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窗瑣語
正文
北窗瑣語 明 餘永麟
洪武登極後,嘗微行,夜過村落中,口吟雲:“微微細雨灑修竹,拂拂輕風落花。”忽見一老人云:“天下車書今一統,五雲深處帝王家。”太祖召見曰:“昨聞汝詩,深見忠愛,汝欲官乎?”曰:“不願。”曰:“有子乎?”曰:“無子。”引入內庫,命其縱取,老人遂取一金曰:“畢老足矣。”
周岐鳳,蘇之常熟人,豪俠跌宕,縱情詩酒,自號“江湖風月神仙”,多往來僧寺道院,每爲鄉人所仇,誣以他事,訟之於官,官府持之甚急。鳳望門投止,莫有容者。錢永輝,亦常之巨族。鳳往造焉,錢贈以詩云:“聞說多才命未逢,年來無處覓行蹤。一身作客如張儉,四海何人似孔融。野寺鶯花春對酒,河陽風雨夜推篷。機心盡付東流水,回首家鄉似夢中。”一日至家,欲與妻狎。妻曰:“良人避難,人皆知之,倘狎而有娠,時欲自鳴,誰則信邪?是累良人不淺也。”鳳納其言而去,卒死於外。後扶鸞者祝曰:“長安萬里月,杜陵三月春。一茗一爐香,清風來故人。”鳳即赴壇,至今吳下不絕。
方谷珍,寧海人。長身巨目,力能制虎。適蔡亂頭倡亂,劫掠村落。珍鳩集家衆,聚兵千餘,遂執亂頭。時元政不綱,台州路兵官受賄,奏免亂頭。珍怒曰:“得賊者無功,爲賊者獲免。賞罰如此,彼能爲賊,我不能爲賊耶?”遂作亂,元不能制。赤魯不花者,爲其所殺。不得已降詔撫之,授江浙行省平章政事。遂據臺、溫、明三府,而明州爲其巢穴,東連張士誠,南結陳友定,爲東南一巨鎮。我太祖號令江左,婺州既下之後,珍懼,不敢敵,遣使奉書求降,太祖受之。然惡其反覆,後遣信國公湯和討焉,珍遂入海。和督舟師追之,獲送建康。太祖問曰:“谷珍你一向在那裏?”珍曰:“臣天下無道,乘桴浮於海;天下有道,束帶立於朝。”太祖喜其言,授以都督僉事。卒於建康。後臺、溫、明三府民心未靖,太祖以其從子明敏、明徹爲總管,以統理,冀其向化。而彼二豎者,反生煽惑,潛謀不軌,遂族之。
錢與謙遊西湖,見天竺婦人燒香,題雲:“窄窄弓鞋款款抬,爲燒天竺炷香來。眸凝綠水波微動,掌合白蓮花未開。腰細漫搖春日柳,臉勻初試雪天梅。不知暗說緣何事,斜插金釵撥冷灰。”
黃翰多景樓詩:“乘興來遊多景樓,名因多景有人遊。長江不見水窮處,山遠只疑天尺頭。一色松杉分雨露,四時花木度春秋。書生就得經綸策,明日乘風上帝州。”
唐子畏傀儡詩:“紙作衣掌線作筋,悲歡離合假成真。分明是個花光鬼,卻在人前人弄人。”文衡山子弟詩:“末郎旦女假爲真,便說忠君與孝親。脫卻戲衣還本相,裏頭不是外頭人。”二詩亦足以警世。
陶時莊儼,浙之秀水人。嘉靖初,守揚州,作《銅壺翁傳》,鐫石南門之譙樓,甚得韓愈“毛穎、革華”二傳體裁。銅壺翁者,銅梁人也。弗顯其姓,以其最壽,故曰翁。或曰軒轅氏始成之後。世遠事湮,莫可窮詰。性嗜處高,足不履地,懸壺在左,以代準繩。雖身近,而晝日常閒。逮夫衆動既定,則兢兢慎持,坐以待旦,蓋體天行。玩歷惟悠悠爾也。尤不喜與人酬酢。常曰:“我一滴水其理性情之鄉乎?若等豈以我壺爲飲器,而欲器之乎?”賓客皆弗諧。甚者,鳴鼓而攻之。會姬德既衰,賢聖變騎。翁嘆曰:“孔鐸其不揚壺可知矣。”乃託於六甲之法,長生久視,蒙世溫蠖,第相襲以爲神仙中人。而天人之蘊,終非衆甕者所能窺。獨漢子言因章房氏六日七分之尊爲盈虛偶奇以損益之,問於相襲翁。翁後以房道不相爲謀,嘗曰:“我十二時中不忘省己而已,焉知其他。”魏晉以降,代不乏人。迨我聖祖定元都,除舊佈新時,守臣以元之水晶宮漏進。帝曰:“廢萬機之務而營心於此,焉得不亡?”命碎、出之。而惟銅壺氏之滴翁,任使有加,又自京師達都邑,分佈其子孫以警教天下,亦號曰翁。而厥先所任之翁,蓋辭祿請老矣。百六十年天人時,萬物若諸福畢應,瑞慶大臻。底於嘉靖,丕實陰陽之道,於乎盛矣。邇來人之臧否不同,其都邑子孫有失其祖父故居。歲己丑,侍御西崖朱公持斧維揚,謂儼曰:“翁有功於世,而忍諸哉。”於是通商惠之得若干緡以爲翁助,再成樂安窩,乾坤遣所。志擊壤者,翁對曰:“翁真似我蜀子云哉!翁真似我張益公哉!若公爲政嚴明,鼓番漏水,歷歷可指。倘一刻差,必詰之守籤者。他日殿直,薦好官員及公,亦以邸中更鼓分明,知之故。”翁與侍御並言之,言訖而去,龐眉皓齒。繩繩未艾,克世其家者,非揚之翁而誰?
