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廬雜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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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廬雜識  清 陸以

●自序

學莫貴於純,純則不雜。著之爲書,可以闡淵微之蘊,成美盛之觀。此必具過人之質,復殫畢生才智以圖之。用力深,斯造詣粹,理固然也。餘不敏,幼惟從事舉業,弱冠即以是授徒。三十五歲通籍,宦遊武昌,未逾年改官歸,復理舊業。三十八歲爲校官,幸遂祿養,冀得舍帖括,專精典籍,而勢不可舍,事與願違,孜孜於手披口講,迄今又十七年矣。自念半生佔畢,於道無聞,且以心悸疾,不克爲湛深之思。雖詩詞小技,亦未底於成,近歲屏棄不作。暇惟觀書以悅志,偶有得即書之,兼及平昔所聞見,隨筆漫錄,不沿體例,積成八卷,名曰《雜識》。

蓋惟學之不能純,乃降而出於此,良自愧也。至於搜採之未精,稽考之多疏,論說之鮮當,則甚望世之君子正其失焉。

咸豐六年歲次丙辰二月朔日,陸以湘書於杭州學舍。

●卷一

◎尊師重道雍正二年二月,奉上諭:“帝王臨雍大典,所以尊師重道,爲教化之本。朕覽史冊所載,多稱‘幸學’,近日奏章儀注,相沿未改。此臣下尊君之詞,朕心有所未安。今釋菜伊邇,朕將親詣行禮。以後奏章記注稱‘幸’非宜,應改爲‘詣’字。”三年十二月,上以先師孔子聖諱,理應迴避,令九卿會議具奏。奏稱:“凡系姓氏,俱加‘阝’爲‘邱’字;凡系地名,皆更易他名;至於書寫常用之際,則從古體‘[C057]’字。”奉上諭:“今文出於古文,若改用‘[C057]’字,是仍未嘗迴避也。此字本有期音,查《毛詩》及古文,作期音者甚多。嗣後除《四書》、《五經》外,凡遇此字,並加‘阝’爲‘邱’,地名亦不必改易,但加‘阝’旁,讀作期音,庶乎允協,足副朕尊崇先師至聖之意。”四年八月初八日,上親行釋奠禮,太常寺卿呈儀注,獻帛進酒皆不跪。上特跪以將敬,命記檔案,永遠遵行。聖天子尊師重道,遠軼前古,宜乎人文化成,臻極盛也。

◎四庫全書卷冊高宗純皇帝命儒臣編輯《四庫全書》,特建文淵、文溯、文源、文津四閣藏庋。乾隆四十七年,第一份告成,排庋於文淵閣,書凡三萬六千冊。計經部十類,六百九十五部,一萬二百十四卷,二十架,九百六十函。史部十五類,五百六十三部,二萬一千三百五十九卷,三十三架,一千五百八十四函。子部十四類,九百三十部,一萬七千五百六十六卷,二十二架,一千五百八十四函。集部五類,一千二百八十二部,二萬六千七百五十七卷,二十八架,二千十六函。又於揚州大觀堂之文匯閣、鎮江口金山寺之文宗閣、杭州聖因寺行宮之文瀾閣,各繕一份安貯。有願讀中祕書者,許陸續領出,廣爲傳寫。聖天子昌明文教,嘉惠多士之心至矣。

◎藝林佳話馮硯祥有不全宋槧本《金石錄》,刻一圖記曰“金石錄十卷人家”,長箋短札,帖尾書頭,往往用之。仁和吳兔牀明經騫得宋本鹹淳《臨安志》,又得乾道、淳二志,刻一印曰“臨安志百卷人家”,所藏書卷中多用之。吳門黃蕘圃部曹丕烈多藏宋板書,顏所居曰“百宋一廛”,吳以、“千元十架”揭榜與之敵。聊城楊至堂河督以增得宋板《詩經》、《尚書》、《春秋》、《儀禮》、《史記》、《兩漢書》、《三國志》,顏其室曰“四經四史之齋”,是皆可爲藝林佳話。

◎有美堂後記吳山有美堂,故址久廢,今杭州府治後堂乃襲是名,刊歐陽公記於屏門。嘉慶癸酉夏四月,大興翁覃溪學士方綱爲嚴少峯太守榮作後記,手書刻石於堂之西偏。記爲歐公作駁難,紆折淡蕩之致不及歐公,而意義深密有裨吏治,特錄於此:“昔歐陽子爲梅公儀作記,以遊覽之勝歸於斯堂,愚竊非之。梅公取賜詩‘地有吳山美’之句,以名其堂,而歐公實切杭、湖言之,曷爲而非之乎?君子於友,宜擇所當務者以告之,錢塘湖山之美,則一語足矣,何賴乎作記?爲斯記者,宜舉習俗之工巧,邑屋之華麗,悉衷諸質樸,而勉以勤儉,持以淳厚,然後所謂富完安樂者,貞之於永久。必如是以言,所有者有風俗之美焉。又言臨是邦者,選公卿侍從之臣,因而言賓客、佔形勝。此則宜導以早作夜思,黜貪舉廉,懲奸剔弊,釐案牘以靖閭閻,防微而燭隱。必如是以言,所有者有吏治之美焉。杭人文藝,甲於東南。往者,浙西文匯、紫陽院課諸編,多尚華縟。是宜崇經術,使士皆研精傳注,不苟爲炳娘之觀,然後風會益趨於醇實。必如是以言,所有者有文章之美焉。歐陽子豈不知此,而徒娛意繁華之是稱耶?今則官清而政平,士務學而民安業,胥入於聖天子綏和燾育之中,使歐陽子居今日,其文當不如彼矣。吾友嚴子少峯,即歐陽子所謂清慎好學者也。故竊舉曩所疑於歐陽文者,爲吾嚴子記之。”

◎博學鴻詞康熙己未,乾隆丙辰,兩次博學鴻詞,其制微有不同。己未三月,試一百五十四人,取五十人(一等二十人,二等三十人);丙辰九月,試一百九十三人,取十五人(一等五人,二等十人),丁巳七月補試二十六人,取四人(一等一人,二等三人)。己未試一場,賦一、詩一;丙辰試二場,第一場賦、詩、論各一,第二場經、史、論各一。己未取者,進士授編修,餘皆授檢討,其已官卿貳、部曹、參政、參議者,皆授侍講;丙辰取者,一等授編修,二等進士、舉人授檢討,餘授庶吉士,逾年散館,有改主事、知縣者。己未,自大學士以下,至主事、內閣中書、庶吉士、兵馬指揮(劉振基薦張鴻烈)、督捕理事(張永祺薦吳元龍)

等官,皆得薦舉;丙辰,三品以下官薦舉者,部駁不準與試。己未,凡緣事革職之官,皆得與試(陳鴻績以革職知縣,試授檢討);丙辰,部駁不準與試。己未,已官翰林仍得與試,故有兩次入詞林者(秦松齡、沈筠、錢金甫);丙辰,已官翰林者,皆不得與試,兩科人才,皆以江南爲極盛。己未取二十六人,丙辰取七人。己未王頊齡、丙辰劉綸入閣,皆江南人也。其次,則浙江爲盛,己未取十三人,丙辰取八人。

◎顏中丞連平顏巳亭中丞希深,乾隆時官平度知州。因公事在省,適遇大水,民皆登城避水,太夫人命速發倉谷盡數賑饑,爲上官所劾。上諭:“有此賢母好官,爲國爲民,權宜通變,該撫不加保奏,翻加參劾,何以示激勸?”乃即擢知府,母予三品封銜。後官至巡撫。子檢,由拔貢官至直隸總督,遷漕督。孫伯燾,由翰林官至浙閩總督。歷考前史擅發倉廩賑民者,間或蒙朝廷嘉獎,從未有褒寵優隆若是者。幸得遭遇聖朝,膺茲異數,而天之所以報施者亦至矣。

◎烏鎮吾裏舊名青墩,有溪爲界,溪東曰青鎮,屬嘉興府桐鄉縣,西曰烏鎮,屬湖州府烏程縣,故又名雙溪,今則概稱爲烏鎮。近日名流過烏鎮詩不少,惟仁和杭堇浦太史世駿一律最切當:“蒼涼西、北柵,六邑一灣通。遠樹歸帆隔,斜陽戍壘空。風流思九老,憔悴倚孤篷。回首吳趨路,荒荒有朔風。”蓋由蘇之杭有捷途,必過鎮之西、北柵,其地乃吳江、震澤、秀水、桐鄉、烏程、歸安交界之所也。

◎驥隙駟隙《史記》張良、魏豹傳皆有“人生世間,如白駒過隙”語。又《李斯傳》雲:“夫人生居世間也,譬猶騁六驥過決隙也。”墨子云:“人之生乎地上之無幾何也,譬之猶駟馳而過隙也。”今人引典,只用駒隙,罕有及驥隙、駟隙者。

◎形容失實史傳有形容失實之語,如《史記。藺相如傳》記相如持璧卻立倚柱,則曰“怒髮上衝冠”;《趙奢傳》記秦軍鼓譟勒兵武安,則曰“屋瓦盡振”;《項羽本紀》記羽與秦軍戰,則曰“楚兵呼聲動天”,皆描摹傳神之筆。事雖虛而不覺其虛,彌覺其妙,此龍門筆法所以獨有千古也。《晉書。王遜傳》襲其語而增一句,曰“怒髮衝冠,冠爲之裂”,則近於拙矣。

◎予臺我朕《尚書》辭義古質,而予、臺、我、朕等字,往往並見。《論語》中吾、我、予等字亦復參互用之。如“二三子”節,先言我後言吾。“吾有知乎哉”節,先言吾後言我。“子疾病”節,先言吾後言子。至《孟子》“好辨”章,則先言予,繼言吾,終言我。蓋文家錯綜變化之法,已肇端於斯。

◎皇甫芝庭詩吾邑皇甫芝庭茂才墀,持躬醇謹,鄉里無間言。工作試帖詩,應試賦《春隨人意生》詩云:“江花三月暮,謝草半池春。”見賞於學使者。入泮,所作試帖詩甚多,惜身後散失殆盡。

◎八仙岩台州城西北隅八仙岩,奇石佈列,境絕幽勝。旁有小池,水清冽可愛,名曰鑑泉。巖前呂祖殿,藥方甚靈,求者不絕。殿中對聯數十,惟臨海嚴孝廉乘潮作最佳:“看下方擾擾紅塵,富貴幾時,祗抵五更炊黍夢;溯上界茫茫浩劫,神仙不老,全憑一點度人心。”

◎破邪論序虞永興《破邪論序》最爲世所寶貴。餘觀崑山葉徵君奕苞《金石錄補》謂:“《破邪論序》有云:”太史令傅奕,學業膚淺,識慮非常,乃穿鑿短篇,憑陵正覺。法師愍彼後昆,撰《破邪論》一卷。‘夫胡僧咒人,奕破其妖妄,識者韙之。今反以爲邪,世南從而和焉,何也?“又觀桐城姚姬傳比部鼐《惜抱軒筆記》謂:”《破邪論序》自署銜太子中書舍人,太子宮但有中舍人,安得有中書舍人?

永興父名荔,而序中用“薜荔”字,此必唐時僧徒寡聞見者所妄作僞託,欲以自取重於世耳。“以二說證之,其非永興書可知。籲!世俗鮮精察之識,而以僞爲真者多矣,不獨此帖爲然。

◎金布衣錢塘金布衣農,畫梅竹蒼勁絕俗,晚又畫佛。自署號最多,曰“冬心先生”、曰“稽留山民”、曰“曲江外史”、曰“昔邪居士”、曰“龍梭仙客”、曰“百二硯田富翁”、曰“心出家庵粥飯僧”。餘於杭城骨董肆得其畫竹一幅,題曰“凌霜雪,節獨完。我與君,共歲寒。”筆墨高古,良可寶玩。

◎石屋煙霞二洞杭州石屋、煙霞二洞,皆在南高峯下。餘於咸豐辛亥往遊,由赤山埠折而南,行二里許,至石屋嶺。嶺不甚高,有亭可憩。逾嶺即爲石屋,洞寬廣三丈,深丈許。中鑿釋迦佛、諸菩薩像,四壁鐫羅漢五百餘,皆塗以金。左壁題名雲:“陳襄、蘇頌、孫奕、黃顥、曾孝章、蘇軾同遊,熙寧六年二月二十一日。”按,志稱東坡題名字甚漫漶,相傳黨禁時鐫去。茲所題字畫完好,而筆法俗嫩,定是近人僞託。題壁詩大半剝落不可讀,惟道光二十年郡人曹籀隸書銘十三字,尚可辨識。雲:“嵌釜兮石屋,中有素書兮留我讀。”洞西北有窟甚深,顏曰“滄海浮螺”。稍南又一窟,上如石樓,下有泉。劉玉坡制軍韻珂題曰“甕雲”。東又一洞,爲石別院。東北又一洞,爲小石屋。皆鑿佛像,洞額題曰“湖南第一洞天”,款字已滅。洞外屋舍傾圮,門徑亦蕪,惜無好事者爲之修闢。又行二里許,過滿覺隴,爲煙霞嶺。嶺峻甚,石滑不留履,攀蘿捫葛而上,半里始抵洞。洞在嶺之顛,有廟十餘楹,結構小而軒宇明潔,然塵外。登樓望遠,隔江諸山皆在指顧。

洞深四丈,廣丈許,外寬內隘,皆刊佛像。有姚伯昂侍郎元之題“湖南第二洞天”,隸書。左壁吳越千人功德塔尚存,俗稱千官塔。上有都指揮使吳延爽題名。延爽乃吳越文穆王恭懿夫人弟也。寺僧智慧爲具午飯,小住半日,俗慮淨滌。竊謂石屋之曠爽雖勝煙霞,而幽奇遜之。且凡洞皆在山麓,此獨在嶺脊,凌虛縹渺,當爲西湖諸洞之冠。

◎印章印章以切爲佳。錢塘袁簡齋太史枚之“三十七歲致仕”,蕭山汪龍莊大令輝祖之“雙節母兒”,語最新確。他若興化鄭板橋大令燮之“康熙秀才雍正舉人乾隆進士”,衍聖公孔慶鎔之“九歲朝天子”,則自述其遭遇也。歸安孫太史辰東之“其於人也爲寡發爲廣顙爲多白眼”,則自道其形狀也。錢塘陳雲伯大令文述之“團扇詩人”,則以團扇詩受知於阮學使也。至如楊鐵崖之“湖山風月福人之印”,唐六如之“江南第一風流才子”,魏叔子之“乾坤一布衣”,則尤顯著於世,非此三人,要皆不能當也。

◎對語敏捷高宗純皇帝燕見詞臣,出對曰:“冰冷酒,一點水,兩點水,三點水。”南昌彭文勤公元瑞應聲對曰:“丁香花,百人頭,千人頭,萬人頭。”儀徵阮文達公元在翰苑時,仁宗睿皇帝因燕見,命以其姓名屬對,公即對曰:“伊尹。”對語不難,難在敏捷,非有夙慧者不能。

◎解元連捷解元連捷,幾中會元,而抑置第二者,一爲乾隆壬申恩科浙江解元李祖惠(秀水人),是秋會試,已定元矣,總裁海寧相國陳公世倌以同鄉引嫌,改列第二,而以第三邵嗣宗(大倉人)。掄元。李歸班,官終江西高安縣知縣。一爲嘉慶戊辰恩科江南解元顧元熙(長洲人)。己巳會試,總裁錢塘相國費公淳取列第一,侍郎英公和以第二名孔傳綸二三場奧博多奇字,遂易置焉。顧終翰林院侍講。

識者謂李、顧闈作實勝邵、孔,使不抑第二,則三元可得矣,豈非命乎?又德清許方伯祖京,乾隆戊子領解,己丑會試,卷已擯棄,爲武進劉文定公綸搜得,驚詫曰:“有文若是而棄之乎?”遍示諸總裁,皆歎賞,即定元。其先定元之本房謂此卷乃“禮記”,俗謂“禮記”爲孤經,乃言孤經不可中元。文定依回久之,遂置第五。至今首藝猶膾炙人口,而會元徐閬之闈作,世鮮有知之者。

◎鴉膽子鴉膽子治休息痢,歙程杏軒文囿《醫案》甚稱其功效。用三十粒,去殼取仁,外包龍眼肉,捻丸。每晨米湯送下,一二服或三四服即愈。此藥味大苦,而寒力能至大腸曲折之處,搜逐溼熱。《本草》不載,見於《幼幼集成》,稱爲至聖丹,即苦蔘子也。藥肆多有之。吾里名醫張雲寰先生李瀛,亦嘗以此方傳人。吾母周太孺人喜施方藥,以治休息痢,無不應驗,兼治腸風、便血。凡熱痢色赤久不愈者,亦可治,惟虛寒下痢忌之。

◎徐文長鬍稚威明山陰徐文長渭,與我朝山陰胡稚威天遊才相若,遇亦相似。文長爲諸生時,提學副使薛應臍閱所試論,異之,置第一。及爲胡宗憲所知,秋試前,嘗極力爲之地,卒爲簾官某所遺,竟以諸生終。胡以明經應博學鴻詞試,鼻血污卷,扶病出。比應京兆試,翰林某入闈分校,自詡曰:“吾必中胡某,爲闔榜光。”卷落其房,而某不能句讀,即鉤勒皆誤,時乾隆辛酉年也。比甲子,長安朱某以庶吉士分校順天,其父與胡素交好,倡言:“入閹不中胡君卷,則爾輩剜吾目。”及得胡卷,又以奇古不能讀,反加紅勒焉。辛未以經學薦,左都御史某忌之,但稱胡詞章,遂不得召見,卒困抑以死。徐有《青藤書屋集》,胡有《石笥山房集》,皆傳播藝林。遇不遇僅一時耳,其纔則千古矣。

◎潘文恭公吳縣潘文恭公師世恩,試童子時,終日端坐,不離試席,吳縣令李昶亭逢春異之,拔置前列。因出對雲“範文正以天下自任”,公對“韓昌黎爲百世之師”。

又云“青雲直上”,公對“朱紱方來”。李決公必貴,後爲狀元宰相。某公贈聯雲:“大富貴,亦壽考;蓄道德,能文章。”說者謂今代偉人,非公莫能當此語也。

◎吳次太守四六江都吳次太守綺《送王阮亭司李維揚序》雲:“官名大李,地有垂楊。”

琢對絕工。末二聯雲:“嗚呼!風雅薄則朋友之道衰,行誼乖而治化之本闕。子之往矣,言謝傅之甘棠;我且歸焉,用訪岐公之芍藥。”筆力陡健,語意亦細膩沈着,不徒以妍麗見長。

◎羅願宋羅汝楫子願,知鄂州有善政。曹經作《本傳》,引《新安續志》謂:“鄂州大旱,願立日中請禱,致疾而卒。”王諱作《小集後序》亦云然。乃《宋史》謂:“知鄂州,以父嫌不敢入岳廟。一日自念:”吾政善,姑往祠之。‘甫拜,遽死於像前。“是欲假以神忠武,而適見其妄也。聰明正直如忠武,豈因其父之惡而譴及其子哉?

◎蕭何陳平韓信蕭何聽鮑生之言,遣子孫昆弟能勝兵者,悉詣軍所。又用召平之言,讓封勿受,悉以傢俬財佐軍。又從客之說,多買田地、賤貰貸以自污,遂釋高祖之猜疑。

陳平從陸賈之計,交周勃,用能誅諸呂而安劉。韓信聽李左車之計,撫趙服燕,又用酈生之策,襲齊而定臨茁。此三人者,皆智慮絕人,而猶賴謀猷之益,可知事理之奧,取諸己者隘,得諸人者宏也。

◎古書古書之名,今有改減其字者,如《周易》稱《易經》,《尚書》稱《書經》,《孔子家語》祗稱《家語》,《五代史記》去“記”字,《古列女傳》去“古”

字,《白虎通義》、《風俗通義》皆去“義”,字,《說文解字》去“解字”二字。《世說新語》去“新語”二字。習俗相沿,有不知其本名者矣。

◎行軍之道孫堅、孫策皆以單騎出行,爲仇家所殺;裴晉公討吳元濟,亦嘗率輕騎觀兵沱口,賊以奇兵掩擊,幸李光顏有備,力戰卻之,不然殆矣。故聖人行軍,必以懼爲先,以謀爲主,誠慎之也。

◎世說新語里諺里諺見於經傳者最古,《史記》、《漢書》次之,其在百家之書,則惟《世說新語》爲後世所樂稱,以其辭之質而雋也。試略舉之。“舉卻阿堵物”、“傳神寫照正在阿堵中”,“阿堵”猶言這個也。“那得乃爾”、“失士卒情,外人那得知”,“那得”猶言何得也。“今日與謝孝劇談一出來,”一出“猶言一次也。”何乃氵訇“,吳人以冷爲”氵訇“也。”拉鑼自欲壞“,”拉扌羅“猶言摧裂也。”殊不爾“、”聊復爾耳“,”爾“猶言如此也。”嘆息絕倒“、”當復絕倒“,”絕倒“猶言笑倒也。”善於託大“,”託大“從容博暢之意。”傖父“、”傖道人“、”傖奴“、”傖鬼“,吳人以中州人爲”傖“,明其爲別種也。”使君如馨地“、”正自爾馨“、”阿見子敬“,”馨“與”阿“皆語助辭。

“下官家有兩娑千萬”,“娑”亦語助也。至於前此所已有者,如“太邱問炊何不餾”,“餾”字見《爾雅》,“唐突西施”,“唐突”見《後漢書》。此類尚多,不備述也。

◎他日異時“他日”有作前之日解者,《孟子》“吾他日未嘗學問”是也;有作後之日解者,《論語》“他日又獨立”、《孟子》“他日見於王曰”是也。“異時”亦然,《史記。秦始皇本紀》“異時諸侯並爭,厚招遊學”,此指前之時也;《蘇秦列傳》贊“異時事有類之者,皆附之蘇秦”,此指後之時也。字同而義殊,蓋即六書中之假借也。

◎鬚髮早白氣血衰則鬚髮易白,每於此徵年祚焉。餘觀《晉書。王彪之傳》雲:“年二十,須鬢皓白,時人謂之王白鬚。”而官至光祿大夫,儀同三司,卒年七十三。

此殆異稟,不可以常情測矣。又宋杜祁公衍,年過四十,鬚髮盡白,卒年八十。

◎吳梁園比部吾郡石門吳梁園比部枚,督學貴州,實心校士,以主持風教自任。堂立碑銘雲:“窮極勿賄賣關節,苦極勿需索供應,忙極勿拋擲文字,怒極勿凌虐生童。”

嘉慶癸酉,值拔貢之期,悉心校選,得士稱盛。

◎贈僧聯贈僧聯用佛家語,數見不鮮。錢塘吳薇客太史敬羲贈虎跑寺平山和尚聯雲:“爐火紅深,與我煨芋;窗樹綠滿,煩公寫蕉。”具有雅人深致。

◎徐霞客遊記明江陰徐霞客宏祖《遊記》,敘生平遊歷之處,由中國遍及遐荒。自萬曆丁未年二十二即出遊,至崇禎己卯自滇得足疾歸,幾於無歲不遊,無地不到。其遊也,持數尺鐵作磴道,窮搜幽險。能霜露下宿,能忍數日飢,能逢食即飽,能袱被單夾耐寒暑。其尤異者,腳力健捷,日從叢箐懸崖,歷程過百里,夜即就破壁枯樹下,然松拾穗記之。蓋他人之遊,偶乘興之所至,惟霞客聚畢生全力,專注於遊,勇往獨前,性命不顧。其遊創千古未有之奇,其《遊記》遂擅千古未有之勝。霞客亦能詩,《題小香山梅花堂》雲:“春隨香草千年豔,人與梅花一樣清。”

流利可諷。

◎何書田青浦何書田茂才其偉,居北鋅山下,工詩,家世能醫,書田益精其業,名滿大江南北。侯官林文忠公則徐撫蘇時,得軟腳病,何治之獲痊,贈以聯雲:“菊井活人真壽客,山編集老詩豪。”由是投分甚密,而何介節自持,未嘗幹以私,人皆重之。

◎蠼[1234]蠼[1234]音矍搜,蟲名。《玉篇》曰“求[1234]”,《博雅》曰“務求”,昌黎詩“蜿垣亂求亙”,即此。吾鄉俗呼爲各蛸。二須六足,狀如小蜈蚣,而體較短闊。匿居隱處,溺射人影,令人生瘡,如熱痱而大,身作寒熱。《千金方》雲:“畫地作蠼[1234]形,以刀細取腹中土,以唾和塗之,再塗即愈。”近又傳一方雲:“入夜,以燈照生瘡處之影於壁,百滾湯澆之,即愈。”

此皆以影治影之法,物類相感,抑何奇耶!

◎彭文勤公南昌彭文勤公元瑞,天資絕人。督學浙江時,試卷皆自閱,幾置卷數百,二僕侍側,左展卷,右收卷,循環不息,侍者告疲,公優遊自若也。按試告示,有“大場則萬卷全披,小試無一字不閱”語。乾隆丁酉典試浙江,得人最盛。所取文不限一格,而議論識力,詞采氣局,色色皆妙。試卷萬餘,遍加評騭,著語不多,切中作者之病,至有奉落卷而感泣者。吾邑某先達薦而不售,卷評一字曰“庸”,因是發憤揣摩,盡變其習,即於次科獲雋。是科副主試茅耕亭閣學元銘,出闈後,贈公聯雲:“聞士頌之,自吳于越;讀公文者,如韓歐陽。”公在翰林時,高宗純皇帝嘗命作“周有八士”,至季隨破題,先示首句雲“舉八士而得其七”,公即應聲雲“皆兄也”。嘉慶丙辰,聖制《新正千叟宴畢仍茶宴廷臣於重華宮詩》,命羣臣次韻。和坤倩人代作,所和“嗟”字,意不愜,屬公改正。公即易以“帝《典》王《謨》三曰若,《騶虞》”麟趾兩吁嗟“,一時和者皆莫能及。

◎張太史聯錢塘張太史曰銜,學優品懋。通籍後,不與當道往還,樵蘇不繼,蕭然自得。

題聯於堂曰:“相對半牀書,冀漸臻聖域;但啜一甌粥,誓不入公門。”

◎首飾《毛詩》:“副笄六珈。”《傳》雲:“副者,後夫人之首飾,編髮爲之。”

“首飾”二字始此。劉熙《釋名》有《首飾篇》,凡冠、冕、弁、幘、簪、纓、笄、填之屑皆列焉,是統男婦而通名曰“首飾”矣。今獨以號婦人釵珥等物,蓋猶沿《詩傳》之說。

◎斂葬《禮》:“越日小殮,三日大殮。”蓋望其復生也。今則越日大殮者多矣。

《禮》:“三月葬。”蓋死者入土爲安也。今則積歲不葬者多矣。送死大事,而遲速乖違,風俗之敝,亦人情之偷也。

◎卑職元袁清容桷《上柏柱修遼金宋史事狀》自稱“卑職”,袁時官翰林侍講學士,乃爲此稱。今翰林於上官前稱“晚生”,惟外官自五品以下見上司則自稱“卑職”。

◎撾鼓捕盜魏李崇爲兗州刺史,令村置一樓,懸鼓,盜發之處,雙槌亂擊,四面諸村始聞者,撾鼓一通,次後聞者,以三爲節,各擊數千槌。諸村聞鼓,皆守要路,是以盜竊始發,便爾擒送。宋薛季宣治武昌時,金兵且至,而縣多盜,乃鄉置樓,盜發,伐鼓舉烽,瞬息遍百里。守計定,訖兵退人心不搖,此治盜之良模也。又明李驥爲河南知府,境多盜,驥爲設火甲,一戶被盜,一甲償之。犯者,大署其門曰“盜賊之家”。又爲勸教文,振木鐸以徇之。此則清盜之源,尤牧民者所當取法矣。

◎后稷至文王史載周自後稷至文王十五世。羅氏《路史》歷證古書謂:“后稷生臺繭,臺繭生叔均。不非后稷之子。公劉之去後稷已十餘世,其可考而見者,自不至文王,十有七世。”馬氏《繹史》亦主其說。姚姬傳《經說》謂:“文王五十而娶太姒,武王娶邑姜亦年四十。以是推之,周人先世大抵壽長而娶晚,是以自不而後,十六君而閱千年。”若據此說,則必十六世皆六十外始生子矣。

◎周隋周世祖保全元氏,分授庶官。隋遷周鼎,盡滅宇文氏之後。迨煬帝奪嫡,宇文述實主其謀,後即爲述子化及、智及所弒。報復之道昭昭矣。

◎崇尚貞節墓誌,婦人之書再適也,見於宋子京之志張景妻唐氏,及陳了齋之爲太令人黃氏墓誌銘;女之書再適也,見於陳了齋之爲仁壽縣君高氏墓誌銘。蓋宋世士大夫家婦女再適者,不以爲異,故范文正公《年譜》直書其母謝氏再適長山朱氏。

今制崇尚貞節,婦人再醮者不得請封。雍正元年,詔直省州縣各建節孝祠,有司春秋致祭。所以勵風教維廉恥者至矣,宜不復沿陋習也。

◎唐文粹姚鉉《唐文粹》中,歐陽詹《自明誠論》、呂溫《諸葛武侯廟記》,立說頗謬。韓昌黎《革華傳》意致不及《毛穎傳》,似可不選。至段文昌《平淮西碑》,遠遜韓作,何取彼而舍此?如愛其才藻,則奚不併存之耶?然其大要以復古爲主,搜擇博而別裁正,一代文物之盛,賴是以存,宜其繼《文選》而垂範來世也。

◎生員《日知錄》謂宣德七年奏,天下生員三萬有奇,蓋現存之數也。今天下歲取生員二萬五千三百餘名,約計現在之數,以三十年爲準,凡歲試科試各十,共得生員五十餘萬名,可雲盛矣。

◎受業門生謁座師、房師帖只書姓名,蓋始於國初御史楊雍建言,中式士見主司,但用姓名書帖,不得稱“門生”。今惟手板書姓名而無稱謂,若用之柬啓,則皆書“受業”,蓋以避“門生”之稱也。

◎徐楚畹海寧徐楚畹學博善遷,鄉薦後,困於公車,家徒壁立,以星命之學遊歷江湖三十餘年。嘗寓吾裏北宮,每爲人論一命,無貴賤皆取百錢,題一詩簡端雲:“若肯妄爲些子事,何須更泛孝廉船?兒童莫向先生笑,強似人間造孽錢。”後官天台教諭,卒於任。

◎冷泉亭杭州冷泉亭有聯雲:“泉是幾時冷起?峯從何處飛來?”相傳爲董香光句。

又天台範掄選題聯雲:“滌熱腸,泉是冷好;衛淨土,峯故飛來。”句有作意。

西安吳辛峯學博慶泰謂“故”字平弱,當以“特”字易之,良然。

◎張夢廬同邑張夢廬學博千里,醫名隆赫。道光間,應閩浙總督無錫孫文靖公之聘至閩,時公患水脹已劇,猶篤信草澤醫,服攻水之藥,自謂可痊。張乃詳論病情,反覆數千言勸其止藥。私謂其僚屬曰:“元氣已竭,難延至旬日矣。”越七日果卒。其論大略雲:“專科以草藥爲丸爲醴,峻劑逐水,或從兩足滂溢,或從大腸直瀉。所用之藥,雖祕不肯泄,然投劑少而見效速,其猛利可知。夫用藥猶用兵,攻守之法,參伍錯綜,必主於有利而無弊。從未有病經兩年,發已數次,不辨病之淺深,體之虛實,祗以峻下一法爲可屢投而屢效者。蓋此症之起,初因飲啖兼人,胃強脾弱,繼則憂勞過度,氣竭肝傷。流之壅由乎源之塞,若再守飲食之厲禁,進暴戾之劫劑,不啻剿寇用兵而無節制,則兵反爲寇;濟師無餉而專驅迫,則民盡爲讎。公何忍以千金之軀,輕其孤注之擲耶?彼草澤無知,守一己之師傳,圖僥倖於萬一,以治藜藿勞形之法,概施諸君民倚賴之身。效則國之福,不效則雖食其肉猶可逭乎?此愚之所痛心疾首而進停藥之說也。”語殊切直,特錄之以告世之溺惑於庸醫者。張有謁孫宮保句雲:“身思報國仔肩重,病爲憂民措手難。”

見所刊《閩遊草》中。

◎黃莘田詩國朝閩詩人以永福黃莘田大令任爲首,所著《香草齋詩》,風華韶秀,戛戛生新。七絕尤勝,《泰安道中山行》雲:“倡條冶葉拂青驄,帽影鞭絲困午風。

十里棗花香不斷,行人五月出東蒙。“《勸農》雲:”暖風晴日卷雙旌,立馬來聽布穀聲。一事最饒田韻,木棉花下看春耕。“《西湖雜詩》雲:”珠襦玉匣出昭陵,杜宇斜陽不可聽。千樹桃花萬條柳,六橋無地種冬青。“”梨花無主草空青,金縷歌殘翠黛凝。魂斷蕭蕭松柏路,滿天梅雨下西陵。“”懶慢無心上畫橈,青旗沽酒不曾招。不知細雨裙腰草,綠到春風第幾橋?“

◎蒼耳子蟲蒼耳子草,夏秋之交,陰雨後梗中黴爛生蟲,取就薰爐上烘乾,藏小竹筒內,隨身攜帶(或藏錫瓶,勿令出氣)。患疔毒者,以蟲研細末,置治療膏藥上,貼之一宿,疔即拔出而愈(貼時須先以針微挑疔頭出水)。餘在臺州,僕周錦種之盈畦,取蟲救人,屢著神效。比在杭郡,學舍旁蒼耳草蟲甚多,以療疔毒,無不獲效。同邑友人鄭拙言學博風鏘攜至開化,亦救治數人。彼地無蒼耳草,書來索種以傳。又青蒿蟲治小兒驚風最靈,餘孫榮霖曾賴此得生。此二方皆見《本草綱目》,而世罕知其效,特志之(青蒿蟲亦在梗中,焙乾研末和燈心灰湯調送下)。

◎魚骨凳台州城中東嶽廟有魚骨凳,闊一尺,長丈餘,中平,兩端曲形似凳。廟祝雲:“是魚之尾骨,其脊骨更大,在海濱某廟中。”按《隋書》:漕國順天神祠前有一魚脊骨,其孔中通,馬騎出入,蓋視此更巨矣。昔人謂水族惟魚最大,信然。

◎沈曉滄司馬詩吾邑沈曉滄司馬炳垣,自幼好爲詩,以名孝廉爲外氏之後。迨煬帝奪嫡,宇文述實主其謀,後即爲述子化及、智及所弒。報復之道昭昭矣。

◎崇尚貞節墓誌,婦人之書再適也,見於宋子京之志張景妻唐氏,及陳了齋之爲太令人黃氏墓誌銘;女之書再適也,見於陳了齋之爲仁壽縣君高氏墓誌銘。蓋宋世士大夫家婦女再適者,不以爲異,故范文正公《年譜》直書其母謝氏再適長山朱氏。

今制崇尚貞節,婦人再醮者不得請封。雍正元年,詔直省州縣各建節孝祠,有司春秋致祭。所以勵風教維廉恥者至矣,宜不復沿陋習也。

◎唐文粹姚鉉《唐文粹》中,歐陽詹《自明誠論》、呂溫《諸葛武侯廟記》,立說頗謬。韓昌黎《革華傳》意致不及《毛穎傳》,似可不選。至段文昌《平淮西碑》,遠遜韓作,何取彼而舍此?如愛其才藻,則奚不併存之耶?然其大要以復古爲主,搜擇博而別裁正,一代文物之盛,賴是以存,宜其繼《文選》而垂範來世也。

◎生員《日知錄》謂宣德七年奏,天下生員三萬有奇,蓋現存之數也。今天下歲取生員二萬五千三百餘名,約計現在之數,以三十年爲準,凡歲試科試各十,共得生員五十餘萬名,可雲盛矣。

◎受業門生謁座師、房師帖只書姓名,蓋始於國初御史楊雍建言,中式士見主司,但用姓名書帖,不得稱“門生”。今惟手板書姓名而無稱謂,若用之柬啓,則皆書“受業”,蓋以避“門生”之稱也。

◎徐楚畹海寧徐楚畹學博善遷,鄉薦後,困於公車,家徒壁立,以星命之學遊歷江湖三十餘年。嘗寓吾裏北宮,每爲人論一命,無貴賤皆取百錢,題一詩簡端雲:“若肯妄爲些子事,何須更泛孝廉船?兒童莫向先生笑,強似人間造孽錢。”後官天台教諭,卒於任。

◎冷泉亭杭州冷泉亭有聯雲:“泉是幾時冷起?峯從何處飛來?”相傳爲董香光句。

又天台範掄選題聯雲:“滌熱腸,泉是冷好;衛淨土,峯故飛來。”句有作意。

西安吳辛峯學博慶泰謂“故”字平弱,當以“特”字易之,良然。

◎張夢廬同邑張夢廬學博千里,醫名隆赫。道光間,應閩浙總督無錫孫文靖公之聘至閩,時公患水脹已劇,猶篤信草澤醫,服攻水之藥,自謂可痊。張乃詳論病情,反覆數千言勸其止藥。私謂其僚屬曰:“元氣已竭,難延至旬日矣。”越七日果卒。其論大略雲:“專科以草藥爲丸爲醴,峻劑逐水,或從兩足滂溢,或從大腸直瀉。所用之藥,雖祕不肯泄,然投劑少而見效速,其猛利可知。夫用藥猶用兵,攻守之法,參伍錯綜,必主於有利而無弊。從未有病經兩年,發已數次,不辨病之淺深,體之虛實,祗以峻下一法爲可屢投而屢效者。蓋此症之起,初因飲啖兼人,胃強脾弱,繼則憂勞過度,氣竭肝傷。流之壅由乎源之塞,若再守飲食之厲禁,進暴戾之劫劑,不啻剿寇用兵而無節制,則兵反爲寇;濟師無餉而專驅迫,則民盡爲讎。公何忍以千金之軀,輕其孤注之擲耶?彼草澤無知,守一己之師傳,圖僥倖於萬一,以治藜藿勞形之法,概施諸君民倚賴之身。效則國之福,不效則雖食其肉猶可逭乎?此愚之所痛心疾首而進停藥之說也。”語殊切直,特錄之以告世之溺惑於庸醫者。張有謁孫宮保句雲:“身思報國仔肩重,病爲憂民措手難。”

見所刊《閩遊草》中。

◎黃莘田詩國朝閩詩人以永福黃莘田大令任爲首,所著《香草齋詩》,風華韶秀,戛戛生新。七絕尤勝,《泰安道中山行》雲:“倡條冶葉拂青驄,帽影鞭絲困午風。

十里棗花香不斷,行人五月出東蒙。“《勸農》雲:”暖風晴日卷雙旌,立馬來聽布穀聲。一事最饒田唆韻,木棉花下看春耕。“《西湖雜詩》雲:”珠襦玉匣出昭陵,杜宇斜陽不可聽。千樹桃花萬條柳,六橋無地種冬青。“”梨花無主草空青,金縷歌殘翠黛凝。魂斷蕭蕭松柏路,滿天梅雨下西陵。“”懶慢無心上畫橈,青旗沽酒不曾招。不知細雨裙腰草,綠到春風第幾橋?“

◎蒼耳子蟲蒼耳子草,夏秋之交,陰雨後梗中黴爛生蟲,取就薰爐上烘乾,藏小竹筒內,隨身攜帶(或藏錫瓶,勿令出氣)。患疔毒者,以蟲研細末,置治療膏藥上,貼之一宿,疔即拔出而愈(貼時須先以針微挑疔頭出水)。餘在臺州,僕周錦種之盈畦,取蟲救人,屢著神效。比在杭郡,學舍旁蒼耳草蟲甚多,以療疔毒,無不獲效。同邑友人鄭拙言學博鳳鏘攜至開化,亦救治數人。彼地無蒼耳草,書來索種以傳。又青蒿蟲治小兒驚風最靈,餘孫榮霖曾賴此得生。此二方皆見《本草綱目》,而世罕知其效,特志之(青蒿蟲亦在梗中,焙乾研末和燈心灰湯調送下)。

◎魚骨凳台州城中東嶽廟有魚骨凳,闊一尺,長丈餘,中平,兩端曲形似凳。廟祝雲:“是魚之尾骨,其脊骨更大,在海濱某廟中。”按《隋書》:漕國順天神祠前有一魚脊骨,其孔中通,馬騎出入,蓋視此更巨矣。昔人謂水族惟魚最大,信然。

◎沈曉滄司馬詩吾邑沈曉滄司馬炳垣,自幼好爲詩,以名孝廉爲外吏,手版靴塵不廢吟詠。

佳句如《鎮江》雲:“岸高山比勢,地隘水爲門。”《天津》雲:“關鎖東西鑰,河流大小沽。”《舟泊京口》雲:“大觀窮日月,孤勢出樓臺。”《皁河》雲:“鷗情隨水遠,柳意得春先。”《揚州》雲:“明月隨人過淮浦,暗潮帶雨入江城。”《過畏壘湖》雲:“遠水帆飛林影外,高樓人在雁聲中。”皆超心鍊冶,不愧作家。

◎藝文志《唐書。藝文志》,凡小說家書,無不採錄,獨不及應制之賦,試帖之詩。

《明史。藝文志》不列名家時藝稿,蓋史例宜然。我朝《四庫全書》亦不採時文、試帖詩集。於此知榮世之詞章,不能並傳世之著述也。今之編集者,往往附以時文,蓋仿明吳伯宗《榮進集》例耳。

◎玉芝堂談薈徐應秋《玉芝堂談薈》,類摭故實,累牘連章,可稱華縟。然其書尚有二失:一則蒐羅未遍,即正史猶有所遺;一則援引昔人文辭,每不標明某書。前之失猶可言也,後之失既乖體要,且蹈攘善之愆矣。

◎陶安明太祖優任陶安,賜門帖子曰:“國朝謀略無雙士,翰苑文章第一家。”此惟劉基、宋濂乃足當之。安嘗自謂“謀略不如基,學問不如濂”,語非謙也。劉、宋晚歲,帝眷寢衰,而安獨以禮遇終。餘按:基卒於洪武八年,濂卒於洪武十四年,而安卒於洪武元年,然則安亦幸而早亡,得以保全恩寵耳。

◎逸民榜乾隆癸卯科,浙江鄉試,首題“逸民伯夷、叔齊、虞仲、夷逸、朱張、柳下惠、少連”,獲售者鮮登第,時稱“逸民榜”。嘉慶癸酉科題“剛毅木訥近仁”,所取文皆恬靜之作,登第者絕少,時稱“啞榜”。丙子科題“夫達也者,質直而好義,察言而觀色,慮以下人”,所取文皆動宕發皇,登第者獨多,時稱“響榜”。

大抵場屋文字,察理宜精,而纔不可斂;審法宜密,而筆不可枯。必也,以沈實之思,運高華之氣,風骨近於古,而聲調合於今,斯爲舉業利器。

◎祕法杭州吳山有售祕法者,一人以三百錢購三條,曰“持家必發”、“飲酒不醉”、“生蝨斷根”,固封慎重而與之,雲:“此訣至靈,慎勿浪傳人也。”歸家視之,則曰“勤儉”、曰“早散”、曰“勤捉”而已。大悔恨,然理不可易,終無能詰難也。

◎倪太史震澤倪太史師孟,幼穎悟,七歲時與蔡某同塾讀書。蔡亦聰俊,舉《四書》注“倪,小兒也”以戲之,倪應聲曰:“蔡,大龜也。”客有於席間令作“蠶豆”

破題者,倪即雲:“豆以蠶名,可食而不可衣也。”

◎麥粉嘉慶己卯年,杭城大火,一王姓家四鄰俱毀而巋然獨存。人詢其家有何善行,則曰:“無他,惟五世不以麥粉洗衣服耳。”餘按:仁和沈梅村大令赤然《寒夜叢談》雲:“麥爲百穀之始,所以養人之生者甚廣,而世人多以之漿洗衣服,甚至裙揮足纏亦用之,雲如是則耐著,且易去垢也。今試以一家計之,每日約費麥三合,通十七省四五千萬家計之,每歲共需麥四五千萬石。嗟乎!登之則歷四時,食之則遍天下,徒以區區污私浣衣之故,悉舉而棄諸溝瀆中,暴殄天物,無逾於此!安得家喻戶曉,而爲世惜此無窮之福耶?”此論最爲明切,無如舉世習慣,莫知警戒也!

◎四子書集註士子習《四子書》,皆恪遵《集註》而往往不能全讀。乙未歲,在京師同人宴飲,秀水汪子黃同年燾舉令雲:“述外國《四書》一句,不能者罰。”衆無以應,譁辨雲:“此書從未寓目,得毋杜撰耶?”汪曰:“出《孟子》‘仁也者,人也’節,《集註》,非僻書也。”檢視果然,乃各飲罰酒。偶閱董東亭太史潮《東皋雜鈔》,雲:“周雅楫清原,以康熙己未召試入翰林,一日入直,聖祖忽問以‘增廣生員’四字,周不能對。上哂之曰:”《四書》尚不讀全,何雲博學?‘後檢之,乃在’子適衛‘章,圈外注’唐太宗置增廣生員‘云云。“可見當日鴻詞中人已如此矣。

◎黃滔詩錢塘袁簡齋太史枚《隨園詩話》載,晚唐人辭某節度使七律前四句雲:“去違知己住違親,欲策羸驂屢逡巡。萬里家山歸養志,十年門館受恩身。”以爲一往情深,必士君子中有至性者,惜不記其全章與其姓名。按:此乃黃滔《辭刑部鄭郎中П》詩,其下半首雲:“鶯聲歷歷秦城曉,柳色依依灞水春。明日藍田關外路,連天風雪一行人。”第二句乃是“欲發羸蹄進退頻”。滔字文江,莆田人。

昭宗乾寧二年擢進士第,官四門博士,後遷監察御史裏行,充武威軍節度推官。

王審知據有全閩,而終其身爲節將,滔規正有力焉。滔又有《題陳山人居》句雲:“隔岸青山秋見寺,半牀明月夜聞鍾。”寫景亦佳。

◎罷荔枝貢宋李復古迪留守洛陽,始貢牡丹花;蔡君謨襄爲福建路轉運使,始進小團龍茶。賢者乃亦爲此。南宋洪君疇天錫爲福建安撫,罷荔枝貢。後賢勝前賢矣(本朝道光元年顏惺甫制軍檢巡撫福建,亦奏罷荔枝貢)。

◎別賦江文通《別賦》起雲:“黯然銷魂者,惟別而已矣!”乃賦中絕調。後惟王子安仿之,作《採蓮賦》雲:“非登高可以賦者,惟採蓮而已矣!”調雖相似,情韻則不逮矣。

◎溫八吟王定保《唐摭言》謂:“溫庭筠燭下未嘗起草,但籠袖憑几,每賦一詠一吟而已,故場中號爲‘溫八吟’。”孫光憲《北夢瑣言》謂:“溫庭筠才思豔麗,工爲小賦。每入試,押官韻作賦,凡八叉手而八韻成,時人號‘溫八叉’。”今人徵典,但知有“八叉”,罕知有“八吟”矣。

◎陶淵明祠堂記陶淵明《五柳先生傳》、《歸去來辭》,皆有悠然自得之趣,視矯世絕俗之士,相去懸殊。後世但知其人品之高,卓越千古,即史氏亦僅以隱逸目之。惟宋羅端良願《祠堂記》最能得其品誼之實。其略雲:“淵明生百代之後,獨頹然任實。雖清風高節邈然難嗣,而言論所表,篇什所寄,率書生之素業,或老農之常務。仕不曰行志,聊資三徑而已。去不曰爲高,情在駿奔而已。飢則乞食,醉便遣客。不借琴以爲雅,故無弦亦可。不因酒以爲達,故把菊自足。真風所播,直掃魏、晉澆習。”又云:“在縣日淺,事雖不具見,然初不以家累自隨。送一力助其子,而慈祥繾綣之意,與視儼等不殊,只此一語,便可祠之百世。跡其求邑,雖指公田爲酒之利,然來去以秋冬仲月,非播植之時,而《傳》遽有種秫之數。

又督郵小兒,雖不束帶向之,固自未害,不足遽用是日決去留也。此爲未深知淵明者。“端良此文及《淳安縣社稷壇記》,甚爲朱子所稱,蓋以持論之獨精也。

◎四三楊陽湖趙雲松觀察翼《陔餘叢考》謂:“史有三‘三楊’,乃晉楊駿、楊珧、楊濟,唐楊憑、楊凝、楊凌,明楊士奇、楊溥、楊榮也。”按:《元史》楊浞,稿城人。與中山楊珍、無極楊卞齊名,時人有“三楊”之目,是有四“三楊”矣。

◎唐駢體文《新唐書》不錄駢體文,然亦間書一二。如駱賓王爲徐敬業作檄斥武后罪雲:“一А之土未乾,六尺之孤安在?”於公異爲李晟作《平朱Г露布》雲:“臣既肅清宮禁,只奉寢園。鍾虞不移,廟貌如故。”封敖爲武宗作詔書慰邊將傷夷者雲:“傷居爾體,痛在朕躬。”又草《李德裕定策功進太尉制》雲:“謀皆予同,言不它惑。”李德裕爲武宗詔王元逵、何弘敬伐劉稹雲:“勿爲子孫之謀,存輔車之勢。”是皆唐人駢體文中精粹語也。

◎秦殿撰嘉定秦簪園殿撰大成,事母純孝,先意承志,母稍不悅,則長跪請罪。家貧,躬啖藜藿,奉母必甘旨。嘗續娶某氏女,婚夕,女泣不止,詢知已有夫,父母以其貧,逼改嫁。急招其夫至,令即夕成婚,以奩具贈之。迨乾隆癸未,春闈報捷,房師戴太史第元見其字甚劣,謂之曰:“子字僅可三甲,速學焉,或可望二甲耳。”

乃晝夜臨池,功日進,比殿試對策,字益工。先是諸城劉文正公統勳閱卷,已定長洲褚廷璋第一,同郡某,素有隙,語文正雲:“外間早已迎新鼎甲矣。”公勃然曰:“豈我亦有弊乎?”遂以十一卷至二十卷進,而改置卷一至十卷於後,秦竟大魁多士。豈非德行格天,有此美報耶?

