。成化初，陸諭德鼎儀釴大不然之，彭學士彥實華與之書曰："夫有聲而後有字，合字與聲，而後有韻書。韻也者，類其聲之葉者也。使古韻書盡存，則古人字音固可盡得矣。古韻至魏、晉時尚多知之，宋、齊而下，浸以湮滅。然有博雅好古之士，若唐韓退之、柳宗元、自居易，宋歐陽永叔、蘇子瞻、子由，猶能深考古韻而用之。夫謂之古韻，則古人字音與後人有不同明矣。《詩三百篇》，強半出於閨門裏巷，其所韻非當時語而何？且一字而有兩音者，如左右之類；三音者，如樂、惡之類；四音者。如行與洚之類。古今人皆然，何獨謂明、鳴二字，古人未必讀爲芒，特叶韻時強轉其聲邪？足下謂明、鳴等字，今人未嘗讀爲芒，古人之音不應大相絕如此。夫沈約距今才幾時，而今之韻，於支與微之類，合其二而爲一。麻與遮之類，分其一而爲二。其不同已如此，而況數千百年欲其一一若自一口出，得乎？如今人讀服爲房六切，而服之見於詩者，皆當爲蒲北，無與房六葉者，古人未嘗讀爲房六也。今讀慶爲丘正切，而慶之見於《易》、《詩》者，皆當爲驅羊，無與丘正葉者，古人未嘗讀爲丘正也。《左傳》以皮葉多，坡以皮得聲，則皮初讀爲蒲波切。轉而爲蒲糜耳。顏延年以霾葉施，霾以狸得聲，則霾初讀爲陵之切，轉而爲亡皆耳。莫之取義。日在茻中也，後人乃妄加以日字。薹之取義，築土堅高，能自勝特也，後人乃訛轉爲苔音。若此者，未可遽以一二數，姑就足下所及者而言之。夫古今人不同多矣，試以字文韻語觀之。字自倉頡古文變而爲籀，篆文變而爲小篆，又變而爲隸，又變而爲楷、爲草。以今之草，律石鼓之古文，吾不知同邪、異邪？詩自《三百篇》變而爲《離騷》，又變而爲五言，又變而爲七言．又變而爲近體，爲小詞，以今之詞律雅頌之古句，吾不知同邪、異邪？凡古之禮樂制度，後世廢易殆盡。所幸存而未泯者，賴有載籍之傳焉。字之音韻亦猶是也，於今可見古人音考者，獨賴經傳中韻語耳。足下因古人之叶韻，非今人之所讀，遂謂古人強轉其聲，何溺於今而誣古人也？"彭所論如此，惜陸所與書無聞焉。

龍洲魁讖

泰和，古名西昌，芳洲陳閣老德遵循家於東城。永樂甲午，鄉試第一，明年禮部會試第二、廷試第一。先是嘗有讖雲："龍洲過縣前，泰和出狀元。"至是，楊文貞公士奇爲諭德，在南京，寄二絕，其一雲："龍洲過縣千年讖，黃甲初登第一名。從此累累題榜首，東城迎喜過西城。"其後，六年辛丑科，城西曾鶴齡舉進士第一。後十八年，爲宣德癸丑，真定曹鼐爲泰和典史，亦進士第一。文貞以爲詩讖，而其初則爲芳洲發也。至成化十四年戊戌科，曾彥復爲進士第一，丘文莊公濬時爲祭酒，以其門下士也，爲彩聯以迎之，雲："江右賢科十回虎榜魁天下，西昌文運三應龍洲過縣前。"蓋不數曹者，以曹乃宦遊人故耳。龍洲在縣治南，三人登魁時，亦未嘗見其過縣前也。民之訛言，遂成讖耳。

妻救夫刑

國朝妻救夫刑，蒙恩獲宥者，二人。永樂甲申十一月，江浦知縣周益以罪當刑，其妻楊氏訴益母老，願代益死。上憫其情，特宥益。成化丁酉三月，河東驛丞王佇奏知州徐孚妖言律斬。孚妻李氏奏言翁姑年老，願代孚斬首抵罪。奉旨俱釋之。此二婦，可謂義烈，而朝廷寬宥不疑，真堯舜之仁也。予聞洪武中，給事中侯庸請代其父，監生程通請代其祖。永樂中，舉人郭魯請代其父，皆削軍伍以全其孝。世猶侈爲美談，而況婦人當死生之際哉？可以爲難矣。

山阜變佔

成化庚子，閩之長樂十八都昆由裏，平地突起小阜，高三四尺，人畜踐之輒陷，鄉民聚觀以爲異。明年，復於其左湧起一山，廣袤五丈餘。佔者曰："女主爲男之兆。武后時有此變，幸其小耳。"時裕陵官人萬氏冊爲貴妃，最被寵幸。每侍宸遊，戎服男飾以從，上益愛之。此其應也。乙巳二月丁巳四鼓，泰山微震。三月壬午朔四鼓，大震，入夜復震。丙戌四鼓，復震。甲午、乙未，相繼震。庚子，連震二次。有司奏聞。時椒寢漸繁，上有易樹意，而未宣露。會內臺奏言泰山震動，應在東宮，上大驚，意遂已。其驗如此。

瑞夢堂

祁陽甯竑，有"瑞夢堂"，諭德王德輝華記之。記曰："成化甲午，歲當大比。於時，大司馬松江張公時敏，方爲吾浙提學，首以華與今大學士謝公於喬，薦於主司。其年，謝公遂發解第一，華獨見黜。復歸，讀書龍泉山中。方伯祁陽甯公元善，忽以書幣來聘予爲其子竑講學。乃自浙抵祁陽，居於梅莊書屋。明年乙未，謝公狀元及第。公聞之，以書來賀，曰：'先生與謝君齊名於時，今謝君及第，此亦匯進之兆也。良不佞，敢爲先生賀。'華閱書，謂竑曰：'尊公此言，慰餘客中落莫之懷耳，豈真謂餘能然。'置書篋中，初亦不念動也。是夜，餘就寢，忽夢歸吾邑，如童稚時逐衆迎春東郭門外，衆舁白色土牛一，覆以赭蓋，旌纛旖節，鼓吹前導。方伯昌黎杜公益之肩輿隨於後，迤■〈辶裏〉自東門入，至予家乃止。既寤，未解所夢。質明，是爲端陽前一日。竑侍餘晨鋪，因語之夢。竑俯不應，久，已乃屈指回輪者再，作而復餘曰：'是狀元之兆也。家君之賀非誣矣。'餘曰：'何居？'竑曰：'牛，一元大武也。春，歲之首，而試之期也。夫狀元，時亦謂春元也。金色白，其神爲辛，牛之神醜也，中之歲，其以辛丑乎？'餘曰：'鼓吹前導者何？'曰：'是蓋恩榮次第，所謂傘蓋儀從送歸第者也。'餘曰：'奚爲而杜公隨之？'曰：'以傘蓋從者，實京兆尹。昔江西李公裕以方伯尹京兆，是歲也，京兆尹其杜公乎？'餘聞而笑曰：'嘻！有是哉，子之言殆隍中之鹿也。'竑遂請爲記。餘曰：'徵而爲之，其既晚乎？'竑乃私識於《禮經》之卷末，而以復餘曰：'願先生無忘今日之言。'餘曰：'諾。'歲丁酉，餘復黜於主司，奔走江湖，日斯邁而月斯徵，夢之真妄，不復記憶。庚子，乃領薦鄉闈。明年辛丑，試春官，得雋，入奉臨軒之對，果叨進士第一，傳臚畢，承製送予歸長安私第者，又果杜公也。一時湖、湘章逢之士，遂盛傳是夢以爲祥。竑乃易扁'梅莊書屋'爲'瑞夢堂'，而數書請如約爲記，且曰：'先君之書，亦庶幾知言者。梅莊地靈，實與聞先生之言，敢固以請。'餘惟晝之所思，夜之所夢。商宗之夢見傅說，思得良弼也；孔子之夢見周公，思行其道也。近世科目之士，雖以狀元及第爲榮，而餘之心思則未嘗及此。然此夢徵於六年之後，若合符節，毫釐不爽，豈所謂禎祥之先見者邪？餘自及第迄今，具員侍從，幾二十年，曾未能如傅如周，以對揚明天子之休命，顧徒誇詡於一夢之榮，以爲之瑞而記之，亦且陋矣。第以竑之請屢至益勤，而夙昔之約有不能以終違者，遂爲備錄顛末，以塞其請，且以見夫人之窮通遲速，固有一定之數，而不可以趨避爲也。竑亦丙午貢元。不願祿仕，詔授散官。其佔是夢，人稱其穎悟雲。"

文武換易官秩

憲廟憫於少保之死，賜諡立祠，擢其子千戶冕爲應天府尹，此以武秩換文也。永樂中，祥符張信自鄉舉積官侍郎，與英國公張輔同族，改四川都指揮僉事。近則成化辛丑進士夏邑梅純，以駙馬殷之後，爲中都留守，此以文秩換武也。舉人爲武官尤多。如駙馬周景之子賢，中丙午鄉試，赴禮部場屋，太后遣人畀酒食入視之。及下第，授指揮同知，世亦詫以爲異。

會試論表

會試錄洪武初惟刻序及執事、與中式姓名、暨三場題目而已。乙丑、戊辰，始刻文而錄不可見。辛未，惟傳許觀《經義》一篇，其論題，洪武則《大德受命》甲戌、《持心操節》丁丑、〈春秋大一統》建文庚展。永樂．則《治國平天下》甲申、《禮樂明備》丙戌、《洪範九疇》己丑、《君子篤恭而天下平》壬辰、《大人與天地合德》乙未、《正誼明道》戊戌、《經綸大經》辛丑、《天人一理》甲辰。宣德，則《聖人之大寶》丁未、《聖人法天立道》庚戌、《聖人以仁育萬民》癸丑。正統，則《聖人人倫之至》丙辰、《誠者聖人之本》己未、《仁統天下之善》壬戌、《至誠立天下之大本》乙丑、《舜爲法於天下》戊辰。景泰，則《孟子功不在禹下》辛未、《大舜善與人同》甲戌。天順，則《中正仁義而主靜》丁丑、《心妙性情之德》庚辰、《聖人在天子之位》甲申。成化，則《天子建中和之極》丙戌、《孔子立萬世常行之道》己丑。予授官後，不能憶其餘也，所擬表，洪武、永樂中，祥瑞稱賀爲多，如"野蠶成繭"、"五色卿雲"之類，近始易以進書授官，漸與昔異矣。