奉之雪竇深入萬山中,凹陷不平,泉石清峻,竹木森蔚,浙之名山也。宋高宗嘗夢入其境,象仿而求焉。竟得此山,刻石曰:“應夢名山。”明奉化尹鄒智有詩曰:“板蕩徽欽出北關,五城日夜望南還。康王自是臨安主,不夢中原夢此山。”
賈似道度王田甚急,閭閻不得寧息。有人詩云:“失淮失蜀失荊襄,徒把江南寸寸量。縱使步天長丈丈,也應不是舊封疆。”又盛販私鹽,貨於吳下。有人詩云:“昨夜江頭湧碧波,滿船都載相公鹺。雖然要作調羹用,未必調羹用許多。”
中山武寧王達夫人謝氏,膂力過人,常持鐵器重百斤者,軍中隨行。後太祖登大寶,中山就封,每朝見太后,謝夫人時致不平,嘗有“我家不如爾家”之言。太后以是語及太祖曰:“枕邊之言,中山寧無動心乎?”一日召宴內庭,中山與焉,命勇士殺謝夫人於其第。太祖持卮酒侑中山曰:“今日卿可免赤族之災。”中山跪而飲之,然不知夫人就戮也。
張宏宜,松江人,爲餘姚令,欲毀一僧寺,題詩於壁雲:“古寺伶俜幾百春,斷碑磨洗認前人。忽朝一日無常到,滄海桑田又一新。”寺僧憂不知所出。適天童寺僧懷讓者,客於其寺,遂賡一詩於其次:“元亮歸來不計春,贊眉入社更何人。只園陀樹今枯槁,看遍桃花幾度新。”雲:“張公來,見詩而喜,寺猶可保也。不然,我亦當速去。”次日,張公果見此詩而怒,既而吟哦者久之,又喜。詢是詩何人所題,僧以名對,邀與相見,極口稱善,遂得不毀。
故老相傳,於肅愍公臨刑時,謂刑者曰:“且停刀得完一詩,雲:‘莊椿居土老維摩,做盡人間好事多。正統已添新歲月,大明重整舊山河。功過呂望扶周室,德邁張良散楚歌。顧我於今歸去也,白雲堆裏笑呵呵。’”及憶少時,聞黃南崖先生言未嘗有詩,但臨刑時雲:“皇天后土可表此心”者三四。時有同刑都御史王文在側,雲:“斫頭就斫頭,何用多言?”由此觀之,不免畏死戰慄,無從容就死之義。肅愍剛大之氣,小大可知,豈至此而錯亂畏邪?餘終以南崖之言爲可疑。
張白齋未第時,遨遊吳下幾二十年,平康樂地,時每放懷。一日自吳中歸,過舊識,適張宴內庭,以他辭卻焉。白齋立筆寫一律以寄“初月黃昏欲墮煙,高樓朱箔未成眠。閒燒紅燭成春夢,背立銀河憶舊年。司馬青衫揮別淚,小蠻紅袖拂新弦。藕花風起冰絲斷,不問橫塘再採蓮。”投而即去,見詩追之不得。渠窗友李春亭有和詩,見《窺豹集》。
漢文帝入蒞大統,首問“每歲決獄幾何,每歲錢穀出入幾何。”陳平對曰:“有主者司。”馬氏謂平所對爲非,非也。大臣惟擇夫主刑獄錢穀而已,責大臣知刑獄錢穀之數,非也。或者又云,謂文帝非所宜問,亦非也。蓋知刑獄之數,可以觀風化;知錢穀之數,可以知經費。此文帝之問,實人君初政之首務也。
倫白山以訓,年少登甲第,告歸親迎,三司置酒邀焉。投壺至夜分,某提學者席中賦一律贈雲:“夜深壺矢屢更端,賓主東南各盡歡。燈下過橋年少易,席中點水老人難。獨龍入洞雲猶溼,雙燕歸巢雨未乾。留卻一枝斜插鬢,倚門人在五更寒。”某提學者,亦善以文爲戲者也。
太宗平定交,問尚書夏元吉曰:“升賞孰便?”元吉對曰:“賞費於一時有限,升費於後日無窮。多升不如重賞”真有見之言也。可爲國家建議之準。
王鰲山,江西人。董學政南畿考法甚酷。凡見年長者,降黜殆半。惟角者,俱獲留。秀才至有已冠而復作角以倖免者。一人詩云:“戴弁峨峨已數年,於今角且從權。時人不識予心苦,將謂偷閒學少年。”
朱賢,吳人。考多不利,忽登鄉薦。澆薄者,書其門雲:“朱賢中科是偶然。”既而,又登進士,朱遂續於其後雲:“誰道偶然又偶然。世間多少偶然事,要到偶然不偶然。”
趙子昂畫竹不減文與可,得其真跡者,甚珍愛之。餘鄞有一家出折枝一幅,索張白齋題。張遂書曰:“先生畫竹滿人間,畫竹爭如畫節難。狼籍一枝湖水上,與人堪作釣魚竿。”其畫遂不珍重矣。吳下有好事者,得子昂苕溪圖一幅,索沈石田題。題雲:“錦衣公子玉堂仙,寫出苕溪類輞川。兩岸青山紅樹裏,豈無十畝種瓜田。”與張白齋同出一意。
