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燈新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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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剪燈新話 明 瞿佑撰

瞿佑,字宗吉,號存齋,錢塘(今浙江杭州)人,明初著名文學家。少時即有詩名,但終生懷才不遇,僅在洪武年間任教諭、訓導、長史之類小官。永樂年間因寫詩蒙禍,被貶謫十年。有小說集《剪燈新話》等著作。

《剪燈新話》序一

餘既編輯古今怪奇之事。以爲《剪燈錄》,凡四十卷矣。好事者每以近事相聞,遠不出百年,近止在數載,襞積於中,日新月盛,習氣所溺,欲罷不能,乃援筆爲文以紀之。其事皆可喜可悲,可驚可怪者。所惜筆路荒蕪,詞源淺狹,無嵬目鴻耳之論以發揚之耳。既成,又自以爲涉於語怪,近於海淫,藏之書笥,不欲傳出。客聞而求觀者衆,不能盡卻之,則又自解曰:《詩》、《書》、《易》、《春秋》、皆聖筆之所述作,以爲萬世大經大法者也;然而《易》言龍戰於野,《書》載雉雊於鼎,《國風》取淫奔之詩,《春秋》紀亂賊之事,是又不可執一論也。今餘此編,雖於世教民彝,莫之或補,而勸善懲惡,哀窮悼屈,其亦庶乎言者無罪,聞者足以戒之一義云爾。客以餘言有理,故書之卷首。

洪武十一年歲次戊午六月朔日,山陽瞿佑書於吳山大隱堂

《剪燈新活》序二

昔陳鴻作《長恨傳》並《東城老父傳》,時人稱其史才,鹹推許之。及觀牛憎孺之《幽怪錄》,劉斧之《青瑣集》,則又述奇紀異,其事之有無不必論,而其製作之體,則亦工矣。鄉友瞿宗吉氏着《剪燈新話》,無乃類是乎?宗吉之志確而勤,故其學也博,具才充而敏,故其文也贍。是編雖稗官之流,而勸善懲惡,動存鑑戒,不可謂無補於世。矧夫造意之奇,措詞之妙,粲然自成一家言,讀之使人喜而手舞足蹈,悲而掩卷墮淚者,蓋亦有之。自非好古博雅,工於文而審於事,曷能臻此哉!至於《秋香亭記》之作,則猶元稹之《鶯鶯傳》也,餘將質之宗吉,不知果然否?

洪武三十年夏四月,錢塘淩云翰序

《剪燈新話》序三

餘觀宗吉先生《剪燈新活》,其詞則傳奇之流。其意則子氏之寓言也。宗吉家學淵源,博及羣集,屢薦明經,母老不仕,得肆力於文學。餘嘗接其論議,觀其著述,如開武庫。如遊寶坊,無非驚人之奇,希世之珍;是編特武庫、室坊中之一耳。然則觀是編者,於宗吉之學之博,尚有愆也。

洪武十四年秋八月,吳植書於錢塘邑庠進德齋

《剪燈新話》序四

餘觀昌黎韓子作《毛穎傳》,柳子厚讀而奇之,謂若捕龍蛇,搏虎豹,急與之角,而力不敢暇;古之文人,其相推獎類若此。及子厚作《謫龍說》與《河間傳》等,後之人亦未聞有以妄且淫病子厚者,豈前輩所見,有不逮今耶?亦忠厚之志焉耳矣。餘友瞿宗吉之爲《剪燈新話》,其所志怪,有過於馬孺子所言,而淫則無若河間之甚者。而或者猶沾沾然置噱於其間,何俗之不古也如是!蓋宗吉以褒善貶惡之學,訓導之間,遊其耳目於詞翰之場,聞見既多,積累益富。恐其久而記憶之或忘也,故取其事之尤可以感發、可以懲創者,匯次成編,藏之篋笥,以自恰悅,此宗吉之志也。餘下敏,則既不知其是,亦不知其非,不知何者爲可取,何者爲可譏。伏而觀之,但見其有文、有詩、有歇、有詞、有可喜、有可悲、有可駭、有可嗤。信宗吉於文學而又有餘力於他著者也。宗吉索餘題,故爲賦古體一首以復之雲。

山陽才人疇與侶?開口爲今闔爲古!

春以桃花染性情,秋將桂子燻言語。

感離撫遇心怦怦,道是無憑還有憑。

沉沉帳底晝吹笛。煦煦窗前宵剪燈。

倏而晴兮忽而雨,悲欲啼兮喜欲舞,

玉蕭倚月吹鳳凰,金柵和煙鎖鸚鵡。

造化有跡屍者誰?一念才蔭方寸移,

善善惡惡苟無失,怪怪奇奇將有之。

丈夫未達虎爲狗,濯足滄浪泥數鬥,

氣寒骨聳錚有聲,脫幘目光如電走。

道人青蛇天動搖,下斬尋常花月妖,

茫茫塵海漚萬點,落落雲松酒半瓢。

世間萬事幻泡耳,往往有情能不死,

十二巫山誰道深,雲母屏鳳薄如紙。

鶯鶯宅前芳享述,燕燕樓中明月低,

從來松柏有孤操,不獨鴛鴦能並棲。

久在錢塘江上住,厭見潮來又潮去,

燕子銜春幾度回?斷夢殘魂落何處?

還君此編長嘯歌,便欲酌以金叵羅,

醉來呼枕睡一覺,高車駟馬遊南柯。

洪武己巳六月六日,睦人桂衡書於紫薇深處

目錄

剪燈新話卷一

水宮慶會錄

三山福地誌

華亭逢故人記

金鳳釵記

聯芳樓記

剪燈新話卷二

令狐生冥夢錄

天台訪隱錄

滕穆醉遊聚景園記

牡丹燈記

渭塘奇遇記

剪燈新話卷三

富貴發跡司志

翠翠傳

剪燈新話卷四

龍堂靈會錄

寄梅記

剪燈新話卷一

水宮慶會錄

至正甲申歲,潮州士人餘善文於所居白晝閒坐,忽有力士二人,黃巾繡祆,自外而入,致敬於前曰:“廣利王奉邀。”善文驚曰:“廣利洋海之神,善文塵世之士,幽顯路殊,安得相及? ”二人曰:“君但請行,毋用辭阻。 ”遂與之偕出南門外,見大紅船泊於江滸。登船,有兩黃龍挾之而行,速如鳳雨,瞬息已至。止於門下,二人入報。頃之,請入。廣利降階而接曰:“久仰聲華,坐屈冠蓋,幸勿見訝。 ”遂延之上階,與之對坐。

善文局蹐退遜。廣利曰:“君居陽界,寡人處水府,不相統攝,可毋辭也。”善文曰:“大王貴重,僕乃一介寒儒,敢當盛禮! ”固辭。廣利左右有二臣曰黿參軍、鱉主簿者,趨出奏曰:“客言是也,王可從其所請,不宜自損威德,有失觀視。 ”廣利乃居中而坐,別設一榻於右,命善文坐。乃言曰:“敝居僻陋,蛟鱷之與鄰,魚蟹之與居,無以昭示神威,闡揚帝命。今欲別構一殿,命名靈德,工匠已舉,木石鹹具,所乏者惟上梁文爾。側聞君子負不世之才,蘊濟時之略,故特奉邀至此,幸爲寞人制之。 ”即命近侍取白玉之硯,捧文犀之管,井鮫綃丈許,置善文前。善文俯首聽命,一揮而就,文不加點。其詞曰:

伏以天壤之間,海爲最大;人物之內,神爲最靈。既屬香火之依歸,可乏廟堂之壯麗?是用重營寶殿,新揭華名;掛龍骨以爲梁,靈光耀日;緝魚鱗而作瓦,瑞氣蟠空。列明珠白璧之簾櫳,接青雀黃龍之舸艦。瑣窗啓而海色在戶,繡闥開而云影臨軒。雨順風調,鎮南溟八千餘里;天高地厚,垂後世億萬斯年。通江漢之朝宗,受溪湖之獻納。天吳紫鳳,紛紜而到;鬼國羅剎,次第而來。巋然着魯靈光,美哉如漢景福。控蠻荊而引甌越,永壯宏觀;叫閭闔而呈琅玕,宜興善頌。遂爲短唱,助舉修梁。

拋梁東,方丈蓬萊指顧中。笑看扶桑三百尺,金雞啼罷日輪紅。

拋粱西,弱水流沙路不迷。後衣瑤池王母降,一雙青鳥向人啼。

拋梁南,巨浸漫漫萬族涵。要識封疆寬幾許?大鵬飛盡水如藍。

拋梁北,衆星絢爛環辰極。遙瞻何處是中原?一發青山浮翠色。

拋樑上,乘龍夜去陪天仗。袖中奏罷一封書,盡與蒼生除禍瘴。

拋梁下,水族紛綸承德化。清曉頻聞贊拜聲,江坤河伯朝靈駕。

伏願上粱之後,萬族歸仁,百靈仰德。珠宮貝闕,應無上之三光,袞衣繡裳,備人間之五福。

書罷,進呈。廣利大喜。卜日落戍,發使詣東西北三海,請其王赴慶殿之會。翌日,三神皆至,從者千乘萬騎,神鮫毒蜃,踊躍後先,長鯨大鯤,奔馳左右,魚頭鬼面之卒,執旌旄而操戈戟者,又不知其幾多也。是日,廣利頂通天之冠,御繹紗之袍,秉碧玉之圭,趨迎於門,其禮甚肅。三神亦各盛其冠冕,嚴其劍佩,威儀極儼恪,但所服之袍,各隨其方而色不同焉。敘暄涼畢,揖讓而坐。善文亦以白衣坐於殿角,方欲與三神敘禮,忽東海廣淵王座後有一從臣,鐵冠而長髭者,號赤餫公,躍出廣利前而請曰:“今茲貴殿落成,特爲三王而設斯會,雖江漢之長,川澤之君,鹹不得預席,其禮可謂嚴矣。彼白衣而末坐者爲何人斯?乃敢於此唐突也! ”廣利曰:“此乃潮陽秀士餘君善文也,吾構靈德殿,請其作上梁文,故留之在此爾。 ”廣淵遽言曰:“文士在座,汝烏得多言?姑退! ”赤餫公乃赧然而下。已而酒進樂作,有美女二十人,搖明璫,曳輕裾,於筵前舞凌波之隊,歌凌波之詞曰:

若有人兮波之中,折楊柳兮採芙蓉。振瑤環兮瓊佩,璆鏘嗚兮玲瓏。衣翩翩兮若驚鴻,身矯矯兮如游龍。輕塵生兮羅襪,斜日照兮芳容。蹇獨立兮西復東,羌可遏兮不可從。忽飄然而長往,御泠泠之輕鳳。

舞竟,復有歌童四十輩,倚新妝,飄香袖,於庭下舞採蓮之隊,歌採蓮之曲曰:

桂棹兮蘭舟,泛波光兮遠遊。捐予玦兮別浦,解予佩兮芳洲。波搖搖兮舟不定,折荷花兮斷荷柄。露何爲兮沾裳?風何爲兮吹鬢?棹歌起兮彩袖揮,翡翠散兮鴛鴦飛。張蓮葉兮爲蓋,緝藕絲兮爲衣。日欲落兮風更急,微煙生兮淡月出。早歸來兮難久留,對芳華兮樂不可以終極。

二舞既畢,然後擊靈鼉之鼓,吹玉龍之笛,衆樂畢陳,觥籌交錯。於是東西北三神,共捧一觥,致善文前曰:“吾等僻處遐陬,不聞典禮,今日之會,獲睹盛儀,而又幸遇大君子在座,光采倍增,願爲一詩以記之,使流傳於龍官水府,抑亦一勝事也。不知可乎? ”善文不可辭,遂獻水宮慶會詩二十韻:

帝德乾坤大,神功嶺海安。

淵宮舟棟宇,水路息波瀾。

列爵王侯貴,分符地界寬。

威靈聞赫羿,事業保全完。

南極常通奏,炎方永授官。

登堂朝玉帛,設宴會衣冠。

鳳舞三檐盞,龍馱七寶鞍。

傳書雙鯉躍,扶輦六鰲蟠。

王母調金鼎,天妃捧玉盤。

杯凝紅琥珀,袖拂碧琅玕。

座上湘靈舞,頻將錦瑟彈。

曲終漢女至,忙把翠旗看。

瑞霧迷珠箔,祥煙繞畫欄。

屏開雲母瑩,簾卷水晶寒。

共飲三危露,同餐九轉丹。

良辰宜酩酊,樂事稱盤桓。

異昧充喉舌,靈光照肺肝。

渾如到兜率,又似夢邯鄲。

獻酢陪高臺,歌呼得盡歡。

題詩傳勝事,春色滿毫端。

詩進,座間大悅。已而,日落咸池,月生東谷,諸神大醉,傾扶而出,各歸其國,車馬駢闐之聲,猶逾時不絕。明日,廣利特沒一宴,以謝善文。宴罷,以玻璃盤盛照夜之珠十,通天之犀二,爲潤筆之資,覆命二使送之還郡。善文到家,攜所得於波斯寶肆鬻焉,獲財憶萬計,遂爲富族。後亦不以功名爲意,棄家修道,遍遊名山,不知所終。

三山福地誌

元自實,山東人也。生而質鈍,不通詩書。家頗豐殖,以田莊爲業。同裏有繆君者,除得閩中一官,缺少路費,於自實處假銀二百兩。自實以鄉黨相處之厚,不問其文券,如數貸之。至正末,山東大亂,自實爲羣盜聽劫,家計一空。時陳有定據守福建,七閩頗安。自實乃挈奏子由海道趨福州,將訪繆君而投托焉。至則繆君果在有定幕下,當道用事,威權隆重,門戶赫弈。自實大喜,然而患難之餘,跋涉道途,衣裳襤縷,客貌憔粹,未敢遽見也。乃於城中僦屋,安頓其妻孥,整飾其冠服,卜日而往。適值繆君之出,拜於馬首。初似不相識,及敘鄉井,通姓名,方始驚謝。即延之入室,待以賓主之禮。良久,啜茶而罷。明日,再往,酒果三杯而已,落落無顧念之意,亦不言銀兩之事。自實還家,旅寓荒涼,妻孥怨詈曰:“汝萬里投人,聽幹何事?今爲三杯薄酒所賣,即便不出一言,吾等何所望也! ”自實不得已,又明日,再往訪焉,則似已厭之矣。自實方欲啓口,繆君遽曰:“曏者承借路費,銘心不忘,但一宦蕭條,俸入微薄,故人遠至,豈敢辜恩,望以文券付還,則當如數陸續酬納也。 ”自實悚然曰:“與君共同鄉里,自少交契深密,承命周急,素無文券,今日何以出此言也? ”繆君正色曰:“文券承有之,但恐兵火之後,君失之耳。然券之有無,某亦不較,惟望寬其程限,使得致力焉。 ”自實唯唯而出,怪其言辭矯妄,負德若此,羝羊觸藩,進退維谷。半月之後,再登其門,惟以溫言接之,終無一錢之惠。展轉推託,遂及半年。市中有一小庵,自實往繆君之居,適當其中路,每於門下憩息。庵主軒轅翁者,有道之士也,見其往來頗久,與之敘話,因而情熟。時值季冬,已迫新歲,自實窮居無聊,詣繆君之居,拜且泣曰:“新正在邇,妻子飢寒,囊乏一錢,瓶無儲粟。曏者銀兩,今不敢求,但願捐鬥水而活涸轍之枯,下壺饗而救翳桑之餓,此則故人之賜也。伏望憐之憫之,哀之恤之! ”遂匍匐於地。繆君扶之起,屈指計日之數,而告之曰: “更及一旬,當是除夕,君可於家專待,吾分祿米二右及銀二錠,令人馳送於宅,以爲過歲之資,幸勿以少爲怪。 ”且又再三丁寧。毋用他出以候之。自實感謝而退。歸以繆君之言慰其妻子。至日,舉家懸望,自實端坐於牀,令椎子於里門覘之。須臾,奔入曰:“有人負米至矣。”急出俟焉,則越其廬而不顧。自實猶謂來人不識其家,趨往問之,則曰:“張員外之饋館賓者也。 ”默然而返。頃之,稚子又入告曰:“有人攜錢來矣。 ”急出迓焉,則過其門而不入。再住扣之,則曰:“李縣令之贐遊客者也。”憮然而慚。如是者凡數度。至晚,竟絕影響。明日,歲旦矣,反爲所誤,粒米束薪,俱不及辦,妻子相向而哭。自實不勝其憤,陰礪白刃,坐以待旦。雞鳴鼓絕,徑投繆君之門,將俟其出而刺之。是時,晨方未啓,道無行人,惟小庵中軒轅翁方明燭轉經,當門而坐,見自實前行,有奇形異狀之鬼數十輩從之,或握刀劍,或執椎鑿,披頭露體,勢甚兇惡;一飯之頃,則自實復回,有金冠玉佩之士百餘人隨之,或擊幢蓋,或舉旌幡,和容婉色,意甚安閒。軒轅翁叵測,謂其已死矣。誦經已罷,急往訪之,則自實固無恙。坐定,軒轅翁問曰:“今日之晨,子將奚適?何其去之匆匆,而回之緩緩也?願得一聞。 ”自實不敢隱,具言:“繆君之不義,令我狼狽!今早實礪霜刃於懷,將往殺之以快意,及至其門,忽自思曰:‘彼實得罪於吾,妻子何尤焉。且又有老母在堂,今若殺之,其家何所依?寧人負我,毋我負人也。 ’遂隱忍而歸耳。 ”

軒轅翁聞之,稽首而賀曰:“吾子將有後祿,神明已知之矣。”自實問其故。翁曰:“子一念之惡,而兇鬼至;一念之善,而福神臨。如影之隨形,如聲之應響,固知暗室之內,造次之間,不可蔭心而爲惡,不可造罪而損德也。 ”因具言其所見而慰撫之,且以錢米少許周其急。然而自實終鬱鬱不樂。至晚,自投於三神山下八角井中。其水忽然開闢,兩岸皆石壁如削,中有狹徑,僅通行履。自實捫壁而行,將數百步,壁盡路窮,出一弄口,則天地明朗,日月照臨,儼然別一世界也。見大宮殿,金書其榜曰:“三山福地。”自實瞻仰而入,長廊晝靜,古殿煙消,徘徊四顧,闃無人蹤,惟聞鐘盤之聲,隱隱於雲外。飢餒頗甚,行末能前,困臥石壇之側。忽一道土,曳青霞之裾,振明月之佩,至前呼起之,笑而問曰:“翰林識旅遊滋味乎?”自實拱而對曰:“旅遊滋味,則盡足矣。翰林之稱,一何誤乎? ”道士曰:“子不憶草西蕃詔於興聖殿乎? ”自實曰:“某山東鄙人,布衣賤士,生歲四十,目不知書,平生未嘗遊覽京國,何有草詔之說乎?”道士曰:“子應爲飢火所惱,不暇記前事耳。 ”乃於袖中出梨棗數枚令食之,曰:“此謂交梨火棗也。食之當知過去未來事。”

