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燈餘話

明 · 李昌祺 · 子藏 › 筆記

卷一

長安夜行錄

月夜彈琴記

何思明遊酆都錄

兩川都轄院志

田洙遇薛濤聯句記

青城舞劍錄

鳳尾草記

武平靈怪錄

瓊奴傳

幔亭遇仙錄

曾序

近時錢塘瞿氏,著《剪燈新話》,率皆新奇希異之事,人多喜傳而樂道之,由是其說盛行於世。餘友廣西佈政李君昌祺,於旅寓之次,取近代之事得於見聞者,匯爲一帙,名之曰《剪燈餘話》。餘得而觀之,初未暇詳也。一夕,燃巨燭翻閱,達旦不寐,盡得其事之始終,言之次第,甚習也。一日,退食,輒與同列語之。則皆喜且愕曰:“邇日必得奇書也,何所言之事神異若此耶?”既而昌祺以屬餘序。夫聖賢之大經大法,載之於書者,蓋已家傳人誦。有不可思議,有足以廣材識、資談論者,亦所不廢。昌祺學博才高,其文思之敏贍,不啻泉之湧而山之積也。故其所著,穠麗豐蔚,文采爛然。讀之者莫不爲之喜見鬚眉,而欣然不厭也。又何其快哉!昌祺於餘爲姻家,且有同年之好。因觀是編之作,遂爲之序焉。

永樂庚子春閏正月下浣,翰林侍讀學士奉訓大夫兼修國史永豐曾棨書。

王英序

餘讀廬陵李君昌祺所著《剪燈餘話》,所載皆幽冥人物靈異之事。竊喜昌祺之博聞廣見,才高識偉,而文詞製作之工且麗也。或有詰餘者曰:“某事幽昧恍惚,君子所未信,子何爲而喜耶?”餘曰:“不然!經以載道,史以紀事。其他有諸子焉,託詞比事,紛紛藉藉,著爲之書。又有百家之說焉,以志載古昔遺事,與時之叢談、詼語、神怪之說,並傳於世。是非得失,固有不同,然亦豈無所可取者哉!在審擇之而已。是故言之泛溢無據者置之。事核而其言不誣,有關於世教者錄之。餘於是編,蓋亦有所取也。其間所述,若唐諸王之驕淫,譚婦之死節,趙鸞、瓊奴之守義,使人讀之,有所懲勸。至於他篇之作,措詞命意,開闔抑揚,亦多有可取者,此餘之所以喜也。抑豈不聞之,昔者王充之著論,歎賞於蔡邕;張華之博洽,稱美於阮籍;而幹寶之撰記,見稱於劉恢乎?操觚執翰,以著述爲任者,人之所難能也。古之人蓋重之,餘何敢不企慕古人,而無所取於斯耶?”於是詰者乃退。因書以序其端,俾世之士皆知昌祺才識之廣,而勿訝其所著之爲異也。昌祺所作之詩詞甚多,此特其遊戲耳。初爲禮部郎中,今仕爲廣西左布政使,蓋與餘爲同年進士雲。

羅汝敬序

《剪燈餘話》凡四卷,計二十篇,廣西布政使昌祺李公繼錢塘瞿氏之作也。公嘗以明經擢高第,又嘗以名進士纂修中祕書。其雄辯博洽,蓋有素矣。故其發爲文章,昭諸翰墨,皆足以廣心志,擴見聞,而資益學識,往往搜奇剔異,詳書而備錄之,亦豈無意乎!而或者乃謂所載多神異,吾儒所未信。餘曰:“不然!夫聖經賢傳之垂憲立範,以維持世道者,固不可尚矣。其稗官、小說、卜筮、農圃,與凡捭闔籠罩,縱橫術數之書,亦莫不有裨於時。矧茲所記,若餅師婦之貞,譚氏婦之節,何思明之廉介,吉復卿之交誼,賈、祖兩女之雅操,真、文二生之俊傑識時,舉有關於風化,而足爲世勸者。彼其《齊諧》之記,《幽冥》之錄,《搜神》《夷堅》之志述,務爲荒唐虛幻者,豈得一經於言議哉?若佈政公之所記,徵諸事則有驗,揆諸理則不誣,政人人所樂道,而吾黨所喜聞者也,神異云乎哉!且餘聞之:昌黎韓公傳《毛穎》《革華》,先正謂其‘珍果中之查梨’,特以備品味爾。餘於是編亦云。”或者唯唯。因次第之於簡末,庶資薇垣高議之一噱焉。

永樂十八年正月朔吉,翰林修撰行在工部右侍郎同年友羅汝敬書。

作者自序

往年餘董役長幹寺,獲見睦人桂衡所制《柔柔傳》。愛其才思俊逸,意婉詞工,因述《還魂記》擬之。後七年,又役房山,客有以錢塘瞿氏《剪燈新話》貽餘者。復愛之,銳欲效顰。雖奔走埃氛,心志荒落,然猶技癢弗已。受事之暇,捃摭 聞,次爲二十篇,名曰《剪燈餘話》,仍取《還魂記》續於篇末。以其成於羈旅,出於記憶,無書籍質證,慮多牴牾,不敢示人。既釋徽纆,寓順城門客舍,學士曾公子棨過餘,偶見焉。乃撫掌曰:“茲所謂以文爲戲者非耶?”輒冠以敘,稱其穠麗豐蔚,文采爛然。由是稍稍人知,競求抄錄,亟欲焚去以絕跡。而索者踵至,勢不容拒矣。因思在昔聖人謂:“飽食終日,無所用心。不有博弈者乎?爲之猶賢乎已!”矧餘兩涉憂患,飽食之日少,且性不好博弈,非藉楮墨吟弄,則何以豁懷抱,宣鬱悶乎?雖知其近於滑稽諧謔,而不遑恤者,亦猶疾痛之不免於呻吟耳,庸何諱哉?雖然,《高唐》《洛神》,意在言外,皆閒暇時作,宜其考事精詳,修辭縟麗,千載之下,膾炙人口;若餘者,則負譴無聊,姑假此以自遣,初非平居有意爲之,以取譏大雅,較諸飽食、博弈,或者其庶乎?遂不復焚,而並識其造作之由於編末,俾時自省覽,以毋忘前日之虞,而保其終吉。好事者觀之,可以一笑而已,又何必泥其事之有無也哉?

永樂庚子夏五初吉,廬陵李禎昌祺甫敘

長安夜行錄

洪武初,湯公銘之與文公原吉,俱以老成練達,學問淵源,政事文章,推重當代。未幾而秦邸之國。湯公拜右輔,文公拜左輔,隨從以行。時天下太平,人物繁庶,關中又漢、唐故都,遺蹟俱在。二公導翊之暇,惟從容於詩酒中,臨眺于山川,訪古尋幽,未嘗相舍。一日,文公謂湯公曰:“漢代諸陵,盡在於此。吾徒幸無案牘之勞,且有休退之日,登高能賦,此其時乎?”府僚洛陽巫馬期仁對曰:“長陵、安陵、陽陵、平陵,皆在渭北咸陽原上,高十二丈,百二十七步。惟茂陵在興平縣東北十七里,高十四丈,百四十步,其形方正,狀類覆鬥。陵東爲衛將軍青墓。又稍東爲霍去病墓,所謂象祁連山者。西北,爲公孫弘墓。西一里爲李夫人墓。山川雄秀,與他處異。公若欲遊,宜先於是。且興平去此十八里,一日可到。”二公然之。翌日遂往,期仁從焉,時九月二十日也。暨歸,至半途,期仁馬乏,追公不及。因緩轡徐行,不覺暝矣。

路遙天黑,將近二更,禽鳥飛鳴,狐兔充斥。心甚恐,且畏且行。俄而望中隱隱有火光,意謂人家不遠。策馬以進,至則果民舍也。雙戶洞開,燈猶未滅。期仁下馬,拴於庭樹之上。入坐客次,良久寂然,不敢叩門。惟屢謦咳,使其家知之。少頃,蒼頭自便戶出,問客何來。期仁以實告,蒼頭唯唯而去。未幾,主人出,乃一少年,韋布翛然,狀貌溫粹。揖客與語,言辭簡當,問勞而已。茶罷,延入中堂,規制幽雅可愛,花卉芬芳,几席雅潔。坐定,少年呼其妻出拜。視之,國色也,年二十餘,靚妝常服,不屑朱鉛,往來於香菸燭影中,綽約若仙姝神女。期仁私念彼尋常人,而妻美若此,必怪也。亦不敢問。

逡巡,設酒饌,杯豆羅列,雖不甚豐腆,而奇美精緻,迨非人間飲食。少年相勸,意甚殷勤。酒半,夫妻俱起拜曰:“公貴人,前程遠大。某有少懇,欲託公以白於世。”期仁曰:“子夫婦爲誰?所懇者何事?”少年曰:“公無恐,當以誠告。某唐人,處此已七百餘年,未嘗有至此者。今公臨降,殆天意歟?某白於世,必矣。”期仁曰:“願卒聞之。”少年羞赧低迴,欲說復止。其妻曰:“何害!我則言之。妾夫開元間長安鬻餅師也,讓皇帝爲寧王時,建第興慶坊,吾家適近王邸。妾夫故儒者,知有安、史之禍,隱於餅以自晦。妾亦躬操井臼,滌器當壚,不敢以爲恥也。王過,見而悅之,妾夫不能庇其伉儷,遂爲所奪。從入邸中,妾即以死自誓,終日不食,竟日不言。王使人開諭百端,莫之顧也。一夕,召妾,託以程姬之疾,獲免。如此者月餘,王無奈何,叱遣歸家。當時史官既失妾夫婦姓名,不復登載,惟《本事集》雲:‘唐寧王宅畔,有賣餅者妻美,王取之經歲,問曰:頗憶餅師否?召之使見,淚下如雨,王憫而還之。’殊不知妾入王宮中,首尾只一月,而謂經歲;妾求死而得出,而謂召之使見;王實未嘗問妾,亦未嘗召妾夫至也;厚誣若此,何以堪之?而世之騷人墨客有賦《餅師婦吟》詠妾事者,亦皆逞其才思,過於形容,至有句雲:‘當時夫婿輕一諾,金屋茆檐兩迢遞。’嗚呼!回思爾時,事出迫奪,薰天之勢,妾夫尚敢喘息耶?今以輕一諾爲妾夫罪,豈不冤哉?所謂有懇託公者,此也。”期仁曰:“若爾守義,實爲可嘉。正須直筆,以勵風俗,而使之昧昧無聞,安得不飲恨於九原,抱痛於百世哉?期仁不敏,濫以文辭稱,當爲子表而出之。但恐相傳已久,膠於見聞,一旦釐正,不免人疑。願得子姓字,以補史氏之缺,可乎?”少年愀然不樂,曰:“若顯余姓名人間,則負愧愈無盡矣,非所願也。”期仁曰:“然則如之何?”少年曰:“乞以前所云者,辯正足矣。”

期仁復問曰:“史稱寧王,明炳機先,固讓儲副,號稱宗英,乃亦爲是不道耶?”少年曰:“此是其常態,尚足怪乎?然在當時諸王中,最爲讀書好學。雖其負恃恩寵,昧於自見;然見餘拙婦以禮自持,終不忍犯。其他宗室所爲,猶不足道。若岐王進膳,不設几案,令諸妓各捧一器,品嚐之。申王遇冷不向火,置兩手於妓懷中,須臾間易數人。薛王則刻木爲美人,衣之青衣。夜宴則設以執燭,女樂紛紜,歌舞雜遝。其燭又特異,客欲作狂,輒暗如漆,事畢復明,不知其何術也?如此之類,難以悉舉,無非窮極奢淫,滅棄禮法。設若墮其手中,寧復得出?則王之賢又不可不知也。”

酒罷,夫婦各贈一詩。其夫詩云:

少年十五十六時,

隱身下混屠販兒。

乍可無營坐晦跡,

不說有學行求知。

四時活計看壚鏊,

八節歡情對酒卮。

紫糖旋瀉光滴乳,

白麪新和軟截脂。

大堪納吉團遮筥,

小可充盤圓疊棋。

火中幻出不虧缺,

素手纖纖擎日月。

漢賢逃難親曾賣,

今我和光還自匿。

室中萊婦知同調,

窗下儒仲敦高節。

自從結髮共糟糠,

長能舉案供薇蕨。

怡怡伉儷真難保,

布服荊釵有人悅。

樂昌明鏡一朝分,

奉倩寸腸中夜絕。

內家非是少明眸,

外舍寒微豈好逑?

寶位鴻圖既雲讓,

柳姿蒲質底須留?

貧賤只知操井臼,

凡庸未解事王侯。

去劍俄然得再合,

覆流信矣可重收。

願揮董筆祛疑惑,

聊爲陳人洗愧羞。

其妻詩曰:

妾家閥閾本尋常,

茆屋衡門環堵牆。

辛勤未暇事妝飾,

婉娩惟知佩禮章。

前年嫁得東鄰子,

博學多才貫經史。

致身不願取功名,

鬻餅寧甘溷閭里。

朝朝日出肆門開,

童子高僧雜遝來。

得錢即已隨閉戶,

促席相看同舉杯。

何期忽作韓憑別,

赴水墜樓心已決。

紅蓮到處潔難污,

白璧歸來完不缺。

當代豪華久已亡,

貞魂萬古抱悲傷。

煩公一掃荒唐論,

爲傳梁鴻與孟光。

期仁玩之再四,

收拾囊中。少年即命蒼頭導客東廳就榻。

斯須,遠寺鐘敲,近村雞唱,曙色熹微,晨光晻靄。開目視之,但見身沾露以猶溼,馬齕草而未休。四顧闃然,鹹無所睹。乃以詩呈二公,皆加賞異,以爲真得唐體。命刻之郡東,以永其傳。期仁果以文學升至翰苑,八十九而終,遂符遠大之說。湯公後守吉安,屢爲人道其詳如此雲。

聽經猿記

廬陵之屬邑吉水,有東山焉,根盤百里,作鎮一方。秀麗清奇,望之如畫。後唐天成間,有修禪師者,結草菴于山之絕處。樹木蒙密,路徑崎嶇。曠歲彌年,人跡罕至。惟樵夫深入時,見師坐松下,輒有羣鳥銜果集於前,師一一取食。食訖,飛去。樵夫間以語人,好事者相率造庵訪之。師方鼾睡,樸握暖足,伊尼衛牀。衆異之,競爲除地集材,建大蘭若。興工之始,師召匠戒之曰:“汝手作人,必飲酒食肉。此處山神利害,不可輕犯,如何?”匠齊應曰:“請斷葷酒以從事。”師許之。經月餘,一匠忽思肉不可忍。因下山,數日復來。政斫削間,兩虎逾垣而入,立匠者前。左右視,作哮吼聲。其人驚怖。師曰:“必汝犯戒,首實爲宜,吾當遣去也。”匠者解腰間布囊付師,曰:“適過醪橋市中,買熟牛肉一塊,帶來作下飯,無他也。”師曰:“是矣。”因截作二段喂虎,撫其背曰:“山子且去。”言訖,虎隱。人愈敬之。由是金帛之施,川匯河輸,棟宇莊嚴,不日而就。

既落成,師說法以報檀施。講演妙義,諸天雨花。俄而堂下湧出五井,皆滿貯米、面、油、鹽、蔬菜,取以飯衆,不欠不餘。師曰:“此五方龍王獻供,以濟匱乏,可名此山曰龍濟,寺曰清涼。”今四井已湮,惟一尚在。師庵前喬木千章,蔽翳雲日,樹下磐石坦平,師每據之誦經,日以爲常。有老猿棲樹間,潛聽,且窺師熟。一日,師偶出,猿下著袈裟,取經石上,閱之。師還望見,猿踉蹌走去。師不問,亦不以告諸僧,但心識之曰:“此已解悟矣。”

明日,果有峽州袁秀才來謁。師知之,請入相見,緇衣玄巾,風致樸野。敘禮竟,白師曰:“遜姓袁,字文順,峽中人也。族大以蕃,不樂仕進。獨遜有志功名,求官輦下。明宗胡人,暮年昏惑。賢士良才,莫得而進。留滯數年,竟無所就。有知己者,薦爲端州巡官。念瘴鄉惡土,實不願行。彼又勸之曰:‘子蹇困如此,尚暇擇地哉?’不得已挈家抵任。未逾年,妻妾子女喪盡。憔悴一身,遂不復仕。往來江湖間,惟尋山望水,謝擾擾於名場;問道參禪,談空空於釋部。側聞尊宿建大法幢,不憚遠來,求依淨社。攢眉蹙頞,固非嗜酒之淵明;舉手推敲,頗類苦吟之賈島。如蒙不棄,夫復何求。”即取書一幅呈師,乃贄啓也。

其詞曰:

竊以生一拳夢幻之身,蓋由惡業;熟三峽煙霞之路,亦自善緣。凡居覆載之間,悉在輪迴之內。恭維龍濟山主,修公大禪師座下:性融朗月,目泯空花。衍術數則允過於圖澄,逞神通則端逾於杯渡。菩提本無樹,機鋒肯讓於同袍;松柏摧爲薪,泡影等觀於浮世。十方瞻仰,四衆歸依。若如遜者,天地毫毛,山林蹤跡。悲來抱樹,誰憐悽惻其傷弓;窮則投林,疇暇從容於擇木。無家可返,有佛堪依。痛茲妻子之淪亡,坐此功名之汩沒。逢人舞劍,素非通臂之才;過寺題詩,忽動歸山之興。幹旋坤轉,無端變化幾湮沉;春去秋來,管得繁華有枯槁。伊欲出類而拔萃,除非舍妄以歸真。指引迷途,使入涅槃之路;引登覺岸,遄登般若之舟。惟願慈悲,和南攝受!

師覽畢,謂之曰:“絕好俊才,兼通內典。辱公不鄙,壯觀山門。第有一事未便,不敢不以相聞。”遜曰:“何事?伏請見喻。”師曰:“公若頂巾束髮,在我教謂之沐猴而冠;遽使削髮被緇,在公教謂之儒名墨行。若斯二者,何以處之?”遜踧踖若有慚色。久之,乃曰:“但使心向禪宗,何妨俗扮,願勿以形跡見拘也。倘得食已殘之芋,長源自是俗人;補未了之經,次律豈非道者?法門廣大,何所不容?”師曰:“若公之言,真所謂朝三而暮四者也。”遜曰:“何見譏之深也!”師曰:“偶然耳。”遂留之西館,俾教行童。

遜雖性識聰明,文詞敏捷,然戲舞跳梁,好爲兒態。有時跏趺牀上,以被矇頭,使僧徒禮拜,曰:“此白衣觀音見身也。”有時箕踞龕中,以靛塗面,令廚人致敬。曰:“此洪山大聖監齋也。”或納蛇鉢中,謂之降龍;或縛貓座下,謂之伏虎;如此者不一。僧頗苦之,以白於師。師笑曰:“故態也,善視之。”衆遂不敢言,遜亦自若也。然山中景物,經其題詠者甚衆,多不悉錄,紀其一二尤者焉。

△題解空寺

古塔凌空玉筍高,斜陽半壓水嘈嘈。老禪掩卻殘經坐,靜聽松聲沸海濤。△書方丈

幾曲風琴響暗泉,亂紅飛墜佛龕前。白雲深護高僧榻,不許人間俗客眠。△送僧出山

松翠侵衣屐印苔,杖藜幾度此徘徊?山僧忘卻山中好,去入紅塵不再來。△詠鶴

遠辭華表傍玄關,別卻浮丘伴懶殘。金磬數聲秋日晚,雙飛帶得白雲還。△贈僧

一瓶一鉢一袈裟,幾卷《楞嚴》到處家。坐穩蒲團忘出定,滿身香雪墜曇華。△布袋和尚

童子牽衣也不管,放下布袋打鼾睡。縈纏只是貪嗔癡,解脫無過戒定慧。△毛女圖

衣紉槲葉不須裁,蘿月秋懸寶鏡開。鶴背幾隨王母去,蛾眉曾識祖龍來。

蟠桃結子三回熟,若木爲薪十度摧。回首同時金屋伴,重泉玉匣葬寒灰!△落葉

萬片霜紅照日鮮,飛來階下覆苔磚。等閒不遣僧童掃,借與山中麂鹿眠。△方丈巢燕花正開,雨霽春欲回,緝壘成雙到,穿簾作對來。飛上下,上下去又還,白門辭王謝,出入傍禪關。

鍾梵定,長廊清晝靜,遠近雛學飛,呢喃語堪聽。

棲寺好,畫棟雕樑巢莫保,秋去春復來,永伴山僧老。△山中四景

門徑苔深客到稀,遊絲低逐軟紅飛。松梢零落飄金粉,童子枝頭曬衲衣。

風敲窗竹驚僧定,鳥觸殘花墜澗香。《圓覺》半函看已了,紉針自補舊衣裳。

幾點歸鴉幾杵鍾,紛紛涼月在孤峯。清霜獨染千林樹,明月漫山一片紅。

十笏房清百衲溫,名香長是夜深焚。道人愛看梅梢月,分付山童莫掩門。

師一日忽升堂,命侍者召袁秀才來,告之曰:“秀才,臘月三十日到矣。”遜曰:“某亦知之。”師即唱偈示之曰:

萬法千門總是空,莫思嘯月更吟風。這遭打個翻筋斗,跳入毗盧覺海中。

遜言下大悟,亦作二偈以答師,曰:

泉石煙霞水木中,皮毛雖異性靈同。勞師爲說無生偈,悟到無生始是空。

萬種嘍灊林大節,千般伎倆木巢南。從今踏破三生路,有甚禪機更要參?

唱訖,端坐而化。

師集大衆曰:“此人有異,汝等不可草草,須要諦視。”僧乃羣聚細觀,則一猿也。師始爲說前事,衆皆嗟異!舉火荼毗之際,師親摩其頂曰:“二百年後,還汝受用。”至宋南渡末,有民家婦,懷妊將產,夢猿入室,而誕一男,貌與猿肖。及長,不樂婚娶,堅求出家,父母從之,送入龍濟爲僧,名宗鍪。其後道價高重,虎侍猿隨,變幻神奇,不可勝述,世稱爲肉身菩薩。果能重修梵宇,大轉法輪,如吉之螺山接待庵、永寧橋,皆其所建。號支雲,叢林稱爲支雲鍪禪公。有語錄十卷,文集四卷。其《蛇穢說》,尤行四方。迨今龍濟奉爲重開山祖師。忌日,猶有羣虎繞塔之異。後人以鍪生時計之,正協修公所記,亦神矣哉!

月夜彈琴記

四明烏斯道,博洽君子也。洪武初,除吉安永新知縣。到任三日,祇謁先聖於邑庠。顧見殿楹礎邊,隱隱有人形,怪而問之。儒士賀仲善進曰:“此宋譚節婦趙氏影也。元下江南,此地既歸附。文丞相天祥起兵勤王,復之。未幾,鎦盤引元兵陷城,城中死者大半。譚氏一家亦倉卒避難於學,節婦匿大成殿,亂兵追及,見其年少色美,欲犯之。婦大罵曰:‘吾貴宗女,名家婦,豈汝犬彘耦哉?且吾舅死於汝,吾姑又死於汝,恨不磔汝肉萬段喂烏鳶。吾有死而已,豈耦汝犬彘哉?’ 兵怒,並其懷抱一歲兒殺之,血沁入磚之上。自宋、元至今,磨以沙石,煆以烈火,愈見明瑩。邑人義而祀之。”烏公問祠安在,仲善導至其所。但見鼠穿敗壁,苔繡空階。谷變陵遷,悵貞魂之已遠;時殊事異,慨老屋之僅存。公乃嘆曰:“此吾爲令者之責也。”乃捐俸,新其堂於泮池之上,刻其影於碑石之陰,仍親作文,刊諸廡下。讀者爲之毛髮森竦,涕泗交頤,而節婦之名彰著矣。

公之子熙,字緝之,尤尚風概,且精於琴。見節婦事,嘖嘖嘆慕,作《貞松操》,寫之絲桐。一夕,天空月明,夜涼人靜,獨坐軒中,拂琴拭徽,調絃轉軫。忽有美姬自外入。緝之訝曰:“何物女子,輒此來耶?”姬斂衽拜曰:“妾姓鍾,名碧桃,宋譚節婦侍兒也。主母貞節,上帝嘉之,已位高仙。見蒞南嶽左右魏夫人所,享天上之樂矣。太上以其影留下界,恐人褻慢,將命六丁取之。使之衣服冠而坐,藏諸洞天。文昌忠孝司言:影在孔子禮殿,託得其所。今必取之,未免隨以風雷,驚駭宣聖,非所以重道崇儒也。莫若留在人間,永爲激勸,其於世教,甚非小補。太上可之,命玄樞省下酆都,令本學地靈,常加守護,雷部按臨,以時稽審。今冥司建議,以爲陰陽之道,貴遠嫌疑。本學地靈,但可外護,若其親近,宜用舊人。以妾幸無罪戾,夙侍教言,授以薄職,俾敬衛焉。但視事以來,依棲無所,寄寓學宮土地祠。猥廁男神,甚不便當,欲乞於節婦坐側,別設一位,題曰‘故侍兒鍾氏神主’。則身無所苦,獲燕雀之帡幪;鬼有所歸,免魚龍之混雜。如蒙矜憫,即賜施行。”緝之許焉。

因問曰:“節婦仙居南嶽,亦頗至祠中否?”姬曰:“不來也,自尊公大君子修葺之後,暫一下降。是夜,萬籟無聲,月色如晝。主母臨睨舊鄉,人非物是,黃塵清水,塊土樵蘇,不勝令威華表之感!因援琴鼓悲風一曲,妾聽之悽然,雙淚雨落。主母顧謂曰:‘汝尚淹滯鬼籙,無以相慰,可取紙筆來。’妾如言以進,即濡毫集古句七言近體詩二十首以賜,擲筆凌空而去。”緝之曰:“詩何所在?”姬曰:“妾寶之若珙璧。元本不可得,縱以相付,仙書雲篆,公亦不能識也,但可誦耳,宜即錄焉。”詩曰:

花壓欄干春晝長(《唐音》溫飛卿),清歌一曲斷君腸(《唐音》沈雲卿)。雲飛雨散知何處(唐溫飛卿),天上人間兩渺茫(《鼓吹》宋邕)。已託焦桐傳密意(《鼓吹》胡宿),不將清瑟理霓裳(《鼓吹》宋邕)。江南舊事休重省(《草堂詩餘》李玉詞)桃葉桃根儘可傷(《詩統》宋庠)。

魂歸溟漠魄歸泉(《三體》朱褒),卻恨青娥誤少年(《鼓吹》無名氏)。自是桃花貪結子(《唐音》王建),只應梅蕊故依然(《詩統》陳簡齋)。風流肯落他人後(唐李白),哀樂猶驚逝水前(《鼓吹》許渾)。何事黃昏尚凝睇(《鼓吹》崔玨),孤燈挑盡未成眠(唐白樂天)。

寒蛩唧唧樹蒼蒼(《三體》李涉),城上高樓接大荒(《鼓吹》柳宗元)。午夜漏聲催曉箭(唐杜甫),六街晴色動秋光(《鼓吹》張泌)。滿庭詩景飄紅葉(《三體》雍陶),此地悲風愁白楊(唐李白)。舞袖弓彎渾忘卻(屏上畫美人詩),人間惟有鼠拖腸(宋歐陽修)。

雲想衣裳花想容(唐李白),青春已過亂離中(《唐音》劉文房)。功名富貴若長在(唐李白),得喪悲歡盡是空(唐溫飛卿)。窗裏日光飛野馬(《鼓吹》韓偓),巖前樹色隱房櫳(《唐音》王維)。身無綵鳳雙飛翼(《鼓吹》李商隱),油壁香車不再逢(《詩統》晏殊)。

應笑無成返薛蘿(《鼓吹》譚用之),年年惆悵是春過(《鼓吹》羅鄴)。時攀芳樹愁花盡(《鼓吹》溫飛卿),寒戀重衾覺夢多(唐溫飛卿)。桂嶺瘴來雲似墨(《鼓吹》柳宗元),蜀江風澹水如羅(《唐音》溫飛卿)。人生富貴須回首(唐薛能),世事無幾奈爾何(《鼓吹》司空圖)!