江南一士人王姓,未第時,嘗設館吳下,作《屈屈歌》以自嘆,曰:“屈屈復屈屈,仰天難訴乖造物。人皆讀書多顯達,何我讀書成抑鬱。嘆昔吾年二八時,優遊學讀詩與書。初心只說教書好,誰知教書無了期。人生百歲能幾何,在家日少離日多。春來倏忽赴東館,歲暮欲還猶蹉跎。今年已去復明年,寒氈冷凳俱坐穿。寂莫一飯小窗下,冷落三杯孤燈前。先生學問且莫論,主人供膳難云云。一願先生不嗜酒,二願先生不茹葷。先生更莫出門首,出門唯恐招朋友。友人不覺尋訪來,欲見主人如泄柳。先生先生獨坐悶,始得虛名依本分。有時散步舒精神,主人遂爲輕薄論。愚頑之子功難成,晨昏費盡千萬情。河東獅子反不足,拊兒隔壁高聲爭。先生教法才放寬,主人責備無交歡。平天冠往市中買,馮鋏向誰家彈。不願主人廣讀書,只願主人多富足。先生雖讀萬卷書,一字不堪療飢腹。物薄禮微爲束脩,受他便作無罪囚。鳥不高飛遽入籠,魚不遠躍輕吞鉤。束脩況復多虛花,秕穀腐米如丹砂。輸租償債兩無用,此物如何能養家。先生此屈何可當,天覆地載空昂昂。青雲萬里在何處,十年空對槐花黃。高堂白髮缺甘旨,貧賤糟糠歌з。白雲滿目雁南飛,落日青山啼子規。此恨綿綿怎生可,此心錯用將奈何!年年去教他家子,自家兒子誰琢磨?七情縱不隨吾身,五味亦且由他人。誰能憫我度淅行,誰能問我飢在陳。男兒立心期富貴,縱得富貴當自致。不遇常公薦馬周,投筆西窗有何事。安能不貴亦不富,守株待兔終不誤。良辰美景夢中過,賞心樂事愁邊度。問君無學既無才,何不田園歸去來?明月空谷桂花香,秋風江上芙蓉開。問君有才既有學,何不攀龍附鳳翼?麒麟閣上繪賢圖,鳳皇池上延上客。問君二者俱不爲,囊琴挾劍將何之?川原遠近多行樂,漁樵耕牧俱得宜。且無榮貴亦無恥,日月扁舟共妻子。得魚沽酒醉復醒,款乃一聲煙波裏。樵者莫憂安與危,利斧曉出行歌歸。未雪先期隱薛蘿,晴幹已得服茅茨。田家有事在南畝,井飠盍朝朝兩夫婦。老子長孫足衣食,頭白何曾識官府。牧童有樂人未識,臥牛背上游朝夕。南村北村煙雨歌,三聲兩聲風月笛。漁樵耕牧俱有樂,不在天祿不在爵。早知教書反不如,絳帳皋比盡拋卻。安得江上數畝田,簞瓢陋巷三四椽。布衣飠粥尚逍遙,一家骨肉常團圓。先生先生王先生,可憐三十名未成。牀頭金盡容憔悴,風檐寸晷難留情。東君東君且莫屈,先生素負英華質,鸞鳳固非枳棘棲,蛟龍豈是池中物。何處可覓孟嘗君,天下賓客徒紛紛。繆公無人子思側,子思不能安其身。屈屈歌,屈屈歌,寫不能盡情何多。街頭紙價一日貴,墨池蘸盡春水波。君不見,鍾子期逢何遲,高山流水誰能知!又不見楊得意在何地,飄飄自負凌雲志。先生自此永相別,收拾清風與明月。長揖主人出門去,回首無勞再相謁。信知先生自有家,何須落魄度年華。教書不遂平生志,早期他業作生涯。”
王都御史越以事謫戍湖南,度地建亭,書《四時吟》於其上曰:“我愛春,春意好。山嘴吐晴煙,牆頭戴芳草。黃鸝罵杏花,惹得遊蜂惱。海棠零落牡丹愁,只是韶光容易老。我愛夏,夏日長。玉戰棋聲碎,羅翻扇影涼。南薰買奇貨,添得芰荷香。蟬在綠槐深處鬧,也須回首顧螳螂。我愛秋,秋思苦。黃菊憶陶潛,徵鴻怨蘇武。黃葉落將來,無風花自舞。匆匆社燕報歸期,舊巢留着明年補。我愛冬,冬日閒。烹茶溶雪水,倚仗看冰山。莫唱塞邊曲,將軍夜度關。若個漁翁堪入畫,一蓑披得凍雲還。美哉,四時之景也。吾何可以不樂乎?朝五斗,暮百壺,醉而醒,醒又沽,傍人道我好飲酒,若我豈是真酒徒?我也不荷劉伶鍤,我也不挑黃公壚,我也不是奇男子,我也不是賤丈夫。用則兼善於天下,舍則固守於窮廬。聖賢之訓乃如此,不義富貴安足圖。偶然吟罷髮長嘆,明月滿庭清興孤。”辭雖清麗,而意則多怨望矣。
蘇州通判某,寡學,不識翁仲,倒呼爲仲翁,人有嘲之者曰:“翁仲如何作仲翁,讀書全未有夫工。想來難入林翰院,只好州蘇作判通。”
哥窯,宋時舊物,留傳雖久,真贗相雜,人間頗多。求其真宋而精美者,絕少秀之嘉善。巨族曹瓊獲一香爐,高可二寸餘,闊稱是以美玉鏤海東青捉天鵝爲蓋,真絕美者也。漸聞於鎮守麥太監,麥囚瓊索之,其子良不得已而獻焉。後爲司禮監之有力者所奪。正德間,盜竊得之,復貨於吳下。上海淀山張信夫,深好骨董,以二百金易之而歸。後至南京遊,都市遍陳窯器,無甚奇玩,雖千金不吝,務索其絕美者。市家雲:“止聞蘇人得一內府哥窯,價可數百金,爲上海張信夫所得,此其最者與!然此物爲內府所重,得之者,終不能爲己物耳。”市家不知其爲張信夫,云然。信夫聞之大驚,歸而潛貨於吳之好事者。後內府竟不追,今亦不知其歸於何人矣。