自實食訖,惺然明悟,因記爲學士時,草西蕃沼於大都興聖殿側,如昨日焉。遂請於道士曰:“某前世造何罪而今受此報耶?”道士曰:“子亦無罪,但在職之時,以文學自高,不肯汲引後進,故今世令君愚懵而不識字;以爵位自尊,不肯接納遊士,故今世令君漂泊而無所依耳。 ”自實因指當世達官而問之曰:“某人爲丞相。而貪饕不止,賄賂公行,異日當受何報? ”道士曰:“彼乃無厭鬼王,地下有十爐以鑄其橫財,今亦福滿矣,當受幽囚之禍。 ”又問曰:“某人爲平章,而不戢軍士,殺害良民,異日當受何報? ”道士曰:“彼乃多殺鬼王,有陰兵三百,皆銅頭鐵額,輔之以助其虐,今亦命衰矣,當受割截之殃。 ”又問:“某人爲監司,而刑罰不振;某人爲郡守,而賦役不均;某人爲宣慰,不聞所宣之何事;某人爲經略,不聞所略之何方,然則當受何報也? ”道士曰:“此等皆已杻械加其身,縲紲系其頸,腐肉穢骨,待戮餘魂,何足算也! ”自實因舉繆君負債之事。道士曰:“彼乃王將軍之庫子,財物豈得妄動耶?”道士因言:“不出三年,世運變革,大禍將至,甚可畏也。汝宜擇地而居,否則恐預池魚之殃。”自實乞指避兵之地。道士曰:“福清可矣。 ”又曰:“不若福寧。 ”言訖,謂自實曰:“汝到此久,家人懸望,今可歸矣。”自實告以無路,道士指一徑令其去,遂再拜而別。行二里許,于山後得一穴出,到家,則已半月矣。急攜妻子徑往福寧村中,墾田治圃而居。揮钁之際,錚然作聲,獲癱銀四錠,家遂稍康。其後張氏奪印,達丞相被拘,大軍臨城,陳平章遭擄,其餘官吏多不保其首領,而繆君爲王將軍者所殺,家資皆歸之焉。以歲月記之,僅及三載,而道士之言悉驗矣。

華亭逢故人記

松江士人有全、賈二子者,皆富有文學,豪放自得,嗜酒落魄,不拘小節,每以遊俠自任。至正末,張氏居有浙西,松江爲屬郡。二子來往其間,大言雄辯,旁若無人。豪門叵族,望風承接,惟恐居後。全有詩曰:

華髮衝冠感二毛,西風涼透鶼鸘袍。

仰天不敢長噓氣,化作虹霓萬丈高。

賈亦有詩曰:

四海乾戈未息肩,書生豈合老林泉!

袖中一把龍泉劍,撐拄東南半壁天。

其詩大率類是,人益信其自負。吳元年,國兵圍姑蘇,未撥。上洋人錢鶴皋起兵援張氏,二子自以嚴莊、尚讓爲比,杖策登門,參其謀議,遂陷嘉興等郡。未幾,師潰,皆赴水死。洪武四年。華亭士人石若虛,有故出近郊。素與二子友善,忽遇之於途,隨行僮僕救人,氣象宛如平昔。迎謂若虛曰:“石君無恙乎?”若虛忘其已死,與之揖讓,班荊而坐子野,談論逾時。全忽慨然長嘆曰:“諸葛長民有言:‘貧賤長思富貴,富貴復履危機。 ’此語非確論。苟慕富貴,危機豈能避?世間寧有揚州鶴耶?丈夫不能流芳百世,亦當遺臭萬年。劉黑闥既立爲漢東王,臨死乃雲:‘我本在家鋤萊,爲高雅賢輩所誤至此! ’陋哉斯言,足以發千古一笑也! ”賈曰:“黑闥何足道!如漢之田橫,唐之李密,亦可謂鐵中錚錚者也。橫始與漢祖俱南面稱孤,恥更稱臣,逃居誨島,可以死矣,乃眩於大王小侯之語,行至東都而死。密之起兵,唐祖以書賀之,推爲盟主,及兵敗入關,乃望以臺司見處,其無知識如此!大丈夫死即死矣,何忍向人喉下取氣耶?夫韓信建炎漢之業,卒受誅夷;劉文靜啓晉陽之祚,終加戮辱。彼之功臣尚爾,於他人何有哉! ”全曰:“駱賓王佐李敬業起兵,檄武氏之惡,及兵敗也,復能優遊靈隱,詠桂子天香之句。黃巢擾亂唐室,罪下容誅,至於事敗,乃削髮被緇,逃遁蹤跡,題詩云:‘鐵衣着盡着僧衣。 ’若二人者,身爲首惡,而終能脫禍,可謂智術之深矣。 ”賈笑曰:“審如此,吾輩當愧之矣! ”全遽曰:“故人在墜,不必閒論他事,徒增傷感爾。 ”因解所御綠裘,令僕於近村質酒而飲。酒至,飲數巡,若虛請於二子曰: “二公平日篇什,播在人口,今日之會,可無佳制以記之乎? ”於是籌思移時,全詩先成,即吟曰:

幾年兵火接天涯,白骨叢中度歲華。

杜宇有冤能泣血,鄧攸無子可傳家。

當時自詫遼東豕,今日翻成井底蛙。

一片春光誰是主,野花開滿蒺藜沙。

賈繼詩曰:

漠漠荒郊鳥亂飛,人民城郭嘆都非。

沙沉枯骨何須葬,血污遊魂不得歸。

麥飯無人作寒食,綈袍有淚哭斜暉。

生存零落皆如此,惟恨平生壯志違。

吟已,若虛駭曰:“二公平日吟詠極宕,今日之作,何其哀傷之過,與疇昔大不類耶? ”二人相顧無語,但愀然長嘯數聲。須臾,酒罄,告別而去。行及十數步,闃無所見。若虛大驚,始悟其死久矣。但見林梢煙瞑,嶺首日沈,烏啼鵲噪於叢薄之間而已。急投前村酒家,訪其歷以取質酒之裘視之,則觸手紛紛而碎,若蝶翅之摶風焉。若虛借宿酒家,明早急回。其後再下敢經由是路矣。

金鳳釵記

大德中,揚州富人吳防禦居春風樓側,與宦族崔君爲鄰,交契甚厚。崔有子曰興哥,防禦有女曰興娘,俱在襁褓。崔君因求女爲興哥婦,防禦許之,以金鳳釵一隻爲約。既而崔君遊宦遠方,凡一十五載,並無一字相聞。女處閨闈,年十九矣。其母謂防禦曰:“崔家郎君一去十五載,不通音耗,興娘長成矣,不可執守前言,令其挫失時節也。 ”防禦曰:“吾已許吾故人矣,況成約已定,吾豈食言者也。 ”女亦望生不至,因而感疾,沉綿枕蓆,半歲而終。父母哭之慟。臨斂,母持金鳳釵撫屍而泣曰:“此汝夫家物也,今汝已矣,吾留此安用! ”遂簪於其髻而殯焉。殯之兩月,而崔生至。防禦延接之,訪問其故,則曰:“父爲宣德府理官而卒,母亦先逝數年矣,今已服除,故不遠千里而至此。 ”防禦下淚曰:“興娘薄命,爲念君故,得疾,於兩月前飲恨而終,今已殯之矣。 ”因引生入室,至其靈幾前,焚楮錢以告之,舉家號慟。防禦謂生曰:“郎君父母既歿,到途又遠,今既來此,可便於吾家宿食。故人之子,即吾子也,勿以興娘歿故,自同外人。 ”

即令搬挈行李,於門側小齋安泊。將及半月。時值清明,防禦以女歿之故,舉家上冢。興娘有妹曰慶娘,年十七矣,是日亦同往。惟留生在家看守。至暮而歸,天已曛黑,生於門左迎接;有轎二乘,前轎已入,後轎至生前,似有物墮地,鏗然作聲,生俟其過,急往拾之,乃金鳳釵一隻也。欲納還於內,則中門已闔,不可得而入矣。遂還小齋,明燭獨坐。自念婚事不成,隻身孤苦,寄跡人入門,亦非久計,長嘆數聲。方欲就枕,忽聞剝啄扣門聲,問之不答,斯須復扣,如是者三度。乃啓關視之,則一美姝立於門外,見戶開,遽搴裙而入。生大驚。女低容斂氣,向生細語曰:“郎不識妾耶?妾即興娘之妹慶娘也。曏者投釵轎下,郎拾得否? ”即挽生就寢。生以其父待之厚,辭曰:“不敢。 ”拒之甚厲,至於再三。女忽赬爾怒曰:“吾父以子侄之禮待汝,置汝門下,汝乃於深夜誘我至此,將欲何爲?我將訴之於父,訟汝於官,必不捨汝矣。 ”生懼,不得已而從焉。至曉,乃去。自是暮隱而入,朝隱而出,往來於門側小齋,凡及一月有半。一夕,謂生曰:“妾處深閨,君居外館,今日之事,幸而無人知覺。誠恐好事多魔,佳期易阻,一旦聲跡彰露,親庭罪責,閉籠而鎖鸚鵡,打鴨而驚鴛鴦,在妾固所甘心,於君誠恐累德。莫若先事而發,懷璧而逃,或晦跡深村,或藏蹤異郡,庶得優遊偕老,不致睽離也。 ”生頗然其計,曰:“卿言亦自有理,吾方思之。 ”因自念零丁孤苦,素質親知,雖欲逃亡,竟將焉往?嘗聞父言:有舊僕金榮者,信義人也,居鎮江呂城,以耕種爲業。今往投之,庶不我拒。至明夜五鼓,與女輕裝而出,買船過瓜州,奔丹陽,訪於村氓,果有金榮者,家甚殷富,見爲本村保正。生大喜,直造其門,至則初不相識也,生言其父姓名爵裏及己乳名,方始記認,則設位而哭其主,捧生而拜於座,曰:“此吾家郎君也。”生具告以故,乃虛正堂而處之,事之如事舊主,衣食之需,供給甚至。生處榮家,將及一年。女告生曰:“始也懼父母之責,故與君爲卓氏之逃,蓋出於不獲已也。今則舊谷既沒,新谷既登,歲月如流,已及朞矣。且愛子之心,人皆有之,今而自歸,喜於再見,必不我罪。況父母生我,恩莫大焉,豈有終絕之理?盍往見之乎? ”生從其言,與之渡江入城。將及其家,謂生曰:“妾逃竄一年,今遽與君同往,或恐逢彼之怒,君宜先往覘之,妾艤舟於此以俟。 ”臨行,復呼生回,以金鳳釵授之,曰:“如或疑拒,當出此以示之,可也。”生至門,防禦聞之,欣然出見,反致謝曰:“日昨顧待不周,致君不安其所,而有他適,老夫之罪也。幸勿見怪! ”生拜伏在地,不敢仰視,但稱“死罪”,口不絕聲。防禦曰:“有何罪過?遽出此言。願賜開陳,釋我疑慮。 ”生乃作而言曰:“曩者房帷事密,兒女情多,負不義之名,犯私通之律,不告而娶,竊負而逃,竄伏村墟,遷延歲月,音容久阻,書問莫傳,情雖篤於夫妻,恩敢忘乎父母!今則謹攜令愛,同此歸寧,伏望察其深情,恕其重罪,使得終能偕老,永遂又于飛。大人有溺愛之恩,小子有宜家之樂,是所望也,惟翼憫焉。 ”防禦聞之,驚曰:“吾女臥病在牀,今及一歲,饘粥不進,轉側需人,豈有是事耶? ”

生謂其恐爲門戶之辱,故飾詞以拒之,乃曰:“目今慶娘在於舟中,可令人舁取之來。 ”防禦雖不信,然且令家僮馳往視之,至則無所見。方詰怒崔生,責其妖妄,生於袖中,出金鳳釵以進。防禦見,始大驚曰:“此吾亡女興娘殉葬之物也,胡爲而至此哉? ”疑惑之際,慶娘忽於牀上欻然而起,直至堂前,拜其父曰:“興娘不幸,早辭嚴侍,遠棄荒郊,然與崔家郎君緣分未斷,今之來此,意亦無他,特欲以愛妹慶娘,續其婚耳。如所請肯從,則病患當即痊除;不用妾言,命盡此矣。 ”舉家驚駭,視其身則慶娘,而言詞舉止則興娘也。父詰之曰:“汝既死矣,安得復於人世爲此亂惑也? ”對曰:“妾之死也,冥司以妾無罪,不復拘禁,得隸後士夫人帳下,掌傳箋奏。妾以世緣未盡,故特給假一年,來與崔郎了此一段因緣爾。 ”

父聞其語切,乃許之,即斂容拜謝,又與崔生執手歔欷爲別。且曰:“父母許我矣!汝好作嬌客,慎毋以新人而忘故人也。 ”言訖,慟哭而僕於地,視之,死矣。急以湯藥灌之,移時乃蘇,疾病已去,行動如常,問其前事,並不知之,殆如夢覺。遂涓吉續崔生之婚。生感興娘之情,以釵貨於市,得鈔二十錠,盡買香燭楮幣,賚詣瓊花觀,命道士建醮三晝夜以報之。復見夢於生曰:“蒙君薦拔,尚有餘情,雖隔幽明,實深感佩。小妹柔和,宜善視之。 ”生驚悼而覺。從此遂絕。嗚呼異哉!

聯芳樓記

吳郡富室有姓薛者,至正初,居於閶闔門外,以糶米爲業。有二女,長曰蘭英,次曰蕙英,皆聰明秀麗,能爲詩賦。遂於宅後建一樓以處之,名曰蘭蕙聯芳之樓。適承天寺僧雪窗,善以水墨寫蘭蕙,乃以粉塗四壁,邀其繪畫於上,登之者藹然如入春風之室矣。二女日夕於其間吟詠不輟,有詩數百首,號《聯芳集》,好事者往往傳誦。時會稽楊鐵崖制西湖《竹枝曲》,和者百餘家,鏤版書肆。二女見之,笑曰:“西湖有《竹枝曲》,東吳獨無《竹枝曲》乎?”乃效其體,作蘇臺《竹枝曲》十章曰:

姑蘇臺上月團團,姑蘇臺下水潺潺。

月落西邊有時出,水流東去幾時還?

館娃宮中麋鹿遊,西施去泛五湖舟。

香魂玉骨歸何處?不及真娘葬虎丘。

虎丘山上塔層層,夜靜分明見佛燈。

約伴燒香寺中去,自將釵釧施山僧。

門泊東吳萬里船,烏啼月落水如煙。

寒山寺裏鐘聲早,漁火江楓惱客眠。

洞庭金柑三寸黃,笠澤銀魚一尺長。

東南佳味人知少,玉食無由進尚方。

荻芽抽筍楝花開,不見河豚石首來。

早起腥風滿城市,郎從海口販鮮回。

楊柳青青楊柳黃,青黃變色過年光。

妾似柳絲易憔悴,郎如柳絮太顛狂。

翡翠雙飛不待呼,鴛鴦並宿幾曾孤!

生憎寶帶橋頭水,半入吳江半太湖。

一綱鳳髻綠於雲,八字牙梳白似銀。

斜倚朱門翹首立,往來多少斷腸人。

百尺高樓倚碧天,闌干曲曲畫屏連。

儂家自有蘇臺曲,不去西湖唱採蓮。

他作亦皆稱是,其纔可知矣。鐵崖見其稿,手寫二詩於後曰:

錦江只說薛濤箋,吳郡今傳蘭蕙篇。

文采風流知有自,聯珠合璧照華筵。

難弟難兄並有名,英英端不讓瓊瓊。

好將筆底春風句,譜作瑤箏弦上聲。

由是名播遠邇,鹹以爲班姬、蔡女復出,易安、淑真而下不論也。其樓下瞰官河,舟楫皆經過焉。崑山有鄭生者,亦甲族,其父與薛素厚,乃令生興販於郡。至則泊舟樓下,依薛爲主。薛以其父之故,待以通家子弟,往來無間也。生以青年,氣韻溫和,性質俊雅。夏月於船首澡浴,二女於窗隙窺見之,以荔枝一雙投下。生雖會其意,然仰視飛甍峻宇,縹緲於霄漢,自非身俱羽翼,莫能至也。既而更深漏靜,月墮河傾,萬籟俱寂,企立船舷,如有所俟。忽聞樓窗啞然有聲,顧盼之頃,則二女以鞦韆絨索,垂一竹兜,墜於其前,生乃乘之而上。既見,喜極不能言,相攜入寢,盡繾綣之意焉。長女口占一詩贈生曰:

玉砌雕欄花兩枝,相逢恰是未開時。

妖姿未慣風和雨,吩咐東君好護持。

次女亦吟曰:

寶篆煙消燭影低,枕屏搖動鎮幃犀。

風流好似魚游水,才過東來又向西。

至曉,復乘之而下,自是無夕而不會。二女吟詠頗多,不能盡記。生恥無以答,一夕,見案有剡溪玉葉箋,遂濡筆題一詩於上曰:

誤入蓬山頂上來,芙蓉芍藥兩邊開。

此身得似偷香蝶,遊戲花叢日幾回。

二女得詩,喜甚,藏之篋笥。已而就枕,生復索其吟詠。長女即唱曰:

連理枝頭並蒂花,明珠無價玉無瑕。

次女續曰:

合歡幸得逢蕭史,乘興難同訪戴家。

長女又續曰:

羅襪生塵魂盪漾,瑤釵墜枕鬢。

次女結之曰:

他時泄漏春消息,不悔今宵一念差。

遂足成律詩一篇。又一夕,中夜之後,生忽悵然曰:“我本羈旅,託跡門下;今日之事,尊人惘知。一旦事蹟彰聞,恩情間阻,則樂昌之鏡,或恐從此而遂分;延平之劍,不知何時而再合也。 ”因哽咽泣下。二女曰:“妾之鄙陋,自知甚明。久處閨闈,粗通經史,非不知鑽穴之可醜,韞櫝之可佳也。然而秋月春花,每傷虛度,雲情水性,失於自持。曩者偷窺宋玉之牆,自獻汴和之璧。感君不棄,特賜俯從,雖六禮之未行,諒一言之已定。方欲同歡衽席,永奉衣巾,奈何遽出此言,自生疑阻?鄭君鄭君,妾雖女子,計之審矣!他日機事彰聞,親庭譴責,若從妾所請,則終奉箕帚於君家;如不遂所圖,則求我於黃泉之下,必不再登他門也。一日,登樓,於篋中得生所爲詩,大駭。然事已如此,無可奈何,顧生亦少年標緻,門戶亦正相敵,乃以書抵生之父,喻其意。生父如其所請。仍命媒氏通二姓之好,問名納彩,贅以爲婿。是時生年二十有二,長女年二十,幼女年十八矣。吳下人多知之,或傳之爲掌記雲。

剪燈新話卷二

令狐生冥夢錄

令狐譔者,剛直之士也,生而不信神靈,傲誕自得。有言及鬼神變化幽冥果報之事,必大言折之。所居鄰近,右烏老者,家貲巨宮,貪求不止,敢爲不義,兇惡着聞。一夕,病卒;卒之三日而再蘇。人問其故,則曰:“吾歿之後,家人廣爲佛事,多焚楮幣,冥官喜之,因是得遠。 ”譔聞之,尤其不忿,曰: “始吾謂世間貪官污吏受財曲法,富者納賄而得圭,貧者無貲而抵罪,豈意冥府乃更甚焉! ”因賦詩曰:

一陌金錢便返魂,公私隨處可通門!