家在寒塘獨掩扉(《唐音》劉文房),高情雅澹世間稀(《鼓吹》劉夢得)。不將脂粉涴顏色(唐杜甫),惟恨緇塵染素衣(《詩統》陳簡齋)。歸目並隨回雁盡(《鼓吹》柳宗元),離魂潛逐杜鵑飛(《鼓吹》韋莊)。東風吹淚對花落(《鼓吹》趙嘏),惆悵朱顏不復歸(《鼓吹》宋邕)。

有時顛倒着衣裳(唐杜甫),萬轉千回懶下牀(唐崔鶯鶯)。豔骨已成蘭麝土(《鼓吹》皮日休),蓬門未識綺羅香(《鼓吹》秦韜玉)。漢朝冠蓋皆陵墓(《三體》唐彥謙),魏國山河半夕陽(《鼓吹》李益)。滿眼波濤終古事(《鼓吹》薛逢),離人到此倍堪傷(《鼓吹》羅鄴)。

一寸相思一寸灰(《鼓吹》李商隱),且將團扇暫徘徊(《唐音》王少伯)。月明古寺客初到(《鼓吹》項斯),風靜寒塘花正開(《鼓吹》劉滄)。綠水青山雖似舊(《鼓吹》耿湋),紅顏白髮遞相催(《鼓吹》薛逢)。無情不似多情苦(《草堂》晏殊詞),肯信愁腸日九回(《鼓吹》崔魯)。

形容變盡語音存(《詩統》蘇東坡),地迥難招自古魂(《鼓吹》韓偓)。閒結柳條思遠道(《詩統》範鎮),欲書花葉寄朝雲(《鼓吹》李商隱)。窗殘夜月人何在(《鼓吹》胡曾)?樹蘸蕪香鶴共聞(《鼓吹》陸龜蒙)。今日獨經歌舞地(《三體》趙嘏),娟娟霜月冷侵門(《草堂》康伯可詞)。

風火年年報虜塵(《三體》李嘉祐),每回回首即長顰(《鼓吹》李羣玉)。明眸皓齒今何在(唐杜甫)?異服殊音不可親(《鼓吹》柳子厚)。幾樹好花閒白晝(《鼓吹》吳融),數株殘柳未勝春(《唐音》劉禹錫)。狂風落盡深紅色(唐杜牧之),水繞山長愁殺人(《三體》李遠)。

弦管遙聽一半悲(《鼓吹》司空曙),羅衾滴盡淚胭脂(《草堂》康伯可詞。)鳥啼花落人何在(《鼓吹》崔玨)?節去蜂愁蝶未知(《三體》鄭谷)。鵩上承塵才一日(《三體》許渾),雪殘 鵲亦多時(唐杜甫)。綠雲斜嚲金釵墜(《草堂》晏殊詞),獨立蒼茫自詠詩(唐杜甫)。

煙郊西望夕陽曛(《鼓吹》陳尚美),世路於戈惜暫分(《鼓吹》李商隱)。內屋金屏生色畫(《唐音》李賀),粉霞紅綬藕絲裙(《唐音》李賀)。蒹葭淅瀝含秋雨(《鼓吹》柳宗元),銅雀荒涼鎖暮雲(《鼓吹》溫飛卿)。舊業已隨征戰盡(《唐音》),獨留青冢向黃昏(唐杜甫)。

愁心一倍長離憂(《三體》李端),到處明知是暗投(《鼓吹》鄭谷)。雨盡香魂弔書客(唐李賀),夜深燈火上樊樓(《詩統》劉子翬)。山中老宿依然在(《詩統》東坡),檻外長江空自流(《唐音》王勃)。明月易低人亦散(《詩統》東坡),寒鴉飛盡水悠悠(《三體》嚴維)。

葉滿苔階杵滿城(《鼓吹》盧弼),登高望遠自傷情(洪邁《唐千家詩》武元衡作)。瓊枝璧月春如昨(《草堂》張仲宗詞),冰簟銀牀夢不成(唐溫飛卿)。往事悠悠增浩嘆(《鼓吹》薛能),清愁苒苒掃餘酲(宋蘇子由)。豈知一夕秦樓客(《唐音》李義山),腸斷綠荷風雨聲(《唐音》吳商浩)。

芙蓉肌肉綠雲鬟(《唐音》元稹),泣雨傷春翠黛殘(《唐音》王貞白)。歌管樓臺人寂寂(宋王介甫),山川龍戰血漫漫(《鼓吹》胡曾)。千年別恨調琴懶(《鼓吹》譚用之),幾載幽情慾話難(《鼓吹》薛逢)。回首舊遊真是夢(《詩統》東坡),寒潮惟帶夕陽還(唐皇甫茂政)。

一見清明一改容(《鼓吹》鄭準),每驚時節恨飄蓬(《三體》來鵬)。風塵荏苒音書絕(唐杜甫),人物蕭條市井空(《鼓吹》張泌)。荒埭暗雞催曉月(《詩統》王介甫),野花黃蝶領春風(《唐音》王仲初)。玉環飛燕皆塵土(《草堂》辛稼軒詞),只有襄王憶夢中(《唐音》李義山)。

處處斜陽草似苔(《鼓吹》韓偓),野塘晴暖獨徘徊(《鼓吹》韓偓)。侍臣最有相如渴(唐李義山),欲賦慚非宋玉才(唐溫飛卿)。絲管變成山鳥弄(《三體》李遠),屟廊空信野花埋(《鼓吹》皮日休)。情知到處身如寄(《詩統》高士談),莫遣黃金謾作堆(《鼓吹》張祜)。

落落疏星滿太清(《唐音》儲光羲),寒江近戶漫流聲(《唐音》戎昱)。長疑好事皆虛事(《鼓吹》薛能),道是無情還有情(《唐音》劉禹錫)。且盡醁消積恨(《鼓吹》紀唐夫),休將文字佔時名(《鼓吹》柳宗元)。秋來見月多歸思(《唐音》雍陶),斜倚薰籠坐到明(唐白樂天)。

繞門清槿絕塵埃(《鼓吹》韓偓),白石蒼蒼半綠苔(《鼓吹》許渾)。酒力漸消風力軟(《草堂》東坡),桃花淨盡菜花開(唐劉夢得)。一泓海水杯中瀉(唐李賀),萬里銘旌死後來(《鼓吹》張祜)。世上英雄本無主(唐李賀),爭教紅粉不成灰(唐張建封妾盼盼)。

門前不改舊山河(唐趙承祐),蓮渚愁紅蕩碧波(洪邁《選唐》許渾)。墜葉飄花難再復(《唐音》楊思中),浮雲流水竟如何(《三體》李商隱)!魚龍寂寞秋江冷(唐杜甫),鴻雁不來風雨多(唐趙承祐)。窮巷悄然車馬絕(唐杜甫),磬聲深夏出煙蘿(《鼓吹》司空圖)。

錄記畢,仍指各句之下,使細注出某書,並作者名字。

緝之奇之,因曰:“節婦仙居,既已聞名,其舅姑夫子,抑又如何?”姬曰:“天醫傅以玄洲不死之膏,賜以完形復體之符,一門百口,往梯仙國矣。” 曰:“何謂梯仙?”姬曰:“凡初得道者,皆送此修行,然後漸登品位,猶登梯然,故曰梯仙。”緝之又曰:“爾何不偕往?”姬曰:“緣妾前世爲女醫,誤投人藥,致損貴胎,以故再世罰爲女身以償,坐此少緩,尚隔兩塵。”緝之曰:“然則汝亦良家子乎?”姬曰:“妾幼時,父母以貧故,鬻於趙氏。趙,故宋宗室也,售妾以媵其女。女即節婦,與妾年相若,蒙其憐愛,視猶骨肉。及歸譚氏,妾從行焉。時譚方門庭鼎盛,圭組蟬聯。褥隱繡芙蓉,極一時之富貴;硯寒金井水,灑萬斛之珠璣。所見所聞,罔非禮義;若長若幼,皆擅才華。主母又聰明賢懿,不出閨房,雅善歌詞,仍工筆札。每有吟詠,錄似夫君,一覽之餘,輒焚其稿。蓋以非婦人事,不欲使人知也。我主君亦英邁夙成,風流倜儻。文章水湧,倒三峽之詞源;議論風生,驚四筵之雄辯。妾侍左右,飽聞訓言;雖在賤微,頗習詩禮。不幸宋籙既訖,元運方興。草昧英雄起,空憐文相之勤王;江山雲霧昏,可恨鎦盤之賣國。我主母潔身就死,而婢子忍恥偷生,顛沛流離,竄伏林莽。主恩難報,徒懷結草之心;女質易殂,竟作翳桑之鬼。物情惡衰歇,誰招碧玉之遊魂;吾道屬艱難,疇葬綠珠之弱骨。萬言莫盡,大概若斯,不敢久留,幽明路異。” 遂去。明日,緝之白諸父。烏公以爲詩雖奇妙,而怪誕不經,不許。

越兩月,一夕,緝之被酒,不能寢。起出軒前縱步,挹天香于丹桂,玩月影於素娥。已而,前姬又進拜,且言曰:“妾向所求,幸蒙允諾,意公仁者,見義勇爲;而側耳逾時,未聞施設,君子有成人之美,何憚而不果乎?”緝之謂曰:“吾父弗汝信,奈何?可取當時無人知者一兩事語我,我白之家君,庶幾有證,或可就也。”姬曰:“記文丞相起兵時,永新七大姓皆在勤王之死,而我主君與東門張御帶家爲之首。城復日,人皆相慶,獨主母有憂色,告主君曰:‘城雖雲復,戎馬必再來,城中之人,定遭毒手。我夫婦生死未可知,萬一不幸,惟死而已,誓不辱也’。主君姑爲好言以解之,主母不以爲然。主君又舉司馬溫公語曰:‘天若祚宋,必無此事。’主母搖首長嘆數聲,取衣裙,題詩十首於其上;亦古語也。

高髻雲鬟宮樣妝(唐杜鴻漸妾),嫁來長在舅姑傍(《唐音》)。寧知草動風塵起(詩統》),墜素翻紅各自傷(《詩統》宋祁)。

雙鬟慵整玉搔頭(《唐音》),百感中來不自由(唐杜牧)。富貴繁華何處在(《詩統》)?夕陽西下水東流(《杏壇吟》)。

夫子紅顏我少年(《唐音》),嫁來不省出門前(《詩統》)。於今拋擲長街裏(唐劉禹錫),萬古知心只老天(《詩統》葉紹翁)。

殘妝滿面淚闌干(《鼓吹》),鬢亂釵橫特地寒(宋王介甫)。不見玉顏空死處(唐白樂天),故園東望路漫漫(《三體》)。

潮生蒼海野棠春(《三體》),劍逐驚波玉委塵(《唐音》)。青血化爲原上草(宋馬子才),人生莫作婦人身(唐白樂天)。

百年世事不勝悲(唐杜甫),大廈原非一木支(宋王庭圭)。慷慨西風淚橫臆(《詩統》),此心惟有老天知(《詩統》)。

血迸金槍臥鐵衣(《鼓吹》),江山猶是昔人非(《詩統》)。舊時王謝堂前燕(唐劉禹錫),更傍誰家門戶飛(《唐音》)。

不見人煙空見花(《三體》),煙籠寒水月籠沙(唐杜牧)。人生自古誰無死(宋蔡襄),莫怨春風當自嗟(宋歐陽修)!

側垂高髻插金鈿(《詩統》),閒過春風六六年(《詩統》)。今日亂離俱是夢(《詩統》),英雄無策庇嬋娟(《詩統》)。

起看天地色淒涼(《詩統》王介甫),塵夢那知鶴夢長(《鼓吹》宋邕)。血污遊魂歸不得(唐杜甫),新墳空葬舊衣裳(《鼓吹》)。

主君讀之曰:‘若然,吾何恨!’已而主母又指抱兒曰:‘我則死矣,如此何?’主君曰:‘吾固知之,付之造物。’因以一金錢系之項上,弄之曰:‘若遇兇人,兒以此買命也。’遂相視泣下沾襟。後遇害日,金錢不知所在,爲血漬成錢影一枚印兒傍,第觀者不諦視,故不知也。詩亦惟妾記憶耳。若此二事,皆世所未知者。”緝之錄以呈父,烏公尚未深信,即命騎往文廟,取水洗磚而驗焉,則見兒影之傍,錢跡宛然在。衆始驚愕。

公乃如言,題一主,設於節婦神座側畔,緝之又以酒餚祭之。其夕,妾來謝曰:“感君設位,兼辱祭儀,無以爲報;公平生好琴,但《廣陵散》一曲,世久失傳。妾承教主君,尚憶之耳,願以相授。”乃出其譜於袖中,付緝之曰:“公善自愛,妾不復來矣!”倏然而去。由是彈琴大進,獨步浙中,靳祕此曲,弗以傳人。緝之死,譜亦竟絕焉。

何思明遊酆都錄

何思明,大宋人,號爛柯樵者。通五經,尤專於《易》,以性學自任,酷不喜老、佛。間遇其徒於道,輒斥之曰:“四民之中,縱不爲士,爲農、爲工、商,豈不可也?何至爲是哉?”著《警論》三篇,每篇反覆數千言,推明天理,辨析異端,匡正人心,扶植世教。其上篇略曰:“先儒謂:天即理也。以其形體而言,謂之天;以其主宰而言,謂之帝。帝即天,天即帝。非蒼蒼之上,別有一天。宮室居處,端冕垂旒,若世之帝王者,此釋、老之論也。不特此也,又有所謂三天、九天、三十三天;三帝、九帝、十方諸帝,何天之多而帝之衆耶?由是言之,天未免如階級之形,帝未免有割據之爭矣。甚者尊漢張道陵爲天師,天豈有師乎?以宋林氏女爲天妃,天果有妃乎?蓋天者,理之所從出,聖人法天。道陵縱聖,亦人鬼耳,使天而師之,是天乃道陵之不若也。林女既死,特遊魂耳。使天而妃之,是天猶有情慾之未忘也,烏得爲天哉?彼以道陵天師也,不敢遽指爲帝,而加以師稱,所以尊天。不知無是理,適所以慢天。彼以林氏天女也,不敢儕以爲鬼,而蒙以妃號,所以敬天。不知爲是說,乃所以誣天也。誣天慢天,罪不容誅矣。”又謂:“世之人,徒知在天之天,故見日月星辰之光,風雨霜露之顯,吉與兇,天之爲也;禍與福,天之降也,是則然矣。然不知有己之天焉,己之天,即天之天。是故丹扃煌煌,天之君也;靈臺湛湛,天之帝也。三綱五常,炳煥昭晰,非日月星辰之光乎?禮樂法度,明白正大,非風雨霜露之教乎?己之君與天之君戾,則兇也禍也,必以類而從;天之帝與己之帝合,則吉也福也,亦以類而至。達者信之,愚者懵焉。冥頑之徒,謂天爲不聞,造惡自若,然心之天則固聞矣;僥倖之徒,謂天爲可諂,淫祀是務,然心之帝已斥之矣。庸昧之輩,謂帝爲可罔,矯誣是爲。尋常昧昧也,而指天曰此可恃;平昔蚩蚩也,而怨天曰此罔知。每夕焚香,不可告者多矣;終年素食,知而犯者屢焉。”其持論言近指遠,類如此。

至正丁酉正月初六日,偶得疾,數日加亟,諸生從俗,私爲之禱。思明知之,訓之曰:“賢輩雖曰讀書,而燭理未徹,鬼神豈可以酒肉私?人命豈可以紙錢買?吾誰欺?欺天乎?”是夜卒。獨心下稍暖,不敢殮。諸生環守之,凡七晝夜,覺綿動,候之。鼻中氣勃勃出,急搗薑汁灌之,良久眼開,天明而呼吸續矣。十日始能言,乃召弟子告曰:“二教之大,鬼神之著,其至矣乎!曩吾僻見,過毀老、釋,今致削官減祿,幾不能生,小子識之。”

門人請其詳,思明曰:“子不語怪,固然。亦不可不使汝曹知果報之不虛也。始吾病革時,見兩蒼蠅墮牀前,視之,已變爲人矣。青衣、黃巾、紅抹額,揖餘曰:‘奉命召君。’餘問:‘誰召?’其人曰:‘內臺。’餘曰:‘亂離道梗,何由可去?且無知己在臺。’其人曰:‘酆都內臺也。’餘曰:‘吾儒者,不知所謂酆都內臺。’其人怒,囊餘袋中,袋類網罟,結細繩爲之。餘坐袋內,兩人持之行樹巔如飛,時覺樹梢拂袋,謖謖有聲。既又入空濛中,渺渺茫茫,四無畔岸,波濤洶湧,腥風襲人。黃巾挈囊,如履平地,餘亦不覺有所苦也。又半日,方有路,始出餘袋中。押過一所,若把截處,守者高鼻深目,拳發胡須,類回回人。問黃巾曰:‘何篆?’對曰:‘朱篆。’又有二皁衣,引一男子三婦人來,守者又問:‘何篆?’皁衣曰:‘黑篆。’守者曰:‘不可不仔細,請觀之。’各出一牌,長可寸半,闊可寸許,一朱字,一墨字,皆不可識。守者曰:‘是矣。’放入門。黃巾偕餘遵左廊而行,彼則循右廊而去。餘因問曰:‘此爲何所?’曰‘酆都第一關也。’餘方悟已死,復問其:‘所持牌,何有朱、墨之異?’曰:“冥司追人,暫至而復出者,則以朱。永不出者則以墨。’餘不覺失聲曰:‘然則我當復生也?’ 黃巾曰:‘雖當復生,亦甚費周折。’餘見其頗有相眷之意,因浼之曰:‘某此行,全賴二公作成。’黃巾曰:‘自有主者,我何能焉?’行數里,入鐵圍城,城門守者問如前而加切。俄抵臺府,黃巾曰:‘君雖無重罪,然陰道尚嚴,不比凡世。’解索縛餘頸,牽以入。先過冠服司,主者令去餘衣巾曰:‘送寄自房收。’餘短衣囚首,帶索而行。

“及儀門,一黃巾先去,頃間,引五六人出,執餘以入,跪階下。臺尊服章如王者,侍衛甚多。問餘曰:‘爾非衢州儒士何思明乎?’餘曰:‘是也。’臺尊曰:‘所貴乎儒者,上窺鴻濛,中法聖智,下窮物理?闢幹闔坤,造妙詣微;陶冶精醇,橐龠元和。究無中有象之蘊,妙陰陽動靜之根。淵默澄凝以爲體,翕忽變化以爲用。出入無方,會三於一,夫是之謂儒,而鬼神莫能窺之矣。今爾偏執己見,造作文詞,謗毀仙真,譏訕道佛。天至大,以階級比之;帝至尊,以割據戲之;妄論天師之號,妄辨天妃之稱。其罪大矣。且儒書中言天者不一,若《春秋》書‘天王’,《詩》稱‘俔天之妹’、‘昊天其子’,使皆若爾論,天既無師與妃,又安得有王、有妹、有子者乎?爾之學誠拘而不通,滯而有礙。拘則局於一器,滯則膠於一隅。不通則固陋,有礙則鄙僻,真俗腐迂謬之士,胡可冒儒者之名乎?’命取何姓簿來,於余姓名下,以硃筆抹之,復傍注之,畢。省諭曰:‘爾本合爲六品官,出入華要。由爾弗信仙佛,誣罔鬼神,特降爲七品。’餘頓首謝,且請改過。臺尊曰:‘此人面承腹誹,退有後言,可令閱獄,折服其心。’數卒捽餘下,付黃巾領去省業司。中有寶塔一座,僧立塔傍,香燭幡幢,熒煌羅列。黃巾再拜,餘亦拜。僧開塔取一大珠,以金盤承之,黃巾以雙手擎捧前行,餘隨之,皆幽暗境也。餘問:‘僧誰乎?’曰:‘導冥和尚也。’又問:‘珠何爲?’曰:‘地藏王菩薩願珠也。獄中業氣深重,賴珠光照破。不爾,則鬼王於暗中食人心肝,不得出矣。”

“於是首造一獄,曰‘勘治不義之獄’,以磚砌一長槽,滿堆炭火,火上焰燁燁然紅,呼罪人跪槽邊,出火中鐵條,大如指,刺入人眼,連十餘貫而吊之,如懸槁魚。黃巾曰:‘此男子在世,不能恭友兄弟,視如秦越,輕滅大倫,惟重財利,受此報也。’次一獄曰:‘勘治不睦之獄’,皆婦人,老少相雜,每人舌上掛一鉤,鉤上懸一圓石如西瓜,旋轉不已,舌出長尺餘,痛不可當。黃巾指曰:‘此婦人在世,不能和順閨門,執守婦道,使夫家分門割戶,患若賊仇,受此報也。’東南一獄稍大,謂之‘閻浮總獄’,九流百姓,諸等混雜之人,皆在其中,不令餘入也。總獄之北,曰‘剔鏤’,綁人於柱,以刀鏤之如蓑衣,持小扇煽之,茸茸然動,澆以熱醋,絕而復甦,仍沃以水,肉如故,鏤十餘度。蓋世之兇惡,虐害良善者,治於此。鄰剔鏤獄曰‘穢溷’獄,獄盡大糞池,滾沸如湯,臭不可近,鬼以長叉叉人下煮之,出沒其間,頃刻潰爛,化爲蛆蟲,又以竹籮撈蛆於鍋中,細炒之,炒輒成灰,仍汲糞汁灑之,覆成人,亦十餘度。餘問‘此治何事?’黃巾曰:‘此世之小人,謗毀君子者,治於此。’已,乃相謂曰:‘不須遍歷,直引去那裏看了罷!’遂出,逾百步許,入一門,榜曰‘懲戒贓濫’之門,亦大獄也。裸十餘人於地,夜叉數輩,狀貌獰惡,以鐵索牽八九餓鬼來,夜叉抽刀於裸者胸股間割肉,置鍋中煎之,以啖餓鬼,啖盡又割,至餘筋骨而後已。少焉,業風一吹,肢體如故。又有鐵蛇銅犬,咋人血髓,叫苦之聲動地,皆人間清要之官,而招權納賂,欺世盜名,或於任所陽爲廉潔,而陰受包苴,或於鄉里恃其官勢,而吩咐公事,凡瞞人利己之徒,皆在其中。亦有一二與餘相識者。

“觀畢,回省業司,納珠還僧,赴臺覆命。臺尊又賜訓曰:‘今當改過,毋作昔非,若更不悛,罪在不赦。’乃敕黃巾送歸,方得去索散行,往冠服司取衣服。黃巾曰:‘公在此相候,吾二人去領符來相送。’食頃,至曰:‘今取捷徑,不由舊路矣。’遂同行,出數關,中一關新創,匾曰‘蜉蝣’。把關者知餘儒者,俾作《蜉蝣關銘》,餘請命名之義,彼曰:‘凡鬼受生人間者,悉從此出,然不久復至,猶蜉蝣朝生夕死然。’餘承命撰數語酬之,銘曰:

有崇者關,鎮厚地也。有赫其威,把關吏也。名之蜉蝣,精取義也。凡厥有生,自茲逝也。去未逾時,旋復至也。何殊此蟲,一日斃也。南閻浮提,光陰易也。幢幢往來,曷少憩也。請視斯名,悟厥譬也。六道四生,早出離也。逍遙無方,證忉利也。舉爲天人,關可廢也。敬聽餘銘,發弘誓也。諮爾幽靈,守勿替也。

把關者喜,便放餘行。至二更,行至家。正見身臥地上,燈照頭邊,妻子門人,悲啼痛哭。黃巾猛一推餘,不覺跌入屍內,恍然而寤矣。”

其後思明果終知縣。所至以清慎自將,並無瑕玷,號稱廉潔,蓋有所儆雲。

兩川都轄院志

京口吉復卿,唐吉溫之後。宋建炎間,有諱深者,補潤之金壇尉,遂爾家焉。子孫世爲金壇人,以資雄鄉邑。人呼吉半州家。復卿生有異質,一目重瞳。與毗陵富室趙得夫、姜彥益爲友,交莫逆。復卿氣豪,勇於爲義。三人嘗挾重資,商閩、浙間。時武林妓蔣秋娘、陶玉簫,擅聲樂籍。得夫、彥益與暱甚厚,復卿屢勸止之,往來自若。僅二載,囊橐一空。於是言還,再治裝而出,買笑纏頭,揮金不吝。又期年,罄矣。二人私議,悉貨產業,載以適武林。門戶老小,皆不顧。復卿患之,百喻莫聽。怒而入閩,置酒與別,席間苦口規諫曰:“吾與子既爲深交,安可緘默,藥石之箴,朋友之責,縱人微言輕,弗能感悟,二公獨不爲妻子計乎?” 則佯應之曰:“兄言是,吾輩知所警矣。”復卿寓福州,生理如意,荏苒三秋,才方返棹。比過錢塘,首訪二子,遇之於途。憔悴其形,襤褸其服,幾不相識,握手道左,不任唏噓!復卿即拉詣舟中,易以美衣,飲以醇醪,慰勞再三,情禮交至。二人泣數行下曰:“餘惟不用兄言,故至於此,然悔無及矣。所恨煙花潑賤,乃大無情,吾二人萬金之資,因渠破蕩。昨過其門,如不相識,麾叱使去。懼爲己羞,必殺之而後已。”復卿解之曰:“二公平生遨遊花街柳陌中,豈不知彼門庭如此,尚奚怒爲?人命至重,切不可輒興惡念,但早收拾回歸。若要本錢,此間一一應付,古人謂朋友有通財之義,若只銜杯酒,逐嬉遊,貧窮不相恤,患難不相顧,犬彘將不食其肉,尚可謂之人哉?”於是各以二萬假之。二人挈所得,又復過妓者之家,妓見其衣巾整飭,顏色光華,頗以爲訝,款待如舊。復卿促之回,二人紿曰: “容略收拾,少候數時,萬一有幹,宜在先發。”復卿曰:“嘻,是何言歟!我若一去,子必不能動身;便一兩月,亦須等候,豈敢相拋耶?”無何,彥益遇疾,臥於妓家。得夫日往扶持,亦染其症,未浹旬,相繼殞歿。復卿往哭盡哀,繒衣漆棺,殮皆如禮,仍刲羊釃酒設祭,暫殯於靈隱寺僧舍。比開舟,又攜酒餚往奠,賦詩悼之,詩曰:

生死交情不敢虧,一杯重奠淚雙垂。遊魂好共故人去,莫向東風怨子規。

人間急景似飛梭,枉費黃金買笑歌。斷雨殘雲休更念,相攜蓮座禮彌陀。

秋月春花閒妓館,清風明月寄僧房。欲知人世傷心事,渾似南柯夢一場。

名花兩朵色偏嬌,惆悵看花客去遙。絕似章臺楊柳樹,別人手裏舞長條。

泉路茫茫隔死生,江湖贏得浪遊名。鄰家怕聽妻兒哭,斷盡人腸是此聲。

舞困歌闌未肯休,繁華不爲少年留。早知白骨無埋處,惜取黃金換土丘。

酹畢,解纜。抵家月餘,即走毗陵,省其妻子,告以物故之由,述其殯殮之悉。又出四萬緡付二家,責其族人爲之經紀,使不失所。慰之曰:“賢夫骨殖,待區區過杭,必當取回貴鄉,求福地安葬,勿慮也。”已而復卿果貿遷兩浙,獲利十倍。躬往靈隱,手自啓贊,以小木函貯之,帶回無錫山中,買地以窆。百需所出,皆自復卿。並召僧建水陸齋三晝夜,以薦冥福,清風高誼,傳播江湖間。

俄值元末喪亂,人鹹洶洶,復卿無以爲計,默坐於家。忽得夫、彥益聯袂而來,復卿忘其死也,欣然相接。彥益曰:“公何燕居深念,似有重憂?”復卿告以故。兩人同應曰:“無妨,吾已請命上天,令率陰靈衛公宅眷。”言訖隱形,方悟其死。自爾,復卿之家,雖出入兵戈中,鮮遇驚恐,安然如平時。至洪武己酉,壽八十一,無疾而終。

又二年壬子,同縣徐建寅爲四川蒼溪丞,于山中見旌旗甲馬,從者百餘,氣象甚都。謂是上司官員,立道傍,候其過。至則復卿也,顧徐曰:“聞爾哦松此邑,久欲一見。”便下馬敘話,問鄉曲及其家事甚詳。徐於復卿爲通家子,因再拜問曰:“姻丈謝世以來,服已闋矣,何得若是?”復卿雲:“上帝以餘薄有陰騭,命爲兩川都轄院主者。職事尊重,全蜀土地社公,及不入祀典神祇,悉聽節制。前村古宇,吾所治也,部下判官四,今尚缺二員,已奏保得夫、彥益矣,早晚將至。子當爲吾修葺廟貌,吾當爲國福祐生靈。況爾少年,乍到官守,非吾陰相,曷致聲名?”徐拱手請教。復卿曰:“廉、恕兩字符也。惟廉可以律身,惟恕可以近民,廉則心有養,恕則民易親,民親化行,能事畢矣。”語訖,策馬去,其疾如飛。徐惘然,前至村落,果有故祠一所,峙于山椒。詢之鄉老,曰:“此都轄相公廟也,多年頹圮,近間,稍稍有人見騎馬導從,出入其中,頗著靈響。老夫輩擬新其棟宇,尚未興工。”徐丞聞之喜,告以見覆卿事,即勸成之,兼助其費,專委縣吏鄒忠董其役。未幾而完,仍揭舊額,塑復卿象於堂中,肖得夫、彥益於東西廡。遣人走夔州,求太守盛南金文,刻碑序公事蹟。由是威惠大振,利澤昭彰,遠方之民,水旱疾疫,禱輒立應。

後徐任滿,便道過家,訪復卿二子元禮、元信,首及茲事,元禮曰:“餘兄弟向夢二人言,蒙尊公謬舉爲兩川都轄院判官,來日起程,敬詣拜別。近有至自毗陵者,能言其家,亦得夢如此,皆莫曉所謂。今聞公所說,則悟先子之爲神,而於二君,亦可謂生死而骨肉者也。”明年,徐再任,往竭於廟,則丹碧輝煌,於時有耀,牲牢酒楮,祭日無虛,處處村村,家家戶戶,莫不虔誠禮拜,冀沾福惠。迨今神蹟顯著,香火不絕雲。

連理樹記

上官守愚者,揚州江都人。爲奎章閣授經郎時,居順天。館東與國史檢討賈虛中爲鄰。賈,柯敬仲友也,工詩善畫。家藏古琴三張,曰“瓊瑤音”、“環佩音”、蓬萊音”,皆敬仲所鑑定。守愚亦雅好吟詠,兼嗜綠綺,與賈交遊特厚。每休暇過從,詩酒琴棋,從容竟日。賈無嗣,止三女,嘗曰:“吾三女可比三琴。” 遂取琴名名女焉。守愚子粹,甚清俊聰敏,生時人送《唐文粹》一部,故小字粹奴。年十歲,因遣就賈學,賈夫婦愛之如子,三女亦視之猶兄弟,呼爲粹舍。嘗與其幼女蓬萊同讀書學畫,深相愛重。賈妻戲之曰:“使蓬萊他日得婿如粹舍足矣。”歸以告,守愚曰:“吾意正然。”遣媒言議,各已許諾。粹二人亦私喜不勝。不期賈忽罷歸,姻事竟弗諧。

後三年,守愚出爲福州治中。始至,僦居民舍,得樓三楹,而對街一樓,尤清雅。問之,乃賈氏宅也。守愚即日往坊,則瓊瑤、環佩已適人,惟蓬萊在室,亦許婚林氏矣。粹聞之,悒怏殊甚!蓬萊雖爲父母許他姓,然亦非其意也。知粹至,欲一會而未由,彼此時時凝立樓欄,相視不能發語。蓬萊一日以白練帕裹象棋子擲粹。粹接視之,上畫緋桃,題一詩曰:

硃砂顏色瓣重臺,曾是劉晨舊看來。只好天台雲裏種,莫教移近俗人栽。

粹識其意,然靜而思之,彼業已定矣,莫如之何。亦畫梅花一枝,寫詩以復,詩曰:

玉蕊含春捏素羅,歲寒心事諒無他。縱令肯作仙郎伴,其奈孤山處士何?

用彩繩系琴軫三枚,墜之,投還蓬萊。蓬萊展看有“孤山處士”之說,知其謂己訂盟林氏,衷情不白,惟悶悶而已。

未逾時,值上元節,閩俗放燈甚盛,男女縱觀。粹察賈氏宅眷必往,乃潛伺於其門。更深人靜,果有輿夫舁轎數乘而前,蓬萊與母三四輩上轎,婢妾追隨,相續不絕。粹尾其後,過十餘街,度不得見,乃行吟轎傍曰:

天遣香街靜處逢,銀燈影裏見驚鴻。彩輿亦似蓬山隔,鸞自西飛鶴自東。

蓬萊知其粹也,欲呼與語,訴其所懷,而從者紛紜,不敢啓口,亦於轎中微吟曰:

莫向梅花怨薄情,梅花肯負歲寒盟!調羹欲問真消息,已許風流宋廣平。

粹聽之,知其答己梅花之作,不覺感嘆!歸坐樓中,念蓬萊之意雖堅,而林氏之聘,終不可改。乃賦《鳳分飛》曲以寄之曰:

梧桐凝露鮮飆起,五色琅玕夜新洗。矯翮蹁躚擬並棲,九苞文彩如霞綺。驚飛忽作丹山別,弄玉簫聲怨嗚咽。咫尺秦臺隔弱流,瑣窗繡戶空明月。皞皞掃尾儀朝陽,可憐相望不相將!下謫塵寰伴凡鳥,不如交頸兩鴛鴦。

詩成,無便寄去,忽賈遣婢送荔子一盤來,粹詭曰:“往在都下,與蓬萊同學,有書數冊未取,以此帖呈之,俾早送見還也。”婢不悟是詩,持去,遞與蓬萊,讀之,垂泣曰:“嗟乎!郎尚不餘諒也。”乃作《龍劍合》曲答之,示終身相從之意,寫以魚箋,密置《古文真寶》中,付婢綠荷曰:“粹舍取舊所讀詩,此是也,汝持去還之。”婢送粹所,揭之,中有箋爛然,知必詩也,題曰《龍劍合》曲。詞曰:

龍劍埋沒獄間久,巨靈晝衛鬼夜守。蛟螭藏,魍魎走,精光橫天氣射鬥。衝玄雲,發金鑰,至寶稀世有。奇姿爍人聲撼牖,鵜膏潤鍔鳳刻首。龍劍煌,新離房,靜垂流電舞飛霜,影含秋水刃拂鋩,? 團金寶珠裝。司空觀之識其良,懸諸玉帶間金章,紫焰煌煌明瑀璫,星折中臺事豈常!逡巡莫敢住,一去墮渺茫。龍靈是龍精,瑩如鷳尾搖清冰。雄作萬里別,雌傷千古情,暫留塵埃匣,何日可合併?會當逐風雷,相尋入延平。純鉤在奉必,縱然貴重非我匹。我匹久臥潭水雲,一雙遙憐兩地分。度山仍越壑,苦辛不可言。天遣雷煥兒,佩之大澤濆。鏗然一躍同駿奔,駭浪驚濤白晝昏。始知神物自有耦,千秋萬歲肯離羣。

粹讀之曰:“清才麗句,無婦人女子萎苶之氣,宛然李青蓮之韻度也。是豈尋常庸碌者之配哉?”