◎漢口竹枝詞餘姚葉茂才調元《漢口竹枝詞》三百首,述人情、風土、俚語居多。其賦《後湖詞》有云:“散步人來遠市閿,一回心境得寬閒。眼光直到天窮處,夕照黃陂數點山。”筆意獨俊逸可喜。

◎王伯厚陸子元《聲雋》載:“宋鄞人王某,以販馬爲業,畜一彌猴。其妻夏日醉臥,彌猴與之合,醒後知之,大恚,殺彌猴。自是有娠,生二子應麟、應龍,厥狀肖焉。是殆謂伯厚昆季也。”按:伯厚之父名,登進士,官至朝請大夫、吏部郎中。家世仕宦,安得有販馬之事?伯厚弟應鳳,非應龍。其生也,後伯厚八年,特與之同日耳(伯厚生於嘉定十六年七月二十九日)。褚氏《堅瓠集》乃備採其說,不爲考正,訛以傳訛,豈非誣衊前賢耶?

◎孤山梅石圖滇中大理石象物賦形,最稱異品,其大者尤爲難得。阮文達公由雲貴總督入都,以《孤山梅石圖》石贈林文忠公(時爲江蘇巡撫)。林謝簡雲:“荷瓊瑤之寵錫,真過百朋;欣水墨之紛披,須論萬里。惟此煙雲吐納,本蒼山靈秀之鐘;況乎樹石蕭疏,繪孤嶼橫斜之影。憶杭郡久開節鉞,即逋仙亦在。當年攬勝名區,探梅寄興;此日系懷舊部,琢石成圖。割翠綠之千重,肖丹青之一幅。登諸幾,恰疑鷲嶺飛來;障以湘簾,似有鶴聲遠至。出螂娘之仙館,清供彌珍;慚和靖之宗風,俗塵難浣。”於此想見老輩風流,雖贈答間,亦有雅人深致。

◎諸葛丞相祠聯蜀諸葛丞相祠聯雲:“日月同懸《出師表》,風雲常護定軍山。”“興亡天定三分局,今古人思五丈原。”“已知天定三分鼎,猶竭人謀六出師。”語皆可傳。

◎蔡學博諸暨蔡東軒學博英,舉乾隆丁酉孝廉,司訓江山縣二十餘年,以扶植人倫爲己任,兼留心於民瘼。歲飢,勸各大姓於宗祠輸粟平耀,嗣是歉歲則踵行之,全活無算。後以老病乞歸,自庠門達水次,餞送者數百人,鹹欷息曰:“好官去矣!”

卒祀名宦鄉賢祠。著有《俟採副草》,立言皆平易篤實,有功名教。其《論名》雲:“世有忠臣孝子,而其後不昌,人以爲不獲其報。不知名者,造物之所寶,忠孝而受大名,則已厚報之矣。若其後復昌,是猶稱貸者之償其本而加以息也。

且人世美名,易浮乎實。苟好名而實不相副,即爲盜名。名之盜,天之賊也。得免誅譴幸矣,尚冀後嗣之必昌乎?故古人以名勝爲恥,餘以爲名勝則更可懼。懼之奈何?絕去沽名念,而勉爲其實則可矣。“又《與從侄書》雲:”以我病軀,居此閒官,而猶不自暇逸,聞者必笑爲愚。然每觀得美名而其實不副者,後多不昌。蓋名爲造物所寶,竊而得之,必幹天譴。我自到此,外間以虛譽相推,其實於人無所裨益。喫此地飯,用此地錢,而又謬被佳名,返己自思,時深警惕。故凡職分所可爲,而有關公事、有益地方者,皆欲盡心力而爲之,不敢苟且,不敢偷安,均此畏心愧心耳。“觀此,可想見其孳孳力行,不求人知之實學。

◎原《日知錄》謂:“元者,本也。本官曰元官,本來曰元來,唐、宋人多此語。

後人以‘原’字代之,不知何解。原者,再也。《易》‘原筮’、《周禮》‘原蠶’、《文王世子》末有‘原漢“原廟’之‘原’,皆作再字解,與本來之義全不相同。或以爲洪武中,臣下有稱元任官者,嫌於元朝之官,改此。”餘按:《孟子》:“則取之左右逢其原。”“原泉混混。”《漢書。董仲舒傳》:“道之大原出於天。”《司馬相如傳》:“爾ɑ遊原。”皆作本字解。《易》:“原始要終。”原謂尋其本也。然則改元爲原,正未可議矣。

◎自呼其名鳥獸自呼其名,見於《山海經》者甚多,皆非世所常有。其見於他書者,禽則有貝、有鴉、有鵜、有脊令、有鷓鴣、有貝(即)、有(即燕齊人呼爲配,蓋取其名自呼)、有鴨;蟲則有蛤蚧、有龐蜂。原其始,人特因其鳴聲而命以名,後遂以爲能自呼其名。凡禽言如布穀、脫布褲等,皆若是也。

◎當鄺湛若有《前當票序》、《後當票序》,全謝山《春明行篋當書》記述之,因謂《六經》、《三史》無有“當”字。按:《後漢書。劉虞傳》:“虞所賚賞,典當胡夷。”注:“當,丁浪反。”是“當”字所自始也。

◎勺藥椒勺藥,香草也,而贈之於相謔之日。椒,芳物也,而貽之於邁之時。人汨其情,物亦違其用矣。世之治也,禮教隆而婦職修,草木皆得其所。《周南》所以次《采葛》,《召南》所以次《采蘩》也。

◎來《春秋》:“桓六年春正月,來。”三傳皆以爲州公自曹來,惟胡傳以“”爲州公之名,且推衍諸侯失地名之義,謂迫乎大國而失國者,非其罪也,可以諸侯之禮接之。若不能修道以正其國,自底滅亡,如蔡獻舞、邾益、曹陽、州實之徒,則待之以初,乃禮之過也。以今考之,蔡獻舞、邾益、曹陽之失國,傳皆詳載其事,獨州公不書見滅於何國。且《左傳》以爲度其國危,故不復,則其爲人,當猶能量力度德,而不至於恣肆妄爲。似不當於無所證據之事,加以罪名,至與蔡獻舞等同科也。

◎甲申十九忠臣甲申十九忠臣,附以孟章明爲二十。南都又益以陳侍御純德。世祖賜諡,獨無純德。黃梨洲徵君以甲申之難,侍御在俘戮之列,而雜入之。意者以此不預乎?

餘按:《明史》本傳不言俘戮,惟雲:“都城陷,賊下令百官以某日入見,衆攝純德入。還邸慟哭,遂自經。”因考範文忠公以下二十人,皆聞變即時致命,而侍御獨死於入見之後,此所以不得諡也歟。

◎申時行王錫爵趙用賢以蘇、松、嘉、湖諸府財賦敵天下半,民生坐困,與進士袁黃商榷數十晝夜,條十四事上之。申時行、王錫爵以爲吳人不當言吳事,調旨切責,寢不行。甚矣,其悖也!夫申、王亦吳人,爲大臣者,道在澤民,況鄉邦疾苦,尤當力爲拯救,乃反加以譙讓而沮之,是誠何心哉!二人之不得爲良臣,即此可見。

又吳中白糧爲累,民承役輒破家。給事中張棟請令出貲助漕舟附載,申時行、王錫爵絀其議,見《李獻可傳》。

◎韓文公廟碑陽湖惲子居大令敬《潮州韓文公廟碑文》雲:“公之闢佛,闢於極盛之時;宋人之闢佛,闢於既衰之後。宋人之闢佛,以千萬人攻佛之一人;公之闢佛,以一人攻爲佛之千萬人,故不易也。”可爲名言至論。

◎慎樞公先祖慎樞公諱琛,烏程庠生。居室在承壽堂南偏之樓,因號南樓。少秉異質,讀書過目成誦,作詩文千言立就。嘗與友人泛舟裏中,自南柵浮瀾橋至北柵白娘子橋,凡九里許。默識兩岸人家招帖,歸書於冊,覆之,一字不訛,友大驚服。

與本生先祖秋畦公爲再從兄弟,友愛甚篤,卒年僅二十有九。秋畦公哭之慟,後遂以先君子嗣之。公詩稿甚多,惜皆散佚。今搜輯七首列於篇,其採人《兩浙軒錄》、《湖州詩錄》者不復載。《遊飛來寺登峽山》雲:“禪林開絕勝,山路轉清陰。一徑蒼苔滑,千峯花雨深。梵聲通鳥語,雲氣滿衣襟。好向風泉側,琮淨寫玉琴。”《清遠早秋》雲:“捲簾官閣惜淹留,風景蕭閒及早秋。王粲生平最多感,無窮心事在登樓。”自贛州來,逆風寒雨,日行不過二十里,悶甚,作詩云:“高林紛落葉,密筱叢寒煙。贛江三百里,風雨滯歸船。”《歸興》雲:“薄晚林巒秀色,日斜村落微紅。我與沙鷗有約,歸舟又及秋風。”《晚過七姑祠》雲:“夕陽江上七姑祠,肅肅靈風滿桂旗。無限好山似雲髻,蘋花香外影離離。”“一樣青山窈窕妝,不將眉黛嫁彭郎。到門幾曲青溪路,落日清風桂館涼。”

衢州兩岸人家皆種橘爲業,丹黃萬樹,詩以賞之雲:“秋林霜重熟黃柑,勝日行吟興倍酣。滿眼西風篁步鎮,掛帆何異洞庭南。”“水縮煙寒橘柚村,千林金彈壓柴門。兩年燈火天涯夢,記劈新黃對酒尊。”(秀水高均儒填諱)

◎汪子黃秀水同年汪子黃孝廉燾,天才穎異,英氣逼人,書法秀挺,詩亦清俊。道光壬辰秋試後,潛入貢院觀填榜,見己名在十三,賦詩云:“廣寒宮闕異人間,防衛森嚴晝掩關。親見上真註名姓,居然身到列仙班。”癸巳會試,因其叔寅禾太史世樽分校,迴避不與試,賦詩云:“五雲縹渺阻仙津,書劍蕭然客邸春。怕向黃金臺下過,落花三月作歸人。”乙未闈後,留寓都中,旋於丙申正月病卒。詩稿散失,今記憶所及者,惟此二首,急錄之以擬吉光片羽。

◎鴛鴦湖棹歌吾鄉自竹太史賦《鴛鴦湖棹歌》後,繼作者數十家,雖品格各殊,而風致皆可玩味。道光辛丑,南海羅蘿村學使文俊試禾郡士,復以命題,所取佳作,亦有足步武前賢者:“裴公島上柳毿毿,細柳三篙已漲藍。畢竟詩人名不滅,踏雲獨訪芋香庵。”(秀水汪韓度)“宣公橋畔水瀠洄,三影亭前去復來。唐代文章元代曲,勸郎還上讀書檯。”(秀水蔡之沅)“水邊水鳥盡雙飛,和雨和煙立釣磯。郎向分湖拋妾去,妾從合路載郎歸。”(海鹽沈炳垣)“百里官塘日往還,陡門西去玉溪灣。看看兩岸田如,平望南來不見山。”(石門程禧)“甲粢乙黍更親桑,民到於今頌越王。試向天文覓牛女,便知耕織萬家忙。”(桐鄉金鶴清)

◎戚公餅吾浙市肆所售光餅,以戚少保繼光兵間遺製得名。瑞安項雁湖文學霽以爲宜避少保之名,改稱“戚公餅”,作詩紀之。有云:“孔類緡錢形,解連環結。

攜來肉串縣,穿作魚貫密。“文學幼耽吟詠,長棄舉子業,專意攻詩,中年下世。

其弟幾山學博傅霖,編其遺詩曰《且甌集》付刊。餘最愛其《夜舟入郡橘花作香二十里不斷》絕句雲:“碧流如玉駕扁舟,樹影離離夜氣秋。新月一鉤花兩岸,水香扶夢到溫州。”“溫州”二字,鮮有入詩者,此獨擅長。

◎地有湖山美乾隆丁酉科,彭文勤公主試浙江,以“地有湖山美”爲詩題,得“梅”字。

蓋本宋真宗賜梅摯守杭州詩“地有吳山美,東南第一州”也。“吳”誤作“湖”,公自請議處罰俸。然自是文人學士,遂以“湖山有美”作詩料。蓋公負一代盛名,言可爲典,且改“吳”作“湖”,句法尤渾括而有味也。

◎文字之鑑乾隆時,吾鄉葉氏家業隆起,作堂顏曰“養浩”,自後家中人死亡相繼。有善測字者,指扁字曰:“葉爲羊食,又值牛口,焉得全?”急毀去之,乃安。餘考劉績《霏雪錄》載張乘槎能以拆字言吉凶。洪武初,參知政事劉公某、王公某蒞任浙江日,改拱北樓爲來遠樓;槎往視之曰:“三日內主哀喪之事。”如期,王公母夫人病卒,劉公以歷日紙邊坐法。王公延槎問故,槎曰:“來者,喪字形;遠者,哀字形。旁二點相續者,淚點也。”公命槎易之,乃爲鎮海樓。此等解晰字義,真非尋常智慮所及。覆按:陸儼山深《豫章漫鈔》載其郡中譙樓,太守題扁曰“壯觀”。同知王卿,陝西人也。見之忿然曰:“何名‘壯觀’?自我西音乃‘贓官’耳。”又紹興郡齋廳事扁曰“牧愛”,戚編修潤謂太守曰:“此可撇去,我自下望之乃‘收受’字也。”形聲近似之際,可與宋人“德邁九皇”、“克長克君”等語,同爲文字之鑑。

◎陸費中丞詩吾邑陸費春帆中丞泉,由明經起家縣令,歷官至湖南巡撫。自幼即耽吟詠,在長沙節署時,築校經堂課士,嘗以《湘江竹枝詞》命題,自賦十二絕,極綿邈悱惻之致,錄二首於此。“斑竹涓涓淚尚零,望湘亭上吊湘靈。孤篷聽雨巴陵岸,一夜愁心滿洞庭。”“三十六灣蘆荻秋,飛花如雪撲郎舟。請看今夜灣灣月,雙宿鴛鴦已白頭。”

◎桑水部杭州桑甫水部調元遊五嶽歸,題聯書室雲:“《六經》讀罷方持筆,五嶽歸來不看山。”其爲塾師時,先命徒讀經,背誦如童蒙,經熟始教以文法。選天崇文二十六篇,詳加評語,令熟誦之,以是登科第者甚多。紹興某名士經術湛深,而文格重鈍,不利於試,年逾四旬,猶困場屋,因受業於門。桑閱其文曰:“病已深矣。”悉屏其所習文,戒勿寓目。授以曹垂燦進士《君子之至於斯也》文,令專誦三月,始課作文。迄一年,誦曹作已數萬遍,竟易重鈍爲輕靈。乃曰:“此後惟子所誦,投無不利矣。”次歲即舉鄉闈,聯捷成進士。

◎張長清吾裏張長清負異才,制藝高卓。四十餘歲始入泮,首題“夫子不答”,破雲:“天道有應而不應,聖人不對而亦對也。”次題“仲尼祖述堯舜”,有云:“三代以上,道在堯、舜;三代以下,道在仲尼。堯、舜者,中天之仲尼;仲尼者,春秋之堯、舜也。”傳誦一時。未幾即卒,無子。才士之厄甚矣!

◎陶太守聯吳縣陶太守慶增,以翰林起家,道光己亥科爲浙江副典試,所取多知名士。

己酉歲,於濟南府任所丁母憂,哀毀過甚,肝氣疾劇而卒,年僅四旬,其父猶在堂也。歿時自輓聯雲:“死而有知,應喜慈親仍聚首;生何所戀,長離老父獨傷心。”聞者莫不悲之。

◎兩浙校官集上虞許齏生教授正綬,司鐸湖州,選國朝兩浙校官之詩、古文辭,編集付梓,作徵刻啓,分貽同志。有云:“二百年之文獻,不薄冷官;十一郡之典型,無輕前輩。”其詩集於咸豐初告成,雖採輯未遍,而發潛闡幽,琳琅滿目,亦足爲寒氈生色。

◎郭頻伽詩吳江郭頻伽明經麟,少有神童之目,一眉白如雪。屢試不售,橐筆江湖,詩名噪一時。所著《靈芬館集》,氣骨清雋,洗淨俗塵。餘最愛其言情之句,摘錄於此。《西湖春感》雲:“二月落花如夢短,一湖春水比愁多。”《汶上道中卻寄載園》雲:“歲月不多須愛惜,功名無定且文章。”《寄壽生獨遊》雲:“狂因醉後輕言事,窮爲愁多廢著書。”《夢中得句》雲:“憂果能埋何必地,人猶難問況於天。”《雪持表弟至杭得家中書賦贈》雲:“此地逢君同是客,故鄉如我已無家。”《客中飲酒》雲:“身世不諧偏獨醒,飢寒而外有奇窮。”

◎四子書說約舅氏周古軒先生幹,志行醇篤,無愧古人。生平無他嗜好,惟研精經書,深探理奧,著有《四子書說約》、《易庸春秋集義》諸書。《說約》尤爲精粹,間有與朱子《集註》異者,自謂非敢矜奇,惟求歸於至當,以闡明聖道而已。謹爲摘錄於左。

“儀封人”章雲:“封人一見夫子,而即相稱如此,其德亦可知矣。夫子之周流刪定,正是設教致治,不必待得位而後見也。故《中庸》言‘大德者,必受命’,亦不必謂身爲天子而始言受命。若夫子承先王之道統,立萬世之人極,凡有血氣者,莫不尊親,非受命而何?故曰:”天之將喪斯文也,後死者不得與於斯文也;天之未喪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天命之篤於夫子也,蓋已久矣,豈得以勢位言之哉?其曰’天將以夫子爲木鐸‘,彼謂天生夫子,正以垂教天下萬世,不必以位之得喪而患之。將,殆也,擬議之辭,非謂將來也。若以得位言,則封人之言不驗矣。“”子在川上曰“章雲:”水有原則其流不息,道有本則其用不窮。觀其逝之萬殊,而知其來之一貫。夫子欲學者小德之川流,以悟大德之敦化,告諸往,欲其知來也。夫往,至費也,來,至隱也。往之費,人皆見之,而其費必根乎來之隱,則惟知道者乃能知之。蓋道必有本,本立則道自生,而其逝自不捨晝夜矣。學者見水之不息,而不知道之不息,知道之不息,而不知道之所以不息,此夫子所以寄慨無窮也。豈徒無間斷之意哉?孟子告徐子說,乃此章正解。“”棘子成“章雲:”夫子謂’文質彬彬,然後君子‘,即是文質相等之意,則子貢之言未爲失也。蓋文陽質陰,陰陽不偏勝,而後得中可久耳。惟質爲近本,夫子有寧儉毋奢之說,子貢所以先以君子稱之,而後救其失也。“

◎王忄予楊選王忄予爲薊遼總督,把都兒、辛愛數部將西入,聲言東。忄予遽引兵東,寇乃以其間由潘家口入,渡灤河而西,大掠遵化、遷安、薊州、玉田,駐內地五日,京師大震。忄予遂被逮,死西市。楊選爲薊遼總督,辛愛與把都兒大舉,自牆子嶺、磨乃峪潰牆入犯,京師戒嚴。選遣副將胡鎮等御之,不勝。寇留內地十日始北去。初,諜者言寇將窺牆子嶺,部檄嚴待之,而三衛爲寇導者,紿選赴潘家口,以是寇勢乃張。選遂坐死,戮於市。餘按:二人之見怒於世宗者,雖不僅因此事,然即此事論之,已足見其防禦之疏,被譴實咎所應得。籲!有主兵之責者,其於知彼知己之術何可忽哉!

◎六世之宇命名晉、宋間人命名,往往數世同用“之”字,而惟王氏爲獨多。人皆知王羲之、獻之、靖之、悅之四世以“之”字命名,不知有六世相同者,如王廩之、胡之、茂之、裕之、瓚之、秀之,及彪之、臨之、納之、準之、輿之、進之,其名皆載在史冊。

◎三邦《禹貢》“三邦”,顏師古謂:“荊州界,本有蠻、荊、楚三國,致貢{路}、苦,其名稱美也。”此說勝於諸家。毛晃以爲:“《春秋》書‘荊人來聘’,即楚人也。《詩》稱‘因時百蠻’,蠻非一國之名。謂蠻、荊、楚爲三邦,恐非經意。”餘謂:蠻、荊、楚皆屬荊州之域。毛氏雲“荊即楚人”,然安知非當禹之時本爲二國,逮後始爲楚並,如春秋之晉分爲戰國之梁,而梁亦可稱晉耶?蠻雖有百蠻之稱,然《禮記明堂位》又言“九蠻”,《周禮。職方氏》又言“八蠻”,《詩。蓼蕭》序注又言“六蠻”。則“三邦”之所云蠻,亦何不可指爲一國歟?

◎古今字義字義有行之今而古未備者,如“寺”字,古作官府解,不指僧寺也。“兵”

字,古作兵器解,不指兵卒也。“字”字,古作撫字解,不指文字也。有行之古而今不用者,如毒兼善惡,祥兼吉凶,落兼始終,臭兼香臭,誕兼信誕,亂兼治亂之類。又如下事上亦言慈,上規下亦曰諫,貴賤皆稱朕,生死皆稱諱,男女皆稱僮。如此之類,古之異於今者,不可悉數。

◎樊紹述樊紹述《絳守居園池記》,如“涎玉沫珠”、“瑤翻碧瀲”、“嵬眼Е耳”、“提鷳挈鷺”、“風月燈火之”等句,奇雋可諷。又如“萬力千氣”、“蒼官青士”,後世多引用之。其餘大半艱澀,雖有諸家註釋,未能盡析其旨。吳居正謂昌黎盛推紹述,謂其詞必己出,不煩繩削而自合,文從字順,則其他文,殆不盡若此矣。餘按:《唐。藝文志。樊宗師集》二百九十一卷,今皆不傳,所傳者僅此記與《綿州越王樓詩序》,豈真人情好奇,轉以奇而得傳歟?

◎曾子閔子聖門以孝稱者,曾子、閔子。曾子被杖於父,閔子見疏於後母。蓋惟境處乎變,而能儘子職,爲人之所難爲,斯爲孝之至。“疾風知勁草,板蕩識忠臣”,其是之謂歟!

◎師古之爲師也,以道德,降而託之於經術,如田氏之授《易》,孟氏之授《禮》是也。降而託之於辭章,如韓子《答李翊書》、柳州《答韋中立書》是也。又降而託之於舉業,假以爲利祿之資,則師道衰而學術益替矣!有志世教者,當思所以救之。

◎開城門卻敵諸葛孔明以萬人屯陽平,司馬懿率二十萬衆至前,士失色,乃大開四城門,掃地卻灑。懿常謂孔明持重,而猥見勢弱,疑有伏兵,於是引軍北趨山。此計蓋不獨孔明也,漢李廣嘗以百騎卻匈奴數千騎。又元鐵哥從徵乃顏,其黨塔不歹率兵奄至,鐵哥謂:“彼衆我寡,當設疑以退之。”於是帝張曲蓋,據胡牀,鐵哥從容進酒。敵按兵覘之,懼有伏,夜遁去。夫匈奴塔不歹等固可以疑沮之,司馬懿智謀索優,使爲嘗試之計,分二十萬衆之二三以擊之,則陽平之城可得矣,豈孔明之謹慎而敢出此?此事見郭衝三事,而陳壽《蜀志》不載,得毋傳之不實歟?

◎龜策列傳《五經》中,《詩》皆用韻,《周易》、《尚書》、《禮記》、《左傳》亦各有韻語。子則《荀子。成相篇》全用韻。至以敘事之文而爲此體者,則惟《史記。龜策列傳》。此篇爲褚生所補,其敘宋元王得龜事,二千八百餘言皆用韻語。

語多悖妄,《索隱》、《正義》譏其煩蕪鄙陋,《史通》以爲無可取,信不誣也!

◎文家操縱之筆文家操縱之筆,太史公最爲擅長,有以一句縱,一句操,而於一篇之中屢見之者。試以《魯仲連列傳》證之曰:“吾始以君爲天下之賢公子也,吾乃今然後知君非天下之賢公子也。”曰:“吾視居此圍城之中者,皆有求於平原君者也;今吾觀先生之玉貌,非有求於平原君者也。”曰:“梁未睹秦稱帝之害故耳。使梁睹秦稱帝之害,則必助趙矣。”曰:“始以先生爲庸人,吾乃今日知先生爲天下之士也。”曰:“與人刃我,寧自刃。”曰:“吾與富貴而絀於人,寧貧賤而輕世肆志焉。”此皆以兩句自爲開合之法也。

◎裴行儉裴行儉兼文武才,用兵無不勝,其法不外詭謀誘敵及用反問而已。突厥伏念來降,行儉謂:“受降如受敵。”敕嚴備,亦以防其詭也。使渾知此,何至爲尚結贊所劫哉?

◎嵇封翁無錫嵇留山封翁永仁,客範忠貞公幕中,耿精忠叛,與忠貞公同被系三年遇害。獄中作《百苦吟》、《和淚譜》、《續離騷》,寄友人收藏之。題詩云:“此身若遂沈淪死,留與寒家子弟看。”後其子文敏公曾筠並其遺集彙刊之,世所傳《抱犢山房集》是也。方公殉難時,文敏公甫七歲,其室楊太夫人守志撫孤,備嘗艱苦。後公入祀忠義祠,太夫人舉節孝,特旨旌門,子孫(文恭公璜)相繼入相。天之報施,亦云至矣!

◎西青散記金壇史梧岡教授震林《西青散記》,多託爲神仙幽渺之辭。最愛其諷世之語雋而不腐,勝讀勸誡陳言:“一生有可惜事:幼無名師,長無良友,壯無善事,老無令名。貧賤人可惜者二:面承唾爲求利,膝生胝爲求榮。富貴人可惜者二:臨大義沮於吝,荷重任敗於貪。聰明人可惜者三:妄譏議謂之薄,自炫獎謂之驕,懷憤激謂之躁。豪俠人可惜者三:助兇人得暴名,揮泛財得敗名,納庸客得濫名。”

又云:“才子罪孽勝於佞臣,佞臣誤國害民數十年耳,才子制淫書傳後世,熾情慾,壞風化,不可勝計。”

◎陸太常嘉興陸儆巖太常紹琦,康熙己丑進士,以詞林起家。督學廣西,以其地去中土遠,內雜夷僚,不能盡知功令,罹罪至死,迷不得悟,乃奏請諸生誦習律令,得旨通行,著爲令。臨歿,手書訓子,自述生平不妄交一人,不妄爲一事,不妄取一錢。聞者許爲實錄。

◎吳集潭孝廉仁和吳集潭孝廉光升,大興朱竹君學士筠之師也。爲學根柢經史,試禮部不第,年過七十,賜學正銜。其辛未會試“舜之居深山”一節文,結曰:“是以古之聖人,其靜也如山,其動也如水。”主司孫文定公以示同考,或曰:“結無之乎者也字,不當中式。”遂乙。庚辰“既而曰”四句文,有曰:“禍重於地,莫知之避。”同考斥之。辛巳文已中式矣,主司指摘字句,謂“大夫曰何以利吾家”

文有“簋不飭”等語,又斥之。學士作哀辭,中雲:“言必有出兮,如己出而。

聾耳駭兮,目眩而噫。何必僻書兮,轉喉觸腮。周經誼語兮,僉謂餘欺。予以勒帛兮,乙而罷之。靜動山水兮,語以重遺。昔孫文定兮,執卷而諮。莫爲先容兮,遭按劍疑。文工遇拙兮,不偶而奇。“蓋指此也。

◎文信國公四六文信國公詩文秉正氣而成,雄絕一代,四六亦工。集中載《山中廳屋上梁文》,有云:“未問君王,便比賜鑑湖之宅;何須將相,方謀歸綠野之堂。”又《五色賦記》,言唐謝觀《白賦》雲:“曉入梁王之苑,雪滿羣山;夜登庾亮之樓,月明千里。”寇豹《赤賦》雲:“田單破燕之日,火燎於原;武王伐紂之年,血流漂杵。”更仿之作《黑賦》曰:“孫臏銜枚之際,半夜失蹤;達摩面壁以來,九年閉目。”客絕倒。一客賦黃曰:“杜甫柴門之外,雨漲春流;衛青塞馬之前,沙含夕照。”一客賦青曰:“帝子之望巫陽,遠山過雨;王孫之別南浦,芳草連天。”因反觀前作,惟“月明千里”得白之神,曰雪、曰火、曰血,皆著跡。且“漂杵”是武王一處事,“燎原”與田單不相干。一客改之曰:“堯時十日並出,爍石流金;秦宮三月延燒,照天燭地。”一客又曰:“‘夜登庾亮之樓,月明千里’如何對?”或對曰:“秋泊袁弘之渚,水浸一天。”此雖遊戲筆墨,亦可見公於斯道,曾殫鑽研之功也。

◎希蹤靖節明何濤爲安慶推官,到官三日,吏白當伏謁監司,濤顰蹙曰:“非吾所能。”

即棄官去。陳庸爲荊門州同,蒞任五日,不能屈曲,即解官,杜門不入城郭。此皆能希蹤靖節者。

◎四庫全書表文乾隆四十八年,編纂《四庫全書》告成,進呈表文系獻縣紀文達公昀所撰,刊入全書卷首,公《遺集》中亦編入焉。公門人長沙劉相國權之跋其後雲:“《四庫全書》開館,吾師即奉命總纂,自始至終,無一息之間。不惟過目不忘,而精神實足以相副。經手十年,故撰此表,振筆疾書,一氣呵成,而其中條分縷晰,纖悉具備,同館爭先快睹,莫不歎服。總其事者,復令陸耳山副憲錫熊、吳稷堂學士省蘭合撰一表,屬吾師潤色,終不愜意,仍索吾師所撰表,列名以進。

高宗純皇帝謂:“此表必紀某所撰。‘遂特加賞一分,鹹驚睿照之如神也。”按:《全書總目提要》二百卷,亦公所撰。說者謂公才學絕倫,而著述無多,蓋其生平精力已畢萃於此書矣。

◎虞鳳娘明義烏虞鳳娘姊嫁徐明輝而卒,明輝聞風娘賢,懇其父,欲聘爲繼室。女知,泣謂父母曰:“兄弟未嘗同妻,姊妹可知。”父執不聽,女絕口不言,自經死。

餘謂女之死,徒以傷親之心。史傳載之,豈但以其志之潔,爲末俗所難能,而書以示風歟?

◎華歆《後漢書。伏皇后紀》載曹操逼帝廢后,以華歆爲郄慮副,勒兵入宮,收後下暴室。歆於靈帝時已舉孝廉,官郎中,而敢於凌虐帝后,不臣甚矣!乃《魏志》稱其“清純德素”,《晉書。華表傳》亦稱歆“清德高行”,是豈得爲直筆乎?

◎木五行之繫於八卦也,木居其四,以天地發育之氣始於木也。木生於春而行於東方,故屬之巽。其兼及坎、離者,坎爲水,水,生木者也;離爲火,火,木所生也。艮則當冬春之交,萬物之所成終而成始,故亦取象焉。

◎家禮翁一瓢森《四時讀書樂》、朱柏廬用純《家訓》,世人以爲朱子所作,此其誤猶可言也。至《家禮》一書,疏謬甚多,乃後人依託以傳者,流俗信而用之,何耶?

◎埤雅《詩經》詠馬二十六種,《埤雅》所載者十三種:鴇、騏、、駱、白顛、[A164]、原、黃、、る、駁、來、駒。惟不見於《詩》。《埤雅》所不載者,亦十三種:驪、、皇、騅、丕、も、單、卯、雒、、覃、魚、。陸農師固深於《詩》者也,凡釋魚、獸、鳥、蟲、馬、木、草、天二百九十六條,引《詩》者乃有二百十條。

◎蠟燭《禮記》“燭不見跋”,注云:“古未有蠟燭,惟呼火炬爲燭。火炬照夜易盡,盡則藏所然殘本。”按:《西京雜記》“寒食禁火日,賜侯家蠟燭”,韓詩所謂“日暮漢宮傳蠟燭,輕煙散入五侯家”是也。觀此可知當時民間尚未有蠟燭,則燭之用蠟,或始於漢。《物原》謂“成湯作蠟燭”,恐未足據。

◎馮文介公仁和馮文介公培元,少孤貧,母何太淑人自課之。性聰穎而劬於學,爲文不起草,伸紙立就。精楷法,落筆迅敏,鄉會試中式,全卷無添注塗改字。殿試副本亦真書,皆從來所罕有。道光甲辰,以第三人及第,歷官光祿寺卿。咸豐壬子,督學湖北,十二月武昌府被陷,公入署後園古井殉節,年僅四十。事聞,贈侍郎銜,賜諡文介。公爲諸生時,肄業崇文書院,見知於掌教胡書農學士敬,課多作刊行。如《老兵》雲:“萬里秦時月,蒼茫出塞塵。餘生髀有肉,獨戍膽包身。

倦羽三更雁,寒衣百結鶉。建橐無底事,中外一家春。“《課讀聲》雲:”勖來勤業坐蕭辰,膝下嬌兒喜最馴。傳授範滂、蘇學士,經詒韋逞宋夫人。青氈寂寂遺編在,紗幔依依問字頻。記得芸窗佔畢處,尚留餘韻樂慈親。“《西湖採蓴曲》雲:”門外波光碧似油,翠羅衫子卸珠樓。楊絲柔軟蓴絲滑,一樣相思兩樣愁。“

皆爲士林傳誦。兼工墨梅,畫輒題其上,得者珍爲“三絕”。

◎廖少司農將樂廖蓮山少司農騰奎,以孝廉起家,宰休寧,擢御史,歷官卿貳。康熙乙酉主試江南,賦詩有“承命重驚山嶽負,焚香虔矢帝天臨。”榜發,盡孤寒知名士,羣情悅服,下第者亦灑淚追送江滸。按:國初主試,恆有由舉人出身者,雍正時猶然。如:元年雲南主考鄂文端公爾泰(時官員外),二年湖北主考蔡仕舳、四川主考許隆遠是也。此後則罕有矣。

◎詩品鍾記室《詩品》,自漢迄梁百三人,別本一百二十二人。上品十一人,中品三十九人,下品七十二人。漢七人,魏十一人,晉三十八人,宋二十六人,齊三十人,梁十人。漢四百餘年只得七人,宋、齊以下僅百年而得六十餘人。蓋五言之學,六朝始盛,抑略於遠而詳於近,理則然也。惟同時昭明太子《文選》詩六十二家,《詩品》所述者五十一人。韋孟、束皙、應貞四言,張衡七言,既不列於品,若漢之蘇武、應,晉之廬諶、司馬彪、王康琚,宋之徐悱、劉鑠皆以五言著稱,乃亦見遺,然則所取殆猶未備歟。又如以劉楨列上品,陶潛列中品,徐幹、阮璃列下晶,品第違失,昔人多議及之。然其鋪觀列代,撮舉同異,實能推究淵源,闡明旨趣。且百餘人之詩,今不盡存,尚賴此以流傳,俾得考見得失,誠於詩教有功,可爲後學之津樑也。

◎陳雲伯錢塘陳雲伯大令文述,少負才名,後以乙科出宰。由皖之吳,所至有惠政。

補官江都縣,前令以迎送爲事,積案盈萬。陳初至,署聽事曰:“勤補拙,儉養廉,更無暇饋問送迎,來往賓朋須諒我;讓化爭,誠去僞,敬以告父兄耆老,教誨子弟各成人。”乃排日訊斷,不逾年而積牘以清。詩長於歌行,才藻富有,雄視一時,近體亦韶秀風華。著有《頤道堂集》行世,五言如:“百花承輦路,片月下宮牆”、“疏星江浦樹,殘月海門潮”、“翠落中峯瀑,青橫太古苔”、“闌干花四面,樓閣樹中間”;七言如“雁外晚鐘橫白塔,煙中寒月上朱樓”、“水榭微波秋落葉,江樓斜月夜聞簫”、“落花到地飛還起,芳草如煙踏更生”、“奇石湧雲臨水立,寒泉漱雪隔花飛。”“地因久住艱言別,人爲多情易寫愁”,皆妙。

◎諡文成諡文成者,漢張良,晉郄鑑,宋殷景仁,唐盧懷慎,南唐晉王景遂,明劉基、王守仁。張良、劉基、王守仁爲不愧。本朝制國書大臣達海、額爾德宜及乾隆時大學士阿桂諡文成。

◎露筋祠詩王阮亭尚書《題露筋祠》詩云:“翠羽明擋尚儼然,湖雲祠樹碧於煙。行人繫纜月初墮,門外野風開白蓮。”論者推爲此題絕唱。按:米襄陽《露筋祠碑》雲:“神姓蕭,名荷花。”詩不即不離,天然入妙,故後來作者皆莫之及。

◎功令言舉業者,必恪遵功令,不敢旁採他說,立異求勝;即箋疏家言,亦有從之而見黜者。嘉慶戊寅恩科浙闈三題“民事不可緩也”至“亟其乘屋”,歸安名宿楊拙園知新主“夜作絞索以待明年蠶用”立說,房官呈薦,主司謂:“此說若有所本,當入選,否則恐遭磨勘,吾不任其咎也。”房官乃遍搜《孟子》諸家註釋,並無此說,楊竟被黜,而不知本《毛詩》中孔疏,非僻書也。又乾隆間李學使潢歲試嘉郡,經題“隰有六駁”。某生素負文名,主毛傳“駁如馬,倨牙,食虎豹”

立說,竟以紕繆黜置四等。因憶宋王旦知貢舉,論題“當仁不讓於師”。有舉子主賈逵說,以師爲衆,旦惡其說黜之。以旦之賢而猶若此,況其下焉者乎!

◎飢釒幾餓谷不熟爲飢,腹不實爲釒幾,釒幾之甚爲餓。飢、釒幾,古異義,後人通用,誤也。

◎皇甫韻亭詩同裏皇甫韻亭茂才坤,情懷倜儻,豪於酒,詩筆亦俊。所作隨手散棄,偶檢篋中,得其遺稿三首,急錄之。《詠菊》雲:“幾番疏雨潤,老圃菊初黃。月色一籬淡,露華三徑涼。秋深人比瘦,夜靜影俱香。誰送白衣酒,花前暢引觴。”

《題沈鏡湖垂釣圖》雲:“江北江南汗漫遊,歸來逸興寄扁舟。白風急秋將晚,一尺鱸魚欲上鉤。”“得魚換酒且高歌,鷺友鷗賓日日過。愛向水雲深處泊,滿船明月臥煙蓑。”

◎對花啜茶對花啜茶,唐人謂之殺風景。宋人則不然,張功甫《梅花宜稱》有“掃雪烹茶”一條。放翁詩云:“花塢茶新滿市香。”蓋以此爲韻事矣。

◎兄弟聯名兄弟聯名始於漢季,如劉琦、劉琮,應場、應璩是也,然如伯達、伯適已兆其端。明呂兆祥《東野志》稱伯禽少子東野氏,第三代生二子,長暉,次;六代生二子,長縉、次紳。此則史冊所不載矣。

◎七巧圖宋黃伯思燕几圖,以方几七,長短相參,衍爲二十五體,變爲六十八名。明嚴澄蝶《幾譜》,則又變通其制,以句股之形,作三角相錯形,如蝶翅。其式三,其制六,其數十有三,其變化之式,凡一百有餘。近又有《七巧圖》,其式五,其數七,其變化之式多至千餘。體物肖形,隨手變幻,蓋遊戲之具,足以排悶破寂,故世俗皆喜爲之。

●卷二◎忠義傳盧奕在《忠義傳》,其孫元輔以能紹其祖附焉,其子杞乃入《奸臣傳》。得罪於名教,雖有賢父令子,不能逭其惡也。

◎李方叔蘇文忠公典貢舉遺李方叔,呂大防有“失此奇才”之嘆。文忠歿,方叔哭之慟,且爲相地卜兆,作文祭之曰:“皇天后土,鑑一生忠義之心;名山大川,還萬古英靈之氣。”蓋其知己之感,有不在形跡之末者,非若薄俗之士,徒以窮達判恩怨也。

◎扁用成語乾隆間,京師武廟制扁,某親王邸西席江蘇貢生某,擬“天子重英豪”,合聖意,賞六品銜。又如倉頡廟題“始制文字”,盤古廟題“人之初”,引用成語皆切當。

◎鄭太守吾邑鄭漁帆太守心一,以名幕起家,由佐貳官至袁州太守。因病乞歸,卜居蘇州。時有故鄉之思,題書室聯雲:“無可奈何新白髮,不如歸去舊青山。”

◎義塾聯杭城義塾立法甚善,仁和費辛橋方伯丙章題聯雲:“莫謂孤寒,多是讀書真種子;欲求富貴,須從伏案下工夫。”激勵寒唆,辭意肫切。又許齏生教授題嚴州義塾聯雲:“雖非千萬間,居然廣廈;爲語二三子,慎厥初基。”語亦簡貴。

◎卷面題詩咸豐壬子,浙江鄉試第二場,山陰某生闈中發狂病,曳白而出。卷面題二絕句雲:“記否花前月下時,倚欄偷賦定情詩。者番新試秋風冷,露溼羅鞋君未知。”

“黃土叢深白骨眠,淒涼情事渺秋煙。何須更作登科記,修到鴛鴦便是仙。”款書“山陰胡細娘”。某生旋卒於寓所,輕薄之報,可不畏歟!

◎典獄道光甲辰夏,陝西神木縣民李述秀與族婦李蘇氏有私,爲族女李春孩所見,欲殺之以滅口。李蘇氏以鐮柄毆傷其左右腳腕,李述秀以鐮柄入陰戶,即時殞命,移屍懸於李春孩之父果園。鄰人錢述法望見,趨問,詐稱李春孩罵伊等爲賊,起釁致斃。事聞於官,縣令王致雲據供定讞:李蘇氏援鬥毆律擬絞,李述秀杖徒。

牘上,巡撫李星沅、臬使傅繩勳以李春孩年甫十三,有何忿恨致迭毆而傷陰戶?

屬西安郡守李希曾覆訊,始得實情,改讞:援謀殺律,李述秀擬斬,李蘇氏擬絞。

奏聞,得旨:“王致雲褫職,李、傅、李以審訊精詳,俱加二級。”同時有順天通州民婦康王氏之姑康陳氏與姨甥石文平口角,爲石文平毆傷,憤懣自縊。石文平賄囑康王氏僞稱病故。而康王氏之戚王二素與有怨,揚言康陳氏之死系康王氏、石文平因奸謀斃。指揮蕭培長、王瑩訪獲審訊,康王氏等畏刑誣服。迨起棺檢驗,適雪後陰晦嚴寒,未用糖醋如法罨洗,誤認縊痕爲被勒,遂以謀殺定讞。刑部額外主事楊文定以案多疑竇,白之堂官,請旨覆訊,始得實情。改讞:康王氏以受賄私和,石文平以威逼人致死,皆問杖流。奏聞,得旨:“蕭培長、王瑩承審失入,從重發往新疆,遇赦不赦。楊文定留心折獄,平反得宜,即擢補員外郎。”

二獄皆見邸抄,一失出,一失入,俱訊驗率略而然,可以爲鑑。

◎徐鐵海華亭徐鐵海切,幼時甫入塾,即能辨四聲,塾師奇之。比長,酷好吟詩。後以飢驅,客遊諸侯,足跡半天下。晚年移家清平山下,編集爲《清平山館詩鈔》。

佳句如:“雪消山閣寒叉手,月到溪橋夜覓詩。”“霜前一雁橫雲路,海上諸山落酒杯。”皆有逸緻。其《六十生朝自述》雲:“橐筆生涯百不堪,關河萬里走孤驂。眼看五嶽曾經四(惟南嶽衡山未到),手散千金已過三(餘自隻身出門及移家武林並內子故後,凡有長物寄存戚友處者,盡爲毀沒,合計三次破家而三複之,所耗實多)。梅鶴笑人徒自苦,湖山容我不嫌貪。也知浪跡非長策,直擬西泠結草菴。”見者可以識其生平矣。

◎典當翰林院地望清切,而每有空乏之虞。宋楊大年《請外表》有云:“漢臣之餓且欲死,難免侏儒之嗤;孔徒之病不能興,敢懷子路之慍。行作若敖之餒鬼,徒辱甘泉之從官。”近某太史作口號雲:“先裁車馬後裁人,裁到師門二兩銀(師門三節兩生日,例饋賀儀銀二兩)。惟有兩餐裁不得,一回典當一傷神。”艱窘之況,情見乎辭矣。

◎蓮衣僧蓮衣僧量雲,楚人。少習儒業,晚投空門。愛西湖之勝,棲止湧金門外之靈芝寺,署所居曰未{斯}室。同年音玉泉司馬德布爲題聯雲:“結屋古城下,洗鉢清溪前。”蓮衣工書,亦能詩,嘗自題其像,有“快意事教來日少,故人墳比遠山多”之句。

◎方正學明成祖令方正學草詔,正學投筆於地,且哭且罵,致幹成祖之怒。世或議其激烈已甚,方氏望溪亦論其任剛而自謂不屈者。以聖賢之道衡之,正所謂震於卒然而失其常度。不知其哭罵之時,乃正氣所達,不能自已。顏常山舌、段太尉笏,古人類此者多矣,何獨於正學而議之!善乎《明史》傳贊曰:“齊、黃、方、練之儔,抱謀國之忠而乏制勝之策。然其忠憤激發,視刀鋸鼎鑊甘之若飴,百世而下,凜凜猶有生氣。”論斷平允,可以息衆喙矣。

◎張杞山震澤張杞山布衣萼,質樸無他嗜好,惟喜爲詩。著有《吟雪軒詩稿》,句如:“寒雲沉浦雁,暮雨入江潮。”“亂紅霜後葉,一碧水中煙。”《閏九日同人遊荻塘》雲:“登臨休悵是他鄉,秋老林皋野菊黃。今日招邀須盡興,百年幾度兩重陽。”《山塘雜詠》雲:“白佇清歌夙擅場,至今《水調》聽吳娘。瀟瀟暮雨紅橋外,不是離人也斷腸。”雅有石湖風味。

◎沈蟾客先生嘉興沈蟾客先生攀桂,同年石庵孝廉養和之尊人也。喜行善事,以郡城南北官塘圮沒,時時溺人,乃倡捐修築,躬自監督,不辭勞瘁。自嘉慶己卯至道光壬辰,塘路百二十餘里皆陸續修固,賦詩紀事,有“問津不唱公無渡,百里湖山指點中”之句。

◎閔中丞歸安閔峙庭中丞鶚元九歲時,其外舅尚書毛公於元宵宴客,中丞以舊姻與焉。

公作對屬客曰:“元宵不見月,點幾盞燈,爲河山生色。”是日適屆驚蟄,中丞即對曰:“警蟄未聞雷,擊數聲鼓,代天地宣威。”公大稱賞,遂以女妻之。

◎楊忠武公近世名將以崇慶楊忠武公遇春爲第一,才勇既偉,知遇亦隆。由固原提督遷陝甘總督,武臣授文職,曠典也。公髯長三尺許,經大小二百八十餘戰,無不身當先,未嘗受創。平張格爾凱旋,兵初過州縣橫甚,毆知縣。報聞,反見責,公意不謂然。比至,捆責帶兵官各四十,受責者五十餘人,斬毆官者以徇,兵後不敢譁。在固原任二十餘年,每營簡練精壯三百名以抬炮列前,繼以鳥槍,十人一長,習進步連環槍,以次弓、箭、刀、予、噴筒、火彈,層層護之,用馬隊翼於左右,署其名曰“速戰陣”,天下稱勁旅焉。

◎程京丞吾邑程春廬京丞同文,少負異質,湛深於古。嘗讀書吾裏分水書院,戲題於幾曰:“胸中無所不有,一事未能到手。儒林名宦山林,待我四十年後。”乾隆己未登第,由兵曹入樞垣,一時典冊皆出其手,名望隆起。方將大用,遽卒,士論惜之。

◎窮通翁太倉王相國之督學浙江也,取士公明,人有“窮通翁”之謠,言所取皆寒士宿學而能文者也。後湖北李某來督浙學,不喜典重文字,好取短篇,士之美秀者拔置前列,貌不揚者雖已入彀,必摘其文中疵累黜之。時有謠雲:“文宜淺淡乾枯短,人忌胡麻胖黑長。”

◎二宋《陔餘叢考》謂有三“二宋”,指《宋史》宋琪、宋雄,宋郊、宋祁,《元史》宋本、宋糹也。餘按:《元史》宋子貞與族兄知柔,人稱“大宋”、“小宋”。《明史》宋克、宋廣善書,稱“二宋”。又本朝長洲宋既庭教諭實穎與宗弟疇三俱以孝廉知名,時稱“大宋”、“小宋”。道光癸卯浙江鄉試,臨海宋衛、宋以同祖兄弟同舉孝廉,其同年亦以“二宋”稱之。

◎徐瘦生吾裏徐瘦生茂才照,工書,喜爲詩。家貧,授徒自給。中年後,絕意進取,課讀之暇,兀坐高吟,怡然自得。嘗題聯齋壁雲:“志不求榮,滿架圖書成小隱;身難近俗,一庭風月伴孤吟。”詩稿甚富,歿後皆散佚無存。

◎吳石華詞嘉應吳石華學博蘭修,酷好倚聲,所著《桐花閣詞》,清空婉約,情味俱勝,可稱嶺南詞家巨擘,錄其尤者於左:《菩薩蠻》雲:“愁蟲瑣碎啼金井,離人漸覺秋衾冷。一味做淒涼,夢魂都不雙。當年相戀意,萬種心頭記,酒醒一燈昏,更長細細溫。”《廉州七夕寄內虞美人》雲:“一年又到穿針節,樓角纖纖月。素馨棚外倚欄杆,最憶二分風露、玉釵寒。人間無限銀河水,相隔長千里。九回今夕在天涯,只有心頭夢裏、不離家。”《樑子春梅屬題春堂藏書圖乳燕飛》雲:“一夕酸心話。問平生、說猶未忍,那堪圖畫!阿母昔兼師與父,儲取縹緗滿架。將舊日、釵鈿都舍。一盞寒燈親口授,有繅車伴盡啼烏夜。衣絮冷,寺鐘打。而今回首悲親舍。哭秋風、樹根讀竟,淚涔涔下。剩有緇帷常入夢,猶侍殘機未罷。算此種深思誰寫?任說馬周當富貴,痛泉臺何處頻封。我亦是,傷心者。”學博嘗謂“嶺嶠精華之氣,荔支得其七八,如敝鄉者,桃又得其二,蘭輩數十人,共得其一耳”。

◎授經偶筆嘉興錢新梧給諫儀吉,官京師,無力延師教子,與其室陳煒卿女史爾士親自督課。女史嘗於講貫之暇,推闡經旨,著《授經偶筆》,以訓子女。“《內則》執麻、治絲繭、織組糹川,學女事以供衣服”,說雲:“古者婦功在於麻、絲繭、織纖組,其成也,質實堅重而可以爲久。後世乃以刺繡爲工,輕而易敗,朝爲被服之華,夕同土苴之棄,耗力費財,甚無謂也。古者黼黻文章以奉朝祭,此廟而不宴者也。今俗尚侈靡,婦女履底或有繡文。是古昔祭服之飾,今緣之履底矣。又若繡衫、繡扇充溢吳市,敝化奢麗,視若尋常,賈生所謂‘天下不屈者,殆未有也’。”其言切中習俗之弊。