鬼神有德開生路,日月無光照覆盆。

貧者何緣蒙佛力?富家容易受天恩。

早知善惡都無報,多積黃金遺子孫!

詩成,朗吟數過。是夜,四燭獨坐,忽有二鬼使,狀貌獰惡,徑至其前,曰:“地府奉追。”譔大驚,方欲辭避,一人執其衣,一人挽其帶,驅迫出門,足不履地,須臾已至。見大官府若世間臺、省之狀。二使將譔入門,遙望殿上有王者被冕據案而坐。二使挾譔伏於階下,上殿致命曰:“奉命追令狐譔已至。”即聞王者厲聲曰:“既讀儒書,不知自檢,敢爲狂辭,誣我官府!合付犁舌獄。”遂有鬼卒數人,牽捽令去。譔大懼,攀挽檻楣不得去,俄而檻折,乃大呼曰:“令狐譔人間儒士,無罪受刑,皇天有知,乞賜昭鑑! ”見殿上有一綠袍秉笏者,號稱明法,稟於王曰:“此人好訐,遽爾加罪,必不肯伏,不若令其供責所犯,明正其罪,當無詞也。 ”王曰:“善! ”乃有一吏,操紙筆置於譔前,逼其供狀。譔固稱無罪,不知所供。忽聞殿上曰:“汝言無罪,所謂‘一陌金錢便返魂,公私隨處可通門’,誰所作也? ”譔始大悟,即下筆大書以供曰:伏以混淪二氣,初分天地之形;高下三才,不列鬼神之數。降自中古,始肇多端。焚幣帛以通神,誦經文以諂佛。於是名山大澤,鹹有靈焉;古廟叢祠,亦多主者。蓋以羣生昏瞶,衆類冥頑,或長惡以不悛,或行兇而自恣。以強凌弱,恃富欺貧。上不孝於君親,下不睦於宗黨。貪財悖義,見利忘恩。天門高而九重莫知,地府深而十殿是列,立銼燒舂磨之狀,具輪迴報應之科,使爲善者勸而益勤,爲惡者懲而知戒,可謂法之至密,道之至公。然而威令所行,既前瞻而後仰;聰明所及,反小察而大遺。貧者入獄而受殃。宮者轉經而兔罪。惟取傷弓之鳥,每漏吞舟之魚。賞罰之條,不宜如是。至如譔者,三生賤士,一介窮儒。左枝右梧,未免兒啼女哭,東塗西抹,不救命蹇時乖。偶以不平而鳴,遽獲多言之咎。悔噬臍而莫及,恥搖尾而乞憐。今蒙責其罪名,逼其狀伏。批龍鱗,探尤頷,豈敢求生;料虎頭,編虎鬚,固知受禍。言止此矣,伏乞鑑之!王覽畢,批曰:“令狐譔持論頗正,難以罪加,秉志不回,非可威屈。今觀所陳,實爲有理,可特放還,以彰遺直。 ”仍命復追烏老,置之於獄。復遣二使送譔還家。譔懇二使曰:“僕在人間,以儒爲業,雖聞地獄之事,不以爲然,今既到此,可一觀否? ”二使曰:“欲觀亦不難,但稟知刑曹錄事耳。 ”即引譔循西廊而行,別至一廳,文簿山積,錄事中坐,二使以譔入白,錄事以硃筆批一帖付之,其文若篆籒不可識。譔出府門,投北行裏餘,見鐵城巍巍,黑霧漲天,守衛者甚衆,皆牛頭曳面,青體紺發,各執戈戟之屬,或坐或立於門左右。二使以批帖示之,即放之入,見罪人無數,被剝皮刺血,剔心剜目。叫呼怨痛,宛轉其間,楚毒之聲動地。至一處,見銅柱二,縛男女二人於上,有夜叉以刃剖其胸,腸胃流出,以沸湯沃之,名爲洗滌。譔問其故。曰:“此人在世爲醫。因療此婦之夫,遂與婦通。已而其夫病卒,雖非二人殺之,原情定罪,與殺同也,故受此報。 ”又至一處,見僧尼裸體,諸鬼以牛馬之皮覆之,皆成畜類。有趦趄未肯就者,即以鐵鞭擊之,流血狼藉。譔又問其故。曰:“此徒在世,不耕而食,不織而衣,而乃不守戒律,貪淫茹葷,故令化爲異類,出力以報人耳。 ”最後至一處,榜曰:“誤國之門。”見數十人坐鐵牀上,身俱桎梏,以青石爲枷壓之。二使指一人示譔曰:“此即宋朝秦檜也。謀害忠良,迷誤其主,故受重罪。其餘亦皆歷代誤國之臣也。每一朝革命,即驅之出,令毒虺噬其肉,飢鷹啄其髓,骨肉糜爛至盡,復以神水灑之,業風吹之,仍復本形。此輩雖歷億萬劫,不可出世矣。”譔觀畢,求回。二使送之至家。譔顧謂曰:“勞君相送,無以爲報。 ”二使笑曰:“報則不敢望,但請君勿更爲詩以累我耳。”譔亦大笑。欠伸而覺,乃一夢也。及旦,叩烏老之家而問焉,則於是夜三更逝矣。

天台訪隱錄

臺人徐逸,粗通書史,以端午日入無台山採藥。同行數人,憚於涉險,中道而返。惟逸愛其山明水秀,樹木陰翳,進不知止,且誦孫興公之賦而贊其妙曰:“赤城震起而建標,瀑布泉流而界道。”誠非虛語也。 ”更前數里,則斜陽在嶺,飛鳥投林,進無所抵,退不及還矣。躊躇之間,忽澗水中有巨瓢流出,喜曰:“此豈有居人乎?否則必琳宮梵宇也。”遂沿澗而行,不裏餘,至一弄口,以巨石爲門,入數十步。則豁然寬敞,有居民四五十家,衣冠古樸,氣質淳厚,石田茅屋,竹戶荊扉,犬吠雞鳴,桑麻掩映,儼然一村落也。見逸壘,驚問曰:“客何爲者?焉得而涉吾境? ”逸告以入山採藥,失路至此,遂相顧不語,漠然無延接之意。惟一老人,衣冠若儒者,扶藜而前,自稱太學陶上舍,揖逸而言曰:“山澤深險,豺狼之所嗥,魑魅之所遊,日又晚矣,若固相拒,是見溺而不援也。”乃邀逸歸其室。坐定,逸起問曰:“僕生於斯,長於斯,遊於斯久矣,未聞有此村落也。敢問。 ”上舍顰蹙而答曰:“避世之士,逃難之人,若述往事,徒增傷感耳! ”逸固請其故。始曰:“吾自宋朝已卜居於此矣。 ”逸大驚。上舍乃具述曰:“僕生於理宗嘉熙丁酉之歲,既長,寓名太學,居率履齋,以講《周易》爲衆所推。度宗朝,兩冠堂試,一登省薦,方欲立身揚名,以顯於世,不幸度皇晏駕,太后臨朗,北兵渡江,時事大變。嗣君改元德佑之歲,則挈家逃難於此。其餘諸人,亦皆同時避難者也。年深歲久,因遂安焉。種田得粟,採山得薪,鑿井而飲,架屋而息。寒往暑來,日居月諸,但見花開爲春,葉脫爲秋,不知今日是何朝代,是何甲子也。 ”逸曰:“今天子聖神文武,繼元啓運,混一華夏,國號大明,太歲在閼逢攝提格,改元洪武之七載也”上舍曰:“噫,吾止知有宋,不知有元,安知今日爲大明之世也!願客爲我略陳三代興亡之故,使得聞之。 ”逸乃曰:“宋德佑丙子歲,元兵入臨安,三宮遷北。是歲,廣王即位於海上,改元景炎。未幾而崩,諡端宗。益王繼立,爲元兵所迫,赴水而死,宋祚遂亡,實元朝戊寅之歲也。元既並宋,奄有南北,逋至正丁未,歷甲予一週有半而滅。今則大明肇統,洪武萬年之七年也。蓋自德佑丙子至今,上下已及百歲矣。 ”上舍聞之,不覺流涕。已而山空夜靜,方籟寂然,逸宿於其室,土牀石枕,亦甚整潔,但神清骨冷,不能成寐耳。明日,殺雞爲黍,以瓦盎盛松醪飲逸。上舍自制《金縷詞》一闕,歌以侑觴曰:

夢覺黃粱熟。怪人間、曲吹別調,棋翻新局。一片殘山並剩水,幾度英雄爭鹿!算到了誰榮誰辱?白髮書生差耐久,向林間嘯傲山閭宿。耕綠野,飯黃犢。市朝遷變成陵谷。問東鳳、舊家燕子,飛歸誰屋?前度劉郎今尚在,不帶看花之福,但燕麥兔葵盈目。羊胛光陰容尾過。嘆浮生待足何時足?樽有酒。且相屬。歌罷,復與逸話前宋舊事,迭迭不厭,乃言。 “寶佑丙辰,親策進士,文天樣卷在四,而理皇易爲舉首。賈似道當國,造第於葛嶺,當時有‘朝中無宰相,湖上有平章’。之句。一宗室任嶺南縣令,獻孔雀二,置之圃中,見其馴擾可愛,即除其人爲本郡守。襄陽之圍,呂文煥募人以蠟書告急於朝,其人懇於似道曰:‘襄陽之圍六年矣,易子而食,析骸而爨,亡在朝夕。而師相方且鋪張太平,迷惑主聽,一旦虜馬飲江,家國傾覆,師相亦安得久有此富貴耶? ’遂扼吭而死。謝堂乃太后之侄,殷富無比,嘗夜宴客,設水晶簾,燒沉香火,以徑尺瑪璃盤,盛大珠四顆,光照一室,不用燈燭;優人獻誦樂語,有黃金七寶酒甕,重十數斤,即於座上賜之不吝。謝後臨朝,夢天傾東南。一人擎之,力若不勝,蹶而復起者三。己而一日墜地,傍有一人捧之而奔,覺而遍訪於朝,得二人焉,厥狀極肖,擎天者文天祥,捧日者陸秀夫也,遂不次用之。江萬里去國,都民送之郭外者以千計,攀轅忍捨去,城門既闔,多宿於野。賈似道出督,御白銀鎧,真珠馬鞍;千里馬二,一馱督府之印,一載制書並隨軍賞格,以黃帕覆之,都民罷市而觀。出師之盛,末之有也。 ”又論當時諸臣曰:“陳宜中謀而不斷,家鉉翁節而不通,張世傑勇而不果,李庭芝智而不達,其最優者,文天祥乎! ”如是者凡數百言,皆歷歷可聽。

是夕,逸又宿焉。明旦,告歸,上舍復爲古風一篇以餞行,曰:

建炎南渡多翻覆,泥馬逃來御黃屋。

盡將舊物付他人。江南自作龜茲國。

可憐行酒兩青衣,萬恨千愁誰得知!

五國城中寒月照,黃龍塞上朔風吹。

東窗計就通和好,鄂王賜死蘄王老。

酒中不見劉四廂,湖上須尋宋五嫂。

累世內禪罷言兵,八十餘年稱太平。

度皇晏駕弓劍遠,賈相出師茄鼓驚。

攜家避世逃空谷,西望端門捧頭哭。

毀車殺馬斷來蹤,鑿井耕田聊自足。

南鄰北舍自成婚,遺風彷佛朱陳村。

不向城中供賦役,只從屋底長兒孫。

喜君涉險來相訪,問舊頻扶九節杖。

時移事變太匆忙,物是人非愈怊悵。

感君爲我暫相留,野蔌山餚借獻酬。

舍下雞肥何用買,牀頭酒熟不須蒭。

君到人間煩致語,今遇昇平樂安處。

相逢不用苦相疑,我輩非仙亦非鬼。

遂送逸出路口,揮袂而別。逸沿途每五十步插一竹枝以記之。到家數日,乃具酒醴,攜餚饌,率家僮輩齎往訪之,則重岡迭蟑,不復可尋,豐草喬林,絕無蹤跡。往來於樵蹊牧徑之間,但聞谷鳥悲鳴,嶺猿哀嘯而己,竟惆悵而歸。逸念上舍自言生於嘉熙丁酉,至今則百有四十歲矣,而顏貌不衰,言動詳雅,止若五六十者,豈有道之流歟?

滕穆醉遊聚景園記

延佑初,永嘉滕生名穆,年二十六,美風調,善吟詠,爲衆所推許。素聞臨安山水之勝,思一遊焉。甲寅歲,科舉之詔興,遂以鄉書赴薦。至則僑居湧金門外,無日不往於南北二山及湖上諸剎,靈隱、天竺、淨慈、寶石之類,以至玉泉、虎跑、天龍、靈鷲。石屋之洞,冷泉之亭,幽澗深林,懸崖絕壁,足跡殆將遍焉。七月之望,於麴院賞蓮,因而宿湖,泊雷峯塔下。

是夜,月色如晝,荷香滿身,時聞大魚跳擲于波間,宿鳥飛鳴於岸際。生已大醉,寢不能寐,披襟而起,繞堤觀望。行至聚景園,信步而入。時宋亡已四十年,園中臺館,如會芳殿、清輝閣、翠光亭皆已頹毀。惟瑤津西軒巋然然獨存。生至軒下,倚欄少憩。俄見一美人先行,一侍女隨之,自外而入。風鬟霧鬢,綽約多姿,望之殊若神仙。生於軒下屏息以觀其所爲。美人言曰:“湖山如故,風景不殊,但時移世換,令人有《黍離》之悲爾! ”行至園北太湖石畔,遂詠詩曰:

湖上園林好,重來憶舊遊。

徵歌調《玉樹》,閱舞按《梁州》。

徑狹花迎輦,池深柳拂舟。

昔人皆已歿,誰與話風流!

生放逸者,初見其貌,已不能定情。及聞此作,技癢不可復禁,即於軒下續吟曰:

湖上園亭好,相逢絕代人。

嫦娥辭月殿,織女下天津。

未會心中意,渾疑夢裏身。

願吹鄒子律,幽谷發陽春。

吟已。趨出赴之。美人亦不驚訝,但徐言曰:“固知郎君在此,特來尋訪耳。 ”生問其姓名,美人曰:“妾棄人間已久,欲自陳敘,誠恐驚動郎君。 ”生聞此言,審其爲鬼,亦無所懼。固問之,乃曰:“芳華姓衛,故宋理宗朝宮人也。年二十三而歿,殯於此園之側。今晚因往演福訪賈貴妃,蒙延久坐,不覺歸遲,致令郎君於此久待。 ”即命侍女曰:“翹翹,可於舍中取裀席酒果來,今夜月色如此,郎君又至,不可虛度,可便於此賞月也。 ”翹翹應命而去。須臾,攜紫氍毹,設白玉碾花樽,碧琉璃盞,醪醴馨香,非世所有,與生笑謔笑詠,詞旨清婉。覆命翹翹歌以侑酒。翹翹請歌柳耆卿《望海潮》詞,美人曰:“對新人不宜歌舊曲。 ”即於席上自制《木蘭花慢》一闋,令翹翹歌之曰:

記前朝舊事,曾此地,會神仙。向月砌雲階,重攜翠袖,來拾花鈿。繁華總隨流水,嘆一場春夢杳難圓。廢港芙渠滴露,斷堤楊柳垂煙。兩峯南北只依然,輦路草芊芊。恨別館離宮,煙銷鳳蓋,波浸龍船。平時銀屏金屋,對漆燈無焰夜如年。落日牛羊壟上,西風燕雀林邊。

歌竟,美人潛然垂淚,生以言尉解,仍微詞挑之,以觀其意。即起謝曰:“殂謝之人,久爲塵土,若得奉侍巾櫛,雖死不朽。且郎君適間詩句,固已許之矣。願吹鄒子之律,而一發幽谷之春也。 ”生曰:“曏者之詩,率口而成,實本無意,豈料便爲語讖。 ”良久,月隱西垣,河傾東嶺,即命翹翹撤席。美人曰:“敝居僻陋,非郎君之所處,只此西軒可也。 ”遂攜手而入,假寢軒下。交會之事,一如人間。將旦,揮涕而別。

至晝,往訪於園側,果有宋宮人衛芳華之墓。墓左一小丘,即翹翹瘞也。生感嘆逾時。迨暮,又赴西軒,則美人已先至矣。迎謂生曰:“日間感君相訪,然而妾止卜其夜,未卜其晝,故不敢奉見。數日之後,當得無間矣。 ”自是,無夕而不會。經旬之後,白晝亦見。生遂攜歸所寓安焉。已而生下第東歸,美人願隨之去。生問:“翹翹何以不從?”曰:“妾既奉侍君子,舊宅無人,留其看守耳。 ”生與之同回鄉裏,見親識,紿之曰:“娶於杭郡之良家。 ”衆見其舉止溫柔,言詞慧利,信且悅之。美人處生之室,奉長上以禮,待婢僕以恩,左右鄰里,俱得其歡心。且又勤於治家,潔於守己,雖中門之外,未嘗輕出。衆鹹賀生得內助。

荏苒三歲,當丁巳年之初秋,生又治裝赴浙省鄉試。行有日矣,美人請於生曰:“臨安,妾鄉也。從君至此,已閱三秋,今願得偕行,以顧視翹翹。”生許諾,遂賃舟同載,直抵錢塘,僦屋居焉。至之明日,適值七月之望,美人謂生曰:“三年前曾於此夕與君相會,今適當其期,欲與君同赴聚景,再續舊遊可乎?”生如其言,載酒而往。

至晚,月上東垣,蓮開南浦,露柳煙篁,動搖堤岸,宛然若昔時之景。行至園前,則翹翹迎拜於路首曰:“娘子陪侍郎君,遨遊城郭,首尾三年,已極人間之歡,獨不記念舊居乎? ”三人入園,同至西軒而坐。美人忽涕淚而告生曰:“感君不棄,侍奉房帷,未遂深歡,又當永別。 ”生曰:“何故? ”對曰:“妾本幽陰之質,久戚陽明之世,甚非所宜。特以與君有夙世之緣,故冒犯條律以相從耳。今而緣盡,自當奉辭。 ”生驚問曰:“然則何時? ”對曰:“止在今夕耳。”生悽惶不忍。美人曰:“妾非不欲終事君子,永奉歡娛。然而程命有限,不可違越。若更遲留,須當獲戾。非止有損於妾,亦將不利於君。豈不見越娘之事乎? ”生意稍悟,然亦悲傷感愴,徹曉不寐。及山寺鐘鳴,水村雞唱,急起與生爲別,解所御玉指環繫於生之衣帶,曰:“異日見此,無忘舊情。”遂分袂而去,然猶頻頻而顧,良久始滅。生大慟而返。

翌日具餚醴,焚鏹楮於墓下,作文以弔祭之曰:

惟靈生而淑美,出類超羣。稟奇姿於仙聖,鍾秀氣於乾坤。粲然如花之麗,粹然如玉之溫。達則天上之金屋,窮則路左之荒墳。託松楸而共處,對狐兔之羣奔。落花流水,斷雨殘雲,中原多事,故國無君。撫光陰之過隙,視日月之奔輪。然而精靈不泯,性識長存。不必仗少翁之奇術,自能返倩女之芳魂。玉匣驂鸞之扇,金泥簇蝶之裙。聲泠泠兮環佩,香藹藹兮蘭蓀。方欲同歡而偕老,奈何既合而復分!步洛妃凌波之襪,赴王母瑤池之樽。即之而無所睹,扣之而不復聞。悵後會之莫續,傷前事之誰論。鎖楊柳春風之院,閉梨花夜雨之門。恩情斷兮天漠漠,哀怨結兮雲昏昏。音容杳而靡接,心緒亂而紛紜。謹含哀而奉吊,庶有感於斯文。嗚呼哀哉,尚饗!