援例入監

祖宗以來，最重國學，慎選貢徒文行兼備者，積分自廣業堂升至率性堂，即得銓選京職、方面，與進士等。洪武乙丑，會試下第舉人、與赴禮部不及試，及辭乙榜不就職者，皆得入監。永樂初，翰林庶吉士沈升建言："濫預中式者，近年數多，宜加精選，方升國學。"蓋亦選俊法也。景泰改元，詔以邊圉孔棘，凡生員納粟上馬者，許入監，限千人而止，然不與饌餼，人甚輕之。成化己丑，進士安邑張璲當在首甲，以援例抑置二甲第一。成化甲辰，山西、陝西大飢，復令納粟入監，兩閱月放回依親。有告願自備薪米寄監讀書者，聽。尋令監生年二十五歲以上方準食糧收撥，其省費如此。丘文莊以禮侍掌監事，季考以南城羅玘爲首，曰："此解元才也，取之者其惟李賓之、程克勤乎？"是年丙午京闈，果二公主文柄，論題《仁者與物爲體》。玘以"無我則視天下無非我"立說，理既明暢，詞益奇古，參以前後場，俱稱，遂置首選，連第入史館，文名震於海內，於是援例之士增價矣。

龍與蜘蛛鬥

《酉陽雜俎》載蜘蛛有大如車輪者，人多不信。成化七年，薊州盤山有大蜘蛛與龍鬥，爲龍所斃，野人獻其皮，如車輪然。乃知段氏所云不我誣也，天壤間亦何所不有哉？人局於見聞，則陋矣。盤山，一名盤龍山，在薊城西北二十．五里，高二千餘仞，周百餘里，其高峯曰上盤，絕頂有二龍潭，禱雨輒應，蓋靈境也。

京官折俸

高皇帝時，京官支全俸外，尚多歲時賞賜，正旦、元夕、冬至，例賜酒米錢。永樂間，營建北京，乃定每歲京官之俸，春夏折鈔，秋冬則蘇木胡椒。五品以上折支十之七，以下則十之六，其十之三若四，米也。是時鈔重物輕，公私兩便。宣德中，禮書胡淡攝戶部事，始請米一石，折鈔二千。然物日以重，鈔日以輕，軍國之需益繁，折支曠數，歲僅一給。成化五年，御史李瑢監內帑出納，見紵、絲、綾羅、紗、褐、繒、布之衣、帨、衾、褥以及書、畫、幾、案、銅、錫、磁、木諸器皿，皆委積塵土中，日久腐壞，將歸於亡用，乃請以充俸鈔。制曰："可。"以是藏吏檢會，駔儈估直，枚識之，聽各衙門具數，委官領出，分授各屬。然自後亦數歲一行，有終任弗及支者。若鈔則支者日益罕矣。

援溺得子

成化初，高郵衛有張百戶者備漕運差使。將過家料理，別顧小舟而行。道湖風作，舟覆，僅獲免，乃懲險，從湖堤陸行。至半途，望見一覆舟浮沉波上，有人踞舟背呼號求援，煙霧中了不可辨其爲誰。張心憐之，呼岸傍小漁艇俾往援，不肯。則解裝出白金十星與之，乃行援之。至，則其子也，因候父而來，遭風溺者半日。出自水，尚振掉不能言者久之，稍遲則葬魚腹矣。人詫爲異事，豈父子天性默相感通邪？不然，行旅絡繹，寧無一人惻隱者，而援之乃獨張邪7

六臣忠讜

語曰："日月欲明，浮雲蔽之。"成化間，儉邪雜進，左道亂政，然賴有六臣焉。內閣商公輅、劉公珝，都臺王公恕、鄭公時，府丞楊公守隨，刑曹林公俊。忠讜格君，其何傷日月之明哉？丙申七月，黑眚傷人，京城騷動，人持兵刃，晝眠夜作。說者曰陰盛之狀，又曰胡虜之兆，旬餘，無敢建言者，劉公首請開言路，上嘉納之。已而妖狐夜出，山西妄男子侯得權詭姓名李子龍，謀入內爲逆，伏誅。乃開西廠靈濟宮前，詔太監汪直領官校百餘人刺事，立威恣肆，京官三品以上，擅自抄札，內外■〈忄匈〉■〈忄匈〉。商公疏直十罪以闖，上不省。劉公復疏言："東廠之設，實自建立北京之初，專爲緝訪謀逆妖言大奸大惡等事。止令內臣提督，若幹犯法典，仍下所司究治。一時權宜，因而不易。

今增設西廠，非舊制也。立廠之後，事情紛擾，於國家安危，關係非小。伏望革罷，以安人心，不避震怒，再此申瀆。"上使懷恩詰責，二公力辯。始詔革去，而商公遂見幾告歸。太監梁芳進淫巧以蕩上心，收買奇玩、引用方術，以錄呈異書爲名，夤緣傳旨與官，已官者輒加超擢，不擇儒、吏、兵、民、工、賈、囚、奴。

至有脫白除太常卿者，名曰傳奉官，多至數千人。而僧、道、樂工之躐其儕者，又不足數。李孜省、僧繼曉，尤尊顯用事。妖人王臣，嘗爲奸盜，被楚傷脛號"王瘸子"，凡物經其目，即能竊去，或手取人財物投水中，輒自袖出。內豎王敬，挾臣採藥江南，橫索貨寶，痛棰吏民，吳、越大被其害。嘗覓金蜈蚣，拷訊無有，里胥通賄，乃喜，令置酒遊山，酒半，燁燁樹間皆此物也，其幻類此。至蘇州，拘諸生錄妖書，陸完輩忿，欲擊之。走匿以免。敬方具奏，適王公以巡撫至，疏其罪惡大，致激變，攫取財物元寶至二千餘錠。詔竄敬，僇臣於市，傳首江南，人皆快之。陝西大飢，鄭公巡撫賑濟，多所全活。因疏利國保民五事，盡誠敬以迴天意、明理義以杜妖妄、減進貢以蘇民困、息傳奉以抑僥倖、重名器以待有功，辭多切直。上命謫貴州參政，陝西人哭送，若失父母。傳聞至京，上稍厭芳所爲。癸卯冬旱，百禱不應，科道交章論芳。上命中官袁琦傳旨，今後內官傳奉除官，不問有無敕書，俱復奏明白方行。即日，召吏部，降四人、黜九人、下六人於獄，皆逃自軍囚者，餘尚未斥，而人已稱快。厥明大雪，人益歡，謂納諫絀邪、格天之應，十二月廿八日也。孜省者，江西人，爲吏坐贓，楊公以御史巡按，逮問充軍，孜省逃至京師，以符水得幸，授太常丞。比公還朝，即劾孜省罪惡，不宜典郊廟百神之祀，命改上林苑監。久之，擢禮部侍郎，掌通政事，受密訪察百官賢否，書小帖，以所賜圖書封進，因譖楊公。會公以應天府丞述職，既辭朝行矣，忽中官傳旨，問吏部何不黜守隨，部以廉能對，乃令具履歷揭帖。明日，又問吏部服闋添注之由，復令奏聞，乃調外任，左遷知南寧府。

孜省自是引進奸黨，排擯忠良，後以工部尚書伏誅。僧繼曉者，始以淫術欺誑楚府，事敗，走匿京師。其術得售，尊爲法王，出入禁御，賜美姝十餘，金寶不可勝紀，發內庫銀數十萬兩，西華門外拆毀民居，蓋大鎮國永昌寺。大臣諫官默默，林公以刑部員外郎備劾芳薦進繼曉過惡。上怒，下錦衣獄，責三十，降雲南姚州判官。後府經歷吉水張兼素黻論救，亦下獄，貶石州，尋改師宗知州。乙巳正月元日，星變，王公爲吏書，言俊、黻忠直。上悟，傳旨俱復原職南京用，而黻已卒於家矣。

林公今爲雲南按察副使，行部至鶴慶，活佛寺歲久放光，男女爭施金箔，即拽而熔之，得金八百兩，歸諸庫，其持正此類也。

劉公在內閣有酒德，善講經，多談論，不知者或目爲狂躁，然實剛介敢言，默格君心。後爲同官萬安、劉吉所誣，使邏卒嚇之求退，即疏致仕歸養，乙已九月也。父母沒，各廬墓三年，竟得疾卒，人稱其孝。鄭公亦嘗廬墓，有白兔馴擾之異。忠孝大節，世鮮知之，《詩》曰："有馮有翼，有孝有德，以引以翼。"其諸公之謂與？

簡除保舉

祖宗時，君臣旦夕相見，其於用人尤謹。每吏部具缺，或簡除、或保舉，皆公朝傳旨行之，非中官所敢專也。按，永樂七年閏四月，尚書趙羾傳奉聖旨："方賓授兵部尚書，今日便到任。"所謂簡除者，此類是也。宣德七年三月，敕諭："自今佈政按察司及知府有缺，吏部行移在京三品以上保舉。吏部審其所保，果當，奏聞，量授一職。後犯贓罪，並罰舉者。其績滿不及薦者，會官議其賢否，定黜陟。"正統初，有言令不便者，內閣楊文貞公疏謂："浮薄不肖之徒，畏不得薦，造爲謗語，欲隳壞先帝之良法，冀得循資格遷轉耳。"於是仍舊令景泰、天順以來，或各薦、或會舉，中間歸於吏部者，無幾。成化二年，有舉不當上意者，乃命吏部專行之。四年，又有言其非政體者，上命："今後京堂四品以上，吏部具缺，朕自簡除，方面官照正統年間保舉。"人疑爲中官意也。御史戴用諍令吏部會同內閣，或多官計議，或徑自推舉，從而裁斷之。上曰："此祖宗舊規也，乃敢徇私背公、妄言沮止乎？"於是吏科給事中沈瑤等合題，謂："兩京四品以上官，陛下既親簡除矣。在外方面，又各保舉，則吏部所司者何事？宜令吏部遇京堂員缺，會同內閣推舉。若方面員缺，會同三品以上官保舉。"上命吏部通查典故，十二月，覆題以聞。上曰："祖宗舊規如此，御史給事中乃不欲朕舉行，何邪？中間顯有情弊，其究治之。"自是不復有言。既數月，薦擢者成愜輿論，乃知文貞之確見也。然近日簡除權歸吏部，薦舉惟據撫按，皆不過循資格耳。早朝後，君臣不復相見，故中官傳奉，人以爲恥。然則用人出於至公，其必上下交而成泰乎？