◎顧母顧亭林先生之母王氏,崇禎時,旌表節孝,即《明史。列女傳》所稱王貞女也。先生有《與葉訁刃庵書》,辭薦舉雲:“先妣國亡絕粒,以女子而蹈首陽之烈。臨終遺命,有‘無仕異代’之言,載於志狀。故人人可出,而炎武必不可出矣。《記》曰:”將貽父母令名,必果;將貽父母羞辱,必不果。‘七十老翁何所求?正欠一死!若必相逼,則以身殉之矣!一死而先妣之大節愈彰於天下,使不類之子得附以成名,此亦人生難得之遭逢也。“蓋其辭決,而其志彌可哀矣。

◎孫文靖公無錫孫文靖公爾準,以翰林起家,由知府歷官閩浙總督,興利除弊,懋著勤能。乾隆戊申,應北闈試報罷,有《贈黃炳奎》詩,雲:“昨朝銀榜揭天門,姓名瑣屑知誰某。男兒立身有本末,何物科各堪不朽!”又己未歲禮闈報罷,作《三十自壽》詞雲:“但說文章堪報國,恐蒼蒼未盡生才意。”識者早決爲大用之器。

◎計學博詩秀水計壽橋學博楠,崇尚風雅,兼精於醫。著有《一隅草堂詩集》,句如:“黃葉覆松徑,寒泉鳴竹林。”“風多秋在樹,人靜月當門。”“才非有用窮何怨,性本多情老愈深。”“貪閒轉覺離家好,多用先愁卒歲難。”“楊柳東風來海燕,桃花春水上河豚。”皆妙。

◎羅提督東鄉羅提督思舉,戰功見於魏默深州牧源《聖武記》者詳矣。偶閱富陽周芸皋觀察凱所述逸事,其智能亦自可稱,非徒以武力雄一時也。公嘗率兵入南山搜餘賊,村人苦猴羣盜食田糧,晨必發火器驚之。公問故,令獲一猴來,蕹其毛,畫面爲大眼諸醜怪狀,銜其口。明晨俟羣猴來,縱之去,皆驚走。猴故其羣也,急相逐,益驚,越山數十重,後不復至。官夔州遊擊,夔關臨峽,山水迅急,瞬息千里。鹽梟及販鬻人口者,至則鳴金叫呼,越關以過。船皆設炮械,兩旁系大竹,彎如弓,他船追及,斷系發之,船必覆,人莫敢攖。公募善泅者,持利鋸匿上流水中,俟船過,附而鋸其舵,抵關適斷,船不能行,觸石破,盡獲之。又有巨惡某唆訟,守欲得之,以屬公,公佯不悅曰:“是文官事,何語我?”夜逾垣入其室,見爲草狀及稿匿所,出使數人候門外,復入起扃,人稿俱獲。曰:“昨所以不許者,彼耳目衆,欲令不爲備也。”

◎字典《字典》十二集,二百十四部,旁及備考、補遺,合四萬七千三十五字(古文字一千九百九十五不在此數)。《韻府》四聲一百六韻,合一萬二百五十七字(上平聲二千二百七,下平聲二千一百十三,上聲一千八百四十四,去聲二千二百九十六,入聲一千七百九十七)。祗及《字典》四分之一;而世俗通行所識之字,不過四千有餘,僅十分之一耳。

◎丁掇英先生吾裏丁掇英先生元採(歸安籍),先伯父彡石公鄉舉同年也。刻苦好學,尤耽楷書。生平書殿試卷不下二千本,十上公車不第,賦詩志感雲:“十度長安客,途窮眼孰青?風塵徒自苦,文字竟無靈。對鏡悲雙鬢,挑燈伴一經。故交揮淚別,從此老林垌。”後司鐸秀水二十年,乃告歸,卒於家。先生與彡石公投分最密,遂訂兒女姻(長子虛谷學博仁鹹,爲鄉石公長婿)。彡石公罷官後,羈寓甘肅,寄先生書,備述升沈之感,謹錄於左:“自別履綦,屢更寒暑。每因去雁,思作報章。而憂從中來,操翰復輟。今者一官再躓,萬念皆灰。帳設扶風,門稀立雪。酌魯酒而薄醉,聽秦聲而寡歡。

奇愁塞胸,抑鬱誰語?竊願爲閣下陳之。僕賦命多窮,性復寡斷。當丙寅歲微罪去官,片帆歸裏,即能名心永息,故業重溫。成茂先勵志之詩,著虞溥勸學之誥。

束之羊時至,問字之酒頻來。則雖不能如仲長統之樂志邱園,向子乎之畢願婚嫁,而蒙來求我,熱不因人,怡怡然無所得失也。而乃貧猶乞郡,老更離家,典杜陵之衣,書盂嘗之券,技窮鼯鼠,跡類羝羊。以致遠道間關,頻年奔走,積勞成疚,望遠難歸。迨至計無復之,而悔已晚矣!猶謂塵勞已倦,仕籍猶存,雖西笑之自慚,或東隅之可補。不意驚波復起,鎩翮重遭,當宦轍之初停,忽官階之遽去。元冬垂盡,邊地苦寒,聽簫鼓而心驚,睨刀環而目斷。蕭寥卒歲,傺回車,何爲而來,破涕成笑。二月中,行抵長安,幸賴董觀橋中丞憫窮烏之投懷,拯枯魚於涸轍。薦主同州講席,始得暫爲枝借,免作蓬飄。然已精力俱疲,神魂欲竄。每當天寒日暮,月冷風悽,一燈熒熒,獨與影語,幾不知此身之猶在人世也。或者謂:羌村杜老,終遂生還;窮海坡公,虛傳死信。苟年華之未邁,豈歸計之難成?不知松菊全荒,終當乞食;樵蘇不爨,何以爲家!倘使憔悴還鄉,啼號舉室,青裙病婦,貧無沽酒之釵;白雪嬌兒,寒索然糠之火。乞數升而未得,米市價高;懷一刺以空投,侯門終絕。劉伯龍徒爲鬼笑,阮嗣宗莫救途窮。而且家少薄田,縱乏催租之吏;客持舊券,還須避債之臺。呼負負兮誰憐,抱區區而莫訴。斯時也,即房中奏曲,亦作秋聲;膝下含飴,都無甘味矣。又何如飛鴻印雪,一任留痕;落葉打包,長爲行腳也哉。嗟呼!試看白髮,已逼殘年;不及黃泉,更無歸路。興言及此,涕泗交頤。想閣下聞之,亦必爲之撫膺三嘆也。韶春餘閏,晝景方長。閣下作明山賓之學官,坐元行衝之講席。酒材分致,菜把生香。

官不勞形,夢亦成趣。君誠樂矣,僕有憾焉。憶丁未歲,與君同赴大挑,君乃薄外吏而不爲,僕則得冷官而復失。寒氈五分,皓首徒悲。緬想曩時,只增浩嘆。

在蜀時,曾有奉懷句雲‘宦海無波只此官’由今思之,斯言益信。端函削牘,聊布夙心。愁人之言,動多激楚。伏惟鑑察,不盡依馳。“

◎倪烈婦倪烈婦,仁和王通甫女也。年十七嫁東里倪德昌,三月而寡,謹事舅姑不衰。

閱八年,舅姑以家貧欲嫁之,陰納聘,行有期矣。先一日乃告之,婦佯諾,即晚檢半臂一、耳環一,以與姑曰:“是猶足爲數日養。”夜半投於河。遲明父至,述夫婦同夢女歸以死告,且謂上帝命爲河神,無苦也。方共駭愕,裏中譁傳太平橋河有屍,被髮蒙面,上下衣密縫,視之則婦也。凡溺者,男覆女仰,而婦屍獨覆,人莫不異之。此道光八年四月事也。九年,詔旌其門,里人爲葬於棲霞山下,趙茂才之琛題其華表雲:“碧水冷銀瓶,祠近岳家追孝媛;青山標石碣,墓鄰孫氏聚貞魂。”

◎除夕奏凱逆回張格爾背叛,四城失陷,宣宗成皇帝命大學士長齡爲揚威將軍,統兵征剿,四城收復。張逆潛逃至噶爾鐵蓋山,爲兵丁揚發、田大武所擒,其時爲道光丁亥除夕。將軍馳奏凱音,有句雲:“開九重之閶闔,歡傳鳳閣椒花;聽萬里之鐃歌,喜溢鰲山燈火。銀幡綵勝,祥光爭耀於紅旗;玉燭金甌,瑞氣常凝於紫陛。”

切時令抒詞,非比尋常稱頌。先是,克復四城時,張逆潛逃,有議請割棄四城者,有議屠戮叛衆者。將軍以四城失守,援兵未至,半多逼脅,良莠難分,誅之不勝誅。且出卡即外夷部落,脫使羣起疑懼,鋌而走險,爲張逆添羽翼,與四城爲勁敵矣。於是脅從出卡,眷屬得免緣坐,竟藉以勾攝張逆入卡就擒,人莫不服籌畫之善。

◎魏侍御聯天竺白衣送子觀音殿楹聯甚多,皆庸淺不足道。惟錢塘魏春松侍御成憲所題,裁對自然,不失讀書人吐屬。句雲:“白衣仙人,瓶中水楊柳;朱芾男子,天上石麒麟。”

◎蜈蚣入腹明張沖虛,吳縣人,善醫。有道人以竹筒就竈吹火,誤吸蜈蚣入腹,痛不可忍。張碎雞子數枚,令啜其白,良久,痛少定,索生油與咽,遂大吐,雞子與蜈蚣纏束而下。蓋二物氣類相制,入腹則合爲一也,事見《吳縣誌》。按:明江氏《名醫類案》亦有一方,雲:取小豬兒一個,切斷喉取血,令其人頓飲之,須臾,灌以生油一口,其蜈蚣滾在血中吐出,繼與雄黃細研,水調服愈。南方多蜈蚣,且家家用竹筒吹火,嘗有是患,錄之。

◎食忌醫書所載食忌,有無藥可解者,錄以示戒。痧症腹痛誤服生薑湯,疔瘡誤服火麻花,骨蒸似怯症誤服生地黃,有筋脹(即烏痧脹)。誤認爲陰症投藥,渴極思水誤飲花瓶內水,驢肉荊芥同食,茅檐水滴肉上食之,食三足鱉,餚饌過荊林食之,老雞食百足蟲有毒誤食之,蛇虺涎毒暗入飲饌食之。

◎馮中丞吾邑馮柯堂中丞鈐,歷官楚、皖,有惠政。撫皖時,於後圃蒔梅及蔬果,顏曰“菜根香”,題楹帖雲:“爲恤民艱看菜色,欲知宦況問梅花。”誦之可想見其志趣。

◎林文忠公林文忠公在河工時,題所居室聯雲:“春從天上至,水由地中行。”題客座聯雲:“蘆中人出,河上公來。”又贈河丞張姓者聯雲:“乘槎直到牽牛渚,載筆同遊放鶴亭。”切地切姓,人鹹嘆其工妙。

◎復父仇唐以前,復父仇不抵死者多,至唐始有抵死者。憲宗時,梁悅復父仇,職方員外郎韓愈議,復仇之名同而其事各異,有復父仇者事發,具其事下尚書省集議以聞,酌處之。有詔以悅申冤請罪詣公門,流循州。自後多得減死,然猶不免於戍,如明之何競、張震皆然。至本朝蓬萊王孝子之復父仇,竟得開釋,復功名,則以典獄者賢能,能體聖天子孝治天下之意也。其讞詞推原律意,尤足以維國憲而厭人心。全謝山太史祖望作《王孝子傳》,載其事甚詳,茲略述之。王孝子名恩榮,父永泰,因真產與縣小吏尹奇強角口,被毆中要害死,時恩榮甫九歲。祖母劉氏訟之官,不得直,僅給埋葬銀十兩,祖母內傷,自縊死。母劉氏瘞其姑,藁厝永泰棺於市,僦屋其旁居之,泣血三年,病甚將死,授恩榮以官所給銀曰:“汝家以三喪易此,恨不可忘也。”恩榮薦罹大事,家盡落,依舅以居,厲志讀書。稍長,補諸生。誓於父柩前,尋仇,以斧自隨。其舅諭之曰:“豎子之志固當,但殺人者死是國法也。爾父之鬼餒矣。”恩榮流涕聽命。年二十八舉子,辭於舅,曰:“可矣。”遂行。兩次遇奇強,斫以斧不死,脫去,遠遁棲霞。相隔八年,奇強偶返蓬萊,入城過小巷,恩榮突出扼之,劈其腦,腦裂,以足連蹴其心而絕。恩榮乃自系赴縣,會奇強家訟當日永泰故自縊,非毆死。縣令欲開棺驗視,恩榮請曰:“小人已有子矣,寧抵死,不忍暴父骸以受毀折。”叩頭出血。

縣令惻然,乃爲博問於介衆,皆曰恩榮言是。遂徑詳法司,法司議曰:“古律無復仇之文,然查今律,有殺擅行兇人者,予杖六十,其即時殺死者不論,是未嘗不教人復仇也。恩榮父死之年尚未成童,其後疊殺不遂,雖非即猶即矣。況其視死如飴,激烈之氣有足嘉者。相應特予開釋,復其諸生,即以原貯埋葬銀還給尹氏,以章其孝。”時康熙己丑年也。蒞恩榮事者,撫軍則中吳蔣陳錫,提學則北平黃侍講叔琳與滇南李觀察發甲也。

餘按:唐李肇《國史補》雲:“衢州餘長安父叔二人,爲同郡方全所殺,長安復仇,大理斷死。刺史元錫奏言:”臣伏見餘氏一家遭橫禍死者,實二平人;蒙顯戮者,乃一孝子。請下百僚集議其可否。‘詞甚哀切。時裴當國,李司刑事,竟不行。老儒薛伯高遺錫書曰:“大司寇是俗吏,執政柄乃小生,餘氏子宜其死矣。’”以王孝子事相較,非今之遠勝於古耶?康熙己未,烏程有嚴孝子廷瓚復父仇,詣縣自首,縣令欲生之,爲請於上司。方俟督撫具題,而孝子已死於獄,蓋爲仇家賄獄吏殺之也。牧民者鑑此,益當加意致慎矣。

◎諸葛武侯祠堂碑《蜀丞相諸葛武侯祠堂碑》,餘於武林帖肆得之,乃明蜀府丞奉滕嵩所鐫補者。碑高八尺,闊三尺九寸,字廿一行,行五十字。首行題“節度掌書記侍御史內供奉賜緋魚袋裴度撰,營田副史檢校尚書吏部郎中兼成都少尹侍御史賜紫金魚袋柳公綽書”,末行題“元和四年歲次己丑二月十九日建”。首行空處有“弘治十年,巡按四川監察御史藍田榮華跋”(錢宮詹《金石文跋》尾作“巡撫”者誤)。

其下滕嵩跋語殘缺,不見鐫補年月,惟有“由唐逮今將盈千載”語,當在有明中葉以後。末行空處有“康熙十一年巡撫羅森跋”。諸跋語俱有剝落處,碑文上二格下四格亦然。惟末行年月以下,粵東藩使膠西宋可發跋,楚楚可誦,雲:“讀唐碑,文瑰麗,書端嚴,稱‘雙絕’匪溢。當時不以文字推裴、柳、重本也。文傳者文重,人傳者文亦重,彬彬君子哉!”碑文以《唐文粹》校之,微不同,如“震懾”之“懾”作“疊”,“謀久駐之計”,“謀”作“爲”,“上下無異辭”,“上”字前多一“而”字,“志願未果”,作“日日未果”,尚皆無可指摘,至“荊州”之“荊”作“故”,“罷氓”之“氓”作“雲”,於義未安。若是筆誤,則以之上石,何草草耶?米元章謂柳尚書字勝其弟誠懸,今觀此碑,筆力柔靡,遠不逮矣,豈因重鐫而失真歟?

◎趙太史乾隆乙未科會試,奉新趙太史敬襄卷爲房考白麟閱薦,三藝已刊,擬第四名。

總裁以前十名試卷例應進呈,重加校勘,見趙卷第五策用“大曆”字,白以爲已改寫作“歷”,不爲犯諱,總裁嵇文恭公獨以爲不可。白爭之甚力,文恭疑愈深,卒擯棄之,於是取中在後之卷。策中用“慶曆”、“萬曆”等字者,皆斥之。自後科場禁例,除“閱歷”字照常書寫外,其本字係指天文者,雖經改寫而古字本通,試卷內必宜敬避。蓋文恭弱冠登朝,畏慎無過失,獨嘗於進呈文字內,有引御製詩用字未經改寫者,坐是出南書房,故生平遇廟諱、御名,倍深敬畏。然宋制尚避嫌名,則古字本通之字,自宜謹避也。趙於庚寅科以十五歲登賢書,自是蹭蹬公車者二十餘年。至嘉慶己未科,始以第三名登第,入詞林,改吏部主事,未及半年即乞歸,授徒二十餘年而卒。著有《竹岡齋集》。

◎彡石公伯父彡石公曆官郡守,清而不刻。初抵惠州府任,歸善縣學博甘某年已八旬,龍鍾叩謁,耳又聾,應對俱謬,或諷可以年老黜之。公曰:“士人畢世勤劬,僅得備位下曹,已足憐憫,況學博乃老而後官,非官而後老,何忍苛求乎?”卒善視之。迨公移任高州,甘即登白簡。公自幼刻苦力學,於詩嗜之尤篤。晚年自定《青芙蓉閣詩集》六卷,海內傳誦之。嘉慶己卯歲,星查從兄瀚攝篆徐聞縣,公得信,作詩勖雲:“南天遙隔海漫漫,書到都從隔歲看。道遠忽如遷客去,身親方信宦途難。刑書未讀猶儒術,民隱能知即好官。載石鬱林先德在,莫因寶玉厭貧寒。”詩不載集中,蓋絕筆也。公即於是歲捐館,知交挽章極多,同邑孔梧鄉學博廣覃題聯雲:“典郡矢清廉,歸裝片石;論詩重忠孝,大集千秋。”語最警切。

◎文選字句嘉慶間,場屋中式文字習用《文選》字句,往往有訛妄不通者,如“垂衣裳而天下治”題,文用《東都賦》“盛三雍之上儀”一段,不知雍宮建自漢朝,黃帝、堯、舜時無之,且賦語云:“盛三雍之上儀,修袞龍之法服。鋪鴻藻,信景鑠,揚世廟,正雅樂。”而文中抄用,因坊本註釋“服”字下有“音匐”二字,遂誤以爲正文,書作“<匐音>鋪鴻藻,信景鑠揚”,而截去“世廟正雅樂”五字。

割裂紕繆,真堪發噱。見給事中辛從益所陳條奏中。

◎山齋留客圖道光己亥,餘選臺郡教授,廨近,榱棟多傾,而地勢宏敞,西南諸山列戶外,餘稍稍葺治,隙地皆補以花,衆香滿室,每與二三佳客清言竟日,幾忘身在城市。爰作《山齋留客圖》,並賦詩以寄興雲:“空齋閉門居,閒散伍丞掾。

經世愧無術,幸愜庭闈戀。廊廡日清曠,一氈此安宴。迤邐城外山,濃翠撲人面。

煙雲莽終古,倏忽狀萬變。於斯悟塵幻,榮利又奚羨!願偕素心侶,撫景恣笑拚。

情真略形跡,俯仰任所便。品題各揮毫,秀綠入吟卷。回睇階下花,深叢正ゼ絢。“

“浮生役萬事,形悴神亦傷。豈如適我性,優遊飫衆香。韶春淑氣轉,繁英媚晴光。花開雜五色,軒楹列成行。佳客抱琴至,角巾共倘佯。客至不常聚,花開不恆芳。見花復見客,曷不盡百觴!酒罷樂未已,攬衣舞迴翔。江湖多風波,吾黨興自狂。淹留日既夕,月華吐遙岡。”

◎醫宗四大家新安羅養齋浩《醫經餘論》雲:“醫宗四大家之說起於明代,謂張、劉、李、朱也。李士材輩指張爲仲景,不知仲景乃醫中之聖,非後賢所及,況時代不同,安得並列?所謂張者,蓋指子和也。觀丹溪《脈因症治》,遇一症,必首列河間、戴人、東垣之說,餘無所及。其斷症立方,亦皆不外是,知丹溪意中專以三家爲重。《格致餘論》著補陰之理,正發三家所未發。由是攻邪則劉、張堪宗,培養則李、朱已盡,皆能不依傍前人,各舒己見。且同系金、元間人,四大家之稱由是而得耳。”此說足以正數百年相傳之訛。

◎五月五日生俗忌五月五日生,然史書所載,如孟嘗君、胡廣、張桓侯飛、王鳳、王鎮惡、齊後主、齊南陽王綽、崔信明、宋徽宗、翁應龍、紀邁、遼懿德皇后、趙元昊等,其遭遇不同。最奇者田特秀,以五月五日生,小字五兒,所居里名半十。行第五,二十五歲鄉、府、省、御四試皆第五,年五十五,八月十五日卒,見《金史》。

◎馮少司寇臨海馮蒿庵少司寇蘇,康照己未殿試充讀卷官,事畢賜茶乾清官,命與同列賦詩。馮詩先成,有“還看景運息戈鋌”句,上諭‘鋌’韻稍生,險韻排律用之不防,律詩似宜他擇。“即面奏,改”定有鄒、枚供視草,還看房、魏畫凌煙“

云云,上首肯稱善。施愚山侍講爲賦詩云:“受詔近傳新句好,親承天語與深論。”

朝士豔傳之。馮工於七律,如《歸舟雜興》雲:“北望雲山燕市遠,南來舟楫楚程多。”《寒食雜詩》雲:“兒女燈前同是客,園林枕上幾還家。”俱佳。

◎顧べ匡吾郡石門顧べ匡修,性嗜詠詩,兼善丹青。遷居吾邑,築讀畫齋,繪圖以見志,有“曾留綠常開徑,祗愛丹青不買山”之句。與歙鮑菜飲孝廉廷博交好。

亦喜刊書,有《讀畫齋叢書》行世。

◎畢大令文登畢恬溪大令以田,精研古訓,嘗謂宋儒好鑿空,以俗訓訓古經,其尤甚者,自春秋至唐,書策所載,皆子糾兄而桓公弟,顧於千載下意變其長幼,以伸己議。識者韙之。年七十以舉人大挑一等,分發江西,委署安義。值赦令,邑有兄殺胞弟之案,大令列之不準援赦。上游駁斥,大令執“不念鞠子哀,泯亂倫彝,刑茲無赦”之經義以諍之。大府已定劾休,適歙程春海侍郎恩澤主試廣東,取道豫章,大府款之,侍郎問大令起居甚悉,事乃得解。嗣補崇義,卒官。著有《九水山房文存》二卷,楊至堂河督刊行於世。

◎錢王祠聯杭州錢武肅王祠在湧金門外,規制宏敞。有王文成公題扁,雲:“順天者存。”

楹聯則有諸城劉文清公墉題雲:“啓匣尚存歸國詔,解時拂射潮弓。”又孫文靖公題雲:“衣錦還鄉,保萬民於安樂;上疏歸國,啓百世之蒸嘗。”又裔孫嘉定伯瑜中丞寶琛題雲:“功在生民,惜傳聞異辭,信史尚留曲筆;德垂奕祀,悵播遷中葉,支流莫溯淵源。”

◎雪詩道光辛丑十一月,吾鄉大雪,高積丈許,壓圮屋宇,傷人甚多。時餘司鐸台州,臺地少雪,是歲雪亦有數尺。同人用坡公《北臺書壁》韻作詩,裒然成集,錄其尤者於此。“同雲釀出六花纖,一陣惺鬆一陣嚴。密糝漸飄風外絮,薄融初著水中鹽。積三尺厚封苔徑,添一分光映畫檐。無限好山排几案,霎時失卻舊青尖”(臨海洪裕封)。“漫空六出舞秋纖,侵曉寒尤較夜嚴。花發庭前皆白玉,霞飛嶺上誤紅鹽。迴風態擅三春絮,奪月光凝萬戶檐。好沁詩脾嚼梅蕊,冷香透澈齒牙尖”(仁和鍾茂才憲堯)。“聲靜檐鈴不觸鴉,霏霏玉屑碾雲車。冰紋凍折垂頭竹,粉本新翻沒骨花。驢背一鞭人覓句,馬蹄千里客思家。夜深檢點刪餘草,塗抹淋漓墨瀋叉”(錢塘陳茂才景曾)。“不待月來明畫閣,作迴風舞觸雕檐”(陽湖貢茂才雲錦)。“圍爐嘯詠冰裁句,比戶歡呼玉積檐”(仁和馮茂才煦)。“開徑鴻留雙爪印,迎門鶴舞一身花”(臨海張明經英元)。餘亦有作雲:“園亭凍影噤啼鴉,門外沈沈少客車。大地湖山開淨域,諸天色相幻空花,僵眠夢冷高人宅,禁體詩嚴學士家。試向梅枝問消息,滿林香簇玉丫叉。”

◎朋友太倉陸桴亭先生世儀《思辨錄》有云:“朋友之功可以配天,何者?君子能著書,不能使之傳世,惟天能使之傳世。然天亦不能使之傳世,讀其書而心好之者能使之傳世,故曰朋友之功可以配天。子云《太玄》曾何足雲?然微桓譚則幾不傳,而況不爲子云者乎!乃讀書而心好之者不可得,甚至有嫉其書而惟恐其傳者,朋友之害又可以配兵火。”其論至奇,亦至確。

◎餳臨海洪僉事若皋《南沙文集》,謂方書金、銀、玉、石、銅、鐵,俱可入湯藥,惟錫不入。間用鉛粉,亦與錫異。錫白而鉛黑,且須鍛作丹粉用之。明名醫戴元禮嘗至京,聞一醫家術甚高,治病輒效。親往觀之,見其迎求溢戶,酬應不暇。偶一求藥者既去,追而告之曰:“臨煎時加錫一塊。”元禮心異之,叩其故,曰“此古方爾。”殊不知古方乃“餳”字,“餳”即今糯米所煎糖也。嗟乎!今之庸醫,妄謂熟諳古方,大抵皆不辨“錫”、“餳”類耳。餘謂:今之庸醫,不特未識古方也,即尋常藥品,亦不能辨其名。有書新會皮作“會皮”,蓋不知新會是地名也。有書撫芎作“撫川芎”,蓋不知川與撫爲二地也。此皆餘所目見者。

◎李梅卿嘉興馮柳東教授登府之室李梅卿女史畹,早嫺翰墨,倡隨靜好,盛年殂謝,教授深悼之。女史尤工詞,自題《倚梅圖》,有“雪影壓殘鳥夢,月痕冷靠花身”

之句。其《寒夜。南柯子》雲:“細點瓜齏譜,閒栽萱草花。三年爲婦慣貧家,且喜蘆簾紙閣、手同叉。獸火溫簫局,蛾燈罷紡車。戲他小女綰雙丫,懶放鴛針今夜、較寒些。”歿後,教授題《城頭月》詞於後雲:“唐詩一卷曾親授,紅豆雙聲就。簫局偎寒,紡車絮雨,夢也休回首。

蘆簾十載爲新婦,草草分離驟。寫韻樓空,橫琴月冷,總是斷腸候。“

◎吳香竺詩吾郡石門吳香竺大令文照,嗜吟詠,有句雲:“一官如獨客,萬事付閒吟。”

嘗賦《移居秀州傾脂河》詩云:“橋回夾岸有人家,一半簾櫳綠樹遮。慣飲傾脂河畔水,生成兒女盡如花。”人鹹稱誦之。

◎朱綠筠錢塘朱綠筠女史磷,聰慧能文,矢志不嫁。當代聞人,欲見一面不可得。家貧,售詩畫以自給。餘曾見其扇頭畫菊,題詩云:“無花開爾後,風雨已重陽。

醒卻繁華夢,甘爲冷淡妝。有心難向日,無骨不凌霜。底事翩躚蝶,猶思挹晚香。“

是真能孤芳自賞者。

◎浙江鄉試錄敘明萬曆初年,各省鄉試皆由外吏巡按等官主文柄,自十三年乙酉科,始遣京朝官臨校。浙江正考官則爲無錫孫宗伯繼皋,副之者爲刑科右給事中江夏常居敬,監臨爲巡按御史王世揚,提調爲左布政使衷貞吉、右布政使餘一龍,監試爲按察使馮時雨、副使史繼志,同考試官爲推官王守素、知縣周孔教、學正黃宏敕、教諭楊啓新、林嶽偉、倪思益、杜方偉、劉懷民、廖自伸,訓導陸策合,提學僉事蘇浚。所選士三千七百有奇,取九十人。見宗伯所作《浙江鄉試錄敘》。

◎三續千字文宋長洲侍其良器幃作《續千字文》,不用周興嗣千文中字。江陰葛氏剛正又作《三續千字文》,亦無復字,並自注萬四千餘言。篇末雲:“梁韻昔敘,編今錄。申浦葛叟,昭勳族胄。《七略》旁覽,三篇繼就。俱詮詁注,俾誨髫幼。

序識卷末,聊示悠久。“”昭勳“句蓋指其伯祖丞相文定公必阝,理宗時繪像昭勳崇德之閣,剛正在從孫之列,故曰”族胄“雲。

◎周禮《周禮》之制,王莽用之而敗,王安石用之而亦敗。方正學,一代偉人,乃以用《周官》更易制度無濟實事爲燕王藉口。無他,古與今異勢,不可強以所難行也。《禮》“時爲大”,信夫!

◎改月改年武后改十一月爲正月,十二月爲臘月,來歲正月爲一月,自天授元年至久視元年,凡十一年。玄宗改年爲載,自天寶三載至肅宗至德二載,凡十四年。法令不能行久遠,亦何事變更爲!

◎祖孫父子同名魏安同之父子皆名屈,是祖孫同名也。漢強侯留章復,其子又名復;廣平節侯德,其嗣侯亦名德;宋林邑王父子名楊邁;羅處士父子名靖元;楊文振子名文修;明劉忠武父子名江,是父子同名也。漢劉繇父名輿、長子基,字敬輿,是以祖之名爲字也。吳越錢文穆王名元,子忠獻王佐字元枯,是以父之名爲字也。

◎仲廉甫札記《仲廉甫札記》,太倉馮偉人偉著,中多論學之語,有云:“孔子好言仁,孟子好言義,其旨一也。仁以心之離合言,義以事之是非言。故不處不去,孟子之所謂義,而孔子謂之仁;殺身成仁,孔子謂之仁,而孟子謂之取義。尊德性之學,與道問學之學,旨亦如此。博學而篤志,切問而近思,仁在其中矣,道問學之所以存心也;動靜不失其時,其道光明,尊德性之所以致知也。後世互相砰擊,各持一是而不可通,豈非意在門戶,而心得之實轉荒乎?”此說可以破朱、陸異同之見。至謂“太虛刻刻在前,而人不見,見之而不能師之,能師之者神聖仙佛也,師之則與太虛同壽矣。人能以太虛爲師,安得以異氏目之?”是欲合儒、釋、老之教而混之,毋乃言之失當乎?

◎醵錢啓同邑沈芝巖茂才逢源,天才亮特,爲督學山陽汪文端公廷珍所賞拔。少訂姻於張氏,家貧力學,銳志進取,誓不登科不娶。年逾三十猶未售,親戚勸其畢姻,爲似續計。而孑然一身,家無擔石,乃爲醵錢以成婚焉。既屢不得志於有司,益縱於酒,每當夜深人靜,持杯獨酌,狂呼慟哭,輒驚其四鄰,遂以是得病,卒年三十有六,無子。遺稿散失,錄其醵錢啓雲:“伏以納幣無過,五兩判於《周官》;有財振人,八廚茂於《漢紀》。謝公移帳,助隱之爲周旋;僕射營婚,致子琮無暇日。蓋合獨以時者,禮也;假人不德者,義也。自來逸軌,多載前聞。源束髮受經,早諳昏義;弱冠弄翰,間肄閨辭。慕鮑宣之風流,企何曾之酬酢。素門合胖,訂兩小於朱絲;張姓連天,系一紗於玉臂。固已姻聯白建,喜得勝流;緣合老人,即期報板矣。然以爲情縈兒女,懼累英雄;肘系香囊,恐妨書史。求凰有曲,不驚在御之聲;特雉無媒,未設早婚之令。以故涼宵弋雁,星剩匏瓜;春社飛鴛,風虛少女。乃者,仲卿龍具,京師棄其無才,昭諫白衣,雲英笑其未脫。

十年不字,負此韶華;三星在天,歌殘邂逅。歷奼紫嫣紅之候,春事已闌;聞口脂面藥之頒,癡情漸悔。滿身風露,識季迪之慾婚;一闋朝飛,笑牧子爲未達。

夢已徵於桑下,曲待奏夫《房中》。所慮縑練繭糹由,難捐嘉飾;方棵牢燭,不少門財。在戴良有布被之將,亦希高隱;而裴航無杵臼之聘,終隔仙源。庫乏男錢,罌乾女酒。蓋几几乎泥中有絮,春風徒吹;洞口無桃,胡麻空熟矣。於是草元弟子,戴笠故人,將使鳧不單行,心成一襪。集千狐之腋,暖到鴛幃;分一葉之陰,春回鸞樹。烏十事,不令貽笑純材,玉鏡一枚,即可相攸溫嶠。是則長源迎婦,供帳遍於北軍,甯戚欲妻,平章待夫管子。阮修婚費,斂自名流;黃姑聘錢,貰從天帝。以今擬古,足可軒渠。故乃灑墨管城,命詞側理。抒予結約,告爾苔岑。類呆卿索花粉之需,異吳市競金錢之擲。行見兩行花燭,悉有耀之自他;一色衤彖紗,等解衣之惠我。有情誰能遣此,且慰目前介特之心;此事使卿有功,預防他日揶揄之語。“

◎李孝廉嘉邑李孝廉貽德,深於經學,兼工詩、古文辭。嘉慶戊寅歲登科,年已五旬矣,留京十載不歸。其同年某卒於京邸,因賦詩云:“故鬼未還新鬼續,憐人猶自戀長安。”未幾亦卒,聞者悲之。

◎顧侍讀仁和繆蓮仙艮,編刻《文章遊戲》,類皆娛情肆志之辭。惟長洲顧耕石侍讀元熙二賦,命意高遠,非等尋常筆墨。《污卮賦》序雲:“晉傅鹹《污卮賦》,謂卮爲小兒竊弄,誤墮不潔,以比士君子之隳行。嗚呼!卮也,而弄諸小兒,何待其既污而後諮嗟太息哉!”賦曰:“天下之寶,任之匪人。既污而悲其遇,實未毀而喪其真。故球圖不可玩之以婦寺,而太阿不可假之於童昏。”《唐花賦》序雲:“南方窖花,牡丹爲盛;北方地寒,梅亦不花。花者,皆唐花也。早開而無香,且易悴。”賦曰:“泉之竅于山也,人鑿其胚;玉之墊於璞也,人斫其胎;花之孕於根也,人發其ぼ。籲!此人之所以戕物,而物之所以寧處於不材。”二賦寥寥數語,而即小見大,含孕無窮,名作也。

◎周孟侯先生吾邑周盂侯先生拱辰,明季貢生,吾母之七世祖也。先世累著清德,母夫人夢硯生花而生公。比長,聰穎絕人,又勵志於學。嘗坐小樓,去梯三年,讀古今文五千篇有奇,由是才藻豔發,名噪一時。吳興莊廷鉞將刊《明史》,以厚幣聘公。先一夕,公夢其父畀以一合,啓視之,則赫然一人頭也,驚而寤。適莊使至,有警於是夢,峻辭卻之。及《明史》禍發,諸名士株連被戮者多,公獨脫然無累,識者謂世德之報。屢不得志於有司,牢騷抑塞之氣悉寓於文辭。著有《聖雨齋集》,其宮詞八十首,寄興無端,尤足令才士讀之,同聲感喟。摘錄五首,以當嘗鼎一臠:“露痕高漾月痕低,六院笙歌五院迷。莫道襄王惜香夢。巫山只在畫欄西。”

“垂楊深閉畫樓春,花送黃昏鶯送晨。三十六宮閒似水,平明催召虢夫人。”

“金鈴︵踏落花泥,輦路苔痕旋欲迷。誰道舉頭剛見日,風樓疑在十洲西。”

“碧簫吹破思依依,聽盡宮鶯半掩扉。最是無聊看不得,桃花片片背儂飛。”

“翠剃寶鬢玉膏新,一對菱花一愴神。每恨蛾眉綠如許,不如影裏李夫人。”

◎新樂府山陰胡茨村觀察介祉,取明崇禎、弘光時事作《新樂府》六十篇,篇各有記,載述甚詳。顧往往有與正史異者,如:《諸公子篇》,謂魏大中子學濂官庶常,污甲申僞命,而略其死事一節。《東江嘆篇》,謂毛文龍盛時,參貂書幣,走津要如織。陳繼儒負盛名,方遊輦下,獨不及,心銜之甚。適於錢龍錫座談東江事,言毛跋扈僭越當斬狀,錢因以語袁。禍釀於微細,而中於封疆,橫議之罪,真不容誅。不知此乃妄傳,未可據以爲實。《盧家軍篇》,謂象升率親兵赴戰,行至賈莊遇刺死,而《明史》則紀其戰死蒿水橋事甚悉。《三罪輔篇》,謂誤國之罪以溫體仁、薛國觀、,周延儒爲稱首,楊嗣昌實心任事,才又足以濟之,帝知之甚深,故眷倚獨重。使廷臣不以門戶掣肘,俾得齋心辦賊,未必無成。顧攻者紛紛,遂使憂危憤鬱,方寸擾亂,以抵敗亡。此說尤爲失真。餘觀《明史》本傳,崇禎時,先後增賦糜餉,嗣昌主之,實爲禍本。復庇熊文燦以撫賊誤國,厥罪甚大。又陷盧象升戰死;惡方孔,劾下詔獄;抑孫傳庭,使不得遂其志,而賊勢益張。嫉忮之私,視體仁等亦無甚異,謂之實心任事,不可也。《悲潼關篇》,謂孫傳庭死於亂兵,而《明史》則謂其躍馬大呼而歿於陣。《假皇后篇》,謂或言初福王世子歿,德昌郡王序當嗣位。馬士英爲鳳督,有以居民藏王印首者,取觀,則福王印也。詢其人,雲:“負博進者,持以質錢。”士英物色之,則以爲真嗣福王矣。國變後,遂推戴以邀援立功,天下皆以爲嗣福王即皇帝位矣。彼童氏以爲今嗣福王即昔之德昌王,而抑知昔之德昌王非今之即皇帝位者耶?故有斷斷不可見者。按:此說亦正史所擯,不足信也。其所爲《樂府》,惟《悲潼關》一篇音節近古,雲:“潼關天下險,大督將家才。一戰王師沒,三秦賊騎來。河流終古恨,風雨至今哀。白日行當墮,揮戈力豈回。”

◎孫愈愚烏程孫愈愚明經燮,刻苦於學,耽吟詠,尤工爲古文辭。嘗與震澤張淵甫學博履書曰“文章之道,一真氣所彌綸。自時文興而士安於剽竊摹擬之習,去而習古文亦同此伎倆,安得不僞?究之天下,惟真者爲能感人於無窮,而僞者祗可欺一時之目。自古文章傳真而不傳僞,故讀書不必多,而要在通其意,抒辭不必麗,而要在達其心”云云。又嘗選歐陽永叔、蘇老泉、東坡、曾子固、劉原父、李太伯之文各數十篇,朝夕諷誦。而不取王介甫,惡其辨言亂政也。

◎吳香圃詩吾裏吳香圃茂才全昌,歸安人。少有雋才,稍長,以詩賦受知於學使者阮文達公。入郡庠,屢試不售,軻憔悴以老。著有《香草齋詩鈔》,《西溪》雲:“採藥西溪行,寒流曲如帶。日落牛羊歸,村墟暝煙外。”《寄俞生香儼》雲:“漂零萍梗又經秋,此夕思君獨倚樓。寒雁一行何處去,白雲天遠大江流。”又斷句雲:“殘年衰鬢客,獨夜大江船。”“落日樹邊盡,孤舟溪上歸。”“樓頭細雨三更笛,江上寒潮一葉舟。”“小溪疏柳誰家閣,極浦斜陽獨客舟。”“久病人如秋樹瘦,苦吟聲比夜蟬寒。”皆清逸可諷。

◎關帝諡關帝諡壯繆,人皆謂繆非美稱,獨綿竹黃州牧成章持論辨之,雲:“昔關帝之諡壯繆也,陳壽以諡法‘名與實爽曰繆’,傳謂帝剛而自用,戾以致敗也。又或謂‘武功不成曰繆’,千載下卒無一人爲帝表暴者,而不知皆非也。按:《禮記大傳》‘以序昭穆’,古本作‘繆’;《左傳》‘穆’多作‘繆’,若秦穆公,史皆稱‘繆’,是穆與繆古文多通用。考《諡法》‘佈德執義曰穆’,‘中情見貌曰穆’。夫佈德執義、中情見貌,孰有過於帝者?諡曰壯繆,蓋傷帝之死國,與宋岳飛諡武穆同意。而壯穆作繆,亦猶秦穆、魯穆之或作繆也。今世俗以繆爲橫戾之繆,以爲惡諡而諱之,非情事也!”黃之論如此。餘以爲秦繆之諡,昔人嘗以爲非美名矣。黃說雖辨,終不能舉歷久相沿者而易之也。伏讀乾隆四十一年七月上諭:“關帝在當時力扶炎漢,志節凜然,乃史書所諡,並非嘉名。陳壽於蜀漢有嫌,所撰《三國志》多存私見,遂不爲之論定,豈得爲公?從前世祖章皇帝曾降旨封爲忠義神武大帝,以寢揚盛烈。朕復於三十二年降旨加‘靈佑’二字用示尊崇。夫以神之義烈忠誠,海內鹹知敬祀,而正史猶存舊諡,隱寓譏評,非所以傳信萬世也。今當抄錄《四庫全書》,不可相沿陋習,所有志內關帝之諡,應改爲忠義。第本傳相沿已久,民間所行必廣,難於更易,着交武英殿,將此旨刊載傳末,用垂久遠。其官板及內府陳設書籍,並著改刊,此旨一體增入。欽此。”

聖謨煌煌,洵足彰聖神之德,而垂示萬古矣。

◎劉三山廣州劉三山孝廉華東,志行高潔。洋商某夤緣人鄉賢祠,三山力持清議,忤大吏意,褫爲布衣,士論惜之。仁和周南卿茂才三燮贈以詩云:“天柱風雲事可嗟,閒身且伴鐵梅花(三山姬人名鐵梅)。富人名肯揚雄載?自把文章吊白沙。”

◎沈鹿坪師歸安沈鹿坪師焯,家璉市鎮。少好學,夏夜同人皆散步納涼,獨默誦所習經,常達旦不輟。屢試高等,每一藝出,人皆傳誦。時俗學以剽竊塗飾爲能,矯其弊者又貌爲高古,不中有司程度。公折衷至當,探經書之蘊,而出以高華,究理法之精,而歸於沈實。以故遊其門者,大小試無不利。公精於數學,乾隆丙午舉秋試後,杜門授徒,不與計偕。人勸之就試,公曰:“吾當於乙卯歲獲售,今猶未也。”屆期果以二甲第八名登第。先是有顯官私人榜後通款於公,謂詞林可得,公力卻之。既而以知縣歸班,改就教職,補官臺郡學博。臺於前明科甲極盛,人才輩出,今則稍稍衰矣。公曰:“振興文教,乃吾責也。”遂進多士而勸之以學,遠近嚮慕,登堂負笈者踵相接。公視其質之高下,循循善誘,數年之後,文風漸復。嘉慶己卯引疾歸,館於青鎮嚴比玉太守廷珏家,餘亦親受業焉。公閱余文,謂曰:“子作文無根柢,猶欲築室而無土木也,安得成?”餘於是始知殫力於經,後得忝竊科名,皆公之力也。公生平所作制藝不下數千首,詩、古文、詞亦遒整有法,惜皆散佚。茲錄篋中所存詩三首於後。《留別嚴比玉飄仙》詩云:“桃李春深苜蓿肥,偶傷懷抱拂衣歸(時有喪明之痛)。儒官久忝齊竽濫,學術終慚鄭璞非。忽枉新鶯求友喚,故教秋燕傍人飛。頻年坐擁談經席,擬返衡茅晝掩扉。”

“話到衷腸首重回,沈吟且盡手中杯。曾聞良玉燒須試,漫道黃金散復來。循吏聲名多郡秩,貲郎詞賦總仙才。不辭臨別將言贈,記取荊花一處栽。”《題李梅修撫心圖》詩云:“子輿日三省,伯起夜四知。古人貴慎獨,炯若鑑在茲。勞勞方寸地,旦夕輪轅馳。暗室虛無人,想見肺肝時。勿問馬得失,勿問蛙公私。中有丹元子,俯首將何辭?君家《見聞錄》,言行皆人師。繪圖藉自儆,囑我係以詩。我亦問心者(前任臺監理廟工楹帖,有”事可問心寧任怨“之句),撫此重致思。致思且勿語,語恐旁人嗤。”

◎臘《月令》:“臘,先祖五祀。”正義雲:“臘者,獵也。謂獵取禽獸以祭先祖五祀也。”然則“伏獵侍郎”亦非甚謬;未若“金根車”之改“金銀車”也。

特其人不學,遂貽口實。且古人作書可以通假,後世則不能耳。近有士子試藝,誤書“非”爲“飛”而被黜,此字古亦有通用者矣。

◎起復宋劉珙爲江西安撫。繼母憂,起復。珙曰:“三年通喪,三代未之有改。漢儒乃有金革無避之說,已爲先王罪人,今邊陲幸無犬吠之驚,臣乃欲冒金革之名以私利祿之實,不又爲漢儒之罪人乎?”丞相史嵩之丁父憂起復,徐元傑言:“家庭之變,哀慼終事,禮制有常。何至忽送死之大事,輕出以犯清議哉!自聞大臣有起復之命,雖未知其避就若何,凡有父母之心者,莫不失聲涕零!臣特爲陛下愛惜民彝,爲大臣愛惜名節而已。”其論起復之失,最爲懇至。讀此覺明吳中行諸人論張江陵奪情,意激而辭煩,猶未能得其要也。

◎葉素庵仁和葉素庵孝廉金書,才華富贍,工書畫,善吟詠。家貧,鬻文京師以養親。

中年殂謝,士林惜之。嘗贈餘扇頭墨梅,題詩一絕雲:“風雪漫天臘正殘,一枝素萼獨凌寒。拈毫寫出清癯骨,未許人間俗眼看。”今已爲友人攜去,每誦遺什,輒爲惘然。

◎端木舍人青田端木鶴田舍人國瑚,天才穎異,以詩賦受知於阮文達公。官歸安學博十餘年,後以精究地理爲禧尚書恩所薦,萬年吉地工成,特賜中書,加六品銜。持品高介絕俗,在京師不事幹謁,蕭然斗室,惟以著述自娛。相國某慕其名,招之不往,以此浮沈冷宦,不得遷擢而卒。所著有《易指地理玄文》、《太鶴山人詩集》。《在歸安學舍作》雲:“官閣焚香過十年,烏皮尚戀舊青氈。日長散帙無公事,睡起匡牀有俸錢。百代看成燈下燼,一鄉逃入酒中天。玉河東畔蓮莊北,聽唱漁歌月又圓。”《寄園紫藤精舍作》雲:“朝隱頻年未放還,寄園今寄我清閒。看花西寺逢三市(土地廟每三日花市,與寄園止隔一牆),視草東垣隔八班(每八日一詣,中書直廬)。官悟茶香人短榻,佛燈書味夜空山(中供觀音佛龕)。

紫藤老惜生涯薄,每倚春風借酒顏。“寄興閒遠,讀之可想見其爲人。斷句如《哭林西溪》雲:”山川如故徒埋骨,天地無情莫著書。“《寄太鶴山房》雲:”文章事大愁言命,仕宦途多幸息心。“《淮安作》雲:”城根驛路藏秋草,樹杪河聲走夕陽。“《出儀真青山頭江口》雲:”潮生城郭添新渡,木落江湖出遠帆。“《落葉》雲:風高古屋秋如雨,月滿空山夜已霜。”《黃浦舟夜》雲:“一行楊柳煙爲岸,四面蘆花水是天。”《淮陰吊韓信》雲:“一代英雄兒女手,百年恩怨布衣時。”《鰣魚雲》:“四月如銀宜貴客,一生多刺比風人。”皆擺脫凡近,戛戛生新。所作聯語亦可誦,《挽溫州林石笥》雲:“氣絕凌雲,他日豈遺司馬稿;淚傾流水,此時先碎伯牙琴。”《挽朱雨亭》雲:“愁寄天邊,子始成名身易簀;哀傳日下,父終遺命世傳經。”

◎孔子生日上元葉健庵中丞守興安府時,郡諸生以八月二十七日爲孔子誕辰,稟請赴廟行禮。公爲辨示止之,謂“嗣後諸生不得復爲此舉。倘各塾師生以終歲讀孔子書,不可無以申敬,應於春秋祭丁日,各於私塾行釋菜禮,似爲得禮之正。即陋俗相沿,必欲於八月二十七日展其誠敬,亦只謂之釋菜則可,謂之祝壽則不可。其俗稱謂‘孔子會’,則尤不可”云云。餘按:《禮部則例》載:“八月二十七日恭遇先師誕辰,大內至王公百官均致齋一日,各衙門不理刑名,民間禁止屠宰,前期繕綠頭牌具奏,得旨,並出示九門及禮部前。”是孔子誕辰之期,已垂功令,有官職者,屆期均應致祭。興安府諸生稟請行禮,似不得訾爲陋俗,惟不應用便服,且有祝壽及“孔子會”等稱耳。

◎孫瀛帆詩仁和孫瀛帆茂才光裕,博學能文,中年棄帖括爲申、韓家學,暇則恣力於詩,才藻豔發,傾倒一時。道光癸卯,客臺郡滋陽張蘭臺太守庭樺幕中,一見如故,遂訂交焉。以所著《樹萱草堂詩鈔》見示,佳句如《南山古寺題壁》雲:“落花滿徑鳥啼寺,斜日半肩僧上樓。”《箴作詩者》雲:“花到半開香正好,酒經重釀味逾醇。”尤長於樂府,道光辛丑、壬寅間英夷擾浙,曾賦《從軍詠》十章,激昂悲壯,於行間情事描寫曲盡,可稱詩史。茲錄其二。《乍川戍》雲:“塘繞當湖環乍浦,浙西重鎮支門戶,都護防城擊桴鼓,東指舟山鬱風雨。帆檣出漢無定所,健兒橫戈吼如虎,氣壓驚濤吞醜虜。一旦沿塘集樓櫓,炮火轟天飛猛炬。

棄甲曳兵擲弓弩,抱頭紛竄虎如鼠。官兵散,賊兵聚,官兵爲客賊兵主,主人移居讓客處。主人未歸客亦去,往不追兮來不拒。君不見,乍川戍,昔時重鎮今曠土。朝廷養士二百年,後先奔走曰禦侮。“《杉青閘》雲:”鴛湖水草黏天碧,杉青閘口苔蘚齧。閘外屯軍幻塵劫,草染鵑紅水嗚咽。乍川失守寇氛邇,鶴唳風聲禁不止。居民聞警紛避徙,揭竿之徒乘亂起。將軍下令誅漢奸,殺人如草多株連。甘、涼健兒勢洶湧,遇敵則怯遇民勇。摩厲以須逢狹路,爾來好送頭顱去。

奸民狡黠良民懦,奸民漏網良民誅。將軍非嗜殺,健兒豈盡誣?與其失不經,寧殺不辜,縱殺不辜休怨予。芳蘭尚以當門鋤,況犯虎威捋虎鬚!屍累累,血濡濡,烏鳶啄肉委路隅。亡何有鄉名子虛,一邱之貉誰賢愚?吁嗟乎!將軍令,司馬法,昨日誅某乙,今日戮某甲。簿錄雖分明,猶慮有冤脅。柰何懼羅雉,不及呼名鴨。

點鬼無名鬼亦愁,模糊夜哭杉青閘。“

◎禱神文錢塘陳雲伯大令文述宰江都日,江水漲,淹田廬,民不得悽食,因齋戒爲文,禱於禹廟及江海祠曰:“念小民之或忘帝力,實出無知;譬人子之偶拂親心,定容悔過。”道路傳誦,以爲名言。

◎讞獄蕭山汪龍莊大令輝祖,由名幕而爲循吏,所著《學治臆說》、《佐治藥言》已風行海內,所有讞獄之辭,略志於此。無錫縣民浦四童養妻王氏,與四叔經私,事發,依服制當擬軍,汪以凡上,常州府引服制駁。汪議曰:“服制由夫而推,王氏童養未婚,夫婦之名未定,不能旁推夫叔也。”臬司以王氏呼浦四之父爲翁,翁之弟是爲叔翁,又駁。汪曰:“翁者,對婦之稱。王氏尚未爲婦,則浦四之父亦未爲翁。其呼以翁者,沿鄉例分尊年長之通稱,乃翁媼之翁,非翁姑之翁也。”

撫軍因王氏爲四妻而童養於浦,如以凡論,則於四無所聯屬。議曰:“童養之妻,虛名也。王習呼四爲兄,四呼爲妹,稱以兄妹,則不得科以夫婦。四不得爲夫,則四叔不得爲叔翁。”撫軍以名分有關,又駁。議曰:“《禮》‘未廟見之婦而死,歸葬於女氏之黨,以未成婦也。’今王未廟見,婦尚未成,且《記》曰‘附從輕’,言附人之{自辛}以輕爲比。《書》雲‘{自辛}疑惟輕’,婦而童養,疑於近婦,如以王已入浦門,與凡有間,比凡稍重則可,科以服制,與從輕之義未符。況設有重於奸者,亦與成婚等論,則出入大矣。請從重枷號三個月,王歸母族,而令經爲四別娶,似非輕縱。”遂得批允。

江淮衛漕船,多滿十年糧道發價改造。其間有停運三次二次者,戶部以未滿十運駁,取擅動庫項職名,司錢穀者援例頂詳。總漕不準,商之汪。汪曰:“援十年之例,而部以十運爲計,創也,非破其十運不可。”乃爲之議曰:“截留漕船以裕民食,破格之恩前所希有。是以向來止計十年,而不扣足運。但船隻一項,利於行駛,不利停泊;蓋一輕停運,久泊河於,上之日曬雨淋,猶有苫蓋銀兩,時爲檢點,至船底版片泥膠苔結,日漸朽損。若因船身無恙,勉強起運,重載米石,遠涉江、黃,設有疏虞,所關非細,故不敢因慎重錢糧,致誤天庾正供。既滿十年,不得不造。”議上,總漕大爲許可,達部允行。

長洲縣婦周張氏年十九而孀,遺腹子繼郎十八歲將授室而殤。族以繼郎未娶,欲爲張之夫繼子,而張欲爲繼立嗣。輾轉訐訟,前令皆批房族公議,歷十八年未結。因查全卷,知乾隆十九年前,張指一人可以立孫,而房族謂其甫離襁褓,未必成人。後又另議,終至宕延。汪擬批:“張撫遺腹繼郎至於垂婚而死,其傷心追痛,必倍尋常。如不爲立嗣,則繼郎終絕,十八年撫育苦衷竟歸烏有,欲爲立嗣實近人情。族謂繼郎未娶,嗣子無母。天下無無母之兒,此語未見經典。爲殤後者,以其服服之,《禮》有明文。殤果無繼,誰爲之後?律所未備,可通於《禮》。與其絕殤而傷慈母之心,何如繼殤以全貞婦之志。乾隆十九年張氏欲繼之孫,現在則年已十六,昭穆相當,即可定議,何必彼此互爭,紛繁案牘?”因立繼書,遵依完案。烏程縣馮氏因本宗無可序繼,自撫姑孫爲後。比卒,同姓不宗之馮氏出而爭繼。汪議:據宋儒陳氏《北溪字義》“系重同宗,同姓不宗,即與異姓無殊”之說,絕其爭端。

◎孔孟弟子孔子弟子自稱名,孟子弟子如萬章、鹹邱蒙,有自稱“吾”者。孔子弟子稱孔子曰“子”,孟子弟子稱孟子曰“夫子”。孔子弟子問仁者七,問孝者三,問政者六;而孟子弟子所問皆不及此。正不獨孔子之稱弟子以名,孟子之稱弟子曰“子”,可徵其隨世變而異也。

◎名與姓通《通鑑》“五代、後漢有虢州伶人靖邊庭”,胡身之注曰:“靖,姓也。優伶之名與姓通,取一義所以爲謔也。”《日知錄》雲:“考之自唐以來,如黃幡綽、雲朝霞、鏡新磨、羅衣輕之輩,皆載之史書,益信其言之有據。嗟乎!以士大夫而效伶人之命名,則自嘉靖以來然矣。”餘觀士大夫命名連姓爲義,唐、宋已然,如李無言、魏嗣萬、程九萬、王佐才、安如山、凌萬頃之類。明初亦間有之,如淩云翰、成始終、夏時正、傅汝舟、傅汝楫之類,惟至嘉靖以後而始盛耳。

◎嗣徵宋吳氏仁杰《兩漢刊誤補遺》,辨證精核。其論羲和,主坡公“羲和忠於夏”

之說,謂“《嗣徵》作於夏之史官,故其本序稱‘嗣後承王命徂徵’,此欺天下後世之辭,如司馬氏討諸葛誕而假魏帝詔以爲恭行天罰也。孔子序言‘嗣徵,往徵之’,此所以正羿專命之罪,如《春秋》一字之貶也。”不知既出於羿之史官爲欺天下後世之辭,孔子何以列之經!且羲和既忠於夏,序何不言及之,而惟雲:“羲和湎淫,廢時亂日”耶?