從此遂絕矣。生獨居旅邸,如喪配耦。試期既迫,亦無心入院,惆悵而歸。

親黨問其故,始具述之,衆鹹嘆異。生後終身不娶,入雁蕩山採藥,遂不復還。

牡丹燈記

方氏之據浙東也,每歲元夕,於明州張燈五夜,傾城士女,皆得縱觀。至正庚子之歲,有喬生者,居鎮明嶺下,初喪其耦,鰥居無聊,不復出遊,但倚門佇立而已。十五夜,三更盡,遊人漸稀,見一丫鬟,挑雙頭牡丹燈前導,一美人隨後,約年十七八,紅裙翠袖,婷婷嫋嫋,迤邐投西而去。生於月下視之,韶顏稚齒,真國色也。神魂飄蕩,不能自抑,乃尾之而去,或先之,或後之。行數十步,女忽回顧而微哂曰:“初無桑中之期,乃有月下之遇,似非偶然也。”生即趨前揖之曰:“敝居咫尺,佳人可能回顧否?”女無難意,即呼丫鬟曰:“金蓬,可挑燈同往也。 ”於是金蓮復回。生與女攜手至家,極其歡暱,自以爲巫山洛浦之遇,不是過也。生問其姓名居址,女曰:“姓符,麗卿其字,漱芳其名,故奉化州判女也。先人既歿,家事零替,既無弟兄,仍鮮族黨,止妾一身,遂與金蓮僑居湖西耳。 ”生留之宿,態度妖妍,詞氣婉媚,低幃暱枕,甚極歡愛。天明,辭別而去,暮則又至。如是者將半月,鄰翁疑焉,穴壁窺之,則見一粉骷髏與生並坐於燈下,大駭。明旦,詰之,祕不肯言。鄰翁曰:“嘻!子禍矣!人乃至盛之純陽,鬼乃幽陰之邪穢。今子與幽陰之魅同處而不知,邪穢之物共宿而不悟,一旦真元耗盡,災眚來臨,惜乎以青春之年,而遂爲黃壤之容也,可不悲夫! ”生始驚懼,備述厥由。鄰翁曰:“彼言僑居湖西,當往物色之,則可知矣。”生如其教,徑投月湖之西,往來於長堤之上、高橋之下,訪於居人,詢於過客,並言無有。日將夕矣,乃入湖心寺少憩,行遍東廊,復轉西廊,廊盡處得一暗室,則有旅櫬,白紙題其上曰:“故奉化符州判女麗卿之柩。”柩前懸一雙頭牡丹燈,燈下立一明器婢子,背上有二字曰金蓮。生見之,毛髮盡豎,寒慄遍體,奔走出寺,不敢回顧。是夜借宿鄰翁之家,憂怖之色可掬。鄰翁曰:“玄妙觀魏法師,故開府王真人弟子,符籙爲當今第一,汝宜急往求焉。 ”明旦,生詣觀內。法師望見其至,驚曰:“妖氣甚濃,何爲來此?”生拜於座下,具述其事。法師以朱符二道授之,令其—置於門,一置於榻,仍戒不得再往湖心寺。生受符而歸,如法安頓,自此果不來矣。一月有餘,往袞繡橋訪友。留飲至醉,都忘法師之戒,徑取湖心寺路以回。將及寺門,則見金蓮迎拜於前曰:“娘子久待,何一向薄情如是! ”遂與生俱入西廊,直抵室中。女宛然在坐,數之曰:“妾與君素非相識,偶於燈下一見,感君之意,遂以全體事君,暮往朝來,於君不薄。奈何信妖道士之言,遽生疑惑,便欲永絕?薄倖如是,妾恨君深矣!今幸得見,豈能相舍? ”即握生手,至柩前,柩忽自開,擁之同入,隨即閉矣,生遂死於柩中。鄰翁怪其不歸,遠近尋問,及至寺中停柩之室,見生之衣裾微露於柩外,請於寺僧而發之,死已久矣,與女之屍俯仰臥於內,女貌如生焉。寺僧嘆曰:“此奉化州判符君之女也,死時年十七,權厝於此,舉家赴北,竟絕音耗,至今十二年矣。不意作怪如是! ”遂以屍柩及生殯於西門之外。自後雲陰之晝,月黑之宵,往往見生與女攜手同行,一丫鬟挑雙頭壯丹燈前導,遇之者輒得重疾,寒熱交作;薦以功德,祭以牢醴,庶獲痊可,杏則不起矣。居人大懼,競往玄妙觀謁魏法師而訴焉。法師曰:“吾之符籙,止能治其未然,今祟成矣,非吾之所知也。聞有鐵冠道人者,居四明山頂,考劾鬼神,法術靈驗,汝輩宜往求之。 ”衆遂至山,攀緣藤草,驀越溪澗,直上絕頂,果有草菴一所,道人憑几而坐,方看童子調鶴。衆羅拜庵下,告以來故。道人曰:“山林隱士,旦暮且死,烏有奇術!君輩過聽矣。 ”拒之甚嚴。衆曰:“某本不知,蓋玄妙魏師所指教耳。 ”始釋然曰:“老夫不下山已六十年,小子饒舌,煩吾一行。 ”即與童子下山,步履輕捷,徑至西門外,結方丈之壇,踞席端坐,書符焚之。忽見符吏數輩,黃巾錦祆,金甲雕戈,皆長丈餘,屹立壇下,鞠躬請命,貌甚虔肅。道人曰:“此間有邪祟爲禍,驚擾生民,妝輩豈不知耶?宜疾驅之至。 ”受命而往,不移時,以枷鎖押女與生並金蓮俱到,鞭菙揮撲,流血淋漓。道人呵責良久,令其供狀。將吏以紙筆授之,遂各供數百言。今錄其略於此。

喬生供曰:

伏念某喪室鰥居,倚門獨立,犯在色之戒,動多欲之求。不能效孫生見兩頭蛇而決斷,乃致如鄭子運九尾狐而愛憐。事既莫追,侮將奚及!

符女供曰:

伏念某青年棄世,白晝無鄰,六魄雖離,一靈未混。燈前月下,逢五百年歡喜冤家;世上民間,作千萬人風流話本。迷不知返,罪安可逃!

金蓮供曰:

伏念某殺青爲骨,染素成胎,墳壟埋藏,是誰作俑而用?面目機發,比人具體而微。既有名字之稱,可乏精靈之異!因而得計,豈敢爲妖!

供畢,將吏取呈。道人以巨筆判曰:

蓋聞大禹鑄鼎,而神奸鬼祕莫得逃其形;溫嶠燃犀,而水府龍宮俱得現其狀。惟幽明之異趣,乃詭怪之多端。遇之者不利於人,遭之者有害於物。故大厲入門而晉景歿,妖豕啼野而齊裹殂。降禍爲妖,興災作孽。是以九天設斬邪之使,十地列罰惡之司,使魑魅魍魎,無以容其奸,夜叉羅剎,不得肆其暴。矧此清平之世,坦蕩之時,而乃變幻形軀,依附草木,天陰雨溼之夜,月落參橫之晨,嘯於梁而有聲,窺其室而無睹,蠅營狗苟,牛狠狼貪,疾如飄風,烈若猛火。喬家子生猶不悟,死何恤焉。符氏女死尚貪淫,生可知矣!況金蓮之怪誕,假明器而矯誣。惑世誣民,違條犯法。狐綏綏而有蕩,鶉奔奔而無良。惡貫已盈,罪名不宥。陷人坑從今填滿,迷魂陣自此打開。燒燬雙明之燈,押赴九幽之獄。判詞已具,主者奉行急急如律令。即見三人悲啼躑躅,爲將吏驅捽而去。道人拂袖入山。明日,衆往謝之,不復可見,止有草菴存焉。急往玄妙觀訪魏法師而審之,則病瘖不能言矣。

渭塘奇遇記

至順中,有王生者,本士族子,居於金陵。貌瑩寒玉,神凝秋水,姿狀甚美,衆以奇俊王家郎稱之。年二十,未娶。有田在松江,因往收秋租,回舟過渭塘,見一酒肆,青旗出於檐外;朱欄曲檻,縹緲如畫;高柳古槐,黃葉交墜;芙蓉十數株,顏色或深或淺,紅葩綠水,上下相映;白鵝一羣,游泳其間。生泊舟岸側,登肆沽酒而飲,斫巨螯之蟹,燴細鱗之鱸,果則綠橘黃橙,蓮塘之藕,松坡之慄,以花磁盞酌真珠紅酒而飲之。肆主亦富家,其女年十八,知音識字,態度不凡,見生在座,頻於幕下窺之,或出半面,或露全體,去而復來,終莫能捨。生亦留神注意,彼此目成久之。已而酒盡出肆,怏怏登舟,如有所失。是夜遂夢至肆中,入門數重,直抵舍後,始至女室,乃一小軒也。軒之前有葡萄架,架下鑿池,方圓盈丈,甃以文石,養金鯽其中;池左右植垂絲檜二株,綠蔭婆娑,靠牆結一翠柏屏,屏下設石假山三峯,岌然競秀;草則金錢繡墩之屬,霜露不變色。窗間掛一雕花籠,籠內畜一綠鸚鵡,見人能言。軒下垂小木鶴二隻,銜線香焚之。案上立一古銅瓶,插孔雀尾數莖,其傍設筆硯之類,皆極濟楚。架上橫一碧玉簫,女所吹也。壁下貼金花箋四幅,題詩於上,詩體則效東坡四時詞,字畫則師趙松雪,不知何人所作也。

第一幅雲:

春風吹花落紅雪,楊柳蔭濃啼百舌。

東家蝴蝶西家飛,前歲櫻桃今歲結。

鞦韆蹴罷鬢鬖髿,粉汗凝香沁綠紗。

侍女亦知心內事,銀瓶汲水煮新茶。

第二幅雲:

芭蕉葉展青鸞尾,萱草花含金鳳嘴。

一雙乳燕出雕樑,數點新荷浮綠水。

困人天氣日長時,針線慵拈午漏遲。

起向石榴陰畔立,戲將梅子打鶯兒。

第三幅雲:

鐵馬聲喧風力緊,雲窗夢破鴛鴦冷。

玉爐燒麝有餘香,羅扇撲螢無定影。

洞簫一曲是誰家?河漢西流月半斜。

要染纖纖紅指甲,金盆夜搗鳳仙花。

第四幅雲:

山茶未開梅半吐,風動簾旌雪花舞。

金盤冒冷塑狻猊,繡幕圍春護鸚鵡。

倩人呵筆劃雙眉,脂水凝寒上臉遲。

妝罷扶頭重照鏡,鳳釵斜壓瑞香枝。

女見生至,與之承迎,執手入室,極其歡謔,會宿於寢。雞鳴始覺,乃困臥篷窗底耳。

自後歸家,無夕而不夢焉。一夕,見架上玉簫,索女吹之。女爲吹《落梅風》數闋,音調嘹亮,響徹雲際。一夕,女於燈下繡紅羅鞋,生剔燈花,誤落於上,遂成油暈。一夕,女以紫金碧甸指環贈生,生解水晶雙魚扇墜酬之,既覺,則指環宛然在手,扇墜視之無有矣。生大爲奇,遂效元稹體,賦會真詩三十韻以記其事。詩曰:

有美閨房秀,天人謫降來。風流元有種,慧黠更多才。

碾玉成仙骨,調脂作豔胎。腰肢風外柳,標格雪中梅。

合置千金屋,宜登七寶臺。妖姿應自許,妙質孰能陪?

小小乘油壁,真真醉彩灰。輕塵生洛浦,遠道接天台。

放燕簾高卷,迎人戶半開。菖蒲難見面,荳蔻易含胎。

不待金屏射,何勞玉手栽。偷香渾似賈,待月又如崔。

箏許秦宮奪,琴從卓氏猜。簫聲傳縹緲,燭影照徘徊。

窗薄涵魚魫,爐深噴麝煤。眉橫青岫遠,鬢嚲綠雲堆。

釵玉輕輕制,衫羅窄窄裁。文鴛遊浩蕩,瑞鳳舞毰𣯶。

恨積鮫綃帕,歡傳琥珀杯。孤眠憐月姊,多忌笑河魁。

化蝶能通夢,遊蜂浪作媒。雕欄行共倚,繡褥坐相偎。

啖蔗逢佳境,留環得異財。綠蔭鶯並宿,紫氣劍雙埋。

良夜難虛度,芳心未肯摧。殘妝猶在臂,別淚已凝腮。

漏滴何須促,鐘聲且莫催。峽中行雨過,陌上看花回。

才子能知爾,愚夫可語哉!鯫生曾種福,親得到逢萊。

詩訖,好事者多傳誦之。明歲,復往收租,再過其處,則肆翁甚喜,延之入內。生不解意,逡巡辭避。坐定,翁以誠告之曰:“老拙惟一女,未曾適人,去歲,君子所至,於此飲酒,偶有所睹,不能定情,因遂染疾,長眠獨語,如醉如癡,餌藥無效,昨夕忽語曰:‘明日郎君至矣,宜往侯之。 ’初以爲妄,固未之信,今而君子果涉吾地,是天假其靈而賜之便也。 ”因問生婚娶未曾,又問其門閥氏族,甚喜。肆翁即握生手,入於內室,至女所居軒下,門窗戶闥,則皆夢中所歷也;草木臺沼、器用什物,又皆夢中所識也。女聞生至,盛妝而出,衣服之麗,簪餌之華,又皆夢中所識也。女言:“去歲自君去後,思念切至,每夜夢中與君相會,不知何故。 ”生曰:“吾夢亦如之耳。 ”女歷敘吹簫之曲,繡鞋之事,無不吻合者。又出水晶雙魚扇墜示生,生亦舉紫金碧甸指環以問之。彼此大驚,以爲神契。遂與生爲夫婦,于飛而還,終以偕老,可謂奇遇矣!

剪燈新話卷三

富貴發跡司志

至正丙戌,泰州士人何友仁,爲貧寠所迫,不能聊生。因謁城隍祠,過東廡,見一案,榜曰:“富貴發跡司。”友仁禱於神像之前曰:“某生世四十有五,寒一裘,暑一葛,朝、晡粥飯一盂,初無過用妄爲之事。然而遑遑汲汲,常有不足之憂,冬暖而愁寒,年豐而苦飢,出無知已之投,處無蓄積之守。妻孥賤棄,鄉黨絕交,困阨艱難,無所告訴。側聞大神主富貴之案,掌發跡之權,叩之即有聞,求之無不獲。是以不避呵責,冒瀆威嚴,屏息庭前,鞠躬戶下。伏望告以倘來之事,喻以未至之機,指示迷途,提攜晦跡,俾枯魚蒙鬥水之活,困鳥託一枝之安,敢不拜賜,深仰於洪造!如或前事有定,後事無由,大數既已難移,薄命終於不遇,亦望明彰報應,使得預知。 ”禱畢,跧伏案幕之下。是夜,東西兩廊,左右諸曹,皆燈燭熒煌,人物駢雜,惟友仁所禱之司,不見一人,亦無燈火。獨處暗中,將及畢夜,忽聞呵殿之音,初遠漸近,將及廟門,諸司判官,皆趨出迎之。及入,紗籠兩行,儀衛甚嚴。府君朝服端簡,登正殿而坐,判官輩參見既畢,皆回局治事。發跡司主者亦自殿上而來,蓋適從府君朝天使回爾。坐定,有判官數人,皆幞頭角帶,服緋綠之衣,入戶相見,各述所理之事。一人曰:“某縣某戶藏米二千石,近因旱蝗相繼,米價倍增,鄰境閉糴,野有餓莩,而乃開倉以賑之,但取原價,不求厚利,又爲饘粥以濟貧乏,蒙活者甚衆。昨縣神申上於本司,呈於府君,聞已奏知天庭,延壽三紀,賜祿萬鍾矣。 ”一人曰:“某村某氏奉姑甚孝,其夫在外,而姑得重痼,醫巫無效,乃齋沐焚香祝天,願以身代,割股以進,固遂得愈。昨天符行下雲:某氏孝通天地,誠格鬼神,令生貴子二人,皆食君祿,光顯其門,終爲命婦以報之。府君下於本司,今已着之福籍矣。 ”一人曰:“某姓某官,爵位已崇。俸祿亦厚,不思報國,惟務貪饕,受鈔三百錠,枉法斷公事,取銀五百兩,非理害良民。府君奏於天庭,即欲加其罪,緣本人頗有頑福,故稽延數年,使罹滅族之禍。今早奉命,記注惡簿,惟俟時至爾。 ”一人曰:“某鄉某甲,有田數十頃,而貪縱無厭,務爲兼併。鄰田之接墳者,欺其勢孤無援,賤價售之,又不還其值,令其含忿而死。冥府帖本司勾攝入獄,聞已兒身爲牛,託生鄰家,償其所負矣。 ”諸人言敘既畢,發跡司判官忽揚眉盱目,咄嗟長嘆而謂衆賓日:“諸公各守其職,各治其事,褒善罰罪,可謂至矣。然而無地運行之數,生靈厄會之期,國統浙衰,大難將作,雖諸公之善理,其如之奈何! ”衆問曰:“何謂也? ”對曰:“吾適從府君上朝帝閽,所聞衆聖推論將來之事,數年之後,兵戎大起,巨河之南,長江之北,合屠戮人民三十餘萬,當是時也,自非積善累仁,忠孝純至者,不克免焉。豈生靈寡福,當此塗炭乎?抑運數已定,莫之可逃乎? ”衆皆顰蹙相顧曰:“非所知也。 ”遂各散去。友仁始於案下匍匐而出,拜述厥由。判官熟視良久,命小吏取簿籍至,親自檢閱,謂友仁曰:“君後大有福祿,非久於貪困者,自茲以往,當日勝一日,脫晦嚮明矣。”友仁願示真詳,乃取硃筆,大書一十六字以授友仁曰:“遇日而康,遇月而發,遇雲而衰,遇電而沒。 ”友仁聽訖,以所授置之於懷,因再拜辭出。行及廟門外,天色已曙。急探懷中,則無有矣。歸而話於妻子以自慰。不數日,郡有大姓傅日英者,延之以訓子弟,月奉束脩五錠,家遂稍康。凡居其館數歲。已而高郵張氏兵起,元朝命丞相脫脫統兵討之,太師達理月沙頗知書好士,友仁獻策於馬首,稱其意,薦於脫公,署隨軍參謀,車馬僕從,一旦赫然。及脫公徵還,友仁遂仕於朝,踐歷館閣,翱翔省部,可渭貴矣。未幾,授文林郎、內臺御史,同列有云石不花者,與之不相能,構於大官,黜爲雷州錄事。友仁憶判官之言,日月雲三字,皆已驗矣,深自戒懼,不敢爲非。到任二年,有事申總府,吏具牘以進,友仁自署其銜曰:雷州路錄事何某。揮筆之際,風吹紙起,於雷字之下,曳出一尾,宛然成一電字,大惡之,亟命易去。是夜感疾,自知不起,處置家事,訣別妻子而終。因詳判官所述衆聖之語,將來之事。蓋至正辛卯之後,張氏起兵淮東,國朝創業淮西,攻鬥爭奪,干戈相尋,沿淮諸郡,多被其禍,死於兵者何止三十萬焉。是以知普夭之下,率土之濱,小而一身之榮悴通寒,大而一國之興衰治亂,皆有定數,不可轉移,而妄庸者乃欲輒施智術於其間,徒自取困爾。