荊襄兵兆

成化乙酉，天雨黑黍於襄陽，掬之盈把；彗星見西北隅，長三丈餘，三閱月乃沒；地震，屋宇搖動，轟轟有聲，蓋兵兆也。

時北方流民聚山中，凡數十萬，推千斤劉爲首，流劫鄧州，官軍捕之，遂糾衆反，以石和尚爲謀主，每戰輒勝。越明年，僭號於南漳。事聞，上命撫寧伯朱永爲平虜將軍，總兩京、湖廣、江西、四川諸路兵討之，尚書白圭督其軍，湖廣總兵李震帥上兵至，會永有疾，震分道進攻，大破之，擒千斤劉。已而永痊，搗其巢穴，斬首九百餘級。指揮張英，誘執石和尚，又戰於古路山，獲賊子劉聰等百餘輩，並軍械、僞印，斬餘孽萬餘級而還。

諸將爭功，譖殺張英，人心不平。後賊黨李鬍子反，遣都御史項忠，用襄人檢討張寬爲鄉導，又討平之，湖、湘乃靖。獻俘論功，永進封侯，震封興寧伯。後永徵韃虜有功，又徵建州，進封公。沒，追封宣平王。諡武毅。功臣異姓王者，自開國六王、靖難二王后，僅見永爾。

卜馬益

南京後府經歷卜馬益者，山後人。其子錫，性猛悍，好拳棒。一全真道士自山西來，以此藝幹之，館穀於家。久之，謂曰："此一夫勇爾，吾有小術，子盍觀乎？"即磨鈍刀，稍鋸，叱令斬府中大槐，凌空而去，有小刀百餘飛躍隨之，所着柯葉墜落如雨。夜經門樓，仰望其楣，峻甚，錫戲曰："先生能竦及之乎？"笑解其發，舉手拂之，發皆直豎，上接屋極。又登清江門，下瞰城堙，望見倡家，怒曰："潑賤不良，神明所惡。我當毀其廬。"揮袖向天，火從袖出，煜爚遍地，錫急止之。言於益曰："道士，正人也。"問黃白朮，點化輒成。益以爲真仙，禮敬若父母，縱其出入。益妻妾多麗。道士取其發咒之，夜迭從門縫奔其臥所。苦其淫毒，涕泣以告。益不勝憤，往守備廳白焉。道士被逮，鎖梏輒脫，急塗以狗血，乃囚送京師。會興寧伯李震與參將吳經有隙。經弟綬，以舍人從震討劉、石立功，官至千戶，汪直用爲心腹。經使綬譖於直曰："震嘗窩一全真，學讖緯兵法，即其人也。"直信之，奏下震獄，削爵，而誅道士。人皆知事出益父子，而震含冤，無以自明。

才力不及

舊例，朝覲考察天下官員，其沙汰之目曰老疾、曰罷軟、曰貪酷、曰索行不謹，凡四而已。成化丁未，豐城李裕爲吏部尚書，建言謂："遲鈍似軟、偏執似酷，二者於老疾、不謹，復無所屬，乃創立'才力不及'，通前爲五。"朝廷以其有愛惜人材之意，從之，至今爲例。裕以附李孜省得大用，此其媚衆之術也。

又裕每當大選，先二日於後堂中設木牌，上書"皇天鑑之"四字，與二侍郎坐定，文選司官前立，以缺員並選人姓名、品第、校量，筆之於牘。至期，引奏畢，對牘填榜，更不移易，且免錯誤。外雖近公，然品第之時，實容私雲。凡才力不及者，俱照級調簡僻衙門用，然人亦無譽之者，此可見天衷之公也。宋立齋端儀曰："孜省嘗託言神降，有'江西人赤心報國'之語，以尹太宰旻不右江西人物，乃葉謀擠罷，而用裕代之。又用計罷劉閣老珝，而用泰和尹直代之。起永新劉敷長臺憲，擢高安黃景貳禮部。而新建謝一夔、安成劉宣，俱出翰林，競亦附麗，一夔進司空，宣亞吏部，物議喧然，惟羨旴江何公喬薪之介特。予聞都御史王越特爲汪直所厚，曼偕卿貳，欲詣直，屬越爲介，私問越：'跪否？'越曰：'安有六卿跪人者乎？'越先入，旻陰伺之。

越跪白訖，叩頭出。比見直，旻先跪，諸人皆跪，直大悅。越尤旻，旻曰：'吾自見人跪來，特效之耳。'"由此言之，旻未爲賢也。

名畫古器

純皇好玩名畫古器。南京西華門，舊有二黑漆圓櫝，振之則中空有聲，蓋國初巨窒之籍入者，以不可啓視，故棄於此。

守閽小內使張本，穴而窺之，則畫幅爲。一爲王維傅色山水，約三丈餘；一爲蘇漢臣所繪《宋高宗瑞應圖》。本以王畫送安寧，蘇畫送黃賜，皆太監坐廠守備者。未幾，寧死，賜攫得之，並以獻。上賞賚頗多。益加寵任。甲辰二月，宿州農夫墾田，遇古墓，獲鏡及燈臺各一。磨鏡照之，見墓中人僵臥，猶帶弓矢，驚駭，撲之於地。又見農家室戶，男女宛然，以爲怪物，擲之不復顧。獨攜燈臺，鬻於富室，且談及鏡事。其夜，燈臺發光如晝，富室以獻於官。時四川崇慶州舉人萬本知州事，得之，大喜，寄饋其叔祖萬閣老安，遺書亦道及鏡事。安欲並得鏡以獻上，乃移書索之甚亟。本遂逮繫農夫追索，了不可得，繫獄三年，安去位，始獲釋。

東海二仙

北人劉勳爲予言東海近出二仙。其一即張三丰。遼東義州人，張仲安第五子，本名君實，字全一，玄玄，其別字也，自號保和容忍三豐子。元末，居寶雞金臺觀。辭世留頌而逝。民人楊軌山爲棺殮，臨窆，發視之，復生。乃入蜀，抵秦，居武當，遊襄、鄧，往來長安，歷隴、岷、甘肅。永樂中，遣都給事中胡濙、道錄任一愚、岷州衛指揮楊永吉訪求，未獲。天順末，或隱或見，上聞之，封"通微顯化真人"。後往來鶴鳴山半年，迄今不知蹤跡。其《詠揚州瓊花》，蓋自況也。其一濟南海上老人。初不知其姓字，發如銀絲，顏如渥赭，雙目澄澈，左手常握而不開，日進生果三枚、水一勺而已。洪武壬午，過濟；永樂間，復至。成化乙巳，濟南衛指揮朱顯，奏聞有王姓者，傳聞五世祖學道海上，得仙。上召見之，賜姓名"王士能"，問其年。

平陳友諒之歲也，百二十三年矣，貌如四五十許。自言平生惟不食肉、不近女、不爭氣而已。或曰："弘治辛亥羽化之日，今東宮誕辰也。"予不敢信，漫識之。

虎臣進諫

鳳翔之麟遊，有虎臣者，慷慨有氣節。成化末，貢人太學，適聞萬歲山架棕棚以備登眺，臣上疏極諫，憲廟奇之。祭酒費誾不知也，懼其賈禍，乃會六堂，鳴鼓聲罪，鐵索鎖項以待。俄有官校宣臣至左順門，中官傳溫旨勞之曰："爾言是也，棕棚即拆卸矣。"命銓選時，吏部予臣七品正官，誾聞而大慚，臣名遂播天下。後知雲南鄂嘉縣，卒於官。楚雄姚鵬哭之以詩曰："獻策當年爲國憂，至今浩氣貫皇州。只期事業垂千古，豈料形骸付一丘。青史有名書虎氏，錦衣無復耀麟遊。蒼天不管忠良士，空使窮荒草木愁。"

道具體用

巡撫朱都憲英與方伯彭鳳儀韶薦白沙陳公甫於朝，部檄至，彭公作序送行曰："聖人之道，體用具而已。孔子論士，以行己有恥、使命不辱爲先，修孝弟、謹言行者次之。《大學》言明德而必及新民，《中庸》語率性而必及修道，《西銘》父乾母坤乃至民胞物與，蓋合內外之道、該本末之事，未嘗偏主獨勝以爲學也。學既成矣，人不吾知，囂囂若將終身焉。苟知而求我，則起而從之，推所有以及物，以經濟顯揚爲務，未嘗狹視斯世，而曰：'是何足與言仁義也，'亦未嘗厚誣吾民，而曰：'轉漸澆訛也。'於是遂應君命，陳力就列，不出位、不曠官。若遭時行志，則如傅說、武侯、伊川、魯齋其人，揭正義於中天，振斯文於來裔，其烈亦盛矣。或事與時違，則見幾而作，引身以退，而亦不忍歸曲上下，求以吾譽焉。夫用心至於如是，非德充學盛、量洪識遠，豈能爲此大全之學哉？新會陳公甫先生，隱學三十年餘矣，巡撫大臣賢之，薦於朝，下所司勸駕。先生徐白於母，忻然命之行。噫！此斯文正氣之一幾茲行，其必有合哉。一時注想，何異神明？先生亦必有以處之矣。韶忝相知於其行也，贈以詩曰：'大道本無外，此學奚支離？人己彼此間，本末一貫之。是以古人心，包遍無退遺。卷舒初不滯，動止在隨時。自沙陳夫子，抱道真絕奇。林間三十載，於學無不窺。行周材亦足，知崇禮愈卑。珠玉雖固閟，山水自含輝。聲名滿四海，薦牘遂交馳。一朝徵書至，八十慈顏嬉。有司勸就道，束書敢遲遲。積誠動天聽，納牖契神機。治化淳以洽，轉移良在茲。'"及彭公疏梁芳有弟擾鄉，忤旨，調貴州，公甫書贈言曰："忘我而我大，不求勝物而物莫能撓。孟子云：'吾善養吾浩然之氣'，山林朝市一也，死生常變一也，富貴貧賤、夷狄患難一也，而無以動其心，是名曰'自得'。自得者，不累於外，不累於耳目，不累於一切，鳶飛魚躍，其機在我。知此者，謂之善學；不知此者，雖學無益也。二公之意，蓋以體用交相勸勉者如此。