◎同姓名同字古今同姓名者不可勝數,同姓名同字,餘所知者,僅有三耳。典籍所載,恐尚不止此數,漫識之以俟續補。王承字安期,一晉人,湛子;一梁人,儉孫、東子。張先字子野,一宋天聖二年進士,開封人,仕至知亳州鹿邑縣,年四十八,歐陽公爲作墓誌銘;一宋天聖八年進士,烏程人,仕至都官郎中,年至八十餘,能爲詩及樂府,號張三影,歐陽公稱爲“桃杏嫁東風郎中”;陳鳳字羽伯,一上元人,嘉靖乙未進士,累官陝西參議;一無錫人,嘉靖時布衣。

◎文體相似韓文公作《樊紹述墓誌銘》,即似樊之奇特,歐陽公作《尹師魯墓誌銘》,即似尹之文簡而意深。羅鄂州作《爾雅翼序》用韻;王伯厚、宋景濂序亦皆用韻。

蓋惟才力足以相敵,故即能用其體也。

◎有澹臺滅明者武進士億《經讀考異》:“《論語》曰:”有澹臺滅明者。‘謂近讀多以’有‘字連下爲句。考此宜以’有‘字爲讀,蓋對師問而應曰’有‘也。與《孟子》’不動心有道乎?‘曰:“有,北宮黝之養勇也。’亦以‘有’字句絕,‘北宮黝’屬下,語勢正同。”餘按:《孟子》有字句絕凡四:“交鄰國有道乎?”

“賢者亦有此樂乎?”“不動心有道乎?”“然則有同與?”問答皆以“有”宇相應。此處上下文法不同,似以“有”字連下讀爲是。

◎七修類稿郎瑛《七修類稿》謂李商隱襲謝逸詩句,又以西臺爲南唐李建中,王阮亭《香祖筆記》曾訾其誤。以餘觀之,疵謬尚不止此。如:隱語於《左傳》“麥麴”、“山芎勞”之喻,而以爲起自東方朔“口無毛,聲,<屍幾>益高”。

“南道主人”見《魏書。裴延俊傳》,而以爲始於唐鄭餘慶。“親家翁”見《隋書。房陵王勇傳》,而以爲始於五代李愚誚馮道。謂“今之祭物衆矣,名亦工文”,備述“黍曰薌合”數語,而不知其出於《曲禮》。謂表德用“甫”字起自王荊公,而不知《後漢書》已有之,如袁閎字夏甫,杜密字周甫,葛龔字元甫之類是也。

謂“點心”始於《能改齋漫錄》,而不知本於《唐書。鄭慘傳》,吳氏特引其語耳。謂趙明誠爲清獻公中子,是誤以正夫爲閱道也。謂劉健今尚在,年已一百七,而考之《明史》則雲:“卒於嘉靖五年,年九十四。”其他謬誤尚多,未遑悉正也。

◎經史數見字經史各有數見之字,《周易》“也”字,《尚書》“哉”字,《詩經》“兮”

字,《左傳》“將”字、“故”字,《史記》、《漢書》“乃”字,《南史》“便”字、“深”字,《新唐書》“叵字”。

◎一言一言有作一句解者:“一言以蔽之”、“一言可以興邦”是也;有作一字解者:“一言可以終身行之”是也。又“六言”、“六蔽”之“言”,亦作“字”

字解,後世詩家所云:“四言”、“五言”、“七言”,殆於此。

◎銀頂道光戊子年,言官奏請改正服色,以混戴金頂者甚衆。飭令遵例,惟七品官及進士舉人得戴素金頂,八九品官及貢生戴起花金頂,生監戴銀頂。一時購頂更易,肆中賴以獲利。寒士皆購錫頂代之,肆工雜之以鉛,歷時未久,色即黯黑。

有力者以銀鑄實心頂,約重一兩許,加以磨琢,望之與六品硨磲頂無異,往往於酒筵酣飲之時爲人竊去。行之年餘,仍沿舊習,間有守法之儒猶戴銀頂,則羣譁笑之。甚矣,習俗之難更也。

◎俗稱今之稱謂有與古相反者,如《爾雅》謂妻之昆弟爲甥,而今則稱爲舅矣;《儀禮》舅之子稱內兄弟,而今則稱爲表兄弟矣,此猶有所本也。至如稱五世祖爲太高祖或稱高高祖,稱父之舅爲舅祖(當稱大舅,見《後漢書張禹傳》,又稱祖舅,見《晉書應詹傳》、《南史袁彖傳》),稱從母爲姨母,稱姑爲姑母,稱姑夫爲姑父或稱姑丈,稱妻父爲岳父,稱公爲伯兄,稱弟之妻爲弟婦,皆習俗沿訛,不可以入文辭。若稱舅氏爲舅父,則《史記》已有之。稱外舅爲丈人,外姑爲丈母,則柳子厚文已有之。

◎帥中丞黃梅帥仙舟中丞承瀛,撫浙有惠政。乞歸後,以公餘銀四萬兩發商生息,永爲浚湖之資。胡書農學士賦詩紀之,有“聞道歸無半頃田,爲民留費歲三千”之句。

◎黃少司馬昆明黃少司馬琮,道光丙戌館選,戊申歲,以父母年躋大耋陳請歸養,其奏牘有云:“八千里外,高堂之夢想時殷;十五年來,一日之瞻依未遂。白雲徒望,遙隔鄉關;清夜自思,難安寢饋。情辭懇摯,不必以設色爲工。”

◎小軍機紀文達公性喜詼諧,嘗作《京官》詩數十首,傳誦一時。猶記某《小軍機》一律雲:“對錶雙鬟報醜初,披衣懶起倩人扶。圍爐侍妾翻貂掛,啓匣嬌僮理數珠。流水是車龍是馬,主人如虎僕如狐。昂然直入軍機處,低問中堂到也無。”

有京官不願外遷觀察,而老於京卿貧病而死者,公戲挽之雲:“道不遠人人遠道,卿須憐我我憐卿。”

◎李方伯嘉定李許齋方伯賡芸,少時孤貧力學,鄉、會試(乾隆丙午、庚戌),皆以經策受知於大興朱文正公,會試幾得元,以律句用“毛詩”二字未安,抑第六。

因賦詩云:“泥金報去人皆後,淡墨書來我最先。”蓋填榜從第六名起,五魁後入也。又殿試後賦《紀恩》詩云:“待詔齊來金馬門,賢良策進帝親掄。築壇將以爲皆得,揚觶人真廑有存。鼎足三分須有福,奎躔五緯已承恩。孫山名第非容易,頻佔前茅感可言。”(鄉試第四,殿試第六)李以縣令蒞官浙江,卓著循聲,薦擢閩藩,潔清自矢。以劾僚屬,爲其誣訐。大府素忌李之公正,必欲周內其事,質訊時肆意脅侮,李不能堪,遂自裁。奏入,上震怒,遣二星使實勘,閩人合詞訟冤,事得白。主其獄者皆得嚴譴,閩人快之。

◎紅豆吳茨太守詞雲:“把酒祝春風,種出雙紅豆。”有毗陵女子日誦之,以爲秦七、黃九復生,時號紅豆詞人。長洲惠硯溪大令周惕居近吳郡東禪寺,寺有紅豆樹,移一枝植階前,自號紅豆主人。會稽王笠舫大令衍梅賦《紅豆詩》雲:“故園酒祝吳林蕙,別浦人祠惠半農。”(半農乃硯溪之子士奇,著有《紅豆齋小草》,鄉人因其齋名稱紅豆先生)蓋用本朝典也。

◎楊拙園先生歸安楊拙園先生知新,績學能文,屢困闈試,讀書益力。好周恤貧乏,家以中落。後長子蕉雨觀察炳出宰中州,祿入稍裕,好施益甚。著有《夙好齋詩鈔》,句如《晚登南城》雲:“落日在高樹,平蕪生夕煙。”《初秋登望崧臺》雲:“江山留故跡,天地入新秋。”《送姚幹之雲》:“桃花柳絮隨孤棹,流水青山入遠村。《秋闈報罷》雲:”世事分明論成敗,人情頃刻變炎涼。“《春初由豫抵家》雲:”千里雲山迂客路,一天風雪送歸人。“皆足嗣響唐人。

◎改姓姓有去字之偏傍而改者,曾阝之爲曾,由來遠矣。王莽末,疏廣孫孟達避難,去疏之足而爲束。王審知據閩時,人避其諱,去沈之水而爲尤。文彥博先世本敬氏,以避諱改。金履祥先世姓劉,避吳越諱而改。黃子澄死靖難,子易其姓爲田,名經。魏忠賢時,魏氏有去鬼而爲委者。又如熊爲能、慎爲真、敬爲苟、謝爲射之類,不可悉舉。

◎梁元帝梁元帝於甲戌歲被害,年四十七。所著《金樓子》自言於丙申歲婚,則是年方九歲耳,何其早也!又言:“餘年十四,苦眼疾沈痼,比來轉暗,不復能自讀書。三十六年來,恆令左右唱之。”計自年十四迄於末年,未及三十六之數,疑必有誤。

◎一日不見如三月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采葛》詠之,見讒謗交構之際,猶不忘君也,讀之可似怨;《子衿》詠之,見學業衰廢之時,尤亟須友也,讀之可以羣。

◎梳銘《明詩綜》七十一卷項真名下,《靜志居詩話》雲:“予嘗見其爲閨人銘梳奩曰:”人之有須,旦旦思理;有身有心,奚不如是?‘筆法極其飛舞,繹其語,殆亦非真狂生也。“予按:《銘》乃盧仝所作,見《唐文粹》雲:”人之有發兮,旦旦思理;有身兮有心兮,胡不如是?“項蓋減易其字而書之耳。

◎舒元輿銘舒元輿《玉箸篆志》論李斯、李陽冰之書曰:“斯去千年,冰生唐時。冰復去矣,後來者誰?後千年有人,誰能待之?後千年無人,篆止於斯。嗚呼!主人爲吾寶之。”《容齋隨筆》稱之,以爲有不可名言之妙。餘按:元輿所作《陶母墳版文銘》,語亦簡妙:“彭蠡之濱,峨峨高墳。有晉陶君,哲太夫人。前瞻千年,卜孟爲鄰;後千萬年,卜誰爲鄰?西江悠悠,東湖滔滔,彭蠡有竭,斯墳更高。”

◎印章隱姓名有於印章隱姓名者,如姜白石夔之“鷹揚周室,鳳儀虞廷”,乃運典格也。

徐文長渭之“秦田水月”,乃拆字格也。蓋防於辛稼軒“六十一上人”印文。

◎張睢陽廟聯台州巾子山張睢陽廟屢著靈應,郡人奉祀甚虔。楹聯雲:“慷慨誓師,守睢陽蕞爾之區,孤城中人皆樂死;從容盡節,振河北英雄之氣,千載後貌尚如生。”

運意精湛。又云:“保障在江、淮,業肇中興,正史論功先郭、李;輝光齊日月,心明大義,孤城著節邁顏、盧。”語亦圓穩。

◎巢居閣祠宇楹聯往往工拙互雜,獨西湖巢居閣聯語皆可傳誦。“祠傍水仙王,北宋尚留高士躅;樹成香雪海,西湖重見古時春。”(陳若霖)“梅鶴寄高閒,遺稿千秋笑司馬;湖山寫清冷,寒泉一掬拜坡仙。”(朱上林)“華表千年,遺蛻可聞玄鶴語;孤山一角,暗香先返玉梅魂。”(吳廷琛)“山冷好教梅似續,巢新應有鶴歸來。”(方應綸)

◎琴銘浦城祝桐君司馬風喈精琴理,以前人琴譜闡發未詳,著《琴譜》四卷。蓄一琴,名“秋聲”,其自題曰:“嘉慶戊寅,予始學操縵於伯兄秋齋先生。庚辰,姊夫詹正齋贈是琴,材質古厚,而漆剝音先攵,置之有年。嗣稍識琴理,因悟修斫之法。道光辛卯,手自治之,伯兄爲題‘秋聲’二字,以雅器復完,其音清實也。咸豐辛亥五月,兄遽謝世,明年夏,予馳驅吳、越、燕、魯,攜是琴行,撫之感愴,爰題辭曰:惟石之巖桐生巔,孤高適性枝剛堅,斫之爲琴歷長年。氣與質渾木液竭,鏗然發音疏以越。抑兮實,汛兮清,秋聲移情,永懷伯兄。甲寅七月既望,鳳喈撰。”屬餘爲之銘,曰:“斫之補之質完善,撫焉調焉韻清遠。山遙水紆,息遊與俱。萬慮滌除,悠然古初。揮弦正譜持特識,四海知音未易得,言念同氣意何極。”

◎沈氏姑沈氏姑蕙心,德性幽閒,大母施太恭人最愛之。少嫺吟詠,詩格清新,姑夫沈虛舟鹹孚爲歸安名士,結衤離未久即得癇疾。姑遂絕口不吟詩,幼時所作,亦深自諱匿,不以示人。餘請之再三,始得見之。《詠松》雲:“瘦石寒梅共結鄰,亭亭不改四時春。須知傲雪凌霜質,不是繁華隊裏身。”《秋日閒居》雲:“翠幕初寒小閣幽,茶煙嫋嫋拂簾鉤。一庭秋色堪吟賞,底事詩人慣說愁。”

《秋夜》雲:“細雨初收爽氣浮,香飄桂樹露華秋。姬娥也愛窺書史,先遣清光入小樓。”

◎學林王觀國《學林》謂:“漢、晉以來,卑者呼尊者爲足下,乎交相呼亦以足下。

今自高而侮人則曰足下,而稱尊者爲座下、幾下、席下、閣下,又何耶?不宣、不具、不備、不次,其義一也,今平交用不宣,尊者與卑者用不具,卑幼與父母尊長則稱不備,而居喪則用不次。頓首、稽首、叩首,其爲恭敬之禮則同也。今居父喪者用叩首,母喪者用叩頭,又何謂耶?此皆出於近世吉凶書儀,世俗不考其是否,而鹹遵用之,問其義則不能別也。此亦徇俗之太過也。“餘按:近世尊與卑曰足下,稱尊者曰閣下,而無座下、幾下、席下等稱。不宣、不備、不具,大略與宋時相同,惟不次未嘗專用於居喪。又如不既、不盡、不戩、不悉、不一,皆與不宣並用。至於居父母之喪則概用稽首,此皆了無取義,而習尚相沿即通,人亦莫能易。殆所謂禮從宜者歟。

◎七夕詩餘杭陳煒卿女史爾士,錢新梧給諫之室也。習經史,工吟詠,賦《七夕》詩,命意最高:“梧桐金並露華秋,瓜果聊因節物酬。卻語中庭小兒女,人間何事可幹求?”

◎目疾祕方患目赤者,小便時,以指醮入目中,閉目俟其自幹,日三四次即愈。惟當淨洗手面,以免不潔之咎。此方載徐氏《醫統》,他書不恆見,屢試屢驗,祕方也。

又《石室祕篆》治目中初起星,用白蒺藜三錢,水煎洗之,日四五次,星即退,此方亦神效。

◎吐生《泊宅編》謂天地之間有吐而生子者,鸕、、兔凡三物。按:蟾蜍亦吐生,見《埤雅》。

●卷三◎論文魏文帝《典論。論文》謂:“文以氣爲主,氣之清濁有體,不可力強而致。”

似不若杜牧之《答莊充書》爲得其要,雲:“凡爲文,以意爲主,以氣爲輔,以辭彩章句爲之兵衛。”蓋文而無意,則氣亦無所統馭。韓、蘇之文,氣極盛矣,然非研理之精,有意以宰制之,安能幾於斯乎?

◎誤信降人漢岑彭徵公孫述,述遣刺客詐爲亡奴降,夜刺殺彭。元察罕帖木兒信降賊豐士誠言,觀營壘,遂爲所刺。明胡大海喜降將蔣英、劉震、李福之驍勇,留置麾下,致被戕害。是皆昧軍旅思險、隱情以虞之義者。

◎隗囂隗囂爲更始所徵,不聽方望之言而甘心臣事。迨光武招之,則信王元之計,負險拒固,卒至於亡。蓋有愛士之雅而無察言之明,視竇融之識時歸命,相去遠矣。

◎河間婦傳柳子厚《河間婦傳》,遣辭猥褻,昔人曾譏之,然其文固有爲而作。其記遊戲之所,一則曰浮圖,再則曰浮圖,可知佛廬之貽害甚烈,而婦人之喜入廟者,可以警矣。

◎方侍郎桐城方望溪侍郎苞文,譽之者以爲韓、歐復出,北宋後無此作(李安溪);毀之者謂所得者古文之糟粕,非古文之神理(錢竹汀)。鄞全謝山太史祖望嘗謂:“侍郎生平於人之里居世系多不留心,自以爲史遷、退之適傳皆如此,乃大疏忽處也。”餘謂作文不留心裏居世系,乃文人通病,非獨望溪爲然。至其文格清真簡潔,要當推爲一代宗工,錢、全二公皆不逮也。

◎游龍杖《詩》“隰有游龍”,陸璣疏雲:“一名馬蓼,高丈餘。”蕭山湯敦甫協揆金釗嘗取其幹以爲杖,輕而易持,名曰“游龍杖”,賦詩詠之。

◎趙少宰河陽趙少宰士麟,政績昭顯,兼優理學。所著《敬一錄》有云:“朱、陸入手不同,其於大原則一。學術止論差不差,不論同不同。”持論平允,可息兩家聚訟之喙。

◎文昌神臺郡士子祀文昌神甚虔,城中自府縣兩庠外,又有祠十餘處。二月初三之期,先一日,各醵錢會於祠中,笙歌徹夜,三日而後罷。城東北隅白雲山麓正學書院亦有是會。臨海宋心芝學博經畲題聯雲:“二月二日迓神庥,祈天上星君,文皆奪命;一甲一名承舊學,願海濱士子,試輒掄元。”“一甲一名”蓋指臨海秦尚書鳴雷,於嘉靖甲辰年登第,所居故址在書院側。

◎治生許魯齋嘗言,學者以治生爲急,士之患貧者,往往藉口斯言妄求封殖,是特誤會其旨耳。今觀其言,日:“爲學者,治生最爲先務。苟生理不足,則於爲學之道有所妨。彼旁求妄進及作官嗜利者,殆亦窘於生理之所致也。士君子當以務農爲生,商賈雖爲逐末,亦有可爲者。果處不失義理,或以姑濟一時,亦無不可。

若以教學與作官規圖生計,恐非古人之意也。“審乎此,則知所謂治生者,必準乎義之所宜,豈導人趨利哉?

◎善於法古西門豹爲鄴令,投巫嫗、三老於河,而河伯娶婦之俗以革。後漢宋均爲九江太守,浚遒縣有唐、後二山,民共祠之。衆巫遂取民男女一以爲公嫗,歲歲改易,既而不敢嫁娶。均下書曰:“自今以後,爲山娶者,皆娶巫家,勿擾良民。”於是遂絕。蓋即祖鄴之意而變通之,是善於法古以爲治者。

◎同共皆悉等宇同、共、皆、悉等字,《漢書》往往有之,陳壽《三國志》尤多,略識於此。

“同共戮力”(《臧洪傳》)、“鹹共贈贈”(《管寧傳》)、“悉共會聚”

(《倉慈傳》)、“皆悉俱東”(《陳羣傳》)、“鹹悉具至”(《先主傳》)、“並鹹貴重”(劉封等傳後評)、“士人鹹多貴之”(《張嶷傳》)、“衆悉俱濟”(《吳主權徐夫人傳》)、“若悉併到”(《韋曜傳》)。

◎君子小人賢如顏濁聚、段幹木、周處,其初嘗與強暴爲伍;奸如王莽、秦檜、嚴嵩,其初亦著善良之名。是以一息尚存,小人皆可以自新,君子必不可以自恃。

◎達德首知竇武、何進誅宦官不速,反召禍釁,機事不密則害成也。桓彥範等誅二張,不盡夷諸武,卒貽後患,小不忍則亂大謀也。此皆由於識之不精,故三達德必以知居首。

◎忘己之難陳白沙弟子張詡爲白沙作行狀雲:“成化己丑,禮闈卷爲人投之水,復下第。

後二十年,御史鄺某聞之禮部尚書某從吏雲某所爲也。先是,先生寓居神樂觀,科道諸公往來請益無虛日。既而某被科道劾,疑出先生,故特惡之深。揭曉,編修某時爲同考官,主書經,索落卷不可得,欲上章自劾冀根究,不果。時京師有‘會元未必如劉戩,及第何人似獻章’之謠,以及輿夫販卒,莫不噴嘖稱屈。“

餘考《明史》,成化己丑會試時,禮部尚書爲姚夔。本傳稱彗星見,言官連劾夔,夔求去不允。又稱其在吏部時,留意人才,不避親故。王翱爲吏部,專抑南人,北人喜之。至夔頗右南人,論薦率能稱職。史之所言如此,則夔固能拔擢英豪者,乃獨逞私憾於白沙而擯之,甚矣,忘己之難也。

◎父母漢召信臣、杜詩稱“召父、杜母”;宋知廣州邵煜、陳世卿亦稱“邵父、陳母”。邵以鑿海濠通舟,颶不爲害;陳以奏免計口鹽,廣人歌之曰:“邵父、陳母,除我二苦。”所行止一事,而名垂無窮,蓋澤之及人遠也。

◎諫唐穆宗問柳公權用筆法,對曰:“心正則筆正,筆正乃可法矣。”此以筆諫也。宋太宗幸景龍門觀水,因語侍臣:“此水出於山源,清冷甘美,故餘潤所及,凡近河水,味皆甘。”宋琪對曰:“亦猶人之善惡,以染習而成。”此以水諫也。金楊雲翼患風痹稍愈,哀宗問愈之之方,對曰:“但當治心,心和則邪氣不幹。治國亦然,人君先正其心,則朝廷百官莫不一於正矣。”此以醫諫也。是皆能得諷諭之術者。

◎賄賂免禍晉杜預在鎮,數餉遺洛中貴要。或問其故,曰:“吾但恐爲害,不求益也。”

魏邢巒懼爲元暉、盧昶所陷,以漢中所得巴西太守龐景民女化生等二十餘口與暉,乃得解。二人皆有大功於國,而猶恃賄賂以免禍,殆亦時會使然,若遇主聖臣直之朝,當不出此。

◎舒鐵雲大興舒鐵雲孝廉位,詩才藻逸,書法亦秀挺絕倫,兼善音律,每填詞曲,輒按弦管以調之。僑寓吾裏十年,後從王朝梧觀察之黔,值徵南籠仲苗,爲觀察治文書。威勤侯勒保見而器之,恆與計軍事。仲苗平,勒侯移督四川,爲經略,率三省兵攻白蓮賊,招之往,以母老道遠辭之。既歸,貧無以養,乃乞米吳、楚間。

出行攜二大篋,一儲書籍,一貯絲竹,此外行李蕭然也。歲歸省母,在真州聞母喪,戴星而奔,不納勺飲者彌月,以哀毀卒。

與先伯父彡石公論詩最契,其《詠陶靖節》雲“侍宦中朝如酒醉,英雄末路以詩傳”,最爲公所稱賞。曾遺公書,自道其作詩甘苦,雲:“承評論拙詩如‘諸天雨花,非下界人所能消受’,至謂‘稍斂其鋒,而出以沈鬱頓挫’,則實位詩短處,而己知之,而人未知之,而先生固已知之,是誠知己之言,敢不服膺!

而謂位尚有所不愜於心耶?詩稿本系草錄,即乞批評於上,暇日擲還,則受益無量。夫作詩文者,比於當仁不讓,以太白之才,而老杜尚有尊酒重論之句,況其他乎?抑位生平行路之日多,讀書之日少,偶得佳句,輒復沾沾自喜。近年略知收斂,以期不懈而及於古,並願多讀書以廣其識,而舊時習氣尚未全除。今茲所言,正乃切中其弊:“願鄧將軍捐棄故技,更授要道。‘謹以此言書諸紳矣。今年仍與鷺庭太史公同往揚州,未知明年又在何處。重承關念,附及此言。烏戍程君拱寬七言近體頗佳。禾中則更寥寂,何日一棹南湖,細掃青苔之榻?位雖不勝杯勺,猶當謀斗酒以歌太守醉也。”舒年十歲即下筆成章,年十四隨父翼官粵西永福令,讀書署後鐵雲山房,因以自號。

◎於觀察詩文登於蓮亭觀察克襄,風雅工詩。歸田後,愛武林山水之勝,移家來居。賦《自壽》詩云:“古稀歷過四年餘,爲愛西泠築室居。策杖閒行同輩少,杜門卻掃世情疏。湖山杳靄堪遊目,花木幽深且讀書。樂趣思尋周茂叔,清風皓月自如如。”觀察著有《鐵槎詩存》,錢塘周雨亭觀察澍序稱其“險夷一視,無非中正和平之意,以寫纏綿悱側之音”,信然。

◎香屑集華亭黃<廣吾>堂宮允《唐香屑集》,集唐詩九百四十二首,各體皆備。其自序集唐駢體文三千餘言,工巧渾成,極才人之能事。自言應試屢黜,窮愁外侮,百感紛至,每用豔體爲集句,寓美人香草之言,以寫憂而寄思,蓋皆未通籍時所作也。卷末自題雲:“日日成篇字字金(方幹)。酒濃花暖且閒吟(羅隱)。詩中得意應千首(姚合)。頗學陰、何苦用心(杜甫)。多少魚箋寫得成(劉兼)。

直應天授與詩情(陸龜蒙)。《陽春》唱後應無曲(黃滔)。盡是人間第一聲(崔塗)。“其自負亦不淺矣。

◎李忠定公咸豐元年,福建巡撫徐繼畲奏請以宋臣李綱從祀文廟,禮部議準從祀文廟西廡,在先儒胡安國之次。其大略雲“查歷代從祀諸儒,皆以德行純懿、有功經學者爲要。至我朝康熙年間,以宋臣范仲淹從祀,始於道德學問之外,兼取經濟非常之才,蓋聖門政事之科,原與德行文學並重。厥後,雍正年間,以漢臣諸葛亮從祀,道光年間,以唐臣陸贄、宋臣文天祥從祀。此四人者,皆經綸彌天壤,忠義貫日月,列於從祀巨典,誠聖朝教忠之至意也。茲查李綱仕宋,歷官觀文殿大學士,忠言讜論,定傾扶危,倉卒尚守圍城,刺血以草奏疏,力排和議,躬佐中興。《宋史》稱其負天下之望,以一身之用舍,爲社稷生民安危,而不知身之禍難;屢瀕於死,而愛君憂國之心終有不可奪者,可謂一世之偉人。史筆昭垂,洵爲千古定論。至其生平著述,爲該撫原奏所稱者,有《易傳內外篇》、《論語詳說》二種,原奏所未稱者,有《中興至言》、《建炎類編》及《乘閒志》、《預備志》各種,今皆不傳,僅存其序於集中,其爲文淵閣所著錄者,惟《梁溪集》八十卷及《建炎時政記》二種而已。臣等細觀其文集、奏議,於政治得失,言之深切著明,純忠亮節,皎然不磨。核其品學、經濟,實與諸葛亮、陸贄、范仲淹、文天祥相等,自當一體崇祀,以獎忠義”云云。

◎胡霖若烏程胡霖若孝廉縉,少負才名,阮文達公督學吾浙,試諸生《十臺懷古》詩,胡居最。嘗祈夢西湖於忠肅公祠,見鏡中有“會元”二字,乙丑闈後,報錄誤以會元胡敬名姓相似,馳報捷元。是科孝廉卷以額滿見遺,取謄錄第一,未幾即卒,蓋夢已兆之矣。其友歸安鄭夢白中丞祖琛悼以詩云:“《十臺》詩句動公卿,長爪通眉太瘦生。花信滿城飛不到,一生名姓誤韓擁。”

◎桃廉訪桐城姚石甫廉訪瑩,負經濟之學,尤長於論兵。道光二年,爲縣令臺灣,兼攝南路同知。時大府以前臺道葉世倬言,欲改班兵爲召募,總兵觀喜疑不能決,就廉訪問策,爲議上之,觀公以爲然。葉公旋擢閩撫,面對猶及此事,上命與總督籌之。三年,趙文恪公來督閩、浙軍,見此議乃罷。其議大略以爲:“臺灣自康熙時入版圖,迄今百餘年,設立重鎮,水陸十六營,弁兵一萬四千有奇,皆調自內地,三年更易,既有兵糈,復有眷米,歲費十數萬,天庾正供不少惜,此何所取而必爲之哉?蓋嘗推原其故,竊見列聖謨猷深遠,與前人立法定製之善,不可易也。夫兵者,兇器至危,以防外侮,先慮內訌。自古邊塞之兵皆由遠戍,不用邊人,何也?欲得其死力,不可累以室家也。邊塞,戰爭之地,得失無常。居人各顧家室,必懷首鼠,苟有失守,則相率以迎。暮楚朝秦,是其常態,若用爲兵,雖頗、牧不能與守。故不惜遠勞數千裏之兵,更迭往戍,期以三年,贍其家室,使之盡力疆場,然後亡軀效命。臺灣,海外孤懸,緩急勢難策應,民情浮動,易爲反側。然自朱一貴、林爽文、陳周全、蔡牽諸逆寇亂屢萌,卒無兵變者,其父母妻子皆在內地,懼幹顯戮,不敢有異心也。使罷換班之制改爲召募,則與臺人守臺,是以臺與臺人也。設有不虞,彼先勾接,將帥無所把握,吾恐所憂甚大,不忍言矣!且兵必使常習勞苦,屢陷危機,庶不致畏葸而卻步。此惟班兵則能之,雖不免調發之煩,養贍之費,而恃此以保障全海,其利甚大。若召募,則其害不可勝言,並無所利可以決所從違矣。”廉訪嘗言:“近時武人,大都習爲文貌,棄戈矛而講應酬,以馴順溫柔取悅上官,文人學士尤喜之,以爲雅歌投壺之風。

嗟乎!行陣之不習,技藝之不講,一聞炮聲,驚惶無措,雖有壺矢百萬,其能以投敵人哉?馴弱如此,無寧粗猛。粗猛之甚,不過強梁。強梁即勇敢之資,善馭之猶可得力;馴弱則鞭之不能走矣!“語尤切中要害。

◎永樂大典明《永樂大典》割裂羣籍,分隸各韻,原書遂多散佚。明代士人纂書梓行,亦皆芟削篇句,使後人不能見古人全書。迨我朝開四庫館,匯萃遺編,俾各書均成完帙。又復搜求浩博,參考精確,流傳廣遠。宜乎人才輩出,著述如林,而校刊羣書者,俱能詳慎不苟,一變前代簡陋之習也。

◎馮柳東馮柳東教授宰將樂縣一年,即改就教官,司鐸寧波。大吏重其才,將薦之朝,力辭,賦詩見志雲:“邱爲奉母貧常樂,彭澤辭官老益堅。”著述甚富,阮文達公爲刻《補考三家詩異文疏》,徐辛庵侍郎士芬爲刻《金石綜例》,李昶林宮贊泰交爲刻《論語異文疏證》。故其詩有“厚祿早看同舍貴,新書難得故人刊”句。

尤工填詞,其《散館一等改官閩中留別都下諸同年〈滿江紅〉》雲:“一枕瞢騰,驀催醒,春婆夢早。也莫問,得時歡喜,失時煩惱。風好已通蓬島路,水空忽換《霓裳》調。想君恩、只許住三年,瀛洲渺。詩書債,粗完了;功名事,渾難料。

看策勳清鏡,頭顱催老。仕本爲貧寧厭俗,祿猶逮養何嫌少。試今朝、騎馬作粗官,由他笑。“和者數十家,皆莫能及。比在四明,作《種菜圖》,自填《滿庭芳》調雲:”種豆棚低,餷瓜亭小,千古老卻英雄。長短柄,不數草堂風。漫說周妻何肉,清齋供、菜肚都空。小園賦,寒畦一棱,春韭更秋菘。昨宵,新雨足,丁寧阿段,好灌連筒。並桔槔無用,俯仰都慵。料理瓜壺經濟,頭銜換、老矣園公。休賒望,飛錢籬落,生計笑鄰翁。“又作《楊柳岸圖》,自填《長亭怨》慢調雲:”又聽到,棲鴉時節,冷雨疏枝,秋聲來驟。送別年年,亂條攀盡,忍分手。銷魂短艇,早催度,河橋口。柳縱有青時,卻不管離人消瘦。馬首。悵殘陽千里,倦向西風沽酒。一絲影裏,已換了,暮蟬亭堠。問那處夜笛樓頭,恐歸去,綠陰非舊。但有曉風尖,付與鶯亻孱蝶亻愁。“題詞盈幅,亦皆遜原唱之佳。

◎徐詠梅德清徐詠梅茂才球,學術淹通,尤敦志行。爲贅婿長興,獨居一室,惟以文章自娛。暇則訪遺碑,搜故實,竟日不以爲勞。嘗游龍華觀舊畫,得沈石田、文衡山諸手跡,熟視不忍釋。至卷尾,見明季尚書烏程某氏名,掩卷惟恐不速。其生平議論必依名節,文章必守矩,著有《還印廬集》。詩最工七絕,如《立夏前一日呈嚴九丈許大》雲:“鼠姑開到十分時,勝侶招要未是遲。我欲驅愁愁不去,春來心事落花知。”《嘉禾舟中》雲:“侵曉蛙聲亂野塘,黃雲覆壠漾晴光。

漁歌Ы乃衝波去,疏柳前村又夕陽。“饒有風味。

◎悼亡詞仁和沈秋卿藩掾星煒,少遊膠庠,壯歷幕府,屢試不遇,乃試吏於楚北,上游重其才,鹹刮目待之。著有《夢綠山莊集》。詞勝於詩,《悼亡臨江仙》詞十闋,情文交至,尤爲集中之冠,特錄之。序雲:“亡婦江來歸四年,情好綦篤。

丁春月吉,舉丈夫子,遂得羸疾,漸成不起。病中令餘坐榻前,絮話一切,彌留時,僅一執手而已。痛定悲來,不能自已,爰作《臨江仙》十首。“”記得樓頭深夜語,幾分春到梅花。天寒翠袖薄羅遮。月和人瘦,透影上窗紗。今日瑣窗成獨倚,無謬憶遍年華。東風依舊滿天涯。斷腸玉笛,吹夢入誰家?“”記得春前江上別,離愁黯盡黃昏。羅巾空惹舊啼痕。香寒被角,應許夢溫存。不信浮雲催聚散,而今真個銷魂。此情慾語更誰論。迢迢彩石,何處問西昆?“”記得滄江歸路晚,飛鴻遠寄相思。三生恩義少人知。紅箋記注,珍重乍開時。一別秋風人隔世,錦書惆悵何之?淚寒鰥枕雁來遲。淒涼心事,望斷碧雲祠。“”記得畫眉窗下立,粉香輕ネ羅衣。落花消瘦草痕肥。翠分淺黛,一角遠山低。痛絕當年京兆筆,柔情已逐雲飛。月中環佩是耶非?空餘遺掛,掩幔卻依稀。“”記得荊花開五樹,東風忽殞雙枝。謝庭殘雪燕歸遲。衰親健在,猶賴汝維持。何事仙雲才現影,玉簫又動離思。傷心阿母最堪悲。七年一瞬,三度喪瓊姿。“”記得良言曾勸我,讀書須惜分陰。功名水到自渠成。忍將心力,輕棄十年情。畢竟珊瑚沈斷網,夢花空許相尋。西風無那又飄零。青燈負我,我自負卿卿。“”記得天涯逢七夕,掐雲初見秋河。可堪經歲別離多。綠窗消息,爭奈薄情何!似此星辰原昨夜,劇憐潘鬢蹉跎。陰陰涼月轉垂蘿。闌干風露,盥水欲生波。“”記得繡簾風影細,並刀乍翦輕紈。彩絲無力挽雙鸞。絮痕著處,點點唾花寒。幾向空房尋舊跡,新愁又上眉端。模糊卷本鼠拖殘。年時針線,和淚更重看。“”記得涼ざ吹碧樹,愁心不耐清秋。短衣喜趁薄寒收。遙知臨篋,中夜自綢繆。太息年華同逝水,孤蟾影破瓊鉤。寂寥庭院曉霜浮。繭絲抽盡,雙袖冷香篝。“”記得傷心臨去日,喘絲欲斷還連。相持縱有萬千言。不成一語,忍痛向重泉。曾是達人應作達,此情何計周旋。茫茫來日快抽鞭。好將心事,同證後身緣。“

◎諡義明代諡“義”者,惟大學士高公谷諡文義。國朝順治初,大學士德州謝公升諡清義;乾隆中,€南臨元鎮總兵武威王公玉廷徵緬甸死事,諡勤義。

◎孑孓蟲杭城水濁,人家皆接天泉水用之,日久往往生孑孓蟲。《以齋雜著》謂:“自天明至日未入接者爲陽,日沒至雞鳴前接者爲陰。陰陽水各自爲盎,孤陰不生,獨陽不長,自無孑孓蟲之患。”涇縣鬍子暉《子貫附言》亦云:“午前之雨屬陽,午後之雨屬陰,獨陽之水取養金魚子,不生蟲{施蟲}.”

◎浙江學使署聯浙江學使署在杭州府學之東,署中桃李甚繁,有牌額,題曰“桃李門”。學使彭文勤公題大堂聯雲:“天地自成文,湖山有美;國家期得士,桃李無言。”

萍鄉劉金門侍郎鳳誥聯雲:“使節壯湖山,東南壇坫;文光拱奎璧,咫尺宮牆。”

皆按切其地,不可移置他處。

◎愚汀公本生曾祖愚汀公諱忻,歷官興化、清遠知縣,愷悌真誠,民皆愛戴,而操守清廉,不通苞苴。郡守嫉之,讒於大府,入計典罷歸,時年六十有六。宦橐蕭然,仍事筆耕。問字者麇至,公因材訓迪,孜孜不倦。嘗謂:“農人自食其力,餘則自食其心矣。”有句雲:“登堂盡是論文客,入篋從無造孽錢。”仿晏元獻法,字紙之廢棄者,必翦取空隙處,置篋中以備用。謂子弟曰:“此雖細事,亦惜福之一端也。”因題聯於篋雲:“用勿棄餘,常爲此生留後福;類無嫌雜,須知斯世少全材。”(會稽高榮填諱)。

◎進士歸班進士歸班,銓選每稽時日,而寒儒當報捷後,費用不貲,轉增逋負,往往仍橐筆售文,猶難自給,不免室人之謫。宋危逢吉有《婦嘆》詩云:“記得蕭郎登第時,謂言即入鳳凰池。而今老等閒官職,日欠人錢夜欠詩。”描摹情況,惟妙惟肖。近時進士則歸班者少矣。

◎姚侍郎奏牘桐城姚伯昂侍郎元之,因事被議褫職,旋奉命授內閣學士。姚繕折謝恩,其略雲:“聖無棄物,木雖朽而仍雕;帝有恩言,垢縱污而頓滌。欽承新命,回憶前塵。燕識舊巢,庇夏之歡更洽;羊追歧路,補牢之計彌殷。臣惟有事事講求,時時省察。向傾葵藿,感恩有勝於遷除;收望桑榆,糾過常縈於寤寐。”措語雅近宋人。

◎同諡魏羅斤、羅伊利皆諡靜,魏獨孤庫者、隋獨孤羅皆諡恭,唐韋肇、韋澳皆諡貞,是祖孫同諡也。魏韋道福、韋欣宗皆諡簡,唐邱和、邱行恭皆諡襄,姚懿姚崇皆諡文獻,是父子同諡也。唐竇斑、竇誕皆諡安,是叔侄同諡也。梁蕭昂、蕭昱皆諡恭,是兄弟同諡也。五代以後則罕見矣。

◎取蜀將帥《容齋四筆》謂取蜀將帥多不利,如漢岑彭、來歙,晉鄧艾、鍾會,唐魏王繼岌、郭崇韜、康延孝,宋王全斌、崔彥進皆然。《吹劍錄》亦云開禧間,楊巨源、李好義討吳曦,皆爲安丙所殺。餘觀自宋以下,元之闊端取成都,招降利州、潼川,塔海取漢、邛、簡、眉、閬、蓬等州,遂寧、重慶、順慶等府,紐取彭、漢、懷、綿等州,李德輝取重慶、合州,後俱得保功名以終。殆因所取者祗數郡,未得全蜀地也。然憲宗之自將伐蜀也,由寶雞攻重貴山,所至輒下,而竟崩於合州城下。明傅友德、廖永忠平蜀還,受上賞,後皆賜死。尤奇者,湯和亦同時徵蜀,以軍後至無功,賞不及,而和獨獲令終,追封東甌王,諡襄武。

◎公忠王旦、呂夷簡皆爲宋初賢相,而一因遵行天書,一因導廢郭後,匡救偶疏,貽慚沒世。殆由私心未淨,遂致大節不純。此古人言忠所以必先公歟。

◎畫工歙程易疇學博瑤田,辨畫工《帶月荷鋤歸》之誤,謂“月一彎而在左,闕亦在左者有二時,一當初五六日,人向南,日已過中,加未申時之間,月未及中;一當廿六七日,人向北,日升加辰巳時之間,月已過中。二者並日在天,月雖如是而不可見,矧農人歸恆薄暮。初三後數日間則有新月可帶。其畫在人左,則必闕其右;若畫在人右者,又必闕其左。廿六七之殘月在天,當丁夜時其形亦然。

然夜半以後發句以前,非農人歸息之候“云云。觀此,知畫雖小道,貴有格致之功,且必運以靈思。如楊行密之畫工繪李克用眇目狀,作臂弓捻箭之形,仍微合一目,以觀箭之曲直,深愜克用意,得免死,厚賂遣歸。宋人畫《踏花歸去馬蹄香》,以數蝶隨騎擅長。國朝畫院祗候金廷標畫《琵琶行》,不似唐寅直寫一女抱琵琶,而畫白樂天等屬耳之情,爲高廟所稱賞。至畫之率略者,若昭君則有帷帽,二疏則有芒喬,陶母剪髮則手戴金釧,漢祖過沛則有僧,鬥牛則尾舉,飛雁則頭足俱展,擲骰呼六則張口,皆不免爲世口實。明仇英一時作手,而《蘇李泣別圖》所繪橐駝皆作馬蹄,謂非疏於研考之故乎?

◎金岱峯詩秀水金岱峯教授衍宗,詩沈著清老,無描頭畫角習氣。其《木瓜》詩二首,理真詞雋,不落賦物家窠臼:“梨一益百損,一損百益。所以古之人,投之俾有獲。苞苴之禮行,豈曰報可責?幡幡者惟瓠,戔戔者有帛。承筐亦幾何?要在情不隔。能令受者心,生死感其德。瓊琚於木瓜,奚啻過什百?敢日報禮然,期以身許國。聊比玉之華,貢此一心赤。”“萬物無貴賤,見用則皆珍。一物適一用,致用則在人。望梅可蠲渴,呼能緩筋。格物得其理,取效疑於神。物理有相感,何況人心真。”又有《夢從軍作》,雲:“據鞍草檄禿千毫,萬帳無聲北斗高。請爲將軍窺敵壘,雪中躍馬夜橫刀。”氣格高爽,雅近中唐。

◎姜太史慈溪姜西溟太史宸英作《吳約庵墓誌》雲:“國家制科,三年即放進士至三四百人,少亦不下百五十人,而天下省試所錄士又無論以千計。其間賢不肖雜揉,冠未上頭,一經未上口,猥列賢書,冠進賢,以齒序於捂紳者何限?而宿學碩儒,砥行立名,蹈踔而不得進,終於衤闌衫席帽,齎恨入棺。如吳氏一門,祖孫、父子、夫婦之間,至以涕演相慰勉,貧老至死不悔。彼爲之有司者,果公與明非耶?