永州野廟記

永州之野,有神廟,背山臨流,川澤深險,黃茅綠草,一望無際,大木參天而蔽日者,不知其數,風雨往住生其上,人皆畏而事之,過者必以牲牢獻於殿下,始克前往,如或不然,則風雨暴至,雲霧晦冥,咫尺不辯,人物行李,皆隨失之。如是者有年矣。大德間,書生畢應詳,有事適衡州,道由廟下,囊橐貧匱,不能設奠,但致敬而行。未及數里,大風振作,吹沙走石,玄雲黑霧,自後隱至。回顧,見甲兵甚衆,追者可千乘萬騎,自分必死,平日能誦《玉樞經》,事勢既危,且行且誦,不絕於口。須臾,則雲收風止,天地開朗。所迫兵騎。不復有矣。僅而獲全,得達衡州,過祝融峯,謁南嶽祠,思憶前事,具狀焚訴。是夜,夢駃卒來追,與之偕行,至大宮殿,侍衛羅列,曹局分市。駃卒引立大庭下,望殿上掛玉柵簾,簾內設黃羅帳,燈燭輝煌,光若白晝,嚴邃整肅,寂而不譁。應祥屏息俟命。俄一吏朱農角帶,自內而出,傳呼曰:“得旨問與何人有訟?”伏而對曰:“身爲寒儒,性又愚拙。不知名利之可求,豈有田宅之足競!布衣蔬食,守分而巳。且又未嘗一入公門,無以仰答威問。 ”吏曰:“日間投狀,理會何事? ”應祥始悟,稽首而白曰:“實以貧故,出境投人,道由永州,過神祠下,行囊罄竭,不能以牲醴祭事,觸神之怒,風雨暴起,兵甲追逐,狼狽顛踣,幾爲所及,驚怖急迫,無處申訴,以致唐突聖靈,誠非得已。 ”吏入,少頃復出,曰:“得旨追對。”即見吏士數人,騰空而去。俄頃,押一白鬚老人,烏巾道服,跪於階下。吏宣旨詰之曰:“汝爲一方神祗,衆所敬奉,奈何輒以威禍恐人,求其祀饗,迫此儒士,幾陷死地,貪婪苦虐,何所逃刑! ”老人拜而對曰:“某實永州野廟之神也,然而廟爲妖蟒所據,已有年矣,力不能制,曠職已久。曏者驅駕風雨,邀求奠酹,皆此物所爲。非某之過。 ”吏責之曰:“事既如此,何不早陳? ”對曰:“此物在世已久,興妖作孽,無與爲比。社鬼祠靈,承其約束;神蛟毒虺,受其指揮。每欲奔訴,多方抵截,終莫能達。今者非神使來追,亦焉得到此! ”即聞殿上宣旨,令士吏追勘。老人拜懇曰:“妖孽已成,輔之者衆,吏士雖往,終恐無益,非自神兵剿捕,不可得也。 ”殿上如其言,命一神將領兵五千而往。久之,見數十鬼卒,以大木舁其首而至,乃一朱冠白蛇也。置於庭下,若五石缸焉。吏顧應祥令還,欠伸而覺,汗流浹背。事訖回途,再經其處,則殿宇偶像,蕩然無遺。問於村甿,皆曰:“某夜三更後,雷霆風火大作,惟聞殺伐之聲,驚咳叵測。旦往視之,則神廟已爲煨燼,一巨白蛇長數十丈,死於林木之下,而喪其元。其餘蚺虺螣蝮之屬無數,腥穢之氣,至今未息。 ”考其日,正感夢時也。應祥還家,白晝閒坐,忽見二鬼使至前曰:“地府屈君對事。”即挽其臂以往。及至,見王者坐大廳上,以鐵籠罩一白衣繹幘丈夫,形狀甚偉。自陳:“在世無罪,爲書生畢應祥枉告於南嶽,以致神兵降代,舉族殲夷,巢穴傾蕩,冤苦實甚。 ”應祥聞言,知爲蛇妖挾仇捏訴,乃具陳其害人禍物、興妖作怪之事,對辯於鐵籠之下,往返甚苦,終不肯服。王者乃命吏牒南嶽衡山府及帖永州城隍司徵驗其事。己而,衡山府及永州城隍司迴文,與畢應祥所言實事相同,方始詞塞。王者殿上大怒,叱之曰:“生既爲妖,死猶妄訴,將白衣妖孽押赴酆都,永不出世! ”即有鬼卒數人驅押之去,受其果報。王謂應祥曰:“勞君一行,無以相報”命吏取畢姓薄籍來,於應祥名下,批八字雲:“除妖去害,延壽一紀。”應祥拜謝而返。及門而寤,乃曲肱几上爾。

申陽洞記

隴西李生,名德逢,年二十五,善騎射,馳騁弓馬,以膽勇稱,然而不事生產,爲鄉黨賤棄。天曆間,父友有任桂州監郡者,因往投焉。至則其人已歿,流落不能歸。郡多名山,日以獵射爲事,出沒其間,末嘗休息,自以爲得所樂。有大姓錢翁者,以貲產雄於郡,止有一女,年及十七,甚所鍾愛,未嘗窺門,雖姻親鄰里,亦罕見之。一夕,風雨晦冥,失女所在,門窗戶闥,扃鐍如故,莫知所從往。聞於官,禱於伸,訪於四境,悄無蹤跡。翁念女切至,設誓曰:“有能知女所在者,願以家財—半給之,並以女事焉。 ”雖求尋之意甚切,而荏苒將及半載,竟絕音響。生一日挾鏃持弧出城,遇一麞,逐之不捨,遂越岡巒,深入澗谷,終莫能及。日巳曛黑,又迷來路,彷徨於壟坂之側,莫知所適。已而煙昏雲瞑,虎嘯猿啼,遠近黯然,若一更之後。遙望山頂,見一古廟,委身投之。至則塵埃堆積,牆壁傾頹,獸蹄鳥跡,交雜於中。生雖甚怖,然無可奈何,少憩廡下,將以待旦。未及瞑目,忽聞傳導之聲,自遠而至。生念深山靜夜,安得有此?疑其爲鬼神,又恐爲盜劫,乃攀緣檻楣,伏於梁間,以窺其所爲。須臾,及門,有二紅燈前導,爲首者頂三山冠,絳帕首,披淡黃袍,束玉帶,徑據神案而坐。從者十餘輩,各執器仗,羅列階下,儀衛雖甚整肅,而狀貌則皆豭貜之類也。生知爲邪魅,取腰間箭,持滿一發,正中坐者之臂,失聲而走,羣黨一時潰散,莫知所之。久之,寂然,乃假寐待旦。則見神座邊鮮血點點,從大門而出,沿路不絕,循山而南,將及五里,得—大穴,血蹤由此而入。生往來穴口,顧盼之際,草根柔滑,不覺失足而墜。乃深坑萬仞,仰不見天,自分必死。旁邊微覺有路,尋路而行,轉入幽遽,咫尺不辨。更前百步,豁然開朗,見一石室,榜曰:申陽之洞。守門者數人,裝束如昨夕廟中所睹。見生,驚曰:“子爲何人,而遽至此?”生磬折作禮而答曰:“下界凡氓,久居城府,以醫爲業。因乏藥材,入山採拾,貪多務得,進不知止。不覺失足,誤墜於斯。觸冒尊靈,乞垂覓宥。 ”守門者聞言,似有喜色,問之曰:“汝既業醫,能爲人治療乎?”生曰:“此分內事也。 ”守門者大喜,以手加額曰: “天也! ”生請其故。曰:“吾君申陽侯,昨因出遊,爲流矢所中,臥病在牀,而汝惠然來斯,是天以神醫見貺也。 ”乃邀生坐於門下,踉蹌趨入,以告於內。頃之,出而傳其主之命曰:“僕不善攝生,自貽伊戚,禍及股肱,毒流骨髓,厄運莫逃,殘生待盡。今而幸值神醫,獲賜良劑,是受病者有再生之樂,而治病者有全生之恩也。敢不忍死以待! ”生遂攝衣而入,度重門,及曲房,帷幄衾褥,極其華麗。見一老獼猴,偃臥石榻之上,呻吟之聲不絕。美人侍側者三,皆絕色也。生診其脈,撫其瘡,詭曰:“無傷也,予有仙藥,非徒治病,兼可度世,服之則能後天不老,而凋三光矣。今之相遇,蓋亦有緣耳。 ”遂傾囊出藥,令其服之。羣妖聞度世之說,喜得長生,皆羅拜於前曰:“尊官信是神人,今幸相遇!吾君既獲仙丹永命,吾等獨不得沾刀圭之賜乎?”生遂罄其所齎,遍賜之,皆踊躍爭奪,惟恐不預。其藥蓋毒之尤者,用以淬箭鏃而射鷙獸,無不應弦而倒。有頃,羣妖一時仆地,昏眩無知矣。生顧寶劍懸於石壁,取而悉斬之,凡戳猴大小三十六頭。疑三女爲妖,欲併除之。皆泣而言曰:“妾等皆人,非魅也。不幸爲妖猴所攝,沉陷坑阱,求死不得。今君能爲妾除害,即妾再生之主也,敢不惟命是聽! ”問其姓名居址,其—即錢翁之女,其二亦皆近邑良家也。生雖能除去羣妖,然無計以出。憤悶之際,忽有老父數人,不知自何來,皆身被褐裘,長鬚烏喙,推一白衣者居前,向生列拜曰:“吾等虛星之精,久有此土,近爲妖猴所據,力弗能敵,屏避他方,俟其便而圖之。不意君能爲我掃除仇怨,盪滌兇邪,敢不致謝! ”各於袖中出金珠之屬,置於生前。生曰:“若等既具神通,何乃見欺於彼,自伏孱劣耶?”白衣者曰:“吾壽止五百歲,彼已八百歲,是以不敵。然吾等居此,與人無害也,功成行滿,當得飛遊諸天,出入自在耳。非若彼之貪淫肆暴,害人禍物。今其稔惡不已,舉族夷滅,蓋亦獲咎於天,假手於君耳。不然,彼之兇邪,豈君所能制耶? ”生曰:“洞名申陽,其義安在? ”曰:“猴乃申屬,故假之以美名,非吾土之舊號也。 ”生曰:“此地既爲若等故居,予乃世人,誤陷於此,但得指引歸途,謝物不用也。”曰: “果如是,亦何難哉!但請閉目半晌,即得遂願。”生如其言,耳畔惟聞疾風暴雨之聲。聲止,開目,見一大白鼠在前,羣鼠如豕者數輩從之,旁穿一穴,達於路口。生挈摯三女以出,徑叩錢翁之門而歸焉。翁大驚喜,即納爲婿,其二女之家,亦願從焉。生一娶三女,富貴赫然。復至其處,求訪路口,則豐草喬林,遠近如一,無復舊蹤焉。

愛卿傳

羅愛愛,嘉興名娼也,色貌才藝,獨步一時。而又性識通敏,工於侍詞,以是人皆敬而慕之,稱爲愛卿。佳篇麗什,傳播人口。風流之士,鹹修飾以求狎,懵學之輩,自視缺然。郡中名士,嘗以季夏望日,會於鴛湖凌虛閣避暑,玩月賦詩。愛卿先成四首,座間皆擱筆。詩曰:

畫閣東頭納晚涼,紅蓮不似白蓮香。

一輪明月天如水,何處吹蕭引鳳凰?

月出天邊水在湖,微瀾倒浸玉浮圖。

搴簾欲共姮娥語,肯教霓裳一曲無?

手弄雙頭茉莉枝,曲終不覺鬢雲欹。

佩環響處飛仙過,願偕青鸞一隻騎。

曲曲欄干正正屏,六銖衣薄懶來憑。

夜深風露涼如許,身在瑤臺第一層。

同郡有趙氏子者,第六,亦簪纓族,父亡母存,家貲鉅萬,慕其才色,納禮聘焉。愛卿入門,婦道甚修,家法甚飭,擇言而發,非禮不行。趙子嬖而重之。未久,趙子有父黨爲吏部尚書,以書自大都召之,許授以江南一宮。趙子欲往,則恐貽母妻之憂,不往。則又失功名之會,躊躇未決。愛卿謂之曰:“妾聞男子生而桑弧蓬矢以射四方,丈夫壯而立身揚名以顯父母,豈可以恩情之篤,而誤功名之期乎?君母在堂,溫凊之奉,甘旨之供,妾任其責有餘矣。但年高多病,而君有萬里之行,昔人所渭事主之日多,報親之日少,君宜常以此爲念。望太行之孤雲,撫西山之頹日,不可不早歸耳。 ”趙子遂卜日爲京都之行,置酒酌別於中堂。酒三行,愛卿請趙子捧觴爲太大人壽,自制《齊天樂》一闋,歌以侑之。其詞曰:

恩情不把功名誤,離筵又歌金縷。白髮慈親,紅顏幼婦,君去有誰爲主?流年幾許?況悶悶愁愁,風風雨雨。鳳折鸞分,未知何日更相聚!蒙君再三分付:向堂前侍奉,休辭辛苦。官誥蟠花,宮袍制錦,待要封妻拜母。君須聽取:怕日薄西山,易生愁阻。早促歸程,綵衣相對舞。

歌罷,坐中皆垂淚。趙子乘醉,解纜而行。至都,則尚書以病免,無所投托,遷延旅邸,久不能歸。太夫人以憶子之故,感病沉重,伏枕在牀。愛卿事之甚謹,湯藥必親嘗,饘粥必親煮。求神禮佛,以逭其災;虛辭詭說,以寬其意。纏綿半載,因遂不起。臨終,呼愛卿而告之曰:“吾子以功名之故,遠赴皇都,遂絕昔耗。吾又下幸罹疾,新婦事我至矣!今而命殂,無以相報。但願吾子早歸,新婦異日有子有孫,皆如新婦之孝敬。蒼天有知,必不相負! ”言訖而歿。愛卿哀毀如禮,親造棺槨。葬於白苧村。既葬,旦夕哭臨靈幾前,悲傷過度,爲之瘦痟。

至正十六年,張士誠陷平江,十七年,達丞相檄苗軍師楊完者爲江浙參政,拒之於嘉興。不戢軍士。大掠居民。趙子之居,爲劉萬戶者所據,見愛卿之姿色,欲逼納之。愛卿以甘言給之,沐浴入合,以羅巾自縊而死。萬戶奔救之,已無及矣。乃以繡褥裹屍,瘞於後圃銀杏樹下。未幾,張氏通款,浙省楊參政爲所害,麾下皆星散。趙子始間關海道,由太倉登岸,徑回嘉興,則城郭人民皆非舊矣。投其故宅,荒廢無人居,但見鼠竄於梁,鴞鳴於樹,蒼苔碧草,掩映階庭而已。求其母妻,不知去向,惟中堂巋然獨存,乃灑掃而息焉。明日,行出東門外,至紅橋倒,遇舊使老蒼頭於道,呼而問之,備述其詳:則老母辭堂,生妻去世矣。遂引趙子至白苧村其母葬處,指松柏而告之曰:“此皆六娘子之所種植也。”指塋壟而告之曰:“此皆六娘子之所經理也。太夫人以郎君不歸,感念成疾,娘子奉之至矣,下幸而死,卜葬於此。娘子身被衰麻,手扶棺櫬,親自負土,號哭墓下。葬之三月,而苗軍入城,宅舍被佔。有劉萬戶者,欲以非禮犯之,娘子不從,即遂縊死,就於後圃瘞之矣。 ”趙子大傷感,即至銀杏村下發視之,顏貌如生,肌膚不改。趙子撫屍大慟,絕而復甦。乃沐以香湯,被以華服,買棺附葬於母墳之側,哭之曰:“娘子平日聰明才慧,流輩不及。今雖死矣,豈可混同凡人,使絕音晌。九原有知,願賜一見。雖顯晦殊途,人皆忌憚,而恩情切至,實所不疑。 ”於是出則禱於墓下,歸則哭於圃中。將及一旬,月晦之夕,趙子獨坐中堂,寢不能寐,忽聞暗中哭聲,初遠漸近,覺其有異,即起祝之曰:“倘是六娘子之靈,何吝一見而敘舊也? ”即聞言曰:“妾即羅氏也,感君想念,雖在幽冥,實所惻愴,是以今夕與君知聞耳。 ”言訖,如有人行,冉冉而至,五六步許,即可辨其狀貌,果愛卿也。淡妝素服,一如其舊,惟以羅巾擁其項。見趙子,施禮畢,泣而歌《沁園春》一闋,其所自制也。詞曰:

一別三年,一日空秋,君何不歸?記尊嫜抱病,親供藥餌,高塋埋葬,親曳麻衣。夜卜燈花,晨佔鵲喜,雨打梨花晝掩扉。誰知道,把恩情永隔,書信全稀!於戈滿目交揮,奈命薄時乖履禍機。向銷金帳裏,猿驚鶴怨,香羅巾下,玉碎花飛。要學三貞,須拼一死,免被旁人話是非。君相念:算除非畫裏,重見崔徽!