獎賢文

吾廣方伯陳克庵士賢選嘗作《獎賢文》曰："保民以固邦本者，臣之忠；教子以盡臣節者，母之賢。賢母、忠臣，國家之所褒嘉，方伯連帥之宜獎予也。廣東市舶太監韋眷，招集無賴駔儈數百十人，分佈郡邑，專魚鹽之利，又私與海外諸番相貿易，金繒、寶玉、犀象、玳瑁之積，郿塢不如也。然猶奮其威詐，漁獵民財無厭，銜冤者莫敢訴，持祿者莫敢問，官府所鞭撻者、囹圄所繫者，皆種禾撈蜆之民耳。由是，嶺表之民不蒙至治之澤。而諸司懾其威、甘其餌，非惟莫敢問，又從而助其虐。番禺令高瑤獨毅然不與爲之屈，民有遭其荼毒者，力捍禦之，若衛赤子，謂非保民以固邦本之忠臣不可也。且聞其母賢，恆勵瑤以忠孝大節。古人有言'非是母不生是子'，信然哉！子承方伯之乏，於是命廣人作《戲綵圖》貽之，以示獎子也。噫！斯舉也，豈爲高氏母子哉？爲國家也，爲嶺表之民也，爲食祿者勸也。"克庵雅尚澹泊，無異韋布，每食飯一盂，韭數根，或雞子半枚而已。凡事涉風教，必捐俸爲之。日使瞽者振木鐸以徇道路。置深衣幅巾，擇耆民有德者予之，使教子弟。聽訟，不事刑撲，隸人惟令業巾網於左右，以閒其心。與訟者約，自持一票，詣被告家，使自出詣官，罔不從者。民化其德，皆不忍欺。瑤，字庭堅，閩人，丙子鄉貢，蒞政廉公有威。縣左有韋眷所創寺，僧不敢杵鍾，眷問其故，曰："畏高正衙耳。"及盤眷私貨歸縣庫，以身當之，克庵稱爲古循吏。及克庵奏眷不法，反被誣就逮。瑤亦落職，束書數筴，戴平頭巾，飄然去。士民擁道涕泣，交送之者幾千人。

雙槐歲鈔卷第十

孝穆誕聖

萬貴妃始爲宮人，司東駕盥櫛，譎智善媚。既顓寵，居昭德宮。太監段英掌其宮事，與其兄弟子侄萬通、萬喜、萬達輩，威福赫奕。大學士萬安認爲同族，與劉吉皆附之，朝士無恥希進者羣趨其門。成化戊子九月，彗星見，掃三臺。彭文憲公時在內閣，乞歸，不允，因疏請修省，謂："外廷大政，固所當先，而宮中根本，尤爲至急。凡女子年過四十則無子，雖有所生，亦多不育。諺雲：'子出多母，'今宮嬪數多，宜生子亦衆。然數年無一生育者，必愛有所專，其所專者，必過生育之期故也。

伏望舍其舊而新是圖，務正名分、均恩愛，以廣繼脯，爲宗社大計，則人心安而災異息矣。"又言："黜陟人材，宜斷自宸衷，不可專委臣下。"上優詔答之。己丑九月，幸昭德宮，時皇妣紀氏在御妻之列。既有娠，萬氏知之，百方苦楚，胎竟不墮。上命出居安樂堂，託言病痞。庚寅七月己卯胐，今聖上皇帝誕焉。皇妣乳少，太監張敏使女侍以粉餌哺之彌月。西內廢后吳氏保抱惟謹，以未奉命不敢剪剃胎髮。辛卯十一月，悼恭太子柘極正位東宮，已而薨於痘。禁中漸傳西宮有一皇子，上心甚念之，然慮爲萬氏所忌。乙未五月，張敏厚結段英，乘萬氏喜時進言，萬氏許之。上即召見，發已覆額矣。天性感通，相持泣下動容，出語，矩度不凡。上撫之大喜，萬氏具服進賀。

遂令內閣擬名至再，上親名之，送仁壽官撫育，中外聞之胥悅。

皇妣受萬氏觴，有疾，徙居西內永壽宮。六月戊寅朔，文武大臣請建元良，甲申奏上，命待皇子稍長行之。是月乙巳，皇妣薨，追封淑妃。京師藉藉。謂薨於鴆也。十一月，始立今上爲皇太子。及登大寶，追尊皇妣，諡曰"孝穆皇太后"。縣丞徐頊請究皇妣薨逝之由，當時診視太醫院使方賢、治中吳衡俱宜逮治。萬安、劉吉力請已之，惟訪求皇妣親屬之在廣西者。未幾，徭峒有紀姓者詐冒皇舅，有司信之，遂以上聞。其後敗露，守巡官、保奏者皆黜，吾鄉黃僉憲鑰亦其一也。既而用內庭言，皇妣本出李氏。弘治庚戌九月，降制封聖母之父李公爲慶元伯，母唐氏爲伯夫人，命有司建祠於桂林城南，春秋祭享。

張敏家本福建同安，成化末年卒，其弟苗以承差蔭中書舍人。

不三載，遷至南京通政使，贈其祖益初如己官，父太常，又以兄敏功贈錦衣千戶。而苗子定，庚戌登進士第。或曰內侍潘真嘗與人言皇妣諱妙善，入宮時誤報李爲紀，故二姓族類難究。

上孝思追悼不已，念吳後保抱恩，命宮中進膳如母后禮，復其侄官爲錦衣百戶。

進御當夕

進御之禮，據註疏，天子女御八十一人，當九夕；世婦二十七人，當三夕；九嬪九人，當一夕；三夫人三人，當一夕；後當一夕。望前，卑者先，尊者後，望後乃反之，凡十五日而遍。諸侯兩兩而御，侄娣六人當三夕，二媵當一夕，夫人專一夕，凡五日而遍，至六日還從夫人如後法。孤卿大夫有妾者，二妾當一夕，內子專一夕。士有妾者，但不得專夕而已，妻則專夕。故《內則》曰："妻不在，妾御莫敢當夕。"然《詩·小星》注："凡妾御於君，不當夕。"《三禮義宗》曰："進御，天子者十五日而遍。自下而上，象月初生，法陰道也。晦明是其所忌，故人君不以月晦及望御於內。晦者陰滅，望者爭明，故《春秋傳》曰：'晦淫惑疾，明淫心疾。'夫妾御與後，並皆當夕，既與《詩》背。

除去望晦，則十五日不得而遍。後以尊在後，遇望反不當夕矣。腐儒陋見，所以啓後世嬖妾顓寵之端也。予謂一日之間，有朝有晝，有夕有夜。夕謂日入星未出時，人君修令而退，王后每夕皆進於王，所以正內治，故妾進御俟夜，不敢當夕。

《小星》詩曰：'肅肅宵征，夙夜在公。'謂夜見星而往，夙見星而還也。後五日一休，一嬪與其御進，又五日一休，一嬪與其御進，凡四十有五日，而九嬪畢見。故《周禮》九嬪掌以時御敘於王所，女御掌御敘於王之燕寢者，此也。夫人坐論婦禮，在漿人則致飲，掌客則致禮，世婦惟掌喪祭賓客之事。蓋先世女御之老而無子者，爲後六宮官屬，故《王制》曰：'國君不名卿老世婦。'則以先世臣妾在所當敬故也。是進御者，嬪與御而巳，夫人世婦不與可知矣。自諸侯大夫以下，雖妾媵有多寡，然皆用五日之制，故《內則》曰'妾年未滿五十，必與五日之御'者，此也。"詳見《羅鄂州集》中。

御製靜中吟

守成之君，顛冥於崇高富貴者，固不足言；然亦有殷憂多難，不能啓聖興邦，發爲詞章，萎靡不振。唐睿宗《送司馬子微還天台》詩云："紫府求賢士，清溪祖逸人。江湖與城闕，異跡且殊倫。問有幽棲者，居然厭俗塵。林泉先得性，芝桂欲調神。地道逾嵇嶺，天台接海濱。音徽從此間，萬古一芳春。"

宣宗避地，有《爽溪樓》詩云："殿閣連雲接爽溪，鐘聲還與鼓聲齊。長安若問江南事，報道風光在水西。"宋高宗《中和堂》詩云："六龍轉淮海，萬騎臨吳津。王者本無外，駕言蘇遠民。

瞻彼草木秀，感此瘡痍新。登堂望嵇山，懷哉夏禹勤。神功既盛大，後世蒙其仁。願同越勾踐，焦思先吾身。艱難務遵養，聖賢有屈伸。高風動君子，屬意種蠡臣。"三詩俱有石刻，絕句則元周伯琦爲僧克新書之者。夫睿宗阸於武曌，而役志幽棲；宣宗窘於會昌，而留連光景；高宗憊於強虜，而自比勾踐。

皆志不足以帥氣，氣不足以配道，故爾。嘗莊誦今聖上御製《靜中吟》曰："習靜調元養此身，此身無恙即天真。周家八百延光柞，社稷安危在得人。"是時召學士張元禎進講《太極圖》，契於皇心，見於皇言，深符主靜、立極、純心、用賢之說，蓋不徒聞見之知而已。詞氣渾噩，太極同體，豈彼三君庸瑣之作所可望哉？

午朝奏事

《春秋傳》曰："朝以聽政，晝以訪問，夕以修令，夜以安身。"今之早朝，朝也；午朝，晝也；晚朝，夕也；夜乃即安：祖宗勤政之典如此。景泰中，午朝許大臣造膝奏事，面決可否，即施行之。若陳循、王文欲殺考官，高文義公力疾造朝，口奏曰："少保臣高穀有事門上說。"即召對議行是也。弘治庚戌，彗見天津，詔大臣言軍民利病、時政得失。刑部右侍郎彭韶疏言："臣獲隨午朝，竊念日奏尋常起數，於事無補。願自今午朝，惟議經邦急務。如吏部有大升除，禮部有大災異，戶部、兵部有緊急錢糧、邊報，工部、法司有緊關工程囚犯之類，許令先期開具奏乞，聖駕定日出御左順門，事當會議者，就於御前公同計議。事體既定，口奏取旨奉行，次日補本備照。若事體重大、一時難決者，聽各官先行博議於下，候至朝時，再議奏行，仍乞溫顏俯詢曲折。如此，不惟世事日熟，而羣臣邪正亦自可見。有事則行，不分寒暑，無事則止，勿勞聖駕。既不廢午朝之典，又可率羣臣興事。則凡時政得失、軍民利病，自可次第張弛矣。"其言與晝以訪問合，上嘉納之。