詎獨無人心耶!夫自有道者視之,窮通得喪,彼在外者亦何與己事,奈何當事者之曾不加意,致使士沒齒有不平之嘆也!“每一誦之,輒爲感喟不已。蓋太史久困名場,年七十始登第,生平嘔心矮屋,艱苦備嚐,故言之剴切若是。太史於康熙己卯主順天鄉試,以目昏不能視爲同官所欺,掛吏議,遂發憤死刑,部獄中。

吳江陳大令萇挽以詩,有“文章舊價欣方慰,辛苦初心悔已遲”之句,蓋傷之也。

◎阮文達公擬疏阮文達公於乾隆辛亥年大考,題爲“擬張衡天象賦”、“擬劉向封陳湯甘延壽疏”並陳“今日同不同”,賦得“眼鏡”詩。閱卷大臣見公賦博雅,而不識賦中“{山企}”字之音,置三等,繼查字典,始置一等二名。奉諭:“第二名阮元比一名好,疏更好,是能作古文者。”親改擢爲一等一名,遂由編修薦升少詹事。

其擬疏辭雲:“臣向疏:郅支單于兼併外國,日益強大,殺辱漢使者,在廷諸臣未有爲陛下畫策者。都護延壽、副校尉湯遠戍西域,特發符節,勒師旅直逼康居,破其重城,馘名王,斬閼支氏,請懸首稿街夷邸以威遠服。是沈謀重慮,制勝萬里,師徒不勞,兵矢未折,功莫偉焉。而議者徒以湯矯制,不論其功,反欲文致之,是臣所未喻也。夫將在外,有可以振國威、制敵命者,專之可也。今延壽、湯不避死難,爲國雪恥,而竟無尺寸之封,其何以勸帥兵絕域者?昔李廣利之於大宛,曠日持久,靡敝師旅,僅獲數馬,功不敵罪,孝武猶且侯之;今郅支之功,當十倍於大宛,竟使致身之臣未得封爵,且不免吏議,臣竊惜之。宜請釋其矯制之罪,賞其克敵之功,加以高爵,惟陛下察之。此劉向之疏意也。臣伏見我皇上奮武開揚,平定西域,拓地二萬餘里,凡漢、唐以來羈縻未眼之地,盡入版圖,開屯置驛,中外一家。豈如郅支、呼韓叛服靡常,殺辱漢使哉?此不同一也。我皇上自用武以來,出力大臣,無不加賞高爵,或有微罪,斷不使掩其大功。下至末弁微勞,亦無遺焉,未有若延壽等之有功而不封者。此其不同二也。我皇上運籌九重之上,決勝萬里之外,領兵大臣莫不仰承聖謨,指授機宜,有戰必克。間有偶違廟算者,即不能速蕆豐功,又孰能於睿慮所未及之處,自出奇謀,徼倖立功者?此其不同者三也。”公嘗謂所以改第一者,實因三不同最合聖意。

◎悼亡詩黃莘田《悼亡》詩,情真語摯,悽惋動人,遠勝王阮亭作,摘錄八首於此:“馬鞍山下奠壺漿,麥飯多應減舊香。爲叩墓門申一慟,今年不是婦親將”。

“爲儒ツ至爲官後,依舊辛勤百事乖。錯嫁文人更誰怨,詩書貽累到裙釵”。

“每爲逐客滯天涯,萬里寒更鬢有華。沒齒一言忘不得,七年除夜五離家”(餘己丑下第出都,復客汴中三載,莊孺人除夕寄書有“萬里寒更三逐客,七年除夜五離家”之句,時孺人歸餘七年矣)。“鹿門即是白雲鄉,浪向紅塵約一場。多少寒盟言在耳,不堪閒坐細思量”。“淒涼舊事散如雲,感逝傷離到十分。屈指連年知己盡,閨門何可再無君。”“若論謙約宜遐福,同享期頤未過情。長汝十年還健在,不應汝便薄浮生”。“亦知此事人多有,其奈昏昏撥不開。出去無聊歸又悶,等閒棖觸上心來。”“殘燈欲滅未明天,病骨衰顏照獨眠。早晚急營三畝地,與君同穴不多年”。按:《中州集》秦略《悼亡》詩,元遺山稱其高出時輩,以視黃作,安見今人不及古人耶?其詩並錄於後:“自古生離足感傷,爭教死別便相忘。荒陂何處墳三尺,老眼他鄉淚數行。多事春風吹夢散,無情寒月照更長。還家恰是新寒節,忍見堂空紙掛牆。”

◎雙節乞詩啓汪龍莊大令於所居建雙節堂,爲其繼母王、生母徐徵詩文多至七百餘家。有乞言前後二啓,其後啓中句雲:“念罔極德終難報,止此徵詞;料吾身生亦有涯,要諸沒齒。”又云:“望而首惟九頓,先人之英爽憑焉;立言而名在千秋,作者之精神聚矣。”語最沈著。

◎吳布衣杭州吳布衣彭年遊幕中州,才名藉甚。天津邵烈婦爲志廬茂才之室,結縭一載茂才卒,烈婦於七七之期自經於茂才死所。一時文人俱賦詩哀之,吳得句雲:“蝴蝶有情同出夢,鴛鴦到死不分飛。”見者推爲絕唱。

◎星查兄詩星查兄瀚,幼時沈靜好學,以賦詩受知於阮文達公,入邑庠。先伯父彡石公曆典名郡,清廉自矢,不名一錢。兄仰事俯育,扌耆拄艱劬。嘗賦詩志感雲:“多事轉思爲客好,無田始信讀書難。”後宰花縣,慈惠撫民,以不善事上官罷歸。著有《愜所遇居詩草》,《送窮嘆》、《避債謠》二詩尤爲人所傳。《送窮嘆》雲:“草艇縛茅錢鏤紙,麥飯一盂羹二簋。破帽遮頭倒兩屣,磬折開門揖窮鬼。鬼曰訁喜訁喜君勿嗔,解紛片語請具陳。君家三世綰青銀,胡不買田百頃腰千緡?處脂不潤甘食貧,粗飯脫粟衣懸鶉。廉吏之孫廉吏子,被褐負薪奚足恥?

窮爲善士福之始,清白厚貽無過此。願君世世子孫永保之,俎豆我應千載祀。君不見,黃頭郎君久待詔,腦滿腸肥託權要。銅山摧塌錢奴吊,饞鬼愁涎窮鬼笑。“

《避債謠》雲:“韓侯昔未遇,漂母一飯淮王城;陶公走乞食,鄰翁解意壺觴傾。

千金之酬意亦厚,冥報相貽事則有。感恩戢義尚不足,天涯何處逋逃藪。天生貧薄天所遺,可憐臣朔常苦飢。途窮反爲友生累,報之恨晚敢雲避!西風獵獵雲茫茫,主人僵臥客在堂。還似飢驅叩門日,言辭苦拙意未詳。客語轉親氣轉下,曰我豈爲索逋者?十千沽得尊中酒,銀瓶玉壺爲君瀉。我聞此語顏爲酡,重君恩義爲君歌。長江萬里走東海,公義更比江水多。君不見,塞上老翁失馬時,禍兮寧非福所基?集枯集菀偶然耳,若負公恩有如水。“

◎孫子瀟常熟孫子瀟太史原湘,鄉、會試名皆第二,旋以二甲進士入詞林,妻席道華寄詩有“溫嶠仍居第二流”之句。舒鐵雲孝廉爲作長歌,有云:“捂笏猶勝讀杜牧,張箏聊可嗤丁棱。《元碑》中文潞國,昆明池上沈雲卿。”蓋皆切第二運典也。

◎吳梅村詠吳梅村詩最著者,吳江王載揚藻雲:“百首淋漓長慶體,一生慚愧義熙民。”

嘉定金繩武慰祖雲:“兩代詩名元好問,畢生心事沈初明。”可謂異曲同工。梅村出山,侯朝宗嘗遺書力阻,後有《懷古兼吊朝宗》詩云:“死生總負侯嬴諾,欲滴椒漿淚滿襟。”又《臨歿詞》雲:“故人慷慨多奇節,爲當年、沈吟不斷,草間偷活。”悔恨之意深矣。

◎文字沿襲文字有通用而承其訛者,如以北堂萱草爲母,以桑梓爲同鄉,以鶯鳴爲求友,以折桂爲登科,以堂、苜蓿、廣文爲校官,以誕爲生日,以乾沒爲監守自盜(《漢書》注:“得利曰乾,失利曰沒。”),以櫬爲有屍之棺(《小爾雅》:“空棺謂之櫬,有屍謂之柩。”),以八分爲隸。此類至多,皆沿襲不能改也。

◎鄭太史陳大士晚膺鄉薦,其座主晉江鄭大白太史之元嘗爲作制義序,其略雲:“大士以古文辭名於世,今人之學之者,其制義之文而已。大士制義亦不容學,其深渺奧博、高不可詣者,常足使人困於艱;其得意疾書、率爾成文者,又足使人走於易。大士名最久,浮沈蹭蹬亦最久。其文若與功名爲仇,而世之爲制舉文者,慕效之不止,豈非真有足以服人者在乎?文章之境,情與理二者。無大士之情之理而學大士,是故工拙不同,而謗譽各異。此豈大士之過哉?李北海一代書流,人爭寫其字,北海語人曰:”學我者拙,似我者死。‘予舉以告學大士之文者。“

夫以大士之文,猶屢躓名場,幸得太史而始遇。太史賞其文而不願人效其文,蓋以應舉之文,必不可以高深從事也。斯誠知言也哉。

◎麥餅鄭大白太史詩,《明詩綜》不採。今觀其所著《克薪堂集》,詩多俚率語,惟《賜麥餅詩序》可備故實,雲:“麥餅宴始嘉靖間,迄今崇禎五年,九十餘年矣,蓋曠典也。故事:四月八日佛誕,有不落夾(制黑黍飯,用不落葉包之,爲角,名不落角,一名不落夾)。世廟蓋嘗聚大內佛骨佛牙萬斤,焚之宮中,始革其制,以四月五日薦麥寢廟,因賜百官,義深遠矣。”

◎徐觀察漢軍徐鐵孫觀察同年榮,由知縣起家,文學政事卓著一時。公餘惟事吟詠,兼工畫梅。性嗜石,舟輿所至,輒拾取佳者以歸,藏之齋中,顏曰石嬋娟室,各系以詩。嘗行溫州道中,遍出所藏石子,摩挲洗玩,忽詫忽笑,舟子不知其爲何事也,因賦詩云:“慘綠嬌黃儘可憐,赤如初日翠朝煙。囊開白舫青帘裏,心到蒼山碧海前。蜀道無如此間樂,外人從笑老夫顛。南來置得傳家物,陽羨無須更買田。”

◎琵琶亭琵琶亭在九江府城外江邊,乾隆癸亥,觀察瀋陽唐公英重修,增建高樓,題額曰“江天遺韻”。壁刊白傅遺像,是南薰殿本,嘉慶中歙人方體所摹。登樓四望,前臨大江,後對廬山,左則古木千重,右則人煙萬井。樓下回廊旋繞,境極幽曠,遊人題詠甚多。觀察有句雲:“今古商船多少婦,更誰重此聽琵琶?”殊寓感慨。

◎王建孟知祥王建、孟知祥先後據蜀,建子衍見滅於後唐,慘遭赤族;知祥子昶見滅於宋,冊封楚王,諸子皆膺顯秩。薛史謂:“幸與不幸,何相去之遠!”餘觀建之興也,所至殺掠,蜀中諸州皆罹其毒,民不聊生。衍又荒淫不道,致速喪亡。知祥入蜀未嘗殺戮,復撫民以仁惠。昶雖任用庸臣,而在國二十八年,尚能以仁慈爲治,撫養羣黎。然則,幸與不幸非皆由自取乎?

◎柳文柳子厚《先君石表陰先友記》共載七十人,其志宇文邈則曰“齪齪自守”,袁滋則曰“出使辱命”,崔損則曰:“爲相無所發明”,柳冕則曰“頗躁”,鄭元均則曰“強抗,少所推讓”,蓋不盡用褒詞,洵爲獨創之格。嘗見選柳文者,僅標其目曰《先友記》,竟若爲子厚之友也者。而所載人數不及其半,亦妄甚矣!

子厚又有《亡友故祕書省校書郎獨孤君墓碣》,附載其友十三人,子厚即自列其名於第四,是亦一例。

◎說用兵之害自來說用兵之害者,莫如漢賈捐之《棄珠崖議》,有云:“當此之時,寇賊並起,軍旅數發,父戰死於前,子鬥傷於後,女子乘亭鄣,孤兒號於道,老母寡婦飲泣巷哭,遙設虛祭,想魂乎萬里之外。”後漢肅宗從大僕袁安議,許還南部所得生口於北虜,乃下詔曰:“往者雖有和親之名,終無絲髮之效,磽燒確之人,屢嬰塗炭,父戰於前,子死於後,弱女乘於亭障,孤兒號於道路,老母寡妻設虛祭、飲泣淚,想望歸魂於沙漠之表,豈不哀哉!”蓋襲用其語。唐張柬之《論兵戍姚州之弊》雲:“今減耗國儲,費調日引,使陛下赤子身膏野草,骸骨不歸,老母幼子哀號,望祭於千里之外,朝廷無絲髮利,而百姓蒙終身之酷,臣竊爲國家痛之。”辭較略而意更沈摯。至李華《古戰場文》,則推衍焉而益暢其旨矣。

◎新唐書宋景文喜用生澀字句,《新唐書》中如“耘夫蕘子”(《武后傳》)、“憑固不受”(《李軌傳》)、“可勝吒哉”(《竇威傳贊》)、“偃革尚文”(《蕭亻免傳》)、“牝朱鳴晨”(《長孫無忌等傳贊》)、“道無掇遺”(《郎餘令傳》)、“朝不保昏”(《酷吏列傳》)、“偷景待僵”(《沙陀列傳贊》),此類甚多。

◎八君子圖王安石爲誤國小人,劉敏叔畫《八君子圖》,乃與韓王、魏公、潞公、歐陽公、溫公、蘇公、黃太史並列,未免薰蕕相混。袁清容爲作贊雲:“矯矯貞姿,涅而不淄。吾將疇依,爲學是師。”推崇失實,亦未得評論之公。

◎三高祠吳江三高祠祀範少伯、張季鷹、陸魯望。宋劉清軒賦詩云:“可笑吳癡忘越憾,卻誇范蠡作三高。”元謝應芳上書饒參政謂:“蠡事越亡吳,吳仇也。禮不祀非族,法宜去。請祀太伯、仲雍、季子,而張、陸列其旁。”饒韙其言,會亂中止。餘觀《宋史》,洪諮夔知龍州,毀鄧艾祠,更祠諸葛亮,諭其民曰:“毋事仇讎而忘父母。”此舉殊快人意。洪在理宗朝卓著風節,宜其能更革積俗,釐正祀典也。

◎鄭御史張居正奪情,其門生吳中行、趙用賢疏論被黜,人盡知之。又有劉臺疏劾居正專恣,傅應禎、朱鴻謨疏語侵居正,得罪以去,皆其門生也。又涇縣御史鄭銳亦出居正門下,疏論奪情事,有云:“爲輔臣忠孝迫於兩難,懇乞聖慈酌去留之權宜,以植萬古綱常事。懇暫容其奔喪圖葬,使得以少盡人子之情;仍敕其依限回京,又有以終全大臣之義。”語較吳、趙爲和婉,《明史》不載,見趙紹祖《涇川叢書》。

◎錢少詹嘉定錢竹汀少詹大昕,生週歲能言,祖母沈指“玉”、“而”二字教之,更以他書指示,皆能確認。ㄧ日盤陳百物,惟取一筆,祖青文茂才王炯謂“此兒他日必有文譽”。入詞林後,與紀文達公齊名,有“南錢北紀”之目。性強記,經史半能背誦,遇有疑義輒檢以互勘,期通曉而後止。人有新刻書持質者,必正其訛。如嘉善謝金圃侍郎墉校刻《荀子。性惡篇》雲:“人之性惡,其善者僞也。

不可學、不可事而在人者,謂之性;可學而能、可事而成之在人者,謂之僞。“

據《書》“平秩南訛”《史記》本紀作“南爲”,《漢書王莽傳》作“南僞”,謂古文“爲”與“僞”通,兩“僞”字皆當讀若“爲”字。餘姚盧抱經學士文招校注顏之推《觀我生賦》,不解“王凝坐而對敵,白詡拱以監臨兵”二語。謂“白”應作“向”。漢末黃巾賊起,向栩言於河上,北向誦《孝經》,賊自消滅,見《後漢書獨行傳》與《晉書。王羲之傳》。凝之聞孫恩寇至,自言諸大道鬼兵相助,事正相類,言其不設備也。又盧補註《顏氏家訓》,於《誡兵篇》“宋有顏延之”句,疑延之無領兵覆敗事。以《宋書。劉敬宣傳》證之,曰:“此是顏延,非顏延之也,後人妄加‘之’字耳。”又陶淵明《讀山海經詩》“形夭無千歲”,宋人據《山海經》疑爲“刑天舞干鏚”,五字皆當校改。以爲“形夭”二字非訛,宋本《山海經》自誤耳。顏師古《等慈寺碑》以“刑夭”與“貳負”對文,今石刻尚存,字畫分明,“刑”、“形”古文相通,“夭”轉爲“天”,則大謬矣。後鎮洋畢秋帆制軍沅補註《山海經》,遂用其說,正向來刊本之誤。

◎王文端公韓城王文端公傑未遇時,在陝甘總督尹文端公、巡撫陳文恭公幕府,立品正直,二公甚重之。乾隆辛巳捷南宮,廷試卷列第三。是科因御史奏改先拆彌封,傳集引見。上是日閱十卷,幾二十刻,特拔公卷置第一。《御製辛巳御殿傳臚紀事》詩有云:“西人魁榜西平後,可識天心偃武時。”蓋是時西域底平,開疆蕆績,而公適掄元,詩特及之。數十年遇合,恩禮加隆,已基於此矣。

◎卻老要訣唐柳公度年八十餘有強力,嘗雲:“吾初無術,但未嘗以氣海暖冷物、熟生物,不以元氣佐喜怒耳。”孟詵年雖晚暮,志力如壯,嘗謂所親曰:“若能保身養性,嘗須善言莫離口,良藥莫離手。”明海寧賈銘年百歲,太祖召見,問其平時頤養之法,對曰:“要在慎飲食。”張本斯《五湖漫聞》雲:“餘嘗于都太僕坐上見張翁一百十三歲,普福寺見王瀛洲一百三十歲,毛間翁一百三歲,楊南峯八十九歲,沈石田八十四歲,吳白樓八十五歲,毛礪庵八十二歲。諸公至老精敏不衰,升降如儀,問之,皆不飲酒。若文衡翁、施東岡、葉如巖,耄耋動靜與壯年不異,亦不飲酒。”《松江府志》:李玉如大耋猶健步行四十餘里,或問以養生之術,曰:“七情之中,惟怒難制,我能不怒而已。”吾邑皇甫凱承茂才娘,耄年矍鑠,能於燈下作細字,卒年九十六。餘嘗叩以何術攝生,曰:“無他,五十歲後不御內,生平不使腹受餓,嘗攜佩囊置食物,飢即啖之而已。”此皆可爲卻老要訣。

◎錫奴銅婢溫足瓶名“錫奴”,蘇州薛一瓢雪鐫銅杖,字曰“銅婢”,此可以爲對。

◎周蘇門錢塘周蘇門大令向青,以孝廉宰楚之廣濟縣,鋤除豪猾,幾爲中傷。日久,公論始出,上官鹹知爲良吏,量移漢陽縣,未及中壽,遽卒於官。著有《勾麓山房詩草》,語多真摯。如《過灘》雲:“方知天地間,險多子者鮮。只求心性安,勿怨時命舛。”自題《省過圖》雲:“幼讀聖賢書,長識忠孝字。感激至君親,無端爲雪涕。”皆出自性真,不關緣飾。斷句如“午後百花靜,春深羣木高”,“柴門日仄移帆影,桑徑風高落翦聲”,亦佳。又《途間口號》雲:“煙竈頹牆半水痕,綠楊陰裏剩孤村。石壕夫婦方團聚,忍使催租吏打門。”真藹然仁人之言也。

◎安次香蜀中安次香上舍崇庚,才調倜儻,工繪事,喜吟詠,幕遊浙中。先君子官遂安學時,與之相識,徵歌角酒,情好甚敦。嘗賦《西湖柳枝》詩云:“春水平時綠波,一生消受好風多。長亭萬縷都輸汝,不繫離愁只聽歌。”饒有風致。

◎茌平旅壁詞至京師沿途旅壁題詠甚多,往往有佳者。道光癸巳,春闈被放還南,於茌平旅壁見江南念重學人贈歌者秋桂二詞,情味蒼涼,殆下第後有託而言者,惜未知其姓名。其詞雲:“茅店月昏黃,不聽清歌已斷腸。況是弦低按處,淒涼,密雨驚風雁數行。我自鬢毛蒼,怪汝鴉雛恨也長。等是天涯淪落者,蒼茫,燭ㄠ樽空淚滿裳。”“宛轉撥檀槽,渾似秋江湧怒濤。樂府於今如囈語,魂銷,勸汝人前調莫高。上客《鬱輪袍》,慚愧村妹慢捻挑。卿唱新詞吾亦和,蕭騷,今古憐才是爾曹。”

◎巴鯽膏外伯祖周悠亭先生向潮,兄弟三人,次春波先生踊潛,餘外祖也,三葵園先生以清,俱好善樂施。賈人某負逋五百金,貧不能償,焚其券。某感恩次骨,以家傳癰疽祕方相贈,按方制送,獲效甚神,錄之以廣其傳。

仙傳巴鯽膏奇方(治發背癰疽、疔毒,一切無名腫毒,未成即消,已成即潰,力能箍膿,不至大患)。

巴豆(五錢,去殼)、鯽魚(兩個,重十二兩以上者)、商陸(十兩,切片)、漏蘆(二兩)、鬧楊花(二兩)、白及(五錢,切)、番木鱉(五錢,切)、蓖麻子(三兩,去殼)、錦紋大黃(三兩,切)、烏羊角(二隻)、全當歸(二兩,切)、兩頭尖(三兩,即雄鼠糞)、白斂(三兩,切)、穿山甲(二兩,切)、黃牛腳爪(一兩,敲研)、豬腳爪(一兩,敲研)、蝦蟆皮於(二兩)、川烏(五錢,切)、草烏(五錢,切)、蒼耳子(四兩)、玄蔘(二兩切)。鼠糞雌多雄少,雌者兩頭圓而無毛,雄者兩頭尖而有毛,不可混用。蝦蟆幹宜新,取其力猛也。

右藥入大廣鍋內,用真麻油三斤半浸三日,熬至各藥焦黑,濾渣再熬,沸乃入後藥。

飛淨血丹(廿四兩)。

用槐柳條不住手攪,熬至滴水成珠熄火,待稍冷再入後藥。

上肉桂(五錢)、乳香(四錢,去油)、沒藥(四錢,去油)、上輕粉(四錢)、好芸香(四錢,去油)。此五味俱研極細,徐徐摻入,用銅箸攪勻,待凝冷,覆地上十餘日,火毒退盡乃可用。

◎王仲瞿秀水王仲瞿孝廉曇,倜儻負奇氣,文辭敏贍,下筆千言立就。家貧,依其外舅以居,賦詩有“娘子軍中分半壁,丈人峯下寄全家”之句。舉乾隆甲寅鄉試,闈作沈博絕麗,膾炙一時。與舒鐵雲孝廉交最深,舒贈以聯雲:“菩薩心腸,英雄歲月;神仙眷屬,名士文章。”在京師時,法梧門祭酒式善重其才,與孫子瀟太史、鐵雲稱爲“三君”,作《三君詠》。適川、楚教匪不靖,王之座師南匯吳白華總憲省欽薦王知兵,且以能作掌心雷諸不經語入告,睿皇帝斥吳歸裏,而王應禮部試如故。然卒憔悴失意死,識者悲之。

◎四聲字之上、去聲,誤讀者尤多。觀山陽阮少司寇葵生《茶餘客話》所載成語,合平、上、去、入者,亦有舛謬,可知沿訛已久,且不獨吾鄉爲然也。附錄於後並訂正之。

君子上達。何以報德。妻子好合。兄弟既翕。天下大悅。能者在職。邦有道谷(道,上聲)。涇以渭濁。忘我大德。生有聖德。充耳實。神保是格(是,上聲)。瞻彼旱麓(旱,上聲)。王道正直。言以道接(道,上聲)。沈湎冒色。

雷夏既澤。天九地十。鹹仰朕德(朕,上聲)。宏父定闢。天禍鄭國。天子建德。

端冕笏。天子令德。惟彼四國。君子是識(是,上聲)。天子建國。公子御說。

司馬仲達。萌者盡達。寒暖燥溼(燥,上聲)。毋有障塞。玄酒在室。鐘鼓既設。

天子下席。君子進德。天子視學(視,上聲)。天子用八。

乙未秋,餘在都中與葉素庵孝廉、歸安溫稼生工部、同年文禾席間仿行前令,共得二十餘句,附錄於後:坤厚載物。天五地六。於女信宿。維此二國。童子佩<韋>.蒲與二屈。吾子好直。將以衆逆。其子幼弱。齊與晉越。商紂暴虐。公子棄疾。何以冀國。昭子退曰。劉子摯卒。曾子怒曰。曾子問曰。徵鳥厲疾。毛者孕鬻。三老在學。觴酒豆肉。

◎浙撫署聯浙江巡撫署中,有桐城方恪敏公觀承聯,雲:“湖上劇清吟,吏亦稱仙,始信昔人才大;海邊銷霸氣,民還喻水,願看此日潮平。”其後,公之侄受疇來督閩、浙,復題聯於署,雲:“兩浙再停驂,有守無偏,敬奉丹豪遵寶訓;一門三秉節,新猷舊政,勉期素志紹家聲。”自跋雲:“乾隆戊辰,先伯父恪敏公由直隸藩司撫浙;餘昔爲此邦守令,今繼伯父之後,亦由直隸藩司擢任;餘弟維甸又曾以總督權撫事,六十年來三持使節,洵殊遇也。敬誦御賜詩中‘新猷舊政,有守無偏’之句,謹錄成聯以志國恩世德云爾。時嘉慶癸酉六月上浣也。”

◎吳京丞錢塘吳西谷京丞清鵬,於嘉慶丙子登賢書,所作《攀桂仰天高》詩,有云:“萬花齊入手,一鏡正當頭。”主司歎賞,稱爲通場之冠。

◎元遺山元遺山爲崔立撰碑,納降改服,詒後世口實。而蒐羅散失,作《中州集》、《壬辰雜編》、《續夷堅志》等書,俾金源氏一代文獻因之而存,其功豈淺鮮哉!

趙雲松觀察詩云:“無官未害餐周粟,有史深愁失楚弓。”持論平允,是能知遺山之心者。

◎用心精專高達夫五十學詩而成名,杜祁公七十學草書而盡其妙,由於用心之精專也。

彼當壯盛之年,而因循自廢,盍亦以二公爲師乎?

◎宏簡錄袁隨園謂邵尚書《宏簡錄》有天王、宰輔、功臣、旌德、臺諫、庶官之稱,已屬無謂。如宋之高瓊、唐之裴寂,尤不應以功臣目之。更有《雜行》一門,以田承嗣、李懷仙、祖孝孫、薛懷義、上官婉兒列爲一傳,不倫甚矣!餘謂是書有不當缺之字而缺者,如員外郎缺“郎”字,節度使、宣撫使缺“使”字,樞密院缺“樞”字,賢良方正科、博學宏詞科缺“科”字,凌煙閣缺“閣”字之類,不一而足。冊辭牽涉自己處亦乖體裁,如唐《韓愈柳宗元傳》冊雲:“唐文三變,韓柳著稱。論道不同,觀過難憑。特憐半世,與罪爲朋。我今百年,莫與相競。”

《唐文翰傳》後冊雲:“劉氏三長,人所最難。一願逢時,亦願有官。逢時孟浪,有官素餐。嗟我何人,獨抱歲寒!刪千萬冗,洗百億瘢。五史匯成,足稱大觀。

子子孫孫,莫漫封刊。“富弼、韓琦、范仲淹傳冊雲:”始稱韓、範,終日富、韓。班班建立,曄曄同觀。遭逢盛世,奮起單寒。嗟予何苦,罹此多難。一事無成,慚彼寸丹。“

◎明加田賦明之加田賦,始於萬曆,極於崇禎。萬曆時之議加賦者周永春,成之者李汝華也。崇禎時之議加賦者梁廷棟,成之者畢自嚴也。彼四人者,徒知爲一時計,籲,亦何益矣!

◎李文靖徐文靖宋李文靖公沆嘗言:“居重位無補,惟中外所陳利害,一切報罷之,少以報國爾。朝廷防制,纖悉備具,或徇所陳請,行一事,即所傷多矣。陸象先所謂庸人擾之是已。”明徐文靖公溥亦云:“祖宗法度,所以惠元元者備矣,患不能守耳。”卒無所更置。二公皆名宰相,而所言如是,蓋息事即可以安民。彼際承平之世,而變更成法,以建樹爲能者,實二公之罪人也。

◎ε履倒屣攬履《漢書。雋不疑傳》:“暴勝之爲直指使者,不疑盛服至門上謁,勝之屣履起迎。”師古注謂:“納履末曳之而行,言其遽也。”《三國志。王粲傳》:“中郎將蔡邕貴重朝廷,聞粲在門,倒屣迎之。”又:“邴原謁魏太祖,太祖攬履而起,遠出迎。”此皆可想見折節下士之誼。

◎你你字本作[1234].《後周書。異域波斯列傳》:“你能作幾年可汗?”此其字之初見於史也。又《北史。李密傳》:“與你論相殺事,何須作書傳雅語?”

◎天壽天燾王伯厚《玉海》載唐太宗子泰封魏王,改封濮王,僭號改元天壽。元僧覺岸《釋氏稽古略》載唐代紀年,昭宣帝后有少帝濮王糹川一代,爲朱全忠所立,年號天燾,旋覆被鴆。二事均不見於正史。濮王糾並無其人,時代遙遙,末由辨其真僞矣。

◎鮑防穆質舉賢良方正,時比歲旱,策問陰陽診,質對:“漢故事,免三公,卜式請烹私羊。”指當時輔政者。右司郎中獨孤佰欲下質,禮部侍郎鮑防不許,曰:“使上聞所未聞,不亦善乎?”卒置質高第。劉ナ舉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對策指斥宦官,第策官馮宿、賈飠束、龐嚴以爲過古晁、董,畏中官不敢取,其時惜無如鮑防者排衆議而拔之。防傳中惟此事著稱於世,而馮宿等以不能取ナ貽謗千古。後之取士者可以鑑矣。

◎武功縣誌康對山《武功縣誌》七篇,計二萬一千餘言,體例謹嚴,紀述精核。而《官師志》善惡並載,褒貶互施,儼然《春秋》筆法,尤爲人所難能。《人物誌》兼載后稷、唐高祖、太宗,《列女志》兼載姜原、大姜,其識亦迥超流俗。王文恪公《姑蘇志》載晉穆帝后何氏、後周宣帝四後,例適相符。近世修《蘇州府志》者,以後妃自詳正史,非郡縣誌所宜載而去之,謬矣。

◎詩賦奇格韓文公《南山詩》用“或”字五十一,“若”字三十九,“如”字七。歐陽公《廬山謠》二百九十六字,只葉十三韻,此詩中奇格也。舒元輿《牡丹賦》用“或”字十二,“如”字二十四,此賦中奇格也。

◎尺牘新鈔《尺牘新鈔》十二卷,祥符周櫟園侍郎亮工所輯,明季及國初名人箋啓皆悉採入。篇首全錄《文心雕龍書記篇》以爲序,創體也。選例二十條,末條雲:“彥和抽文心之祕,《雕龍》抉簡牘之精,後世言辭翰者,莫得逾範焉。故是集即用原文以當弁首,無煩屬序,徒系支言。前賢明體之書,若爲今人預製;近代發函之作,先獲哲彥宣源。”推是義也,豈獨一書?凡有作者,皆當定例。所採尺牘,不尚華藻,頗有粹語,略志數篇於後。

杜於皇浚《答某公》:“僕嘗有言:自古小人之禍,君子激之;君子之名,小人成之。至於成君子之名,業已受小人之禍,天下事因之破壞者不少矣。區區愚見,得之十年讀史,敢以爲左右獻。”陳興霸孝威《與門人饒子》:“正人當庇人,不當爲人所庇。爲人所庇即能自立,亦半人耳;庇人者尚餘半在人,其相去遠矣。”唐肯堂堂《與減齋舅氏》:“舅氏之明遠俊偉,宜救八閩之艱危,毋圖一身之貴秩;宜秉正而自持,毋隨人而作止;宜以豐功令望可輝耀於天下者自期,毋以高爵厚祿可誇詡乎衆庶者自待。此非特區區之私望也,凡事,利一身而有害於千百人者,身雖利,子孫必蒙其害;利千百人無利於一身者,身雖不利,其利必歸於子孫。舅氏宜深念之,勿謂甥迂論。”王鞠劭相說《答學道辛全》:“讀《養心錄》,知足下之於道深矣,而不佞願效芻蕘,少爲刪之。《易》之冠經,《論語》之冠書,《道德經》之冠諸子,《通書》之冠諸儒,孫武子之冠兵法,惟其簡也。簡則後來不得以僞雜者溷之,而於醒世捷,傳世遠,亦立言者之責應如是耳。”梅杓司磊《與兒耘》:“昔朗三兄嘗言,吾守先季豹禹金公家法,雲:”閉門讀書與開門結客不可偏廢,不讀書則根本不立;不結客則聞見不廣。‘至守身立名之法,又云:“交富人不可與之稱貸,交貴人不可丐其竿牘。我既無求,則士氣自壯,而彼之驕惰,亦無由生,成己,亦所以成物也。’今時名士皆一切反是,豈不可懼可嘆!”吳曰庸第《與友》:“前人著《翦燈餘話》,遂以此妨瞽宗之祀。一朝臣於公會處出此書,亦爲物類所鄙。此不過唐小說之流,而識者猶惜閒檢如此。今書肆邪刻,有百倍於畫眉者,其跡近於兒戲,其見存於射利,其罪中於人心士習,禍且不可言。唐臣狄梁公奏毀天下淫祠,當世偉之,至今猶令人聞風興起。然淫祠之害及於愚氓,淫書之害氵存於賢智,吾不知輔世長民者作何處是?”吳冠五宗信與周雪客、趙夢白先生作《齊人文》雲:“‘勵名行者,不以飲食爲細;畏清議者,不以妻子爲愚’二語,不知提醒多少醉夢人。

我輩爲文,不能開導人心,扶翼世道,雖豔如花,熱如火,只堪覆瓿耳。“朱密所吾弼《示弟一札》:”寄吾弟不暇長語,第謂做官當如將軍對敵,做人當如處子防身。將軍失機,則一敗塗地;處子失節,則萬事瓦裂。慎之哉!“

◎[C049]司馬溫公作書有誤字,旁註“[C049]”,蓋用非字之半,見《雲麓漫鈔》。

今人誤書,旁註“冫”或注“、”,殆即“[C049]”之遺意,歷久而變者歟?

◎桂林一枝桂林陳蓮史方伯繼昌,廷試時,因病勉力對策,僅得完卷。閱卷大臣初擬第二,歙曹文正公振鏞謂:“本朝百餘年來,三元只一人,無以彰文明之化。”改置首列。遂以三元及第。其座師刊“桂林一枝”圖章贈之。

◎石鼎聯句詩韓昌黎《石鼎聯句》詩,有以爲斥時相者,吳安中謂皆退之作,如《毛穎傳》,以之滑稽耳。所謂彌明即退之,侯喜、師服皆其弟子。苕溪漁隱曰:“公與諸子嘲戲,不應譏誚輕薄如是之甚。且序雲:衡山道士軒轅彌明,貌極醜,白鬚黑麪,長頸而高結,喉中又作楚語,年九十餘。此豈亦退之自謂耶?《仙傳拾遺》有《彌明傳》,雖祖述退之之語,亦必有是人矣。”此說似勝於吳,然謂有彌明其人,恐《仙傳拾遺》亦無足據。且彌明之詩既若是之奇特,則生平所作必多,何不聞有他作傳於世間?而唐人詩文中更未嘗有稱其人者耶?獨斥時相之說,似爲得之。當公奏討淮西之事,執政不喜。及爲潮州刺史,憲宗將複用之,又爲宰相所沮,詆爲狂疏。方是時,李逢吉、皇甫、程異之徒,以褊小之才,膺鼎鼐之任,罔克同心輔治,而惟以娼忌爲事。公於是託爲此詩以譏之,其雲:“謬當鼎鼐間,妄使水火爭。方當洪爐然,益見小器盈。願君莫嘲誚,此物方施行。”語意顯然可見,特恐爲人所訾,故託之彌明以傳。其所爲序,皆假設之辭,非果有其人也。

◎識時觀變竇融以河西歸漢,馮盎以越歸唐,錢做以吳越歸宋,此皆能識時觀變、順天心而保民命者。其澤延後嗣也,宜哉!

◎唐佛書“唐”字往往作“徒”字、“空”字解,如《妙法蓮華經》“福不唐捐”

是,又“唐受”、“唐擾”,義亦同。

◎字字有分其名之半者,如宋關詠字永言,謝翱字皋羽,明傅恕字如心,劉侗字同人之類是也。有倒易其名者,如宋吳大有字有大,明冒起宗字宗起是也。有疊字者,如閻爾梅字古古是也。以名爲字者,唐以前恆有之,唐以後寥寥。餘所知者,宋有戚同文、陳亞之,元有丁鶴年,明有鄭克敬、王敬中、周孟簡。女子以名爲字者,國初有徐昭華。一字之字,自周、秦至唐恆有之,唐以下惟明汝南諸生秦鎬字京。一字之字而即以名爲字,則惟唐有之,劉濟、李、張巡、宇文審、李、郭暖、劉叉。以姓爲名者,明有沈沈,著《酒概》四卷,見《欽定四庫全書總目》。

◎張乖崖張乖崖不喜人拜跪,命典客預戒止,有違者即連拜不止,或倨坐罵之。卞急抑何太甚!然世俗皆好諛尚諂,正賴以此維之,庶剛方之概不致盡泯。

◎思患豫防晉出帝初立,大臣議告契丹,致表稱臣,景延廣不肯,但致書稱孫而已。契丹怒,數以責晉,延廣謂契丹使者喬瑩曰:“先皇帝北朝所立,今天子中國自冊,可以爲孫而不可以爲臣。且晉有橫磨大劍十萬口,翁要戰則來,他日不禁孫子取笑天下。”瑩知其言必起兩國之爭,懼後無以取信也,因請載於紙以備遺忘。延廣敕吏具載以授瑩,瑩藏其書衣領中以歸,具以延廣語告契丹,契丹益怒。越六年,德光犯京師,執延廣,召喬瑩質其前言,延廣初不服,瑩從衣領中出所藏書,延廣乃服。明都御史韓永熙官江西時,忽報寧王之弟某王至,韓託疾乞少需,密遣人馳召三司,且索白木幾。王入,具言兄叛狀,韓辭聵莫聽,請書,王索紙,左右舁幾進,王詳書其事而去。韓上其事,朝廷遣使按無跡。時王兄弟相歡,諱無言,使還。朝廷坐韓離間親王罪,當闢,械以往,韓上木幾親書,乃釋。本朝睢州湯文正公斌巡撫江蘇,河督靳輔議罷浚海口工,而起高郵車邏鎮築高堤,束內水高丈餘不能出海,總督于成龍力排其議。仁廟命尚書薩木哈、學士穆成格會公及總漕徐旭齡合勘,兼問七州縣耆老。淮南士民言海口不宜罷工者十八九,謂宜並罷者亦十之一二。使者意向之,公力爭,使者曰:“公言吾當口奏。”及公內召,上語及海口,公對“一丈有一丈之利,一尺有一尺之利。”上愕然曰:“爾時汝胡不言?”公具陳前事,召二人與質對,二人強辨,公徐曰:“某故知有此,汝行後,即匯士民呈牒並某議具文書印冊,存漕臣所,漕臣亦如之存巡撫所,檄取,旬日後可覆視也。”二人語塞。上怒,立罷之,而發官帑,遣工部侍郎孫在豐往浚下河。此皆得思患豫防之道者,非明燭於幾先而慮周於事後,其孰能之?

◎張春舫同邑張春舫大令枋,績學能文,舉嘉慶辛酉孝廉,由教習得知縣。己卯歲將選矣,是科捷禮闈。試卷首題“己以安百姓”,誤書“”作“修”,磨勘罰停。於庚辰歲殿試,以知縣歸進士班銓選,因賦《遊仙》詩云:“可憐一闋《霓裳》詠,證果翻遲十二年。”(時歸班者約十二年方選)旋於甲申歲卒。

◎溫稼生溫稼生工部,餘癸巳、乙未入都皆與同行,留寓全浙老館,與鄭拙言學博三人同院而居。餘與拙言閉門習業,稼生則歡場結客,角酒徵歌,偶一拈毫,頃刻成文,才鋒鍔鍔,餘自愧弗如也。丙申同捷春闈,授職後以工曹需次稽遲,鬱郁不得志,益縱酒自放,癸卯秋,以疾卒於京邸,年僅四十二。餘哭以詩云:“慘絕郵亭訃,天涯別淚潸。羈魂千里外,幻夢十年間。少妾淹空邸(新納姬人,尚留都中),衰親慟故山。傷心江上雁,同去不同還。”“憶作春明客,深情獨我知(癸巳、乙未計偕入都,皆同寓寄園)。聯吟花寫韻,贈別柳攀絲(丙申夏捧檄出都,君餞飲於陶然亭,賦詩贈別)。豈意重逢日,翻成永訣時(庚子秋,晤君於武林,匆匆話別,詎知竟不復見)。千秋身後事,珍重一編詩。”稼生工吟詠,善寫山水,嘗自題畫扇贈餘曰:“春明聯袂已經年,鄉樹蒼茫隔遠天。記取他時歸隱地,白雲青嶂霄溪邊。”斯人已矣,遺墨猶新,每一展誦,輒爲欷獻累日。

◎寄園銷夏圖道光乙未春試後,留寓都門,偕同人避暑寄園。園爲休寧趙天羽給諫吉士故居,僻處處城西,人跡罕到,古木參天,綠陰蓊翳。相與列坐清話,情志灑然。

園之南,軒楹幽折,雜花滿庭,昕夕徙倚其間,把酒論文,不知身之是客。出都後,回憶前遊,歷歷縈抱,因追繪成圖,賦詞二闋記之:“故老吟蹤剩。百餘年,風流闃寂,室廬猶韻。宦隱園林稀熱客,片席名山棲穩。溯往事,殘碑同認。手種榆枝高出屋,鬱蒼蒼、界斷紅塵境。新月上,瀉涼影。闌干十二通花徑。想樽邊、掀髯嘯傲,幾經閒憑。豌地筠簾低不卷,半榻爐煙搖暝。似前度,敲詩清景。

雨過空階苔翠合,早一天,秋意來疏鬢。茶夢熟,北窗枕。“(《金縷曲》)

“掩重門、碧雲深鎖,林蟬時遞幽響。繩牀竹几安排好,人在羲皇以上。偕偃仰。

任大扇、寬鞋箕踞形骸放。閒情跌宕。趁菡萏香濃,芭蕉葉滿,索醉倒佳釀。招涼地,數處軒欞虛敞,囊琴攜共來往。人生能幾知音聚,況有煙霞供養。天末望。

算別後、光陰倏忽年過兩,迢迢結想。問畫裏亭臺,三千里外,舊侶更誰訪?“

(《摸魚兒》)

◎嚴比玉嚴比玉太守與餘同受業於沈鹿坪師,推襟送抱,情誼獨敦。太守好學工詩,兼有濟世之志。官滇南,循聲懋著,方將超擢,遽以疾卒。遺稿未刊,記其昔時《遊西湖》句雲:“風來雲氣初離樹,雨過泉聲尚滿山。高寺鐘聲隨澗落,隔江山勢擁潮來。”《赴都謁選留別同人》句雲:“千里關河成獨往,廿年燈火負初心。”皆可傳也。

◎弈國手本朝弈國尹首稱範西屏世勳,施襄夏紹暗次之,皆海寧人。範著《桃花泉棋譜》,施著《弈理指歸》,並行於世。施性純孝,父病股。工詩善琴,不獨以弈見長。近時海寧陳子仙亦善弈,海內少雙。

◎鬥蘭鬥草見於《歲華紀麗》,鬥茶志於《茶錄》。《中州集》馮內翰璧致仕,居菘山龍潭,山中多蘭,每中春作花,山僧野客,人持數本詣公,以香韻高絕爲勝,少劣則有罰,謂之鬥蘭。此事類書罕載。

◎鄉闈覆試北闈鄉試中式,向無覆試之例。道光乙未科,南海曾公望顏知貢舉事,奏稱頂冒代倩之弊日甚,請定覆試之制,得旨允行。是科以文理不符被黜者二人。直省鄉試中式覆試,則始自道光甲辰科,以中式者多抄襲陳文,遂定斯例。

◎王笠舫會稽王笠舫大令衍梅,豪於詩,嘗謁蕺山書院掌教奉賢陳古華太守廷慶,適有饋江瑤柱者,太守曰:“子能爲我用饞字韻賦此者,當烹以酌子。”因押全韻成詩,其警句雲:“升沈一柱觀,闔癖兩當衫。”太守歎賞,稱爲絕唱,遂命歌者奉觴以酬之。大令有《三月五日寄家人》詩云:“與月樂天花樂地,將詩驚鬼酒驚人。”筆意奇崛。又有《和孟郊古別離》雲:“黃金最輕薄,買取別離愁。

不若長貧賤,同心到白頭。“寓意微婉,深得風人之旨。大令性嗜酒,病劇,致書盱眙汪觀察雲任雲:”日來飲酒,如曹子建之才之多;每日所嘔之血,亦如曹子建之才之多。“未幾下世。

◎朱笠亭說詩海鹽朱笠亭大令炎,博雅工詩。其評沈歸愚尚書《唐詩別裁集》,直抉作者心源。弁言一則尤足爲後學指迷,雲:“是集嚴於持擇,辨格最正,一切傍門外道,芟除殆盡,以之導後學,是爲雅宗。入手須辨雅俗,近今有兩種格體,一爲考試起見,讀試帖如翦綵刻繪,全無生氣;一爲應酬起見,翻類書,用故事,如記裏點鬼,絕少性情。此固畢劫不知詩也。又或取法於古,各立門仞,亦有兩體:其從《瀛奎律髓》入手者多學山谷、江西一派,或失之俚;從二馮所批《才調集》入手者,多學晚唐纖麗一派,或失之浮。是皆不能無偏。且《律髓》止載律詩,《才調集》第及中、晚,亦頗未備。又若阮亭《三昧集》立論太高,《十種唐詩》散入各集,未易尋其塗徑,故惟歸愚先生此書最便拾誦。此書外,更取阮亭《古詩選》玩習,則五七言詩已得其大凡。再以《十種唐詩》參看,近體亦略該備。

然後於《文選》、《樂府》採擷菁華,於宋、元名人詩集博其機趣,揮霍萬象,惟我所欲矣。“

◎王廉訪睢州王廉訪,由知縣起家,卓著循聲。屬邑民安某客於外,繼妻高氏通於劉某,忌前妻之女言其情,謀亂之,女不從,共戕女以死。公曰:“高母道已絕,仍照故殺子女律擬,其何以戒爲繼母而淫且毒者?”遂比照故殺夫前妻之子律論斬。具題,報可。遂著爲例。其爲江南按察使也,宿州某生攜妻子授徒某氏家,其妻臨產,妻兄之女來視,數日,妻子均中毒死。館人曰:“若與妻兄有隙乎?”