每歌一句,則悲啼數聲,悽惶怨咽,殆不成腔。趙子延之入室,謝其奉母之孝,瑩墓之勞,殺身之節,感愧不已。乃收淚而自敘曰:“妾本倡流,素非良族。山雞野騖,家莫能馴;路柳牆花。人皆可折。惟知倚門而獻笑,豈解舉案以齊眉。令色巧言,迎新送舊。東家食而酉家宿。久習遺鳳;張郎婦而李郎妻,本無定性。幸蒙君子,求爲室家,即便棄其舊染之污,革其前事之失。操持井臼,採掇蘋蘩。嚴祀祖之儀,篤奉姑之道。事以禮,葬以禮,無愧於心;歌於斯,哭於斯,未嘗窺戶。豈料昊天不弔,大患來臨!毒手老拳,交爭於四境;長槍大劍,耀武於三軍。既據李崧之居,又奪韓翃之婦。良人萬里,賤妾一身。豈不知偷生之可安,忍辱之耐久。而乃甘心玉略,決意珠沉。若飛蛾之撲燈,似赤子之入井,乃己之自取,非人之不容。蓋所以愧夫爲人妻妾而背主棄家,受人爵祿而忘君負國者也。 ”趙子撫慰良久,因問太夫人安在?曰:“尊姑在世無罪,聞已受生於人間矣。 ”趙子曰:“然則,君何以猶墮鬼趣? ”對曰:“妾之死也,冥司以妾貞烈,即令往無錫宋家。託爲男子。妾以與君情緣之重,必欲俟君一見,以敘懷抱,故遲之歲月耳。今既見君矣,明日即往降生也。君如不棄舊情,可往彼家見訪,當以一笑爲驗。 ”遂與趙子入室歡會,款若平生。雞鳴而起,下階斂步,復回顧拭淚雲:“趙郎珍重,從此永別矣!”因哽咽佇立。夭色漸明,欻然而逝,不復有睹。但空室俏然,寒燈半滅而己。趙子起而促裝,徑赴無錫,尋宋氏之居而叩焉,則果得一男子,懷妊二十月矣。然自降生之後,至今哭不輟聲。趙子具述其事,願請見之,果一笑而哭止,其家遂名之曰羅生。趙子求爲親屬,自此往來饋遺,音問不絕雲。

翠翠傳

翠翠,姓劉氏,淮安民家女也。生而穎悟,能通詩書,父母不奪其志,就令入學。同學有金氏子者,名定,與之同歲,亦聰明俊雅。諸生戲之曰:“同歲者當爲夫婦。 ”二人亦私以此自許。金生贈翠翠詩曰:

十二闌干七寶臺,春風到處豔陽開。

東園桃樹西園柳,何不移教一處栽?

翠翠和曰:

平生每恨祝英臺,悽抱何爲不肯開?

我願東君勤用意,早移花樹向陽栽。

已而翠翠年長,不復至學。年及十六,父母爲其議親,輒悲泣不食。以情問之,初不肯言,久乃曰:“必西家金定,妾已許之矣。若不相從,有死而已,誓不登他門也! ”父母不得已,聽焉。然而劉富而金貧,其子雖聰俊,門戶甚不敵。及媒氏至其家,果以貧辭,慚愧不敢當。媒氏曰:“劉家小娘子,必欲得金生,父母亦許之矣。若以貧辭,是負其誠志,而失此一好姻緣也。今當語之曰:‘寒家有子,粗知詩禮,貴宅見求,敢不從命。但生自蓬篳,安於貧賤久矣,若責其聘問之儀,婚娶之禮,終恐無從而致。 ’彼以愛女之故,當不較也。 ”其家從之。媒氏覆命,父母果曰:“婚姻論財,夷虜之道,吾知擇婿而已,不計其它。但彼不足而我有餘,我女到彼,必不能堪,莫若贅之入門可矣。 ”媒氏傳命再往,其家幸甚。遂涓日結親,凡幣帛之類,羔雁之屬,皆女家自備。過門交拜,二人相見,喜可知矣!是夕,翠翠於枕上作《臨江仙》一闋贈生曰:

曾向書齋同筆硯,故人今作新人。洞房花燭十分春!汗沾蝴蝶粉,身惹麝香塵。殢雨尤雲渾未慣,枕邊眉黛羞顰,輕憐痛惜莫嫌頻。願郎從此始,日近日相親。

邀生繼和。生遂次韻曰:

記得書齋同講習,新人不是他人。扁舟來訪武陵春:仙居鄰紫府,人世隔紅塵。誓海盟山心已許,幾番淺笑輕顰,向人猶自語頻頻。意中無別意,來後有誰親?

二人相得之樂,雖孔翠之在赤霄,鴛鴦之遊綠水,未足喻也。未及一載,張士誠兄弟起兵高郵,盡陷沿淮諸郡,女爲其部將李將軍者所擄。至正末,士誠闢土益廣,跨江南北,奄有浙西,乃通款元朝,願奉正朔,道途始通,行旅無阻。生於是辭別內、外父母,求訪其妻,誓不見則不復還。行至平江,則聞李將軍見爲紹興守禦;及至紹興,則又調屯兵安豐矣;復至安豐,則回湖州駐紮矣。

生來往江淮,備經險阻,星霜屢移,囊囊又竭,然此心終不少懈;草行露宿,丐乞於人,僅而得達湖州。則李將軍方貴重用事,威焰赫奕。生佇立門牆,躊躇窺俟,將進而未能,欲言而不敢。閽者怪而問焉。生曰:“僕,淮安人也,喪亂以來,聞有一妹在於貴府,是以不遠千里至此,欲求一見耳。 ”閽者曰:“然則汝何姓名?汝妹年貌若干?願得詳言,以審其實。 ”生曰:“僕姓劉,名金定,妹名翠翠,識字能文。當失去之時,年始十七,以歲月計之,今則二十有四矣。 ”閽者聞之,曰:“府中果有劉氏者,淮安人,其齒如汝所言,識字、善爲詩,性又通慧,本使寵之專房。汝信不妄,吾將告於內,汝且止此以待。 ”遂奔趨入告。須臾,復出,領生入見。將軍坐於廳上,生再拜而起,具述厥由。將軍,武人也,信之不疑,即命內豎告於翠翠曰:“汝兄自鄉中來此,當出見之。”翠翠承命而出,以兄妹之禮見於廳前,動問父母外,不能措一辭,但相對悲咽而已。將軍曰:“汝既遠來,道途跋涉,心力疲睏,可且於吾門下休息,吾當徐爲之所。 ”即出新衣一襲,令服之,並以帷帳衾席之屬設於門西小齋,令生處焉。翌日,謂生曰:“汝妹能識字,汝亦通書否?”生曰:“僕在鄉中,以儒爲業,以書爲本,凡經史子集,涉獵盡矣,蓋素所習也,又何疑焉? ”將軍喜曰:“吾自少失學,乘亂崛起。方響用於時,趨從者衆,賓客盈門,無人延款,書啓堆案,無人裁答。汝便處吾門下,足充一記室矣。 ”

生,聰敏者也,性既溫和,才又秀髮,處於其門,益自檢束,承上接下,鹹得其歡,代書回簡,曲盡其意。將軍大以爲得人,待之甚厚。然生本爲求妻而來,自廳前一見之後,不可再得,閨閣深邃,內外隔絕,但欲一達其意,而終無便可乘。荏苒數月,時及授衣,西風夕起,白露爲霜,獨處空齋,終夜不寐,乃成一詩曰:

好花移入玉闌干,春色無緣得再看。

樂處豈知愁處苦,別時雖易見時難。

何年塞上重歸馬?此夜庭中獨舞鸞。

霧閣雲窗深幾許?可憐辜負月團圓。

詩成,書於片紙,拆布裘之領而縫之,以百錢納於小豎,而告曰:“天氣已寒,吾衣甚薄,乞擠入付吾妹,令浣濯而縫紉之,將以禦寒耳。 ”小豎如言持入。翠翠解其意,拆衣而詩見,大加傷感,吞聲而泣,別爲一詩,亦縫於內,以付生。詩曰:

一自鄉關動戰鋒,舊愁新恨幾重重!

腸雖已斷情難斷,生不相從死亦從。

長使德言藏破鏡,終教子建賦游龍。

綠珠碧玉心中事,今日誰知也到儂!

生得詩,知其以死許之,無復致望,愈加抑鬱,遂感沉痼。翠翠請於將軍,始得一至牀前問候,而生病已亟矣。翠翠以臂扶生而起,生引首側視,凝淚滿眶,長吁一聲,奄然命盡。將軍憐之,葬於道場山麓。翠翠送殯而歸,是夜得疾,不復飲藥,展轉衾席,將及兩月。一旦,告於將軍曰:“妾棄家相從,已得八載。流離外境,舉目無親,止有一兄,今又死矣。妾病必不起,乞埋骨兄側,黃泉之下,庶有依託,免於他鄉作孤魂也。 ”言盡而卒。將軍不違其志,竟附葬於生之墳左,宛然東西二丘焉。

洪武初,張氏既滅,翠翠家有一舊僕,以商販爲業,路經湖州,過道場山下,見朱門華屋,槐柳掩映,翠翠與金生方憑肩而立。遽呼之入,訪問父母存歿,及鄉井舊事。僕曰:“娘子與郎安得在此?”翠翠曰:“始因兵亂,我爲李將軍所擄,郎君遠來尋訪,將軍不阻,以我歸焉,因遂僑居於此耳。 ”僕曰:“予今還淮安,娘子可修一書以報父母也。 ”翠翠留之宿,飯吳興之香糯,羹苕溪之鮮鯽,以烏程酒出飲之。明旦,遂修啓以上父母曰:

伏以父生母育,難酬罔極之恩;夫唱婦隨,夙着三從之義。在人倫而已定,何時事之多艱! ;曩者漢日將頹,楚氛甚惡,倒持太阿之柄,擅弄潢池之兵。豕長蛇,互相吞併;雄蜂雌蝶,各自逃生。不能玉碎於亂離,乃至瓦全於倉卒。驅馳戰馬,隨逐徵鞍。望高天而八翼莫飛,思故國而三魂屢散。良辰易邁,傷青鸞之伴木雞;怨偶爲仇,懼烏鴉之打丹鳳。雖應酬而爲樂,終感激而生悲。夜月杜鵑之啼,春風蝴蝶之夢。時移事往,苦盡甘來。今則楊素覽鏡而歸妻,王敦開合而放妓,蓬島踐當時之約,瀟湘有故人之逢。自憐賦命之屯,不恨尋春之晚。章臺之柳,雖已折於他人;玄都之花,尚不改於前度。將謂瓶沉而簪折,豈期壁返而珠還。殆同玉蕭女兩世姻緣,難比紅拂妓一時配合。天與其便,事非偶然。煎鸞膠而續斷絃,重諧繾綣;託魚腹而傳尺素,謹致丁寧。未奉甘旨,先此申覆。父母得之,甚喜。其父即賃舟與僕自淮徂浙,徑奔吳興。至道場山下疇昔留宿之處,則荒煙野草,狐兔之跡交道,前所見屋宇,乃東西兩墳耳。方疑訪間,適有野僧扶錫而過,叩而問焉。則曰:“此故李將軍所葬金生與翠娘之墳耳,豈有人居乎? ”大驚。取其書而視之,則白紙一幅也。

時李將軍爲國朝所戮,無從詰問其詳。父哭於墳下曰:“汝以書賺我,令我千里至此,本欲與我一見也。今我至此,而汝藏蹤祕跡,匿影潛形。我與汝,生爲父子,死何間焉?妝如有靈,毋齊一見,以釋我疑慮也。 ”是夜,宿於墳。以三更後,翠翠與金生拜跪於前,悲號宛轉。父泣而撫問之,乃具述其始末曰:“往者禍起蕭牆,兵興屬郡。不能效竇氏女之烈,乃致爲沙吒利之軀。忍恥偷生,離鄉去國。恨以惠蘭之弱質,配茲駔儈之下材。惟知奪石家買笑之姬,豈暇憐息國不言之婦。叫九閽而無路,度一日而三秋。良人不棄舊恩,特勤遠訪,託兄妹之名,而僅獲一見,隔伉儷之情,而終遂不通。彼感疾而先殂,妾含冤而繼殞。欲求袝葬,幸得同歸。大略如斯,微言莫盡。 ”父曰:“我之來此,本欲取汝還家,以奉我耳。今汝已矣,將取汝骨遷於先壟,亦不虛行一遭也。 ”復泣而言曰:“妾生而不幸,不得視膳庭闈;歿且無緣,不得首丘塋壟。然而地道尚靜,神理宜安,若更遷移,反成勞擾。況溪山秀麗,草木榮華,既已安焉,非所願也。”因抱持其父而大哭。父遂驚覺,乃一夢也。明日,以牲酒奠於墳下,與僕返棹而歸。

至今過者指爲金、翠墓雲。

剪燈新話卷四

龍堂靈會錄

吳江有龍王堂,堂,蓋廟也,所以奉事香火,故謂之堂。或以爲右崖陡出,若塘岸焉,故又謂之龍王塘。其地左吳淞而右太湖,風濤險惡,衆水聽匯,過者必致敬於廟庭而後行,夙着靈異,具載於範石湖所編《吳郡志》。元統間,聞生子述者,以歌詩鳴於吳下。因過其處,適值龍掛,乃白龍也,毊鬣下垂,如一玉住,鱗甲照耀,如明鏡數百片;轉側於烏雲之內,良久而沒。子述自以爲平生奇觀,莫之能及。雨止,登廟,周覽既畢,乃題古風一章於廡下曰:

龍王之堂龍作主,棟宇青紅照江渚,歲時奉事孰敢違,求晴得晴雨得雨。平生好奇無與侔,訪水尋山遍吳楚,扁舟一葉過垂虹,濯足滄浪浣塵土。神龍有心慰勞苦,變化鳳雲快觀睹,毊尾蜿蜒玉柱垂,鱗甲光芒銀鏡舞。村中稽首朝翁姥,船上燃香拜商賈,共說神龍素有靈,降福除災敢輕侮!我登龍堂共龍語,至誠感格龍應許。汲挽湖波作酒漿,採掇江花當餚脯。大字淋漓寫庭戶,過者驚疑居者怒。世間不識謫仙人,笑別神龍指歸路。

題畢,回舟,臥於蓬下。忽有魚頭鬼身者,自廟而來,施禮於前曰:“龍王奉邀。 ”子述曰:“龍玉處於水府,賤子游於塵世,風馬牛之不相及也。雖有嚴命,何以能至! ”魚頭者曰:“君毋苦,但請瞑目,少頃即當至矣。 ”子述如言,但聞風水聲,久之,慚止,開目,則見殿宇崢嶸,儀衛森列,寒光逼人,不可睇視,真所謂水晶宮也。王聞其至,冠眼劍佩而出,延之上階,致謝曰:“日間蒙惠高作,伺旨既佳,筆勢又妙,廟庭得此,光彩倍增。是以屈君至此,欲得奉酬。 ”坐未定,閽者傳言客至,王遽出門迎接。見有三人同入,其一高冠巨履,威儀簡重;其一烏帽青裘,風度瀟灑;其—則葛巾野服而已。分次而坐。王謂子迷曰:“君不識三客乎?乃越範相國,晉張使君,唐陸處士耳,世所渭吳地三高是也。 ”王對三客言子述題詩之事,俱各傳觀,稱讚不已。王曰:“詩人遠臨,貴客偕至,賞心樂事,不期而同。 ”即命左右設宴於中堂,凡鋪陳之物,飲饌之味,皆非人世所有。酒至,方欲飲,閽者奔入曰:“吳大夫伍君在門。”王急起迎之。既入,範相國猶據首席,不能謙避。伍君勃然變色而謂王曰:“此地乃吳國之境,王乃吳地之神,吾乃吳國之忠臣,彼乃吳國之仇人也。吳俗無知,妄以三高爲目,立亭館以奉之。王又延之入室,置之上座,曩日吞吳之恨,寧忍忘之耶? ”即數範相國:“汝有三大罪,而人罔知,故千載之下,得以欺世而盜名。吾今爲汝一白之,使大奸無所容,大惡不得隱矣! ”相國默然,請聞其說。乃曰:“昔勾踐志於復仇,臥薪嚐膽,十年生聚,十年教訓。以此戰伐,孰能御之?何至假負薪之女,爲誨淫之事,出此鄙計,不以爲慚。吳既已亡,又不能除去尤物,反與共載而去。昔太公蒙面以斬妲己,高熲違令而誅麗華,以此方之,孰得孰失?是謀國之不臧也。既已滅吳,以勾踐爲人,長頸鳥喙,可與共患難,不可與同逸樂,浮海而去,以書遺大夫種雲:‘蜚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子可以去矣。 ’夫自不能事君,又誘其臣與之偕去,令其主孤立於上,國空無人,於心安乎?昔鮑叔之薦管仲,蕭何之追韓信,以此方之,軌是孰非?是事君之不忠也。既已去位,本求高蹈。何乃聚斂積實。耕於海濱,父子力作,以營千金,屢散而復積,此欲何爲哉?昔魯仲連辭金而不受,張於房辟穀而遠引,以此方之,孰賢孰愚?是持身之不廉也。負此三大罪,安得居吾之上乎? ”相國面色如土,不敢出聲。久之,乃曰:“子之罪我則然矣!願聞子之所事。”伍君曰:“吾以家族之不幸。遍遊諸國,不避艱險,終能用吳以復父兄之仇,又能爲夫蓋復父之仇,則孝爲有餘矣。事吳至死不去,以畢志於其君,雖遭屬鏤之慘,終無怨詞,則忠爲有餘矣。君不終用,至於臨死,又能逆料沼吳之禍,而爲身後之憂,則智爲有餘矣。使吾尚在,則會稽之棲,下可以復振;欈李之戰,不可以詭勝;而越之君臣將不暇於朝食,又焉能得志於吾國乎?蓋嘗論之,吳之亡不在於西子之進,而在於吾之被讒,越之霸不在於種、蠡之用,而在於吾之受戮。吾若不死,則苧蘿之妹,適足爲後宮之娛;榮楯之華,適足爲前殿之誇,姑蘇之臺,麋鹿豈可得遊;至德之廟,禾黍豈至於遽生哉!惟自殘其骨鯁,自害其股肱,故仇人得以乘其機,敵國得以投其隙,蓋有幸而然耳。豈子代國之功,謀國之策乎? ”相國辭塞,乃虛位以讓之。伍君遂據其上,相國居第二位,第三、第四位則張使君、陸處士,子述居第五,王坐於末席。已而酒行樂作。王請坐客各賦詩歌以爲樂。伍君乃左撫劍,右擊盆,朗朗而作歌曰:

駕艅艎之長舟兮,覽吳會之故都。悵館娃之無人兮,麋鹿遊於姑蘇。憶吳子之驟強兮,蓋得人以爲任。戰柏舉而入楚兮,盟黃池而服晉。何用賢之不終兮,乃自壞其長城。洎雨東而乞死兮,始躑躅而哀鳴。泛鴟夷於江中兮,驅白馬於潮頭。眄胥山之舊廟兮,挾天風而遠遊。龍宮鬱其嵯峨兮,水殿開而宴會。日既吉而辰良兮,接賓朋之冠佩。莫椒漿而酌桂醑兮,擊金鐘而戛鳴球。湘妃漢女出歌舞兮,瑞霧靄而祥煙浮。夜迢迢而未央兮,心搖搖而易醉。撫忙劍而作歌兮,聊以泄千古不平之氣。

歌竟,範相國持杯而詠詩曰:

霸越平吳,扁舟五湖,昂昂之鶴,泛泛之鳬。

功成身退,辭榮避位,良弓既藏,黃金曷鑄?