謫仙亭

鄒吉士汝愚智謫雷州石城千戶所吏目，道吾廣，有司留館坡山，士民爭先謁焉。其同年蒼梧吳獻臣廷舉尹順德，令邑民李煥於古樓村建亭居之，匾曰"謫仙"。其父來視，責以不能祿養，棰之，泣受而不辭。弘治辛亥十月，卒。獻臣往治其喪，適方伯東山劉公大夏至邑，不暇出迎。廉知其故，反加禮待，共資恤，還其喪，獻臣自是知名。白沙陳公甫《追次汝愚》詩曰："遷客一亭遺海濱，當時誰號謫仙人？花江柳市無疆界，盡是乾坤一樣春。"獻臣和曰："浮雲浩浩南海濱，落月獨照窮愁人。狼籍幾株桃李盡，謫仙亭上可憐春。"趙進士璜曰："拄頰孤亭野水濱，閬壺風月謫仙人。而今只有殘鵑在，啼老東溟二月春。"蔣知縣升曰："謫仙亭子海之濱，仙去亭空月傍人。二十四番花落盡，一杯誰共送殘春？"汝愚，四川合州人，秀偉聰悟，弱冠領解首，丁未連第，入翰林。其年十月丙子五鼓，有大星飛流，起西北，亙東南，光芒燭地，蜿蜒如龍，朝寧之間，人馬辟易，蓋陽不能制陰之象也。適詔天下大小衙門，政務如有利所當興、弊所當革者，所在官員人等指實條具以聞。汝愚疏言："正天下之衙門，當自內閣始。以利弊言之，莫利於君子，莫弊於小人。少師萬安，恃權怙寵，殊無厭足。少師劉吉，附下罔上，漫無可否。太子少保尹直，挾詐懷奸，怙無廉恥，皆小人也。南京兵部尚書致仕王恕素志忠貞，可任大事。兵部尚書致仕王竑秉節剛勁，可寢大奸。巡撫直隸右都御史彭韶學識醇正，可決大疑，皆君子也。然君子所以不進，小人所以不退，豈無自哉？宦官陰主之也。陛下法太祖以待宦官，法太宗以任內閣，則君子可進、小人可退，而天下之治出於一矣。夫豈不知刑臣之不可弄天綱哉？然一操一縱，卒無定守者，正心之功，未之講也。早朝之後，深居法宮，此心之發，一如事天之時，則天下幸甚。"疏上，不報。弘治己酉，御史湯鼐坐事連及，遂下錦衣獄，議坐大辟。刑部侍郎彭公韶辭疾不爲判案，始獲免。謫死時年二十六。

湯李自相標榜

初，萬安子翼，第進士，官至侍郎。冀子弘璧，丁未復幸雋。其同年麻城李文祥，有才學名，將奉大對。安欲託以孫，因許及第，文祥以正對，乃使弘璧延諸別館致款。屬題畫鳩，文祥即奮筆作詩，末雲："春來風雨尋常事，莫把天恩作己恩。"安銜之。文祥每見沉浮世事者，輒叱且詈。上登極，御史湯鼐等交章薦起三原王公恕爲吏部尚書。公素禮重風義之士，文祥及鄒智十餘人與鼐往來，高自標榜，謂鼐爲先鋒，文祥爲大將，餘不能紀。適詔開言路，文祥上《新政疏》，請一權立法、進賢絀奸、廣言納諫，語過切直。召詣左順門，中官傳詰"中興再造"等語，以爲不祥，從容辯對而出。既而得旨，俾佐劇縣，遂補成寧丞。時王公竑已沒，三原因論薦召彭公韶爲刑部侍郎。鼐以印馬詣內閣會敕，安與劉吉、尹直謂曰："近日詔書裏面不欲開言路，吾輩扶持言官增之耳。"鼐即以其語劾奏之。數日，召鼐入，諸中官示以疏已留中。鼐大言，疏不出將並劾諸中官，諸中官稍匿。鼐昂然遂出，益肆志自負，多以疏草示人，又劾都御史馬文升等，復聲言將劾三原。已而安、直皆免，鼐與文樣等日夜酣呼，以爲君子進、小人退，雖劉吉尚在，不足忌也。一時直聲震播海內。吉使門客徐鵬啗御史魏璋以利，使伺鼐。鼐家壽州，知州劉概與書，言嘗夢一叟，牽牛將入水，鼐引之而上，牛近國姓，此國勢瀕危，賴鼐復安之兆也。因饋白金爲壽。鼐大喜，出書示客，璋以此劾之。草奏以陳景隆爲首，詔捕鼐及概下詔獄。文升時掌都察院，欲坐妖言律斬，三原力救之，乃謫戍甘肅。大理丞缺，吉欲用璋，三原不從，璋竟外補。尋奏召文祥還，授職方主事。居十八日。中書舍人長安吉人以言下獄，乃有媒孽文祥妄議朝政者，於是被逮成獄，下法司擬罪，當死。會有密解之者，乃從輕，降興隆衛經歷。既抵任，進表南還，大雪中行數百里，至商河城曲，河冰陷，溺死，時年三十。鼐後數年始釋放爲民。

劉綿花

奪情起復，自天順初給事中喬毅奏革後，有李文達、羅一峯論之，得謫。成化庚子，內閣劉吉丁外艱，詔賚以羊酒寶鈔，起復視事如故。吉三上疏辭，託貴戚萬喜得不允。陳編修音上書，勸其力辭，吉不答，人無敢言者。吉每談笑對客，殊無戚容。丁未，今聖上新政，科道交糾，萬安、尹直以次罷遣，吉獨不動，倚任尤專。慮科道言之，乃傾身阿結，昏夜款門，蘄免彈劾，建言欲超遷科道，待以不次之位。會詔量才舉用廢滯，吉特爲奏升者，原任給事中賀欽、御史強珍輩十人，部屬惟員外林俊一人而已。時吏部已次第擬用，而吉爲此者，媚衆也。凡科道爲聖情采納者，悉謂由己，自是人無復有言之者矣。弘治改元，風雹發自天壽山，毀瓦傷物，震驚陵寢。上誡諭羣臣修省，遣官祭告。於是左春坊庶子兼翰林侍讀張昇疏言："應天之實，當以輔導之臣爲先。今天下之人敢怒而不敢言者，以奸邪尚在樞機之地故也。"因數吉十罪，且謂"李林甫之蜜口劍腹，賈似道之牢籠言路，合而爲一，其患可勝道哉？伏望陛下奮發乾剛，消此陰慝，拿送法司，明正其罪，則人心悅而天意回矣"。科道交章劾異，指爲輕薄小人。上命謫異南京工部員外郎。其同鄉何喬新贈以詩曰："鄉邦交誼最相親，忍向離筵勸酒頻。抗疏但求裨聖治，論思端不忝儒臣。自憐石介非狂士，任詆西山是小人。暫別鑾坡非遠謫，莫將辭賦吊靈均。"

由是人目吉爲"劉綿花"，以其耐彈也。吉聞而大怒，或告以出自監中一老舉人善詼諧者，吉奏允舉人監生三次不中者，不許會試，其擅威福如此。辛亥九月，上命撰皇親誥券，吉稽遲俟賄，始惡之。使中官至吉家，勒令致仕。吉疏上即允，猶令有司月給米五石，歲撥人夫八名，降敕護之還鄉。頻行，京城人攔街指曰："唉，綿花去矣。"昇尋被召，擢少詹事，而舉人會試亦除禁限。

牛生麟

沈約《宋書·符瑞志》以麒麟爲首，效《周書》王會解，凡匯皆訓釋之。至曰"玉女，天賜妾也，則物魅亦與焉。"鄙倍甚矣。予謂諸福之物，當以六籍所載者爲先，文、宣朝，祥瑞無間遠邇。永樂甲申八月，騶虞出周郊，二虎隨之。甲午榜葛刺國、乙未麻林國，俱貢麒麟。宣德己酉，來安縣石固山獲騶虞二，是《關雎》《鵲巢》之應畢備於一時也。癸丑閏八月，編修許彬進《麒麟獅子福祿玄虎四祥》詩。福祿，番人本名福俚，狀如騾，其文白黑相錯，勻瑩可觀，乃王會所無者。獅子本非瑞應，日食牛羊，百夫扛之，大爲民害。成化戊戌，西夷扣嘉峪關來獻，御史徐綱按甘肅，令守關者匆納，疏上，不從，蓋不明言其匪瑞故也。又有馬哈者，如羊而純黑，頭有雙角，其長過腰。駝雞者，高七尺，王翮玄翎麗金距，豈王會所謂輝■〈羊玄〉文翰之屬邪？如發令，以六籍所載四靈之外，無得有獻，則外夷無所售其奸矣。以予所聞，成化甲辰，泗州牛生一麟，怪而殺之。

人見其足如馬蹄，黃毛中肉鱗隱起如半錢然。同時武陵田家牛亦生麟，頭尾及足皆牛，但遍身生鱗，鱗縫中綠毛，茸茸然纖秀。方出胎，見鐵坎倚壁，即往齧食，家人擊殺之，其皮見存常德府庫。弘治辛亥，蒲圻白水村鄧榮家牛又生麟，大率類武陵者，不食而死。故荊吳間人言牛在水澤，雲霧漣起，即有龍與交，因有此異。由此言之，奇祥極瑞，中國所自有，第在人知而豢之耳，雖絕外夷之貢可也。

籌邊翊治策

吏科給事中閩人林粹夫廷玉，父芝，司訓信宜。母沒，留葬焉。及父遷韓府紀善，佔籍平涼，遂領陝西解首，連第進士。以葬魯都憲使吾廣，因趨信宜，訪得母墓，慟哭祭之，欲負骨以歸，陳白沙止之。有"不與皇華共載"之句，乃圖山形而去。