曰:“有之。”曰:“是矣,必令其女置毒也。”生控於州,刑訊,女不勝楚,遂誣服。公疑之,問館中來往者何人,女曰:“只十二歲學徒耳。”召而曲誘之,曰:“師扶我急,因置砒面中。”生之妻兄乃得釋。無錫民某與攻皮之匠毆,已而匠死。有僧故與某仇,證爲傷重致然,令如僧所誣論擬。公察鬥毆日月在保辜限外,因詰曰:“傷久何得不醫?”具言醫矣,檢所用方,則匠死傷寒耳,僧乃伏。平反多類此。蘇州胥門外有坊,曰“民不能忘”,爲湯文正公建也。公與同鄉,民即鐫公姓氏於其次。

◎梁學士錢塘梁山舟學士同書,爲文莊公詩正長子。二十五歲舉乾隆丁卯科孝廉,三十歲應壬申恩科會試,未第,特旨賜與殿試,入詞林。三十六歲大考二等,擢侍講,是年丁所後父艱歸。既澹於榮利,又素鯁介,恐不諧於俗,服闋後引疾不復出。嘗賦詩云:“一事比人差勝處,不曾強仕已歸田。”

◎墨譜明方於魯《墨譜》,程君房《墨苑》,繪刻精工,藝林清賞。較其優劣,當以《墨譜》爲勝。《墨苑》中自著序記,語涉矜誇,其蒐羅名人題贈雖多,而如顧秉謙、沈氵等筆札亦皆載入,未免薰蕕相雜。且此書爲文房清玩,乃臚列時人,備志科第、官爵,殊乖雅道,不若《墨譜》之能得體要也。《譜》中載汪仲淹《墨書》述於魯之言曰:“試墨如試金,當略其色澤,求其神氣。其法用紫石研,注水涓滴同磨,多少同。磨之一縷如線,而鑑其光:紫爲上,黑光次之,青又次之,白爲下,黯氵勿無光,或有云霞氣,又下之下也。”此數語可爲相墨金針。

◎沈漢甫震澤沈漢甫茂才金渠,好學能文,屢試不遇,鬱塞無聊之思悉於詩寓之,著有《春風廬詩集》。句如:“竹色隱高屋,杏花明短牆。”“十里澗聲寂,一肩山影涼。”“雨聲寒客館,花事老山城。”“湖光吞樹小,山氣壓雲低。”“江上白波雙槳去,山前紅樹一僧歸。”“煙村半夜雞聲早,水國三秋雁影低。”

“落日一星明樹杪,微波雙槳出蘋花。”皆妙。

◎嶽忠武王銅印嘉慶戊寅,山陰李宏信以所藏嶽忠武王銅印歸於棲霞嶺王祠,屬王廿四世孫秀元世守之。金壇段驤作記,摹刊祠壁。印準今尺寸六分有奇,厚三分。其文曰“武勝定國軍節度使開府儀同三司湖北京西路宣撫使兼營田大使岳飛印。”(陰文五行,行六字。)凡三十字,蓋古印字之最多者。

◎李少司寇壽光李松園少司寇封,由翰林改刑部時,有翁強污其婦,婦爪傷翁面得免,畏其再逼,遂自盡。衆謂傷翁不孝,不宜旌。公謂婦此時惟恐不免耳,是無妨於孝,仍宜旌。錢文敏公維城從其言,由是遂知名。

◎鹿洲公案漳浦藍玉霖太守鼎元《鹿洲公案》,乃其尹普陽、潮陽時所紀,節錄以見折獄之良:陳氏兄弟伯明、仲定爭父遺田七畝搏訟,謂兄弟本同體,何得爭訟!命役以一鐵索縶之,坐臥行止頃刻不能離,更使人偵其舉動詞色,日來報。初悻悻不相語言,背面側坐,至一二日,則漸漸相向,又三四日,則相對太息,俄而相與言矣,未幾又相與共飯矣。知其有悔心也,問二人有子否,則皆有二子。命拘之來,謂曰:“汝父不合生汝二人,是以構訟。汝等又不幸各生二子,他日爭奪,無有已時。吾爲汝思患豫防。”命各以一子交養濟院,與丐首爲子。兄弟皆叩頭哭曰:“今知悔矣,願讓田不復爭矣。”曰:“汝二人即有此心,汝二人之妻未必願也,且歸與計之,三日後定議。”翼日,其妻邀其族長來求息,請自今以後永相和睦,皆不願得此田。乃命以田爲祭產,兄弟輪年收租備祭,子孫世世永無爭端。由是兄弟妯娌皆親愛異常,民間遂有言禮讓者矣。

◎西塞山湖北有西塞山,一名道士磯;湖州亦有西塞山,亦名道士磯。張志和《漁父詞》所云“西塞山前白鷺飛”,乃在湖州時作,而放翁《入蜀記》指爲湖北之西塞山,《廣輿記》等亦沿其誤。

◎西南夷傳王伯厚謂柳州《遊黃溪記》仿太史公《西南夷傳》。按:白香山《冷泉亭記》雲:“東南山水,餘杭郡爲最;就郡言,靈隱寺爲尤;由寺觀,冷泉亭爲甲。鄧牧衝《天觀記》雲:”兩浙山水之勝,最東南;由浙江西,杭最;由杭西,餘杭最;逆天目、大溪上,有十八里曰洞霄宮者,是爲大滌洞天,又餘杭最勝處也。“

史鑑《韜光庵三天竺寺記》雲:“環西湖之山凡三面,西山爲最佳;據西山之佳惟四寺,靈隱爲最勝;領靈隱之勝有五亭,韜光爲最幽。”蓋皆效其體也。

◎吳烈女湖州太湖濱綠葭灣吳烈女,以貧故養於夫家,夫曰李時新,佐父九皋治肆事於湖北,女獨與姑居。姑與疏族李大炮通,時來飲酒,使女給事左右,女不肯,姑怒,扌失女無完膚。大炮與姑謀,並污之以塞其口,姑於是爲好言誘女曰:“大炮有恩於汝夫,汝善事之,汝夫歸,以汝爲能報德也。”因出金跳脫與之曰:“此大炮所贈。”女取而擲之地。時六月六日,俗必食飠飠乇,姑與大炮共爲飠飠乇,使女炊,女不肯炊,姑乃自炊之。炊熟,大炮與姑食,邀女共食,女不肯食,大炮強灌之,則啼而走。傍晚,女浴於室,大炮從暗中突出,欲走,門已閉,遂自後窗投於水。鄰嫗救之起,微有氣,至夜半蘇,復自投於水,竟死。

族人以大炮逼奸致死報縣,烏程令莊有儀素不解事,縣人謂之“莊糊塗”者也。

檢驗時,姑堅執大炮無逼奸事,竟以失足落水完案,時乾隆三十六年也。越二年,震澤縣盜案發,大炮論實坐斬,衆憤稍泄,而逼奸之案已結,無可翻,烈女不得邀旌典。至道光三十年,里人乃具呈當事,請旌於朝。歸安方燾作徵詩啓以表彰之,有“千尋雪浪淨滌淤泥,一片冰心朗昭河漢”之句。

◎詩分唐宋王右丞詩“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囀黃鸝”,王介甫詩“蕭蕭摶黍聲中日,漠漠春鋤影外天”,同一詠鷺鸝也,一則妙合自然,一則巧極人工,唐、宋之分即此可見。

◎擔粥擔粥法始於明季嘉善陳龍正,簡而易舉。道光癸巳,林文忠公撫吳,冬荐饑,仿行此法,僱人挑赴各城,以濟老弱貧病,活人無算。

●卷四◎高東溪宋高東溪先生登,上淵聖皇帝五書,集中尚存其四,大旨皆主於任用君子黜退小人。有云:“昔漢元帝承宣帝之後,好賢不堅,惡惡不著。知蕭望之、周堪、張猛之爲賢,任之且貳而勿專;知弘恭、石顯之爲惡,去之且疑而勿決。卒焉,小人道長而高祖之業自此以衰。夫元帝承宣帝之後猶爾,況陛下承衰弊之餘?必欲振起中興之業,不能拔擢四方之君子,不能斥逐在朝之小人,日爲此輩昏惑,臣恐宗社傾覆,而陛下猶不知也!臣於彼時,雖欲爲陛下言之,已無及矣。臣老母年六十餘,別無兄弟侍養,而臣又不沾陛下一命之寵,偷活歸耕,於勢當然。

而乃不避斧鉞,願效愚忠者,今日之事,存亡所繫,萬一陛下肯聽臣言,則我祖宗基業,可以永保無窮,而臣雖殺身破家,固已無恨矣!“又云:”商太甲之始即位也,不明於德,賴一伊尹而卒能中興;唐明皇之始即位也,勵精求治,相一李林甫而終致禍亂。今陛下始即寶位,有太甲之不明,而朝無阿衡;昧明皇之有初,而遽相林甫。臣不勝爲宗廟社稷痛哭!人常以古爲監,而陛下不能;以今爲監,則其不明莫甚也!“其辭愷切沈痛,洵能言人所不敢言。惜高宗不知信用,卒爲秦檜所抑,貶黜以終,可慨也。

◎朱大令斷獄朱竹君學士文正公負天下重望,有二兄亦皆服官,著聞於時。長名堂官,大荔縣丞;次名垣,以進士歷官濟陽、長清縣令。長於斷獄,遺事詳見學士文集,節錄之,爲司民牧者龜鑑焉。濟陽少婦周新嫁王巧一月,婦歸寧而歸,明日巧死。

翁、媼及鄰人以巧食婦所煮粥而遽腹痛嘔泄死也,謂婦毒夫死,訟於官。朱命以粥及所嘔者飼狗,狗不死。又召吏審巧之死,無毒狀,獨齒噤堅不可啓,視其私則入腹中。乃趣召婦曰:“死者口不啓,汝罪而冤不能明也,汝能啓其口,當爲汝辨之。”婦泣而前跪,啓焉,觀者皆駭。吏持銀匕入死者喉驗毒,出以示衆,皆曰中毒非是。朱固問婦以巧死時狀,始知其一夕三御,蚤起即飲水三器,已而食粥,遂死。朱太息久之,謂翁、媼及鄰衆曰:“是乃死於陰淫寒疾也,顧欲坐婦毒死夫乎?”皆再拜謝,扶婦去。後婦竟爲巧守節。縣故獄具,有以鳥槍取鳧雉而火自後發中人洞胸死者,當抵罪。朱即爭曰:“此無死法。”上官訶駁數四:“慘死如是,而故縱耶?”朱曰:“律過失殺條曰,耳目所不及,思慮所不到,正載貪射禽獸之文,知縣不能枉律斷獄。”卒爭如所引乃已。縣有役以事逮民,民死,歸即斂訖。已而訟役殺之,轉輾三十年不決。上官檄朱會所在檢骨,骨在淺土敗柳棺中。仵人曰:“久疑不可檢也。”朱令坎地架木,舁棺其上,弛前和及四牆柳方,土正見,徐徐撥土,正首足向,幕以席,奈坎注醯,須臾,骨如蒸狀。忤人即檢訖,告曰:“屍獨腦骨紫血傷見方寸許。”衆喜,謂得情。朱熟視之曰:“未也,此傷處滌可去。”衆笑曰:“傷三十年入骨,豈可滌耶?”朱呼水刷之,骨白無洗,而訟遂息。或曰:“於錄無此法,公何以辨之?”朱曰:“傷者,紫色中重而外輕,若暈漸減然,此反是,是腐血污耳!”衆歎服。

◎大遊仙詩沈鹿坪師之子還浦茂才珠復、錫田茂才採晉,皆克承家學,食餼於庠。汪文端公視學吾浙,以“擬曹唐大遊仙詩”題試士,師時秉鐸臺郡,與還浦、錫田皆有作,公大稱賞,有“老鳳清雛”之目。師《劉阮洞中遇仙子》雲:“竹露松煙夾道蒼,忽聞人語破幽茫。花間有犬休捎悅,谷口無鶯自奏簧。隔水遙窺驚未定,迎風小立話偏長。殷勤勸進胡麻飯,不喚劉郎便阮郎。”《仙子洞中有懷劉阮》雲:“準約腰支理舊裳,洞門春寂鎖愁長。碧山有約泉聲杳,紅樹無情月影茫。

邂逅飛觴還是夢,侵尋坐幕復誰香?虹橋未便經離別,也對寒星望玉郎。“還浦《仙子洞中有懷劉阮》雲:”漫隨金蝶化衣裳,愁比人間別更長。《黃竹》歌殘雲黯淡,玉梅夢杳月微茫。泉調琴築難爲韻,花撲簾櫳只自香。猶憶胡麻飯初熟,加餐兩兩勸仙郎。“《劉阮再到天台不復見仙子》雲:”石上分明記會真,在山緣隔出山塵。關心風月誇僚婿,過眼煙霞失比鄰。藤杖龍鍾空自老,桃花狼藉不勝春。重來北隴休騰笑,身到仙源得幾人?“錫田《仙子送劉郎出洞》雲:”碧雲無際是天台,流水何曾去復來!久住不知塵世別,瀕行始惜洞門開。香分芍藥腸應斷,綠到蘼蕪首重回。從此沃州山下路,更無人跡長莓苔。“《仙子洞中有懷劉阮》雲:”懶奏瓊簫整羽裳,離愁更比世間長。朱欄十二春岑寂,碧宇三千路杳茫。瑤草有情空自綠,桃花無語爲誰香?遙知下界還相憶,幾度樽前喚索郎。“

數詩皆爲時傳誦。錫田嘉慶己卯闈作甚佳,竟不得售,投井而死。師因是悽鬱,乞病歸。還浦亦屢薦不售,未及中壽而卒。俱可悼也。

◎下第詞沈錫田戊寅下第,賦《陌上桑》詞,語絕悽婉:“傳來一紙魂銷,頃刻秋風過了,舊侶新儔,半屬蘭堂蓬島,升沈異數如斯也,漫詡凌雲才藻。憶挑燈,昨夜並頭紅蕊,賺人多少。愧劉蕢策短,江淹才退,五度青衫淚。繞桂魄年年,只恐嫦娥漸老。清歌一曲,憑誰訴,惹得高堂煩惱。夢初回,窗外芭蕉夜雨,聲聲到曉。”

◎馮侍御吾邑馮孟亭侍御浩,於乾隆戊辰科登第,乾隆乙卯重赴鹿鳴宴。季子鷺庭太史集梧供職京師,先爲具呈掌院,有云:“緬前事以興懷,有如得雋;偕後生而與齒,亦可忘年。”人皆傳誦之。

◎菱塘棹歌張夢廬學博精醫理,求者盈門,所得金盡以親朋,歿之日家無餘貲,第積書數千卷而已。家居後珠村,嘗採村中事作《菱塘棹歌》百首,茲錄其五首。雲:“村北村南盡水鄉,西塘過去又東塘。扁舟到處皆秋色,十里菱花冷夕陽(吾鄉舊名朱村,又與前朱村接,故又名後朱。近燦溪,溪中曾產珠,又名珠村)。”

“漁燈三兩照漁磯,網得魚蝦夜未歸。柔櫓尹啞何處去,過橋驚起鷺鷥飛(鷺網橋在村東二里)。”“英雄千古總荒萊,煙樹空杜宇哀。一片桃花紅雨裏,踏青人上將墩來。(將墩在村北,高數十仞,可登眺。相傳明胡宗憲追倭至此,乃屍骸所積之地也)。”“絳春橋畔是儂家,綠樹深深酒旆斜。一徑牆陰人跡斷,南風開遍紫藤花(曾祖佩千公自大樹洲遷居絳春橋北,今世居焉)。”“小姑一語誤鴛鴦,指點孤墳怨恨長。日暮尋芳人影散,梨花冷落野庵傍(康熙間,烏鎮孔秀才慎修移家珠村,事母至孝。娶妻楊氏,甫三日,爲小姑所譖,不悅於姑。

慎修終曲承母意,誓不同寢。後母歿,遂遨遊四方三十餘年,卒於€南。楊氏百計迎骨歸,未幾以哀死。里人悲之,醵錢合葬古仙庵側)。“

◎內閣中書京朝官惟內閣中書舍人進身之途最多,有以進士引見而得者有以進士授即用知縣後吏部揀取引見而得者(道光丙申恩科行之,揀取十二人引見,用六人),有以會試薦卷中取爲明通榜而得者(乾隆間有之,今不復舉行),有以舉人考授而得者,有以召試取列優等而得者,有由舉貢捐輸而得者。婺源王葑亭通政友亮,於乾隆己丑會試列明通榜,授此官,有《謝友人賀啓》雲:“鎩羽南宮,方笑中眉無勇;ゼ毫東掖,忽欣除目有名。維舍人昔在中書,與學士對稱兩制,洎乎前明伊始,降同七品之班。第因所處之清嚴,爭謂此途爲華美。天依尺五,地接臺三。頭銜埒於新翰林,體統超乎散進士。何期下第,反得升階。未登千佛經,敢誇出世之佛;試覽百官表,幸陪入閣之官。某學書不成,識字有數。受深思而逾分,蒙遠譽以過情。谷鶯上雞樹而棲,雖雲大樂;野鷺占鳳池而浴,只覺增慚。”

王又有《謝人惠玉如意啓》,起聯雲:“人生幾事如意者,舉俗愛其名;君子於玉比德焉,良工琢爲器。”語亦雋妙。

◎倒句倒字《漢書》每有倒句,如“更議不宜時,霍山自若領尚書”、“必我也,爲漢患者”之類是也。又多倒字,如“妃後”、“子父”、“論議”、“失得”、“貴富”、“舊故”、“疑嫌”、“病利”、“病疾”、“併兼”、“悅喜”、“苦勤”、“懼震”、“柔寬”、“思心”、“候伺”、“激詭”、“諱忌”、“稿草”之類是也。

◎詩囿於習皇甫子循訪言:關中之詩粗,燕趙之詩厲,齊魯之詩侈,河內之詩矯,楚之詩蕩,蜀之詩澀,晉之詩鄙,江西之詩質,浙之詩靡,吳下之詩靡。此皆爲習所囿也,惟有志之士,能矯其失以歸於醇耳。

◎曲端曲端爲張浚所殺,死非其罪,人皆惜之。然端嫉李彥仙聲績逾己,當婁宿攻陝,浚使端出坊,繞其後救之,而端詭託不行,致使陝城陷沒,金人得以併力西向。不忠不義其罪甚大,史以剛愎恃才訾之,猶未足概其生平也。

◎麒麟《明史》外國貢麒麟者甚多,阿丹國麒麟前足高九尺,後六尺,頸長丈六尺,有二短角,牛尾,鹿身。按:《爾雅。釋獸》:“{鹿吝},麇身,牛尾,一角。”

注云:“角頭有肉。”《京房傳》雲:“麇,麇身,牛尾,馬蹄,有五彩,腹下黃,高丈二。”《明史》所言頸長如此,未見古書,且不言一角有肉,疑是別種,非真麒麟。

◎賀失火《韓詩外傳》:“晉平公藏寶之臺燒,公子晏子獨束帛而賀。柳州《賀進士王參元失火書》蓋本於此。

◎唐宰相無諡唐宰相多無諡者,李泌功在社稷而亦無諡,尤爲缺典。

◎明待功臣明待功臣之薄甚於漢。劉文成歸後,惟棋酒度日,蓋即子房辟穀之意。然猶不免於胡惟庸之毒害,可慨也!

◎唐縣尉唐舉進士第者,往往授縣尉,應舉不第,乃亦有謫官縣尉者。如賈島爲長江縣尉,溫庭筠爲隨州縣尉是也。考唐制,縣令有京縣令、上縣令、中縣令、下縣令,尉亦如之。京縣尉從八品下,上縣尉從九品上,中縣尉、下縣尉皆從九品下。

豈黜陟各異其地耶?

◎李易安朱淑真德州盧雅雨鹺使見曾作《金石錄序》,力辨李易安再適之誣。謂:“德父歿時,易安年四十六矣,又六年,始爲是書作跋,是時年已五十有二。匪夏姬之三少,等季隗之就木。以如是之年而猶嫁,嫁而猶望其才地之美、和好之情亦如德父昔日,至大失所望而後悔之,又不肯飲恨自悼,輒諜諜然形諸簡牘。此常人所不肯爲,而謂易安之明達爲之乎?觀其氵存經喪亂,猶復愛惜一二不全卷軸,如護頭目,如見故人,其倦倦德父不忘若是,安有一旦忍相揹負之理!此子輿氏所謂好事者爲之,或造謗如《碧雲》之類,其又可信乎?”陳雲伯大令亦云:“宋人小說往往污衊賢者,如《四朝聞見錄》之於朱子,《東軒筆錄》之於歐陽公,比比皆是。”又謂:“‘去年元夜’一詞本歐陽公作,後人誤編入《斷腸集》(漁洋山人亦嘗辨之)。遂疑朱淑真爲泱女,皆不可不辨。”按“去年元夜”詞非朱淑真作,信矣。李易安再適趙汝舟事,詳趙彥衛《雲麓漫鈔》,諸家皆沿其說。盧氏獨力爲辨雪,其意良厚,特錄之,以俟論世者取裁焉。

◎明東廠二校尉明東廠爲禍之酷,自古未有,獨有二校尉以義烈聞。其一蘇宣,大名府南樂縣人。給事中楊爵下詔獄,東廠使人更迭偵伺,積五日一報。宣至獄中,知爵晝夜匣鎖,右脛前爲匣木轉磕成傷瘡。宣自起匣上木,以重瓦間合脛處,使相去寸許,自此瘡愈。復有讒宣者,下宣獄,笞五十,奪其役。爵即獄中書片紙慰宣,宣答曰:“公當開廣心胸,勿以宣爲念。”是秋,爵放還田裏,送之通州,同宿旅店,次日各以詩贈別。繼宣者楊棟,霸州人。母病,割股調羹以進。爵與劉、週二子下獄不能自食,棟以東廠使來覘,力言於司官,得代供米物。事見萬曆間武進張按察使師繹《月鹿堂文集》。

◎秋畦公取士先祖秋畦公,諱世採。宰密縣時,乾隆丙午、戊申秋試分校,竭晝夜之力悉心評閱,所取皆知名士,時稱爲得人。丙午分校時,嘗賦詩云:“梧井朱門落葉深,咿唔聲隔院沈沈。艱難一字頻搔首,容易三場盡愜心。啖果試回咀後味,賞琴須辨爨餘音。秋風幾樹天香動,吹向寒山老桂林。”是科闈前,畢秋帆制軍試大梁書院諸生,拔祥符方松磐方伯載豫卷冠多士,決其必售。填榜之夕,不聞唱其名,心竊訝之,及拆前五名卷,則以第四名魁。其經即公所取房首也,乃嘆曰:“今益信文章自有定價,而司衡鑑者亦煞費苦心矣。”(歸安朱聞填諱)。

◎趙屏山吾郡石門趙屏山茂才宗藩,精錢穀之學,在某大令幕中數年。某故後,遺孤尚幼囊橐蕭然,且倉庫虧短甚多。後來者將以上聞,趙設計彌縫,復爲經紀其喪,乞援於其素所識者,俾其妻孥得扶柩以歸。由是人皆義之,名譽益起,當道爭以厚禮延聘。性剛直而明敏,主人有過必面規之。嘗謂:“‘急事緩辦,緩事急辦’二語,實爲幕學要訣。蓋事出倉卒,心神未定,稍一任性即貽後悔,必慎始圖終,熟思而審處之。若微渺之事,人每忽而置之,不知積少成多,弊即自此生矣。”

時以爲名言。道光庚子,趙在臨海縣幕,餘時司鐸郡學,過從頻數,投分甚深。

辛丑冬,去之苕上,作詩留別,先君子及餘俱有和章。原倡雲:“小住山城跡似蓬,交情繾綣共春融。行蹤自笑同遷客,歸計惟應伴釣翁。載月好探苕水曲,停雲悵望越天空。明年待續尋芳興,記取花開菡萏紅。”先君子和雲:“天涯遊躅轉如蓬,傾蓋歡心水乳融。醉引壺觴同傲俗,笑看杖履各成翁(君與餘同辛丑生)。

百年吟席留真賞,千里歸帆指遠空。此後相思隔江樹,離愁題寄彩箋紅。“餘和雲:”望望吟┮逐去蓬,歸程千里雪初融。酒樽樂志柴桑叟,茶竈隨身笠澤翁。

驛路正逢梅破臘,屋樑愁見月當空。何時重踐論文約,窗燭更深剪碎紅。“

◎張八愚比部詩吾邑張八愚比部桓,績學能文,兼工詩律。乾隆庚戌會試,詩題“老當益壯”,朱文正公器其詩爲老手,特拔之入額。詩云:“天道惟貞一,人心在自強。敬爲難老術,動即永年方。質勁霜彌茂,花遲圃更香。鞍矜神采壯,鏡感鬢毛蒼。此類邱陵小,難齊日月光。戒猶思抑抑,漠益念洋洋。本是無終始,何曾有馳張。

健行歸體撰,不息運乾綱。“張由文安縣令捐升郎中,素諳刑名學,有所評論,衆皆服其公允,遂主讞稿。卒年五十有五。疾亟時,神明清朗,案頭有水仙一本,口占雲:”那與春光再鬥妍,羈魂一縷逼凋年。誰教垂死開雙眼,得見凌波第一仙。“著有《海隱山房詩集》。

◎晏元獻晏元獻“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二句,詩詞並見。詩爲《示張寺丞王校勘》七律:“元已清明假未開,小園幽徑獨徘徊。春寒不定斑斑雨,宿醉難禁豔豔杯。云云。遊梁賦客多風味,莫惜青錢萬選才。”詞爲《浣溪沙》調:“一曲新詞酒一杯,去年天氣舊亭臺,夕陽西下幾時回?云云。小園香徑獨徘徊。”

元獻得上句,彌年未能對,王琪爲對下句,元獻大喜,自此闢置館職,遂躋侍從。

王之才固足稱,元獻服善之雅,亦何可及耶!

◎破體字朝考殿試最重書法,大要以黑、光、勻爲主,並不可有破體字。犯此者,讀卷官票籤爲識,不得在前列。乾、嘉間,競尚趙松雪體,破體字亦不以爲嫌。曾見嘉慶乙丑科彭狀元浚殿試卷,破體字極多,甚至惡書作“{西心}”、所書作“[1234]”。今則一筆不可苟且矣。

◎翻用前人詩意詩有翻用前人意者,如金昌緒“打起黃鶯兒,莫教枝上啼”,陳燦霖《古怨》則雲:“獨臥繡窗靜,月明宿鳥啼。不嫌驚妾夢,羨汝是雙棲。”朱受新《春鶯》則雲:“任爾樓頭啼曉雨,美人夢已到漁陽。”李太白“郎今欲渡緣何事,如此風波不可行”。徐翔蝴則雲:“人道橫江惡,儂道橫江好。不是浪如山,郎船去已早。”杜牧之“公道世間惟白髮,貴人頭上不相饒”。潘其燦則雲:“朝來攬明鏡,白髮感蹉跎。畢竟無公道,愁人鬢畔多。”張祜“人生只合揚州死,禪智山光好墓田”。廬雅雨鹺使《留別揚州》則雲:“爲報先疇墓田在,人生未合死揚州。”此類未能悉數也。

◎金史昔人謂《金史》敘次明淨,勝於《遼》、《元》。然如《后妃傳》後所載海陵私其從姊妹莎裏古真、餘都,“莎裏古真在外爲淫浹,海陵聞之大怒,謂曰:‘爾愛貴官,有貴如天子者乎?爾愛人才,有才兼文武似我者乎?爾愛娛樂,有豐富偉岸過於我者乎?’”又:“海陵嘗曰:”餘都貌雖不揚,而肌膚潔白可愛。‘“

此等猥褻語亦皆採述,殊失體裁。

◎拂珊圖先祖秋畦公與海鹽俞是齋先生是交最篤,曾爲公畫《拂珊圖》,名流題詠,不乏佳作,摘錄於左:戊子小除,陸秋畦大兄屬予作《甫裏圖》,戲爲寫此。憶少時和友人漁父一律,並以移贈。雲:“夷猶一棹出蘆叢,艇子前頭坐釣翁。楊柳岸邊停急雨,慄留聲裏趁斜風。煙波閱盡江山老,夜月歌殘天地空。不是無才甘避俗,閒身愛住浪花中。”是齋俞堤。

“笠澤已著魯望書,釣竿更拂巢父樹。他日相逢載缺瓜,還共白洲上住。”

“多君懷抱比雪清,著屐幾兩書百城。夢繞霄川千尺水,烏篷泊處柳風輕。”秋畦大兄既屬題字,覆成此二絕,以博一笑。朗夫弟耀。

“宛宛垂楊英石灘,溪山佳處有漁竿。知君偶此成高寄,不爲緇塵插腳難。”

“兩載深情惜我遐,一尊酒盡即天涯。送行並觸思歸興,西定橋邊日未斜。”秋畦老世兄屬題,拙修嵇璜。

秋畦大兄往反公車二十載於茲,學甚富,身甚貧,而不知其寄興甚超逸。今歲庚寅春,將以先世事歸裏,予勉留之不得,適攜所爲《拂珊圖》屬題。按圖名本取杜詩“釣竿欲拂珊瑚樹”句,乃不自爲照,而貌天隨子其上,蓋亦自況云爾,昔天隨自號江湖散人,予懼秋畦之或將終焉也,故有落句以志慰諷,雲:“覿面分明笠澤翁,筆牀茶竈舊家風。人依叢碧深青裏,境在寒煙宿雨中。入海漫尋巢父逸,哦詩還比日休工。只愁催踏看花馬,便號江湖恐未同。”題爲秋畦大兄老同年,弟趙佑。

“偶然吟意在江湖,且復煙波作釣徒。四面雲山圍舴艋,一灣風露泊菰蒲。

心原似水同行止,志不求魚任有無。我上秋船尋伴侶,花香裏定招呼。“己丑初冬,題奉秋畦老先生清教,秋船馮華。

“澹澹春波濯柳絲,一竿風月貌天隨。依稀陸匯溪頭路,舴艋舟中萬軸詩。”

題奉秋畦太年伯大人誨正,再侄震東。

◎對對難吾郡有師弟同赴省試,至武林關,天晚關閉,師出對曰:“開關遲,關關早,阻過客過關。”弟應聲曰:“出對易,對對難,請先生先對。”是科弟獲雋。

◎ㄢ班參謁上官各有定期,俗名“上衙門”。屆期,下僚必黎明赴官廳,俟上官出入,皆趨俟庭隅,魚貫序立於傍,斂容屏息以示敬,謂之曰“ㄢ班”。凡在督撫署,則於司道、郡守之出入皆然,在司道署,則於郡守之出入皆然。他如慶賀、祭祀、迎送諸禮節,凡上官所到之處,無不先往伺候其出入。故需次省會者,奔走僕僕,幾無暇日。餘在楚北時,同僚靈寶許明府虎拜,嘗改翰林口號“一年事業惟公會,半世功名只早朝”二句雲:“終朝事業惟跑路,畢歲功名只ㄢ班。”

又戲作聯語云:“寒城跑路,滿面尖風,古廟ㄢ班,一身明月。”蓋紀實也。

◎重字重字古作二,今則從冫。乾隆中,江西舉人姚近第二場第四篇重字未經重寫,磨勘官籤“違式,應議”。武進劉文定公覆勘,奏摺雲:“此等本無應議明文,第舉子決科墨,義理宜詳慎,不得與自作行草書札,概從兩點省文。且在題字中,如不按題紙重寫,即應貼出,除此卷照簽交議,並請敕部明著爲令,俾共識遵循。”

◎一揮九制宋劉原父敞在西掖時,一日追封皇子公子九人,將下直,爲之立馬卻坐,一揮九制。明劉主靜定之亦嘗一日草九制,筆不停書。又中旨命制元宵詩,內使卻立以俟,據案伸紙,立成七言絕句百首。原父論著流傳天壤,而主靜撰述無聞。

然《明史》所載章疏二篇,義正詞嚴,亦足垂不朽矣。

◎金佗吾郡金佗坊,宋岳珂故里。珂《金佗粹編》自序謂“先王佩佗綬於鄂,不肖幸紹封舊封”,則“金佗”乃因封爵取義,後遂以名其居。按:《爾雅。釋訓》“委委佗佗”,孫炎謂“佗佗,長之美”,佗綬之佗,意蓋本此。今俗皆作“金陀”似誤。

◎李安遠唐李安遠歷官潞州都督、懷州刺史,卒諡曰安,追封遂安郡公。諡與封疊犯其名,史冊罕見。

◎隋文帝廢長隋文帝自謂傍無姬侍,五子同母,豈若前代多諸內寵,孽子忿諍,爲亡國之道?乃卒廢太子勇而立廣,遂底滅亡,則以聽婦言而惑佞臣也。勇又多內寵,幹帝后之忌,自啓釁階,欲免於禍,得乎?

◎胡大海《保越錄》述元呂珍守紹興拒明軍事甚詳。時明首將爲胡大海,縱兵抄掠財物、米穀、婦女、孳畜,又發掘冢墓,自理宗慈獻夫人以下,至官庶墳墓,無不發,金玉寶器捆載而去。其屍或實之以水銀,面皆如生,被戮斬污辱者尤甚。據此則宋之陵墓一發於元初,再發於明初矣。考《明史。胡大海傳》,大海善用兵,每自誦曰:“吾武人不知書,惟知三事而已:不殺人、不掠婦女、不焚燬廬舍。”

乃《保越錄》所載若此,豈當日國史掩諱其惡歟?

◎明公主郡主明公主、郡主無再嫁者,即此可見官幃禮法之肅,視唐世迥殊矣。

◎劍《西溪叢話》雲:歐公《父墓表》雲:“回顧乳者劍汝於其旁。”《曲禮》曰:“負劍闢耳詔之。”注云:“負謂置之於背,劍謂挾之於旁。”今按:集中作“劍汝而立於旁”,茅氏八大家本則作“抱汝而立於旁”,“抱”字雖明顯易解,不若“劍”字之典奧。

◎韓陵片石庚子山謂“韓陵片石,堪與共語”,蓋指溫子升所撰《定國寺碑》,爲高歡克爾朱世隆紀功也。今觀其文,辭采華縟,殊乏風力。其末雲:“雖復高天銷於猛炭,大地淪於積水,固以傳之不朽,終亦紀此無忘。”極意褒美,至以“天銷”、“地淪”相形,措辭亦乖體要。

◎范文正公子宋令文有三絕,子之問以文章起,之悌以勇聞,之善書,各得父一絕。范文正公子各得其父一體,仲子純仁得其德量,三子純禮得其文學,幼子純粹得其將略。以視宋氏之子,蓋遠勝矣。

◎七月詩《七月詩》八章,章十一句,而四言、五言、六言、七言、八言之體皆備。

詩中言“一之日”二、言“二之日”三、言“三之日”二、言“四之日”二、言“四月”一、言“五月”二、言“六月”二、言“七月”七、言“八月”六、言“九月”六、言“十月”五,三月闕,則以“蠶月”代之。蓋天時與人事相權,而後調燮之用精、愛育之利溥也。

◎宦寺漢以後宦寺之禍,史不勝書,然亦有賢者。如:漢呂強,北齊田敬宣,唐楊復光,後唐張承業,宋邵成章,明懷恩、覃吉、何鼎、李芳、陳矩、王安,簡冊褒稱,美名著焉。知人貴自立,不患類之賤也。

◎六駁“隰有六駁”,毛傳雲:“駁如馬,倨牙,食虎豹。”陸璣疏雲:“駁馬,梓榆也。樹皮青白駁犖,遙視似駁馬,故謂之駁馬。”《正義》謂:“山有苞棣,隰有樹楗,皆山、隰之木相配,不宜云獸。”餘謂:非獨此也。《詩》凡山、隰對舉者七,阪、隰對舉者二,南山、北山對舉者五,皆不言及獸,可知傳之說未若疏之說爲長。

◎警枕錢武肅王用警枕,司馬溫公亦用警枕,興王、賢相勤勞正相同也。

◎柏梁臺詩聯句長篇始於《柏梁臺詩》,詩凡二十六句,句各叶韻:時、來、材、哉復二韻;治、之復三韻。自大司馬迄上林令,各就其職事言之,至末二句郭舍人雲“齧妃女脣甘如飴”,語忽涉於褻;東方朔雲“迫窘詰屈幾窮哉”,語又近於諧。

視三代以前君臣賡和之作,相去遠矣。

◎方術傳《水經注》引鄧德明《南康記》:盧耽爲交州治中,元會至朝,化爲白鵠,威儀以石擲之,得一隻履。步騭爲廣州,惡之,以狀列聞,遂至誅滅。然則王喬之鳧舄,竟得天降玉棺,百姓立廟,何其幸耶!《後漢書。方術傳》語多怪誕,蓋不免出於附會,已爲葛洪《神仙傳》、晚出之劉向《列仙傳》等書作濫觴矣。

◎州箴揚子云《十二州箴》,冀、兗、青、徐、揚、荊、豫、益、雍、幽、並、交是也。《初學記》所載,多涼、潤二州。其《潤州箴》雲:“蔣廟鐘山,孫陵曲衍。江寧之邑,楚曰金陵。吳晉梁宋六代都興。”此皆漢以後事,豈得謂子云所作?徐公碩儒,當不若是之舛,或其書爲後世妄人所增,有是誤耳。

◎史越王表葉紹翁《四朝聞見錄》雲:“史越王辭免太傅,作表欲用‘侵尋歲月,七十有三’,未有對,餘有錫之父對以‘補報乾坤,萬分無一’,王大稱賞。”謝僅《四六談塵》又云:“呂成公《求退表》‘侵尋甲子,六十有三;補報朝廷,萬分無一’,乃出於李黃門邦直。”明楊儀《明良記》則又謂:“劉文成公作表用‘蹉跎歲月,六十有三’,未有對,高峯和尚對以‘補報乾坤,萬分無一’。”

◎火浣布鳳首木火油凡物遇火則焚,而火浣布、風首木等,獨得火不ㄡ。又火油得水,焰彌盛,錢武肅王嘗用以勝淮師。

◎父子精相術唐袁天綱、客師父子精相術,明袁珙、忠徹亦父子精相術。珙相人,往往因其不善導之於善,從而改行者其多。技也,而進乎道,勝古人矣。忠徹陰險,與羣臣有隙,即緣相法於上前之,術雖精,不足稱也。

◎柳仲塗文柳仲塗文近於艱澀,蓋承五代鼽敞之習,力矯其弊,意在於古其理,高其意,而文辭之工拙不暇計也。其《東郊野夫傳》曰:“年始十五六,學爲章句,越明年,趙先生指以韓文,野夫遂家得而誦讀之。當是時,天下無言古者,野夫復以其幼,而莫有與其同好者焉。但朝墓不釋於手,日漸自解之。”又《昌黎集後序》曰:“讀先生之文,自年十七至於今,凡七年,日夜不離於手,始得其十之一二。”

又《再與韓洎書》曰:“唐有天下三百年間,稱能文者,惟足下與我兩家。開之學爲文章,不類於今者餘三十年。”其學之專且勤如此,宜乎倡一代風氣之先,立言不朽也。

◎陳壽不妄劾人明刑部尚書陳壽爲給事中時,言時政無隱,獨不喜劾人,曰:“吾父戒吾勿作刑官,易枉人。言官枉人尤甚,吾不敢妄言。”壽於成化時,嘗劾去鎮守中官不檢者,又劾萬貴妃兄弟及中官梁芳、僧繼曉,知其非竟不劾人也,特不妄劾耳。

◎輜重輜重有三解,前漢《韓安國傳》顏師古注:“輜,衣車也。重,謂載重物車也。故行者之資總曰輜重。”蓋以輜、重爲兩車,謂輜車以衣蔽之而載人,重車則載物也。《釋名》:“輜車,載輜重臥息其中之車也。輜,廁也,所載衣物雜廁其中也。”李善《二京賦》注引張楫雲:“輜重,有衣車也。”蓋皆以輜重爲一車,而一則謂人與衣物並載,一則謂以衣蔽車而兼載入物也。今人以輜重爲行者載物之車,是又於三說之外別著一說矣。

◎韓胄函首至金韓胄既死,將函首至金,黃度以爲辱國,倪思謂有傷國體,樓鑰獨言姦凶已斃之首何足惜!此君子一言以爲不知也。

◎愛惜士子福建長樂梁敬叔觀察恭辰《勸戒近錄》雲:“嘉慶戊午,閩鄉試,新城陳鑑亭觀以鹽法道在貢院頭門點名,並監視搜檢。有應試廣文懷挾一包裹,兵弁搜得獻之。陳公取包裹置坐右,謂兵弁曰:”既有懷挾,應再細搜。‘兵弁乃重檢考籃等,稟曰:“無之。’陳因目廣文曰:”既無懷挾,汝不進去何待?“廣文乃領卷徑去,而兵弁瞠視無一辭,旁觀者皆稱頌不置。”夫科舉之搜檢,前代即有之。功令不得不嚴,而奉行不可不存寬大之心,以全朝廷待士之體,以養士子廉恥之原。如觀察者,可謂知政體矣。後觀察官至倉場侍郎。因憶嘉慶甲子科浙江鄉試,阮文達公爲監臨時,事絕相類。第一場點名時,搜檢官某以士子懷挾之文字跪白於公,公若爲弗見也者。某乃起,置文字於案,公取視之,正色曰:“此舊帳簿也,安所用之?”某惶惑退去。公嘗謂僚屬曰:“士子入闈,能帶文字,不能帶福命,國家嚴懷挾之罪,在功令不得不然,吾輩當仰體聖主作人之意,愛養爲先,何可任意苛求,罔顧大體乎?”存心仁恕如此,宜乎富貴壽考兼備一身也。又道光壬午北闈,仁和蔣侍御詩爲科場巡號官,有號役訐告某士子懷挾文字,蔣謂:“若果懷挾,則當搜檢時,諸王大臣豈肯縱其入闈?此必汝藏匿之物,藉以挾詐耳!”立予杖責而逐之,是亦能以愛惜士子爲心者。

◎喜雨志乎民道光丁未科新進士朝考,詩題“喜雨志乎民”,語本《公羊》。惟江西萬良點明出處,有“勤民志魯僖”句,以一等三名入詞林,年已六十四。

◎雙烈嘉慶元年七月,京師民崔升偕妻陳氏至杭州投親不遇,無所得食,同縊於西壁坊客寓。錢塘縣令蔣重耀爲葬於萬松嶺側,且作判辭以立案。其略雲:“共處太平,何至謀生無轉計?良由狷介,願甘駢首不求人。雖匹夫匹婦之自經,愚誠可憫;然同死同生之大節,理實無虧。用特捐廉,即爲揖地。掩茲雙骼,遂其夫潔而婦貞,錫以一環,庶幾行成而名立。”仁和周南卿茂才三燮爲賦《雙烈行》,有云:“生則異鄉死同穴,一貧致死長鬱結,一死守貧真決絕。錢塘江水錶汝潔,嶺上萬松表汝節。殉名殉夫總一轍,士與女兮視雙烈。”后土人於其墓傍立祠祀之,大著靈應,禱祀不絕。先是乾隆時,杭州有何氏子與鄰女高氏有盟約,高父母別爲議婚,女遂與何同時縊死。仁和令唐仁植判令合葬,讞語云:“目擊雙懸,心憐共命。民彝本由物則,惟從一之足嘉;王道原順人情,尚有終之能正。教必豫童牛之牿,逾閒難責諸蚩氓;風或殊艾之歸,節取弗遺於侗俗。用捐廉糈,俾勒貞珉。歌《蒿》借孔雀之詞,文梓起鴛鴦之冢。庶幾連理長榮南國,一杯永傍西冷。”一時傳爲美談。好事者競登其墓,或攜楮帛奠之。自崔墓興而何墓遂廢,今並不能確指其處。蓋崔之死雖不得雲正命,而夫縊婦殉,義烈足風,視彼何郎,跡判貞淫,固不僅以連理雙鴛,供騷人之憑弔也。吾友孫瀛帆茂才謂聞諸故老雲:“萬松嶺畔向有匪人,夜劫孤客,俗稱打悶棍。土人禱於崔祠,屢顯靈驗,由是宵小潛蹤,行旅獲安。此外,尚有驅虎逐疫諸跡。”果爾,則有功德於民,其歷五十餘年而香火勿替也固宜。

◎傳述易訛《雪浪齋日記》以李太白詩“人煙寒橘柚,秋色老梧桐”屬之歐陽公,特以“晚”易“人”,以王灝詩“海日生殘夜,江春入舊年”屬之靈澈,特以“月”

易“日”,以“暮”易“舊”。又如“一百五日寒食雨,二十四番花信風”,徐師川詩也,《中州集》則以屬之張公藥。傳述易訛,往往若是。

◎民之父母州縣署舊有聯雲:“最防官折兒孫福,難副人稱父母名。”語意警切。嘉慶間,秀水邑令某初至,頗著仁聲,士民贈以扁雲“民之父母”。未幾改操,廣通賄賂,或於其扁側題一聯雲:“漫道此之謂,誰知惡在其。”後被劾去。

◎西遊記《西遊記》推衍五行之旨,視他演義書爲勝,相傳出元邱真人處機之手。山陽丁儉卿舍人晏據淮安府康熙初舊志藝文書目,謂是其鄉嘉靖中歲貢生官長興縣丞吳承恩所作,且謂記中所述大學士、翰林院、中書科、錦衣衛、兵馬司、司禮監,皆明代官制,又多淮郡方言,此足以正俗傳之訛。

◎嚴石帆詩吾邑嚴石帆明經光祿,性耽吟詠,文場久困,益刻苦爲詩。尤長於五律,如《夜飲金養真肄耕草堂》雲:“回首平生事,爲歡只友朋。深村涼夜酒,細雨草堂燈。舊侶稀堪惜,吟懷老倍增。一尊共相賞,此外復誰能!”《秋夜》雲:“忽又流光換,飄蕭鬢已殘。浮生垂老易,盛世見才難。河漢影相隔,梧桐陰自寒。西風動瑤瑟,幽怨不禁彈。”格老氣蒼,不墮凡近。斷句如《靈巖》雲:“春深吳苑,樹煙鎖太湖山。”《贈鐵隱上人》雲:“禪心窗外菊,詩意畫中山。”

《舟泊吳興》雲:“細火橋邊市,疏鍾郭外山。”三押山韻,皆妙。

◎青腿牙疳咸豐乙卯年,吾裏皇甫湘山上舍岷患牙齦腫爛,兩腿青脹,其勢甚劇,諸醫不效。烏程溫醉白□診之,謂病名青腿牙疳,不必服藥,惟食馬乳可愈。如其言,一月全愈。又一戴姓婦人病證相同,亦食馬乳得痊。按:此證見於《御纂醫宗金鑑》八十四卷外科門,長洲唐笠山大烈所著《醫宜博覽論》曾述及之,吾鄉罕有此證,醫家知此者亦鮮矣。

◎馮侶笙詩南海馮侶笙明府錫鏞豪於詩,官太平時,與錢塘範春船學博元偉論詩甚契,吟筒往還無虛日。所刊《於滇集》二卷,乃捧檄採銅滇南紀行之作也。五言善寫景,七言善寫情。如《罐子窯道中》雲:“亂山圍故壘,老木臥殘垣。”《黔陽雜詠》雲:“天驅三伏盡,地割萬峯開。”《留別太平士庶》雲:“身如遊客忘程遠,情在蒼生惜別多。”《秋日偶成》雲:“酒緣悶酌翻難醉,棋爲愁敲更易輸。”《蒼梧留別鄧星槎》雲:“與我相同惟宦況,嬴君如許是鄉愁。”皆爲集中警語。

◎竊人之書竊人之書爲已有,自昔已然。如虞預之竊王隱,郭象之竊向秀,法盛之竊褚生,齊邱之竊譚子是也。元、明以來,如吳澄《三禮考注》,晏璧曾有之;倪士毅《四書輯釋》,胡廣等襲之;唐汝詢《詩史》,顧正誼據之;張自烈《正字通》,廖文英攘之;張岱《石匱書》,谷應泰得之(改名《明史紀事本末》)。近代王尚書《明史稿》,實萬季野所繕也;傅觀察《行水金鑑》,實鄭芷畦所撰也;王履泰《畿輔安瀾》,實戴東原所著也。此皆彰彰在人耳目者。

◎轉敗爲功宋與金議和,种師道勸欽宗乘金師度河半擊之,不從,曰:“異日必爲後患。”

比京師城破,欽宗思其言,嗟痛之。元兵圍襄陽危急,汪立信說賈似道,選兵五十萬,沿江距百里而屯,刁斗相聞,互相應援以爲聯絡之固。似道不從,元師遂渡江深入。伯顏知立信之策,嘆曰:“使果用,我安得至此?”明李自成陷山西,薊遼總督王永吉請撤寧遠吳三桂兵守關門,選士卒四遏寇,即京師警,旦夕可援。

給事中吳麟徵力主其說,輔臣陳演、魏藻德謂無故棄地二百里,不可。麟徵復爲議數百言,六科不署名,獨疏昌言,不省。比賊勢日逼,帝悔不用麟徵言,旨下永吉,而已無及矣。此三策者,皆可轉敗爲功,而乃以淺見沮之,卒底於亡,是豈得僅諉之天命哉!

◎撰述傳信蔡中郎自言,爲人作碑,未嘗不有慚容,惟爲《郭有道頌》無愧。韓昌黎文,劉叉譏之爲諛墓。虛辭悅人,知賢者亦不能免。嘗觀尹河南《劉彭城墓誌》雲:“某撰述非工,獨能不曲迂以私於人,用以傳信於後。故敘先烈,則詳其世數;紀德美,則載其行事;稱論議,則舉其章疏。無溢言費辭以累其實。”此則所謂修辭立誠,可爲撰述者法矣。

◎討武檄任《爲齊明帝讓宣城郡公表》雲:“陵士未乾,訓誓在耳。”駱賓王《討武墨檄》演作四句雲:“言猶在耳,忠豈忘心。一杯之土未乾,六尺之孤安在?”

可謂善於脫化。

◎石敬瑭杜重威石敬瑭爲李氏婿,乞師契丹以滅唐;杜重威爲石氏婿,乃亦降契丹以亡晉。“

天道之不爽若是。

◎單傳漢揚雄五世單傳,童烏既沒,繼緒無人。周勰自曾祖父揚至勰孫恂,六世單傳,皆知名,此後不聞有濟美者。孔子之子伯魚七傳至鮒,始有弟子襄。以上俱單傳,迄今胄裔蕃衍,英彥世出,蓋盛德之後,積久益昌,非常人所能並也。

◎夏山如怒郭熙論畫雲:“春山淡冶而如笑,夏山蒼翠而如滴,秋山明淨而如妝,冬山慘淡而如睡。”惲平叔格改“如滴”爲“如怒”。竊謂摹雨後之景,“滴”字爲勝,若當晴杲炎赫之時,“怒”字尤肖其真。《詩》雲“夏雲多奇峯”,蓋亦於怒字意爲近。

◎秋鴻館詞杭州武林門內天后宮,棟宇宏敞,雖在城市,境極靜僻,餘己亥秋曾寓居於此。北廂之壁有丁見堂諸君題詞,讀之,想見當時文藻之盛。恐日久湮廢,備錄之以貽同好。《秋鴻館詞》,調寄《滿江紅》並序:“西湖勾留有年矣。秋九月,同人畢集,箬篷蠟屐,酒樓禪榻,遊必竟日,聚必卜夜,會合之樂,得未曾有。

入冬將各散去,金溪補官北上,選樓赴維揚,小茗歸棲水,丹生返婁東,九能歸吳興,春谷入都門,驪泉與餘歸禾中。念良會之難再,相與倚聲,作者有七。湖山戀人,蒼然雲表。朔風初厲,遠懷何如。嘉慶戊辰十月既望,丁子復識。“

“鴻影連江,卻都被西風留取。肯浪擲,爪痕點點,秋光輕負。一月閒心鷗外遠,雨湖清響尊前有。悵臨風、何處覓坡翁,頻搔首。屐不折,穿雲走;船不擊,搖風久。向亂泉聲裏,禪關遍叩。坐到南屏鍾動處,飽看西子妝成後。問青山、別後倚晴空,想思否(嘉興丁子復見堂)。”“橫笛江城,又攪起離愁千斛。乍傾倒,同岑小住,濁醪共漉。夕照峯頭高下屐,秋聲樹裏東西屋。恁更闌,不厭把新詩,三過讀。誰挑得,蕉林鹿?誰認取,柯亭竹?嘆匆匆分手,雲龍難逐。風月且談今夕事,升沈莫向君平卜。唱驪駒,寒色上征衫,腸迥轂(仁和王崇本驪泉)。”秋剩無多,掃敗葉不容停着。恰意外,萍蹤三兩,湖山棲泊。名字蚤從香國飲,性情別向塵樊鑿。倚疏狂,一例結苔芩,誰繩削?英靈氣,王郎斫;圓妙想,鄱陽謔。盡瀾翻盾陷,總諧牛鐸。襟上酒痕悽似雨,江邊帆影閒於鶴。繞天涯、何處乏新知,渾非昨(開化戴敦元金溪)。“雁叫霜寒,已看到六回圓月。

天付與,湖山詩酒,一時清絕。攜屐頻來今舊雨,對牀莫辨雲泥客。況連朝、放棹豁雙眸,楓林色。燕臺路,風塵隔;鴛湖畔,煙波闊。問茫茫後會,者番堪惜。

我向西州應慟哭(時得婁東汪照庭訃),人過北郭傷離別。待重逢、何處續前遊?