萬歲千秋,魂魄來遊,今夕何夕,於此淹留!

吹笙擊鼓,羅列樽俎,妙女嬌娃,載歌載舞,

有酒如河,有肉如坡,相對不樂,日月幾何?

金樽翠爵,爲君斟酌,後會未期,且此歡謔。

張使君亦倚席而吟侍曰:

驅車適故國,掛席來東吳。西風旦夕起,飛塵滿皇都。

人生在世間,貴乎得所圖。問佢華亭鶴,何似松江鱸?

豈意千年後,高名猶不孤。鬱郁神靈府,濟濟英俊徒。

華筵列玳瑁,美醞傾醍醐。妙舞躡珠履,狂吟扣金壺。

顧餘復何人?亦得同歌呼。作詩記勝事,流傳遍江湖。

陸處士遂離席而陳詩曰:

生計蕭條具一船,筆牀茶竈共周旋。

但籠甫裏能言鴨,不釣襄江縮項鯿。

鼓瑟吹笙傳盛事,倒冠落佩預華筵。

何須溫嶠燃犀照,已被旁人作話傳。

子述乃制長短句一篇,獻於座間曰:

江湖之淵,神物所居,

珠宮貝闕,與世不殊。

黃金作屋瓦,白玉爲門樞,

屏開玳瑁甲,檻植珊瑚珠。

祥雲瑞靄相扶輿,上通三光下八區,

自非馮夷與海若,孰得於此久躊躇!

高堂開宴羅賓主,禮數繁多冠冕聚,

忙呼玉女捧牙盤,催喚神娥調翠釜。

長鯨鳴,巨蛟舞,鱉吹笙,鼉擊鼓。

驪頷之珠照樽俎,蝦鬚之簾掛廊廡。

八音迭奏雜仙韶,宮商響切逼雲霄,

湘妃姊妹撫瑤瑟,秦家公主來吹蕭。

麻姑碎擘麒麟脯,洛妃斜拂鳳凰翹,

天吳紫鳳顛倒而奔走,金支翠旗縹緲而動搖。

胥山之神餘所慕,曾謁神祠拜神墓。

相國不改古衣冠,使君猶存晉風度。

座中更有天隨生,口食杞菊骨骼清,

平生夢想不可見,豈期一旦皆相迎。

主人靈聖尤難測,驅駕風雲歸頃刻,

周遊八極隘四溟,固知不是池中物。

鯫生何幸得遭逢,坐令槁朽生華風!

待以天廚八珍之異饌,飲以仙府九醞之深鍾。

唾壺缺,麇柄折,醉眼生花雙耳熱。

不來洲畔採明珠,不去波間摸明月,

但將詩旬寫鮫綃,留向龍宮記奇絕。

歌詠俱畢,觥籌交錯。但聞水村喔喔晨雞鳴,山寺隆隆曉鍾擊。伍君先別,三高繼往。王以紅珀盤捧照乘之珠,碧瑤箱盛開水之角,饋贈於子述,命使送還。抵舟,則東方洞然,水路明朗,乃於中流稽首廟堂而去。

太虛司法傳

馮大異,名奇,吳、楚之狂士也。恃才傲物,不信鬼神,凡依草附木之妖,驚世而駭俗者,必攘臂當之,至則凌慢毀辱而後巳,或火其祠,或沉其像,勇往不顧,以是人亦以膽氣許之。

至元丁丑,僑居上蔡之東門有故之近村,時兵燹之後,蕩無人居,黃沙白骨,一望極目。未至而斜日西沉,愁雲四起,既無旅店,何以安泊。道旁有一古柏林,即投身而入,倚樹少憩。鵂鷸鳴其前,豺狐嗥其後。頃之,有羣鴉接翅而下,或跂一足而啼,或鼓雙翼而舞,叫噪怪惡,循環作陣。復有八九死屍,僵臥左右,陰鳳颯颯,飛雨驟至,疾雷一聲,羣屍環起,見大異在樹下,踊躍趨附。大異急攀緣上樹以避之,羣屍環繞其下,或嘯或詈,或坐或立,相與大言曰:“今夜必取此人!不然,吾屬將有咎”已而云收雨止,月光穿漏,見一夜叉自遠而至,頭有二角,舉體青色,大呼闊步,徑至林下,以手撮死屍,摘其頭而食之,如啖瓜之狀;食訖,飽臥,鼾睡之聲動地。大異度不可久留,乘其熟寐,下樹迸逸,行不百步,則夜叉已在後矣,捨命而奔,幾爲所及。遇一廢寺,急入投之,東西廊皆傾倒,惟毆上有佛像一軀,其狀甚偉。見佛背有一穴,大異計窮,竄身入穴,潛於腹中,自渭得所託,可無虞矣。忽聞佛像鼓腹而笑曰:“彼求之而不得,吾不求而自至,今夜好頓點心,不用食齋也! ”即振迅而起,其行甚重,將十步許,爲門限所礙。蹴然仆地,土木狼籍,胎骨糜碎矣。大異得出,猶太言曰:“胡鬼弄汝公,反自掇其禍矣!”即出寺而行。遙望野中,燈燭熒煌,諸人揖讓而坐。喜甚,弛往赴之。及至,則皆無頭者也,有頭者則無一臂,或缺一足。大異不顧而走。諸鬼怒曰:“吾輩方此酣暢,此人大膽,敢來衝突!正當執之以爲脯胾耳。 ”即踉蹡哮吼,或搏牛糞而擲,或攫人骨而投,無頭者則提頭以趁之。前阻一永,大異亂流而渡,諸鬼至永。則不敢越。驀及半里,大異回顧,猶聞喧譁之聲,靡靡不已。須臾,月墮,不辨蹊徑,失足墜一坑中,其深無底,乃鬼谷也。寒沙瞇目,陰氣徹骨,羣鬼萃焉。有赤發而雙角者,綠毛而兩翼者,鳥喙而獠牙者,牛頭而獸面者,皆身如藍靛,口吐火焰,見大異至,相賀曰:“仇人至矣! ”即以鐵紐系其頸,皮繂拴其腰,驅至鬼王之座下,告曰:“此即在世不信鬼神,凌辱吾徒之狂土也。 ”鬼玉怒責之曰:“汝具五體而有知識。豈不聞鬼神之德其盛矣乎?孔子聖人也,猶曰敬而遠之。大《易》所謂載鬼一車,《小雅》聽謂爲鬼爲蜮。他如《左傳》所紀,晉景之夢,伯有之事,皆是物也。汝爲河人,猶言其無?吾受汝侮久矣!今幸相遇,吾烏得而甘心焉。 ”即命衆鬼卸其冠裳,加以棰楚,流血淋漓,求死不得。鬼王乃謂之曰:“汝欲調泥成醬乎?汝欲身長三丈乎? ”大異念泥豈可爲醬,因願身長三丈。衆鬼即捽之於石牀之上,如搓粉之狀,衆手反覆而按摩之,不覺漸長,已而扶起,果三丈矣,嫋嫋如竹竿焉。衆笑辱之,呼爲長竿怪。王又謂之曰:“汝欲煮右成汁乎?汝欲身矮一尺乎?”大異方苦其長,不能自立。即願身矮一尺。衆鬼又驅至石牀上,如按面之狀,極力一捺,骨節磔磔有聲,乃擁支起,果一尺矣,團圞如巨蟹焉。衆又笑辱之,呼爲蟛蜞怪。大異蹣跚於地,不勝其苦。旁有一老鬼,撫掌大笑曰:“足下平日不信鬼怪,今日何故作此形骸? ”乃請於衆曰:“彼雖無禮,毖遭辱亦甚矣,可憐許,請宥之! ”即以兩手提挈大異而抖擻之,須曳復故。大異求還,諸鬼曰:“汝既到此,不可徒返,吾等各有一物相贈,所貴人間知有我輩耳。 ”老鬼曰:“然則,以何物贈之? ”一鬼曰:“吾贈以撥雲之角。 ”即以兩角置於大異之額,岌然相向。一鬼曰:“吾贈以哨風之嘴。”即以一鐵嘴加於其脣,尖銳如鳥喙焉。一鬼曰:“吾贈以朱華之發。”即以赤水染其發,皆鬅鬙而上指,其色如火。一鬼曰:“吾贈以碧光之睛。”即以二青珠嵌於其目,湛湛而碧色矣。老鬼遂送之出坑曰:“善自珍重,曏者羣小溷瀆,幸勿記懷也。”大異雖得出,然而頂撥雲之角,戴哨風之嘴,被朱華之發,含碧光之睛,儼然成一奇鬼。到家,妻孥不敢認;出市,衆共聚觀。以爲怪物,小兒則驚啼而逃避。遂閉戶不食,憤懣而死。臨死,謂其家曰:“我爲諸鬼所困,今其死矣!可多以紙筆置柩中,我將訟之於天。數日之內,蔡州有一奇事,是我得理之時也,可瀝酒而賀我矣。 ”言訖而逝。過三日,白晝風雨大作,去霧四塞,雷霆霹靂,聲振寰宇,屋瓦皆飛,大木盡拔,經宿始霽。則所墮之坑,陷爲一巨澤,瀰漫數里,其水皆赤。忽聞柩中作語曰:“訟已得理!諸鬼皆夷滅無遺!無府以吾正直,命爲太虛殿司法,職任隆重,不復再來人世矣。 ”其家祭而葬之,肸蠁之間,如有靈焉。

修文舍人傳

夏顏,字希賢,吳之震澤人也。博學多聞,性氣英邁,幅巾布裘,遊於東西兩浙間。喜慷慨論事,迭迭不厭,人每傾下之。然而命分甚薄,日不暇給,嘗喟然長嘆曰:“夏顏,汝修身謹行,奈何不能潤其家乎?”則又自解曰:“顏淵困於陋巷,豈道義之不足也?賈誼屈於長沙,豈文章之不贍也?校尉封拜而李廣不侯,豈智勇之不逮也?侏儒飽死而方朔苦飢,豈才藝之不敏也?蓋有命焉,不可幸而致。吾知順受而已,豈敢非理妄求哉! ”

至正初,客死潤州,葬於北固山下。友人有與之契厚者,忽遇之於途。見顏驅高車,擁大蓋,峨冠曳佩,如侯伯狀,從者各執其物,呵殿而隨護,風采揚揚,非覆住日,投北而去。友人不敢呼之。

一日,早作,復遇之於里門,顏遽搴帷下車而施揖曰:“故人安否?”友人遂與敘舊,執手款語,不異平生。乃問之曰:“與君隔別未久,而能自致青雲,立身要路。車馬僕從,如此之盛;衣服冠帶,如此之華,可謂大丈夫得志之秋矣!不勝健羨之至! ”顏曰:“吾今隸職冥司,頗極清要。故人下問,何敢有隱,但途路之次,未暇備述,如不相棄,可於後夕會於甘露寺多景樓,庶得從容時頃,少敘間闊,不知可乎?望勿以幽冥爲訝,而負此誠約也。 ”友人許之。告別而去。是夕,攜灑而往,則顏已先在,見其至,喜甚,迎謂曰:“故人真信士,可謂死生之交矣! ”乃言曰:“地下之樂,不減人間,吾今爲修文舍人,顏淵、卜商舊職也。冥司用人,選擢甚精,必當其才,必稱其職,然後官位可居,爵祿可致,非若人間可以賄賂而通,可以門第而進,可以外貌而濫充,可以虛名而攫取也。試與君論之:今夫人世之上,仕路之間,秉筆中書者,豈盡蕭、曹、丙、魏之徒乎?提兵閫外者,豈盡韓、彭、衛、霍之流乎?館閣擒文者,豈皆班、揚、董、馬之輩乎?郡邑牧民者,豈皆龔、黃、召,杜之儔乎?騏驥服鹽車而駑駘厭芻豆,鳳凰棲枳棘而鴟鴞鳴戶庭,賢者槁項黃馘而死於下,不賢者比肩接跡而顯於世,故治日常少,亂日常多,正坐此也。冥司則不然、黜陟必明,賞罰必公,昔日負君之賊,敗國之臣,受穹爵而享厚祿者,至此必妥其殃,昔日積善之家,修德之士,阨下位而困窮途者,至此必蒙其福。蓋輪口之數,報應之條,至此而莫逃矣。 ”遂引滿而飲,連舉數觥,憑欄觀眺,口占律詩二章,吟贈友人曰:

笑拍闌干扣玉壺,林鴉驚散渚禽呼。

一江流水三更月,兩岸青山六代都。

富貴不來吾老矣,幽明無間子知乎?

旁人若問前程事,積善行仁是坦途。

滿身風露夜茫茫,一片山光與水光。

鐵甕城邊人玩月,鬼門關外客還鄉。

功名不博詩千首,生死何殊夢一場!

賴有故人知此意,清談終夕據藤牀。

吟訖,搔首而言曰:“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其次立言。僕在世之日,無德可稱,無功可述,然而着成集錄,不下數百卷。作爲文章,將及千餘篇,皆極深研幾,盡意而爲之者。奄忽以來,家事零替,內無應門之童,外絕知音之士,盜賊之所攘竊,蟲鼠之所毀傷,十不存一,甚可惜也。伏望故人以憐才爲念,恤交爲心,捐季子之寶劍,付堯夫之麥舟,用財於當行,施德於不報,刻之桐梓,傳於好事,庶幾不與草木同腐此則故人之賜也。興言及此,慚愧何勝! ”友人許諾。顏大喜,捧觴拜獻,以致丁寧之意。已而,東方漸曙,告別而去。友人吳中,訪其家,除散亡零落外,猶得遺文數百篇,並所薯《汲古錄》、《通玄志》等書,亟命工鏤版,鬻之予肆,以廣其傳。顏復到門致渤。自此往來無間,其家吉凶禍福,皆前期報之。三年之啓,友人感疾,顏來訪問,因謂曰:“僕備員修文府,日月已滿,當得舉代。冥間最重此職,得之甚難。君若不欲,則不敢強;萬一欲之,當與盡力。所以汲汲於此者,蓋欲報君鏤版之恩耳。人生會當有死,縱復強延數年,何可得居此地也? ”友人欣然許之,遂處置家事,不復治療,數日而終。