朱杲者,鄞之民家子也。無他才能,粗識文字,世居靈門,家貨骨董爲業。弘治間,倭奴入貢,其祖父與夷交易,費不能償,以杲沒入潛匿夷船,載之而歸彼國,以杲中國人也,官之。正德三年,杲變易姓名曰宋素卿,充正使入貢。鄞人見之者,皆曰此朱杲也。鎮巡官知之,以杲叛入外國,遂啓其事於朝。時逆瑾弄權,得杲金,遂寢不行,放回彼國。至今上嘉靖癸未,其國以夷酋元永春充正使入貢,進泊靈門,館其酋於嘉賓堂境清寺。後數日,忽杲以賀即位爲名,進泊和義門,館其酋於天寧寺。二夷互相疑貳,遂成嫌隙。任事者又不知調停,永春遂有圖杲之意,而杲不知也。永春遂揮其黨,授甲執兵徑至和義門,太監三司倉皇逃避民家,杲與黨循城奔散。永春謂太監曰:“素卿,賊耳。容追至前路盡殺之,方可解甲。不然,未已也。”太監不得已,遣指揮袁
爲護夷兵使,追至紹興。時境清寺嘉賓堂未發餘夷猶有百餘,城外水手稱是士民,獻策於三司,請盡殺餘虜。三司官畏怯過甚,聞言震色。人民喧噪,甚至出言罵詈。是日,即遣推官高遷、指揮劉文各處擒獲,斬戮殆盡,而我軍民亦有被所戕者。城外水手聞城中擾攘,整船逃奔出港,定海馮把總與之格戰,死之。夷兵追至前路,斬杲黨百餘,餘皆逃入紹興,收杲等囚焉。夷兵回至灣頭,見城上鼓譟防備,知不可爲矣,遂奪民船三艘,劫指揮袁,順流奔出。後至夷兵八十餘人,支路過穿山,至海口,亦奪民船以行,遇颶風飄入朝鮮。朝鮮知其爲叛中國之倭也,遣兵誅焉,擒其二酋以獻於朝。今按察司獄之望古多羅是也。杲黨,鎮巡官摭實以聞,朝廷遣劉給事查明,罪在不原。時巡按御史潘仿覆奏,若殺朱杲,恐無以辨彼國是非,留此以待後來之進貢者,使證焉。仍禁於杭獄。餘黨着令造船放歸。
傳聞有一楊姓,未第時,田家也。天順成化間,始以仕顯。老儒李姓者,能詩,嘗往還而素知其家,一時見甲第如雲,維舟觀焉。楊之子弟恃勢作傲,接人多忽略。李作詩題於壁間雲:“昔年此地幾經過,門巷深深掩薜蘿。令祖先生方振鐸,賢孫學士未登科。將軍曹氏墳連壟。社長王君店隔河。今日重重新第宅,東風緩棹聽絃歌。”
閩之建溪,清流激湍,遠逝疾趨,當波流稍緩,更覺可愛。宋時,有浙商極愛山水,月夜停舟溪側,立橋注視,忽作一聯雲:“獨立小橋人影不隨流水去。”更欲續完此聯,竟不如意,皇終夜,思窮而逝。嘗於月夜隱隱作吟詠聲,殊覺苦狀。後一詩人過此,舟子以此事告焉。詩人曰:“我當爲之散魄。”果於林薄中聞吟聲清隱,字句歷歷可數,遂續雲:“孤眠旅邸夢魂曾逐故鄉來。”
李西涯當國二十年,浮沉保位,無裨世教。忽一日,有人投以詩云:“文章名與斗山齊,伴食中書日已西。回首湘江春水綠,子規啼罷鷓鴣啼。”李得之大慚。
諺雲:“熒惑入南鬥,君王下殿走。”梁武帝時,得此天象,帝甚疑之,跣腳下殿以厭其變,而不知魏孝武爲高歡所逐,遂走入關。武帝聞之曰:“彼國亦應天象如此。”至國朝正統十四年己巳,熒惑入南鬥,慈馮損之見之曰:“何以有此象也。”已而,韃靼寇邊,太監王振勸上親征,果有土木之變。弘治六年癸丑,太史奏土星犯斗門,宮中有人亡。孝宗命大索之,果有一人縊死於紫金城上。人事天象不爽如此。
海外諸國獨日本粗知文義,惟師東坡、山谷、及王晉鄉、趙子昂諸家,唐以前文字俱不好。嘉靖乙亥,入貢正使石鼎、周良珠、宣用琳皆解文字者也。餘每致筆,談多重佛略儒。五經用漢雋王弼、鄭玄之徒,皆彼所深信。醫用舊方,而略發揮。詩尚纖巧,又元體之下下者題詠頗多。略述一二:《春雪》“昨夜東風勝北風,釀成春雪滿長空。梨花樹上白加白,紅杏枝頭紅不紅。鶯悶幾時能出谷,燕愁何日得泥融。寒冰鎖卻鞦韆架,路阻行人去不通。”《遊育王寺》“偶來覽勝貿阝峯境,山路行行香作堆。風攪空林飢虎嘯,雲埋老樹斷猿哀。抬頭東塔又西塔,移步前臺更後臺。正是如來真境界,臘天香散一枝梅。”《萍》“錦鱗密砌不容針,只爲根兒做不深。曾與白雲爭水面,豈容明月下波心。幾番浪打應難滅,數陣風吹不復沉。多少魚龍藏在底,漁翁無處下鉤尋。”《被張太宗禁舟中》”老鶴徘徊日本東,笑看宇宙作樊籠。空教飛入堯天闊,還在扁舟一葉中。”體制大概如此。