尋鴻跡(錢塘王槐丹生)。“如此湖山,能幾度良朋勝遊?才盼到,酒香菱熟,已是殘秋。舊雨聲消黃葉路,新寒夢醒白洲。正風前、一笛弄悽清,人倚樓。

婁東水,家尚浮;竹西月,客還留。更蹇驢衝雪,遠度蘆溝。叢菊怕沾羈旅淚,疏楊難綰別離愁。把片情、且付與煙波,隨去舟(仁和李堂西齋)。“芾芾霜風,吹落葉敲窗如雨。頻喚酒,燒殘紅燭,已經幾度?杯底破除千載恨,城頭留戀三通鼓。約明朝、小艇更看山,西泠路。歡娛事,元無數;別離恨,長終古。算雪鴻萍水,且休回顧。此去諸公須愛惜,後來我輩休塵土。再十年,重與證前盟,煩鷗鷺(歸安嚴元照修能)。”棹入西泠,暢好是秋光濃候。合便把,杖頭錢掛,聯來吟袖。花港畫船人去遠,洲漁笛吹來又。剩空狂,懷抱未消除,還如舊。

南屏路,尋僧走;萬峯頂,攜樽就。愛吟詩聲裏,晚鐘清透。好句欲分紅葉豔,遙岑已共黃花瘦。奈鞭絲,搖動各天涯,分襟驟(代州馮振聲春谷)。

◎張孝廉嘉興張孝廉昌衢,英才卓犖,人皆以大器目之。嘉慶丙子,秋試中式,揭曉後,數日即卒。一月間,連喪其子女,妻亦自縊以殉,惟一老母存焉。其同年平湖高孝廉一諤慟以詩曰:“仙才合守舊青氈,蕊榜生平欠宿緣。怪爾文光騰萬丈,一時衝破玉樓天。”“連理枝開頃刻花,傷心最是折蘭芽。獨拋白髮燈前坐,地下依然聚一家。”令人不忍卒讀。

◎郎蟹安吉郎蘇門觀察葆辰,畫蟹入神,晶人皆寶貴之,稱爲“郎蟹”。自題詩亦多佳者,錄其七絕二首,雲:“秋來不減持螯興,願學東坡守戒難。聊借硯池無數墨,寫生且作放生看。”“橙黃橘綠稻花疏,杯酒雙螯小醉餘。若使季鷹知此味,秋來應不憶鱸魚。”

◎吳澹川詩秀水吳澹川明經文溥,詩品高遠,阮文達公謂爲兩浙詩人第一。著有《南野堂詩集》,五言如“桐影方流月,琴聲不見人”、“鶯啼春去後,客到雨深時”、“江湖多落木,風雨急歸舟”、“暮雨啼禽緩,殘春過客稀”、“峽雲開曉色,關樹老秋聲”、“鳥飛風未定,人語月初生”、“別浦流春水,閒門落古花”,七言如“幷州雁到楓初冷,江上人歸橘又黃”、“青山獨行路不盡,白日欲暮春無多”、“一笑身家書卷外,半生心事酒杯間”,皆清逸出塵。吳自言幼嗜吟詩,三十歲而成癖,寢食都廢。嘗有《示兒》詩云:“秀才衣鉢傳三世,選佛功名隔一塵。除卻驚人詩句外,平生事事不如人。”可想見其用力之深矣。

◎六舟僧杭州近日詩僧,首稱海寧六舟達受,工草書、墨梅,尤精金石篆刻。得懷素大小草書千文墨跡,鉤摹上石,賦詩紀之,有“自喜不貪缸面酒,莫教蕭翼賺《蘭亭》”之句,阮文達公稱爲金石僧。“江夏陳芝楣中丞鑾,嘗延主吳門滄浪亭畔大雲庵。婺源齊梅麓太守彥槐贈以聯雲:”中丞教作滄浪主,相國呼爲金石僧。“後又主西湖南屏方丈,厭酬應之煩,退居海寧白馬廟,吟諷自得,人皆重之。

◎張解元詩嘉興張叔未解元廷濟,家居新篁裏,嗜奇好古,自商、周以來至近代,凡金石、書畫、刻削、髹飾之屬,無不搜聚,構清儀閣藏之,各系以詩。其題黃文節公書“新篁”臂閣(自注:竹高八寸二分,闊二寸四分,字高三寸三分,闊二寸二分。嘉慶辛酉,從諸城相國所藏文節書劉賓客《伏波神祠》詩墨跡摹得)雲:“誰鐫寒玉半規如,兩字涪翁老筆餘。有客臨摹須閣學,此君抬舉自中書。鐙前萬畫蠅頭細,窗外千竿鳳尾疏。爲喜嘉名符小裏,愛渠吾亦愛吾廬。”《袁永之北征圖》(絹本橫卷。高六寸七分,長二尺五分,陳道復畫。前有祝京兆題“北征”二大字,後有祝京兆、王雅宜、文壽承、彭寅父、顧華玉、錢貴、湯子重、湯子鳳、陸芝生、金元賓、袁邦正、袁尚之、袁補之、袁與之諸題詠。嘉靖四年乙酉科,袁永之裹領應天鄉薦第一,此其入都時諸友人送行作也)雲:“匹馬胥臺賦北征,旗亭楊柳故交情。文章門第傾耆舊,風雨河橋夢弟兄。早歲應須成富貴,傳人何必薄功名。十年三上長安道,愁聽陽關疊幾聲。”筆意清俊,兼饒情味。

◎志書國朝志書如平湖陸清獻公隴其《靈壽志》,不登寺院,黜異端也;不載坊表,尚暗修也;不及前人文字之彰著者,如《樂毅報燕王書》之類,欲人博求之典籍也;體例最嚴。會稽章實齋學誠作《永清志》,敘例有云:“近人輯志,藝文不載書目,濫入詩文雜體。”因力爲釐正,別具文徵,其識亦卓。近時烏程紀石齋磊、震澤沈退甫眉壽作《震澤鎮志》,以列女載流寓、釋道之前,亦足矯流俗之弊。

◎秋鳥吾鄉土產秋鳥,味絕鮮美,出乍浦陳山屠康僖公墓,當是日本國所產,秋來春去。初至,剖其腹猶有青椒。大者名載毛鷹,亦曰畫鶘,中者花雞,小者鑽籬,詳載沈季友《攜李詩系附考》。此物惟宜碎切,豕膏和糖霜、椒末漬以酒娘蒸食,或細切調雞卵蒸食,亦佳。有苕西人購數瓶歸家炙啖之,枯勁無味,詫爲不佳,盡棄其餘,傳以爲笑。吳江郭頻伽明經麟嘗與諸名士賦《秋鳥詞》,一時推爲絕唱。其詞雲:“荒林落照,認宰樹蒼茫,一羣驚噪。纖繳鳴弦,已有弋人尋到。陶村馬疃披綿好,算總輸、酒邊風調。蜀姜鳴釜,吳鹽點雪,審瓶開了。

問何事、輕離海嶠?有綠衣同戲,紅椒堪飽。萬里頭顱,來博樽前人笑。雲羅滿地西風早,想江湖羈雌多少?料應夢斷,蠻天一角,暮煙孤島。“(調寄《桂枝香》)

◎祖德彡石公幼時即爲愚汀公所鍾愛,乾隆丁酉登賢書,愚汀公已不及見,秋畦公作詩示彡石公曰:“記否垂髫日,桑榆祖暮齡。陶潛歸乞食,伏勝老窮經。顧汝扶鳩杖,呼予過鯉庭。興宗期此子,倚枕重丁寧。”“風木增吾痛,思親涕泫然。

一官邀薄祿,十載隔重泉。清白遺家訓,丹鉛記手編。勉旃懷祖德,從此著鞭先。“

彡石公晚年每一誦之,輒爲隕涕不已。

◎天時立春後五戊爲春社,立秋後五戊爲秋社。芒種後丙日起黴,小暑後丙日斷黴。

夏至後一日起時,三日初時,五日二時,七日末時,必有南風,逾旬方止,謂之起踔風,即蘇詩所謂“萬里初來舶踔風”也。夏至後三庚起伏爲初伏,四庚爲中伏,立秋後初庚爲末伏。冬至日起九,九九八十一日。大寒後逢戊起臘,立春日止。有謂春分、秋分後戊日爲社,夏至後五庚爲末伏者,非也。

◎酒令蔡寬夫《詩話》謂“唐人飲酒必爲令,有舉經句字相屬而文重者;曰‘火炎昆岡’,乃有‘土圭測景’酬之,此亦不可多得也”云云。餘嘗與友人宴飲效此爲令,僅得二句,曰“山出器車”,曰“一二臣衛”。

◎費宏費宏三入內閣,其卻錢寧,拒宸濠,忤張璁、桂萼,峻節卓著,無愧名臣。

惟大禮之議,第署名公疏,未嘗特諫,不得與楊廷和、蔣冕、毛紀、石缶等以直言去位,惜矣!

◎焉焉字古有以爲發聲者,如《禮。三年問》“焉使倍之”,《周禮》秋官之屬行夫“焉使則介之”,《荀子。非相篇》“焉廣三寸,鼻目耳具而名動天下”,《淮南子。時則訓》“天子焉始乘舟”是也。當塗徐位山徵君文靖,作《之乎者也矣焉哉語助七字》詩十四首,引據浩博。惟焉字語助當作尤虔切,而詩中多用於虔切者,如“焉支”、“焉逢”、“焉見”、“焉知”、“焉甘”之類,蓋以作尤虔切者,搜索尤艱也。然荀書獨未引及,殆偶遺之歟。

◎寡能克衆段會宗以三十弩至昆彌所,手劍擊殺番邱;傅介子以二壯士刺殺樓蘭王;薛萬均以死士百人走竇建德二十萬騎;王君廓以十三人破賊萬;馬以五百部士敗史朝義師十萬;李存孝以十八騎拔洛陽;劉整以十二人取金信陽城;嶽少保以五百騎破金兵五十萬。寡足以克衆,惟智勇兼備者能之。否則,行險輕進,鮮有不敗者。

◎公父稱子爲公,見《晁錯傳》;君稱臣爲公,如漢文帝稱田叔、武帝稱車千秋等,史不勝書。至宋哲宗時,宦者朱用臣諡議,有“天子念公之勞,久徙於外”

之語,措詞尤失體。

◎史記復見之句《史記》復見之句,往往有更易其字者,如:《商君列傳》“家給人足”,《平準書》、《貨殖列傳》則雲“人給家足。”《楚世家》“三年不蜚,蜚則沖天;三年不鳴,鳴則驚人”,《淳于髡傳》則雲“不飛則已,一飛沖天;不鳴則已,一鳴驚人”。《秦始皇本紀》“飯土留,啜土形”,《李斯列傳》則“留”作“匭”,“形”作“”,《自序》則雲“食土簋,啜土刑”。至《高祖本紀》、《自序》皆雲“撥亂世反之正”,而《自序》有云“匡亂世反之於正”。

《留侯世家》“運籌策帷幄中”,《贊》雲“夫運籌策帷帳之中”,一篇之中亦自不同。

◎兩浙軒錄阮文達公督學浙江時,裒集十一郡本朝已故名人詩爲《兩浙軒錄》,凡三千一百三十三人,詩九千二百四十一首。胡書農學士之尊人葑唐上舍濤《古歡書屋》詩亦採入錄中。學土賦詩以志雲:“天教浙水啓龍門,文士泉臺盡感恩。一代登樓操選柄,千秋覆瓿慰吟魂。家無書集名難假,才偶同時例不存(條例凡詩無專集及生存者不入選)。甲乙編排微意在,續修留待後賢論。”“國風從此補三吳,尚有羲娥未摭無。一品集繁存爵裏(條例凡名公鉅卿集足單行者,只選有關出處數詩以存梗概)。四靈家小輯《江湖》。藝林採備他年志,詩派分添此日圖。感極樗材荷培養,更蒙捃拾到潛夫。”

◎葉杏樓同邑葉杏樓茂才文照,篤志好學,家貧授徒爲生,晝督館課,夜乃自課,恆達旦不寐。每應試被放,輒哭泣數日,目爲之腫。常雲:“若得登科錄中題名,雖死何憾!”竟以力學得疾,卒年未及三旬。其友徐瘦生茂才照挽之雲:“一生只爲名心死,六極惟將惡字除。”語甚沈痛。葉作小詩亦有致,曾記其《春雨遣悶》一絕雲:“陣陣風吹密雨斜,薄寒簾幕溼陰娩。空庭盡日無人到,獨倚闌干數落花。”

◎高伯平墓誌銘每乞顯者爲之,多飾說不可信。吾友高伯平明經均儒,自爲妻墓誌銘,手書命其子行信篆額並刻,語獨簡質,銘辭尤真摯動人。“閩高均儒妻,姓陳氏,秀水人。父諱耀,母氏畢。妻以嘉慶十七年十一月戊寅生,九歲喪父,十三歲字均儒,即就育於吾母。明年妻母卒,又明年母命成昏禮。越二十有七年而妻卒,時爲咸豐二年四月壬午,年四十一。子行忠、行信、行篤,行信嗣從兄緗儒。女玲,字孫慶豐三碌,殤。今卜於四年正月辛丑,從吾母葬於海鹽縣元保山先兆之側。辭曰:”之子歸予方笄兮,吾母顧之而尤憐。予孤寒以客遊兮,恆千里而經年。歲時歸省晨昏兮,母謂婦職之罔愆。泣思吾母之慈愛兮,彷彿猶聞乎斯言。

即斯言以銘幽兮,已足衤暴之子之賢。‘“伯平先世由閩徙浙,今隸籍秀水,遊清江最久。楊至堂河帥以增重其學行,與訂忘分之交,屬校刊書籍甚多。

◎藥忌吳江徐靈胎徵君大椿謂:“醫藥爲人命所關,較他事尤宜敬慎。今乃眩奇立異,欲駭愚人耳目,將古人精思妙法反全然不考,其弊何所底?止略舉數端以示儆戒。人中黃(腸胃熱毒偶有用入丸散者,今入煎藥,則是以糞汁灌人而倒其胃矣)。人中白(飛淨入末藥,若煎服,是以溺汁灌人矣)。鹿茸、麋茸(俱入丸藥,外症、痘症偶入煎藥。又古方以治血寒久痢。今人以治熱毒、時痢,腐腸而死)。河車、臍帶(補賢丸藥偶用,今入煎劑,腥穢不堪。又臍帶必用數條,肆中以羊腸龜腸代之)。蚌水(大寒傷胃,前人有用一二匙治陽明熱毒,今人用一碗半碗以治小兒,死者八九)。蚯蚓(痘症用一二條酒衝,已屬不典,今用三四十條,大毒大寒,服者多死)。蜈蚣、蠐螬(即桑蟲)。蠍子、胡蜂(皆極毒之物,用者多死,間有不死者幸耳)。石決明(眼科磨光,鹽水煮,入末藥,今亦以此法入一切煎劑,何義)。白螺殼(此收溼糝藥,亦入煎劑,其味何在)。雞子黃,(此少陰不寐、引經之藥,今無病不用)。燕窩、海蔘、淡菜、鹿筋、醜筋、魚肚、鹿尾(此皆食品,不入藥劑。必須洗浸極淨,加以姜、椒、蔥、酒方可入口,今與熟地、麥冬、附桂同煎,則腥臭欲嘔)。醋炒半夏、醋煅赭石、麻油炒半夏(皆能傷肺,令人聲啞而死)。橘白、橘內筋、荷葉邊、枇杷露、查覈、扁豆殼(此皆方書所棄,今偏取之以示異)。”餘按:徐氏所指,誠切中要害,惟海蔘淡食最能益人,嘗有食之終身而康強登上壽者,惟不宜與熟地等藥同煮耳。

又枇杷露治肺熱咳嗽,獲效頗速,似不當在屎棄之列。

◎世其道德昔人謂古之世其道德者,漢有袁氏、楊氏、陳氏,唐有柳氏,宋有呂氏、韓氏,明有孫氏。然袁之有術、柳之有璨、韓之有胄,實爲門戶之羞。此皆在於季世,殆因乎國運歟!

◎朱瓣香詞山陰朱瓣香同年守方,才藻絕俗,登第後遽下世。嘗於秋夜枕上戲詠“聲”

字,用獨木橋體作《醉太平調》詞十二解,殊有別情,漫錄於此。“高槐怒聲,修篁恨聲。蕭騷葉墮階聲,破窗兒紙聲。”“沈沈鼓聲,寥寥磬聲。小樓橫笛聲聲,接長街柝聲。”“鄰︵吠聲,池魚躍聲。啾啾獨鳥棲聲,竹籠鵝鴨聲。”

“蟲娘絡聲,狸奴趕聲。牆根蟋蟀吟聲,又空梁鼠聲。”“重門喚聲,層樓應聲。

村夫被酒歸聲,聽雙扉闔聲。“”蘭窗剪聲,芸窗讀聲。孀閨少婦吞聲,雜兒啼乳聲。“”喁喁暱聲,喃喃夢聲。咿唔小女嬌聲,有耶孃惜聲。“”盤珠算聲,機絲織聲。松風隱隱濤聲,是茶爐沸聲。“”風鳴瓦聲,人離坐聲。窗盤叩響連聲,想殘煙管聲。“”牀鉤觸聲,窗銀蕩聲。檐前玉馬飛聲,似丁當佩聲。“

“空堂颯聲,虛廊<風析>聲。花陰溼土蟲聲,作爬沙蟹聲。”“遙聲近聲,長聲短聲。孤衾捱到雞聲,盼晨鐘寺聲。”

◎君君,《尚書》稱“闢”、稱“元后”、稱“皇帝”,《詩經》稱“天子”,《禮記》稱“后王”,《戰國策》稱“陛下”,《史記》稱“上”、稱“鉅公”,《漢書》稱“朝廷”、稱“天闢”、稱“至尊、稱”聖上“、稱”縣官“,《後漢書》稱”上帝“、稱”天公“,《獨斷》稱”天家“、稱”大家“、稱”官家“,《三國志》稱”明上“,魏晉六朝時稱”官“、稱”殿下“,後魏稱”皇上“,《左傳箴》稱”君天“,《北史》稱”大尊“,唐時宮中稱”宅家“,《唐語林》稱”崖公“。

◎父父,《爾雅》稱“考”,《戰國策》稱“公”,《列子》稱“家公”,《史記》稱“翁”,《韓詩外傳》稱“先生”,《廣雅》稱“叟”、“爸”、“爹”、“{父者}”,《方言》稱“[1234]”,《晉書》稱“大人”,魏晉六朝時稱“尊”,隋《回紇傳》稱“多”,《北史》稱“郎”,《北齊書》稱“兄兄”,《舊唐書》稱“哥”,《古詩》稱“耶”,閩俗稱“郎罷”,關東稱“罷罷”,吳俗稱“老相”,又稱“爺爺”、稱“阿伯”,北方稱“老子”,江州民稱“大老”,韓昌黎《祭女文》自稱“阿爹”,《周易》稱父母爲“嚴君”,今則專以稱“父”

矣。

◎母母,《爾雅》稱“妣”,《詩經》稱“母氏”,《廣雅》稱“蝗”、“<母也>”、“畢”、“爾”、“媼”、“姐”,《金史》稱“阿婆”,《古詩》稱“娘”,李義山作《李賀小傳》稱“阿爾”,《漢書》稱嫡母爲“民母”,《北齊書》稱“家家”,《漢書》列侯子稱母爲“太夫人”,《陸放翁家世舊聞》稱庶母爲“支婆”。

◎疾風知勁草《猗覺寮雜記》雲“疾風知勁草”有五事,謂後漢王霸,《南史》庾仲遠,唐蕭、裴、李絳也。按:《隋書楊素傳》,素平漢王諒,帝手詔勞素雲:“古人有言曰:”疾風知勁草,世亂有誠臣。‘公得之矣。“《蕭璃傳》所云太宗賜詩”疾風知勁草,板蕩識誠臣“,當本於此。

◎畫狀元唐岱號靜巖,滿洲人。官參領,工山水,聖祖御賜“畫狀元”。見胡書農學士《國朝畫院錄》。

◎煮人獄霍邱範二之爲某媼贅婿,逾年忽不見,範父訟於官。縣令王某僱乳婦爲媼同村人,問以媼婿事,曰:“聞之鄰家,知以奸被害。”王信之,嚴刑拷訊,範某氏供與義兄韓三有奸,恐敗露,共殺範二之,判碎其骨,煮化其肉以滅跡。韓三與媼供皆同,旋於其房後檢得碎骨,定案達府。犯供翻異,府以碎骨爲證,犯謂是牛骨,非人骨也。府不聽,遂達臬司。時秉臬者爲夏邑李書年少保,鞫之,供如前。惟犯無戚容,供詞太熟,疑有冤。反覆閱牘,得間曰:“死者肉煮骨М固已,肺胃肝腸等物何在耶?”復以是訊之,犯皆愕然,供各異詞。公曰:“是真有冤矣。”遂停鞫以待。越半載,突有人至臬司大堂哭喊,問之,即範二之也。

因負博進他遁,探知家難,特來前。冤獄因是得解。使因犯無翻供,定案申詳,立殺三命,則院司得重咎,府縣且擬實抵。一時無不服公之識,並謂有盛德者,必有厚報。是時公年五十餘,尚未有嗣,次年舉一子,名曰銘皖,以地誌也。後又連舉數子。公中乾隆庚子進士,銘皖中道光庚子進士。公年八十餘,重遇恩榮宴,父子相隔六十年作同年,爲熙朝之盛事,殆天佑之,以彰平反巨案之德也乎?

公從弟檢齋大令道融《疆恕堂文稿》記此事甚詳,因節其略,爲世之司獄者告。

◎湯火傷方《鏡花緣》說部徵引浩博,所載單方,以之治病輒效。表弟周蓮史太史士炳爲餘言之,因錄其方以備用。餘母周太孺人喜施方藥,在臺郡時求者甚衆。道光癸卯夏,有患湯火傷,遍身潰爛,醫治不效,來乞方藥。檢閱是書中方,用秋葵花浸麻油同塗,時秋葵花方盛開,依方治之,立愈。乃採花貯油瓶中,以施人,無不應手獲效。

◎李司馬羅江李石亭司馬化楠,以進士宰餘姚,有循聲,復攝平湖縣事。前令某七年積案三千有奇,司馬計日定程,早、午、晚決訟各數事,縱民觀聽,三月盡理,民爲之語曰:“雲霧七年,三月見天。”嘗言居官有六字訣:眼到、身到、心到。

行政以仁愛爲主,不輕勾攝,曰:“堂上一點朱,民間數點血也。”乾隆壬申分校浙闈,得嘉興李虹舟祖惠卷,呈薦主試李鶴峯宗伯因培,遂定爲元榜發,知爲浙中老宿。宗伯賦詩慶司馬得人云:“吾宗有墨綬,岷、峨發精英。乍如得荊璞,價重十二城。遺我共欣賞,古色果崢嶸。”司馬和雲:“兩浙文才藪,此卷超羣英。想見腹便便,何處擁百城?席奪五十重,意氣猶崢嶸。”

◎鄭笏君詩烏程鄭笏君孝廉祖球,高才短命。其弟夢白中丞裒遺詩,刻爲《紅葉山房集》。

佳句如《過清涼寺》雲:“危石下秋瀑,幽篁深夕陽。”《渚漁》雲:“魚飛挾風力,湖黑勁雷聲。”《入菁山》雲:“四圍半僧寺,一徑萬梅花。”《獨對亭夜坐》雲:“絕壁松濤晴亦雨,空山蟲語夏如秋。”《表忠觀》雲:“魂魄猶思造南宋,文章何幸遇東坡。”《古壁》雲:“畫像陰森神鬼守,詩題漫漶姓名虛。”

語皆警特。

◎葛壯節公山陰葛壯節公雲飛,爲定海總兵,以父憂去官。逾年,英夷陷定海,大府以書屬公墨從軍事。公方督耕田間,即趨歸白母,母張太夫人曰:“金革無避,汝受國恩厚,行矣,勿復疑。”遂詣鎮海,請盡出勁兵扼金雞、招寶兩山間,又以計俘夷軍師安突得,夷大驚擾。公設計請乘機收復,巡撫烏不能用。已而有通市之議,大府命公率所部往收定海,而以壽春鎮總兵王錫朋、處州鎮總兵鄭國鴻帥師協守,時道光辛丑二月也。公以南道頭空曠,增築土門。又請自竹山門至摘箬山遍列炮,縣治後曉峯嶺築炮臺,以杜侵越;小竹山門下塞其江路,對土城諸島均置防守,使夷舟不得近,謂必如是則定海可固。督師裕謙以費辭,則請借三年俸廉興築,督師怒曰:“是挾我也!”堅不許。八月,夷再犯定海,衆二萬餘,我兵合三鎮僅四千。飛書大營請濟師,督師疑其張大,戒死守毋望援。公苦戰六晝夜,日僅啖數餅,耆老有煎參以進者,公投諸水與衆共飲之,士卒畢感奮。戊戌,天大霧,夷全隊逼土城。公聞風帆海水聲,知夷艫將至,炮擊焚之。夷倏遁,分道攻曉峯、竹山,曉峯無炮,夷衆奪間道上,並攻破竹山門,遂下薄土城。時土城兵分守他所,麾下僅二百人。公率以拒敵,持短兵奮呼而進,殺戮無算。至竹山門方仰登,一酋長刀劈公面,去其半,血淋漓,徑登,酋駭,乃以炮背擊公,洞胸,穴如碗,前後四十餘創,遂卒。定海義勇徐保夜跡公屍於竹山門,雨霽,月微明,見公半面宛然立崖石上,兩手握刀不釋,左一目ㄦㄦ如生。欲負之行,不能起,拜而祝曰:“盍歸見太夫人乎?”負之起,乘夜內渡。大吏護公喪還山陰,張太夫人一慟而止,曰:“吾有子矣。”時王、鄭二總兵皆死難,而公死尤烈。事聞,上悼甚,賞加提督銜,世蔭騎都尉又一雲騎尉。賜長子以簡文舉人,次子以敦武舉人,予諡壯節,昭忠祠,且立專祠以祀。御製祭文雲:“朕惟良臣蹇蹇,昭大義於匪躬;巨典煌煌,沛鴻恩於賜卹。唯忠貞之克篤,斯褒予之重申。爾原任浙江定海鎮總兵提督銜葛雲飛,識邃韜鈐,律嫺步伐。初膺甲第,旋攝水師。薦牘屢登,不愧干城之選;崇階氵存陟,疊邀綸之榮。邇以螳怒當車,蛙鳴自井。念兵戎之未靖,資驃騎之先驅。叱吒風雲,施壯士天山之箭;超騰矢石,帥丈人地水之師。同仇者一德一心,賈其餘勇;連戰於六晝六夜,誓不空還。

軍鵝鸛而皆驚,賊鯨鯢而待掃。方謂金精氣壯,離披麾下之塵;何期石鼓聲沈,倉卒矛頭之慟。忠魂不返,毅魄猶馨。覽奏心傷,爲之涕隕。畀殊恩更及其子,式煥新綸;命大吏常恤其家,重頒內帑。秩均一品,義設專祠。於戲!鼓鼙思將帥之臣,易名兩字;俎豆視功宗之禮,炳節千秋。靈如有知,尚其歆格。“天語褒忠,至優極渥。同時避敵幸生之臣,讀之當益滋愧矣。

◎郭參政詩長洲郭參政諫臣,《明史》無專傳,其《發嚴氏奸狀事》附見《林潤傳》中,有詩集四卷,抄入《欽定四庫全書》,《提要》具載本末。而朱竹太史《明詩綜》、沈歸愚尚書《明詩別裁》皆未採入。今錄四首於後。《秋日都門送別有感》雲:“爲送南歸客,翻憐北駐人。白雲凝望遠,華髮共愁新。落日湖邊橘,秋風江上蓴。何時返初服,吾亦任吾真。”《夜宿儀真公館》雲:“風色曉來定,濤聲聽漸平。大江當縣繞,片月向人明。柏府寒烏集,松階夜鶴鳴。沈吟燈下坐,多少別離情。”《柳枝詞》雲:“河橋青眼競窺春,淡著煙光別樣新。留卻長條休浪折,春來多少遠行人!”《送王司業同年北上》雲:“江上西風動客旌,故人相對眼俱青。一杯贈別休辭醉,世路於今畏獨醒。”又斷句:“蘆岸近沙頻下雁,漁村隔水遠聞雞。”“十里暖煙迷竹塢,一篙春水沒魚梁。”皆清逸可諷。

◎何小山詞青浦何小山上舍其章,精醫術,尤工倚聲,著有《七榆草堂詞》,歿後其兄書田茂才其偉刊行於世。予最愛其《題西溪漁隱圖。菩薩蠻》雲:“玻璃冷浸蓮湖月,鱸魚風起秋波闊。流水繞漁村,蓼花紅到門。言尋棲隱處,客向煙中去。

疏柳掛斜暉,扁舟猶未歸。“《送春和朱淑真韻。蝶戀花》雲:”一寸柔腸愁萬縷,才得春來,又送春歸去。借問東風和柳絮,卷將春色歸何處?打起枝頭雙杜宇,聽到聲聲,總是淒涼意。告訴落花花不語,西樓日暮瀟瀟雨。“一寫景,一寫情,各臻其妙。

◎海螄詩詠海螄,前人罕有佳句。開泰徐新齋觀察同年之銘詩獨擅長。如“七層塔湧螺紋細,九曲珠穿蟻穴勻。”“高簇犀痕羅剎齒,小盤蠡樣釋迦頭。”皆新警奪目。

◎倒用印段秀實取姚令言印不獲,乃倒用司農印以追朱Г所遣之兵。令言時爲將軍,是以司農印詐爲將軍印也。《五代史。周本紀》倒用留守印,《李崧傳》倒用都統印,則皆僞作詔書,而以印詐爲天子璽矣。蓋當軍興擾亂之頃,故得假以紿衆耳。

◎周南卿詩周南卿茂才,幼以神童名,嫺吟事。家貧客遊,足跡半天下,所至名公卿爭迎之。著有《抱玉堂詩集》,斷句如《送鄭漁帆司馬得告還裏》雲:“才子偶將官作達,高人多以病爲名。”《三十初度》雲:“家累催人兒女大,名場責我友朋多。”《挽吳穀人祭酒》雲:“湖山氣並文章秀,天地恩容出處寬。”語皆俊拔。

◎長人叔孫得臣獲長狄僑如,《左傳》杜注謂長三丈,《公羊》何注謂長百尺,《轂梁》範注謂長五丈四尺。據《國語》,仲尼稱誚僥長三尺,大者不過數之十,自當以杜說爲正。按《十六國春秋。前秦錄》夏默,乞活人;護磨那,胡人;申香,奄人,皆長一丈八尺,多力善射,每食飯一石、肉三十斤,殆即長狄之種類歟。

◎高鬥樞明崇禎初,鄞高鬥樞爲長沙兵備副使。時土寇蜂起,長沙止老弱衛卒三百,城庫雉堞盡圮。鬥樞至,建飛樓四十,大修守具。臨、藍賊艘二百餘抵城下,相拒十餘日,卻去。尋,擊殺亂賊劉高峯等,撫定餘衆。十四年,進按察使,移守鄖陽。鄖被寇且十載,屬邑有六,居民不四千,鬥樞至甫六日,張獻忠自陝引而東,鬥樞與知府遊擊等分扼之,戰頻捷,賊不敢犯。十五年至十七年,李自成四攻鄖,卒不克而去。當是時,湖南、北十四郡皆陷,獨鄖在。夫以如是之才,僅使局守偏隅,而庸劣如熊文燦、楊嗣昌輩,轉握重兵以討賊,安能免於僨軍誤國哉!

◎明崇禎朝相明崇禎朝五十相,文震孟最賢,入閣三月遽罷。而奸如溫體仁,輔政乃至八年之久。是猶病劇而投以峻削之劑,欲不亡得乎!

◎王紹宗王紹宗寫書三十年,庸足給一月即止,不敢贏。徐敬業起兵,聞其行,以幣劫之,不肯赴,幾爲所殺。後事武后,官至祕書少監,乃與張易之兄弟交結,見廢。始樹介節,而終隳令名,則以不能擇人故也。

◎王僉事明崑山王僉事志堅,窮經辨志,有古儒者風。官南駕部時,雅不欲以遊閒談宴把玩日月,而又謂隨俗詩文,徒以勞神譁世,非有志者所爲。乃要諸同舍郎爲讀史社,九日誦讀,一日講貫,移日分夜,如諸生時。少間,借金陵焦氏藏書繕寫勘讎,盈箱堆幾。嘗賦《懷李長蘅》詩曰:“一編余故簏,字畫麻姑細。

彷彿共丹鉛,深夜重門閉。“誦之,可想見其居官況味。凡爲閒曹者,當以僉事爲法,庶幾術業不分,而身名俱泰也。

◎山濤王戎山濤之稱王衍也,以爲“何物老嫗,生寧馨兒?然誤天下蒼生者,未必非此人”。王戎則以爲“神姿高徹,如瑤林瓊樹,自然是風塵表物”。褒貶懸殊,即此可判二人優劣,而《晉書》乃謂戎有人倫識鑑,噫,過矣!

◎玉堂漢玉堂乃天子所居,又爲嬖倖之舍。文翁立石室曰玉堂,則又爲講舍。宋學士院有玉堂,太宗曾親倖,又飛白書“玉堂之署”以賜蘇易簡,歐陽公詩云“金馬並遊年最少,玉堂初直夜猶寒”,自是,玉堂遂專屬之翰林。

◎[C054]《後漢書》司徒[C054]況,“[C054]”音肅,“、”在中畫之上。今世所行汲古閣本誤刊作“玉”。[C054]工亦從[C054],說見《正韻》,而《正字通》駁之。今坊本皆、在中畫之下,道光乙巳會試,第三題“至於治國家”四句,御筆書工人之“[C054]”,獨、在中畫之上,可以正流俗之訛矣。

◎太上感應篇元和惠松崖徵君棟《太上感應篇箋註》引顧歡棠誥,以爲太上者,太古上德之人。是書乃修真者述太上之旨而爲之。尚德者用茲無悔,乃君子之光;背義者以此思憂,實小人之福。是以昔人表而出之,名之曰“感應”。餘按:《太上感應篇》著錄於《宋史。藝文志》,其言禍福,與聖人餘慶、餘殃之旨同。注者多人,惟徵君所箋,闡發精深,敷陳古雅。其體有散,有駢,有韻語,要皆擷經籍之華,示躬行之準,洵有裨於後學,而不得與尋常勸善書並觀。

◎吳越吾鄉爲吳、越之地,聚訟紛紛,惟梁氏玉繩之說最核。雲:“昔人以錢塘爲吳、越之界,唐釋處默詩有‘到江吳地盡,隔岸越山多’之句。宋陳師道亦有句雲‘吳、越到江分’,蓋爲《史記。楚世家》‘盡取故吳地至浙江’句所誤。以《春秋》內外傳考之,吳地止於松江,非浙江也。浙江乃越地,故《國語》曰:‘句踐之地,北至御兒,西至姑蔑。’”

◎三字字《湛園札記》謂張天錫字公純嘏,乞伏慕末字安石跋,三字之字,古今僅見此二人。餘按:《北史》三字字甚多,周文帝子十二人皆三字字,如孝武帝字陀羅尼,武帝字彌維突之類。義皆難曉,惟公純嘏文義可通。女子有三字字者,海寧李因字今是庵,葛光祿無奇之室,以節著。

◎藏書藏書以遺子孫,子孫未必能讀。唐杜暹雲“鬻及借人爲不孝”,語何隘也!

宋李常積書萬卷於廬山,以遺後之學者。不藏之藏,其識遠,其量宏矣。

◎表章苦節歸太僕《書張貞女死事》,憫其爲強暴戕害,而邑令不爲申雪。又作《張貞女獄事》、《張貞女辨》,復與唐虔伯、李浩卿、嘉定諸子,殷、徐、陸三子等書,詳晰論之,後果以諸生言,正奸人胡巖罪,而貞女之節大白於世,乃《明史》不採入列傳。又太僕集中如宣、曹、韋、陶、沈節婦,王、計烈婦碣、傳,皆極意經營之作,所以發幽光而維持名教也。而史多不載,因嘆古今來苦節懿行歿世無聞者,何可勝道!此數人者,猶幸有太僕表章得垂不朽耳。

◎李杜黃常明《碧溪詩話》雲:“李太白文章豪逸,真一代偉人。如論其心術事業,可施廊廟。李、杜齊名,真竊忝也!”此論誠然,然猶未足以盡之。少陵篇什固多忠君愛國之辭,顧其褊躁之性,見之事爲,恐亦無裨實用。觀其上疏力救房璃,稱其才堪公輔,言竟不售。而太白救免汾陽,卒賴以匡扶社稷,厥功甚巨,是豈少陵所能幾耶!

◎顏氏家訓《顏氏家訓》辭旨明切,足資勸戒。至其《歸心篇》尊崇釋氏,謂非堯、舜、周、孔所及。且雲:“若能偕化黔首,悉入道場,如妙樂之世,穰亻去之國,則有自然稻米,無盡寶藏,安求田蠶之利乎!”謬妄乃爾,實爲全書之玷。

◎一代奇才胡天遊徵君自言爲古文學韓昌黎,澀險處時似唐劉蛻、元元明善。前人如王阮亭、朱竹詩文,遍摭其疵。時桐城方望溪爲古文有重名,天遊力詆之,以故忌之者衆。全謝山太史至詆爲“夫己氏”。平心論之:望溪之文高潔,固一代正宗;天遊之文雄傑,實一代奇才。觀其《與朱孝廉書》雲:“近世於文章,絕無解者。但得豎夫芻兒,途巷語言,乃謂之工,反是,乃謂之不工。工不工顛悖若此!彼其作者,肯徒爲之。柳河東碑饒娥、范曄傳皇甫嵩妻、李習之傳楊烈婦,雖古今傳之,其於辭猶未工。僕嘗觀《三國志注》、《五代史》,皇甫士安敘龐娥親,歐陽公敘李氏、與習之《高愍女碑》,激發盡意,可爲工矣!假出自今世,使衆讀之,必有背嫉交訾,深相不善者。嗟哉!凡人行事,自聖賢、豪傑、忠臣、孝子、悌弟、信友、奇行、異節,欲使聞於後,要不能不借文以傳。今之俗人知託乎文矣,顧懵其能者,偏好其不能者,敝漬陋鄙,一至於此,可爲憫笑。”云云。持論若此,宜文之不諧於俗也。

◎程筠軒詩同邑程筠軒茂才拱寬工詩,晚歲精研醫理,求治者踵至。壽臻大耋,詩集散佚,偶於友人案頭見其殘稿二首,急錄之。《將進酒》雲:“君飲酒,我歌詩,勸君頻舉金屈卮。醉鄉別有一天地,樂處不許凡人知。左手攜劉伶,右手招阮籍。

空囊無一錢,杯中之物不可缺。吏部醉臥酒甕邊,翰林自稱酒中仙。古人曠達乃如此,肯與禮法之士相周旋?繁花滿林,倏焉委路。紅顏少年,傷心遲暮。人生有酒且須飲,美景良辰莫虛度。明星煌煌照西廂,錦筵銀燭添幽光。夜如何其夜未央,清歌一曲累十觴,樽空舉瓢酌天漿。“《遷居感賦》雲:”男兒的是可憐蟲,三十頭顱未送窮。虛向懷中藏故刺,誰從爨下賞焦桐?酒稱大戶千鍾少,詩號長城五字工。惆悵立錐無地可,滿天風雪響哀鴻。“

◎靈星門聖學欞星門當作靈星門,上元程綿莊徵君廷祚嘗辨之雲:“《詩。絲衣》小序高子曰:”靈,星之屍也。‘漢高祖始令天下祀靈星。《後漢書》注:“靈星,天田星也。欲祭天者,先祭靈星。’《宋史。禮志》:”仁宗天聖六年,築南郊壇,置靈星門。至理宗景定間,移用於聖廟。‘蓋以尊天者尊聖也。《建康志》、《金陵志》並雲’聖廟立靈星門‘,《元志》誤以’靈‘作’欞‘,後人承而用之,則不知其義之所在矣。“程所辨如此。餘按:《明史。禮志》至聖先師孔子廟祀:”洪武十五年,新建太學成。廟在學東,中大成殿,左右兩廡,前大成門,門左右列戟二十四。門外東爲犧性廚,西爲祭器庫,又前爲靈星門。“是欞星之當作靈星,審矣。

◎乩韓昌黎爲《李於墓誌銘》,言其服柳泌水銀藥以死,類及以藥敗者六人,爲世誡。德清許周生駕部宗彥效之,爲《吳臺卿哀辭》言:“臺卿篤信乩言,長齋禮拜,忘其體之羸。又受道士戒,百日不語。方夏暑火鬱肺,遂病血而死,因謂乩之術始猶一二好事者信之,繼則樸實之士信焉,繼則聰明之士亦信焉。禍福以乩爲筮,學問以乩爲師,疾病以乩爲醫。背陽而入陰,舍昭昭而即冥冥,其幽陰沈墨,足以銷散人之精爽,而君乃由之,以至於死。”云云。餘觀近日乩方盛行,往往服藥而速之死,蓋其爲害尤烈。無如習是術者,終溺惑而不知返也。

◎十目一行阮文達公《題嚴厚民傑書福樓圖》(厚民湛深經術,精校勘,因昔人云:“書不飽蠹魚,經俗子誤改,書之福也。”因以名樓)。詩云:“嚴子精校讎,館我日最長。校經校文選,十目始一行。”自注:“世人每矜一目十行之才,餘哂之。夫必十目一行,始是真能讀書也。”公此語可爲粗心讀書者鍼砭。夫一目十行,由於天資過人。誠使質之鈍者十目一行,則用心密而獲效宏,豈遜於一目十行者乎?所謂學知、困知,及其知之一也。

◎李笠翁華亭董閬石含《蓴鄉贅筆》謂:“李笠翁性善逢迎,士林不齒。所作《一家言》,大約皆壞人倫、傷風化之語。”今觀其書,誠有如閬石所云者。又有《尺牘》一冊,干謁公卿,多作乞憐之語,尤爲庸鄙。惟《史論》二卷持論較勝,如謂漢文問決獄,所以重民命;問錢穀出入,所以惜民力。爲宰相者,正當因勢利導,勸之省刑罰,薄稅斂,陳平乃以夸誕之詞掩其疏略之過,不可謂識大體。謂唐相楊綰,而郭令公減樂,非徒成人之美,蓋欲修好於宰相,而不敢稍忤其意,惟恐將相不和,爲強寇所伺。謂項羽不渡烏江,固疑爲亭長所執而然,然其疑之所自始,則以烏江片土,此時非雞犬不驚之地,亭長何人,能不隨衆避兵而尚艤船以待乎?況漢王起兵時,亦一亭長也,此日之亭長,安知非當年同事之人受計而來?羽於斯時,既無他舟可避而死於亭長之手,不如自刎之爲烈。此等議論,殊有見地,過《一家言》遠矣。

◎萬方伯明德化萬方伯衣,官福建參政時,倭犯興化,懸金募敢死士乘城守更,伏奇兵待賊。賊薄城,守者矢石雨下,奇兵邀擊,斬其渠魁,衆遁走。未幾,賊又悉衆來攻,乃賞健兒十餘人,攜火藥夜縋城下,令分投縱火,賊處處撲火,無暇攻城。城中人得縱射撲火賊死,賊遂不撲火。火愈熾,督城上守者益堅,燃炬鼓譟,擊柝達旦。賊見威甚,乃皆遁。遷按察使。倭再寇閩,至北嶺,將圖福州。以五百人覆嶺下,三千人分左右翼登嶺上,度賊過,合而衷賊,賊大潰,斬獲無算。

後官河南布政使,爲巡撫所,乞病歸。筑北山草堂,題其楹曰“心懸魏闕三千里,身在匡廬第一峯”。屏居三十年,著有《草禺子》行世,後人重刊改爲《萬子迂談》。方伯《明史》無傳,而拒賊事深合兵法,偶閱《迂談》,採錄之。

●卷五◎醫學源流論徐靈胎《醫學源流論》雲:“有病固當服藥,乃不能知醫之高下,藥之當否,不敢以身嘗試,莫若擇至易輕淺、有益無損之方以備酌用。如偶感風寒,則用蔥白、蘇葉湯取微汗;偶傷飲食,則用山查、麥芽湯消食;偶感暑氣,則用六一散、廣藿湯清暑;偶傷風熱,則用燈心、竹葉湯清火;偶患腹瀉,則用陳茶、佛手湯和腸胃。如此之類,不一而足。即使少誤,必無大害。又有藥似平常而竟有大誤者,如腹痛嘔逆之症,寒亦有之,熱亦有之,暑氣、觸穢亦有之。或見此症而飲生薑湯,如果屬寒,不散寒而用生薑熱性之藥與寒氣相鬥,已非正治,然猶有得效之理,其餘三症,飲之必危。曾見有人中暑而服濃薑湯一碗,覆杯即死。若服紫蘇湯,寒即立散,暑熱亦無害。蓋紫蘇性發散,不拘何症,皆能散也。”按:此論懲藥誤而發,微病用之最爲穩善,養生家不可不知。

◎嘉靖冤獄明嘉靖時冤獄,莫甚於李福達,而陳次之,皆因議禮而成。以是知名不正,必至於刑罰不中也。又張福獄亦由私忿而致奇冤。李福達事見《馬錄傳》,陳事見《葉應驄傳》,張福事見《熊浹傳》。比類觀之,可以知其失矣。

◎賜書加點侯景將鎮河南,請於高歡曰:“今握兵在遠,奸人易生詐僞,大王若賜以書,請異於他者。”許之。每與景書,別加微點,雖子弟弗之知。及歡疾篤,世子澄矯書召之,景知僞,懼禍,乃降梁。隋文帝愛其子漢王諒,與之約:“若璽書召,驗親敕字加點,又與玉麟符,合則就道。”蓋即襲景之智。景大憝不足道,隋文廢長立愛,乃亦假小智以濟私恩,宜其速底敗亡,致諒亦不得其死也。

◎常食之物醫家謂棗百益一損,梨百損一益,韭與茶亦然。餘謂人所常食之物,凡和平之品,如參苓、蓮子、龍眼等,皆百益一損也;凡峻削之品,如檳榔、豆蔻仁、菸草、酒等,皆百損一益也;有益無損者惟五穀;至於鴉片煙之有損無益,人皆知之,而嗜之者日衆,亦可憫矣!

◎方文乾隆時,淳安方文大令如,主講杭州紫陽書院,郡中名士如陳勾山太僕兆侖、杭堇浦太史世駿、金長孺大令虞皆不服。乃拈“驅蛇龍而放之菹”題爲課,諸人所作才氣雄肆,只就“驅”字、“放”字著筆,方作獨詮發“菹”字,衆始悅服。

◎何文安公輓聯道州何文安公師凌漢,幼失怙恃,家貧,刻志勵學。通籍後,疊掌文衡。道光辛卯,典浙試後,即督浙學。待士外嚴而內和,校閱公明,士論翕服。庚子,薨於位,海內之贈祭文輓聯者,嗣君編錄成集刊之,今摘其尤於左。英相國和雲:“再世獲傳衣,最喜緣深堪歷久;三臺期接席,那知望切竟成空。”副憲毛伯雨師式郇雲:“累世簪毫,方期啓沃酬恩,尚克同心作霖雨;數旬牡,豈意春明話別,不堪回首望停雲。”曾京卿望顏雲:“朝露灑遺箋,問幾人東閣重窺,有子才如蘇右相;春明陪末座,憶兩載南車親奉,前賢悵失鄭司農。”錢給諫儀吉雲:“淵雲大文,趙張爲政,奮建家風,時望兼漢廷數子;省臺故事,都邑謳思,門牆述訓,令名傳荊國先賢。”鄂太史恆雲:“一品荷殊榮,文望官聲,端謹鹹欽臣節粹;千秋逢異數,崇銜美諡,幽冥應感聖恩深。”汪明府仲洋雲:“踐道一身修,貫乎言功者德;易名當代少,止於理義曰安。”

◎洪地齋臨海洪地齋孝廉坤煊,負異才,朱文正公視學至臺,地齋方居內艱,物色得之,命以墨與古學之試,遂於乾隆己酉歲拔入成均,與蕭山王畹馨紹蘭、東陽樓更一上層齊名,稱爲“浙東三傑”。壬子應試北闈,報捷後,偶感時疾,自疑虛羸,誤服參耆而卒,距揭曉甫十日。宋粗山明府世犖悼以詩云:“泥金報捷正喧闐,誰遣巫陽下九天?泉路又添才鬼席,家門剛啓賀賓筵。元城空說留經笥,伯道何時卜墓田?太息都門分手日,八街槐影語纏綿。”“藉甚文名落拓身,每於疏散見天真。憐才竟負朱公叔,古貌空傳杜子春(地齋目微眇)。萬卷書憑棺束骨,千金方誤藥沾脣(地齋知醫,自飲其方而卒)。都門舊雨知無幾,誰送靈輛下潞濱?