俄而閩中大疫,蓬萊所議林生竟死。賈夫婦知粹未婚,乃遺人報守愚求終好,守愚欣躍從之。六禮既備,親迎有期。花燭之夕,粹與蓬萊相見,不啻若仙降也。因各賦詩一首以誌喜,時至正十九年己亥二月八日也。粹詩曰:

海棠開處燕來時,折得東風第一枝。鴛枕且酬交頸願,魚箋莫賦斷腸詞。桃花染帕春先逗,柳葉舒黃畫未遲。不用同心雙結帶,新人原是舊相知。

蓬萊詩曰:

與君相見即相憐,有分終須到底圓。舊女婿爲新女婿,惡因緣化好因緣。秋波淺淺銀燈下,春筍纖纖玉鏡前。天遣赤繩先系足,從今喚作並頭蓮。

蓬萊自入上官之門,孝事舅姑,恭順夫子,一家內外,罔不稱賢。暇則與粹唱和詩詞,娛情琴畫,平生所作,編成一集,粹題之曰《絮雪稿》,且爲序於首簡。詩與序多不錄,姑載一二以傳好事者:

△閨怨

露顆珠團團,冰肌玉釧寒。杏梁棲只燕,菱鏡掩孤鸞。殘樹枯黃遍,圓荷溼翠幹。繡奩生畫色,窗下帶愁看。△白苧詞二首

茜裙紫袖映猩紅,飛絮輕颺桃花風。緩歌白苧捧玉鍾,嬌音芳韻繞簾櫳,梁塵飛墮雲凝空。秋波回目蛾掃黛,餘聲悠揚歇還在。歌當細聽杯當再,綠鬢朱顏能久待!

響如蒼玉觸鳴璣,蹁躚錦袖紅地衣。迴風激雪當世稀,翻身按節疾如飛。香塵濛濛發委墜,玳筵夜靜紗燈晦,鮫綃溼透胭脂淚。△春曉曲

芳池冰影薄,曲檻鳥聲嬌。鸞鏡紅綿冷,蛾眉翠黛消。冶容舒嫩萼,幽思結柔條。纖指收花露,輕將雪粉調。△秋夜曲

幽蘭露華重,羅幌涼風動。木匣掩香紈,繡衾誰與共?螢影度疏簾,獸爐嫋嫋煙。銀釭芳焰滅,自脫翠花鈿。△詠蝶

薄翅凝香粉,新衣染媚黃。風流誰得似?兩兩宿花房。△謝大姊惠鞋

蓮瓣娟娟遠寄將,繡羅猶帶指尖香。弓彎著上無行處,獨立花陰看雁行。△詠並蒂荔枝

植物生聯蒂,應知造化成。深閨憔悴質,見爾重含情!△園中詠菜滿圃綠纖纖,芳苗雨後添。惟應窮措大,咬得寸根甜。

粹時才名藉甚,當道有欲薦之者,蓬萊苦口止之曰:“今風塵道梗,望都下如在天上,君豈可舍父母之養,而遠赴功名之途乎?獨不見王儒仲妻之言曰: ‘令狐子伯之貴,孰與君之高哉?’”粹然之,亦無意於出,乃以親老辭。次年,治中物故。又明年,爲至正壬寅,閩城爲盜所據,城中大姓多避匿山谷,粹亦挈家遁。盜蹤跡得之,盡戕其一門。留蓬萊一人不殺,將以爲妻。蓬萊知不免,紿盜曰:“我一家盡死,無所于歸,將軍縱舍我,我亦何以爲生乎?願事將軍終身,乞埋其故夫,然後相從未晚也。”盜喜從之,同至屍所,拔佩刀爲掘一坑,掘訖,植刀於地,坐於旁曰:“吾倦矣!吾倦矣!”目蓬萊,使取刀抄土掩之。蓬萊即舉刀自刎曰:“死作一處,無恨也。”盜遽起奪刀,已絕咽矣。盜怒曰:“汝死則死,我定不教汝死作一處。”遂埋蓬萊二十步外,使兩冢相望。

其年,燕只普化爲福建行省平章,乃集諸縣民兵克城,民方復業。又數年,有同避寇者,始備說蓬萊事。平章遣人視之,將以禮改葬;至則兩墓之上,各生一樹相向,枝連柯抱,糾結不可解。使者歸報,平章親往視之,果不謬。乃不敢發,但加修葺,仍設奠祭焉。人呼爲連理冢樹,閩人至今稱之不絕。

田洙遇薛濤聯句記

五羊田洙,字孟沂。洪武十七年甲子四月,隨父百祿赴蜀成都教官。洙清雅有標緻,書畫琴棋,靡所不曉。諸生日與嬉遊,愛之逾於同氣。凡遠近名山勝境,吟賞殆遍。嘗曰:“吾平生懶事聲利,但長得好處登臨足矣!”明年秋,百祿將遣回,洙母不忍舍。乃曰:“兒來未久,奈何使去?且官清氈冷,路費艱難,公宜再思。”百祿乃謀於諸生之親厚者,使開館於人家,一則自可讀書進學,一則藉俸金爲歸計。諸生深幸洙留,遂薦於附郭大姓張氏。次歲丙寅正月十八日設帳,庠序朋好,羣送以往。張大喜,開宴,待爲上賓,且謂百祿曰:“令嗣晚間免回,可令就宿舍下。”百祿許之。

至二月花晨,洙解齋歸省。偶經一所,境甚幽僻,山下皆桃樹,花方盛開。洙愛之,小立徘徊。忽見桃林中一美人,延佇花下,洙不敢顧而去。爾後經從,美人必在門首。一日,洙過,偶遺所得俸金,美人命婢拾以還洙,洙感激。明日,詣謝。至門,丫鬟入報曰:“前遺金郎來矣!”請入內廳,美人出相見,笑問曰: “君非張運使宅西賓乎?”洙曰:“然!”且謝還金事。美人曰:“張氏一家親戚,彼西賓即吾西賓也,奚謝爲?”洙起揖曰:“敢問夫人名閥爲誰?與敝東何親?”美人曰:“此爲平姓,成都故族也。妾文孝坊薛氏女,嫁平幼子康,不幸早卒,妾獨孀居。”坐久,茶至再,洙辭出,美人留之曰:“今夕且宿寒舍,若賢東知君至此,而妾不能爲一款曲,惶愧殊甚!”即陳酒饌,設二席,與洙耦坐。坐中勸酬極至,語雜諧謔。洙以其張氏姻婭,不敢少縱。美人曰:“聞君倜儻俊才,雅能賦詠,何至作儒生酸乎?妾雖不敏,亦頗解吟事。今既遇賞音,而高山流水,何惜一奏!”因盡出其家所藏唐賢遺墨示洙,其中元稹、杜牧、高駢詩詞手翰尤多,皆真跡,炳然如新。洙玩之不忍釋手。

美人麾婢撤去舊俎,別出佳餚,中多異味,不能識。取玻璃杯酌洙。洙口占一詩曰:

路入桃源小洞天,亂紅飛處遇嬋娟。襄王誤作高唐夢,不是陽臺雲雨仙。

美人曰:“佳則佳矣,然短章寂寥,不足以盡興;用‘落花’爲題,共聯一首如何?”洙曰:“謹如教。”美人唱曰:

韶豔應難挽,芳華信易凋(薛)。綴階紅尚媚(洙),委地白仍嬌(薛)。墜速如辭樹(洙),飛遲似戀條(薛)。蘚鋪新蹙繡(洙),草疊巧裁綃(薛)。麗質愁先殞(洙),香魂痛莫招(薛)。燕銜歸故壘(洙),蝶逐過危橋(薛)。粘帙將晞露(洙),衝簾乍起飆(薛)。遇晴猶有態(洙),經雨倍無聊(薛)。蜂趁低兼絮(洙),魚吞細雜薸(薛)。輕盈珠履踐(洙),零亂翠鈿飄(薛)。鳥過生愁觸(洙),兒嬉最怕搖(薛)。褪英浮雨澗(洙),殘蕊漾風潮(薛)。積徑教童掃(洙),沿流倩水漂(薛)。媚人沾錦瑟(洙),瀹茗入詩瓢(薛)。玉貌樓前墮(洙),冰容夢裏消(薛)。芳園曾藉坐(洙),長路或追鑣(薛)。羅扇姬藏瓣(洙),筠籬僕護苗(薛)。折來隨手盡(洙),帶處近環焦(薛)。泥涴猶悽慘(洙),瓶空更寂寥(薛)。葉濃陰自厚(洙),蒂密子偏饒(薛)。豈必分茵溷(洙),寧思上砑硝(薛)。香餘何吝竊(洙),佩解不煩邀(薛)。冶態宜宮額(洙),癡情妒舞腰(薛)。妝臺休浪拂(洙),留伴可憐宵(薛)。

聯成,美人出小箋寫之,寫訖。夜已二鼓,延入寢室,自薦枕蓆,魚水歡情,極其繾綣。枕邊切切叮嚀洙曰:“慎勿輕言,若賢東知之,彼此名節喪盡矣。”次日,以臥獅玉鎮紙一枚贈洙,送至門外,曰:“無事再來,勿效薄倖也。”洙遂紿館東曰:“老母相念至深,必令歸家宿歇,不敢留此。”館東信之,洙由是常宿美人所。逾半年,人無知者。惟賞花玩月,舉白弄琴,曲盡人間之樂。

一夕,與洙論詩曰:“唐人喜作迴文,近時罕見。”洙曰:“惟夫人柔情幽思,談笑爲之,若予荒鈍,無復措辭。”美人笑曰:“請試命題,以求教益!”洙遽曰:“四時詞也。”美人即賦詩曰:

花朵幾枝柔傍砌,柳絲千縷細搖風。霞明半嶺西斜日,月上孤村一樹松。

涼回翠簟冰人冷,齒沁清泉夏井寒。香篆嫋風清縷縷,紙窗明月白團團。

蘆雪覆汀秋水白,柳風凋樹晚山蒼。孤燈客夢驚空館,獨雁徵書寄遠鄉。

天凍雨寒朝閉戶,雪飛風冷夜關城。鮮紅炭火圍爐暖,淺碧茶甌注茗清。

讀與洙聽,洙嘆其敏妙,將濡毫屬和。美人曰:“政所謂木桃瓊玖,敢望報乎?”洙答曰:“真乃是‘白雪’雜‘陽春’,難爲和耳。”亦賡四韻曰:

芳樹吐花紅過雨,入簾飛絮白驚風。黃添曉色春舒柳,粉落晴香雪覆松。

瓜浮甕水涼消暑,藕疊盤冰翠嚼寒。斜石近階穿筍密,小池舒葉出荷團。

殘日絢紅霜葉赤,薄煙籠樹晚林蒼。鸞書寄恨羞封淚,蝶夢驚愁怕念鄉。

風捲雪篷寒罷釣,月輝霜柝冷敲城。濃香酒泛霞杯滿,淡影梅橫紙帳清。

美人且讀且笑曰:“絕妙好詞,但兩韻俱和則善矣。”洙曰:“君子不欲多上人,輸一籌耳。”洙因曰:“蜀中山水奇勝,自昔以來,多產佳麗。若昭君、文君、薛濤輩,以夫人方之,迨亦有優劣乎?”美人曰:“昭君遠嫁胡沙,卓氏當壚可恥,貌美命薄,俱受苦辛。使子遇薛濤,亦不啻如今日也。由是言之,固爲優矣。”洙曰:“濤妓女,何敢上擬夫人。但其才貌,亦可謂難得者。餘嘗讀秦再思《紀異錄》雲,高千里鎮蜀,嘗開宴,改一字令曰‘口,有似沒量斗。’濤曰:‘川,有似三條椽。’高曰:‘奈何一條曲。’濤曰:‘相公尚使沒量斗,窮酒佐三條椽有一條曲,又何足怪!’婦人敏贍,誠未易比。”美人曰:“子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如此之類,特戲笑之語耳。若其‘水國蒹葭夜有霜,月寒山色共蒼蒼,誰雲萬里自今夕,離夢杳如關塞長’之作,可以伯仲杜牧。而尤善制小箋,至今蜀人號薛濤箋。而子以妓女薄之,非知濤者也。”酒罷就枕,洙饋以八珠耳榼一付。美人謝曰:“謹當佩服,猶君子之常在耳邊也。”

又逾時,洙母病,遂輟講,歸侍湯藥。如此三月餘,方愈。美人訝其久不來,恐有他遇,乃賦《懊惱曲》怨之。會洙母疾愈,復入齋,是夕,即造平氏。美人迎謂曰:“何久別耶?”洙以實告。美人曰:“三月不違人,今違人三月矣。”洙戲之曰:“三月不知肉味,知肉味在今夕矣。”談謔間,出前曲示洙,曲曰:

黑鉛鑄劍難爲鋒,碧芰製衣寧御風?歙漆阿膠忽紛解,清塵濁水何由逢?請看綠草南園蝶,並宿花房花亦悅。鴛鴦頭白不相離,那學秋胡便長別!東鄰美女紅玉梭,雪縷鳳機成素羅。雨意雲情肯輕許,縱然折齒將如何?深深永巷閒風月,錦帳蘭缸淚如血。血點年深久尚紅,至今灑在同心結。

洙愛其才色,眷戀愈深。美人亦重洙文采,傾竭不吝。謂洙曰:“向時聯句,未盡高情。今夕當輕彈慢舞,淺酌微吟,再成一首,庶見吾二人勁敵也。”乃以睡鴨爐焚香,紅蚌脯薦酒,鉤簾望月,並坐前楹。洙曰:“昔韓昌黎與孟郊有城南聯句、鬥雞、石鼎、秋雨等作,宏詞險韻,膾炙人口。今茲之賦,宜命作月夜聯句,以五十句爲率,夫人然之否乎?”美人曰:“吾意也。”洙乃請美人先賦曰:

庭月如鋪練(薛),池星似撒棋(洙)。天空河影澹(薛),節換斗杓移(洙)。

梨棗低垂樹(薛),藤蘿密蔓籬(洙)。草紛螢火亂(薛),幹偃鳥巢欹(洙)。

怪石形疑魅(薛),芳花色勝姬(洙)。髹盆涼沁水(薛),紈扇靜搖皞(洙)。

雙陸收骰局(薛),琵琶上練絲(洙)。砌蛩音遠近(薛),檐馬響參差(洙)。

銀作彈箏甲(薛),鼉爲冒鼓皮(洙)。秋筠斜織簟(薛),暑帳薄裁 (洙)。

宿燕棲還起(薛),驚禽下復疑(洙)。地幽塵闃寂(薛),城遠漏逶迤(洙)。

窈窕來紅拂(薛),雍容識紫芝(洙)。緣深天作合(薛),誓重鬼難欺(洙)。

幸已逢良夕(薛),艱哉遇少時(洙)。殷勤酬契闊(薛),傾倒極淋漓(洙)。

蓮實瑤琴軫(薛),荷簡碧酒卮(洙)。鱠呼能婢斫(薛),瓶喚小鬟持(洙)。

殼破開螃蟹(薛),脣腥啖蛤蜊(洙)。菱煩纖手剝(薛),肉拔利刀披(洙)。

令急觥行速(薛),謳清曲度遲(洙)。勸酬兼爾汝(薛),講論雜乎而(洙)。

冷脆嘗瓜果(薛),鹹酸啜醢酰(洙)。豔杯浮琥珀(薛),異器捧玻璃(洙)。

熊掌停犀箸(薛),酥湯進蜜脾(洙)。渴來便茗好(薛),酣後快冰宜(洙)。

妙句聯將就(薛),狂心坐已馳(洙)。歌筵渾可罷(薛),臥具早教施(洙)。

不用尋桃葉(薛),那須聽竹枝(洙)!媚人鶯語滑(薛),惱醉蝶情癡(洙)。

咳處珠凝唾(薛),顰時黛蹙眉(洙)。釵斜金溜髻(薛),釧冷慄生肌(洙)。

小小真能謔(薛),盼盼最解詩(洙)。風流雲雨夢(薛),宛轉豔陽詞(洙)。

步緩腰肢嫋(薛),環低耳語私(洙)。夜香防竅聽(薛),午浴避潛窺(洙)。

繡履含羞脫(薛),銀燈帶笑吹(洙)。素羅牀畔解(薛),粉汗枕前滋(洙)。

暖玉綃籠筍(薛),春蔥指露錐(洙)。雲偏松綠髮(薛),浪泬動青幃(洙)。

狎態堪歸畫(薛),嬌顏可療飢(洙)。襪塵新舞涴(薛),鬢膩宿油脂(洙)。

荀鶴高文譽(薛),崔鶯絕世姿(洙)。未誇連蒂好(薛),只羨並頭奇(洙)。

何處空題葉(薛)?誰家謾結褵(洙)?漆膠當自固(薛),衽席只餘知(洙)。

慎勿萌嫌隙(薛),毋令惜別離(洙)。芝蘭同臭味(薛),松柏共襟期(洙)。

永奉閨房樂(薛),長陪楮墨嬉(洙)。泰山如作礪(薛),此志莫教虧(洙)。

或日,洙館東偶過泮宮,因勸百祿曰:“令嗣每日一歸,不勝匍匐,俾之仍宿寒舍,豈不便益?”百祿曰:“從開館之後,一向只寓公家,前者因其母病,暫輟一季爾,後並不曾回,何言之謬也!”張大駭,不敢盡其詞而出。是晚,洙果告歸,張潛使人視其所往,及途半,不復見矣。走報張,急遣人入城,問百祿,無有也。意其少年放逸,必宿花柳,然思此處又無妓館,大以爲怪。次日洙來,張問曰:“昨宵宿於何處?”曰:“家間耳。”張曰:“非也!某已令人蹤跡先生,莫測所詣,學中亦不見?”洙誑曰:“因過一朋友處談話良久,抵家,暮矣。”張知其詐,呼追洙僕,使面證之。洙叱曰:“汝到吾家,隨即出城,比吾歸,汝已去矣,何得妄言?”僕曰:“我昨夜宿先生家,今日早飯罷方回;老廣文亦甚驚訝,要自來相尋。”洙窘甚,顏色陡變。張曰:“先生如有私眷,當以實告,勿隱也。”洙弗能諱,乃具道本末,且愧謝曰:“此令親見留,非賤子輒敢無禮。”張曰:“吾家何嘗有親戚在此?兼諸房姊妹亦無事平姓者,必祟也。今當自愛,不宜復往!”洙唯唯。抵暮,私詣美人,道此意。比至,美人已知,曰:“郎勿怨,蓋冥數盡於此也。”與洙痛飲,且敘歡情。戒曉,美人語洙曰:“從此永別,後會難期,無以將意。”出灑墨玉筆管一枝爲貺,雲:“此唐物也,郎慎藏之。”遂飲泣而別。

張料洙是夕必再去,自出覘之,果不在館。因入謂其妻曰:“西賓此事,不可不使其父母知之。”乃以洙所爲,備告百祿。百祿大怒,呼歸杖之,洙遂吐實。且出所得玉鎮紙、玉筆管及聯句諸詩。百祿取視,管上刻“渤海高氏文房清玩”。乃謂張曰:“物既稀奇,詩又俊逸,必非尋常怪也。”呼洙同往窮之,將近,遙指曰:“在此。”至則敻非前景,屋宇俱無,但水碧山青,桃株依舊。張謂百祿曰:“是矣,此地相傳唐妓薛濤所葬,後人因鄭谷蜀中詩有‘小桃花繞薛濤墳’之句,遂種桃百株,爲春時遊賞之所。賢郎佳遇,必濤也。且所謂嫁平幼子康者,乃平康巷也。文孝坊者,城中亦無此額;而文與孝合爲教字,謂教坊也。教坊,唐妓女所居,濤爲蜀樂妓,故居教坊也。非濤而誰哉?況管上字刻高氏清玩,則唐西川節度使高駢千里所貯,當駢鎮蜀,濤於諸妓中,最蒙寵待,筆與鎮紙,皆駢賜也。兼所藏諸帖,又駢與元丞相、杜紫微最多,蓋元與杜嘗有詩贈之,即‘錦江膩滑峨眉秀,幻出文君與薛濤’是也。其爲濤之靈無疑,而物出於駢者審矣。無庸深究!”百祿甚以爲然,然恐其終爲所惑,急遣還廣中,寶藏數物,常以示人。後二年,洙亦入學,爲生員,中洪武甲戌進士,授山東曹縣知縣,竟亦無他焉。

青城舞劍錄

至正間,有道士真本無、文固虛,不知何許人。客威順王門下,通劍術,曉兵,深於智略,號文武才。王雖畜之,未始奇也;惟樊口衛君美重之。一日,王遊別苑,召二人侍,因從容諷曰:“方今天下太平日久,極盛而豐。在大王觀之,固以爲高枕肆志之日,惟聲色狗馬是務,焉知其他!在愚輩觀之,蓋有甚不然者。官里老而昏,奇氏寵而橫,哈麻、雪雪之徒,又以演揲兒法蠱惑君心。賄賂公行,是非顛倒,天變於上而不悟,民困於下而不知。武備不修,朝政廢弛,小人恣肆,君子伏藏。殆猶一發之引千鈞,禍在旦夕,甚可畏也。蘇老泉所謂:‘有亂之萌,無亂之形,是謂將亂。’大王朝廷懿親,江漢藩屏,宜求賢納士,選將練兵,節用儲財,陰爲之備。萬一風塵草動,寰宇土崩,即便指麾義旗,率先赴難,上以紓君父之急,下以盡臣子之心,克復神州,光膺舊物。然後奉身而退,口不言功,懇請歸藩,世守南紀。使執筆之臣,書爲大元宗英,祕在金匱,垂之萬年。豈不偉哉!豈不盛哉!”王怪之曰:“爾非病風狂癡耶!何言之不倫如是?吾將執爾送縣官矣。”二人默然而退,計曰:“腐骨殘肉,魂亡神耗者,尚何教以有爲哉!盍求豪傑者而佐之。豎子不足謀矣!不去,禍且至。”於是題詩於黃鶴樓而遁。本無詩曰:

平生智略滿胸中,劍拂秋霜氣吐虹。恥掉蘇秦三寸舌,要將事業佐英雄。

固虛成詩二首曰:

膽氣堂堂七尺軀,壯心肯作腐儒迂?橋邊黃石徒爲爾,自有龍韜一卷書。

芙蓉出匣照寒鋩,上帶仇家血影光。前席早知無用處,錯將豪傑待君王。

王知而求之,隱矣。未幾亂作,悉如所言。

至正乙未,倪文俊陷沔陽,威順之子報恩奴與湖南元帥阿思藍水陸並進討之。至漢川,水淺膠舟。文俊用火筏燒船,報恩奴遇害。王思之,百計覓二人,不能得。陳友諒聞其往來光、黃間,具書禮請之。不至,翩然入蜀。既而明玉珍據四川,素聞二人名,物色不可得。天朝既平羣寇,四海一家,君美兄君彥爲西充縣丞。君美往省候之。回途舟敗,同船之人,盡葬魚腹。獨君美負得一板,浪滾及岸,因而不死。然行李盤纏,一時俱盡。偶腰間碎銀數星在,急投近岸民家,覓火燎衣,買食充腹,躑躅彷徨,計無所出。民家翁視其辭貌,知非常人,頗善待之。留數日,因出縱步,忽二道士前揖曰:“衛君一寒至此哉!”視之,真、文二故人也。告以困苦之狀。曰:“無憂也。”挾往其家,則青城山也。高牆華屋,深院曲房,蒼頭數人,列侍左右,俎豆備水陸之珍,歌舞極聲容之盛。與君美話舊,歡若平生。

因詢其亂中出處,二人曰:“自辭黃鶴,即入黃牛。久隱青城,忽逢青眼,其爲喜慰,殆不可言。所惜壯心凋落,一事無成,俯仰乾坤,飄搖萍梗,索居閒處,有愧故人。”乃與痛飲,飲酣氣豪,論議蜂起。本無曰:“天下之事,在乎知幾。幾者事之微,吉凶之先見者也。《易》曰:‘知幾其神乎?’又曰:‘君子見幾而作,不俟終日。’子思子曰:‘君子知微’,皆謂是也。古今以來,豪傑之士不少,其知幾者幾何人哉?吾於漢得張子房焉。子房事載史冊,不必贅論,盍相與論其幾乎。夫漢祖之臣,莫逾三傑,而子房又三傑之傑者也。項羽傑於高祖,而爲高祖所滅,子房之謀也。是子房非特三傑之傑,並傑於高祖、項羽矣。且高祖爲是三傑之目者,忌之之萌也,子房知之,蕭何、韓信不知也,故卒受下獄之辱,夷族之禍。子房晏然無恙,夫禍不在於禍之日,而在於目三傑之時。天下未定,子房出奇無窮。天下既定,子房退而如愚,受封擇小縣,偶語不先發,其知幾爲何如哉?誠所謂大丈夫也矣。”固虛曰:“吾於宋得一人焉,曰陳圖南。五代之亂,古所未有,不有英雄起而定之,則亂何時而已乎?圖南窺見其幾,有志大事,往來關、洛,豈是浪遊,及聞趙祖登基,墜驢大笑,故有‘屬豬人已著黃袍’之句,就已字觀之,蓋可見矣。既而拂袖歸山,白雲高臥,野花啼鳥,春色一般,遠引高騰,不見痕跡,所謂寓大巧於至拙,藏大智於極愚,天下後世,知其爲神仙而已矣!知其爲隱者而已矣!孰得而窺其窔奧?方之子房,有過無不及。人亦有言,英雄回首即神仙,豈不信歟!”君美曰:“二公煉質名山,塵埃富貴,向聞高論,猶似未能忘情者,豈不爲修行之累乎?”二人大笑曰:“衛君平日議論,如此之高,今之識趣,何如此之下?夫循行數墨,呫嗶呻吟,儒之土苴。熊經鳥伸,導引服氣,仙之糟粕,吾之所謂修行者,豈在是哉!”因引君美周視其家,錦綺充盈,金玉山積,各有美人掌之。最後,至一山岩中,有髑髏百枚,二人指曰:“此世間不義人也,餘得而誅之。”君美爲之吐舌,舌久不能收。

明日,大設宴,君美首席,兩美人捧牙盤盛明珠十、黃金百兩爲壽,君美不敢卻,但唯唯謝。於是劇飲大醉,本無賦詩曰:

蓋世英雄蓋世才,關河百戰起塵埃。遼東白鶴空留語,天下黃金謾築臺!壯志已成終古恨,殘編付與後人哀!東風萬斛曹瞞艦,盡化周郎一炬灰。

固虛續吟曰:

豪傑消磨嘆五陵,發衝烏帽氣填膺!眼前不是無豪傑,身後何須論廢興!當道有蛇魂已斷,渡江無馬讖難憑。可憐一片中原地,虎嘯龍騰幾戰爭。

其詩大抵類此,則其人可想矣。君美知所吟不能出其右,乃制《喜遷鶯》一闋,執杯酬謝於二公,自歌以侑焉。詞曰:

乾坤如昨,嘆往事淒涼,長才蕭索。景物都非,人民俱換,非是舊時城郭。世事恰如棋子,當局方知難著。勝與敗,似一場春夢,何須驚愕!寥落,相見處,萍水異鄉,爛熳清宵酌。說到英雄身同夢,澀盡劍鋒蓮鍔。看破浮雲變態,休問誰強誰弱!堪嘆息,這一番歸去,似遼東鶴。

明日求歸,二人曰:“唐有紅線,今有碧線,當令送君也。”至則一好女子,其年可十七八,負竹箱,隨真、文同送君美青城道上。顧謂曰:“後會難期,請爲起舞。”碧線開箱,取白丸四,大如雞卵,乃雌雄劍也。二人引而伸之,飛躍上下。須臾,天地晦冥,風雲慘淡,惟於塵埃中見電光翕,交繞互纏。君美股戰,行不成步,回望其居,皆陡壁穹崖,殊無有路。君美乃氣不得出,目不得合,常若刃在其頸,心膽俱落。舞罷,失二人所在,獨碧線旁君美立,倒皮囊中酒共飲。伺夜,握君美手東南而逝,將三更許抵家。但見金珠在榻,碧線亡去久矣,竟不知其何術也。洪武二十年,君美有婿單公鉉爲庫官,間爲人道婦翁事,亦與此吻合焉。

秋夕訪琵琶亭記

洪武初,吳江沈韶,年弱冠,美姿容,詩學薩天錫,字學邊伯京,皆爲時輩所稱許。嘗和天錫《過嘉興》詩韻,題吳中二首雲:

七澤三江通甫裏,楊柳芙蓉映湖水。閶門過去是盤門,半卷珠簾畫樓裏。蘼蕪生遍鴛鴦沙,東風落盡棠梨花。館娃香徑走麋鹿,清夜鬼燈籠絳紗。三高祠下東流續,真娘墓上風吹竹。西施去後屟廊頹,歲歲春深燒痕綠。

東南形勝繁華里,一片笙簫拂江水。小姬白苧制春衫,桂楫蘭橈鏡光裏。舞臺歌榭臨鷗沙,粉牆半出櫻桃花。採香蝴蝶飛不去,撲落輕盈團扇紗。吳歌《子夜》憑誰續?柳陰吹徹柯亭竹。范蠡扁舟去不回,惟有春波照人綠。

他詩皆類此。然以家富,不欲仕。人知其然,複利其賄,或欲舉爲孝廉,或欲保爲生員,旁午紛紜,殊無寧月。韶雖不吝於財,實厭其擾。乃謀於妻兄張氏曰:“如之何其可?”張曰“惟有遠遊,差可避耳。”

韶然其計。乃拉中表陳生、梁生,乘峨舸巨艑,載萬億重資,遨遊襄、漢間。次於九江府,愛匡廬之秀,覽彭蠡之清,留連郡郭,弔古尋幽。衆稍譏之,韶不恤也。因嘆曰:“吾儕幸家富年少,粗知文墨,茲行蓋避人耳。豈能效王戎輩執牙籌,屑屑計刀錐之利哉?”遊益數。偶秋雨新霽,水天一色。韶偕梁、陳二生,同訪琵琶亭,吟白司馬“荻花楓葉”之篇,想京城女“銀瓶鐵騎”之韻,引睇四望,徘徊久之。於時月明風細,人靜更深,方取酒共酌。聞月下彷彿有歌聲,乍遠乍近,或高或低,三人相顧錯愕。梁生戲曰:“得非商婦解事乎?”韶曰:“爾時樂天尚須千呼萬喚,今日豈得容易呈身哉?”陳生曰:“老大蛾眉,琵琶哀怨,縱使尊前輕攏慢拈,適足以增天涯淪落之感,豈能醉而成歡耶?”韶曰:“且靜聽之。”良久而寂。酒罷回船,竟莫知其何故。

獨韶迭宕,好事多情。翌日,往究其實。躊躕之間,了無所見,興闌體倦,方欲言還。忽奇香馥郁,縹緲而來。韶異之,延佇以俟。茶頃,一麗人宮妝豔飾,貌類天仙。二小姬前導,一持黃金吊爐,一抱紫羅繡褥,冉冉登階。意必貴家宅眷,臨賞於此,隱壁後避之。小姬鋪褥庭心,麗人席地而坐。顧姬曰:“何得有生人氣?毋乃昨夕狂客在是乎?”韶懼其使人搜索,起出拜見,且謝唐突。麗人曰:“朝代不同,又無名分,何唐突之有!但諸郎夜來談笑,以長安娼女、浮樑商婦見目,毋亦太過乎?”韶倉卒莫知所對。麗人呼使同茵,辭讓再四;固命之,乃就席。因問其姓氏。麗人曰:“欲陳本末,懼駭君聽,然吾非禍於人者,幸勿見訝!妾僞漢陳主婕妤鄭婉娥也,年二十而死,殯於亭近。二侍兒一名鈿蟬,一名金雁,亦當時之殉葬者。”韶素有膽氣,兼重風情,不以爲怪也。麗人曰:“妾沉鬱獨居,無以適意,每於此吟弄,聊遣幽懷,詎意昨宵爲諸郎所據,敗興浩歌而返。今幸對此良宵,復遇佳客,足以償矣。”使鈿蟬歸取酒餚,飲於亭上,自歌其詞曰: “朗憶之乎?即昨日所謳之《念奴嬌》也。”詞曰:

離離禾黍,嘆江山似舊,英雄塵土。石馬銅駝荊棘裏,閱遍幾番寒暑!劍戟灰飛,旌旗鳥散,底處尋樓櫓?喑嗚叱吒,只今猶說西楚。 憔悴玉帳虞兮,燈前掩面,淚交飛紅雨!鳳輦羊車行不返,九曲愁腸慢苦。梅瓣凝妝,楊花飛雪,回首成終古!翠螺青黛,絳仙慵畫眉嫵!