永樂初,詔徵天下詩僧,吾鄞萬壽寺僧某應詔。適上元節張燈時,應詔者百餘僧,傳旨以鰲山爲題。僧某雲:“鑼鼓喧天慶太平,燈山萬仞六鰲擎。雲間一佛開金闕,天上羣仙會玉京。錦樹有花春不老,銀河無浪月長明。聖恩特與民同樂,敕罷金吾不禁更。”詩成,進覽太宗,見中聯後一句獨稱旨。月餘,厚賜遣還。
平江,洞庭人,施麟子,經讀書能詩,隱身商賈,轉販金陵,寓金川門外之通江橋。鄰右有陳克恭者,一女名淑華,質性溫柔,好觀漢魏詩,寡居於父家。施生見之,挑以詩云:“何事佳人倦妝束,含情獨倚闌干曲。桃腮未肯露輕紅,柳眼無由轉微綠。惜豔應須羯鼓催,吝香若待新詩促。也知不是怯春寒,故欲遲開期杜牧。”淑華見之,每於施生留盼,情不能已。生又饋香花餅,並詩寄之:“偶曾移翟過閩溪,覓得龍團幾片齊。味苦不堪陪蔗液,特來緣此作階梯。”華隨和之:“君分仙茗過荒溪,猶勝人蔘芍藥齊。不覺清風生兩腋,蓬萊何必問丹梯。”施生愛其才貌,欲娶,又念已有家室,且合之不正,足妨清議,竟作詩以絕之:“殘花不折卻空還,自笑渾如醉後看。過眼紛紛紅雨散,傷心片片錦雲寒。謾勞微笑窺珠箔,不用含情倚畫闌。回首天台春寂莫,瓊枝碧草路漫漫。”華見之,亦絕望矣。
吳偉,號小仙,湖廣人。善丹青,尤工於人物,人皆以吳道子稱之。先是其父吳老客金陵,與報恩寺僧人相得。僧人亦工丹青,不甚善,性嗜酒。吳老無子,僧以酒狂卒。是夜,吳老夢僧謂之曰:“與汝相得,不欲久離,願爲汝子。”及醒,異之。果生一子,三歲能舉筆圖寫,後畫名天下,亦以酒狂卒,知是僧人託生也。
屠太宰襄惠公,武宗初年召用,過杭,藩臬諸公設燕於紫薇樓。諸公索紫薇樓詩,公雲:“昔年聞說紫薇樓,今日登臨宿願酬。俯<間見>黎氓歸壽域,仰觀星斗射皇州。氣連滄海晴還雨。”閣筆致思。時僉事龍霓在座,遂續雲:“蔭落長松夏亦秋。”公笑,稱善,遂足之曰:“滿座簪纓皆俊傑,共期戮力贊皇猷。”
太祖制民庶章服,黑漆方巾,取四方平靜之意,青布直身,取四海永清之意。服此巾服,則人知禮節,此製作之深意也。小帽截子,惟執役廝卒服之。其後,民趨於便,雖士庶亦多用之,以衣巾爲禮衣,如衢嚴等處,雖析薪者亦服此服,尚有淳樸之風。邇來,巾有玉壺巾、明道巾、折角巾、東坡巾、陽明巾;衣有小深衣、甘泉衣、陽明衣、琴面衣;帶有琵琶帶,鞋有云頭鞋;婦人有全身披風,全已大袖,風俗大變。故民謠雲:“頭帶半段衤素,身穿橫裁布。街上唱個喏,清燈明翠幕。”又云:“蝴蝶飛腳下,浮雲起婦人。”穿道衣人多,失禮體。又云:“一可怪,四方平巾對角戴。二可怪,兩隻衣袖像布袋。三可怪,絲鞋上貼一塊。四可怪,白布截子綴綠帶。”秉禮者痛之,建言於朝,遂有章服詭異之禁。於是,制自聖心,製爲忠靜冠服,第其品職以別之,所以限崇卑者至矣。邇來,又有一等巾,樣以綢絹爲質,界以藍線繩,似忠靜巾制度而易名曰:“凌雲巾。”雖商販白丁,亦有戴此者。噫!風俗之壞極矣。
孫侍御璋,出按全陝。武宗西幸,璋得侍,陛問曰:“汝何省人?”對曰:“浙人。”武宗曰:“天下各有諢名,汝浙云何?”對曰:“無之。”武宗曰:“獨不聞鹽豆之名乎?”璋謝而退。蓋鹽豆之名,本於蘇州,浙相連,得通稱故耳。時蘇之士夫,謂璋曰:“鹽豆之名,欽定在浙江矣。”
世言紙之精者,可支千年。今去二王,已千年矣,而無片紙之存。不特晉人,雖唐之墨跡存者亦稀。蓋物之特異者,常聚於權貴富盛之家,一經火盜,則羣失之矣。非若他物,散落傍出猶存者。桓玄之敗,取法書名畫,一日盡焚諸城外,可驗也。