其至廣西也，詢知狼兵勇悍，皆由土官養以威福，信。將出徵，籍其姓名，椎牛釃酒，使縱一日之歡。及師還，則譴責其無功退縮者，削其田產，以賞有功，並賙陣亡之家。所獲頭畜金帛，盡許人己。故遇敵奮勇，所向皆捷。比在諫垣，弘治改元。六月，虜犯大同、宣府，詔鎮守等官各陳所見。粹夫上《籌邊翊治十策》，明賞罰以振軍旅，禁暴掠以安黎庶，革宿弊以清吏治，預處置以成人才，表忠良以垂世教，慎師儒以敦化本，肅禮儀以廣敬畏，普惠澤以恤困窮，舉遺才以昭激勸，究元惡以示鑑戒。大意言虜寇犯邊之時，間有驍勇軍士，斬獲首級，則冒爲己功，或與所私。奪回頭畜，則盡數入官，追並栲打。其陣亡者，失律避罪，俱報病死，且不賙復其家，使其父母妻子，至於困餒。故得功者徒爲癡人，陣亡者空作冤鬼，惟狡滑奔逃，乃得兩全無害。似此賞罰不明，誰肯輸命效死？以邊將受閫外重託，而反土官不如，此臣所以三嘆息也。自今恩義以培養於平日，威信以振起於臨時。毋奪士卒之功，毋匿陣亡之報。重退縮之禁，恤死難之家。其奪回頭畜財物，以十分爲率，有主者四分償勞、六分給付，其無主者並聽軍士人己，庶幾賞罰明而軍威振矣。王師所過，紀律不嚴，致令軍士搶掠，以充盤費。

亦有將帥生事，百端擾索。近聞天花菜一斤價銀三兩，其餘可知。宜禁戢軍士暴掠，供應毋恣科斂，則邊人蒙福，當不貲矣。

內治之修，在用人才、明賞罰。且如逋逃僧繼曉、奸吏李孜省、方士鄧常恩、趙玉芝輩，奸黨勢焰，傾動一時。皇上洞燭其奸，首行斥逐。然孜省下獄當矣。而繼曉遺漏不追，家貲鉅萬，日擁美姬以自娛。玉芝謫戍，宜矣，而其冒濫葬祭，父母墳塋，輝煌如故，非所以昭法戒也。乞敕法司擒械繼曉，明正其罪。仍行巡按，平毀墳塋，則將來奸宄知所懲矣。上悉行其言，命錦衣官校逮繼曉，戮於市，天下快之。

劉王疑冢

南漢劉隱，僭據廣州，傳四世，皆昏虐，多立疑冢，以虞發掘，今北郭外有之。弘治壬子，予覓壽藏白雲之麓，有攜磚來售者，方二尺，厚五寸，上有篆識曰"景定辛酉預備磚"。尋又有售碗碟盤盂者，其色黑而潤，若饒磁然。詢其所由來曰："得諸劉王冢。"往觀藏處，實大墓也。然景定乃宋理宗年號，其非南漢物明矣。廖山人飛卿雲翼居西城外荔枝灣，犁田得長刀，其銛已盡，而嵌銀文彩如繡猶新，豈當時昌華苑之遺物哉？又北十里，多甃石，亦指爲劉王冢，發之，惟水涓滴而已，蓋所謂明月峽、玉液池也。予《詠西城古蹟》雲："江水東流西日斜，劉郎綦跡尚天涯。昌華苑外裙腰草，玉液池邊鼓吹蛙。隔隴牛羊聞牧笛．遙林煙火是樵家。當年翠輦曾遊地，留與東風長稻花。"

大地神化

橫渠曰："一物兩體，氣也，一故神。"自注雲：兩在故不測。

"兩故化"。自注雲：推行於一。蓋天包地外，而氣行乎地中，只一物爾。在陰在陽，消長進退於無窮，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所謂陰陽不測者也。一陰一陽，化生萬物，雖是兩體要之，只是推行此一物耳，所謂"爲物不貳"者也。人測天地之化，因陰陽兩在而知其神，不特圭臬、景晷、律琯、葭灰而已。

《漢志》曰："天子陳八音，聽樂均。冬至陽氣應，則樂均清，景長極，黃鐘通土，灰輕而衡仰；夏至陰氣應，則樂均濁，景短極，蕤賓通土，灰重而衡低。"此即《周官·大司樂》分陰陽之遺法也。以聲召氣，故神祗可得而禮。執是以爲南北郊，則誤矣。記曰："人者，天地之心也；其氣，天地之塞也。"飲食暖於心，既久而達於四肢，此可以體天地之化。刺割抑搔，才及於膚，而心即悟，此可以體天地之神，又何待外求哉？

名字稱呼

文質迭爲盛衰，觀於名字稱呼，亦自可見。漢孔安國、唐郭子儀皆以名爲字，逮宋鮮矣。我朝淳風，超出漢、唐。洪武至天順，登科錄多有之。成化己丑進士曹時中字時中，張禎叔字禎叔，廖德徵字德徵，此後始罕見耳。惟吉水彭氏兄弟，敬、佔、道、術、教，以主一、用二、貴三、崇四、敷五爲字，人甚異之。

又有張用也、孫繼兮，則新奇甚矣。書簡稱人以"閣下"、"明公"，自稱不過"侍生"而已，"足下"、"友生"，又其常者。方韓都憲之蒞兩廣也，首斬一指揮以令衆，藩臬謁見，即行跪札。

既平大藤峽，其威張甚。然吾郡吳太守中聘教授王文鳳修郡志，公聞之，以所得書簡附人，惟曰"賀都御史韓雍平兩廣書"。其中大司馬王公稱"竑拜書復都憲永熙知己閣下"，大宗伯姚公稱"夔頓首都堂永熙年兄閣下"，少司徒薛公稱"遠百拜奉書永熙都憲年兄行臺"，邢太守稱"侍生宥百拜奉書都堂先生執事"，順德錢大尹稱"鄉生溥端肅奉復總督巡撫都堂閣下"。按薛、邢皆瓊州人，錢又屬吏，未嘗有所諂也。相去未久，乃有治生、晚生與門下、臺下諸稱。平交或號而不字，官尊齒邵，則系以翁，或稱老先生，不一而足，豈亦文盛之會哉！

給由賑濟

吏部舊例，凡在外官員考滿，給由至部，必察其行能，審其年貌，從公考覈稱職、平常、及不稱職，以憑黜陟。惟雲、貴軍職首領遠者、及驛遞等官在外者，各赴本布政司；南直隸者赴南京吏部；北直隸者亦赴本部。成化甲辰，豫備饑荒，始令被災所在三年、六年考滿官員，四品納米六十石，五品五十石，六七品四十石，八九品三十石，雜職二十五石。俱聽巡撫官撥缺糧倉分納完，回任管事，免其赴部。惟造完須知功跡牌冊並通關，差人繳部而巳。弘治庚戌三月，三原公會題，略謂："各官廩祿有限，而雜職之俸尤微，苟非取於公，必至剝於下，貪惰之風，由茲而起，考課之法，廢格不行。中間雖有老懦貪酷，無從辨驗，是非臧否，混於一途矣。今後遇有災傷所在，缺米賑濟，許令有司措置。其考滿者，俱要赴部給由，照例考覈。上從之。予按，舊制給由者，條陳本處民情吏病，自行具奏，於鴻臚寺引見之日，徑赴進呈。永樂初元，江西左參議孫浩、廣東副使鄒佑考滿，給由違此，遂蒙拿問，最宜復也。宜革者既革，而宜復者不復，何哉？

瀋陽雞異

河間瀋陽中屯衛前千戶胡泰，母死已十年，父亦再娶。弘治己酉，泰夢亡母告曰："我已託生爲雌雞，毛色黲黃，明日當爲某屯軍贄儀，至則好收養之。"明日，泰偶出，果有荷米食及雞至者，即欲烹雞餉之。雞人言曰："毋烹我，且待泰兒回。"

家人大驚異。及泰回，繞身喃喃，敘及家事。泰告父以夢徵，乃畜不殺。後益作孽，飛啄後妻面首。且自矜存時千創艱難，今家業日耗，皆夫縱後妻之故。詬詈不已，遠近聞之，借觀者衆，泰拒不納。無何，後妻逐入炕下，撲殺之。考諸《五行志》，近雞禍也。

木蘭復見

南京淮清橋女子黃善聰者，年十二，失母，有姊已嫁人矣。

父販線香爲業，往來廬、鳳間。憐其幼且無母，又不可寄食於姊，乃令爲男子飾，攜之旅遊者數年。父死，詭姓名爲張勝。有李英者，亦販線香，自故鄉來，不知其女也。因結爲火伴，與同寢食者逾年，恆稱疾，不脫衣襪，溲溺必以夜。弘治辛亥正月，與英偕還南京，已年二十矣，突然峨巾往見其姊。姊謂："我本無弟，惟小妹隨父在外爾，胡爲來？"乃笑曰："我即善聰也。"泣語之故。姊惡之，曰："男女同處，何以自明？汝辱我家矣。"因拒不納。善聰不勝其憤，謂曰："妹此身卻要分明，苟有污玷，死未晚也。"姊呼穩婆視之，果處子，始返初服。越三日，英來候，善聰出見，英大驚愕，歸，怏快如有所失，飲食頓減。英母憂之，以英猶未娶，乃求婚焉。善聰執不從，曰："此身若竟歸英，人其謂我何？"所親與鄰里交勸，則涕泣詬之。

事聞三廠，勒爲夫婦，且助其奩具。成婚之曰，人有歌之者，以爲木蘭復見於今日雲。予按，女易男飾、後返初服者，南齊時有東陽婁逞，五代時有臨邛黃崇嘏，國初蜀有韓貞女，蓋不獨善聰也。

長幼禮嚴

中原西北士大夫，長幼之禮甚嚴。年長者每呼姓名，飲酒獻酬，幼者必跪，初不計貴賤也。山西雍憲副世隆泰性氣廉厲，凜不可犯。既貴，便道過家，往訪同窗舊友王生。時生已棄士業農矣，遇諸途，謂曰："雍泰乃念貧賤之交乎？倘不棄予，約期訪汝韋曲。"泰敬諾而歸。至期，冠帶以俟。生布衣■〈毛監〉■〈毛參〉，背只雞持瓢酒至，據正席而坐。泰以兄事之，與飲必跪，生亦直受之不辭。泰後爲都憲，巡撫宣府，風度棱峻。參將李傑來見，不與爲禮，傑頗不法，即數其罪，呼左右縛傑，使跪庭下，大棍撻之三十，坐是罷官。其宦轍所至，輒有遺愛，人謂與華嶽爭高。《詩》雲："柔亦不茹，剛亦不吐。不侮矜寡，不畏強禦。"足以當之矣。泰，陝西咸寧人。