歌竟,勸韶盡飲。

數杯後,韶豪態逸發,議論風生,與麗人談元末羣雄起滅事,歷歷如目睹,且詢陳主行事之詳。麗人曰:“《春秋》爲尊者諱,爲親者諱,此非妾所敢知也。”韶曰:“餘請遂言其爲人,喣喣然而少英斷,貿貿焉而昧幾微。委任臣僚,非才者衆,如陳平章、姚平章,皆斗筲小人,而使之秉鈞軸,握兵符;詹同文、魏杞山,乃金玉佳士,而使之在散地,處閒官。武弁則縱情酒色,文吏則惟事空言。城門狹而弗能容輦,爰作飛橋;九江陋而銳於建都,猶餘故址。如此之類,可笑甚多。況復潛弒壽輝,顯居厥位,改元建號,弟兄井底之子陽;狹量淺謀,奴僕江南之李景。而猶奮攘螳臂,拒抗鷹揚,豕殪蛇殂,大將已殲於湖水;鯨誅鯢戮,幻身旋斃於箭鋒。一敗天亡,六軍星散。若其密籌帷幄,弘濟艱難者,特五大王一人而已。嗚呼!當羣雄鼎沸之秋,居草昧風塵之日,而謀臣智將,拂士才官,僅僅若此,烏得而不敗亡哉?”麗人悽然,淚數行下。

泣已,收淚曰:“且談風月,不必深言,徒令人懷抱作惡耳。”因口占一詩曰:

鳳艦龍舟事已空,銀屏金屋夢魂中。黃蘆晚日烘殘壘,碧草寒煙鎖故宮!隧道魚燈油欲盡,妝臺鸞鏡匣長封。憑君莫話興亡事,淚溼胭脂損舊容。

誦而索和,韶即依韻賡以酬之,曰:

結綺臨春萬戶空,幾番揮淚夕陽中!唐環不見新留襪,漢燕猶餘舊守宮!別苑秋深黃葉墜,寢園春盡碧苔封。自慚不是牛僧孺,也向雲階拜玉容。

麗人嘖嘖,曰:“可謂知音。”於是促席暢飲,共宿於亭。相與媾歡,一如人世。少焉,天上烏啼,城頭鼓歇,兩人扶攜而起。曰:“今夕當歸舍中,謀爲久計。不宜風眠露宿,貽俗子輩嗤笑!”韶頷之。亟返逆旅,則陳、梁二生緊候開舟。乃紿曰:“昨得家書,促回甚急,必有他故,不得同行矣。二兄先往,沿途見候,小弟暫爾一歸,隨當趕上。幸爲預膾縮項之鯿,多買團臍之蟹,三兩月間,當同醉習家之池,共尋羊公之刻,倒接 ,歌《大堤》,庶幾斯遊,亦一時之快也。”二生信之,執手而別。

韶是晚再去,金雁已先在矣,遂導過亭北竹陰中,半里餘,見朱門素壁,燈燭交輝,才及重堂,麗人迎笑,出紫玉杯飲韶曰:“此吾主所御,今以勸郎,意亦不薄矣。”留宿月餘,不啻膠漆。一夕,麗人語韶曰:“妾死時,僞漢方盛,主寵復深。故玉匣珠襦,殯送極一時之富貴,幽宮神道,墳塋備一品之威儀。是故五體依然,三魂不昧。曏者廬君愛女南極夫人,偶此嬉遊。授妾以太陰煉形之術,爲之既久,不異生人,夜出晝藏,逍遙自在。君宜就市求青羊乳半杯,勤勤滴妾目中。乳盡眼開,白日可起。”韶如言求得,以潤其兩眥,屈指三旬,然能步。或同攜素手,遊行隧中,或並倚香肩,笑歌亭上。與韶論舊事曰:“未及十二三年,便成陳跡。吾主一日讀《天寶遺事》而喜之,故春秋宮中設宴,令妾輩競簪奇花,親放一蝶,蝶聞花馥,飛著釵端,所止之人,是夕得召,謂之蝶幸。且喻妾等曰:‘昔唐明皇屢爲此戲,楊妃專寵,不復舉行。朕則不然,罔分厚薄,汝輩亦宜知均一之恩,致警戒之道。’衆皆叩首謝。”又曰:“主嘗得元進士沔陽知府劉聞,待以殊禮。萬幾之暇,引入便殿,從容顧問曰:‘聞卿爲太常博士,甚有聲名,果爾乎?’聞對曰:‘臣爲禮官,值至正三年冬十月戊戌,將祀南郊,告祭太廟。至寧宗室,問曰:朕寧宗兄也,當拜否?臣進曰:寧宗雖弟,然爲帝時,陛下爲臣。春秋時魯閔公弟也,僖公兄也。閔公先爲君,宗廟之祭,未聞僖公不拜。陛下當拜。從之。吾主又召之曰: ‘卿仕中朝,未嘗顯要,而文章學問,自不容掩,其以事元者事我,不患不至大官。’聞頓首謝。主又曰:‘卿與李黼同榜,黼不死,我當大用之,然黼自爲其主,幸獨得卿。聞卿善爲詩,近有作否?’聞對曰:‘臣不能死義,有愧於黼。嘗以杜甫滿目悲生事,因人作遠遊爲韻,賦十詩見志,今皆忘之,止記其一詩耳,爲陛下誦之。’因跪陳曰:

世運厄陽九,干戈禍生民,陵谷有高卑,一朝易其陳。間關中郎將,慷慨遠與巡。志同事乃異,非有屈與伸。堂堂李江州,求仁而得仁。清風已十載,而我猶爲人。

既退,主顧近侍曰:‘其詞愧矣!’由是陋其爲人,無復進用之意。斯人者,正朱文公所謂文人無行。以妾觀之,不特凝碧之王維,欠死之範質,爲可罪哉!”韶聞其論,心甚服焉。其所言當時宮掖間事,多不悉記。奈何韶迷戀情深,鄉關念淺,春來秋去,四載於茲,雖比目並遊之鱗,戢翼雙棲之羽,未足以喻其綢繆婉孌也。

是年冬初,麗人無故忽潸然淚下,悲不自勝。怪而問之,初則隱忍弗言,繼則舉聲大慟。韶慰解萬方,乃一啓齒曰:“與郎冥契,盡在來朝,故不覺悲傷至此耳!”韶聞知,悽惶感愴,欲自縊於隧間。麗人不可曰:“郎陽壽未終,妾陰質未化。倘更沉溺世緣,致君非命,冥司必加重譴,彼此牽纏,何時是了?兼之定數,舉莫能逃,縱曰捨生,亦爲徒死。”韶乃止。金雁、鈿蟬輩亦依依不忍舍,鹹設飲食,與韶送程。既曉,麗人奉赤金條脫一雙,明珠步搖一對,付生曰:“表誠寓意,睹物思人,再會無期,願郎珍重。”親送至大門之外,掩袂障面而還。韶猶悲不自已,殘淚盈眶,顧盼之間,失其所在。乃重尋原店安下,收拾歸吳。越數日,梁生至自襄陽,陳生客死房縣,方咎韶負約,韶密以告,弗信也,出條脫、步搖示之,乃驚曰:“此非塵土間物,奇寶也,誠子之遇仙矣。”韶叮嚀諄切,使勿輕言,故人無知者。

同舟歸家,及門,則妻死久矣,乃以條脫一枚,投回回肆中賣之,得鏹萬錠,於虎丘靜處建壇,請道士鶴林周玄初設靈寶鍊度三晝夜。薦妻正齋之夕,伺道士行朝皆退,親寫心詞一封,潛於香爐焚之,以資麗人冥福。醮罷,玄初夢二婦人,一姓張,一姓鄭,從二小娃來謝曰:“妾輩俱承善果,已授瑤臺金母侍宸矣。” 言訖,駕祥雲向西而去。翌日,玄初詰韶曰:“君昨所薦,只主閫張氏,何又有鄭氏等三人焉?”韶心知爲麗人、鈿、雁,佯爲不解曰:“吾夢亦如之,然不知彼三人誰也?”卒不以告。知此事者,惟梁生一人。故生有《琵琶佳遇》詩,並附於此。詩云:

憶昔少年日,加冠禮初成。春衣紫羅帶,白馬紅樊纓。吳中自昔稱繁華,迴環十里皆荷花。窺紅問綠謝遊冶,與餘共泛星河槎。星槎留連湓浦邊,空亭醉訪琵琶弦。銀篦擊節不堪問,錦襪生塵殊可憐!廬山月上猶未去,娉婷玉貌湖邊遇。追隨鈿雁雙嬌嬈,直入金屏最深處。春風東來綻牡丹,洞房香霧滃椒蘭。含情慣作雨雲夢,鴛枕生愁清夜闌。前朝佳麗誇環燕,圖出千人萬人羨。太真顏色趙肌膚,繡帳戀燈幾回見。情緣忽斷兩分飛,歸來如夢還如癡。縹囊留得萬金贈,淒涼忍看徒傷悲!徒傷悲,難再得!當初若悟有分離,此生何用逢傾國!

韶從此不復再娶,投禮玄初爲師,授五雷斬勘之法,往來兩浙間,驅邪治病,禱雨祈晴,多有應驗。後失所在。近時有人於終南及嵩山諸處見之,疑其得道雲。

鸞鸞傳

趙鸞鸞,字文鵷,東平趙舉女也。幼時,家人以香屑雜飲食中啖之,長而體香,故又名香兒。有才貌,喜文詞,尤精於剪制刺繡之事。父欲以嫁近鄰之才子柳穎,而鸞亦深願事焉,許而未聘。會穎家坐事,日就零替,鸞母悔之,以適繆氏。繆雖富室,而子弟村樸,目不知書。鸞既嫁,而鬱郁不得志,凡佳辰令節,異卉奇葩,輒對之掩鏡悲吟,閉門愁坐。景之接於目,事之感於心,一寓於詩,積而成帙,名曰《破琴稿》。既三月,而繆生死,鸞回父母家。次年冬,穎亦喪耦,乃遣人復申前約,而求娶之。舉夫婦弗許,穎必欲成其姻,蓋聞鸞之賢,而悅鸞之貌也。

乃廉得穿珠匠婦王媽媽者,出入趙氏甚熟,且言聽計從,重賄媽媽,求勸親焉。兼使私問於鸞,微觀其意。媽媽許諾,往趙氏說之曰:“老身久懷一事,屢欲奉告於君,以多故未暇,今適其時,不容更緩,未審公夫婦尊意若何?”舉曰:“何事?”媽媽曰:“賢女孀居,服將闋矣。薄聞柳氏復舉前盟,公堅執不從,不知成算何向?且始先開口,出自名門。因其家爲事貧窘,遂負初意。兩下各自締姻,固已絕望矣。誰想令愛喪夫,穎亦喪婦,殆出前定,似非偶然。況穎學問文才,視昔繆生百倍,不可同年而語。鸞鸞心事,諒必無嫌,更其家溫裕,大勝曩時,如穎少年,豈終困者?有婿若此,何忍棄乎?”舉聞語,慨然而從。媽媽復密勸於鸞曰:“穎之慕爾,若大旱之望雲霓。今尊君既許,好事即諧。然既遇知音,爾不可無一語以答其深意。第恐他日相從,悔之遲矣。”鸞甚然之,而難於啓口,乃作書附媽媽曰:

妾本良家,幼承慈訓,調鉛傅粉,深處中閨。執枲治絲,謹循內則。惟知紉針而補綴,未解舉案以齊眉!天與榮華,親憐巧慧。冰爲神而玉爲骨,蝤如領而手如荑。正及芳年,遴選佳婿,詎期薄命,竟配下流。遂爾辜其出衆之才,屈其傾城之貌。斂茲怨悔,寓闕詩詞。對月白之宵,遇風清之旦。強與語,強與笑,鸞伴山雞;觸於目,觸於心,鵷隨野鶩。孰料庸才短折,孱質孤嫠。土木形骸,惡況暫空於眼底;風花情性,幽悰尚鬱於尊前。徒懷蔡琰之悲,永抱淑真之恨。已甘棄置,過辱聘求,蓋以伸前時之好言,作後日之佳話。誠願託身貴族,委質明公,挽桓君之鹿車,吹秦娥之鳳管。願畢志以偕老,冀投身而相從。未侍光儀,先申愚悃,惟高明其諒之!

媽媽還賀曰:“可諧矣!請以百金爲賞。”穎曰:“若餘事濟,百金豈敢吝惜!”乃出鸞簡付穎。穎讀而雀躍曰:“真所謂窈窕淑女,吾其可不以琴瑟友之乎?”即卜日納聘,而續其弦焉。

御輪之夕,鸞乃私語於穎曰:“妾雖孀婦,然尚處子,郎不可不知。”穎愕然曰:“何謂耶?”鸞雲:“昔繆生有疾,不能近婦人。雖與爲夫婦將四月,而無人道,卒以喪身。然此事獨吾母知之,他人不知也。”穎未信,鸞請驗之,而果不謬。既歸之後,孝敬奉於舅姑,雍和友于娣姒,遇婢僕以恩惠爲先,相夫子以勤儉爲本。鄉鄰之貧乏者,則隨力相周;親戚之往還者,則以禮相待。由是內外交譽,稱道其賢。暇則與穎玩繹詩騷,吟詠情性,若吳絳仙之容華,曹文姬之藻思,不屑論也。穎中表兄弟,有自都下回者,錄得貫學士蘭房謔詠六題曰:雲鬟、檀口、柳眉、酥乳、纖指、香鉤凡六首。穎借歸,與鸞觀之,將效其體制,而構思未就。鸞輒先賦曰:

擾擾香雲溼未乾,鴉翎蟬翼膩光寒。側邊斜插黃金鳳,妝罷夫君帶笑看。──右雲鬟

彎彎柳葉愁邊蹙,湛湛菱花照處顰。嫵媚不煩螺子黛,春山畫出自精神。──右柳眉

銜杯微動櫻桃顆,咳唾輕飄茉莉香。曾見白家樊素口,瓠犀顆顆綴榴房。──右檀口

粉香汗溼瑤琴軫,春逗酥融白鳳膏。浴罷檀郎捫弄處,露華涼沁紫葡萄。──右酥乳

纖纖軟玉削春蔥,長在香羅翠袖中。昨日琵琶絃索上,分明滿甲染猩紅。──右纖指

春雲薄薄輕籠筍,晚月娟娟巧露錐。簇蝶裙長何處見?鞦韆架上下來時。──右香鉤寫以呈穎。穎服其敏妙,爲之擱筆。

明年,至正戊戌,田豐破東平,穎與鸞相失,莫知所在。已而毛貴復陷東昌,留僞將俞左丞者鎮守,俞頗知道理,凡所掠男女,出榜召人識認給還。穎聞之,意鸞或者在彼,衝冒白刃中,求而未得。正憂窘間,有指女冠院語之曰:“盍不於此訪求乎?”穎如言去,果見婦女十餘人,累然監繫;穎問鸞姓名存歿,一婦人答雲:“數月前喚去,不在此,蓋賢婦人也。可惜!可惜!”穎又問:“娘子何以悉之?”曰:“妾亦良家遭虜,與趙氏處者五閱月。其他人家宅眷,皆污辱於寇,輒得放還。獨吾與趙氏及在此數人,誓死不辱,故被囚禁。何時復得見天日也!”言訖,淚下如雨。穎亦灑泣,低聲語婦雲:“趙氏,餘妻也,不知今在何處?”婦曰:“聞有周萬戶者領去,莫測所之。但臨行時,知君必來相覓,留書託我,俾以授君。”即於衣領中取付穎,使急持去,蓋恐監者知覺,必遭菙罵。穎開而讀之,果妻手筆也。書雲:

妾鸞,爰從出適,忽值兇徒,顛沛流離,艱難痛苦,殘骸餘喘,與死爲鄰。備歷危疑,倖存貞節。皇天后土,實所鑑臨!將殞滅微軀,則自經溝瀆。將混同末俗,則褻慢綱常。是以毀壞形容,偷存視息,雖落花無主,暫爾隨風;而畜犬喪家,終然戀主。愴惶四顧,憔悴半生。肢體苟完,心膽俱喪。每遇窮檐夜雨,古道秋風。但有凝望眼穿,憶歸腸斷。壁燈半滅,淚盡眼枯;戰鼓爭喧,魂飛魄散。已分膏塗野草,血染沙泥。寧飼肉於烏鳶,肯委身於狗彘?效投崖之烈女,慕斷臂之貞妻。詎意覆被播遷,忽聞消耗,知君無恙。贖妾有期,敢遽捐生,遂更忍死。妾即今見在濟南,周其姓氏,萬戶其官,緣系漢人,差若良善。君得書之後,速備金帛來贖。不宜遷延稽緩,恐一時調撥,則轉移他處矣。百年伉儷,一旦分張。覆水再收,拳拳盼望。所宜深慮,早致良圖,毋俾妾爲陽臺不歸之雲也。伏楮悽斷,不知所云。

穎得書,則又間關跋涉,達於彼中。萬戶方擁重兵,赫然聲勢,未敢輕進,投其鄰而安下焉。

越數日,緝知鸞之在也,而無由以通消息,乃日伺於門。見一巫媼,往來頻數,意必府中之親信人也。候媼出,潛隨至家,奉銀一錠爲壽,而以情告焉。媼曰:“將軍夫人妒忌,所擄婦女,皆處於別室,除浣洗衣裳,炊造飲食之外,不容輒出。近亦有給還其親屬者。令妻若在,吾當爲玉成。”次日,媼詣第潛問,果得鸞而私報焉。鸞密出一緘,付媼。媼持出以授穎,題曰:《悲笳四拍》。讀之流涕,乃就懇媼請於夫人贖鸞。夫人曰:“吾無所用,況其夫在,何忍留之?當即遣還。”穎乃奉珍珠耳榼、黃金排釵各一事於夫人,夫人即呼鸞使穎領去,於是夫婦相攜拜辭而出。其曲亦錄於此。

我生之初尚無爲,我生之後元運衰。夫與妻兮忽仳離,父與母兮生死安可知!狼煙四起兮沸鼓鼙,鋒鏑成林兮盛旌旗。人民塗炭兮城郭壞,禮義滅亡兮法度隳。身流落兮天一涯,腸欲絕兮心孔悲!山可平兮河可塞,妾怨苦兮無窮期!

右一拍

蜂蟻屯聚兮豺虎嗥,心毒狠兮體腥臊。煙塵澒洞兮人竄逃,寒沙暴骨兮沒蓬蒿。亡家遇亂兮傷吾曹,義重命輕兮如鴻毛。誓捐此生兮期不污,仰天俯地兮獨煩勞。

右二拍

棄賢俊兮逐兇愚,東西轉徙兮卒無寧居。貪淫是樂兮殺戮是娛,所在剽掠兮所過爲墟。發冢墓兮焚燬室廬,閨門孱弱兮被虜驅。捨生取義兮捐微軀,誰雲女婦兮丈夫弗如?

右三拍

行處坐處兮,思念我鄉曲。地角天涯兮,不見我骨肉!姑亡舅歿兮家傾覆,逃竄苟活兮被驅逐!伉儷離背兮何時復?幸茲陋軀兮免污辱。誰爲義士兮揮金玉?歌行路兮妾身贖。

右四拍

穎、鸞既複合,乃相與謀曰:“世方離亂,人不聊生。吾夫婦雖重得團 ,而前途向去,端未可保。莫若遠遁於深林大壑中,少避氛埃,以需時泰。”乃隱於徂徠山麓,夫耕於前,妻耘於後,同甘共苦,相敬如賓,冀缺、梁鴻、龐公、王霸,亦未可以優劣論也。鄉閭遠近,頗化其風。一日,穎出城負米,遇賊獲之。曰:“聞公名久矣!當送田將軍,任以官職,不患不富貴也。”穎瞠目大罵曰:“斫頭賊!吾豈從汝反哉?”賊怒,殺之道上。鄰舍奔告鸞,鸞走哭,負其屍以歸,親舐其血而手殮之,積薪焚穎,焰既熾,鸞亦投火中死焉。見者驚駭,爲之竦然,曰:“古稱烈婦,何以加之!”火滅,鄰里拾其遺骸葬之,伐石表其冢曰:“雙節之墓。”君子曰:“節義,人之大閒也,士君子講之熟矣。一旦臨利害,遇患難,鮮能允蹈之者。鸞幽女婦,乃能亂離中全節不污,卒之夫死於忠,妻死於義。惟其讀書達禮,而賦質之良,天理民彝,有不可泯。世之抱琵琶過別船者,聞鸞之風,其真可愧哉!”

鳳尾草記

洪武中,有龍生者,本建康人。遠祖仕宋爲京官,從隆祐孟太后南遷,留家江右。子孫蕃衍,世守詩書。生行第八,六七歲時,長者教以詩,輒能成誦。九齡曉屬對,作五、七言絕句詩皆可觀,衆以聰明許之。生有姑適祖氏者,特愛生,生往來姑家甚熟。祖有異母兄弟,同居各爨。兄歿,惟嫂練氏及二子三女存。長女、次女皆適人,惟幼女在室,絕有姿容,長生三歲。生雖少年,穎敏而馴謹,不好玩弄,且善伺人意,故祖氏一家聞生來,莫不歡喜。女亦視生如弟兄,不復迴避。女母聞生姑稱生長進好學,深欲婿生,女亦眷眷屬目。祖中庭植鳳尾一株,已百年,生吟嘯其側。女窺無人,出就生鳳尾下,謂生曰:“老母聞令姑說子聰明,欲以我結好,我亦願爲子妻,託令姑主張。第未審子父母之意然否?倘因緣會合,得爲夫婦,雖死無憾!不然,我之嫁人,非商家郎,則耕家子,縱金玉滿堂,田連阡陌,不願也。”生應曰:“得子爲配,足慰平生。”因指鳳尾誓之曰:“若餘事成,開花結子;事若不成,根枯葉死。”誓畢,散去。生盤桓祖氏,大小悅之,女尤敬慕。嘗親奉茶與生,生取茶,戲曰:“茶已喫矣,不患不成。”家人聞之,亦不問也。

會生姑與練妯娌參商,陽爲慫恿,陰實沮之,故生父母猶豫,女未知也。生以告女曰:“子既未便開親,我亦不即納聘,當與老母謀,必得子爲婦而後已。”女家貧,未嘗有繒纊之飾,粉黛之施,而荊釵布裙,略無垢污,下至足纏,亦潔白如雪。兼之賦性和柔,婉娩特甚,機杼之精,剪制之巧,爲一族冠。二嫂酷妒之,女不較也。生重其爲人,愈有伉儷意,然艱得良媒,姑又不力贊,兩下遷延,遲遲歲月。生既冠,去事舉子業,女家蹤跡稀矣。然女念生,未嘗去懷,惟母知其情,喻之曰:“吾又遣人往彼,談汝姻事,早晚當有定議,汝勿煎熬,徒損容貌。”逾時,生至,雖主姑家,而意在於女。留數日,二嫂俱歸寧,女獨紡小樓上。樓下一深巷,通後園,巷半磚砌磴道以登。生從園中還,聞女紡聲,徑奔女所。女見生來,喜氣溢面,輟紡敘禮,與生對坐,且紡且談。因以己年庚告生,使生推算,卜其諧否。又與生話家事甚悉。生感其意,口占一詩贈之。詩曰:

曲欄深處一枝花,穠豔何曾識露華?素質白攢千瓣玉,香肌紅映六銖紗。金鈴有意頻相護,繡幄無情苦見遮。憑仗東皇須着力,向人開處莫教差。

女不甚讀書,識字而已,語生曰:“子宜解說,俾我聞之。”生一一敷繹其義。女笑曰:“他日得侍房幃,子必教我,我雖愚闇,久當能之。”生曰:“婦人女子,偏是聰明,以子慧心,學之易易。”因代爲答詩曰:

深謝韶光染色濃,吹開準擬倩東風。生愁夕露凝珠淚,最怕春寒損玉容。嫩蕊折時飄蝶粉,芳心破處點猩紅。金盤華屋如堪薦,早入雕欄十二重。

生復縷縷爲詳詩意。女曰:“常聞子才調敏捷,今觀信然,使我傾仰彌切!”因目生久之,曰:“子精神意氣,決非庸人,後當貴顯。我欲以蒲柳之質爲託者,非有他也,以父早亡,母年漸老,長兄書寫公門,次兄陷身吏役,二嫂悍惡,子所深知。但得遠離兇獷,獲託絲蘿,子縱無官,不爲命婦,亦不失爲士君子妻。萬一流落俗子手中,有死而已!惟子念之圖之。”生自初悅其貌,不料其淑懿有識若此,自是拳拳婚議,惟恐蹉跎。俄而女兄果以吏敗,家事亦落。生父母無意締盟,謝而辭之,遂觖望矣。生私作長歌一篇寄焉。歌曰:

我昔正髫年,笑騎竹馬君牀邊。手持青梅共君戲,君身似玉顏如蓮。愛我聰明耽筆硯,枿棨文章紫騮健。風鬟霧鬢緋染脣,鳳尾叢邊幾回見。層樓窈窕洞房深,春纖縷縷抽冰線。蹇修不來奈若何?羅帶同心竟乖願!繡襦甲帳隔天涯,未解離魂學張倩。君知許嫁誰人家,我行射策黃金殿。回首清河夢寐中,目斷巫山淚如霰。

一日,女母留姻戚家,二嫂尋釁,與女大鬧。女深處閨閣,性復良善,莫敢出言,又不能罵,然不勝憤。兼之秦約晉盟,遽然斷絕,淒涼憔悴,踽踽無聊。是夕,竟縊死樓上。母歸,哭之慟,手自洗殮,於胸前得一繡囊,密貯杏箋一幅,視之,乃生所寄之詩也。母不違其意,仍置棺中。生聞女死,託以省姑,走吊焉。至則珠沉璧碎,玉殞花飛,將入木矣。生涕淚如雨,悲不能堪,送歸葬所,掩壙成墳而歸。

後數年,生果高科要職,烜赫於時,雖別娶妻妾,意不忘女。常與天師無爲張真人論鬼神,偶及女事。真人見生切切,爲飛章拔之。載數日,生夢女曰:“妾從辭世,二十餘年,陰府查籍,以妾當生三子,壽至六十,數未克終,卒於非命,俾再爲女人,了其夙業。而昨蒙真人道力,天符忽下,今往河南府洛陽縣在城胡氏家爲男子矣。感君深愛,生死不忘,但恨無以奉報耳。然君方當富貴,位極人臣,福壽豐隆,子孫昌盛。”言訖,拜謝而去,行數步,復回顧曰:“郎善自珍,妾永逝矣!”倏然而滅。生既覺,殆無以爲懷。遣人往女家,視鳳尾,枯死已數年矣。生遂作《哀鳳尾歌》雲:

有草有草名鳳尾,仙人種在丹山裏。世間百卉避芳菲,珊瑚寶樹差堪比。鬖髿絕似鳳凰翎,號以佳名同鳳稱。海上行遲珠露溼,洞簫品徹彩雲停。娟娟旎旎猶貞靜,琉璃刻葉琅玕柄。九苞健翮時下來,五色奇文爛相映。日影照耀晴篩金,盛夏翛翛風滿林。豔陽不作桃李態,晚歲實堅松柏心。華堂清處搖新翠,曾與飛瓊翠陰會。倚叢未許暫偷香,指樹惟期終作配。那知萬事終非真,幽芳淑質俱成塵。綺檻靈根凋百歲,繡房麗色殞三春。鳳兮偶昨來過此,弄玉臺傾鳳尾死。鴛鴦瓦落野棠青,孔雀屏欹土花紫。感時撫舊恨悠悠,碧羽瓊蕤萬古休。敗砌頹垣蛩吊月,荒煙老樹鳥啼秋。花草重栽春又綻,鏡破釵離永分散。因歌鳳尾寓深衷,留與多情後人嘆。

武平靈怪錄

齊仲和,名諧,漳州人。本富家子,粗有學問,頗能文章。然豪俠不羈,用財如糞土。至正壬辰,紅巾寇亂,家業爲之蕩然。遂東西奔走,寄食於人。嘗往來武平項子堅家爲館客。子堅故微,驟然發跡,欲光飾其門戶,故婚嫁必攀援閥閱,炫耀於人。名宗右族之貧窮不振者,輒與締姻,此則慕其華腴,彼則貪其富貴。書翰、啓札、奩冊、衣錄之類,皆仲和粉飾,不知者謂爲真衣冠家矣。洪武五年,子堅死,二子榮可、貴可特盛襄事,葬子堅監汀山中,距其居五十里。仲和爲述行狀,請銘於宋太史景濂,且築歸全庵於墓側,宏偉壯觀,儼然一坊,割田二百畝飯僧,仍請南華本如真公主庵事。狀元金溪吳伯宗記之。仲和往返,庵適當途,過必留宿。是歲有小幹,往福州,爲人留館者數載。已而貴可闢孝廉,除嘉興府同知。倭夷登岸,失不以聞,被罪,死秋官獄中。家產籍沒,庵田入官,僧悉散去。

洪武乙丑,仲和歸,往訪項氏,抵庵暮矣,遂假宿焉,不知項亡而庵廢。行入方丈,寂無人聲,遍視僧房,或開或闔。最後,至一室,僧坐榻上,聞人足音,訝曰:“誰耶?”仲和告以姓氏,僧暗中應曰:“然則故人也,請坐!”仲和詢僧名,對曰:“山僧初有幻體,君及見之,今已忘之耶?”仲和莫曉爲何等語,復詰:“餘僧安在?”曰:“偶赴水陸齋會於施主家,惟山僧久患風痹,不能下牀,故在庵耳。惜行童俱出,不意公來,茗供俱無,乏物奉待。”仲和告以未飯,僧曰:“案上有殘豆數合,公若不嫌,請取食之。”仲和餒甚,撮而嚼焉。因問項氏動履。僧曰:“故無恙。”仲和倦,欲求寢。僧曰:“此中有數客,每夕來就山僧閒談,少選當至,恐公不安。”仲和問:“何人?”曰:“皆近村良家,亦有與項宅親戚者。”仲和喜曰:“若然,幸甚!”須臾,二人先入,五人繼到。僧曰: “今日偶值項宅舊客下顧,留宿於此,諸公勿訝!”仲和就請衆賓清譽。先至者曰:“餘石子見、毛原穎也。”繼至者曰:“餘金兆祥、曾瓦合、皮以禮、上官蓋、木如愚也。”仲和謝曰:“燭燈俱無,不敢行禮,乞不見罪。”衆應曰:“既爲項氏館賓,又是山門熟客,相與一家,何罪之有?”遂共僧講論,辯若懸河,亹不休,深造佛諦。

僧曰:“諸公久得禪悅,當避機鋒,然文士在席,何不且輟空談,更裁佳句,以爲清宵歡樂之資乎?”衆曰:“諾!”子見先吟曰:

嘗擅文房四寶稱,盡誇鴝眼勝金星。華箋法帖長爲侶,圓鏡方琴巧制形。銅雀墜臺成鳳咮,玉蟾吐水帶龍腥。莫欺鈍壽渾無用,曾與維摩寫佛經。

原穎詩曰:

早拜中書事祖龍,江淹親向夢中逢。遠誇秦代蒙恬巧,近說吳興陸穎工。雞距蘸來香霧溼,狸毫點處膩硃紅。於今贏得留空館,老向禪龕作禿翁。

兆祥詩曰:

身殘面黑眼生沙,棄置塵埃野衲家。僧病幾回將煮藥,客來長是使煎茶。無緣不復勞烹飪,有漏從教老歲華。昔日炎炎今寂寂,莫將冷熱向人誇。

瓦合詩曰:

家貧無庇欲依誰?散木微軀久覺衰!孔聖絕糧寧敢慍,範丹乏米豈辭飢。當年墜地無須顧,此日生塵不可炊。榾柮煙消灰燼冷,蒸蒸跨竈欲何爲?