古人遠矣。閻立本、吳道子,唐人也,猶不復見一筆,況顧陸之徒可得見乎?是故,論畫者當以耳目可考者爲準。故言山水,則當以李成、范寬、郭熙、石、夏、戴進、李在;花果則趙昌、王友、錢舜舉;花竹翎毛則徐熙、王釜、焦白、林良、呂紀;走獸則何遵師、周、胡璉、季真;人物則李龍眠、趙子昂、吳小仙、姜正佐、杜古狂;仙佛則孫太古;神怪則石恪;梅則王元章;竹則夏仲昭;葡萄則溫日觀。得此數家,已有奇妙矣,何必遠求太古以上耳目之所不及者哉?李成作山水,危峯奮起,蔚然天成,喬木倚磴,下自成陰,■閒雅,悠然遠眺,用墨頗濃,而皴昔刂分曉;凝坐觀之,雲煙忽生,澄江萬里。范寬,山川渾厚,有河朔氣象,零雪班駁,寒Ё滲人。郭熙,樹石蒼古,鉤棘茁軋,山根水源,挹挹在目。石,細膩勻適,縱橫佈置純粹,各有條理。戴進,整飭莊嚴,在郊則師,在石則友也。李在,則閩山蜀水,秦嶺晉河,形狀惟有。趙昌,花則含煙帶雨,笑臉迎風;果則賦形奪真,莫辨真僞,設色如新,雖久不變。友乃昌之徒,傳採入昌之室,寫生則未迨焉。錢舜舉,單枝瓣葉,儼然天成。徐熙,南唐處士,博洽書史,所作寒蘆、荒草、水鳥、野鳧,神氣超卓。王釜,蜀士孟昶家客,目閱富貴,所作多綺園花錦,真是粉堆而不比圈線。焦白之清雅,另作一家。林良,寫意蘆雁,尤其所工。呂紀,初年寫真,後於細膩中溢出天巧,尤致意木石,古今翎毛之獨步者也。何尊師,不知何許人。周召,則熙寧人。胡璉、季真,代北人氏。畫院只應所作貓犬,何則有士夫氣味,周則有工制態度,然生意自然,二家皆有名不傳。李龍眠,多水墨,不設色,其畫殆無筆跡。重濁者,多僞作。於人物面相,尤妙。趙子昂,畫美人細及膚理,窈窕之姿如在目前。吳小仙,信筆亂塗,悉合規度,畫之狂者也。姜、杜,一味清雅。孫太古,多用遊絲筆作人物,而失之軟弱,出龍眠之下,然衣折宛轉曲盡又過於李。石恪,畫鬼奇怪,筆益勁利,亦能水墨作蝙蝠、小禽之屬。王元章之梅,勝於張修。夏仲昭之竹,過於與可。溫日觀,元僧也。畫葡萄,多作橫過老幹,棱曾靜觀。以下皆不及也。
吳越,錢忠懿王能琴。遣使以廉訪爲名,而實物色良琴。使至天台,宿山寺。夜聞瀑布聲,正在檐外。晨起視之,瀑下淙石處,正對一屋柱,而且向日,私念曰:“柱若桐木,則良琴在是矣。”以刀削之,果桐也。即賂寺僧易之,取陽面二琴材,馳驛以聞。伺年許,斫成獻忠懿,一曰洗凡,二曰清絕,遂以爲曠代之寶。後錢氏納土,二琴歸御府。大抵桐材既堅,而又歷千餘年,木液已盡,復多得風日吹曝之,金石水聲感入之,所處在空曠幽清蕭散之地,而不聞喧雜之聲,取以制琴,烏得不與造化同妙哉?
古之畫者,如閻立本、王維、李營邱、徐熙、范寬、米元章、蘇東坡、趙子昂輩,皆士夫,遇興則留數筆,豈可必其有對幅哉?今人或以孤軸爲嫌,甚至欲求四幅,兼得橫披,名曰:一堂。不足與言。畫者諺曰:“今人最俗,掛畫四幅。”
人物如屍似塑,花果類瓶中所插,飛禽走獸但取皮毛,山林水泉模糊遮掩,屋廬高下大小不稱,山腳水面並無來歷,皆非名畫。
瞿仙子,得一葫蘆,剖之爲瓢,內有一物,如蝴蝶之狀,五色可愛。出瓢,忽有光一道,隨光失去。瞿仙子以爲神物也,刻其銘曰:“一瓢酌盡乾坤髓,幾醉茅亭抱月眠。”一日,有道士至,瞿仙引入丹室,於炕頭酒甕中,以瓢與之飲,道士以瓢就甕取酒而飲,但得半瓢,一飲而盡,因曰:“此瓢大能滲酒,勿怪耳。”言畢乃去,瞿仙令人視甕中之酒,與糟俱盡竭矣。道士亦莫知所在。
蘇松秋糧數倍各省,莫知其由。一日,會王北川仁山雲:“予昔在科時,曾過湖查冊,偶見蘇松舊冊一本,前開重賦之由,蓋太祖見蘇松俗尚侈靡,故重稅以困之,亦一時之權宜也。後以東南財賦,蘇松爲最,遂以此爲常法。”雲太祖見某氏租簿,遂定以爲稅者,想傳聞之誤。
戶部尚書夏元吉,有德寬洪。隆冬出使,宿於別館。晨發,命館人烘襪,誤燒一隻,館人懼不敢告,至事急請罪,夏笑曰:“何不早白我,以餘廩易之乎?”並棄其存者而行。在部時,吏捧精微文書押之,風起墨污,吏驚懼,肉袒以俟。公曰:“汝何與焉?”叱起。明日早朝畢,至便殿,請罪曰:“臣昨不謹,因風起,墨污精微文書。”懷中出之,上命易焉。罷朝,尋出所易,吏大感謝。
宋靈景寺僧瞭然,不遵戒行。常宿娼家李秀奴,後衣鉢一空,爲秀奴所絕。僧迷戀不已,乘醉直入,擊秀奴斃之。縣官得實,具申司府。時蘇東坡爲郡,勘之。見僧手臂上刺字,雲:“但願同生極樂國,免教今世苦相思。”東坡撻之,遂成獄,作《踏莎行》以嘲之曰:“這個禿奴,修行忒煞,雲山頂上持齋戒。一從迷戀玉樓春,鶉衣百結渾無奈。毒手傷人,花容粉碎,空空色色今何在?臂間刺道苦相思,這回還了相思債。”