聖賢后裔

宣聖五傳曰順者，魏封魯文信君；又二傳曰鮒者，秦封魯國文通君。其後侯於漢，進封公，唐襲封文宣公，宋南渡，改衍聖公，金又增世襲曲阜令，元因之。我朝洪武初，詔並如舊制，仍免孔氏差發。仁廟賜衍聖公甲第於東華門北，景帝賜三臺銀印玉帶麒麟襲衣，皆前所未有也。永樂丙戌，試乙榜舉人，賜冠帶、太學讀書，以孔諤聖人後授春坊左中允。景泰甲戌，會試中式孔公恂，聞母喪，上知之，命翰林給紙筆，俾就殿試，賜進士出身。服闋，授禮科給事中，後擢少詹事兼左諭德，輔憲廟於東宮。正統初，浙江僉事彭貫，奏宋衍聖公孔端友從高宗南渡，留居衢州，遺祭田五頃，當給賜。詔如所請。弘治癸丑，用守臣言，端友遠孫彥繩，嫡派也，命爲翰林五經博士，世襲，主衢廟祀。先是，景泰辛未，擇顏子之後希惠，孟子之後希文，授翰林，世襲五經博士，誠意伯劉基七世孫祿官亦如之．僉謂不類。弘治壬子，上念開國功臣六王，惟中山、黔寧子孫世公，而開平、岐陽、寧河、東甌，皆爲編氓，乃徵其裔孫常復、李璿、鄧炳、湯紹宗，並授南京錦衣衛指揮使。禮科給事中吳仕偉言："誠意伯後不當爲博士。"於是錄基九世孫瑜爲處州衛世襲指揮使。聖賢后裔，自此不混於功臣矣。

裴週二大魁

唐高鍇爲禮部侍郎，知貢舉，《唐書》稱其頗得才實。然《摭言》載，裴思謙自攜仇士良一緘，入貢院，易紫衣，趨至階下，白曰："軍容有狀，薦裴思謙秀才。"鍇接之，書中與求巍峨。恩謙曰："卑吏奉軍容處分，裴秀才非狀元，請侍郎不放。"鍇俯首良久，曰："然則略要見裴學士。"思謙曰："卑吏便是也。"鍇不得已從之。洪容齋謂鍇"徇兇璫意，以爲舉首，史謂才實，恐不然也。"宋理宗開慶元年，太平州人周震炎。附丁大全。及省試得雋，大全竊御題示之，即豫構數千言，大全力薦，遂擢第一。既唱名，大全進賀曰："此太平狀元也。"上大悅。公卿向嘗見其在大全私第執役如奴隸，物議喧駭，而不敢言。是年，大全敗，追奪震炎恩倒，降名五甲。二大魁倖進乃爾，亦可嘆哉！或謂國朝吉安人當路，曾棨等三人及第，皆出吉安；福建人當路，林震等三人及第，皆出福建。恐亦氣機所孚，非徇私也。然成化甲辰、弘治庚戌，首大對者，皆行不逮文，追降之制，似亦宜復。

何孝子

何孝子子完宇新，惠之溥羅人，少失父，事母至孝。有傳其事者可異焉，其詞曰："宇新母死，貧不能葬，鄉人感其行，無遠邇爭賻之，發引致奠，至七十餘筵，遇積雨不止。及輛車屆道，隨在輒晴，雨若爲之迂避者。既葬，縛草廬墓側，夜有虎蹲其門，宇新祝曰：'罪惡之人，孤哀萬死，盍蚤食我，毋徒相怖。'穴壁覘之，二虎左右馴如也。迨曉，散去。夜輒復至。

每浹旬，則易二新者，猶瓜代然。宇新忽得危疾，鄉人舁歸治之。其家在城市，虎亦尾之去。疾愈，還墓，則虎又來，遂視之若素豢者。家無應役三尺之童，畜一黃犬，每三五日輒候墓所，每有所需，即書片紙系其頸，家人見之，具備系使負還。似此孝感不一。士庶百餘人，白其事於藩司，及具奏，看旨旌其門。後宇新第鄉貢，入南監。蘇人錢士弘者，與之友善，見其近體衣尚結衰，絞帶牢不可解，以示終身之喪雲。宇新嘗求李西涯諸名公爲作廬墓詩。陳白沙封其卷，題詩有'直從天地閉三冬'之句，惜其自襮也。"近聞吉水羅孝子瑋居母喪，廬墓螺子山下，亦有馴虎狎犬之異，與宇新事頗相類。

進士教職長史

進士就教職、授長史，皆窮途也，然亦有自窮轉達者。洪武庚戌，仁和儒士俞友仁領薦。辛亥，取會元，賜第在三甲，筮仕丞長山，辭不能吏，改襄陽教諭，後調諸城而終。錢塘王儀之羽，年十九，領首薦。辛未進士，歷儀制郎中．升太常少卿。乞歸，改掌教餘杭，卒。永樂乙未進士第二人李貞、第三人陳景著，皆久於編修，乞便養。貞得高州教授，景著得福州教授，俱不遷而沒。弘治庚戌，進士無錫楊文避，作縣教授、金華令，升南監丞矣，其達可量邪？授長史者，永樂甲申進士第三人周孟簡，自詹事府丞擢襄府，周忱自刑部主事擢越府。

天順庚辰，德王出閣，選進士楊完、劉誠、雷霖、屈祥，授翰林檢討，俾侍講讀。已而完、祥擢德府，誠擢秀府，孟簡終於長史。成化己丑，李昊亦授檢討，擢忻府。其後，越、秀、忻三王早世，無子，國除，忱改工部侍郎，誠改寧國同知、升湖廣參議，昊改南禮科、擢浙江參議，獨霖擢副使、提學山西，其不可料如此。弘治庚戌，興王出閣，選檢討，進士何洽、楊鐸、劉溥、徐浤得與。而浤輒憤哄，吏部並洽等皆奏黜之，而別銓其同年前列者張景明、袁宗皋爲左右長史，遂不敢辭。宗皋，吾廣方伯凱之子也。

哈密

哈密，在西北大磧之外，本古伊吾廬，乃蒙古、回回雜處之國也。地居平川，城週四裏，開二門。其東有溪，西北流，爲鹹鹵，間有楸杏，農耕惟麥及豌豆二種。其北天山，與瓦刺相界。

西接火州，爲諸胡要路。唐置伊州，至元，有肅王忽納失裏者，鎮其地，卒，弟安克帖木兒嗣。永樂元年，來朝貢馬。二年，設哈密衛，改封忠順王。三年，爲可汗鬼力赤毒死，無子。兄子脫脫，自幼俘入中國，廉得其祖母速可失裏，並還之，命襲王爵，賜以金印、玉帶，官其頭目爲指揮、千百戶、鎮撫、經歷，以周安爲長史、劉行爲紀善。而安克帖木兒妻屬反，依鬼力赤。

其後，脫脫酗酒病死。九年十月，封其從父之子免力帖木兒爲忠義王，掌事以俟其子長成。宣德元年，免力帖木兒死，封脫脫子卜答失裏爲忠順王。三年，以其幼不更事，仍封免力之子脫歡帖木兒爲忠義王，以輔之。天順中，忠順王卜列革傳孛羅帖木兒與脫歡之後俱絕，王母理國事。成化癸巳，土魯番王鎖檀阿力侵哈密，虜王母金印以去，其衆逃居肅州及苦峪城。戊戌，鎖檀阿力死，子阿黑麻立。先是，哈密相婚姻者凡三種，曰回回，曰畏兀兒，曰哈喇灰。王母外甥都督罕慎，畏兀兒人也，寓甘州。壬寅，甘肅守臣請封罕慎爲忠順王，從之。甲辰，遣使送入哈密。弘治改元，阿黑麻以罕慎非肅王后，乃假結婚而殺之。尋遣使入貢求封，朝廷璽書切責。辛亥，王母已死，乃歸城池金印。會曲先安定王朝貢，自稱忠順王裔，蓋奸人教之，其實非也。兵書馬文升誤聽三種頭目告保，遂立安定王侄陝巴爲忠順王。識者曰："夷虜貴種類，曲先本西戎，安定本韃靼別部。強合爲一，又與罕慎異矣。土魯番必不心服。"阿黑麻聞之果怒，癸丑，復虜陝巴及金印以去。報至，上命兵侍張海、都督緱謙，率其頭目寫亦滿速兒等往經略之。甲寅三月，還以無成功。海降參政，謙閒住。滿速兒等四一十餘人，俱安置閩、廣。閉嘉峪關，絕不與通。蓋士魯番距哈密七百里，恃其險遠，至是益橫。然兵馬亦少，使大軍及罕東衛番兵從捷徑出其不意襲之，可擒也。今聞用此策，然大軍不出，恐終難靖耳。

鳶魚辯

程子曰："'一鳶飛魚躍'一段，子思喫緊爲人處，與'必有事焉而勿正心'之意同。會得時，活潑潑地。"又曰："自再見茂叔後，吟風弄月以歸，有'吾與點也'之意。"陳公甫合言之曰："舞雩三三兩兩，正在勿忘勿助之間。曾點些兒活計。被孟子一口打併出來，便都是鳶飛魚躍。"又《與陳頀湛雨》詩云："君若問鳶魚，鳶魚體本虛。我拈言外意，六籍也無書。"陳益庵夢祥騏作辯曰："道具體用，體則天命之性，用則率性之道也，性道皆實理所爲。故曰：'誠者，物之終始。'體何嘗虛邪？《六經》所以載道，一字一義，皆聖賢實理之所寓，實心之所發。以之發言，則言必有物。以之措行，則行必有恆。故曰：'君子學以致其道。'書何嘗無邪？以實爲虛幻也，以有爲無妄也。其曰言外意即佛老幻妄之意，非聖人之蘊也。"予謂公甫意從程子來，想是會得時，不必深辯耳。甲寅三月，予自香山省稼回，至白沙訪之。雨後躡草屨護鞋而往，相見大笑，講話競日，各賦一詩而別。予末雲："吟弄不知春已暮，滿天風月玉臺巾。"蓋許以"與點"之意。公甫末雲："與話平生燈火事，羞看白髮滿烏巾。"豈以予老猶耽六籍故云爾乎？不可知也。持其翰歸，塗通府見之酷愛，遂取去。其爲世寶重如此！