以禮詩曰:

幻身如絮太輕鬆,慣覆盧能與贊公。裏裂不因兒惡臥,繒穿只爲匠難逢。塵灰積久無人洗,蟣蝨生多欠火烘。零落半歸蟲鼠蠹,固知色相本來空。

上官蓋詩曰:

常人髹漆貴人朱,生者憎嫌死者需。除是飛昇無用我,若還解化也須餘。能函蓋世英雄骨,解殮傾城豔冶軀。寄語勞勞塵世客,百金莫惜預先儲。

如愚詩曰:

長鬚古鬛骨棱棱,心腹虛空不減增。早悟有身應有患,可堪無佛更無僧。頻依鷲室行將腐,久想龍門去未能。朽木枯骸禪寂味,一宵清話勝聞經。

吟畢,撫掌大笑,旁若無人。忽風約雲開,月光穿戶,隱隱見諸人狀貌,或矮而體方,或瘠而頭銳,或墨面而一臂甚長,或烏帽而一軀極短,徐行者翩翩然而披氈,屹立者亭亭焉而倚壁。最後一老,頸若生鱗,仲和異之。方欲諦視,僧忽曰:“清風先生羅本素至矣。”衆皆起迎。

遙見一叟,縞衣竹杖,態度閒雅,兩袖翩翩,搖擺而行。揖衆客而言曰:“諸友今夕之吟,樂乎?”原穎曰:“先生何後也?”各誦所作呈之。先生曰: “諸公自道甚佳,但不免爲外客所怪。”以禮曰:“客雖未耄,然早晚當與上官公同載矣,抑又何傷?”先生語僧曰:“吾師何故吝作?”曰:“待公來同賦耳。” 乃朗吟曰:

厭見閻浮劫火紅,荒山獨守化人宮。三千世界都成幻,百二山河盡屬空。衣蘚亂生悲佛毀,牀頭不掃笑僧慵。難尋物外逃禪侶,罕遇橋邊入社翁。猛虎每遊蓮座下,怪禽多宿繡幡中。青苔滿院新經雨,黃葉飄龕乍起風。一對金剛蝸篆面,幾尊羅漢鼠穿胸。殘經缺字函函損,古器成精件件雄。廣殿窗開留月照,閒門鎖脫倩雲封。謾憐衰朽煙霞骨,莫起摧頹土木躬。良夜豈期佳客集,清吟況與故人逢。案間殘豆充飢腹,樑上深煤染病容。行入輪迴歸敗壞,不須辛苦笑疲癃。莊嚴未必成三昧,遊戲何妨運六通。梅子熟時圓覺性,松枝偃處記遺蹤。欲知吸盡西江意,只聽晨雞與暮鍾。

清風先生深贊其妙,亦歌曰:

臨汀山川,惟說武平。層巒峙秀,衆水瀉清。蒼龍啓吉壤,白虎開佳城,朱鳥葉卜筮,玄武迎休禎。形環勢抱相回縈,信是天造地設成。當時項家兩孝子,葬父於此守墳塋。歸全復構招提宇,遠請真公作庵主。租糧百石佃人供,鐘鼓三時唄聲舉。能幾年,遽如許,馬嘶風,駝泣雨。常住之田官所取,明徒之僧俗爲侶。檀那一去寺久荒,清宵賦詠來諸郎:毛生脫穎才偏銳,石公持重行還方;如愚守柱,須脫而衰朽;兆祥失柄,焰息而淒涼;皮家之翁衣破絮,垢滿襟裾蝨爭聚;瓦合散誕少持推,上官兇狂使人懼。蹇予放浪號清風,老大弗改玉虛容。平生掃遍天下熱,族親尚在杭城中。癡僧貧病廢奔走,枯木寒灰身上偶。無心望賜紫袈裟,默參潛悟慵開口。齊諧非是志怪徒,相逢且復爲嬉娛。功名富貴盛浮世,聲色根塵悲幻軀。參橫鬥落金雞曙,回首東西分散去。要知物我兩相忘,居士墳邊夜談處。

逡巡間,墜兔收光,遠雞戒曉,衆賓遽散,不知所之。仲和出視,莽然空庵。還覓病僧,獨一泥象,觀背間題字年月,正仲和寓庵時所塑者,今已剝落。始悟山僧有“此幻體,君及見之”之言。復過別室,惟敗硯支門,禿筆委地,鼠糞堆積於案間,因思所食殘豆,蓋是物也。又有爛絮被一番,舊羅扇一握,甑生塵而欲破,銚無柄而半穿,柱掛木魚,壁倚棺蓋。仲和大駭,奔走出門。行數里,方有人家,因往投之。主翁雲:“此地闃無居人,復多奇怪,子昨夜宿於何處?”仲和備以語之。翁曰:“險矣哉!子之性命也。”並告以:“項氏遭禍,墳庵圮毀,其家寄一壽木於彼,近亦被人劈而爲薪,止餘蓋在。子所遇石子見、毛原穎,非硯與筆乎?金兆祥、曾瓦合,非銚與甑乎?皮以禮則被字,木如愚則木魚,上官蓋爲棺材,羅本素乃舊扇,即子所見數物顛倒爲惑也。其曰有與項氏親戚者,蓋指棺而言耳,棺爲項氏故物,故曰親戚也。”仲和默然,惴慄特甚,即日回家,果得重病,因憶“早晚與上官公同載”之言,料必不起,遂卻醫藥。妻子交口勉之,仲和曰: “死生有定,物已先知,服藥求醫,徒自苦耳!”又半月,竟卒。嗚呼!若仲和者,得不謂之曠達之士哉?

瓊奴傳

瓊奴,姓王氏,字潤貞,常山人。二歲而父歿。母童氏,攜瓊奴適富人沈必貴,沈無子,愛之過己生。年十四,雅善歌辭,兼通音律,德、言、容、功,四者鹹備,遠近爭求納聘焉。時同裏有徐從道、劉均玉者,請婚尤切。徐本華胄而清貧,劉實白屋而暴富。徐之子名苕郎,劉之子名漢老,皆儀容秀整,且與瓊奴同年。必貴欲許劉,則鄙其閥閱之卑微;欲許徐,則慮其家道之窮迫,猶豫遲疑,莫之能定。

一日,謀於族人之有識者,彼爲之畫策曰:“但求佳婿,勿論其他。”必貴曰:“然則何以知其佳乎?”曰:“易耳!子盛爲酒食,特召二生,仍請前輩之善藻鑑者,使潛窺之,一則觀器量之如何,二則試詞翰之能否,擇其善者而從焉,於選婿乎何有!”必貴深然之。至二月花晨,開筵會客,凡鄉里之號名勝者,鹹集於庭。均玉、從道,亦各攜其子而至。漢老雖人物整然,雍容應對,而登降揖讓,未免矜持。苕郎則眉目清新,言談儒雅,衣冠樸素,舉止自如。席中有耕雲者,沈之族長也,號知人,一見二生,已默識其優劣矣,乃揚言於衆曰:“宗侄必貴,有女及笄。徐、劉二公,欲求締好,兩門子弟,人物並佳,但未審姻緣果在誰耳?” 必貴起對曰:“此事尊長主之,則善矣。”耕雲曰:“古人有射屏、牽絲、設席等事,皆所以擇婿也,吾則異於是。”因呼二生至前,指壁間所掛“惜花春起早”、 “愛月夜眠遲”、“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滿衣”四畫曰:“二郎少攄妙思,試爲詠之,中目、奪衣,在此一舉。”奈何漢老生居富室,懶事詩書,聞命睢盱,久而不就。苕郎從容染翰,頃刻而成。呈上,耕雲嘖嘖稱賞。其詩曰:

胭脂曉破湘桃萼,露重荼コ香雪落。媚紫濃遮刺繡窗,嬌紅斜映鞦韆索。轆轤驚夢起身來,梳雲未暇臨妝臺。笑呼侍女秉明燭,先照海棠開未開。右惜花春起早

香肩半嚲金釵卸,寂寂重門鎖深夜。素魄初離碧海堧,清光已透朱簾罅。徘徊不語倚闌干,參橫鬥落風露寒。小娃低語喚歸寢,猶過薔薇架後看。

右愛月夜眠遲

銀塘水滿蟾光吐,嫦娥夜入馮夷府。盪漾明珠若可捫,分明兔穎如堪數。美人自挹濯春蔥,忽訝冰輪在掌中。女伴臨流笑相語,指尖擎出廣寒宮。右掬水月在手

鈴聲響處東風急,紅紫叢邊久凝立。素手攀條恐刺傷,金蓮怯步嫌苔溼。幽芳擷罷掩蘭堂,馥郁馨香滿繡房。蜂蝶紛紛入窗戶,飛來飛去繞羅裳。右弄花香滿衣

均玉見漢老一辭莫措,大以爲恥,父子竟不終席而逸矣。於是四座合詞,皆以苕郎爲好,而苕郎之婚議,亦自此而成。不出月餘,已擇日送聘矣。既而必貴以愛婿之故,欲其數相往還,遂招置館中,讀書進學。

偶童氏小恙,苕郎入問疾,而瓊奴正侍母湯藥,不虞苕之至也,迴避弗及,乃相見於母榻前。苕郎盼之,姿色絕世。出而私喜,封紅箋一幅,使婢送與瓊奴。拆之,空紙也。瓊奴笑成一絕,以答苕曰:

茜色霞箋照面赬,玉郎何事太多情?風流不是無佳句,兩字相思寫不成。

苕郎持歸,以誇於漢老。漢老正恨其奪己之配,以白均玉。均玉不咎子之無學,反切齒徐、沈入骨。恨之,即誣以事,俱不得白。徐闔室役遼陽,沈全家戍嶺表。訣別之際,黯然魂消,觀者莫不爲之下淚。遂散去,南北不相聞。已而必貴傾殂,家事零落。惟童氏母女在,蕭然茅店,賣酒路傍。雖患難之中,瓊奴無復昔時容態,而青年粹質,終異常人。有吳指揮者悅之,欲娶以爲妾,童氏以許人辭。吳知其故,遣媒謂曰:“徐郎遼海從戍,死生未卜,縱饒無恙,又安能至此而成姻乎?與其癡守空營,蹉跎歲月,盍不歸我貴家,任汝母女受用,亦不虛度一生也。”瓊奴堅然不肯。吳又使媒嫗傳言,且壓以官府。童氏懼,與瓊奴謀曰:“一從苕去,五閱星霜,地角天涯,魚沉雁杳,真所謂君處北海,寡人處南海,風馬牛之不相及也。汝之身事,終恐荒唐。矧又父遽淪亡,他鄉流落,權門側目,欲強委禽,吾孤兒寡婦,其何術以拒之?”瓊奴泣曰:“徐門遭禍,本自兒身,脫別從人,背之不義。且人之異於禽獸者,以其有誠信也,棄舊好而結新歡,是忘誠信,苟忘誠信,殆犬彘之不若;兒有死而已,其肯爲之乎?”因賦《滿庭芳》一闋以自誓雲:

綵鳳羣分,文鴛侶散,紅雲路隔天台。舊時院落,畫棟積塵埃!謾有玉京離燕,向東風似訴悲哀!主人去,捲簾恩重,空屋亦歸來。涇陽憔悴女,不逢柳毅,書信難裁。嘆金釵脫股,寶鏡離臺!萬里遼陽郎去也,甚日重回?丁香樹,含花到死,肯傍別人開?

是夜,自縊於房中,母覺而救解,良久方蘇。吳指揮者聞之,怒,使麾下碎其釀器,逐去他居,欲折困之。時有老驛使杜君,亦常山人,必貴存日,相與善,憐童氏孤苦,假以驛廊一間而安焉。

一日,客有戎服者三四人,投驛中。杜君問所從來,其人曰:“吾儕遼東某衛總小旗,差往南海取軍,暫此假宿耳。”值童氏偶立簾下,中一少年,特淳謹,不類武卒,數往還相視,而悽慘之色可掬。童氏心動,即出問之:“爾誰耶?”對曰:“苕姓徐,浙江常山人,幼時父嘗聘同裏沈必貴女,與苕爲婚,未成親而兩家緣事。沈謫南海,苕戍東遼,不相聞者數載矣。適因入驛,見媽媽狀貌,酷與苕外母相類,故不覺感愴,非有他也。”童氏復問:“沈家今在何處?厥女何名?”曰:“女名瓊奴,字潤貞,開親時年方十四,以今計之,當十九矣。第忘其所寓州郡,難以尋覓耳。”童氏入語瓊奴,瓊奴曰:“若然,天也。”明日,召使至室中,細問之,果苕郎也,今改名子蘭矣,尚未娶。蘭氏大哭曰:“吾即汝丈母,汝丈人已死,吾母女流落於此,出萬死以得再生,不圖今日再能相見。”遂白於杜君及苕之同伴,衆口嗟嘆,以爲前緣。杜君乃率錢備禮,與苕畢姻。合巹之夕,喜不塞悲,瓊奴訴其衷懷,不任悽斷。因誦杜少陵《羌村》詩:“夜闌更秉燭,相對如夢寐。”此句殆爲今日設也。苕撫之諄切,曰:“第毋傷感,且盡綢繆,姑候來年,挈爾同歸遼東,則魚水歡情,永永相保矣。”既而苕同伴有丁總旗者,忠厚人也,謂苕曰:“君方燕爾,莫便拋離,勾軍之行,不必渠往,我輩當分詣各府投文。君善撫室,且此相待,公事完日,相與歸遼。”苕置酒餞別,諸人起程。

不料吳指揮者緝知,以逃軍爲名,捕苕於獄,杖殺之,藏屍於窯內。亟令媒恐童氏曰:“彼已死矣,可絕念矣,吾將擇日舁轎來迎汝女,若又不從,定加毒手。”媒求諾反命,瓊奴使母諾之。媒去,語母曰:“兒不死,必爲狂暴所辱,將俟夜引決矣!”母亦無如之何。是晚,忽監察御史傅公到驛,瓊奴仰天呼曰:“吾夫之冤雪矣。”乃具狀以告。傅公即抗章以聞。又兩月得請,就命鞫問,而求屍未得。政讞訊間,羊角風自廳前而起。公祝之曰:“逝魄有知,導吾以往。”言訖,風即旋轉,前引馬首,徑奔窯前,吹開炭灰,而屍見矣。公委官檢驗,傷痕宛然,吳遂伏辜。公命州官葬苕於郭外,瓊奴哭送,自沉於冢側池中,因命葬焉。公言諸朝,下禮部,旌其冢曰:“賢義婦之墓”。童氏亦官給衣廩,優養終身焉。

幔亭遇仙錄

杜僎成,巴丘之逸士,而寓居於建陽。賦性高邁,抗志林泉。畜一小舟,置筆牀、茶竈、釣具、酒壺於其中。每夷猶於清溪九曲間以爲常,而人亦推其有標緻。一日,仲秋雨霽,涼風滿襟。僎成沿流臨泛,聽其所之。俄而舟泊巖邊,仰視巖上,則綠蘿翠蔓,丹桂蒼筠,繁蔭幽香,芬敷掩冉。因系船登岸,信步閒行。忽有石門洞開,路徑平坦。僎成知爲異境,欣躍而前。但覺風日暄妍,天氣清淑,真別一堪輿也。約二里許,入一大城。城中宮闕宏壯,守衛森嚴,金書榜曰:“幔亭真境”,蓋武夷君所治也。又裏餘,喬林嘉樹,華屋崇垣,流水飛花,鳴雞吠犬。遙望高甍一區,俯瞰清池之上,題曰:“清碧道院。”僎成及門,猿鶴馴擾,芝蘭馥郁。柳陰之下,雙童立焉。僎成揖之,問是何處。童子曰:“清碧先生候子久矣。”因入白。須臾,復出,導僎成前進。經數處,雲窗霧閣,敻異人間;瑤樹瓊林,自同天上。最後抵一軒館,清碧幅巾大帶,容貌儼雅,坐於中間。僎成再拜。清碧曰:“汝知人間有京兆杜伯原乎?吾是矣。汝,吾族子也。小子識之。”僎成跪謝:“晚生不及承教訓。”久之,問宗黨及虞、楊、範、揭諸君子後裔之詳。僎成應對,歷歷可聽。清碧若有喜色。少焉,童子進百花茶,僎成啜罷,略不知飢。迨暮,宿之別室,楮衾練帳,石枕竹牀,風露悽然,睡不成寐。惟欞間明月窺人,飛雪入戶,自非神完氣充,骨堅志定者,弗能居也。明日,召僎成飯,鹿脯一盤,胡麻一器,然芳馨甘美,味實非常。飯畢,將辭而出,清碧曰:“此中羣仙別館,諸執丈皆遊戲於茲。來日當集吾舍,將乞其詩文,送汝歸去,姑少俟。”僎成又大喜過望。

次早,果有褒衣巍冠,瑤琚玉佩者七人至,皆風度凝遠,氣象超凡。清碧起迎,長揖而坐。僎成鵠立拱手,屏息戶外。一仙忽顧之曰:“是兒何爲來哉?” 清碧雲:“族子僎成也。吾昔居世,累辭徵辟,而潛心著述,今皆散逸。獨《春秋諸傳正義》四十八卷僅存,平生精力,盡在此書,皆諸公所知者。故嘗貯以石函,鎖以金鑰,藏於玉笥覆箱峯之北巖。近因蛟蜃作孽,水激穴開,而函露矣。深懼愚夫竊發,蓋冥數未可以傳於人代,故召來命歸窒之耳。”因相與論諸傳之得失。一仙曰:“《春秋》宣父手筆,不比他經,而諸儒以管窺蠡測,拘拘然指一字爲褒貶,豈聖人之心乎?大抵聖經所書,有常有變,難執一而論。首王人,次封爵,常也。主會主兵,謀縱謀逆,幾於變矣。然而託始立法,拳拳宗周,王必曰天王,正必曰王正,文、武、成、康之威靈,儼乎其對越,撥亂反正,蓋爲天下後世計,而以爲爲魯而作,豈聖意哉?”一仙曰:“伯原公之意如何?”清碧曰:“昔人謂三傳作而《春秋》散,散則散矣,然三傳亦未容以輕議也。蓋《公羊》《穀梁》專釋經,而《左氏》專載事,至唐啖氏、趙氏,始毫分縷析,辨明義例,合三家之要而歸之一。陸淳親承趙氏之學,又著《纂例》《辨疑》《微旨》三書,其文可謂粲然,而其學可謂粹然矣。宋朝諸儒所述,皆明白正大,詞嚴義密,無餘蘊,但胡康侯主於諷諫,‘高宗復仇’,未免微有牽強處。故朱子嘗曰:胡氏說《春秋》,已七八分,但未到灑然處。良有以也。又若張洽之傳,王氏《讞議》等書,皆能發先儒之未發,論其精妙,而無遺憾則未也,其至者惟伊川乎!”已而設宴,籩豆具陳,餚則黃精玄芝,樂則朱弦綠綺。鬱金鬯,迭勸更酬,侍從使令,執事有恪,莫敢少謦咳。飲既撤,乃重焚香篆,再進茶甌。

綠衣童捧錦軸,展石桌上。命僎成遍拜坐賓,且曰:“族子此來,多生慶幸!今茲遭遇,實出宿緣,諸仙丈得無動念乎?願丐珠玉數聯,俾持歸人間,以爲奇玩,亦斯文盛德美事也。未審許之否乎?”皆笑曰:“吾輩久不作世人語,當何言耶?”於是清碧親隸“幔亭遊”三字於卷端,不芒道人方方壺寫幔亭遊圖於其次,紫霄上相玉蟾白真人摛雄詞,掞天藻,述“幔亭遊序”一篇,文多不載。諸仙遂次第賦詩,捷若風雨,而閒閒宗師吳全節爲之倡曰:

曾祝蕃釐侍尚方,紫壇清夜醮虛皇。奎章已拜看雲賜,真境空餘煮雪房。物外菸霞端可樂,人間富貴久相忘。而翁著述遺書在,石室開時更慎藏。

貞居外史句曲張伯雨亦賦曰:

良常暫別武夷遊,爲訪名山洞府幽。行處獨攜千歲鶴,歸時自控五花虯。經多傳注真成贅,道在希夷信莫求。泉石鄉中多勝概,可能來此事藏修?

上清外史薛玄卿繼之以句雲:

綠荷衣上帶雲霞,誤入玄洲外史家。青鳥近傳王母信,蒼龍遙引木郎車。相逢只恨仙凡隔,歸去寧愁水陸賒。儒道異門非確論,臨風爲子一長嗟。

湖山水月道人宰淵微吟曰:

先生著述勝古人,予奪去取皆通神。獲麟聖筆久已絕,末學剽竊疇其真?惟公特起精凡例,迂誕一空穿鑿廢。奇文未許世流傳,幽隧重教石封閉。先生已是列仙儒,古體親煩漢隸書。遙知置向茆齋裏,夜夜虹光貫紫虛。

開府真人王溪月歌雲:

武夷先生洞天住,閉戶窮經辨經注。東海人爭重管寧,南州士競推徐孺。尊王賤伯心何勞,詞嚴義正明秋毫。奸兮已受斧鉞戮,善也還蒙華袞褒。既成珍愛比金玉,固鎖重封葬山麓。埋藏此日鋋靈蹤,誦讀何年載人腹?鬼守不謹蛟出遊,石函一日隨奔流。先生大懼呼族子,函以土石填巖幽。因茲得至清虛境,好斷塵緣發深省。莫向人間戀火坑,幻身渾似浮漚影。玉蟾仙翁宋碩儒,上卿貴重元巨夫。玄曦詞翰古難有,伯雨文章今絕無。湖山水月煙霞老,羽客之中詩更好。虎臥龍跳筆如飛,萬斛珠璣即時掃。羣公總是宋元人,驂鸞翥鳳爲仙真。千生萬劫難得見,如何一旦皆相親?蹇餘謬忝官開府,至正年間棄塵土。武夷天目常往來,獨與而翁早爲伍。渠歸努力毋蹉跎,流光日月如擲梭。北邙山上舊墳少,聞道新墳今更多。

詩成,俱親筆一揮,文不加點。正傳玩間,忽圜一道人李玉成,虛一先生趙嗣琪,金淺羽人查廣居,無爲子張信甫至。伯雨曰:“奇事!奇事!”遂以卷呈之四人題詠。查先賦曰:

騎得遼東一鶴回,千年又見碧桃開。誰家小子如方朔?偷向碧桃樹下來。

無爲子詩曰:

得道俱爲蓬島客,長生已作洞天賓。如何卻起凡間念,更寫《雲謠》贈世人?

圜一先生題曰:

至人收視息,恬澹養希夷。萬物皆芻狗,此身真若遺。大道無終始,時運有盈虧。寄言學仙子,試向竅中窺。

虛一亦從而作曰:

好山遠凝黛,弱水難勝載。流響聞天風,飆輪弭飛蓋。因逢世間人,聊問今何代?

寫畢,清碧笑謝,諸仙扶攜而出。僎成拜受什襲,辭歸,清碧使人送出洞口,倏忽不見。回顧四山,蓊然榛莽,惟錦軸燦爛囊間。還覓小舟,尚維故處。

僎成後抵家,即往玉笥覆箱之下,訪之。果有偃松,欹於穴竇之側,一石函封閉甚固。爲山水所衝,欲墜未墜,橫枕松根。僎成以繩懸下巖底,築土塞之,而加以石焉。自爾之後,容貌光澤,行步如飛,蓋啖異饌所致。越數年,乃棄妻子,攜仙蹟,遨遊名山,罕與人接。惟龍虎盧大冶高士,與交最密,始以卷示盧,爲盧言如此。盧遂摹三字於仙岩石間,且錄其詩文,似天師。天師求卷不能得。盧死,僎成悵悵無所依,亦化于山中。將化前一夕,風雷攝其捲去。次午竟逝,七日而顏色不變,肢體不僵,目光不毀,識者以爲遇仙尸解雲。

胡媚娘傳

黃興者,新鄭驛卒也。偶出,夜歸,倦憩林下。見一狐拾人髑髏戴之,向月拜。俄化爲女子,年十六七,絕有姿容,哭新鄭道上,且哭且行。興尾其後,覘之。狐不意爲興所窺,故作嬌態。興心念曰:“此奇貨可居。”乃問曰:“誰氏女子,敢深夜獨行乎?”對曰:“奴杭州人,姓胡,名媚娘,父調官陝西,適被盜於前村,父母兄弟,俱死寇手,財物爲之一空。獨奴伏深草,得存殘喘至此。今孤苦一身,無所依託,將投水而死,故此哭耳。”興曰:“吾家雖貧賤,幸不乏 粥,荊妻復淳善,可以相容,汝能安吾家乎?”女忍淚拜謝曰:“長者見憐,真再生之父母也。”隨至興家,復以前語告興妻。妻見女婉順,亦善視之,而興終不言其故。

時進士蕭裕者,八閩人,新除耀州判官。過新鄭,與新鄭尹彭致和爲中表兄弟,因訪致和。致和宿之館驛。黃興供役驛中,見裕年少,迭宕非端士,且所攜行李甚富,乃語妻曰:“吾貧行可脫矣。”因欲動裕,數令媚娘汲水井上,使裕見之。裕果喜其豔也,即求娶爲妾。興曰:“官人必欲娶吾女,非十倍財禮不可。” 裕不吝,傾貲成之,攜以抵任。媚娘賦性聰明,爲人柔順,上自太守之妻,次及衆官之室,各奉綠羅一端,胭脂十貼。事長撫幼,皆得其歡心。由是內外稱譽,人無間言。其或賓客之來,裕不及分付,而酒饌之類,隨呼即出,豐儉舉得其宜。暇則躬自紡績,親繰蠶絲,深處閨房,足不履外閾。裕有疑事,輒以諮之,即一一剖析,曲盡其情。裕自詫得內助,而僚採之間,亦信其爲賢婦人也。

未幾,藩府聞裕才能,檄委催糧於各府。媚娘語裕曰:“努力公門,盡心王事。閨闈細務,妾可任之。惟當保重千金之身,以圖報涓埃之萬一,慎勿以家自累也。”裕頷之而別。因前進,宿於重陽宮。道士尹澹然見之,私語裕吏周榮曰:“爾官妖氣甚盛,不治將有性命之憂。”榮以告,裕叱之曰:“何物道士,敢妄言耶?”是年冬末,糧完回州署。時屆春暮,而裕病矣,面色萎黃,身體消瘦,所爲顛倒,舉止倉皇。同寅爲請醫服藥,百無一效,然莫曉其染疾之因。周榮忽憶尹澹然之言,具白於太守。太守以問裕,裕曰:“然!”於是謂同知劉恕曰:“蕭君臥病,皆雲有祟,吾輩不可坐視。”劉曰:“盍請尹道士而治之乎?”守即具書幣,遣周榮齎詣重陽宮,請澹然。澹然曰:“渠不信吾語,致有今日。然道家以濟人爲事,可吝一行乎?”便偕榮至,守出迎,以裕疾求救爲請。

澹然屏人告守曰:“此事吾久已知。彼之宅眷,乃新鄭北門老狐精也,化爲女子,惑人多矣,若不亟去,禍實叵測。”守驚愕曰:“蕭君內子,衆所稱賢,安得遽有此論哉?”澹然曰:“姑俟明朝,便可見矣。”乃就州衙後堂結壇。次日午,澹然按劍書符,立召神將,須臾鄧、辛、張三帥,森立壇前。澹然焚香誓神曰:“州判蕭裕,爲妖狐所惑,煩公等即爲剿除。”乃舉筆書檄,付帥持去。其文曰:

上清殺伐雷府分司,照得:二氣始判,而天高地下,自此奠其儀;三才已分,而物化人生,亦各從其類。念幅員之既廣,慨狐魅之滋多。緝木葉以爲衣,冠髑髏而改貌。擊尾出火以作祟,聽冰渡水而致疑。所以百丈破因果之禪,大安入羅漢之地。再思多佞,難逃兩腳之譏;司空博聞,能識千年之怪。況蕭裕乃八閩進士,七品命官,而敢薦爾腥臊,奪其精氣。投身驛傳之卒,作配縉紳之流。恣烏合而弗慚,懷豕心而未已。綏綏厥狀,紫紫其名,過可文乎?言之醜也!郡城隍失於覺察,權且姑容。衙土地乃爾隱藏,另行究治。其青丘之正犯,論黑簿之嚴刑,押赴市曹,斃於雷斧。使虎威之莫假,庶兔悲而有懲。九尾盡誅,萬劫不赦。耀州衙速令清淨,新鄭驛永絕根苗。長閉鬼門之關,一準酆都之律。佈告廟社,鹹使風聞。

俄而黑雲滃墨,白雨翻盆,霹靂一聲,媚娘已震死闤闠矣。守卒僚屬往視,乃真狐也,而人髑髏猶在其首。各家宅眷,急取其所贈諸物觀之,其綠羅則芭蕉葉數番,胭脂則桃花瓣數片,以示於裕,裕始釋然。尹公命焚死狐,瘞之僻處,鎮以鐵簡,使絕跡焉。然後取丹砂、蟹黃、篆香與裕服,而拂袖歸山,飄然不顧矣。裕疾愈,始以娶媚娘事告太守,遣人於新鄭問黃興。興已移居,家道殷富,不復爲驛卒。蓋得裕聘財所致耳。始略言嫁狐之實於人。詢者歸,具以告太守。衆乃信狐之善惑,而神澹然之術焉。

洞天花燭記

天曆二年,己巳之歲,於潛秀才文信美,偶出遊。至半道,忽有二使,布袍葛屨,聯袂而來。長揖於前曰:“華陽丈人薰沐奉請。”文倉卒辭避曰:“信美,天目之鄙人;華陽,地肺之靈境。仙凡既隔,造詣何由?”二使曰:“已辦軒車,願無多讓!”遂與同行,果有竹兜子一乘候道左。信美既上,舁去如飛,頃刻即至。使者偕信美入。丈人玉冠綃衣,秉簡出迓,且致辭雲:“僭越奉邀,曲承枉顧,幸勿以牽率見罪也。”與之抗禮,並坐於堂。茶罷,出杯,珍饌羅列,丈人親執盞於信美前曰:“老夫叨處洞天,久思閒逸。而男婚女嫁,尚爾關心。今弱息及笄,議姻震澤,將納其次子爲婿。佳期式屆,聘禮已臨,諸事皆備,惟回書未得人耳。稔聞名士,尤擅才華,特此攀迓,無非借重。”命左右取筆、硯、鸞箋,置於几案之上。信美肘若神運,思如泉流,揮灑無停,略不經意。其詞曰:

福地陰陽合,洞天諧二聖之緣;龍池歲月深,水府締萬年之好。專憑兔穎,虔覆鸞緘。恭維震澤主者順濟昭祐王親家闕下:乾坤粹氣,星斗寒芒。果證真仙,受穹質於上界;位齊海瀆,膺顯號於明時。爲霖運仁靜之施,體道存智動之用。涓流必納,廓其量於有容;衆派爰歸,匯其涯於無際。久著朝宗之望,夙推潤下之功。視事坐魚鱗堂,班行肅睦;休退宴玳瑁殿,歌舞嬋妍。官聯天上之豪華,廟食吳中之綿遠。民虔崇於香火,世尊仰於威靈。福祿攸同,商農均賴。某志耽衝素,體法謙虛。通籍金門,生殺忝司於下土;秉鈞玄省,朝參幸近於清光。既交鄰壤之歡,仍羨華腴之盛。如令嗣某顒卬聞望,允爲白麪繡衣郎;小女某婉娩聽從,詎謂紅樓富家女?仁厚慕象賢之公子,肅雍愧下嫁之王姬。自顧何人,敢辭非耦。宜其家,宜其室,納徵式謹於初盟;投以桃,投以李,將意莫酬於厚貺。長春不老,永世齊芳。