羅一峯夫人,某氏,善詩,一峯初弗之知也。吾鄉薛知州,蒞任江西,奏績於朝,別一峯去。一峯展冊葉欲作詩以贈,夫人曰:“吾亦爲之。”羅曰:“婦人烏能是?”未之許。夫人間其不在,書一絕於冊,曰:“今日作詩送老薛,明日作詩送老薛。秋江兩岸紅蓼深,都是離人眼中血。”一峯歸而見之,歎賞不已。
杭州妓者,多鬻身鹺客。有一妓號素娥,爲歙商所據。吾鄉黃南谷過之,見壁間懸小像一幅,書曰:“淡紅衫子淡紅裙,淡淡梳妝淡點脣。只爲渾身都是淡,將來付與賣鹽人。”亦善謔者矣。
《千機錦》載題畫梅扇詩一首:“經年不見玉人面,意在深冬雪裏看。今日相逢當六月,冰肌依舊逼人寒。”此宋人詩也。且予所見者,宋刻本。今於《方正學集》中見之,誤矣。
應彥文作梅魂詩:“禹廟歸來骨已靈,風林月落靜儀形。玉龍一曲香隨返,綵鳳三招夢未醒。弔影西湖雲樹墨,斂妝東閣土華清。莫誇賦客心如鐵,楚些悽酸可忍聽。”時虞伯生、周伯溫見之,稱爲“應梅魂。”
象山所產木犀,獨紅色甚奇絕。邑人史本初得此種,遂獻闕下。宋高宗雅愛之,畫爲扇面,以賜從臣,題詩曰:“月宮移向日宮栽,引得輕紅入面來。好向煙霄承雨露,丹心一一爲君開。”又曰:“秋入幽巖桂影團,香深粟粟照林丹。應隨王母瑤池曉,染得嬌紅下廣寒。”自是四方爭求之,歲接數百本,史氏以此昌其家。今惟邑境所植者,色深而香烈,移之他地,則香色少減,此亦地氣然也。
天順間,李文達公薦臨川處士吳某於朝,命行人齎書幣往聘之,至京,授以東宮官職。英宗親至文華殿顧問以重之。某不欲就,文達叩其所以不就之故。緣敕書太重,以伊傅之禮聘之,今授以此職,所以不受。文達謂:“朝廷致敬盡禮,寵待非輕,初無不稱權輿之意。今必欲如傅說,爰立作相,恐亦難行。既稱衰病,務欲大任,倘勢不能行,人皆失望。不若且就宮僚,若果有建,明大任未晚。”竟不肯就,遂送還家。若某者,亦可謂迂闊之士矣。
倭夷入貢泥金扇最佳,先以金箔作底,上施彩色。高皇帝曾賜近臣桂太傅彥良,慈人也。其子孫藏有一柄,太傅題曰:“海內車馬今混一,萬里梯航進方物。奇哉此扇日本來,恩賜千官敢輕忽。南薰殿高清晝長,水晶簾卷薔薇香。綠窗蝶影弄春日,碧天雁翅橫秋霜。扶桑日華移上苑,鎖網珊瑚弱水淺。香山寫入畫圖中,金鰲騰空怒濤卷。黑雲忽散丹霞飛,江蘆蕭蕭月半規。無窮變化不可測,俯仰神仙知是誰。棱棱墨竹十二莖,不方不圓齊短長。隨時卷舒足稱意,一寸機關那可量。齊紈團團堪障日,豈爲好新輕得失。朝端鵠立汗如珠,焉得從容袖中出。”
戒石箴,漢唐以來,未之有也。五代時,蜀主孟昶始頒佈於諸邑,句凡二十有四,字凡九十有六。曰:“朕念赤子,旰食宵衣。託之令長,撫養惠綏。政存三異,道在七絲。驅雞爲理,留犢爲規。寬猛得所,風俗可移。無令侵削,無使瘡痍。下民易虐,上天難欺。賦與是公,軍國是資。朕之賞罰,固不逾時。爾俸爾祿,民膏民脂。爲民父母,莫不仁慈。勉爾日戒,本朕密思。”宋太祖刪煩就簡,摘其中四句,頒行天下。至高宗紹興間,復以黃庭堅所書,命州縣長吏刻石座右。至元三十年癸巳,浙西廉訪司移治錢唐,參政容齋徐公琰改書曰:“天有昭鑑,國有明法。爾畏爾謹,以中刑罰。”今府、州、縣甬道中有戒石亭,南面刻“公生明”三大字,北面刻宋太祖所約之十六字。而徐公改者,今不存。民常曰“公生明亭”雲。
人謂海棠無香,獨四川重慶府昌州所產者,有香。昔李舟大夫客都下,一年無差遣,乃授昌州。議者以去家遠,乃改授鄞ヘ。彭淵才聞之,吐飯,大步往謁李,曰:“聞大夫欲ヘ鄞,有之乎?”李曰:“然。”淵才悵然曰:“誰爲大夫謀?昌佳郡也,奈何棄之。”李驚曰:“供給豐乎?”曰:“非也。”“民訟簡乎?”曰:“非也。”曰:“然則何以知其佳?”淵才曰:“天下海棠無香,昌州海棠獨香,非佳郡乎?”聞者不覺一笑。