一月千江

宋景濂《序瑞巖和尚語錄》雲："人生而靜，性本圓明，如大月輪，光明遍照凡蘇迷盧境界。且溼性者，大而河海，小而沼沚，莫不有月，而中天之月未嘗分也。月譬則性也，水譬則境也。"曹端夫首倡理學，以月川自號，豈有取於月映萬川之喻與？薛文清曰："萬川總是一月光，萬物體統一太極也。川川各具一月光，物物各具一太極也。"佛氏書謂："一月普現一切水，一切水月一月攝，"得此意矣。陳公甫嘗作《西江月》二闋，張學士元禎和韻雲："一月千江千月，一通萬感萬通。先生何必苦加功？無用中藏有用。　　一個法身如粟，大千有象皆籠。不須淘淨不須熔，本自無迎無送。""了了千條萬緒，皇皇四達八通。人頭下手怎施功？外面中間夾用。　　眼孔毫芒洞見，肚皮天樣包籠。聖賢坯璞此陶熔，船快更加風送。"

鄒汝愚亦嘗著論曰："天下豈有性外之物哉？嘗觀諸月矣。

出沒乎丹崖青壁之上者，月也；容與乎虛室空谷之間者，月也；蕩乎江、止乎淵、依乎樹杪者，月也。古人之所見者，月也；今人之所見者，月也。其爲月也，豈有異乎哉？"視宋、薛稍廣。

予按，程子謂佛氏言性，猶太陽之下置器，其間方圓大小不同，特欲傾此於彼爾。然在太陽幾時動，是日亦可喻，不獨月也。

夫中者，天下之大本，性固萬理之一源，又奚必取諸禪？名理而取諸禪，吾儒其衰矣夫？

子陵太白

嚴子陵足加帝腹，感動星象，高風不可尚已；李太白使力士脫靴、貴妃捧硯，亦一世之豪也。摛詞者，無容喙矣。近見柳倅桑思玄悅《客星亭記》，乃謂客星有五，曰周伯、曰老子、曰王蓬絮、曰國皇、曰溫星，凡有所犯，無不災兇。《後漢·天文志》："客星居周野，光武崩，應之。"於此不書，似因子陵而諱佔也，且犯帝座。與晉劉聰時人紫微同，其太史康相以爲非常之變，聰遂滅亡。光武無其應者，豈非政鮮闕失，即目前下賢一事亦可弭其災患歟？然世常擬子陵爲客星者，蓋於其名，而不於其實也。濟寧城南有太白酒樓，古今題詠甚多。予同年謝同知國賢廷舉傳誦一律雲："詩聖推刪後，風流襲晉餘。一生惟麴櫱，千首半裙裾。飛燕真危語，騎鯨豈信書？參乎愛手足，爭肯飼江魚？"乃劉進士承華愷所作。嗟乎！自商公去位後，即有戴御史疏譽汪直，遂復西廠，得驟遷。愷亦從風而靡者，乃爾敢侮太白邪？太白當明皇時，直奴視力士，其譖於貴妃，以飛燕新妝之句得左謫。正其讜論，反以危語見嘲，視悅尤爲謬矣。

丘文莊公言行

弘治乙卯春二月戊午，少保丘公薨於位，概其平生。不可及者有三：自少至老，手不釋卷，其好學一也；詩文滿天下，絕不爲中官作，其介慎二也；歷官四十載，俸祿所入，惟得指揮張淮一園而已，京師城東私第，始終不易，其廉靜三也。家積書萬卷，與人談古今名理，袞袞不休。爲學以自得爲本，以循禮爲要。成化初，予寓京師，得長子，名之曰"都生"，公顧予易以"都得"，取"自得"之義也。陳主事晟衣繡唁公聞喪，面斥曰："既不能以禮自處，又不能以禮處人。"自學士爲祭酒，最久任。所著《大學衍義補》、《世史正綱》、《家禮儀節》，每遇名流，必質問辯難以求至當，皆足傳世。成化癸卯，陳白沙至京，與談不合，人謂公沮之，不得留用。時猶未入閣也．安有沮之之事乎？及入閣，與太宰王三原皆太子太保。偶坐其上，三原噴有煩言。會太醫院判劉文泰失職，奏三原變亂選法，以所刻傳封進，內多詳述留中之疏。上責其賣直沽名，致仕去。人以教訐議公，公實不知也。謝侍郎鐸至形諸言論，訾其著述。

劉學士健謂曰："丘仲深有一屋散錢，只欠索子。"公曰："劉希賢有一屋索子，只欠散錢。"健默然甚愧。又嘗勸其門生王鏊、謝遷二學士讀書循禮，毋狎飲廢事。至面檢毛修撰澄廷對策，多出《小學史斷》，全無自得，以故翰林後進多憾之。揆公素履，於諡法例得"文正"、"文清"，而愁諡文莊者，其以此夫？

保舉神童

弘治乙卯，吾鄉西溪張御史叔亨泰按雲南。會鎮守太監劉昶、總兵黔國公沐琮、巡撫都御史張浩保舉神童董元者，紹興人，知雲南府複次子也，八歲時能詩翰。《詠胡桃》曰："形狀如雞子'剛柔實未分。擘開混沌觳，渾是一團仁。"《梅月》曰："夢覺羅浮夜已闌，碧天雲靜月團團。玉人不學桃花面，淨洗紅妝鏡裏看。"九歲以來，真楷草書歌賦序記及三場文字，亦皆能之，今十三矣。請查照李東陽、程敏政、楊一清、洪鐘事例，考送翰林院讀書。疏上，上召試，不如所言，命還籍，乃充會稽縣學生，更名玘。予按，敏政、一清及鍾，皆由翰林院秀才登進士，而鍾授中書舍人，夭死，時年十八。惟東陽雖受上知，然爲順天府學軍生登第，未嘗讀書翰林也。今爲學士，與敏政、一清俱將大拜矣。玘其可量邪？

修省直言

弘治乙卯二月，洮州雨霜；六月，黟、歙雨豆；七月，大雨雹；八月，貴州地震；九月，吾廣、潮、瓊颶風暴雨；十月，南京地震，南贛大疫；十一月，貴州、陝西地震；十二月，靖虜衛天鼓鳴，長河、江西大震電；禮部以聞。上令兩京文武羣臣同加修省，直言無隱。於是戶部主事蕪湖胡仲光爟疏言："地震之類，災之小者也。西北旱瘼，父子相食；東南飢疫，骨肉流離，大變也。陛下深居九重，左右矇蔽，未之知耳。今李廣、楊鵬引用劉良輔輩，左道惑亂聖心，齋醮糜費財用。差遣在外，如虎橫行，吞噬無厭，其耗天下，不可言矣。士大夫昏夜乞哀於宦官貴戚，交相賄託，不以爲恥。言官有所舉劾，瞻前顧後，苟且塞責。如小吏徐珪忠義敢言，陛下誤聽奸臣之訴，置之於法，御史王槐依阿罪之。陛下所以奉行天地之事，羣臣所以奉行陛下之事者如此。陰盛陽微，災異曷由弭乎？乞用臣言，則奸佞斥而陰慝消矣。"疏入，人爲爟危之。未幾，廣輩果以贓敗，由爟啓之也。今上仁明神聖，真可與堯、舜比隆矣。

雙槐歲鈔後序

夫上不足以厚人倫、統世教，下不足以紀名物、經變故，近不足以彰鴻烈、闡幽光，遠不足以垂遺憲、綦後鑑者，君子不書也。恩生也晚，不足以窺古作者之意。然竊聞之，記事載言者，必文直事核，求不謬於此而已。嘉靖歲丁未，恩受從化之役，間抵郡城，得請見於泰泉先生，出是編見示。恩受而讀之，知爲先生王父長樂公所著。其曰"雙槐"者，公燕息之室也；曰"歲鈔"者，遜作者之名也。紀述起於景泰丙子、迄於弘治乙卯。首之以神功峻烈，以尊君也；繼之以嘉言善行，以徵獻也；參之以祥瑞災眚，以示儆也；博之以雜物撰德，以遊藝也。

或標其端緒，而條目以舉；或撮其樞要，而幾微以著。其文直而肆，其旨幽而顯，其要歸一折之於道，信良史之遺也。昔左史倚相，能讀《三墳》、《五典》、《八索》、《九丘》；東方朔好古，傳經術、博觀外家之語。公之綜覈，非斯人之儔與？公始以鄉薦入太學，即上六事，幾觸忌諱。及蒞長樂，能剖析滯冤，諸所施爲，蓋不負所學矣。然甫試邑，遂解組而歸，。其論撰止此。

蓋自其所聞見而筆之，示傳信也。使公敭歷華要，以紬金匱石室之藏，其可傳者，顧若是邪？今先生以宏材碩學，蔚爲儒宗。

其所載記及郡邑志乘，已不下數十種矣。將來勒成聖代一經，貽之永久，必有以續是編之所未及者。昔司馬遷成史談之志業，韋賢傳祖孟之詩禮，雖不敢以擬諸先生，而繼述之跡，則似之矣。於戲！公之績學種德，將攄忠以匡時也，而著此以見志。先生惟恐遏迭其光，而刊佈以流無窮。《易》曰："可久則賢人之德，可大則賢人之業。"然則忠孝之久且大者，亦少概見矣乎？恩，先生督學時門人也，忘其譾陋，謹識末簡，以質諸知言者焉。嘉靖戊申孟秋吉日，門下晚學生灌陽呂天恩謹書。

重刻雙槐歲鈔識

國家史館之設，崇嚴祕密，非踐黃扉、遊玉堂，不可得而窺也。閭閻山藪之士，博識方聞，實有賴於野史之作。然史才甚難，兼善者鮮。至於取遣頗偏，文力短澀．或失則疏，或失則誣。故載述日廣，而讀者忽焉，儕於稗官小說者多矣。嶺南進士黃君在素爲宮端大學，泰泉公之子會試道吳，以曾大父長樂先生《雙槐歲鈔》十卷見授。年讀之卒業，曰："良史才也！"

其文雄贍，其事詳核，筆削之際，務存勸戒，誠有若先生所謂"崇大本、急大務、期大化、決大疑、昭大節、正大經"，而言今稽諸古，言天徵諸人，言變揆諸常，言事歸諸理，備極體要，成一家言。累朝列聖之治化禮文、名卿良士之嘉言善行，略可概見，非近日驟刻諸書所能及也。友人陸君延枝，世善史學，好古尚奇，聞下走之說而頷焉，乃曰："江南、嶺表，相去萬里，博雅之士，飢渴願見，豈易得哉？吾當另梓以廣其傳，有志編摩者用補正史之或遺，不亦善乎？"遂付諸鋟工。嘉靖己未夏五既望，吳郡晚學彭年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