丈人讀既,稱歎再三,遂留宿,以光華燭之會。於是遣價齎書,遍請附近洞府羣仙,壯觀禮席。

至日駢集,車馬之多,旗麾之盛,蓋世所未有。丈人頂九旒之冠,佩五嶽之圖,被赤霜之服,肅客於別殿。俄而千騶萬騎,迭鼓鳴笳。翠蓋文旍,擁雕鞍之先後;繡裳袞服,儼珠履之尊崇。燈燭輝煌,笙歌嘹亮。侍者走報:“新婿及門也。”羣從起迎,引入幕次。忽內間傳命,索催妝詩甚急,而婿所帶相行之人,艱澀殊甚。從者數十輩,絡繹不絕。婿緝知信美在座,私下遣人致浼。信美即代之爲詩曰:

玉鏡臺前嚲綠鬟,象牙梳滑墜牀間。寶釵金鳳都簪遍,早出紅羅繡幔看。

十八鬟多氣力嬌,妝成不覺夜迢迢。風流自有張生筆,留取雙眉見後描。

媒將以入,衆皆喝采。但見紅妝百隊,畫燭兩行,簫管喧闐,香風淡蕩,引婿入洞房合巹。執事者又忘將撒帳文來,左右皆失色。婿呼媒耳語,復使出致浼信美。信美立撰付之曰:

伏以絪昷未判,固溟涬之無形;清濁既分,便剛柔之有對。粵從開闢之始,已生配匹之名,至道所存,大婚尤謹。恭維震澤新婿郎君,華陽元姬淑女,早鍾間氣,夙孕真姿。禮樂文章,端可作吳綵鸞之倩;功容言德,允宜爲王君迥之妻。緋桃自泛於靈源,紅葉肯題於流水。天作之合,神相其成。惟化工不離於陰陽,而道妙造端乎夫婦。曲房窈窕,羅幃翠被鬱金香;盛服輝光,火浣單衣繡方領。揭蓋露珠冠之飾,交杯互玉斝之嘗。錦褥平鋪,軟襯金蓮之襪;黛螺濃染,輕描偃月之眉。二姓百年,一雙兩好。燕婉既諧於伉儷,綢繆宜合於瑟琴。於以采蘩,於以採蘋,克謹烝嘗之薦;載弄之璋,載弄之瓦,行膺莞簟之祥。合歡詎讓於名花?並蒂宛同於奇果。噦噦似朝陽之鳳,嗈嗈類春渚之鴻。響動幃屏,幔蹙龍鱗之輕細;夢迴鴛枕,口含雞舌之芳馨。奇逢已遂於結褵,善頌更陳於撒帳。請歌詞語,庸助歡聲。

撒帳東,羅幃繡幕圍春風(唐李賀)。紅綻櫻桃含白雪(唐李商隱),元精耿耿貫當中(唐李賀)。

撒帳西,歌舞留人月易低(唐儲光羲)。驚起芙蓉睡新足(唐李賀),倚風晴態被春迷(唐雍陶)。

撒帳南,新人轎上著春衫(唐李商隱)。雲髻半偏新睡覺(唐白居易),斷腸春色在江南(唐韋莊)。

撒帳北,雲樓半開壁斜白(唐李賀)。小語低聲問玉郎(唐裴譜),春色惱人眠不得(宋王介甫)。

撒帳上,兩兩紅妝笑相向(唐崔顥)。淡雲輕雨拂高唐(唐李商隱),睡覺不知新月上(唐陸龜蒙)。

撒帳下,滿山明月東風夜(唐韓偓)。冰簟銀牀夢不成(唐溫庭筠),美酒清歌曲房下(唐李頎)。

伏願撒帳之後,姑嫜交慶,家室攸宜。一掬瓊漿,謾說裴航之奇遇;五雙白璧,可知雍伯之陰功。縱石爛而海枯,諒天長而地久。螽斯秩秩,麟趾振振!奈何婿之儐相,多作吳語,不善於讀,復傳呼文秀才。既抵內寢,則珠玉相輝,綺羅交映,桃腮杏臉,粉頸酥胸者,不知其幾千百人。自非女與婿對坐象牀,斷不能辨其孰爲新婦也。信美抗聲朗誦,從容閒雅,抑揚高下,甚得其宜,聽者齊聲道好。禮成而出。須臾,婿遣媒致利市冰絹二匹,明珠二顆,信美拜受,便赴禮筵。所設皆非煙火之食,不能名識。

丈人遍告坐賓,讚譽信美之才調。且作而言曰:“惟茲嘉禮,曠劫罕遇,今文士賁臨,羣仙光降,願留珠玉,以爲洞天之重,不識可乎?”信美乃獻洞天花燭詩曰:

玄黃初分鋋靈壤,峭壁穹崖絕來鞅。深嚴不遣俗人到,窈窕惟宜法宮敞。重重疊疊峙華構,畫棟凌霄掛金榜。丈人華蓋鈞軸相,佐治蓬萊生殺掌。神明自與世人異,婚嫁本無情慾想。陰陽動靜含橐龠,示有耦配非惚恍。高閒孰是可作對?震澤尊居百川長。時良日佳車輛多,瓊樹瑤柯頓成兩。烹龍炰鳳設賓筵,考鼓撾鍾震霆響。蹇予凡陋忝司箋,利市平分珠與鏹。雍容喜得廁衣冠,儐相寧期近屏幌!庭丁絡繹進珍羞,座客紛紜雜談講。飲河鼴鼠愧盈腹,止魯鶢鶋慚厚享!幸觀花燭獻新篇,留與千秋洞天賞。

衆賓傳玩,鹹贊瑰奇。宴罷酒闌,扶攜而出。明日,丈人於玄清內殿,特待新婿,專命信美陪席;信美固讓不敢當,翁婿交請,乃就坐。酒三行,美人捧紅羅二端,文錦二匹爲謝。既終宴,遣前二使送出。

還家,家人驚怪,失已半月矣。信美悉裒諸物貨賣,遂成富室。子孫甚盛。號遇仙文氏。於潛人至今稱之不絕。

泰山御史傳

宋圭,字孟瓚,山東之益都人。世農家,至其父始讀書爲畯儒。圭生而俊偉,長而端嚴,能勤於學,日記數千言。居貧,自食其力。隱田裏間,以教授爲業。非義不爲,人敬憚之。省臣以孝弟力田薦,不報。集賢大學士阿魯渾撒裏言其守節靜退,不求仕進,宜用以勵奔競,又不報。圭皆漠如也。性嚴毅,不能容人之過。每面折之,至顏赬髮指,不少恕。而人亦服其規誨,無有與之爲怨者。

至正二十年秋八月望,圭家居,忽見黑雲四合,迷亙其屋,旌幢麾節,擁一神人,若凡間貴官之狀,呼圭出曰:“嶽帝聞子經明行修,不偶於世,特召子爲泰山司憲御史。”圭莫測所以,俯伏聽命。神人即宣制曰:

東嶽天齊大王府:蓋聞備束帛以徵賢,朕每艱於得士;正朝綱而執法,汝克稱於其官。顧茲耳目之司,實荷聰明之寄。旁求草澤,峻陟華階。儒士宋圭,公直以無私,剛嚴而有斷。方篤志探詩書之賾,而含章著易象之貞。安貧以樂簞瓢,味道而甘韋布。顯榮常在於身後,優除真拜於烏臺。糾察每侍於帝傍,讜論佇聞於白簡。期邁攬轡範滂之右,肯居乘驄桓典之間。正色而諛佞寒心,飛章而奸回破膽。毋負清華之選,思酬特達之知。於戲!斧鉞下青冥,祿未沾於人世;繡衣立霄漢,名更重於岱宗。諮爾夙儒,服我新命,可拜司憲御史。

聽畢,圭再拜曰:“帝命有嚴,其何敢避?但乞少緩耳。”神人頷之,反旆而去。圭知必死,即處置家事,沐浴更衣,迨夜半,逝矣。

又數年,其友秦軫罷閩中尉,歸次泰安州,遇圭於逆旅。相與道舊,沽酒而飲之。軫審知爲鬼,且悉其死時事,因問曰:“地下官府,與人世類乎?”圭曰:“吾與君幽明異路,亦何用知?然念舊交,復是儒者,說亦何害。大抵陰道尚嚴,用人不苟。惟是泰山一府,所統七十二司,三十六獄,臺、省、部、院、監、局、署、曹,與夫廟、社、壇、、鬼、神,大而冢宰,則用忠臣、烈士、孝子、順孫,其次則善人、循吏,其至小者,雖社公、土地,必擇忠厚有陰德之民爲之。而尤重詞職。向修文館缺官,遍處搜訪,不得其人。亦有薦三數公者,雖甚文采,而在世之時,不修士行,或盜名欺世,或昧己瞞人,狗媚狐趨,皆有疵之可議。不得已,就其中擇彼善於此者一人,爲司言上卿。近又被墓靈冢伯訴其生前撰述死者銘志不實,廣受潤筆之資,多爲過情之譽,以真亂贗,以愚爲賢,使善惡混淆。冥官最所深惡。往往照依綺語妄言律科罪,付拔舌地獄施行。此爲儒者深戒,雖有他美,莫得而贖焉。聖帝以其近臣,曲加貸宥。而復荒迷杯酌,失誤表文,罪惡貫盈,靈祇共憤。吾糾而彈之,天齊震怒,遂下於獄。隨即奏聞上穹,已正典憲。汝可錄吾彈文,歸示鄉里,使知幽冥法度,更是謹嚴。凡在章述,務惇誠實,不可謂生前作事,地府罔知。《度人經》雲:‘諸天記人功過,毫分無失。’斷非虛語也。”即出稿,使軫抄之。

文載於此:

泰山司憲御史臣宋圭,爲糾核事:臣聞設職建官,本陰陽之通制;操觚執翰,實臣子之當爲。苟廢務以懷奸,必正名而論罰。罪莫大於慢上,律莫重於欺君。惡既難容,討奚容後?竊照修文館司言上卿某人,庸庸俗士,貿貿迂儒,生前誤玷於清流,巧於諛墓;死後謬馳於雅望,善於得名。妄矜襪線之才,猥試鉛刀之利。拔自下鬼,擢於近臣,乃被冢伯之訟言,合在獄卒之投畀。過蒙原宥,特賜保全。所宜竭力宣忠,感恩圖報。而本官虎皮羊質,狼子野心,弗思載筆摛辭,盡其職業。惟務飲酒食肉,苟度歲時。以偃蹇爲當然,率輕狂而自若。蹤跡詭祕,賄賂公行。擢髮不足以數其罪,粉身不足以勝其誅。旁若無人,但知有己。怙終不省,累惡不悛。乃於聖帝降誕之辰,神鬼而入稱賀,三界之靈畢集,列嶽之使偕來,鐘鼓在懸,冕旒升殿,進表文而祝頌,獻禮制之故常,卻乃連日酗酣,臨期失誤,使百辟倉皇駭愕以失色,聚衆人捏合掇拾以成文。 慢不恭,肆刑書之具在;勸懲示戒,蓋王法之必誅。再照司言亞卿某人,視猶心腹,事若父兄,進拔出於其門,動靜囿於其術,每忘規諫,屢獻諂諛,立身未免於附腥,示戒固宜於連坐。合將各犯拿送酆都,明正其罪,以鋤奸慝,以正憲綱。緣繫命官,伏候裁處。

抄畢,軫告之曰:“某忝冒士流,叨竊祿食。茲者罷職回鄉,竟不知前程之事果必如何,今幸遇公,願乞指示。”圭曰:“天厭夷德久矣!將有真人龍興於淮、泗間,君不及見。君之子孫,當享太平之福。”軫曰:“若然,則時事早晚大謬耶?必有兵革之禍,吾其死於兵戈乎?”圭曰:“尚遠,勿慮也。”軫固問之,乃援筆寫八句雲:“逢衢祿進,遇安祿槁,火馬行遲,金雞叫早,門心掘井,花首去草,左陰右陽,後釋前老”。竟莫曉其所說,遂收置囊間。復謂軫曰:“珍重故人!勉旃爲善!”遂揖別而去,倏然不見。

其後軫,用薦者再起,爲衢州錄事,則“逢衢祿進”之說驗矣。未幾,有委攝西安縣,得風痹之疾,數月不愈,停俸醫治,則“遇安祿槁”之說又驗矣。軫甚憂其病,無何,竟卒。好事者追詳其死之年,實丙午冬,丙屬火,馬肖午。歿之日,乃辛酉旦,辛屬金,酉肖雞,行遲言臘之盡,叫早言晨之初,悉與語合。但後四句莫喻。孰知軫任錄事時,娶一妻,乃開化人。亂離不能北歸,因歸軫柩葬開化。以字觀之,門中置井成開,花頭去草成化。瘞處左則外母墳爲陰,右則妻兄墓爲陽。按山有道觀廢址,非前老之謂乎?靠山有佛堂敗屋,非後釋之讖乎?軫既殯,妻子留居墓下,遂爲開化人。天朝平定羣雄,民樂熙洽。軫有孫,仕至工部尚書者。圭之言,雖若迂怪,然無一不驗。是知人之窮通出處,壽夭興衰,生死葬埋,皆有一定之數,莫得而改移。或者乃欲以智力勝之,多見其不知量矣。

江廟泥神記

蜀之眉州,去城一舍許,小市瀕江,人煙數百家,商賈物貨之所聚,買賣甚旺。江上古廟一區,相傳爲花蕊夫人費氏之祠,迨今頗著靈蹟。廟近大姓鐘聲遠者,富而好禮,喜延名師。聲遠女兄有子曰謝生璉者,亦巨室,來舅家就學。生儀容秀整,風韻清高,略無寒儒迂腐態,羣衆鹹喜之。相與弈棋飲酒,談笑賦詩,惟恐生之或去也。鍾西塾後,創一園特盛,建碧漪堂、水月亭、玩芳亭、醉春館、翠屏軒於其內。生愛園幽雅,寓息其間,將近期月矣。一日,偶自外回,忽見四女郎,年近初笄,娉婷窈窕,嬉戲於玩芳亭畔。生謂是諸表妹,遽前揖之,至則皆非也。女殊不羞避,笑語自若。生問之曰:“小姐輩誤此來耶?”中一人應曰:“吾姊妹,東鄰花氏之女也。久聞芳園勝麗,奇卉芬敷,故相攜就此一賞玩耳。不料爲郎所窺,幸勿深訝!”生意是鄰居女子相往還,亦不以爲怪矣。至夜將睡,忽聞窗欞軋軋作聲,若有人敲推者。起視,乃日間所見諸女之一,闖然入戶。向生施禮,和顏悅色,款語低聲,雲:“奴等蒲柳陋姿,丹鉛弱質,偶得接見於光範。陡然忽動其柔情,莫或自持,是不可忍,故冒禁而相就,遂犯禮以私奔。肅抱衾裯,只薦枕蓆。”言訖,即邀生入寢,相與媾歡。生戲問曰:“彼三人何在?安得獨來?” 女曰:“姑俟來宵,分此樂與諸妹耳。”遂口占一詩曰:

翠翹金鳳鎖塵埃,懶畫長蛾對鏡臺。誰束白茅求吉士?自題紅葉託良媒。蘭釭未滅心先蕩,蓮步初移意已催。攜手問郎何處好?絳帷深處玉山頹。

俄而兔魄將低,雞聲漸動,女攬衣起曰:“奴回也!”遂悄悄而去。翌晚,生摐麝焚蘭,啓窗相候。女果共一人至,笑撫生曰:“昨夕之歡,願推小妹。” 乃顧妹雲:“汝善視郎君,好好做新人也。”緩步而出。其妹共生親暱,語笑綢繆,並枕同衾,一如姊氏。妹性慧黠,亦復能詩,即爲詩以贈生雲:

赤繩緣薄好音乖,姊妹相看共此懷。偶伴姮娥辭月殿,忽逢僧孺拜雲階。春生玉藻垂鴛帳,香噴金蓮脫鳳鞋。魚水交歡從此始,兩情願保百年諧。

吟罷,女迤邐告回。生囑之再至。女曰:“勿多言,管不教郎獨宿也。”是夕,大姊又送三姨至。生欲俱留之,辭曰:“待君爲四度新郎之後,妾姊妹當分侍幃房,週而復始耳。”生即與三姨狎,且索其詩。答曰:“愧無七步之才,又非二姊之敵,安有此能乎?”生固求之,乃吟曰:

蘭房悄悄夜迢迢,獨對殘燈恨寂寥!潮信有期應自覺,花容無媚爲誰消?愁顰柳葉凝新黛,笑看桃花上軟綃。夙世因緣今世合,天教長伴董嬌嬈。

須臾,雨散雲收,河斜鬥落,殘妝尚在,鬢亂釵橫,斂袂而起。謂生曰:“今夕四姨與郎爲耦,吾姊妹不可俱出,大姊當送之至耳。”次夜二鼓,四姨果盛飾偕姊就生,行夫婦之禮,設山海之盟,密訴幽情,亦成近體曰:

每到春時懶倍添,綠窗慵把繡針拈。奇逢詎料諧鴛耦,吉卜寧期葉鳳占?鬢亂綠鬟雲擾擾,手籠紅袖玉纖纖。明珠四顆皆無價,誰似郎君盡得兼?

由是以後,羣女分番,每夕二人侍寢。生私念白面書生,獲此奇遇,一之已罕,況乃四焉。因作峨眉古意一篇以自慶。詩曰:

峨眉古郡天下雄,煙巒雪嶺百千峯。鳥道縈紆通劍外,狼煙迢遞逗蠻中。巴江蜀水人間險,僰道滇池化外通。九姓羌夷來部落,諸蕃巢穴入提封。提封形勝稱吾土,畫戟朱門不可數。汗血名駒白日調,繭栗肥牛清夜煮。交衢開市馳輕轂,廣夏喬林開別墅。橫鞭馬上揖相逢,投果車中目相許。少事豪華厭俗塵,惟將詩酒樂閒身。腰橫寶帶齊誇俊,家賜銅山不畏貧。寶帶銅山容易得,難買嬋娟好顏色。寧期向月得窺囊,詎料看花遇傾國?傾國傾城絕世顏,水蒼刻釧赤瑛環。美目盈盈溢秋水,長眉淡淡掃春山。春山八字爭妍媚,姨姨妹妹皆殊麗。凝妝謾羨翠樓娼,薦枕徒聞紅拂妓。琥珀枕邊盟誓存,玳瑁簾前燭燼昏。戀戀柔情隨暮雨,依依好夢逐朝雲。解佩遺香鎮求耦,調鉛傅粉忍拋羣?菱花明鏡當窗照,柏子奇香嚲袖薰。奇香縹緲滿蘭房,終宵達旦恆芬芳。真真燕燕排魚隊,小小鶯鶯列雁行。魚隊雁行陪雁侶,鳳管龍笙作龍語。褪出雞頭帶笑捫,奪得鸞篦稱嬌與。露重星稀銀漏沉。並蒂芙蓉籠錦衾。蓮嬌藕嫩美同貌,蘭香蕙馥美同心。醞藉風流多態度,回晝爲宵豈相妒。密約應愁阿母猜,幽懷肯向旁人訴?幽懷密約付誰知,天長地久萬年期。願爲蝴蝶長相逐,願學鴛鴦免別離。卓氏文君異閭里,南威西子非同氣。窈窕娉婷出一門,一門四妙兼雙美。踽踽涼涼遊子妻,煢煢獨獨只孤棲。腸斷愁聽子規鳥,春來春去樹梢啼。

既成,寫以示女。女競觀傳玩,齊口稱揚,以爲寡和之作。獨大姊默然,久之而嘆曰:“奴四人爲堂姊妹,皆閨閣處子,尚未議姻。昨偶窺園,遂沾多露,荷蒙不棄,特賜深憐。第恐歲月難留,佳期易失,郎未免於娶婦,妾未得以從人。織錦寄夫,謾有若蘭之技;離魂奔婿,苦無倩女之能。徒使鸞鳳分飛,燕鴻交避,悠悠長恨,耿耿遐思,靜念今日之深歡,恐成他日之大禍也。”諸妹聞之,亦皆欷歔而退。

又歲餘,父母果遣人取生回畢姻。女聞之,皆來就生爲別,會宿書齋。生一一溫存,式均其惠。將曉,四姨謂生曰:“大姊往日之言驗矣。以冥數記之,尚有一年緣分未盡。所願好合琴瑟,和諧伉儷,人生至樂,莫過此時。曲念寒微,莫相棄背。成親之後,求便重來,奴姊妹尚當企踵盱衡,候郎於翠屏軒下耳。”即拔金掩鬢一雙致贐。三姊亦以翠鈿、銀鐲、耳榼奉上,曰:“歸遺細君,少結殷勤之意。”各灑淚而別。生收拾於書籠中。抵家而婚期逼矣。燕爾既畢,家室甚宜,然四女之思,亦未嘗置。滿月後,妻歸寧,生孤枕獨宿,忽夢與四女相見,交會如常時。三姨起曰:“與郎久別,無以爲歡,請作迴風之舞。”於是振翠衣,翻羅袖,雖趙飛燕之輕盈,公孫氏之神捷,未足以擬其奇妙也。舞罷,大姊乃作迴風之曲曰:

有淑人兮邦之媛,佩明月兮紉蘭荃。揚輕軀兮掌上,翻長袖兮筵前。初鴻驚兮巧周旋,忽鸐舉兮何蹁躚?雲鬟墜兮玉珥,文席委兮珠鈿。羌宛轉兮妖且妍,奇莫敵兮妙莫傳!倏低昂兮既罷,蹇良夜兮如年。

二姨、四姨亦相謂曰:“式歌且舞,足慰仳離。吾與若當何爲乎?”因取玉簫付之曰:“妹深善於此,願勿靳焉。姊倚歌而和,不亦可乎?”妹躍然曰:“有是哉!”逡巡三奏。其音清而和,婉而嬌,幽怨而闃寥,似夕露之淒寒蜩,如秋雲之乘鮮飆也。姊亦斂黛,謳而和焉。歌曰:

玉指兮冰容,寫幽思兮訴深衷。嫋嫋兮餘音,駐彩雲兮明月中。

再歌曰:

珠露零兮簫韻清,幽修鳳語兮和且平,歡樂未極兮空復情。

三歌曰:

紫簫咽兮夜無譁,寶篆微嫋兮燭垂花。河欲沒兮夜欲闌,聊逍遙兮暫爲歡。脫花鈿兮收明榼,舒衾裯兮歸洞房。齊交頸兮如鴛鴦,銀漏短兮歡娛長。但悲白日兮上扶桑!

正傾聽間,忽角起譙樓,鐘鳴梵宇,推枕欠伸,乃是南柯一夢。而且具憶其詞,因起而錄之。即託以卒業,往舅家。

諸女幸生再至,眷顧倍加於昔。生與說夢中事,女曰:“此夫婦相念之深,故形諸夢寐,無足怪者。”生留戀女,只在齋房中,凡半月餘,不與舅相見。舅疑之。一夕潛出,窺生所爲,只見生共諸女玩月,談笑方濃。遽入呼生,倏然驚散。隨加詰問,終不肯言其詳。舅謂妗曰:“園圃寬闊,竹樹繁多,豈無花月之妖,或有水石之怪。璉又英俊,人物整齊,豈不爲其所惑?急須遣歸,恐久則致疾也。”乃令僕送生還。既抵家,不半載,以思女之故,果成重疾。神情恍惚,言語支離,伏枕淹淹,久而不愈。聲遠躬往視之,備以前事告於生父母。生父詢問再三,乃吐實,且出所得詩及金掩鬢等物,視之,皆泥捏成者。父知其被祟,乃偕舅訪於園中,並無蹤跡。因往花蕊廟卜籤,過東廊一小室,幃幔蔽虧,人跡稀到,揭而觀之,題曰巫山神女之位,塑四美姬象於其中。東坐者失一掩鬢,右二人臂缺二鐲,耳亡雙榼,左一人面脫花鈿兩枚。其父大驚,取泥捏之物,置於舊處,皆吻合。即手碎其象,命僕沉之江中而歸。自此月餘,生疾亦愈,怪魅遂絕。

芙蓉屏記

至正辛卯,真州有崔生名英者,家極富。以父蔭,補浙江溫州永嘉尉,攜妻王氏赴任。道經蘇州之圌山,泊舟少憩,買紙錢牲酒,賽於神廟。既畢,與妻小飲舟中。舟人見其飲器皆金銀,遽起惡念。是夜,沉英水中,並婢僕殺之,謂王氏曰:“爾知所以不死者乎?我次子尚未有室,今與人撐船往杭州,一兩月歸來,與汝成親,汝即吾家人,第安心無恐。”言訖,席捲其所有,而以新婦呼王氏。王氏佯應之,勉爲經理,曲盡殷勤。舟人私喜得婦,漸稔熟,不復防閒。將月餘,值中秋節,舟人盛設酒餚,雄飲痛醉。王氏伺其睡熟,輕身上岸,行二三里,忽迷路。四面皆水鄉,惟蘆葦菰蒲,一望無際。且生自良家,雙彎纖細,不任跋涉之苦。又恐追尋至,於是盡力狂奔。

久之,東方漸白,遙望林中有屋宇,急往投之。至則門猶未啓,鍾梵之聲隱然。少頃開關,乃一尼院。王氏徑入,院主問所以來故,王氏未敢以實對,紿之曰:“妾真州人,阿舅宦遊江浙,挈家偕行,抵任而良人歿矣。孀居數年,舅以嫁永嘉崔尉爲次妻,正室悍戾難事,棰辱萬端。近者解官,舟次於此。因中秋賞月,命妾取金盃酌酒,不料失手墜於江,必欲置之死地,遂逃生至此。”尼曰:“娘子既不敢歸舟,家鄉又遠,欲別求匹配,卒乏良媒。孤苦一身,將何所託?”王惟涕泣而已。尼又曰:“老身有一言相勸,未審尊意如何?”王曰:“若吾師有以見處,即死無憾!”尼曰:“此間僻在荒濱,人跡不到,茭葑之與鄰,鷗鷺之與友,幸得一二同袍,皆五十以上,侍者數人,又皆淳謹。娘子雖年芳貌美,奈命蹇時乖。盍若舍愛離癡,悟身爲幻,被緇削髮,就此出家。禪榻佛燈,晨餐暮粥,聊隨緣以度歲月,豈不勝於爲人寵妾,受今世之苦惱,而結來世之仇讎乎?”王拜謝曰:“是所志也。”遂落髮於佛前,立法名慧圓。王讀書識字,寫染俱通,不期月間,悉究內典,大爲院主所禮待。凡事之鉅細,非王主張,莫敢輒自行者。而復寬和柔善,人皆愛之。每日於白衣大士前禮百餘拜,密訴心曲,雖隆寒盛暑弗替。既罷,即身居奧室,人罕見其面。

歲餘,忽有人至院隨喜,留齋而去。明日,持畫芙蓉一軸來施,老尼張於素屏。王過見之,識爲英筆,因詢所自。院主曰:“近日檀越佈施。”王問:“檀越何姓名?今住甚處?以何爲生?”曰:“同縣顧阿秀,兄弟以操舟爲業。年來如意,人頗道其劫掠江湖間,未知誠然否?”王又問:“亦嘗往來此中乎?”曰:“少到耳。”即默識之。乃援筆題於屏上曰:

少日風流張敞筆,寫生不數黃筌。芙蓉畫出最鮮妍。豈知嬌豔色,翻抱死生冤!粉繪淒涼疑幻質,只今流落誰憐!素屏寂寞伴枯禪。今生緣已斷,願結再生緣。

其詞蓋《臨江仙》也。尼皆不曉其所謂。

一日,忽在城有郭慶春者,以他事至院。見畫與題,悅其精緻,買歸爲清玩。適御史大夫高公納麟退居姑蘇,多募書畫,慶春以屏獻之,公置於內館,而未暇問其詳。偶外間忽有人賣草書四幅,公取觀之,字格類懷素而清勁不俗。公問;“誰寫?”其人對:“是某學書。”公視其貌,非庸碌者。即詢其鄉里姓名,則蹙頞對曰:“英姓崔,字俊臣,世居真州。以父蔭補永嘉尉,挈累赴官,不自慎重,爲舟人所圖,沉英水中,家財妻妾,不復顧矣。幸幼時習水,潛泅波間。度既遠,遂登岸投民家,而舉體沾溼,了無一錢在身。賴主翁善良,易以裳衣,待以酒食,贈以盤纏,遣之曰:‘既遭寇劫,理合聞官,不敢奉留,恐相連累。’英遂問路出城,陳告於平江路。今聽侯一年,杳無音耗,惟賣字以度日,非敢謂善書也。不意惡札,上徹鈞覽。”公聞其語,深憫之,曰:“子既如斯,付之無柰!且留我西塾,訓諸孫寫字,不亦可乎?”英幸甚。公延入內館,與飲。英忽見屏間芙蓉,泫然垂淚。公怪問之。曰:“此舟中失物之一,英手筆也。何得在此?”又誦其詞,復曰:“英妻所作。”公曰:“何以辨識?”曰:“識其字畫。且其詞意有在,真拙婦所作無疑。”公曰:“若然,當爲子任捕盜之責。子姑祕之。”乃館英於門下。

明日,密召慶春問之。慶春雲:“買自尼院。”公即使宛轉詰尼:“得於何人?誰所題詠?”數日報雲:“同縣顧阿秀舍,院尼慧圓題。”公遣人說院主曰:“夫人喜誦佛經,無人作伴,聞慧圓了悟,今禮爲師,願勿卻也。”院主不許。而慧圓聞之,深願一出,或者可以藉此復仇,尼不能拒。公命舁至,使夫人與之同寢處,暇日,問其家世之詳。王飲泣,以實告,且白題芙蓉事,曰:“盜不遠矣,惟夫人轉以告公,脫得罪人,洗刷前恥,以下報夫君,則公之賜大矣!”而未知其夫之故在也。夫人以語公,且雲其讀書貞淑,決非小家女。公知爲英妻無疑,屬夫人善視之,略不與英言。公廉得顧居址出沒之跡,然未敢輕動。惟使夫人陰勸王蓄髮返初服。

又半年,進士薛理溥化爲監察御史,按郡。溥化,高公舊日屬吏,知其敏手也,具語溥化,掩捕之,敕牒及家財尚在,惟不見王氏下落。窮訊之,則曰: “誠欲留以配次男,不復防備。不期當年八月中秋逃去,莫知所往矣。”溥化遂置之於極典,而以原贓給英。英將辭公赴任,公曰:“待與足下作媒,娶而後去,非晚也。”英謝曰:“糟糠之妻,同貧賤久矣。今不幸流落他方,存亡未卜。且單身到彼,遲以歲月,萬一天地垂憐,若其尚在,或冀伉儷之重諧耳。感公恩德,乃死不忘,別娶之言,非所願也。”公悽然曰:“足下高誼如此,天必有以相佑,吾安敢苦逼。但容奉餞,然後起程。”翌日,開宴,路官及郡中名士畢集。公舉杯告衆曰:“老夫今日爲崔縣尉了今生緣。”客莫喻。公使呼慧圓出,則英故妻也。夫婦相持大慟,不意復得相見於此。公備道其始末,且出芙蓉屏示客,方知公所云“了今生緣”,乃英妻詞中句,而慧圓則英妻改字也。滿座爲之掩泣,嘆公之盛德爲不可及。公贈英奴婢各一,貲遣就道。英任滿,重過吳門,而公薨矣。夫婦號哭,如喪其親,就墓下建水陸齋三晝夜以報而後去。王氏因此長齋念觀音不輟。