鑑湖夜泛記

處士成令言,不求聞達,素愛會稽山水。天曆間,卜居鑑湖之濱,誦“千巖競秀,萬壑爭流”之句,終日遨遊不輟。常乘一葉小舟,不施篙櫓,風帆浪揖,任其所之,或觀魚水涯,或盟鷗沙際,或蘋洲狎鷺,或柳岸聞鴛。沿湖三十里,飛者走者,浮者躍者,皆熟其狀貌,與之相忘,自去自來,不復疑俱。而樵翁、耕叟、漁童、牧豎遇之,不問老幼,俱得其歡心焉。初秋之夕,泊舟千秋觀下,金鳳乍起,白露未零,星斗交輝,水天一色,時聞菱歌蓮唱,應答於洲渚之間。令言臥舟中,仰視天漢,如白練萬丈,橫亙於南北,纖雲掃跡,一塵不起。乃扣船舷,歌宋之問明河之篇,飄飄然有遺世獨立,羽化登仙之意。舟忽自動,其行甚速,風水俱駃,一瞬千里,若有物引之者。令言莫測。須臾,至—處,寒氣襲入,清光奪目,如玉田湛湛,琪花瑤草生其中,如銀海洋洋,異獸神魚泳其內。烏鴉羣鳴,白榆亂植。令言度非人間,披衣而起,見珠宮岌然,宮闕高聳。有一仙娥,自內而出,被冰綃之衣,曳霜紈之帔,戴翠鳳步搖之冠,躡瓊紋九章之履。侍女二人,一執金柄障扇,一捧玉環如意,星眸月貌,光彩照人。至岸側,謂令言曰:“處士來何遲?”令言拱而對曰:“僕晦跡江湖,忘形魚鳥,素乏誠約,又昧平生,何以有來遲之問? ”仙娥笑曰:“卿安得而識我乎?所以奉邀至此者,蓋以卿夙負高義,久存碩德,將有誠悃,籍卿傳之於世耳。 ”乃請令言登岸,邀之入門,行數十步,見一大殿,榜曰:天章之殿。殿後有一高閣,題曰:靈光之閣。內設雲母屏,鋪玉華簞,四面皆水晶簾,以珊瑚鉤掛之,通明如白晝。梁間懸香球二枚,蘭麝之氣,芬芳觸鼻。請令言對席坐而語之曰:“卿識此地乎?即人世所謂天河,妾乃織女之神也。此去塵間,已八萬餘里矣。 ”令言離席而言曰:“下界愚民,甘與草木同腐。今夕何幸,身遊天府,足踐仙宮,獲福無量,受恩過望。然未知尊神欲託以何事,授以何言?願得詳聞,以釋塵慮。 ”仙娥乃低首斂躬,端肅而致詞曰: “妾乃天帝之孫,靈星之女,夙稟貞性,離羣索居。豈意下土無知,愚民好誕,妄傳秋夕之期,指作牽牛之配,致令清潔之操,受此污辱之名。開其源者,齊諧多詐之書;鼓其波者,楚俗不經之語;傅會其說而倡之者,柳宗元乞巧之文,鋪賬其事而和之者。張文潛七夕之詠。強詞雄辯,無以自明;鄙語邪言,何所不至!往往形諸簡牘,播於篇章,有曰:‘北斗佳人雙淚流,眼穿腸斷爲牽牛。 ’又曰:‘莫言天上稀相見,猶勝人間去不回! ’有曰:‘未會牽牛意若何,須邀織玄弄金梭。 ’又曰:‘時人下用穿針待,沒得心情送巧來。 ’似此者不一而足,褻侮神靈。罔知忌憚,是可忍也,孰不可忍! ”令言對曰:“鵲橋之會,牛渚之遊,今聽神言,審其妄矣。然如嫦娥月殿之奔,神女高唐之會,后土靈佑之事,湘靈冥會之詩,果有之乎,抑未然乎? ”仙娥憮然曰:“嫦娥者,月宮仙女;后土者,地祗貴神;大禹開峽之功。巫神實佐之;而湘靈者,堯女舜妃。是皆聖賢之裔,貞烈之倫,烏有如世俗所謂哉!非若上元之降封陟,雲英之遇裴航,蘭香之嫁張碩,綵鸞之配文簫,情慾易生,事蹟難掩者也。世人詠月之詩曰:‘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 ’題峽之句曰:‘一自高唐賦成後,楚他天雲雨盡堪疑。 ’夫日月兩曜。混淪之際,開闢之初,既已具矣,豈有羿妻之說,竊藥之事,而妄以孤眠霜宿侮之乎?雲者,山川靈氣,雨者,天地沛澤,奈何因宋玉之謬,輒指爲房帷之樂,譬之衽席之歡?慢伸瀆天,莫此爲甚!湘君夫人,帝舜之配,陟方之日,蓋已老矣。李羣玉者,果何人歟?敢以淫邪之詞,溷於黃陵之廟曰:‘不知精爽落何處,疑是行雲秋色中。 ’自述奇遇。引歸其身,誕妄矯誣,名檢掃地!后土之傳,唐人不敢明斥則天之惡,故假此以諷之耳。世俗不識,便謂誠然,至有‘韋郎年少眈閒事,案上休看《太白經》’之句。夫欲界諸天,皆有配耦,其無耦者,則無慾者也。士君子於名教中自有樂地,何至造述鄙猥,誣謗高明,既以欺其心,又以惑於世,而自處於有過之域哉!幸卿至世,悉爲白之,毋令雲霄之上,星漢之間,久受黃口之讒,青蠅之玷也。 ”令言又問曰:“世俗之多誑,仙真之被誣,今聽神言,知其僞矣。然如張騫之乘槎,君平之辨石,將信然歟?抑妄談歟? ”仙娥曰:“此事則誠然矣!夫博望侯乃金門宜吏,嚴先生乃玉府仙曹,暫謫人間,靈性具在,故能周遊八極,辨識異物。豈常人之可比乎?卿非三生有緣,今夕亦烏得至此! ”遂出瑞錦二端以贈之,曰:“卿可歸矣,所託之事,幸勿相忘。”令盲拜辭登舟,但覺風露高寒,濤瀾洶湧,一飯之頃,卻回舊所,則淡霧初生,大星漸落,雞三鳴而更五點矣。取錦視之,與世間所織不甚相異,藏之篋笥,以待博物者辨之。後遇西域賈胡,試出示焉,撫玩移時,改容言曰:“此天上至寶,非人間物也。”令言問:“何以知之?”曰:“吾見其文順而不亂,色純而不雜。以日映之,瑞氣蔥蔥而起,以塵掩之,自然飛揚而去。以爲幄帳,蚊蚋不敢入,以爲衣帔,雨雪不能濡。隆冬御之,不必挾纊而燠;盛夏張之,不必乘風而涼。其蠶蓋扶桑之葉所飼,其絲則天河之水所濯,豈非織女機中之物乎?君何從得此? ”令言祕之,不肯述其故。遂輕舟短棹,長遊不返。後二十年,有遇之於玉笥峯者,顏貌紅澤,雙瞳湛然,黃冠布裘,不巾不帶。揖而問之,則御鳳而去,其疾如飛,追之不能及矣。

綠衣人傳

天水趙源,早喪父母,未有妻室。延佑間,遊學至於錢塘,僑居西湖葛嶺之上,其側即宋賈秋壑舊宅也。源獨居無聊,嘗日晚徙倚門外,見一女子,從東來,綠衣雙鬟,年可十五六,雖不盛妝濃飾,而姿色過人,源注目久之。明日出門,又見,如此凡數度,日晚輒來。源戲問之曰:“家居何處,暮暮來此?”女笑而拜曰:“兒家與君爲鄰,君自不識耳。”源試挑之,女欣然而應,因遂留宿,甚相親暱。明旦,辭去,夜則復來。如此凡月餘,情愛甚至。源問其姓氏居址,女曰: “君但得美婦而已,何用強知。”問之不已,則曰:“兒常衣綠,但呼我爲綠衣人可矣。 ”終不告以居址所在。源意其爲巨室妾媵,夜出私奔,或恐事蹟彰聞,故不肯言耳,信之不疑,寵念轉密。

一夕,源被酒,戲指其衣曰:“此真可謂‘綠兮衣兮,綠衣黃裳者也。”女有慚色,數夕不至。及再來,源叩之,乃曰:“本欲相與偕老,奈何以婢妾待之,令人忸怩而不安,故數日不敢侍君之側。然君已知矣,今不復隱,請得備言之。兒與君,舊相識也,今非至情相感,莫能及此。 ”源問其故,女慘然曰:“得無相難乎?兒實非今世人,亦非有禍於君者,蓋冥數當然,夙緣未盡耳。 ”源大驚曰:“願聞其詳。”女曰:“兒故宋秋壑平章之侍女也。本臨安良家子,少善弈棋,年十五,以棋童入侍,每秋壑朝回,宴坐半閒堂,必召兒侍弈,備見寵愛。是時君爲其家蒼頭,職主煎茶,每因供進茶甌,得至後堂。君時年少,美姿容,兒見而慕之,嘗以繡羅錢篋,乘暗投君。君亦以玳瑁脂盒爲贈,彼此雖各有意,而內外嚴密,莫能得其便。後爲同輩所覺,讒於秋壑,遂與君同賜死於西湖斷橋之下。君今已再世爲人,而兒猶在鬼籙,得非命歟? ”言訖,嗚咽泣下。源亦爲之動容。久之,乃曰:“審若是,則吾與汝乃再世因緣也,當更加親愛,以償疇昔之願。 ”自是遂留宿源舍,不復更去。源素不善奕,教之弈,盡傳其妙,凡平日以棋稱者,皆不能敵也。

每說秋壑舊事,其所目擊者,歷歷甚詳。嘗言:秋壑一日倚樓閒望,諸姬皆侍,適二人烏巾素服,乘小舟由湖登岸。一姬曰:“美哉,二少年!”秋壑曰:“汝願事之耶?當令納聘。”姬笑而無言。逾時,令人捧一盒,呼諸姬至前曰:“適爲某姬納聘。”啓視之,則姬之首也,諸姬皆戰慄而退。又嘗販鹽數百艘至都市貨之。太學有詩曰:

昨夜江頭湧碧波,滿船都載相公鹺;

雖然要作調羹用,未必調羹用許多!

秋壑聞之,遂以士人付獄,論以誹謗罪。又嘗於浙西行公田法,民受其苦,或題詩於路左雲:

襄陽累歲困孤城,豢養湖山不出徵。

不識咽喉形勢地,公田枉自害蒼生。

秋壑見之,捕得,遭遠竄。又嘗齋雲水千人,其數已足,末有一道士,衣裾襤褸,至門求齋。主者以數足,不肯引入,道士堅求不去,不得已於門側齋焉。齋罷,覆其鉢於案而去,衆悉力舉之,不動。啓於秋壑,自往舉之,乃有詩二句雲:“得好休時便好休,收花結子在漳州。”始知真仙降臨而不識也。然終不喻“漳州”之意,嗟乎!孰知有漳州木綿庵之厄也!又嘗有艄人泊舟蘇堤,時方盛暑,臥於舟尾,終夜不寐,見三人長不盈尺,集於沙際,一曰:“張公至矣,如之奈何? ”一曰:“賈平章非仁者,決不相恕! ”一曰:“我則已矣,公等及見其敗也! ”相與哭入水中。次日,漁者張公獲一鱉,徑二尺餘,納之府第。不三年而禍作。蓋物亦先知,數而不可逃也。源曰:“吾今日與汝相遇,抑豈非數乎? ”女曰:“是誠不妄矣! ”源曰:“汝之精氣,能久存於世耶? ”女曰:“數至則散矣。 ”源曰:“然則何時? ”女曰:“三年耳。 ”源固未之信。

及期,臥病不起。源爲之迎醫,女不欲,曰:“曩固已與君言矣,因緣之契,夫婦之情,盡於此矣。 ”即以手握源臂,而與之訣曰:“兒以幽陰之質,得事君子,荷蒙不棄,周旋許時。往者一念之私,俱陷不測之禍,然而海枯石爛,此恨難消,地老天荒,此情不泯!今幸得續前生之好,踐往世之盟,三載於茲,志願已足,請從此辭,毋更以爲念也! ”言訖,面壁而臥,呼之不應矣。源大傷慟,爲治棺櫬而殮之。將葬,怪其柩甚輕,啓而視之,惟衣衾釵珥在耳。乃虛葬於北山之麓。源感其情,不復再娶,投靈隱寺出家爲僧,終其身雲。

秋香亭記

至正間,有商生者,隨父宦遊姑蘇,僑居烏鵲橋,其鄰則弘農楊氏第也。楊氏乃延佑大詩人浦城公之裔。浦城娶於商,其孫女名采采,與生中表兄妹也。浦城已歿,商氏尚存。生少年,氣稟清淑,性質溫粹,與采采俱在童卯。商氏,即生之祖姑也。每讀書之暇,與采采共戲於庭,爲商氏所鍾愛,嘗撫生指采采謂曰: “汝宜益加進修,吾孫女誓不適他族,當令事汝,以續二姓之親,永以爲好也。 ”女父母樂聞此言,即欲歸之,而生嚴親以生年幼,恐其怠於學業,請俟他日。生、女因商氏之言,倍相憐愛。

數歲,遇中秋月夕,家人會飲沾醉,遂同遊於生宅秋香亭上,有二桂樹,垂蔭婆娑,花方盛開,月色團圓,香氣濃馥,生、女私於其下語心焉。是後,女年稍長,不復過宅,每歲節伏臘,僅以兄妹禮見於中堂而已。閨閣深邃,莫能致其情。後一歲,亭前桂花始開,女以折花爲名,以碧瑤箋書絕句二首,令侍婢秀香持以授生,囑生繼和,詩曰:

秋香亭上桂花芳,幾度風吹到繡房。

自恨人生不如樹,朝朝腸斷屋西牆!

秋香亭上桂花舒,用意殷勤種兩株。

願得他年如此樹,錦裁步障護明珠。

生得之,驚喜,遂口占二首,書以奉答,付婢持去。詩曰:

深盟密約兩情勞,猶有餘香在舊袍。

記得去年攜手處,秋香亭上月輪高。

高栽翠柳隔芳園,牢織金籠貯彩鴛。

忽有書來傳好語,秋香亭上鵲聲喧。

生始慕其色而已,不知其才之若是也,既見二詩,大喜欲狂。但翹首企足,以待結褵之期,不計其它也。女後以多情致疾,恐生不知其眷戀之情,乃以吳綾帕題絕句於上,令婢持以贈生。詩曰:

羅帕薰香病裹頭,眼波嬌溜滿眶秋。

風流不與愁相約,纔到風流便有愁。

生感嘆再三,未及酬和。適高郵張氏兵起,三吳擾亂,生父挈家南歸臨安,展轉會稽、四明以避亂;女家亦北徙金陵。音耗不通者十載。吳元年,國朝混一,道路始通。時生父已歿,獨奉母居錢塘故址,遣舊使老蒼頭往金陵物色之,則女以甲辰年適太原王氏,有子矣。蒼頭回報,生雖悵然絕望,然終欲一致款曲於女,以導達其情,遂市剪綵花二盝,紫綿脂百餅,遣蒼頭齎往遺之。恨其負約,不復致書,但以蒼頭己意,託交親之故,求一見以覘其情。王氏亦金陵巨室,開彩帛鋪於市,適女垂簾獨立,見蒼頭趦趄於門,遽呼之曰:“得非商兄家舊人耶? ”即命之入,詢問動靜,顏色慘怛。蒼頭以二物進,女怪其無書,具述生意以告。女吁嗟抑塞,不能致辭,以酒饌待之。約其明日再來敘話。蒼頭如命而往。女剪烏絲襴,修簡遺生曰:伏承來使,具述前因。天不成全,事多間阻。蓋自前朝失政,列郡受兵,大傷小亡,弱肉強食,薦遭禍亂,十載於此。偶獲生存,一身非故,東西奔竄,左右逃逋;祖母辭堂,先君捐館;避終風之狂暴,慮行露之沾濡。欲終守前盟,則鱗鴻永絕;欲徑行小諒,則溝瀆莫知。不幸委身從人,延命度日。顧伶俜之弱質,值屯蹇之衰年,往往對景關情,逢時起恨。雖應酬之際,勉爲笑歡;而岑寂之中,不勝傷感。追思舊事,如在昨朝。華翰銘心,佳音屬耳。半衾未暖,幽夢難通,一枕才欹,驚魂又散。視容光之減舊,知憔悴之因郎;悵後會之無由,嘆今生之虛度!豈意高明不棄,撫念過深,加沛澤以滂施,回餘光以返照,採葑菲之下體,記蘿蔦之微蹤;復致耀首之華,膏脣之飾,衰容頓改,厚惠何施!雖荷恩私,愈增慚愧!而況邇來形銷體削,食減心煩,知來日之無多,念此身之如寄。兄若見之,亦當賤惡而棄去,尚何矜恤之有焉!倘恩情未盡,當結伉儷於來生,續婚姻於後世耳!臨楮嗚咽,悲不能禁。複製五十六字,上瀆清覽,苟或察其辭而恕其意,使篋扇懷恩,綈袍戀德,則雖死之日,猶生之年也。詩云:

好姻緣是惡姻緣,只怨干戈不怨天。

兩世玉簫猶再合,何時金鏡得重圓?

綵鸞舞后腸空斷,青雀飛來信不傳。

安得神靈如倩女?芳魂容易到君邊!

生得書,雖無復致望,猶和其韻以自遣雲:

秋香亭上舊姻緣,長記中秋半夜天。

鴛枕沁紅妝淚溼,鳳衫凝碧睡花圓。

斷絃無復鸞膠續,舊盒空勞蝶使傳。

惟有當時端正月,清光能照兩人邊。

並其書藏巾笥中,每一覽之,輒寢食俱廢者累日,蓋終不能忘情焉耳。生之友山陽瞿佑備知其詳,既以理諭之,複製《滿庭芳》一闋,以着其事。詞曰:月老難憑,星期易阻,御溝紅葉堪燒。辛勤種玉,擬弄鳳凰簫。可惜國香無主,零落盡露蕊煙條。尋春晚,綠陰青子,鶗鴂已無聊。藍橋雖不遠,世無磨勒,誰盜紅綃?悵歡蹤永隔,離恨難消!回首秋香亭上,雙桂老,落葉飄颻。相思債,還他未了,腸斷可憐宵!仍記其始末,以附於古今傳奇之後,使多情者覽之,則章臺柳折,佳人之恨無窮;仗義者聞之,則茅山藥成,俠士之心有在。又安知其終如此而已也!

寄梅記

朱端朝,字廷之,宋南渡後,肄業上庠,與妓女馬瓊瓊者善,久之,情愛稠密。端朝文華富贍,瓊瓊識其非白屋久居之人,遂傾心焉,凡百資用,皆悉力給之。屢以終身爲託。端朝雖口從,而心不之許,蓋以其妻性嚴,非薄倖也。值秋試,端朝獲捷,瓊瓊喜而勞之。端朝乃益淬勵,省業春闈,揭報果復中優等。及對策,失之太激,遂置下甲。初注授南昌尉。瓊瓊力致懇曰:“妾風塵卑賤,荷君不棄。今幸榮登仕版,行將雲泥隔絕,無復奉承枕蓆。妾之一身,終淪溺矣!誠可憐憫!慾望君與謀脫籍,永執箕帚。雖君內政謹嚴,妾當委曲遵奉,無敢唐突。萬一脫此業緣,受賜於君,實非淺淺。且妾之箱篋稍充,若與力圖,去籍猶不甚難。 ”端朝曰:“去籍之謀固易,但恐不能使家人無妒。吾計之亦久矣。盛意既濃,沮之則近無情,從之則虞有辱,奈何!然既出汝心,當徐爲調護,使其柔順,庶得相安,否則計無所措也。 ”一夕,端朝因間,謂其妻曰:“我久居學舍,雖近得一官,家貧,急於幹祿,豈得待數年之闕?且所得官,實出妓子馬瓊瓊之賜。今彼欲傾箱篋,求託於我。彼亦小心,能迎合人意,誠能脫彼於風塵,亦仁人之恩也。 ”其妻曰:“君意既決,亦復何辭。 ”端朝喜謂瓊瓊曰:“初畏不從,吾試叩之,乃忻然相許。 ”端朝於是宛轉求脫,而瓊瓊花籍亦得除去,遂運橐與端朝俱歸。既至,妻妾怡然。端朝得瓊瓊之所攜,家遂稍豐。因闢一區,爲二閣,以東、西名,東閣以居其妻,令瓊瓊處於西閣。闕期既滿,迓吏前至。端朝以路遠俸薄,不欲攜累,乃單騎赴任。將行,置酒相別,因矚曰:“凡有家信,二閣合書一緘,吾覆亦如之。 ”

端朝既至南昌,半載方得家人消息,而止東閣一書。端朝亦不介意。既栽覆,西閣亦不及見,索之,頗遭忌嫉,乃密遣一僕,厚給裹足,授以書,囑之曰:“勿令孺人知之。”書至,端朝發閱,無一宇。乃所畫梅雪扇面而已。反覆觀玩,後寫一《減字木蘭花》詞雲:

雪梅妒色,雪把梅花相抑勒。梅性溫柔,雪壓梅花怎起頭?芳心欲破,全仗東君來作主。傳語東君,早與梅花作主人。

端朝自是坐臥不安,日夜思欲休官。蓋以僥倖一官,皆瓊瓊之力,不忘本也。尋竟託疾棄歸。既至家,妻妾出迎,怪其未及盡考,忽作歸計,叩之不答。既而設酒,會二閣而言曰:”我羈縻千里,所望家人和順,使我少安。昨見西閣所寄梅扇詞,讀之使人不遑寢食,吾安得不歸哉! ”東閣乃曰:“君今已仕,試與判此孰是。 ”端朝曰:“此非口舌可盡,可取紙筆書之。 ”遂作《浣溪沙》一闋雲:

梅正開時雪正狂,兩般幽韻孰優長?且宜持酒細端詳。

梅比雪花輸一白,雪如梅蕊少些香,無公非是不思量。

自後二閣歡會如初,而端朝亦不復仕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