張得中,大本鄞人也。作兩京水路歌。《南京水路歌》雲:“聖主乘龍天宇開,鶴書飛下徵賢才。鄞江布衣忝英薦,蒲帆早駕長風來。長風吹帆過西渡,赭山大隱黃公墓。車廄丈亭並蜀山,餘姚江口停泊處。清灘七里如嚴陵,前瞻石堰爲通明。上虞東山由謝傅,錢王廟前雙樹清。蔡家莊下樑湖壩,曹娥廟古豐碑大。路接東關白塔高,樊江一曲縈如帶。紹興城上會稽山,蓬萊仙館雲霧間。柯橋古寺殿突兀,舉頭又見錢清關。羅山林浦連漁浦,錢唐江潮吼如虎。六河塔近月輪邊,龍山閘枕江滸。杭州舊是宋行宮,鳳皇飛來南北峯。六橋三竺入天目,西湖十里荷花風。臨平寺前通崇德,三塔清灣照城碧。嘉興尚有讀書檯,平望隨雲高八尺。吳江八九洞相連,蘇州好在閶門前。楓橋夜來過無錫,橫林曉色凝雲煙。常州古城高岌叢,奔牛呂城壩相接。丹陽地勢控丹塗,舟向鎮江城外涉。金山焦山兩虎踞,龍潭瓜步依江屯。觀音閣下韓橋小,龍江驛上金川門。入門先到鴻臚寺,奉楮殷勤報名字。五更待漏覲楓宸,從今願寫平生志。”《北京水路歌》雲:“四明古稱文獻邦,望京門外西渡江。水驛一程車廄遠,舜江樓頭橫石槓。新中二壩相連接,上虞港內還通楫。梁湖曹娥潮易枯,大舟小ザ重難涉。東關漸近樊江來,薰風廿裏芙渠開。賀監湖光淨如練,繞門山色濃如苔。紹興城,水如碧,櫓聲搖過蓬萊驛。柯橋遠抵錢清灣,劉公廟食居其間。新林白鶴路迢遞,日斜始得瞻蕭山。夢筆橋高對江寺,雙塔亭亭各相峙。古碑無字草芊芊,猶羨文通好才思。西陵古號今西興,越山隔岸吳山青。錢唐江接海門闊,胥潮怒卷轟雷聲。杭州舊是臨安府,藩臬三司列文武。坐賈行商寶貨煩,錦繡街衢百萬戶。北出關門景如畫,竹籬人家酒旗掛。高亭臨平談笑間,等閒催上長安壩。崇德石門逢皁林,灣邊三塔高十尋。嘉禾卻過鬆青閘,黃江小路吳歌吟。平望吳江眼中過,繁華地屬姑蘇郡。楓橋尚憶張繼詩,夜半鐘聲又信疑。望亭無錫人煙多,既庶且富聞絃歌。瞬息毗陵暫相泊,奔牛呂城容易過。丹陽與丹塗,鎮江人共遊。鐵甕城形環上國,金山塔影浮中流。揚子江邊即江漢,浩浩湯湯茫無岸。甘露招提鎖翠微,舟人遙指凝眸看。一帆送過瓜洲堤,船行迅速如岸移。維揚厚土瓊花觀,覽遊試問黃冠師。程奔邵伯高郵路,界首沿流水如注。菰蒲深處浴鴛鴦,湖浪滔天似潮怒。寶應縣,寶縣湖,荒城已廢存浮圖。古淮大道通南北,物阜民康軍餉儲。漕運循規事專一,密密征帆蔽天日。桅檣接踵連舳艫,舵樓按歌吹篳篥。清河口,土高厚,淮陰城臺至今有。桃源縣接古城虛,宿遷旋覺人煙輳。直河下邳地漸隆,子房圯橋遺舊蹤。馬家淺,呂梁洪,篙師須倩少年雄。壽亭尉遲古名將,金龍之祠屹相向。守邦治水各有功,來往祈神乞陰相。快馬船飛莫能遏,鑼鼓催氈號聲喝。一淺一鋪穿井泉,溥濟兵夫往來渴。徐州逾境山,夾溝至豐沛。泗亭況對歌風臺,臺下每驚流水匯。沙河谷亭閘最難,湍流縈迴卻船退。南陽棗林次魯橋,澎湃水聲翻雪濤。師家仲家勢亦險,新閘新店坡尤高。石佛趙村頗平靜,濟寧在城及天井。樓草二閘追開河,支山小驛來俄頃。柳堤金線籠暮煙,小河張秋燈火船。荊門阿城各二閘,七級上下相勾連。周家李家閘流急,崇武東昌舊城邑。楊清臨清當要衝,百工紛紛共闐集。衛河度口夾馬營,故城小市猶傳名。德州良店連窩城,東光新橋從此經。沽酒澆離愁,必與朋簪共。夜深風雨打蓬窗,五更驚起思親夢。明朝涉磚河,順入長蘆灘。乾寧興濟青縣關,河流靜海楊青站,直沽楊村吹便帆。河西務,河合縣,氵郭縣相將迥城域。張家灣上趨通州,半肩行李惟書籍。我本江南儒,宦遊至於此。所經之處三十六,所歷之程兩月矣。共經水閘七十二,約程三千七百里。薰沐整衣冠,肅班列。九重紅日麗青天,四海奇珍貢金闕。賢能輔聖朝,共享昇平福。我曹功成奪錦袍,早沐恩波食天祿。”
甲午季夏,予避暑話山草堂,書賈有以《北窗瑣語》來售者,即於北窗晚霽中,展卷疾讀。如所載倭國貢使宋素卿,原名朱杲,及元永春事,皆與《明史?日本傳》互有異同。又“淡紅衫子”一詩,相傳爲錢鶴灘作,今改易數字,嫁名黃南谷,未知孰信。若夫《革華傳》,唐人已辨其僞,乃與《毛穎傳》同稱韓筆,何耶?餘公,嘉靖七年舉人,官蘇州通判。其雲:“只好州蘇作判通。”亦可謂善自戲謔矣。甌山金忠淳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