真之才士陸仲甗,作畫芙蓉屏歌,以紀其事,因錄以警世雲:

畫芙蓉,妾忍題屏風!屏間血淚如花紅。敗葉枯梢兩蕭索,斷縑遺墨俱零落。去水奔流隔死生,孤身隻影成飄泊。成飄泊,殘骸向誰託?泉下游魂竟不歸,圖中豔姿渾似昨。渾似昨,妾心傷,那禁秋雨復秋霜!寧肯江湖逐舟子,甘從寶地禮醫王。醫王本慈憫,慈憫憐羣品,逝魄願提撕,煢嫠賴將引。芙蓉顏色嬌,夫婿手親描。花萎因折蒂,乾死爲傷苗,蕊幹心尚苦,根朽恨難消。但道章臺泣韓翃,豈期甲帳遇文簫。芙蓉良有意,芙蓉不可棄。幸得寶月再團圓,相親相愛莫相捐。誰能聽我芙蓉篇?人間夫婦休反目,看此芙蓉真可憐。

鞦韆會記

元大德二年戊戌,孛羅以故相齊國公子拜宣徽院使,奄都剌爲僉判,東平王榮甫爲經歷,三家聯住海子橋西。宣徽生自相門,窮極富貴,第宅宏麗,莫與爲比。然讀書能文,敬禮賢士,故時譽翕然稱之。私居後有杏園一所,取“春色滿園關不住,一枝紅杏出牆來”之意,花卉之奇,亭榭之好,冠於諸貴家。每年春,宣徽諸妹、諸女,邀院判、經歷宅眷,於園中設鞦韆之戲,盛陳飲宴,歡笑竟日。各家亦隔一日設饌。自二月末至清明後方罷,謂之秋千會。適樞密同僉帖木爾不花子拜住過園外,聞笑聲。於馬上欠身望之,正見鞦韆競蹴,歡哄方濃。潛於柳陰中窺之,睹諸女皆絕色,遂久不去。爲閽者所覺,走報宣徽。索之,亡矣。

拜住歸,具白於母。母解意,乃遣媒於宣徽家求親。宣徽曰:“得非窺牆兒乎?吾正擇婿,可遣來一觀,若果佳,則當許也。”媒歸報,同僉飾拜住以往。宣徽見其美少年,心稍喜。但未知其才學,試之曰:“爾喜觀鞦韆,以此爲題,《菩薩蠻》爲調,賦南詞一闋,能乎?”拜住揮筆,以國字寫之曰:

紅繩畫板柔荑指,東風燕子雙雙起。誇俊與爭高,更將裙繫牢。牙牀和困睡,一任金釵墜。推枕起來遲,紗窗月上時。

宣徽雖愛其敏捷,恐是預構,或假手於人。因盛席待之,席間,再命作《滿江紅》詠鶯。拜住拂拭剡藤,用漢字書呈宣徽。宣徽喜曰:“得婿矣!”遂面許第三夫人女速哥失裏爲姻,且召夫人,並呼女出,與拜住相見。他女亦於窗隙中窺之,私賀速哥失裏曰:“可謂‘門闌多喜氣,女婿近乘龍’也。”擇日遣聘,禮物之多,詞翰之雅,喧傳都下,以爲盛事。拜住鶯詞附錄於此:

嫩日舒晴,韶光豔,碧天新霽。正桃腮半吐,鶯聲初試。孤枕乍聞絃索悄,曲屏時聽笙簧細。愛綿蠻、柔舌韻東風,愈嬌媚。 幽夢醒,閒愁泥。殘杏褪,重門閉。巧音芳韻,十分流麗。入柳穿花來又去,欲求好友真無計。望上林、何日得雙棲?心迢遞。

既而同僉豪宕,簠簋不飭,竟以墨敗。系御史臺獄,得疾囹圄間。以大臣,例蒙疏放,回家醫治,未逾旬,竟爾不起。闔室染疾,盡爲一空,獨拜住在。然冰消瓦解,財散人亡。宣徽將呼拜住回家,教而養之,三夫人堅執不肯。蓋宣徽內嬖雖多,而三夫人者,獨秉權專寵,見他姬女皆歸富貴之門,獨己婿家反凋敝如此,決意悔親。速哥失裏諫曰:“結親即結義,一與訂盟,終不可改。兒非不見諸姊妹家榮盛,心亦慕之。但寸絲爲定,鬼神難欺,豈可以其貧賤而棄之乎?”父母不聽,別議平章闊闊出之子僧家奴,儀文之盛,視昔有加。暨成婚,速哥失裏行至中道,潛解腳紗,縊於轎中,比至而死矣。夫人以其愛女輿回,悉傾嫁奩及夫家聘物殮之,暫寄清安僧寺。

拜住聞變,是夜,私往哭之,且叩棺曰:“拜住在此。”忽棺中應曰:“可開柩,我活矣。”周視四隅,漆釘牢固,無由可啓。乃謀於僧曰:“勞用力,開棺之罪,我一力承之,不以相累,當共分所有也。”僧素知其厚殮,亦萌利物之意,遂斧其蓋。女果活,彼此喜極,乃脫金釧及首飾之半謝僧。計其餘,尚值數萬緡,因託僧買漆整棺,不令事露。拜住遂挈速哥失裏走上都。住一年,人無知者。所攜豐厚,兼拜住又教蒙古生數人,復有月俸,家道從容。

不期宣徽出尹開平,下車之始,即求館客,而上都儒者絕少。或曰:“近有士自大都挈家寓此,亦色目人,設帳民間,誠有學問。府君欲覓西賓,惟此人爲稱。”亟召之,則拜住也。宣徽意其必流落死矣,而人物整然,怪之,問:“何以至此?且娶誰氏?”拜住實告。宣徽不信,命舁至,則真速哥失裏,一家驚動,且喜且悲。然猶恐其鬼假人形,幻惑年少,陰使人詣清安詢僧,其言一同。乃發殯,空櫬而已。歸以告宣徽,夫婦愧嘆,待之愈厚,收爲贅婿,終老其家。

拜住三子:長教化,仕至遼陽等處行中書省左丞,早卒。次子忙古歹,幼子黑廝,俱爲內怯薛,帶御器械。忙古歹先死。黑廝官至樞密院使。天兵至燕,順帝御清寧殿,集三宮后妃、皇太子,同議避兵。黑廝與丞相失列門哭諫曰:“天下者,世祖之天下也。當以死守。”不聽。夜半,開建德門而遁。黑廝隨入沙漠,不知所終。

賈雲華還魂記

魏鵬,字寓言,其先鉅鹿人。九世祖飛卿,宋高宗朝,仕至御史中丞。以論秦檜誤國,貶襄陽令,死葬白馬山,子孫遂留居焉。宗族蕃衍,富擬封君,迨元朝尤盛。鵬父巫臣,延祐初,參政江浙行省,生鵬於公廨而父卒。母郢國蕭夫人,攜鵬暨二兄枿、棨,扶櫬歸襄陽。魏生五歲通五經,七歲能屬文,肌膚瑩然,眉目如畫,鄉里以神童稱之。至正間,累舉不偶,深置恨焉。嘗曰:“大丈夫當唾手以取功名,而一第乃不可得耶!”因撫幾長嘆。蕭夫人聞之,恐其悒鬱成疾,遂命之曰:“錢塘,汝父桐鄉也。凡此時名師夙儒,多前日門生故吏,汝往請業,庶或有成。矧東南大藩,山水奇勝,可以開豁心胸,吟詠情性,汝其行哉,毋事一室。” 乃於懷中出書一緘,付之曰:“到彼讀書之暇,當往訪故賈平章鈞眷邢國莫夫人,以此呈之,議汝姻事。吾自有說,慎勿妄開也。”生退,私啓其封,始知己未生時,母氏與彼有指腹之約。不勝忻喜,促駕而行。郢國書詞,附錄於左:

懿恭斂衽再拜,奉書邢國太夫人幾前:懿恭闊別十五年,遠隔數千裏,各天一所,杳不相聞。緬想穹祇葉相,茵鼎善調,喜溢門闌,福臻閨閫,健羨何可勝言!如懿恭者,既失所天,苟存貞節,一家長幼,處此粗安,無足爲太夫人道。第念先平章與先夫參政,官雖僚友,情則弟兄;妾荷太夫人視同娣妹,始因有妊,各發誓言,夫人嘗舉漢光武、賈復故事,指妾腹而言曰:“生子耶,我女嫁之;生女耶,我子娶之。”厥後神啓其衷,天作之配,慶門誕瓦,寒舍得雄。不幸未期,夫君薨逝,妾提挈諸孤,扶柩歸殯,山遙水遠,無地相逢。今者,幼兒已冠,賢女諒亦及笄,苟未訂盟,願如夙誓。故敢冒昧貢書,布茲悃款,仍令此子親齎奉聞。倘到階庭,希垂顧眄。佇聆金諾,拱俟報音。會晤未期,臨緘於悒!不具。

生奉命,翌旦戒行。逾兩月,抵杭,僦居於北關門邊嫗家。嫗善延納,生頗安之。越數日,舍館既定,乃漸出遊,訪問故人,無一在者。惟見湖山佳麗,清景滿前,車馬喧闐,笙歌盈耳。生乃賦《滿庭芳》詞一闋,以紀其勝,因題於寓舍紙窗之上。詞曰:

天下雄藩,浙江名郡,自來惟說錢塘。水清山秀,人物異尋常。多少朱門甲第,鬧叢裏,爭沸絲簧。少年客,謾攜綠綺,到處鼓求凰。 徘徊應自笑,功名未就,紅葉誰將?且不須惆悵,柳嫩花芳。聞道藍橋路近,願今生一飲瓊漿。那時節,雲英覷了,歡喜殺裴航。

偶邊嫗見之,問曰:“斯作郎君所綴乎?”生未答。嫗曰:“郎君豈以老婦爲不知音也耶?大凡樂府蘊藉爲先,此詞雖佳,尚欠嫵媚,歐、晏、秦、黃,殆不如是。”生聞之,乃大驚,因致謝曰:“淺陋之言,獻笑多矣。”因諏嫗出處,方知爲達睦丞相寵姬。丞相薨,出嫁民家,今老矣,通詩書,曉音律,喜笑談,善刺繡,多往來達官家,爲女子師,皆呼爲邊孺人。生曰:“然則丞相正與先公大參及賈平章爲同輩人矣。”嫗駭曰:“郎君豈魏參政子乎?”生曰:“然。”嫗曰: “真韓子所謂稱其家兒者也。”因出杯款生,生乃得備詢參政舊日僚採。嫗曰:“俱無矣,惟賈氏一門在此耳。”生曰:“老母有書奉達於彼,敢託爲之先容。”嫗許諾。生又問:“平章棄祿數年,今有誰在?生事若何?”嫗曰:“平章一子名麟,字靈昭。一女名娉娉,字雲華,母夢孔雀銜牡丹蕊置懷中而生。語顏色則若桃花之映春水,論態度則若流雲之迎曉日。十指削纖纖之玉,雙鬢綰嫋嫋之絲。填詞度曲,李易安難繼後塵;織錦繡圖,蘇若蘭詎容獨步!邢國鍾愛之,俾從餘講學,餘自以爲弗如也。且夫人勤勵,治產有方,珠履玳簪,不減昔時之豐盛;鐘鳴鼎食,宛如向日之繁華。”生聞之,知其必指腹之人也,急欲一往。會嫗病目,弗能前,遂止。夫人訝嫗久不來,乃遣婢春鴻往嫗家問焉。時嫗目愈,欲生偕行,值生偶出,嫗乃先隨鴻往,詣夫人謝,且道魏生母寄書事。邢國駭愕,曰:“正爾念之,今焉至此,亟爲我召來,勿緩也!”春鴻承命,復至請生,生便同行。

既及門,鴻先入。俄而二青衣導生至重堂,即東階少立。邢國服命服出,坐堂中。生再拜。夫人曰:“魏郎幾時來耶?”生曰:“數日耳。”命坐於西鸑前鈿椅上。茶罷,夫人曰:“記得別時,尚在襁褓,今長成若是矣!”慰勞甚至,且問蕭夫人暨枿、棨安否?生答以幸俱無恙。夫人爲生道舊,如在目前,但不及指腹誓姻之說。生疑之,乃顧隨來老僕青山解囊,取母書投上。夫人拆封,觀畢,納諸袖中,亦不發言。頃間,一童子出,娟娟如瓊瑤。夫人命拜生。生答拜。夫人曰: “小兒子也,當教之,乃答禮耶?”覆命侍妾秋蟾曰:“召娉娉來。”須臾,邊嫗領二丫鬟擁一女子從繡幕後冉冉而至,面生前展拜。生逡巡欲起避。夫人曰:“無妨!小女子也。”拜畢,退立於夫人座右。邊嫗亦侍座於隅。生竊窺娉娉,真傾國色也,雖西施、洛神,未可優劣。生見後,魂神飛越,色動心馳,恐夫人覺之,即起辭出。夫人曰:“先平章視先參政猶骨肉,尊堂亦視老身如娣妹。自二父雲亡,兩家闊別,魚沉雁杳,音耗不聞。本謂此生無復再見,豈意餘年得睹英妙,老懷喜慰,何可勝言!郎君乃爾寡情耶?”生揖返席,不敢復辭。邢國目娉入,意若使治具然。於時開宴,水陸畢陳。夫人親酌飲生,生跪受而飲。既而命麟與娉娉更勸迭進。娉酒至,生辭以“乍出遠方,久疏曲糵,今不勝杯酌矣。”娉娉捧杯再拜。生欲熟視之,固辭不敢先飲。夫人曰:“郎君年長於汝,自今以後,既是通家,當爲兄妹,汝宜跪勸。”娉遂跪。生倉皇遽接,一吸而盡。娉娉收杯,至夫人前,瀝餘酒於案曰:“兄飲未釂,更告一杯可乎?”夫人笑曰:“才爲兄妹,便鍾友愛之情,郎君豈得戛然乎?”邊嫗亦從傍更相勸,生乃盡飲。夫人復讓邊嫗曰:“郎君既舍汝家,乃不早以見告,當滿進一觥。”嫗笑而飲。宴罷,告歸。夫人曰:“郎君毋還邸中,只在寒舍安下。”生略辭。夫人曰:“貧家寂寥,願勿嫌也。”即呼家僕脫歡、小蒼頭宜童,引生於前堂外東廂房止宿。生入門,但見屏幃牀褥,書幾盥盆,筆硯琴棋,靡一不備。嫗家行李,亦已在焉。

生既得定居,復遇絕色,且驚且喜,睡不能成,因賦《風入松》一闋,乘醉書於粉壁之上。詞雲:

碧城十二瞰湖邊,山水更清妍;此邦自古繁華地,風光好,終日歌弦。蘇小宅邊桃李,坡公堤上人煙。 綺窗羅幕鎖嬋娟,咫尺遠如天。紅娘不寄張生信,西廂事,只恐虛傳。怎及青銅明鏡,鑄來便得團圓!

是夕,娉娉返室,亦厚屬生,因呼侍女朱櫻曰:“魏兄臥否?”櫻曰:“弗知也。”娉語之曰:“汝往廂房巖之。”去良久,反命雲:“郎君微吟燭下,若有深思,既而取筆,題數行於壁間,妾諦視之,乃《風入松》詞也。”娉曰:“汝記憶乎?”櫻曰:“已記之矣。”遂口占一過。娉便濡毫,展雙鸞霞箋,次其韻,頃刻而就,封緘付櫻曰:“明晨汝奉湯與郎君盥面時,以此授之。”櫻收於囊。次日黎明,如教而往。生盥沃竟,櫻出緘畀生曰:“娉小娘致意郎君,有書奉達。” 生慌忙取視之,乃和生所賦壁間《風入松》,詞雲:

玉人家在漢江邊,才貌及春妍,天教分付風流態,好才調,會管能弦。文采胸中星斗,詞華筆底雲煙。 藍田新鋸璧娟娟,日暖絢晴天。廣寒宮闕應須到,霓裳曲,一笑親傳。好向嫦娥借問,冰輪怎不教圓?

生讀之數過,不忍釋手,知娉之賦情特甚也,遂珍藏於書笈中。方欲細詢娉性情,而夫人已遣宜童召生矣。生偕童入,夫人見生來,迎謂生曰:“郎君奉命萱堂,遠來遊學,不可虛度光陰,玩時廢日。此中有大儒何先生者,及門之士,常數百人,郎君如從之遊,必有進益。贄見之禮,吾已辦矣。”食罷,請行。生睹娉後,萬念俱灰,不求聞達,惟雲華是念。不虞夫人之逼令就學也,黽勉應承,然亦不數數往也。因念夫人雖甚見愛,而掛口不及姻事,且令與娉認爲兄妹,蓋有可疑,而無從質問。乃潛往伍相祠祈夢,得神報雲:“灑雪堂中人再世,月中方得見嫦娥。”既覺,莫曉所謂,但私識之。一日,偶與朋友遊西湖,娉伺生不在,攜侍姬蘭苕,潛至其室,遍閱簡牘,見有《嬌紅記》一冊,笑謂苕曰:“郎君觀此書,得無壞心術乎?”因戲題絕句二首於生臥屏上。詩曰:

淨幾明窗絕點塵,聖賢長日與相親。文房瀟灑無餘物,惟有牙籤伴玉人。

花柳芳菲二月時,名園剩有牡丹枝。風流杜牧還知否?莫恨尋春去較遲。

抵暮,生歸,見詩,知爲娉作,深悔一出,不得相見。乃賡其韻,用趙松雪體行楷,書於花箋以答娉。詩曰:

冰肌玉骨出風塵,隔水盈盈不可親。留下數聯珠與玉,憑將分付有情人。

小桃纔到試花時,不放深紅便滿枝。只爲易開還易謝,東君有意故教遲。

寫畢,無便寄去。

躊躇間,忽春鴻來,謂生曰:“夫人聞郎君西湖歸,懼爲酒困,遣妾持武夷小龍團茶奉飲。”生喜甚,即啜一甌。因移身逼鴻坐,笑語鴻曰:“娉娉既視我爲兄,汝何惜暫爲吾婦?”鴻變色曰:“夫人理家嚴肅,婢妾只任使令,豈敢薦枕於君,以污清德?”生曰:“東園桃李,片時春也。何害?”遂與鴻狎。且謂鴻曰:“吾有一簡奉娉娉,能爲我持去否?”鴻曰:“敢不承命,當亟遞去。”鴻入,遇娉茶堂中,即以與之。娉急置於懷,囑鴻勿泄。返室觀之,乃和其絕句二首。讀罷,嘆曰:“清楚流麗,類其爲人。”言未已,聞夫人呼曰:“有客。”娉趨出,乃外兄莫有壬也,自槁城來省。邢國因設宴待之,生亦與坐。夫人以久別有壬,且悲且喜,姑侄勸酬,不覺至醉,兼之有壬遠來,驅馳鞍馬,困憊不任酒,急欲休息,苦告夫人。夫人乃令脫歡扶掖至禮賓堂之南小齋內歇臥。生亦隨出,獨立於重堂。無何,夫人亦眩暈思臥,乃先就榻。惟娉率諸婢收拾器皿,鎖閉門戶。朱櫻持燭,伴娉出重堂巡邏,見生孤立,驚曰:“兄未寢乎?何此延佇?”生告以“渴甚,求漿,弗能得。”娉即令櫻入廚中取茶。因代櫻執燭,置案上,燭爲風爍,蠟液淚流,娉以金剪剪之曰:“汝亦風流乎?”生曰:“子不聞李義山詩云:‘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幹’。”娉曰:“義山浪子耳,何眷戀之深耶?”生曰:“人同此心、心同此欲,烏可以此病義山乎?”娉曰:“然則兄亦義山之流亞乎?”生曰:“風情幽思,自謂過之。”娉曰:“若兄之言,真風流蘊藉之士也。但佳句雲勞心者,果勞何事?不知商隱亦有是乎?”生曰:“室邇人遐故也。”娉不答,指壁上琴曰:“兄善是耶?”生曰:“幼耽此技,小姐聞亦能之。”娉曰:“謾寄指耳,敢言能乎?”俄朱櫻捧茶至,娉起遞與生。生謝曰:“何煩鄭重?”娉曰:“愛親敬兄,禮宜如是。”生將促席與言,娉遽斂身曰:“今夕夜深,兄宜返室,來宵有便,當詣聽琴,幸無他往也。”遂道萬福而退。次日,夫人中酒不能起。薄暮,娉偷至廂房。生正懸望,佇俟階前,陡見娉來,喜心翻倒,即擁娉入。坐定,生拂幾焚香,解錦囊出天風環佩琴,請娉彈。娉羞澀固辭,生於是轉軫調絃,鼓《關雎》一曲以感動之。娉曰:“吟猱綽注,一一皆精,但惜取聲太巧,下指略輕耳!”生甚服其言,必欲觀娉之指法,請之不已。娉乃命朱櫻取琴,放己前琅玕石卓上,操《雉朝飛》一調以答生。生曰:“佳哉指法,但此曲未免淫豔之聲多。”娉曰:“無妻之人,其詞哀苦,其聲悽怨,何淫豔之有?”生曰:“自非牧犢子妻,安能造此妙乎?”娉無言,惟微哂而已。是夕,談話稍款,言情頗深。值夫人睡覺,呼娉索人蔘湯,娉惶恐走去。生茫然自失,魂魄俱喪,面若死灰,大失所望。因枕上賦《如夢令》一闋自悼。詞雲:

明月好風良夜,夢到楚王臺下。雲薄雨難成,佳會又成虛話!誤也,誤也,青着眼兒幹罷!

平旦,生起,整衣冠,趨夫人閣,問安否。出至重堂,轉從堂後,循曲巷,欲造娉室。迷路而回。至清凝閣前,少憩。時娉政坐閣中,低鬟束雙彎,著繡鞋。生即屏身戶外,窺於隙間,爲娉小婢福福見之,報與娉。娉大憤,將起白夫人。生惶恐,告娉曰:“向於夫人處問安,路迷至此,兄妹之情,寧忍見窘?”娉曰:“男子無故不入中堂,況可直造人家閨閣乎?今且恕兄,後勿再至。”生連揖不已。娉曰:“聊恐兄耳,毋勞深謝!”因指閣前臨清小瓦盆養瑞香一株,命福福雲:“送去兄臥房中,爲幽人之伴。”生曰:“得此一株,當貯諸金屋。”娉笑而頷之。福遂捧花送生出。生知福乃娉之親隨,即探囊中金數星與之,冀其傳遞簡帖,潛通殷勤。福拜而受之,自此得其用矣。

然生自離家之後,兩月有餘,寒食初過,清明又到,夫人備酒餚,召鄰曲及邊嫗,並拉生出郭掃墳,惟娉娉以小疾新愈,不得偕行。生覘知娉不去,乃佯出。夫人留之。生曰:“適何先生遣人見呼,不敢不去,弗及拜平章神道,意甚缺然!”夫人曰:“先生召無諾,宜速往也。”生去,夫人亦登輿,舉家畢從,惟留福福及小女使蘭苕伴娉。生度夫人行遠,徐徐而歸,至重堂。門閉不得入,徘徊廡下。福福聞人履聲,謂是客至,啓門問之,乃生也。生急持福裾,問娉所在,欲見之。福曰:“小姐敏慧聰明,知書識禮,持身謹慎,不離閨房,貞靜幽嫺,凜不可犯,妾安敢冒昧導君,唐突西子!”生曰:“吾之遇汝,自謂有緣,雖張珙之紅娘,不啻過也。今汝乃有是言,予之缺望甚矣!”福沉吟半晌曰:“彼雖以禮自持,然幽情頗切,吾嘗見其臨鏡自照,回顧妾曰:‘我何如月中之嫦娥也?’妾覆之曰:‘不已誇乎?’彼乃曰:‘姮娥雖貌美,叵耐只孤眠!’由是觀之,可以情亂也。”生曰:“爲今之計,將若之何?”福曰:“妾有吳綾手帕,郎君試爲情詩,染其上,我當持與之觀。郎君輕步踵妾後窺之,彼若動心,事諧必矣。”生欣然握管,題以付之。詩曰:

鮫綃原自出龍宮,長在佳人玉手中。留待洞房花燭夜,海棠枝上拭新紅。

福袖帕入,生尾福後,至柏泛堂。娉方倚檻,玩庭前新柳,曰:“綠陰如許矣!”因誦稼軒詞雲:“莫去倚危闌,斜陽政在煙柳斷腸處。”生遽前,撫其背曰:“斷腸何所爲乎?”娉驚曰:“狂生又至此耶?”生曰:“韓壽竊香,相如滌器,狂者固如是乎?”娉乃命福取茶。福佯墮手帕於地,娉拾而觀之,見詩,怒曰:“此必兄所爲,小妮子何敢無忌憚如是?吾將持以白夫人。”生愧謝再三,繼之以跪。娉因回顏一莞,收置懷中曰:“毋多言,姑此共坐,少敘半晌之歡,倘老母來歸,則無及矣。”生大喜,就坐。娉呼福出佳餚薦酒,親持金荷葉杯,酌以勸生。生辭不飲。娉固勸。生謝曰:“此意良已勤,政昔人所謂,雖喫ボ子亦醉,不煩酒。”略飲數杯,因命撤去,娉從之。生乃促席與娉聯坐,語娉曰:“我奉命慈親,爲此姻事,艱難水陸,千里遠來。今夫人了無一語,道及前盟,必有他謀。事恐中變,命爲兄妹,其意可知。子復漠然,路人相視,殊無聊賴。久擬賦歸,但以未與子言,故遲遲不決耳。今幸相逢,難期再會,予之心事,子既知之,諧與不諧,明以見告,毋徒使我爲周南留滯之客也。”娉聞之,撫髀嘆曰:“餘豈木石之人哉!兄之此言,豈知我者!妾自遇兄來,忘飧廢事,心動神疲,夜寐夙興,惟君子是念。顧以葑菲,得侍房帷,偕老百年,乃深幸也。第恐天不與人方便,不能善始令終。張珙、申純,足爲明鑑。兄如不棄菅蒯,妾可永執箕帚,毋輕一舉,當計萬全。”生曰:“若待六禮告成,則予墓草宿矣。子其憐之,毋吝今夕!”娉未及對,而蘭苕報夫人回矣。生倉忙趨出。是日,三月丙午也。

丁未清晨,生入謁,夫人曰:“昨因祭掃,就過湖上諸寺一行,佳景滿前,令人應接不暇,所惜者,寓言不在耳。”生唯唯而退。至中堂側門,與娉相遇,侍妾森然,前遮後擁,彼此注視,莫交一言。生歸室悶悶,因誦崔顥《黃鶴樓》詩云:“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適娉經窗處,聞之,因穴窗呼生曰: “男兒何懷土之切乎?”生曰:“事屬參差,終不能就,處此無益,莫若歸去。”娉曰:“少頃,當令福福詣君。”言訖而去。早飯罷,福果來,謂生曰:“娉小娘有簡奉君。”生拆而觀之,乃詩一首雲:

春光九十恐無多,如此良宵莫浪過。寄語風流攀桂客,直教今夕見姮娥。

讀畢,生喜不自制,顒顒然視日之斜,汲汲然望夜之至。豈期向午,生之友人金在鎔來,拉生過平康。生以他事拒之,金固不許,不得已,乃與同行。至彼,妓有秀梅者,頗曉詩詞,素慕才俊,見生灑落,勸以巨觥,金又與轟飲。生意不在酒,爲二人所困,痛醉而歸,展紫絲褥,臥於房前石欄杆側地上。迨暮月明,夫人睡熟,娉乘便赴約,不意生酣寢,酒氣逼人,呼之不應,乃悵然行於階下。徐入生室,取宣毫,寫絕句一首於生練裙上,投筆而去。詩曰:

暮雨朝雲少定蹤,空勞神女下巫峯。襄王自是無情者,醉臥月明花影中。

五更天明,生酒亦醒,起步花陰,但見落紅沾袖,墜露溼衣,追省娉期,滂然流淚。政鬱郁間,忽風吹生衣裾,裾翻字見,生舉視之,乃七言絕句,娉所染也。因大悵恨,失此良會,爲人所誤,深負娉期。因剪下裙幅,裝潢成軸,懸於壁間,仍賡原韻,緘以寄娉。詩曰:

飄飄浪跡與萍蹤,誤入蓬萊第幾峯。凡骨未仙塵俗在,罡風吹落醉鄉中。

詩後復有一詞,名《憶秦娥》雲:

春蕭索,可憐更負佳人約!佳人約,今番準定,莫教違卻。 世間雖有相思藥,應知難療身如削。身如削,盈盈珠淚,夜深偷落。

一日,忽聞夫人喚春鴻雲:“平章忌辰在邇,合照常規。汝可往西鄰靖恭姚長者家,問幾時建金山佛會,亦俗附薦平章,以徼冥福。”鴻少選返命雲:“只在此月二十五日爲始,適廟忌辰,凡三晝夜。若俗與薦善功,必須先嚴齋戒,至日,請詣法筵,炷香禮佛,竣事方歸。”至期,夫人分付娉家事畢,乃往姚宅。娉與生俱送及門,因得同行入內,經過生臥房前,生苦邀入,欲賦高唐。娉懇辭曰:“蒲柳賤軀,敢自吝惜。但今白晝,僕妾衆多,若交接之頃,雲雨方濃,妾於此時,如醉如夢,能保無他慮乎?莫若少待今宵,兄宜親即妾所,妾當明燭啓門,焚香迎候。”生深然之。至暮,娉戒諸奴僕曰:“夫人偶不在家,汝等各宜早歇,男僕不許擅入中門,女僕亦須不離內寢,毋得輒便私相往來。”衆皆拱聽,莫敢不遵。人既定,生乃尋向路。由柏泛堂後,轉過橫樓西,適有兩巷相聯,莫知何者可達,狐疑未決。忽風送好香一炷,逆鼻而來。生心喜曰:“娉不遠矣!”徑趨右巷,巷窮,果得娉寢。但見綠窗半啓,絳燭高燒。娉上服紫羅衫,下著翠文裙,自拈生龍腦於金雀尾爐中焚之,香菸縹緲,燭影晶熒。驟得見娉,疑與仙遇。娉笑曰:“巨卿,信人也。”出戶迎生,延入室內。室中安墨漆羅鈿屏風牀,紅羅圈金雜彩繡帳,牀左有一殷紅矮几,几上盛繡鞋二雙,彎彎如蓮瓣,仍以錦帕覆之。右有銅絲梅花籠,懸收香鳥一隻,餘外無長物。房前寬闊僅丈許,東壁掛二喬並肩圖,西壁掛美人梳頭歌,壁下二犀皮桌相對,一放筆硯文房具,一放妝奩梳掠具,小花瓶插海棠一枝,花箋數番,玉鎮紙一枚。對房則藕絲吊窗,窗下作船軒,軒外繚以粉牆。牆內疊石爲臺,臺上牡丹數本,四傍佳花異草,叢錯相間。距臺二尺許,磚甃一方池,池中金魚數十尾,護階草籠罩其上。生未暇遍觀,即攜娉就寢。娉乃取白絨軟帕付生曰:“兄詩驗矣,可謂海棠枝上拭新紅也。”生笑爲娉解衣,共入帳中。娉低聲告生曰:“妾幼處深閨,未諳情事。媾歡之際,第恐弗勝,兄若見憐,不爲已甚。”生曰:“姑且試之,庶幾他日見慣。”豈期娉之身體纖柔,腰肢顫掉,花心才折,桃浪已翻,羞赧呻吟,如不堪處。而生蜂鎖蝶戀,未肯即休,直至興闌,將過夜半。生起,持帕剪燭觀之,乃與娉使藏焉,留爲後日之驗。娉曰:“賤妾陋軀,爲兄所破,靜言思之,有面目!伉儷之約,兄善圖之,毋使妾爲章臺之柳則幸矣!不然,當墜樓、赴水,以死謝兄,斷不能學流俗之人,背盟他適,以負所天。”生曰:“我爲男子,豈不能謀一婦人?況有夙緣,不必過爲之慮。”乃於枕上口占《唐多令》一闋以贈娉。詞雲:

深院鎖幽芳,三星照洞房。驀然間、得效鸞凰。燭下訴情猶未了,開繡帳,解衣裳。 新柳未舒黃,枝柔那耐霜?耳畔低聲頻付囑:偕老事,好商量。娉亦依韻,和以酬生:

少小惜紅芳,文君在繡房。馬相如、賦就求凰。此夕偶諧雲雨事,桃浪起,溼衣裳。 從此褪蜂黃,芙蓉愁見霜!海誓山盟休忘卻,兩下里,細思量。自此,往來頻數,無夕不歡,雖連理之柯,比翼之鳥,奚以過也。

何期光陰易逝,樂極悲來。夏暑將殘,秋風又動,忽收蕭夫人及二兄書,取生回,應鄉試。生得書悒怏,不遣娉知,然言動之間,屢有嗟漢之意。娉察之,生不獲隱,出母書示之,彼此流涕。未數日,二兄又遣一僕海仙,馳書奉邢國夫人,使促生早還。夫人啓緘,讀畢,令人召生至,以母書示之,且謂生曰:“尊夫人相念至深,二令兄促歸亦急,且欲同應秋科,實人間美事。老身雖不忍遽舍郎君,然母命兄書,安可違越,所願桂枝高折,早佔鰲頭,側耳捷音,與有榮耀。瓜期未及,恭候再來。”遂備辦行裝,送生上路。娉時侍夫人座側,聞知此言,淚落如注,即起入內。其夜,伺夫人睡靜,乃潛出別生,相視飲泣。遂謂生曰:“正爾歡娛,乃有遠別!天耶人耶!何至此極也!”生曰:“我爲母兄所逼,且只暫歸,三兩月間,再圖相見。子第寬心,保攝眠食,勿爲無益之悲,徒損傾城之貌。”娉掩涕曰:“兄途中謹慎,早早到家,有便再來,勿爲長往。妾醜陋之身,乃兄所有,倘念幺麼,不我遐棄,雖死之日,猶生之年。”乃面生再拜曰:“只此別兄,明日不能出矣。”生亦哽咽,目送娉退。次早,娉又遣福福叩門,持手簡,送鴉青珝絲成鞋一雙,綾襪一緉贈生。簡曰:

薄命妾娉再拜白,寓言兄前:娉薄命,不得奉侍左右爲久計。今馬首欲東,無可相贈,手製粗鞋一雙,綾襪一緉,聊表微意。庶步武所至,猶妾之在足下也。悠悠心事,書不盡言,伏楮緘辭,涕淚交下!不具。

生覽畢,惟墮淚而已,遂收拾鎖於書笈。既登途,凡道中風晨月夕,水色山光,睹景懷人,只增悲惋。

及抵家,已迫槐黃矣。遂偕二兄往就試,枿、棨失利,惟鵬領高薦而歸。賀客填門,雜遝數月。迨冬末,同年促上禮闈,生方欲託病不赴,圖爲杭遊,以踐夙約。而母與二兄之弗容,府尹、縣侯之敦遣,不獲已,黽勉而行,期在下第,庶得即歸。詎意青錢萬選萬中,會闈揭曉,名次羣英,廷試又在甲榜,擢應奉翰林。文字才名日起,藉甚當時,虞、揭諸公,皆加愛重。生雖居清要,而心念雲華,未嘗暫舍,因求外補。明年正月,得江浙儒學副提舉,正愜所願。遂不歸襄漢,徑赴錢塘,需次待闕,首具袍笏,詣賈氏,拜夫人。夫人見生來,喜色溢面,勞之曰:“具審金榜題名,文臺列職。平生之願,一旦盡酬。第恨靈昭年幼,未歷江湖。老病孱軀,不能遠涉,無由造賀,作慶尊堂爲愧耳!”生謝曰:“末學荒疏,謬登科目。續貂之誚,有愧於中。然自別門下,兩載光陰,令女賢郎,安否何似?輒敢請見,少慰下懷!”夫人曰:“小兒讀書郡學,半月一回。醜女在家,尋當上謁。”遂命秋蟾召娉。須臾出見,流眄掠生,悲喜交集。夫人置酒,邊嫗亦來。邢國舉杯致賀,生畢飲。覆命娉曰:“魏兄高第顯官,人間盛事!汝既在妹列,豈可無一杯致賀乎?”娉再拜領命,乃酌酒勸生。生復酬娉。母女極歡而罷。既暮,辭出。夫人曰:“幸未上官,免尋邸舍,吾家舊寓,謹以相延。”生且謝且辭,退就寢室,風物依然,一榻如故。因賦律詩一首,題於壁以紀重來。詩曰:

不到仙家兩載餘,竹窗幽戶尚如初。梁懸徐孺前時榻,壁寫崔生昔日書。花柳謾爲新態度,江山不改舊規模。未知當日桓溫幕,還有風流此客無?

次日,生出謁。夫人慮生寓所器物不備,或乏人使命,乃呼娉侍行,過彼點檢。及至,凡百所需,悉已完具,宜童復專供役。蓋娉已宿戒之矣,而夫人弗知也。周視間,忽見生壁上新題,讀之數過,稱賞弗已,且顧娉曰:“才子!才子!”又云:“此人器量弘深,學問該博,聰明敏捷,少有比倫。不出十年,須當遠到,提舉未足以掩也。女子識之。”夫人素有藻鑑,慎許可。娉見母譽生如此,愈加愛重。由是夜往晨回,傾情倒意,雖接翼之鸞鳳,交頸之鴛鴦,未足以喻其和協也。無何,情愛所迷,殊無顧忌,朝歡暮樂,婢妾皆知,所未覺者,惟邢國一人而已。

或日,春鴻與蘭苕於清凝閣前閒坐,分食泉州鳳餅香茶。娉偶過見之,默然不樂。私念此茶夫人物也,惟己嘗竊數餅與生,計必生私二人,自彼而得,因詰問之。鴻、苕不能隱,以生與爲對。娉大恨恚,妒念頓生,乃捃摭他事,白於夫人,俱遭痛撻。鴻輩銜恨,謀發娉私。乃闞娉與生於後園池上重陰亭前弈棋,急趨白夫人云:“圃中池蓮,有一花並蒂,紅白二色,開已一日,請往觀之,恐久則謝矣。”夫人喜曰:“此禎祥兆也!”如其請。生與娉不虞其至,方拊掌大笑曰:“雲華姐又輸一局矣,敢請子之金釧爲賭資,可乎?”言未已,忽風撼敗桃一枚,墜局中。娉驚訝,舉首視之,遙見二人侍夫人來,知其故意相襲也。急目生,使入天林洞避去。而博戲之具,收拾弗及。乃佯趨走,迎語夫人曰:“兒多時不到園中,適因繡倦,與福福攜揪枰來此,以消長日。忽見並頭蓮花,紅白二色相向,真嘉瑞也。正擬報知膝下,而娘娘來矣。”鴻、苕雖善其支吾,然未敢面斥,惟相目冷笑而已。幸夫人眼昏,莫辨其爲生也。夫人曰:“蓮花雙蒂者常有之,但一紅一白,爲難得耳。適聞春鴻言如此,將欲呼汝同觀,不意汝已先在此矣。然人家處子,不離閨房,偶或出遊,擁蔽其面。今汝不使我知,輒行至此。雖無人見,亦且不宜。況汝讀書識禮,豈不知博弈之爲非,當痛以自懲,後勿爾。”然夫人只知其與福福手彈,不料其與生對壘也。遂同至亭間,徘徊瞻企。夫人命春鴻曰:“佳哉花也!可召魏郎君來此同玩。”鴻將啓齒,娉恐其有言,潛躡其足。鴻會意,乃紿夫人曰:“有此佳花,而酒餚未備,不若明旦於此開宴,召之賞玩,亦未爲晚。”夫人點頭曰:“春鴻言是也。”遂回。詰朝,果於亭上設席,且於郡學呼麟回,同生賞花。酒半,夫人目麟曰:“吾聞人家興替,見於花卉。蓋草木得氣之先,且瑞應之來,必不虛也。汝今秋文戰,或者得捷,雙蓮之瑞,其在是乎!宜賦一詩,以觀汝志氣。魏提舉如不相棄,亦請唾珠玉,以重斯芳。”麟與生奉命,一揮而就,以呈夫人。夫人覽而嘆曰:“提舉絕妙好詞!吾兒結意,亦自可取。”因付娉曰:“汝觀而藏之,留爲汝弟秋科張本。”二詩云:

若耶溪裏萬紅芳,那似君家並蒂祥?韓虢醉醒殊態度,英皇濃淡各梳妝。徒勞畫史丹青手,謾費詞人錦繡腸。向夜酒闌明月下,只疑神女伴仙郎。右鵬詩

亭亭翠蓋蔭召嬈,一種風流兩樣嬌。飛燕洗妝迎合德,綵鸞微醉倚文簫。若教解語應相妒,縱自無情也是妖。寄語品題高着眼,直須留作百花標。

右麟詩

娉讀之,微莞,將收之袖中。生乃請於夫人曰:“小姐也不可無佳制。”夫人命娉曰:“汝試爲之,請教提舉。”娉對曰:“好語皆爲兄所道,尚何言哉?然亦不敢不勉強。”遂口占《聲聲慢》一闋。詞雲:

太華峯頭,若耶溪上,秋波盪漾嬋娟;翠蓋陰中,佳人並著香肩。深杯怎禁頻勸傳?玉容霞臉爭妍。真個是,善才龍女,不染塵緣。 共說風流態度,似鳳台蕭史,夫婦同仙。描畫丹青,生綃難寫清聯。鴛鴦也知相妒,卻愛來,比翼花邊。心更苦,委淤泥絲又暗牽。

生傾聽之餘,自愧弗及,因出席揖之曰:“風流俊媚,的是當家,真可謂才調女相如也!”娉斂繡巾拜謝曰:“不敢當!不敢當!”酒散月明,夫人酣寢。娉出就生,具告以昨日圍棋之故,且吐舌曰:“非桃墜則夫人見矣,奈何!奈何!”生曰:“此天也!然非子之臨機應變,則罅隙呈露,吾二人安得複合耶?危哉!危哉!”娉曰:“夫人以妾昨過園中,微賜嗬譴,今不敢再至矣。所恨前時遠別,今幸相遭。覆被匪人百端間阻,當爲兄屈己下之,冀回其意。兄且忍耐,勿自憂煎。然此亦由兄私之之過也!《論語》曰:‘惟女人與小人爲難養也!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不可不加之意也。”蓋微諷生寵春鴻、蘭苕事以箴之,生慚悚交併,莫知爲對。娉自此深居簡出,杳不相聞。生亦踧踖不安,若有芒刺在背,凡遇內集,多卻不來。娉雖謬爲斂跡,而益重幽思,故於鴻、苕,特加禮待,但其所欲,舉以贈焉。爾後二人俱囿娉術中,夙怨冰釋,翻爲之用,第生未知耳。

踽踽月餘,無聊特甚。正憂悶中,忽福福送新蓮數房來,且報鴻、苕釋憾,早晚可以相見。生聞之,手舞腳蹈,不任歡情,因以蜀箋寫所賦夏景閨情十首,爲小引於前以答娉。其詞曰:

孤館無聊,睡起塊坐,不見賢淑,豈止鄙吝復生而己哉!謾成閨思十首奉寄,一則以見此情之拳拳,一則時自省覽,猶佳麗之在側也。

香閨曉起淚痕多,卷理青絲髮一緺。十八雲鬟梳掠遍,更將鸞鏡照秋波。

侍女新傾盥麪湯,輕攘雪腕立牙牀。都將隔宿殘脂粉,洗在金盆徹底香。

紅綿拭鏡照窗紗,畫就雙蛾八字斜。蓮步輕移何處去?階前笑折石榴花。

深院無人刺繡慵,閒階自理鳳仙叢。銀盆細搗青青葉,染得春蔥指甲紅。

薰風無路入珠簾,三尺冰綃怕汗粘。低喚小鬟扃繡戶,雙彎自濯玉纖纖。

愛唱紅蓮白藕詞,玲瓏七竅逗冰姿。只緣味好令人羨,花未開時已有絲。

雪爲容貌玉爲神,不遣風塵涴此身。顧影自憐還自嘆,新妝好好爲何人?

月滿鴻溝信有期,暫拋殘錦下鳴機。後園紅藕花深處,密地偷來自浣衣。

明月嬋娟照畫堂,深深再拜訴衷腸。怕人不敢高聲語,盡在殷勤一炷香。

闊幅羅裙六葉裁,好懷知爲阿誰開?溫生不帶風流性,辜負當年玉鏡臺。

詩後,複寫一詞,名《青玉案》:

合歡花下曾相見,猶記把毫題彩扇;自別佳人冰雪面,朝思暮想,倚門挨戶,無慮千來遍。 靈犀一點懸春線,殘夢驚回樑上燕!惆悵佳期成又變!雲箋都是蠅頭字,難寫張生怨!

書畢,付福齎去。娉得之,啓誦。而鴻、苕偶來,問曰:“小姐所詠詩,誰人之作?乃爾俊麗耶!”娉汪然流淚曰:“久有心事,思與渠輩談之,屢欲吐辭,復囁嚅而止。”鴻等同聲應曰:“某輩賤流,受小姐厚愛多矣!但可爲地,當盡力以報。”娉曰:“此魏生詩也。吾之遇彼,渠輩頗詳。爰自爾日重陰之遊,幾於狼狽。若爲夫人見之,我無措身之地,賴汝調護,遂得無他。今不見生者,一月矣,非惟我念之深,生亦思我尤切。彼此隔越,誰與爲謀?”二人起謝曰:“今夫人受戒,日坐佛閣,誦內典,家政悉小姐所權,苟有欲爲,疇敢喘息?若有異議,某等任之。脫不踐言,鬼神臨鑑!”娉曰:“若然,吾何恨。”是夕,始復就生,相與如故矣。或偎紅倚翠,盡雲雨之歡;或舉白弄琴,極從容之樂。不覺流光奄冉,七夕又臨。娉請於夫人,於內堂結綵樓乞巧,瓜果羅列,餚羞備陳。夫人謂娉曰:“久不見汝作詩詞,今夕天上佳期,人間良夜,或詩或詞,隨汝所爲。吾當召魏生來,與汝講論,庶有新益。”娉唯命。於時生至。夫人曰:“世謂今宵天孫賜巧,小女輩未能免俗,謾設瓜果之筵。亦嘗命之賦小詩,以紀佳節,竟未知曾就否?”娉即前應曰:“適奉命,綴得七言絕句二首。”遂出諸袖間,墨痕猶溼。夫人接看畢,遞與生曰:“小女拙詩,提舉無吝見教。”生讀竟曰:“宋若華姊妹之儔,誠不易得也!鵬雖不敏,當亦效顰,第恐白雪陽春,難爲屬和耳!”娉詩曰:

梧桐枝上月明多,瓜果樓前豔綺羅。不向人間賜人巧,卻從天上渡天河。

斜嚲香雲倚翠屏,紗衣先覺露華零。誰雲天上無離合?看取牽牛織女星。

鵬和詩曰:

流雲不動鵲飛多,微步香塵滿襪羅。若道神仙無配耦,怎教織女渡銀河?

娟娟新月照圍屏,井上梧桐一葉零。今夕不知何夕也,雙星錯道是三星。

詎意好事多乖,會難離易。次早,生收家問,報母訃音,竟不及榮上提舉之任,而丁憂之行逼矣。夫人乃召邊嫗告之曰:“吾有一切己事相托,未審能爲我周全乎?”嫗避席曰:“願聞何事?苟可用情,當爲極力。”夫人曰:“娉娉年長,欲覓一快婿。斧柯之任,相屬如何?”嫗笑曰:“老拙久懷此意,但未敢形言。今夫人門下,自有其人,而欲他謀,徒費齒頰,真所謂道在邇而求諸遠也。”夫人曰“得非謂魏生乎?佳則佳矣,然有說焉:生少年高擢,揚歷仕途,若以歸之,勢必攜去。吾止有此一息,時刻不面,尚且念之,若嫁他鄉,寧死不忍!正爲曏者生來時,乃母惠書及此,且舉昔日指腹之言。我欲答書,深思而止。是以對生亦絕口不曾道及者,非背盟也。今蕭夫人棄養,生又得官,他日當自有佳人,求爲匹配,醜女不足以奉箕帚也。吾不欲面談,煩嫗委曲達及,使之他圖。我若不明言,彼又膠於前語,如之何其不兩誤耶!”嫗如教喻生。生曰:“餘久知之,彼則遲疑未判,今言若此,明說不諧。況寒門重罹荼毒,行色匆匆,隕越之餘,寧暇爲計?雖然,此先堂意也,煩嫗善爲我辭夫人。豈不聞聖人有言:‘自古皆有死,民無信不立。’既奉初言,息壤在彼,天地鬼神,昭布森列。豈可以吾母既亡,背盟棄好?且閭閻下賤,尚不食言,曾謂小君,而可失信?嫗若以義責之,庶或可允。萬一秦晉能諧,當奉千金爲壽。”嫗曰:“我哀王孫而緩頰,豈望報哉?”遂去,備以言反覆勸於夫人。夫人曰:“嫗雖巧爲說客如蘇、張,其如吾不聽何!”嫗見如此,不敢復言。退而告生。生忍淚曰:“死生契闊,從此始矣!” 乃促裝,亟爲歸計。娉聞之,與春鴻、秋蟬輩,伺夫人困睡,潛於柏泛堂設宴,召生入,爲別。生至相持,魂飛魄喪,嗚咽不自勝。鴻等亦哽塞,不能仰視。娉乃舉杯於生前,拜曰:“兄行,不來矣!平昔與兄,一日不握手,此恨何堪。矧今守制三年,仳離千里,不諧伉儷,從此途人。惟兄節哀順變,保攝金玉之軀。服闋上官,別議佳偶,宗祧爲重,勿久鰥居。妾命薄春冰,身輕秋葉,雲泥異路,濁水清塵。然既委身於君子,豈再託體於他人。以死爲期,言猶在耳,行當畢命窮泉,寄骸空木。長恨悠悠,曷其有極!平時兄屢命我歌,每每忸怩而止,今死生永訣,豈可復辭?我試謳之,兄其側耳。政唐人所謂‘一聲《河滿子》,雙淚落君前’ 也。”乃歌《踏莎行》一闋雲:

隨水落花,離弦飛箭,今生無處能相見!長江縱使向西流,也應不盡千年怨!盟誓無憑,情緣無便,願魂化作銜泥燕。一年一度一歸來,孤雌獨入郎庭院。

歌訖,大慟數聲,驀然仆地,左右扶掖,良久乃蘇,竟夕不成歡而罷。來早,娉乃破所照匣中鸞鏡,斷所彈琴上冰弦,並前時手帕,遣福福持去付生,爲相思紀念。福福艴然曰:“小姐賦稟溫柔,幽嫺貞靜,其性不可及,一也。天姿美豔,絕世無雙,其貌不可及,二也。歌詞流麗,翰墨清新,其才調不可及,三也。諳曉音律,善措言辭,其聰明不可及,四也。至於考究經史,評論古今,纚纚然如貫珠,灑灑然若霏雪。下至女事,更不在言。矧又爲薊公之孫,平章之女,母有邢國之賢,弟有令尹之貴,四德俱備,一族同推。行配高門,豈無佳婿?顧乃逾牆鑽穴,輕棄此身,戀戀魏生,甘心委質,流而爲崔鶯鶯、王嬌娜淫奔之女,以辱祖宗。且生累然衰絰,五內崩摧,以此與之,毋乃不可!誠所謂既不能以禮自處,又不能以禮處人。妾實恥之,無面目將去也。”娉吁氣長嘆曰:“爾自事吾,小心謹慎,我亦憐汝,不啻已生。來往十年,未嘗暫舍,然尚不知我心,猶有此論,則紛紛外議,無怪其然。與其負謗而生,莫若捐軀而死。”乃取白練,將自縊,福遽止之,急足遞去。

生收置行李中,入辭夫人。夫人贈白金五十兩,生固卻不受。夫人曰:“知不成禮,聊見微情。想讀禮之餘,剩有閒暇,毋惜惠音,以慰老朽。”生跪曰:“數年門下,深荷恩慈,豈特待我如賓,真乃視餘猶子,死生肉骨,鏤膽銘肝。方獲微官,冀圖少報,不幸禍延先妣,遺棄諸孤,守制東還,遠違懿範,素心曷已,黃髮是期!”俯首階庭,不勝沾灑。夫人亦感愴,使鴻呼娉出別,促之至再,堅不肯來。生亦不苦請,蓋不忍與之見也。遂行。

其年秋,麟果中浙江鄉試,夫人喜動顏色,曰:“雙蓮之祥驗矣。”遂改重陰亭爲瑞蓮亭。明年,赴春官,亦得捷,授陝西之咸寧尹,乃挈家偕行。娉自離生後,柳悴花憔,香消玉減,終日不食,達旦不眠,咄咄書空,盈盈滴淚。兼之道途頓撼,陸路艱難,抵縣浹旬,息將垂絕。夫人憂損特甚,莫曉其致病之由。研問家人,鴻等始略言其概。夫人懊恨違盟,勢已無及,但百端寬喻,使之勉進湯藥而已。又月許,將屬纊之先一日,沐浴梳飾,具衣帨如常時,於母前拜曰:“兒不幸!疾疢彌留,死在朝夕,母恩未報,飲恨黃泉。賴有靈昭,可爲終養,願夫人割不可忍之恩,勿以女子自苦也。”又語麟曰:“吾弟聰明才智,早掇巍科,步武青雲,前程遠大,家門有幸,父母有光。但願早尋佳耦,以養夫人。姊命薄年促,不及見賢弟聳壑昂霄,徒以死相累耳!我歿後,千萬勿焚,謀一抔之土以權殯。俟賢弟解官,北歸幽州,攜骨還葬,則志願永畢。”返室,撫福福曰:“我將溘先朝露,只在朝夕。汝善事夫人,勿以我爲念。”又有手書囑春鴻曰:“爲我以是寄謝魏生,俾知我爲泉下客矣。”鴻謹藏而慰之曰:“小姐平生穎悟,通達過人,雖在女流,深知道理。亦嘗賤焦仲卿伉儷之傷生,鄙荀奉倩夫妻之滅性,豈今日忘之,而自蹈其覆轍乎?且生一去,遽絕音徽,雖在制中,諒亦謀配。今紅葉頻來,紛紜旁午,天下多奇男子、美丈夫,以小姐才貌配之,孰所不願?何必魏生,然後快意?況夫人垂暮,愛女只小姐一人,萬一果致淪亡,尊懷何以堪處?竊爲小姐不取也!惟小姐不以人廢言,曲聽鄙語,翻然省悟,以理自遣,則非春鴻之幸,亦非小姐之幸,實夫人之大幸也。”娉曰:“嘻!爾過矣!吾豈世間癡淫女子,不知命者之流乎?吾之與生,蓋不偶也。彼此在母,先已締盟。厥後二家,果生男女,斯言斯誓,不爽毫釐,則天意人事,斷可知矣。豈料萱親鍾愛,不果命以歸生,雖出恩慈,不免負約。且女子事人,惟一而已,苟圖他顧,則人盡夫也,鬼神其謂我何?《詩》曰:‘谷則異室,死則同穴。’吾之心事,生實知之。春鴻雖厚我念我,然君子愛人以德,不可以姑息也。”言訖,淚落如雨。鴻亦慘慘而出。至晚竟逝。麟以漆棺殮之,殯於開元寺僧舍,期任滿載歸瘞焉。

無何,縣有劇盜,遁於襄陽,官遣胥吏康鏵者往彼捕之,春鴻乃出娉緘白麟,俾因鏵寄去與魏生。麟拆覽之,乃集唐人詩成七言絕句十首,與生爲訣之詞也。麟以白母。夫人曰:“人已逝矣,勿違其意。”遂命寄去。其詩曰:

兩行清淚語前流,千里佳期一夕休!倚柱尋思倍惆悵,寂寥燈下不勝愁!

相見時難別亦難,寒潮惟帶夕陽還。鈿蟬金雁皆零落,離別煙波傷玉顏。

倚闌無語倍傷情,鄉思撩人撥不平。寂寞閒庭春又晚,杏花零落過清明。

自從消瘦減容光,雲雨巫山枉斷腸!獨宿孤房淚如雨,秋宵只爲一人長。

紗窗日落漸黃昏,春夢無心只似雲。萬里關山音信斷,將身何處更逢君?

一身憔悴對花眠,零落殘魂倍黯然!人面不知何處去,悠悠生死別經年。

真成薄命久尋思,宛轉峨眉能幾時?漢水楚雲千萬裏,留君不住益悽其。

魂歸冥溟魄歸泉,卻恨青娥誤少年。三尺孤墳何處是?每逢寒食一潸然。

物換星移幾度秋,鳥啼花落水空流!人間何事堪惆悵?貴賤同歸土一丘。

一封書寄數行啼,莫動哀吟易慘悽。古往今來只如此,幾多紅粉委黃泥。

生家居苫塊,度日如年,追念舊歡,遽成陳跡,然猶不知娉之死也。因賦《摸魚兒》一闋憶之。詞曰:

記當年、浪遊江海,湖山佳處頻到。緋桃紅杏春光媚,駿馬驕嘶馳道。親曾造,拜第一仙人,聽鼓《朝飛操》,風流音耗。縱水隔蓬壺,浪翻銀漢,青鳥解相報。 徒自悼,憶剎那人情好,萬千心事難告!天涯回首成陳跡,還想綠依紅靠。空灑淚,嘆暑往寒來,綠鬢愁成皓!何時偎抱?把月下鸞簫,花間鳳管,細寫斷腸套。

詞成,蓋略述與娉相遇顛末。方擬謀人寄去,忽康鏵自陝來,得娉兇問,並所集古句絕詩,讀之哀怨,悶而復甦。乃於峴山墮淚碑傍,爲位以哭,酹酒以祭,且出娉前時所贈破鏡、斷絃,仰天誓曰:“子既爲我捐生,我又何忍相負?惟當終身不娶,少慰芳魂。”祭文就錄於左雲:

維大元至正十二年月日,鉅鹿魏鵬,顓以清酌餚羞之奠,遙祭於故賈氏雲華小娘子之靈。嗚呼!天地既判,即分陰陽。夫婦攸合,人道之常。從一而殞,是謂貞良,二三其德,是曰淫荒。昔我參政,暨先平章,僚友之好,金蘭其芳。施及壽母,與餘先堂,義若姊妹,閨門頡頏。適同有妊,天啓闕祥,指腹爲誓,好音琅琅。乃生君我,二父繼亡。君留浙水,我返荊襄。彼此闊別,各居一方。日月流邁,逾十五霜,千里跋涉,訪君錢塘。佩服慈訓,初言是將,冀遂曩約,得諧姬姜。因緣淺薄,遂墮荒唐,一斥不復,竟成參商。嗚呼!君爲我死,我爲君傷!天高地厚,莫訴衷腸!玉容花貌,宛在目傍。斷絃裂鏡,零落無光。人非物是,徒有涕滂!悄悄寒夜,隆隆朝陽,佳人何在?令德難忘!曷以招子?誰爲巫陽?曷以慰子?鰥居空房。庶幾斯語,聞於泉鄉。峴山鬱郁,漢水湯湯,山傾水竭,此恨未央。嗚呼小姐,來舉餘觴。尚饗!

未久,生服滿赴都,升除陝西儒學正提舉,階奉議大夫。而麟尹咸寧,瓜期尚未及代,復得相見,升堂拜母,而夫人益老矣。見生,只加悲悔。舊僕若脫歡輩,亦有物故者,惟春鴻諸姬,一一無恙。生詢知殯宮所在,即往痛哭,以手叩墓門曰:“雲華,魏寓言在此。想子平生精靈未散,豈不能爲《華山畿》乎》”生是夕,宿公署,似夢非夢,彷彿見娉來曰:“天果從人願乎?”生忘其死也,遽擁抱之。娉曰:“兄勿見持,當有奉告。”生方悟其鬼也,因問之曰:“子已謝世,今安得來耶?”娉曰:“妾死後,冥司以我無過,命入金華宮,掌箋奏之任。今冥君感子不娶之言,以爲義高劉庭式。且曰:‘不可使先參政盛德無後。’將命我還魂,而屋舍已壞。今議假他屍,尚未有便。數在冬末,方可遂懷,彼時復得相聚也。”語畢,倏然飛去。生驚覺,但見淡月侵簾,冷風拂面,四顧悽然,泣數行下。遂成《疏簾淡月》詞一闋以吊娉。詞雲:

西湖皓月,從前歲別來,凡回圓缺?何處悽然,怕近暮秋時節!花顏一去成終古,灑西風,淚流如血!美人何在?忍看殘鏡!忍看殘玦! 忽今夕,分明夢裏,陡然相見,手攜肩接。微啓朱脣,耳畔低聲兒說:冥君許我返魂也,教同心羅帶重結。醒來驚怪,還疑又信,枕寒燈滅。

生到任,不覺雪花飄粉,梅蕊舒瓊,兔走烏飛,又當臘月。有長安丞宋子璧者,一室女,年及笄,忽暴卒;已三日,復甦,不認其父母,曰:“我賈平章女雲華,今咸寧縣尹賈麟姊也。死已二年,數當還魂。今假汝女之屍,其實非汝女也。”父母訝其聲音不類,言語不倫,正疑怪間,女即徑入賈尹宅,如素曾到者。見夫人及尹,道還魂甚詳。夫人與麟察之:聲音語笑,娉也;舉止態度,娉也。然尚未信。須臾,入其寢室,呼春鴻諸婢妾名字,索其存日遺物,絲髮皆不謬,始深信之。蓋咸寧與長安,俱西安在城屬縣,廨宇相鄰。宋丞亦聞賈尹到任時,其姊氏亡故,然還魂之事,世所罕有,乃與其妻陳氏同詣賈宅取回。女子堅不肯出,且詬罵曰:“何爲妄認他人家女爲女耶?”宋夫婦無計,遂嘆息而返。夫人曰:“此天作之合也。”乃報魏生。生亦以夢中見娉事告賈母子。夫人忻忭難言,於是命媒妁,通殷勤,再締前盟,重行吉禮。生執雁帛往親迎焉。夫人暨春鴻、蘭苕等俱往送。娉花燭之夕,真處子也。枕上與生話舊,一事不遺。

翌日,設宴於提舉公廨後堂。宋丞一門,亦與禮席,因詢丞:“女何名?”乃知呼爲月娥。又得之老門子云:“廨宇後堂,舊有扁名灑雪,蓋取李太白詩 ‘清風灑蘭雪’之義,爲前任提舉取去,今無矣。”遂悟伍相廟夢中神雲者,上句言成婚之地,下句言其妻之名。生遍以告座人,知神言之驗,喧傳關中,莫不嘆異。有賦《永遇樂》詞以慶生者,因錄於此:

傾國名姝,出塵才子,真個佳麗。魚水因緣,鸞鳳契合,事如人意。貝闕煙花,龍宮風月,謾託傳書柳毅。想傳奇、又添一段,勾欄裏做《還魂記》。 稀稀罕罕,奇奇怪怪,湊得完完備備。夢葉神言,婚諧腹偶,兩姓非容易。牙牀兒上,繡衾兒裏,渾似牡丹雙蒂。問這番、怎如前度,一般滋味?

生後與娥產三子,皆列顯官。生仕至大禧宗禋院使、兵部尚書,年八十三方死。娥亦封鄯國夫人,壽七十九而歿,與生合葬焉。生與娥平昔吟詠賡和之作,多至千餘篇,題曰《唱隨集》;酸齋貫雲石爲序於其前,生夫婦自序於其後,載於別錄,此不著雲。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