◎灤陽於役圖先伯父彡石公官京師時,與諸名流爲詩酒之會,江都羅兩峯布衣聘亦與焉。

乾隆壬子三月,公奉命往熱河校文津閣《四庫》書,羅爲作《灤陽於役圖》,並題詩云:“欲雨不雨吟春陰,欣然結社成詩林。觴詠同君展修禊,恐此會後還追尋。”“春華正放長安陌,駕言灤陽事行役。僉雲小別各罄歡,莫負當筵酒脂碧。”

圖作青綠山水,着色不多,神韻獨絕。

◎大成殿藏舊主記杭州府學文廟,重修於嘉慶壬戌年,時司事者爲邵上舍志錕,以廟主已敝,乃更易新者,藏舊主於大成殿座後,而爲之記。錢塘陳曼生司馬鴻壽書之,刊於大成門外東廊,其辭曰:“考古廟主,藏用石室。有事則陳,既納北壁。爲闢火災,兼示靜謐。後世敬禮,備謂尊不可撤。以座寧主,丹漆是飾。維大成殿座,遵後世式。厥制崇高,工用鏤刻。歲久勿治,華採或蝕。茲廟貌既新,敬鳩衆力。

儲材重作,舊觀勿失。又今兩廡主,改選嘉慄。尊新藏舊,藏處宜密。謹於座後,仿古夾室。盡安舊主,俾永無佚。藏同祧主,惟祭不必出。爰識始末,使後重修者悉。時元默閹茂壯月吉日,承修學宮人邵志錕謹述。“

◎鰣魚《爾雅》:“咎,當互。”郭璞注:“今江東呼最大長三尺者爲當互。”

邵氏《正義》謂:“即鰣魚。”杭州鰣初出時,豪貴爭以餉遺,價甚貴,寒窶不得食也。凡賓筵,魚例處後,獨鰣先登。胡書農學士詩云:“銀光華宴催登早,星味寒家饋到遲。”體物殊切。

◎史文靖公溧陽史文靖公貽直,祖鶴齡,父夔,子奕簪,四代皆以翰林起家。公於康熙庚辰聯捷成進士,年甫十九。在外督撫七省,在內六官之司罔不爰歷。居相位垂二十年,名注朝籍六十四年。乾隆庚辰重赴瓊林宴,癸未薨於位,年八十二。名位福壽,罕有其比。

◎科名盛事本期祖孫會狀,惟長洲彭侍講定求,及其孫尚書啓豐。尚書之婿陽湖莊學士培因,亦大魁天下,可稱科名盛事。

◎討賊誓詞明臨海陳木叔函輝,嘗作《告太祖討闖賊誓詞》雲:“敵王所愾,請共揮魯陽指日之戈;與子同仇,應先擊祖逖渡江之楫。”又云:“濟則君之靈,爲臣無二;心在人之內,誓死靡他。”讀之,覺忠義之誠,溢於言表。

◎凡將篇司馬相如《凡將篇》雲“鐘磬竽笙築坎篌”,同時《柏梁臺》詩云“枇杷橘慄桃李梅”,句法相類,其源蓋出於《詩經》“椅桐梓漆”,“鰷嘗鯉”

等句。而七字成句,則如份《禮記》“喜怒哀懼愛惡欲”,《爾雅》“永悠迥違遐逖闊”,“緝熙列顯昭皓頻”等語,已肇其端,迨史游作《急就篇》“稻黍秫稷粟麻粳”等句,亦皆以七字隸七物。後世詩人多效之,如韓昌黎《陸渾山火》詩“鴉鴟雕雁鷹鵠”,蘇東坡《韓牧馬圖》詩“騅胚駟駱驪騮原”,劉青田《二鬼》詩“蚊虻蚤蝨蠅蚋蜞”等句,其尤著者也。

◎師古事必師古,然亦何可泥哉!齊泰、黃子澄援漢削藩之議,而燕師以起。楊士奇、楊榮引棄珠崖之說,允安南黎利立陳氏爲後,遂致棄地殃民。馬中錫效龔遂化渤海盜事,撫令流賊解散,卒無功緻謗,下獄死。漫言法古,而不審時度勢以圖之,鮮有不敗者也。

◎文辭襲用古人文辭有不嫌襲用者。鄒陽《諫吳王書》雲:“鷙鳥累百,不如一鶚。”

樊準《薦龐參書》用之,孔融《薦禰衡書》亦用之,《三國志。呂蒙傳》亦用此語。

◎鄭[B098]陽明崇禎時,武進鄭[B098]陽翰林曼阝,以杖母之誣受極刑。漳浦黃忠端公道周謂:“正直而遭顯戮,文士而蒙惡聲,古今無甚於此者。”餘姚黃徵君宗羲作《[B098]陽墓表》謂:“公爲奸相溫體仁所陷,路人知之。而杖母流言,君子能亮之以理,未必驗之以事也。水落石出,餘詳之公卿之賢者。儀部([B098]陽之父振先)眷一妾,其夫人不能容,儀部遂挾妾以出,流轉僧寺,頗爲人所指目。

公無可奈何,而夫人篤信佛乘,與一尼甚暱,公求尼爲之勸解。尼神道設教,假箕仙言上帝震怒,將降禍於夫人,夫人受戒悔過,儀部始得安其室。一時好事相傳,以竹篦參話之法,訛爲撲作教刑之事。當公之受誣,欲陳其本末,則恐有礙於父母,故寧隱忍就死,齎冤於地下,豈非仁者之心與!雖然儀部之眷妾,夫人之妒,親之過小者也,使公蒙詬醜大誹於天下,其輕重可無辨乎?是故公之獄不明,則奸相之惡不著,此後死者之責也。“[B098]陽事載於《明史》者未詳,得徵君之文而始白。籲!以莊烈帝之偏忮,溫體仁之狠賊,鍛成此獄,可謂奇冤!

◎爲學之道凡爲學之道,見聞欲其博,術業欲其約。蕭山毛太史奇齡作詩、古文,必先羅列滿前,考覈精細,方伸紙疾書。其夫人陳氏性悍妒,以毛有妾曼殊,輒詈於人前曰:“爾輩以毛大可爲博學耶?渠作七言八句,亦必獺祭所成。”毛笑曰:“動筆一次,展卷一回,則典故純熟,終身不忘。日積月累,自然博洽。”嘉興錢文端公陳羣,少時嘗問於秀水徐閣學嘉炎曰:“學何以博?”徐曰:“讀古人書,就其篇中最勝處記之,久乃會通。”後述於朱太史彝尊,朱曰:“斯言是也。

世安有過目不遺一字者耶?“姚姬傳比部嘗效作詞,嘉定王太常鳴盛語休寧戴太史震曰:”吾昔畏姬傳,今不畏之矣。彼好多能,見人一長輒思並之,夫專力則精,雜學則粗,故不足畏也。“姚聞之,遂不作詞,且多所捨棄,以古文名世。

餘按:此三者,皆爲學切要之言,有志者當奉以爲法。

◎王文成公用兵王文成公好講學而精於用兵。其討大帽山賊師富也,指揮覃桓、縣丞紀鏞戰死,公親率銳卒屯上杭,佯退師,出不意搗之,連破四十餘寨,遂擒師富。其討橫水賊謝志山也,先遣四百人伏賊巢左右,進軍逼之,賊方迎戰,兩山舉幟,賊大驚,謂官軍已盡犁其巢,遂潰,乘勝克之。其剿餘賊於九連山也,山橫亙數百里,陡絕不可攻,乃簡壯士七百人衣賊衣,奔崖下,賊招之上,官軍進攻,內外合擊,禽斬無遺。宸濠之亂,慮其出長江順流東下,則南都不可保,因先遣間諜以計撓之。凡此皆出奇制勝,所謂兵不厭詐,非小儒所能知也。

◎從吉三年之喪,乃凶禮之大者。世俗居喪,而通名以慶賀,必書“從吉”,失禮甚矣!至父歿母存則曰“孤子”,襲古昔有國者之稱,通人亦嘗辨其非,然猶可援孟子“窮民”之說以爲解,未若“從吉”之尤謬也。

◎至公堂貢院至公堂有高宗純皇帝御題聯雲:“立政待英才,慎乃攸司,知人則哲;與賢共天位,勖哉多士,觀國之光。”又御題七律四首,結句雲:“寄語至公堂裏客,莫將冰鑑負初心。”大哉王言!洵足爲主文者儀式也。

◎父子同試鴻博康熙己未博學鴻詞科有父子同試者,山陽張鞠存吏部新標、毅文太史鴻烈是也。吏部以順治己丑進士官中書,擢主事。時漕使者任諸蠹胥播惡江淮間,吏部甫釋褐,即抗章發其惡,贓累鉅萬,下巡按御史秦世楨案驗得實,竄殛有差,朝野鹹稱其風節。

◎五絕佳作杜於皇浚《詠東坡》雲:“堂堂復堂堂,子瞻出峨眉。少讀《範滂傳》,晚和淵明濤。”王百朋錫《詠太白》雲:“誰道謫仙狂,豪情託舉觴。目無高力士,心識郭汾陽。”以二十字渾括其生平,在五言絕句中雖爲別調,然自是佳作可傳也。

◎凌ぇ沅錢塘凌ぇ沅女史祉媛,丁松生丙之室也。事親孝,兼工詩詞,于歸一載遽卒。

松生爲刊遺稿《翠螺閣詩詞》,詩如《裏湖棹歌》雲:“輞川莊外浪迢迢,攜得青樽復碧簫。商略儂舟泊何處,嫩寒春曉段家橋。”詞如《菩薩蠻》雲:“檐鈴驚破紅閨夢,曉妝人怯餘寒重。纖手捲簾衣,風前放燕飛。落紅紛似雪,倦了尋香蝶。樓外易斜暉,春歸人未歸。”皆清逸。女史生於四月八日,制有玉牌,鐫“與佛同生”四字。

◎孔梧鄉同邑孔梧鄉廣覃司訓臨海,餘與居同裏。及官臺郡學,晨夕往來,情好彌洽。

嘗贈以詩云:“閉戶尋真樂,全忘禮法苛。閒身書供養,豪氣酒消磨。官冷何妨懶,詩傳不在多。從遊倘相許,未厭數經過。”孔詩筆俊爽,如其爲人。尤長於七律,《放懷》雲:“傳到千秋人幾何?茫茫身世太蹉跎。出山蹤跡雲無定,逝水生涯夢易過。可惜後來知者少,不堪前事愧吾多。放懷且飲尊中酒,眼底升沈一剎那。”《偶作》雲:“亂書堆裏置身寬,我本儒生稱此官。境到悟時心漸斂,過因改後夢方安。不知報德談何易,可惜留名事大難。且向燈前課兒讀,幾家傳得舊氈寒!”

◎鯤溟侄鯤溟侄憲曾秉性聰穎,爲先伯父彡石公所鍾愛。道光辛巳鄉試,亻危得復失,以是抑鬱無聊,復患咯血病,遂棄舉業,入貲爲州吏目,需次畿垣。詩名藉藉,大府皆垂青焉。侄與餘總角時共硯席,每分題賦詩,吟哦達旦。壯歲睽離,郵筒常寄詩酬和。侄有懷餘詩云:“讀過書應嫌我少,刪餘詩尚比人佳。”又云“百里知難屈俊賢,天台杖策望如仙。平生道學兼文藝,不獨才名媲鄭虔。”推崇過當,心竊愧之。丙午餘讀禮家居,侄亦奉諱南還,以所著《繕性居詩草》見示。

謝華啓秀,造詣乃益精矣,錄其尤者於此。《易水吊荊軻》雲:“萬死無回顧,荊卿亦大難。囊中利匕首,眼底白衣冠。熱血一朝灑,悲風終古酸。英雄成敗異,不必咎燕丹。”《保定秋思和綸齋三弟秉樞都門秋思韻》雲:“有弟長安市上游,合併蹤跡海中漚(弟客京華,餘羈保定,距三百里,聚晤不易)。著書同作千年計,識字常擔萬古愁。少日有才期用世,異鄉無客不悲秋。阿兄潦倒今尤甚,更許添修五鳳不?”《嶽忠武王墓》雲:“沈沈鐵像跪孤墳,一代賢奸衆目分。只爲南軒能幹蠱,青山寂寞曲將軍。”《反遊仙》雲:“郎環祕冊費深藏,只是黃芽絳雪方。易造玉樓難作記,始知人世有文章。”《露筋祠》雲:“曾從江上吊曹娥;又掛輕帆此地過。庸行千秋歸女子,死貞死孝兩難磨。”

◎女弟子《毛西河集》附《徐都講詩》,其女弟子徐昭華所作也。初昭華請業於西河,命題仿六朝體,賦得《拈花如自生》詩云:“明珠照翠鈿,美玉映紅妝。步移搖彩色,風回散寶光。蛛絲髻上繞,蝶影鬢邊翔。誰道金玉色,皆疑桃李香。”

《擬劉孝標妹贈夫》詩云:“流蘇錦帳夜生寒,愁看殘月上欄杆。漏聲應有盡,雙淚何時幹?”又云:“芙蓉花發滿池紅,黛煙香散度簾櫳。畫眉人去遠,腸斷春風中。”西河深賞識之。餘尤喜其《塞上曲》雲:“朔風吹雪滿刀,萬里從戎何日還?誰念沙場征戰苦,將軍今又度陰山。”“長雲衰草雁行平,沙磧徵人向月明。思婦不知秋夜冷,寒衣還未寄邊城。”“廣騎三千出漢關,雕戈十萬臥燕山。月明近塞頻驅馬,尚有將軍夜獵還。”感慨豪宕,出自閨閣,洵非易及。

西河序其詩云“昭華既受業傳是齋中,每賦詩,必書兼本,郵示予請益。陸續得如干首,留其帙,不忍毀去,遂附予雜文後,存出藍之意”云云。近日袁隨園《女弟子詩》蓋仿此而益臻其盛,然人既多,而詩不盡佳,失之濫矣。

◎自然氣化龍易骨,蛇易皮,鹿易角,蟹易螯,人則易齒,此自然之氣化也。

◎揚雄柳仲塗謂揚雄劇秦美新,譏莽而非媚莽,且以雄之著書而作經籍爲聖人;曾南豐謂雄處王莽之際,合於箕子之《明夷》;王介甫謂雄之仕,合於孔子“無不可”之義。其餘褒之者未遑悉數,自朱子《綱目》書“莽大夫”而論始定。近世文人復有襲柳氏諸家之說爲雄辨白者,然皆偏護之見,終無以易乎朱子之說爲能得其真也。

◎明閣臣狀元明閣臣百六十八人,史無傳者二十六人:權謹(洪熙),張瑛、陳山(宣德),苗衷(正統),俞綱、王一寧(景泰)、靳貴(正德),袁宗皋、賈詠、張壁、張治、呂本(嘉靖),呂調陽、餘有丁(萬曆),史繼偕、周如磐、丁紹軾、朱延禧、馮銓、黃立極、張瑞圖、施風來(天啓),來宗道、楊景辰、何吾騶、謝升(崇禎)。明狀元八十九人,史有傳者三十八人而已:吳伯宗、任亨泰、黃觀、張信(洪武),胡廣(建文),曾梁、陳循(。永樂),馬愉、曹鼐(宣德),劉儼、商輅、彭時(正統),羅倫、吳寬、謝遷、費宏(成化),倫文敘、康海、顧鼎臣(弘治),楊慎、唐皋、舒芬(正德),羅洪先、唐汝楫、申時行(嘉靖),張元忭、沈懋學(隆慶),朱國祚、翁正春、唐文獻、焦蛇、黃士俊、周延儒、錢士升(萬曆),文震孟(天啓),劉理順、劉同升、魏藻德(崇禎)。

◎複句《論語》有複句而不相連者,如:“焉用佞?弗如也。”“賢哉!回也。”

“禹吾無間然矣,天何言哉?”是也。《孟子》亦有之。《戰國策》、《史記》效之,而文法益變矣。

◎發語辭經書發語辭《尚書》最多,“都”、“俞”、“籲”、“諮”、“嗟”、“猷”等是也。《論語》“噫”字,《孟子》“惡”字,《禮記》“嘻”字,《左傳》“呼”字,《史記》“唉”字、“”字、“咄”字,此數字亦互見於他書,至“嚇”字,則惟《莊子》有之。

◎古列女傳春秋時,婦人以全節著者,《詩》惟共姜,《春秋》惟紀叔姬。劉向《古列女傳》乃增衛宣夫人、蔡人之妻、息君夫人、齊杞梁妻、楚平伯贏、楚昭貞姜、楚白貞姬。其說有異於諸家者。且晉圉懷嬴列於節義,則是不再嫁矣,說亦與《左傳》異。

◎潘太守詩湖北興國潘太守觀藻,官台州有年,其同年某侍御以葬父告貸,不允,入都嗾同列劾其過誤,罷官。賦《留別台州》詩,爲時傳誦。雲:“爲觀日出躡三臺,萬八峯頭滌筆來。碧海笑看鯤變化,青天自許鶴徘徊。平臨箕斗空成錦,管領湖山信費才。好謝石樑雙澗瀑,年年花發瀹離杯。”“休道壺瀛最上頭,三山才近好風收。一麾到海真蛇足,八口浮家問鶴樓。魔力能噓無縫塔,含砂偏射下灘舟。

波濤見慣歸帆穩,山月江風鄂渚秋。“”桃源歸溯楚江清,十萬花光夾岸迎。宦海浮沈今結局,堯天歌詠付餘生。黃冠紫綬都如夢,紅樹青霜餞此行。莫待瀟湘芳草綠,春山處處子規聲。“”書生面目太酸寒,試看初衣覺便安。不厭清貧求小郡,也須福慧了粗官。無田致悔歸田晚,到海信知觀海難。敢對西風怨搖落,賦閒原是賦秋潘。“

◎唐伯虎宋有二唐伯虎,一眉山人,唐庚之兄,初名瞻,後名伯虎,見《宋史文苑傳》;一全州人,進士,終梧州推官,見王鞏《隨手雜錄》。

◎臭字入詩臭字入詩,少陵“朱門酒肉臭,道有凍死骨”,獨有千古。《中州集》劉內翰瞻“廚香炊豆角,井臭落椿花”,亦自可誦,然不可以擬杜詩矣。

◎賦韻賦韻以四平四仄爲率,後唐莊宗時,覆試進士,翰林學士承旨盧從質以“後從諫則聖”爲題,以屍堯、舜、禹、湯傾心求過“爲韻,五平三仄,爲識者所誚。

近世賦韻有七平一仄者,如嚴子陵《釣臺賦》以“先生之風,山高水長”爲韻是也。有一平七仄者,如杜甫《觀公孫大娘弟子舞劍器賦》,以“撫事感慨作劍器行”爲韻是也。此豈古法所宜有乎?

◎孫春沂杭州孫春沂貳尹曰點,寸園伯父之婿也。工書善弈,豪於飲,兼好吟詠。試北闈,屢薦不售,乃筮仕江蘇,非其志也。詩句如“生涯棋局在,心事酒杯知”、“文字空餘知己淚,湖山易動故園心”、“詩句欲成燈有味,春寒猶在酒無權”,皆清逸可誦。

◎孔大令吾邑孔蔚廬大令廣平,生而早慧,九歲,詠御爐香雲:“夜深常繞君王宴,不逐寒風去渺茫。”有先達某公嘆曰:“此韓冬郎再世也。”宰陸川縣,折獄至慎。嘗攝。北流縣事,歲旱,勸民平糶,而豪家皆居奇以待厚值,細民弗堪,相率掠其儲粟。適提鎮在州,縣去州近,豪家夜奔訴,各張大其詞,開列劫盜數百人。提鎮不察,按牒廣捕,概予重杖,貫其耳,縛示衆。捕勢如風,將激變。急詣提鎮請盡付之細鞫其情實,首事者坐以長流,次責懲有差,觀望者盡釋之,豪家及無賴皆帖服。其事親至孝,母有痹疾,發時轉側需人,躬自扶掖,不假手於人。病劇,倉皇避人涕出,嘗母糞,爲其妻陸孺人所窺見,禁勿語。陸臨歿,始泣以語子婦雲。

◎左忠毅公左忠毅公光鬥嘗言:“元枯去亂法不去亂人爲錯。”又言:“李伯紀知爭事不知爭人,事之失一事,人則無窮。”皆名言也。被逮時勉其弟曰:“率諸兒讀,勿以我戒,而謂善不可爲。”覺範滂“吾欲使汝爲惡,則惡不可爲;使汝爲善,則我不爲惡”二語,猶傷於激。

◎裴晉公宋強至《韓忠獻遺事》謂:“公論近世宰相,獨許裴晉公。”“公又嘗雲:‘若晉公點檢著,亦有未是處。君子成人之美,不可言也。’不知公摘晉公何處,恨不得聞之。”竊意宰相當佐人君進賢退不肖,晉公曆相四朝,勳德隆茂,無可指摘。惟劉ナ以對策詆宦官見謫,諫官御史交章論其直,李邰上疏,請回所授官,以旌ナ直。晉公於斯時,不能採羣言以回君聽,擢ナ而用之。忠獻所云,豈爲是歟?

◎蔡明經德清蔡明經壽昌,少有神童之稱,趙太守學轍府試,愛其才,以女妻之。嘗偕遊碧浪湖,趙口占“魚蹙水紋圓到岸”句,命之對,即應聲曰“龍噓雲氣直衝天”。後卒于都門,年僅三旬,士論惜之。

◎華妹長妹華貞靜而慧,八歲讀《詩經》、唐詩,俱成誦。十歲學爲詩,出筆韶秀,先伯父彡石公見之曰:“此吾家女學士也。”性不喜華飾,屏棄粉黛。有諷以稚年非所宜者,則曰:“自有本來面目,安用俗豔爲?”許姻同裏嚴琴史茂才銓,年十六病卒。著有《裁香室詩鈔》一卷,摘錄數首於此。《漫興和定圃兄韻》雲:“佳境可行樂,莫愁生有涯。杯邀千古月,庭種四時花。山色當門近,泉流繞屋斜。揮毫成一笑,得句漫籠紗。”《冬日沈織雲表姊韞珠侄女過談有作》雲:“北風吹不盡,寒意入簾來。庭積未殘雪,室藏將放梅。恰逢知己至,頓使笑顏開。擬共圍爐坐,攜樽倒綠醅。”《舟中即事》雲:“春光已滿畫橋西,野岸周遭望欲迷。流水聲中孤棹遠,夕陽影裏遠山低。沿堤柳葉藏鶯語,夾路花香襯馬蹄。載酒歸來天正晚,一桁新月掛前溪。”《枕上》雲:“欹枕當寒夜,殘更隔院催。新詩吟未穩,進入夢中來。”《偶作》雲:“一桁花枝壓畫檐,小窗日影上書籤。恐妨梁燕歸巢路,滿院東風不下簾。”《過蠡澤》雲:“橋邊煙影淡無痕,橋外春波綠到門。十里東風吹不盡,桃花開遍夕陽村。”

◎義田吾郡石門蔡學博載樾,承其父大令德淳遺命,仿范文正公義莊之法,爲田以贍其族人。乃與從弟載坤合出七百萬錢,以七之一爲祠祀先人。又思田不可遽得,以六百萬錢入質庫,歲得息錢四十二萬,族中之煢獨五十以上者,婦女寡而不嫁者,幼孤無養者,廢疾者,計日給米五合、錢十文,青年守節者倍之,冬夏各給以衣帳。斂死者,買公地葬之。大小試各有贈,獲雋者加厚焉。六十以上遇生辰各有贈,視其年以定輕重。貪墨酷吏及民爲匪類墮其家聲者,雖妻子屏不與。告於邑令爲規條,以垂永久。其時在道光六年九月,寶應朱文定公師士彥爲作記以傳。竊思:尊祖收族之道,莫善於義田,自文正公創始後,效法者代不乏人。此舉規模雖不及前人,然量力而行,俾族人不至失所,其意甚厚。誠使世之擁高貲者,皆能遵而行之,其有裨於風俗人心豈淺鮮歟?

◎謝侍郎謝金圃侍郎屢掌文衡,鑑別精核。乾隆辛丑主春官之試,同事者有吳侍郎玉綸,士之不第者造爲蜚語曰:“謝金圃抽身便討,吳香亭倒口即吞。”二語實本《寄園寄所寄》,言者以聞。侍郎曾督學江蘇,吳亦曾督學福建,高宗純皇帝密詢兩省大吏,江蘇巡撫閔鶚元覆奏以道路之言,事無實跡。而閩督李侍堯有幕客李三俊,亦辛丑之不第者,代李草奏,文致其詞。上以事雖無實,清議不諧,於是吳降三品卿,侍郎亦降爲內閣學士。後於己酉歲三月初,上書房諸臣以會試期近,候主文之信,同時皆不入直,因此並予謫降,侍郎遂降爲編修,免入上書房。

嘉慶中,追贈三品卿。侍郎於乾隆己亥典試江南,得長洲錢閣學,置解首。辛丑主試春闈,閣學會、殿試皆掄元,而是科所取曹文正公、德州盧文肅公蔭溥,皆爲名相。得人之盛,一時莫與並雲。

◎張太史聯某記室隨玉尚書保塞外數年,甚見推重。玉卒後,某乞人代爲輓聯,鮮當意者。時平湖張海門太史金鏞以計偕入都,爲撰句雲:“短後記裁衣,雪窖冰天,萬里追隨班定遠;長安仍索米,鳶肩火色,九衢慟哭馬賓王。”蒲城相國王文恪公師見之,極口褒賞。旋入詞垣,才望著一時焉。

◎稱人爲官俗稱人爲官,系以姓與行,初唐人文往往有之。如王勃序雲:“張二官松駕乘閒,桂筵追賞。”又云:“宋五官芝庭襲譽,盛文史於三冬;桂幄凝歡,照綺羅於九夏。”又云:“白七官吞臺傑氣,地乳奇精。”楊炯序雲:“楊八官金木精靈,山河粹氣。”駱賓王序雲:“尹大官三冬業暢,指蘭臺而拾青;薛六郎四海情深,飛桂尊而舉白。”又云:“閻五官言返維桑,修途指金陵之地;李六郎交深投漆,開筵浮白玉之樽。”今則罕有以此稱入文字者。

◎建文帝《明史》書建文帝自焚,而於《程濟傳》書:“金川門啓,濟亡去。或曰帝亦爲僧出亡,濟從之,莫知所終。”蓋野史皆言出亡,故亦存其說也。

◎二鳥詩韓文公《二鳥》詩,方崧卿據歐公《感二子》詩及東坡《李太白畫像贊》以爲爲李、杜而作,柳仲塗以爲刺釋、老,朱子《考異》以爲爲己與孟郊而作。按:詩中“不停兩鳥鳴,大法失九疇”、“周公不爲公,孔丘不爲丘”等語,似與方、朱之說不相符合,當以柳說爲長。

◎何文肅公明孝宗朝,何文肅公喬新爲劉吉所憎,罷歸十四年,中外多論薦,竟不復起。

嘗貽李釒遂書雲:“歸田以來,憂患不于于心,毀滂不入於耳,視陸宣公在忠州,蓋過之矣。方壯時,猶不如人,況老且疾,豈可再起以取後生描畫哉!倘相知有問及者,煩告之曰:老病日侵,不堪當世用矣!自古及今再起者,孰能善其終哉?

寇萊公、王三原且然,況其他乎!“此非特立品之高,抑亦知幾之哲。籲!使夏貴溪能知此義,亦不至於殺身矣。

◎七李杜“李杜”有七:漢李固、杜喬,李雲、杜衆,李膺、杜密,《魏書》世宗詔王肅曰“英惠符於李、杜”,此合晉杜預、魏李衝而言之,唐李白、杜甫,李商隱、杜牧,宋李韶、杜範。又《新唐書。杜審言傳》:“少與李嶠、崔融、蘇味道爲文章四友,世號崔、李、蘇、杜。”至杜於美詩云:“李、杜齊名真忝竊。”

又指李銜矣。

◎蘇紹康對山《武功縣誌。人物》蘇氏最多,然如蘇則之孫、蘇愉之子蘇紹,金谷園賦詩最勝,見《世說新語》,獨不採入,豈以其僅爲文人,如《通鑑》之不載屈原、杜甫耶?纂紀亦綦嚴矣!

◎尊經閣祀典金岱峯教授司鐸臨安,用全謝山太史《尊經閣祀典議》而稍變通其說,恪遵功令,以《十三經注疏》爲主,參以《大戴禮記》、《國語》、《說文》,其已入兩廡者不贅。《易》祀王弼、韓康伯、孔穎達;《詩》祀毛亨,《周禮》、《儀禮》祀賈公彥,《禮記》祀戴聖,《左傳》祀杜預,《公羊》祀何休、徐彥,《穀梁》祀楊士勳,《孝經》以唐明皇未便列入,專祀邢,《論語》祀何晏,《孟子》祀趙岐、孫,《爾雅》祀郭璞,《大戴禮記》祀戴德、盧辯,《國語》祀韋昭,《說文》祀許慎外,增祀功在羣經之河間獻王劉德,暨作諸經音義之陸德明,共二十一人。餘不概及,據所讀書而言也。學使者姚伯昂侍郎允其請,爰設慄主於閣上,以春秋二、八月仲丁祭之。醵錢百金,生息以供祭品。其祭文雲:“伏惟起以義者,有未見之禮六;傳其言者,居不朽之名三。況乎抉經心而執聖權,闡微言而明大義。以先覺起後覺,實經師爲人師。茲際清時,特修曠典。等舊德先疇之食報,陋儒林道學之分途。馨香補兩廡之遺,詁訓仍專家之守。治崇正學,朝廷敷Ο化於鼓鍾;禮奉先師,庠序肅明梗於俎豆。尚饗!”洎官溫州教授,又奉祀許、鄭二儒於倉聖祠,手題聯扁。倉聖祠扁雲:“聖德天生。”聯雲:“作黃帝史官,記動記言,鼻祖神靈明四日;開元公《爾雅》,《釋沽》、《釋訓》,耳孫著述衍《三蒼》。”許公叔重龕扁雲:“學祖。”聯雲:“家傳十四篇,書合《三蒼》爲一;律諷九千字,學通《五經》無雙。”鄭公康成龕扁雲:“經神。”聯雲:“微言守遺,當奉大師爲表幟;實事求是,敢從二氏問傳薪。”

◎神缸天台縣署三堂有神缸,人犯之,每有殃咎,胥吏等歲時禱祀,恆宰雞瀝血以祈福。餘於壬寅夏至署見之,缸覆地上,四圍離地寸許,高不及二尺,圓徑三尺有餘,血痕凝漬其上。仁和沈蘭亭煌有記刊於壁,其文曰:“五福神,相傳即缸神也。守斯土者,朔望必祭。神之靈爽,始於本朝康熙間,以是縣誌無可考。袁簡齋太史《續齊諧》曾記之,未之詳也。煌於道光癸巳秋就館茲邑,詢之父老及署吏,始知其說有三:一曰縣署向屬窯基,是爲窯神,然縣誌載,署治歷年久遠,並無增擴之舉,其說似不足信。一日神缸本朝初由海門逆流而上,至青溪乃止,內有五蝠,隨波不散,邑令神之,因迎入署,即五福神缸之說歟?而一則謂其下有井,前明有投井殉難者,後人以缸覆之,而懸不著地,其由忠烈之氣上升而使然耶?阮芸臺協揆督學浙東時,曾一發之,果有井。噫!此三說也,其殉難之說爲可信焉。夫天地之大,何所不有!石言莘降,史冊昭然,況秉乾坤之正氣,焉有不歷久彌新者乎!天台爲仙境,爲佛地,無怪鍾靈毓秀,甲於他邑,又豈獨堂東之神桂云爾哉!”餘聞之縣吏雲:巡撫阮公元發缸後,即丁內艱去。其時,學使劉公鳳誥亦發視之,未幾以科場事獲譴。自是,邑人奉祀益虔。

◎外吏起家入閣大學士自外吏起家者:陽城田文端公從典,康熙戊辰進士,爲英德令;泰安趙公國麟,康熙丙戌進士,爲長垣令。趙公宰邑時,勘災,足浸水中三日,故病跛,每入朝許給扶以行。

◎王惺齋大令嘉興王惺齋大令元啓,積學工文。手批《歸震川文集》,抉發精當,摘記數則於此:“讀書各有所見,如一部《史記》,古今人稱美者,累千百言未已,吾獨謂妙處只是層理清晰。震川文亦然。”“震川文只落筆處一二語,便定一篇之局,自後雖波瀾百變,而皆不離其宗。蓋篇篇如是,故能隨方布陳,而無一成之轍跡可尋,其妙在一切字。”“震川文只是一個精切而有條理,人徒以寬博目之,不知震川者也。”“人但知震川文學《史記》,見有感慨處便謂學《史記》,不知震川之文之妙,在意理稠疊而折皺分明,此其所以爲真《史記》也。”“太史公爲《吳王濞列傳》,首尾四千餘言,結雲:”初,吳王首反,並將楚兵,連齊、趙,正月起兵,三月皆破,獨趙後下。‘只用二十四字括盡。震川《陶節婦傳》結雲:“婦年十八嫁於舸,十九喪夫,事姑九年,而與其姑同日死,卒葬之清水灣,在縣南千墩浦上。’只用三十餘字,真有一口吸盡西江之勢,昔人所謂命世之筆力也。”

◎案案有以爲牀者,《周禮。天官》“王大旅上帝,則張是案”是也。有以爲食器者,《考工記》“諸侯以享夫人,案十有二寸”,注云“玉案”是也。有以爲幾者,許氏《說文》所云“幾屬”是也。張平子《四愁詩》“何以報之青玉案”,注以爲古“碗”字,當是《考工記》“玉案”遺制。《史記。萬石君傳》“對案不食”,《田叔傳》“趙王張敖自持案進食”,《後漢書。梁鴻傳》“舉案齊眉”,蓋皆指食器言也。揚子《方言》:“案,陳、楚、宋、魏謂之寫,自關東、西謂之案。”當亦指食器。類書有屬之几案者,似誤。蓋《方言》皆以類相從,案在盂、碗、否[1234]、否落、箸、筒之間,故知其爲食器也。

◎維莫之春《詩》“維莫之春”,句法絕奇,王元長《曲水詩序》引之,以“粵上斯巳”

爲偶,蓋即仿其句法。

◎疏表傑作本朝疏表傑作,備於《儷體金膏》一書。其最佳者,如禮親王永恩等《請祝萬壽表》雲:“建極保極,會運世乃統於元;大生廣生,祿位名必得其壽。”直省將軍督撫永瑋、劉莪等《請祝萬壽表》雲:“極天所覆,偕一十七省而共樂舒長;人人也深,閱五十二年而彌加淪浹。”又云:“雖天地爲心,如父母不言施報;而歲月以冀,即愚賤亦具性情。”大學士公阿桂《奏請編緝八旬盛典疏》雲:“九五演易,九五演範,疊五策天地之全;八千歲春,八千歲秋,積八入宮商之頌。”又云:“嘉筵紹於彤墀,老吾老及三千叟;太和光於屋,孫生孫者二百家。”兩廣總督孫士毅等《賀平臺灣林爽文表》雲:“波澄海國,看王師洗甲而還;春暖臺陽,慶邊黎啓扉而臥。歷溯聖主當陽之顯烈,敢以削平蝸角,遽事頌;而仰睹先幾燭照之睿籌,則即綏靖鯤身,亦繩祖武。”禮親王《謝賞平定臺灣告成熱河文廟文折》雲:“書誦者萬本萬遍,越七觀六義以垂型;受藏而三沐三薰,合四海九州而忭頌。”大學士朱《謝進御製說經古文跋諭折》雲:“百四十四篇之經訓,日月光懸;八千大幹世之心傳,孔姬道貫。作而善述,合文思勳業於一人;君實兼師,示心學躬行於萬祀。”戶部侍郎曹文埴《請封胞伯故廩生曹某》雲:“廿年家塾,劬勞不異於所生;一品朝榮,追逮忍歧於自出。”

大學士于敏中《謝賜雙眼花翎》雲:“若朝陽之翔羽,罕能比此文章;如順風之遇鴻毛,安足方斯遭際。”河南巡撫和蘭《謝賞戴花翎》雲:“動色凜梁鵜之翼,豈徒聳異於觀瞻;關心比池風之毛,倍切欽承於負荷。”莆田鄭王臣《謁陵表》結聯雲:“繼封禪七十二君,尤握貞元之祕;後天皇萬八千歲,長爲仁壽之君。”皆堂皇博大,不愧作家。

◎九言詩九言詩最難自然協律,用以頌聖尤難。嘉慶己卯年六旬萬壽,鄭笏君孝廉代某尚書作《九佳全韻》詩,端莊流麗,傳誦一時。篇長不及備錄,摘書起結以見一斑。起雲:“皇帝御宇二十有四載,乾行不息百福頌孔皆。海隅日出幸生太平世,衢歌巷舞直到長安街。三皇各稱一萬八千歲,我皇之德更與天地偕。”結雲:“軒轅以來四千五百歲,閏桐推算無如今茲佳。八百賡歌卿雲糾縵縵,九成樂作鳳凰鳴喈喈。微臣願效葵藿向陽意,導涓測海深愧盤泥蛙。蕪祠謹綴九百九十字,竊符九九之數陳堯階。”

◎吳柳塘詩震澤吳柳塘茂才祖修,淡於聲利,壹志丹鉛。詩主清新,如《蕪湖絕句》雲:“關吏猙獰去復還,客囊顛倒在江船。書籤莫怪無人檢,文字何曾值一錢!”

《除夕七絕》雲:“牢落從他歲序遷,絕無人怨與人憐。平生受盡癡呆益,論價應須十萬錢。”《法雨泉》雲:“山顛高下勢瀠洄,時爲琮睜聽一回。世上濁波流不盡,此泉莫放出山來。”皆有爲而作者。餘尤愛其《送查韜荒攜家還海寧斷句》雲:“何堪久客逢歸棹,況復中年別故人。”情溢於辭,令人尋諷不厭。吳有僕楊清,能詩,《題琉璃河關壯繆廟》有“鐵槍不爲朱溫死,此地如何廟壽亭”

句,命意亦新。

◎初三月道光丁亥,偶與嚴比玉太守閱吳澹川明經《南野草堂筆記》,有與吾邑汪霽堂濂作《初三月酒令》。吳先成令雲:“初三月,玉一鉤,問何人掛在柳梢頭?”

汪雲:“初三月,影纖纖,學娥眉樣兩頭尖。”吳續令雲:“初三月,似指爪,半彎兒掐破青雲表。”汪亦續雲:“初三月,未分明,想佳人睡起眼才醒。”餘謂比玉曰:“此吾鄉故事也,曷效之?”比玉因成令雲:“初三月,映殘暉,鏡開奩才露影些微。”餘雲:“初三月,魄生剛,訝高懸弓勢未全張。”比玉續雲:“初三月,逗檐端,似廣寒宮瓦覆彎彎。”餘亦續雲:“初三月,色無多,要團欒須ツ浹辰過。”時比玉之弟佩仙分守在座,亦成令曰:“初三月,吐華新,宛天仙妝罷半開脣。”今二君已皆宿草,回溯前塵,恍如春夢,因追憶而備錄之。

◎鷹角解時憲書十一月改“麋角解”爲“麈角解”,始於乾隆戊子年。高宗純皇帝以爲木蘭之鹿,吉林之麋,角皆解於夏,惟麈角解於冬,曾於南苑驗之,特正其訛。

又命時憲書紀年仍增注六十一歲至百二十歲,使花甲環周,益綿壽世之慶,蓋始於乾隆辛卯年雲。

◎顧亭林獄事顧亭林獄事,志乘未詳,見於《與顏吏部光敏書》,特錄其略:先是蘇州沈天甫、施明、夏麟奇、呂中僞造《忠節錄》,託名已故祭酒陳仁錫,譏毀本朝,羅列江南、北之名士巨室,以爲挾害之具。又僞造原任閣輔吳一序,詐其子中書吳元萊銀二千兩。事發,刑部定讞,即將沈天甫等斬決,此康熙五年中事也。

次年萊州即墨黃指揮培之僕姜元衡刪易此書,增入黃氏唱和詩,控其主與兄弟子侄作詩誹謗本朝,又與顧亭林搜輯諸人詩,皆有訕語。處士於七年二月在京師聞之,即出都抵濟南,幽縶半年,因援沈天甫故牘,謂姜元衡所控之書,即沈天甫等陷人之書,事旋解,株連二十餘人均得開釋。處士賦詩六章紀其事,有“偉節不西行,大禍何由解”之句。又末章雲:“天門訁失蕩蕩,日月相經過。下閔黃雀微,一旦決網羅。平生所識人,勞苦雲無他。騎虎不知危,聞之元彥和。尚念田畫言,此舉豈足多!永言矢一心,不變同山阿。”詩集中皆不載,詳見《顏氏家藏尺牘》。

◎汪文端公山陽汪文端公廷珍爲大司成時,訓迪勤密,取文以清真雅正爲宗,一時人才彬彬極盛。會稽莫侍郎晉、德化鄭太史兼才,才藻尤富,皆爲公所賞識。莫嘗戲謂鄭曰:“吾若典試,必能取子爲元。”後莫先入詞林,嘉慶戊午歲,典試福建,鄭果以第一人登科,士論翕然,皆無間言。夫東坡於李方叔,尚有“眼迷五色”

之嘆,以今方古,實乃勝之矣。

◎對聯復字對聯有以復字見長者,歸安徐阮鄰師保字,題甘肅鹽茶同知署雲:“回民漢民,多是子民,我最愛民無異視;禮法刑法,無非國法,爾須畏法莫重來。”鳳台餘菊農觀察士慄,題送子觀音祠雲:“大德曰生,願衆生生生不已;至誠無息,求嗣息息息相通。”安化陶文毅公澍題育嬰堂雲:“父兮生,母兮鞠,無父母,有父母,此之謂民父母;子言似,孫言續,猶子孫,即子孫,以能保我子孫。”

蔡東軒學博司訓江山縣,歲飢,勸各大姓輸粟平糶,題聯於堂雲:“盡力盡心,未能盡職;任勞任怨、不敢任功。”

◎真賞難逢世俗以夫婦之事爲敦倫,以使令奴僕爲飭紀。嘉慶己卯科,吾浙秋試,某房官閱文,見有“飭紀敦倫”句,大駭,曰:“敦倫豈可飭紀?怪誕極矣!”亟以筆直抹之。同邑盧茂才康錫,應秋試被放,闈文用“舍車而徒”句,爲房官所抹。

沈茂才逢源,歲試前列,文用曾南豐“真人出而天下平”句,旁評雲:“杜撰。”

餘親見之。可知場屋文字,真賞難逢,即尋常語句,亦有被抑者,更何得炫異求新乎!

◎俚語本佛書俚語有出於佛書者,偶閱唐釋玄應《一切經音義》,漫識於此:眉毛(《成具光明定意經》)、脅肋(《四分律》)、膿血(《增一阿含經》)、牀鋪(《佛本行集經》)、鑰匙(《雜寶藏經》)、店肆(《中阿含經》)、喫酒(《無量清淨平等覺經》)、搔蛘(《賢愚經》)、欺侮(《勝天王般若經》)、佈施(《須賴經》)、調戲(《解脫通論》)、抬舉(《舍利弗阿毗曇論》)、痕跡(《解脫通論》)、狗咬(《大威德陀羅尼經》)。

◎韓詩外傳《隋志。韓詩外傳》十卷,李善注《文選》,引孔子登泰山觀易姓而王者七十餘家事,及漢皋二女事,徐堅《初學記》引魯哀公穿井得玉羊事,今本皆無之。

蓋十卷雖仍《隋志》之舊,而已非全書矣。

◎論衡王充《論衡》毀聖訐親,獲罪名教,其餘誕妄之語,難以悉數。至論行善福至,爲惡禍來,謂由於遭遇適然,不因人事,是與《易》“積善有餘慶,積不善有餘殃”、《書》“惠迪吉,從逆兇”之旨,顯相背戾,不將率天下之人去善而就惡乎?古今來,悖理之書鮮能傳世,此獨歷久不廢者,蓋其引證浩博,才辨宏肆,而篇帙繁富,亦時有平正之辭,足以矯俗祛僞也。學者於此書,當審擇而節取之。

◎瓊程氏大昌《演繁露》雲:“《說文》:”瓊,赤玉也。‘《詩》有’瓊琚‘、’玉佩‘,《左氏》’楚子玉爲瓊弁玉纓‘,皆對別言之,若等爲一玉,不分言也。今人用瓊比梅、雪,皆誤。“餘按:《詩。木瓜篇》毛傳雲:”瓊,玉之美者。“則與玉對舉,安知不以精粗爲別耶?又按:《齊風毛傳》雲:”瓊華,美石。瓊瑩,石似玉。瓊英,美石似玉。“其言似玉,則色白可知,似不必泥《說文》之言。

◎杯中角影《晉書。樂廣傳》載杯中角影事,與《風俗通義》所紀杜宣事絕相類,二書文法各異,而《晉書》簡要勝之。

◎明史體例《明史》體例極精,姚廣孝入列傳,不以僧許之也。秦良玉入列傳,不以女視之也。閹黨、佞幸、奸臣列於宦官之後流賊之前,其嫉之也深,而貶之也至矣。

◎語意相似《史》、《漢》有語意相似而疊用者,略識於此。《史記》“空言虛語”

(《高祖本紀》)。“內外表裏”(《禮書》)。“逾年曆歲”(《趙世家》)。

“延年益壽”(《商君傳》)。“匿意隱情”(《張儀傳》)。“露兵暴師”

(《主父偃傳》)。《漢書》“年衰歲暮”(《馮衍傳》)、“俊雄豪傑”、(《蒯通傳》)。“飄至風起”(《蒯通傳》)、“道遼路遠”(《中山靖王勝傳》)。“天下少雙、海內寡二”(《吾丘壽王傳》)。“招殃致兇”(《李尋傳》)、“殘賊酷虐、苛刻慘毒”(《翟方進傳》)、“等盛齊隆”(《王莽傳》)、“窮兇極惡”(《王莽傳》)、“思過念咎”(《郎頻傳》)、“道盡塗殫”

(《司馬相如傳》)、《後漢書》“歡欣喜樂”(《馬融傳》)、“怨恨忿懟”

(《孫程傳》)、“陟危歷險”(《都夷傳》)。

◎郭子儀《新唐書。高郢傳》:“郭子儀怒判官張曇,奏抵死。郢引奏甚力,忤子儀意,下徙猗氏丞。”《南部新書》謂郭令公惟奏杖殺張譚,物議爲薄。“譚”即“曇”之訛也。汾陽盛德,乃有此事,是可知懲忿之難。

◎文章流別論摯仲洽《文章流別論》以“交交黃鳥止於桑”爲七言,以“洞酌彼行潦挹彼注茲”爲九言,與《毛詩》異讀。其說當有所本,然玩其文義,自當斷讀爲宜。

◎豫章行樂府薛道衡《豫章行》樂府雲:“不爲將軍成久別,只恐封侯心更移。”視唐人“忽見陌頭楊柳色,悔教夫婿覓封侯”,意更深曲,不獨“空梁落燕泥”句足以動人也。

◎清和長洲沈歸愚尚書德潛《說詩ㄧ語》謂“張平子《歸田賦》雲‘仲春令月,時和氣清’,明指二月。謝康樂詩‘首夏猶清和’,言時序四月,猶餘二月景象,故下雲‘芳草亦未歇’也。自後人誤讀謝詩有‘四月清和雨乍晴’句,相沿到今,賢者不免”云云。按:《歲時紀》“四月朔爲清和節”,又魏文帝《槐賦》“伊暮春之既替,即首夏之初期。天清和而溫潤,氣恬淡以安治”,謝元暉詩“麥候始清和”,劉士章詩“首夏實清和”,是以四月爲清和,不始於宋人矣。

◎飛英塔湖州飛英塔在北門眠佛寺,主闔郡文風。乾隆甲寅,塔圮重修,五年之間出兩殿元(乙卯王勿庵侍郎以銜,己未姚文僖公文田)至道光乙未,塔又圮,閹郡會試,遂無一人登第。丁酉重修,戊戌,鈕松泉庶子福保大魁;甲辰,周縵雲侍御學浚以第二人及第。嗣後科甲復盛,風水之說,非無憑矣。塔高四十餘丈,中又有石塔,高數丈。己亥秋,餘與烏程周蓮伯孝廉學濂昆弟登其顛,梯級玲瓏,躡空而上。蓮伯有詩紀遊雲:“浮屠湧招提,報德資冥奠。哆剝生輝光,象教力能變。七級森嵯峨,八窗互貫穿。密勿窮攀躋,危梯躡螺旋。騰身壓鵰鶚,矯首切星漢。衆山蒼弁來,環衛若鰲忭。具區亙北戶,際天渺無岸。俯攬菰城中,一氣入凌眄。短樹牛毛疏,連甍蟻垤間。是時風日佳,天宇肅清晏。躡雲慚未能,自笑樊籬。願乞飛霞佩,攜手遊汗漫。”

◎華陀廟聯客有述華陀廟聯雲:“未劈曹顱千古恨,曾醫關臂一軍驚。”又云:“岐、黃以外無仁術,漢、晉之間有異書。”稱前聯尤佳。餘謂“曹顱”、“關臂”事,皆不見正史,不若後聯之大方也。

◎徐衝晦徐衝晦處士,宋仁宗時召對,除大理評事,固辭,後居杭之萬松嶺。精象數,謂子孫世世勿離錢塘,永無兵燹。按:徽宗宣和三年,方臘作亂,十二月二十九日陷杭州,縱火六日,官吏居民死者十三。二月,王師水陸並進,戰六日,斬馘二萬。十八日,再火官舍、學宮、府庫與僧民之居,翌日宵遁,大兵入城,臘旋就擒。計臘所陷杭、睦、歙、處、衢、婺六州與五十二縣,所殺平民不下二百萬。

是衝晦之言亦未必驗,特宋、元革除之際,兵不血刃,安堵如恆,異於他處之屢遭殺戮耳。

◎瘡方餘姚吳蓉峯學博麟書,患膿窠瘡,醫久不痊。後有相識遺一方,雲得自名醫,爲療瘡第一良藥,如法治之,果愈。餘於庚戌年患此甚劇,亦以此方得痊。茲錄於左:廚房倒掛灰塵(三錢,釒,伏地氣)、松香(一錢)、茴香(一錢)、花椒(一錢)、硫黃(釒,一錢)、癩蝦蟆(一錢)、枯攀(一錢)、蒼朮(一錢)、白芷(一錢)、硃砂(一錢)。

右藥共研細末,用雞子一個,中挖一小孔,灌藥其中,紙封固口,置幽火中敦熟,輕去其殼,存衣,再用生豬油和藥搗爛,葛布包之,時擦癢處。

◎玄真子祠聯平望平波臺玄真子祠有聯雲:“泛鏡水千塍,歸來餐菰飯蓴羹,地真仙境;聽棹歌一曲,隨處有荻花楓葉,我亦漁人。”筆意瀟灑可喜。

◎蒙求《蒙求》一書,所以資童幼之誦習,作初學之階梯。晉李瀚創爲之,徐子光爲之注,名曰《蒙求集註》。宋王逢原又作《十七史蒙求》。明姚光祚又以王逢原所作未備,從而廣之,分三十七類,名曰《廣蒙求》。然有對偶而無韻,注又簡略。劉班取兩漢事,括以韻語,名曰《兩漢蒙求》,王芮歷敘帝王世代,略述古今事蹟,名曰《歷代蒙求》,徐伯益集婦女事實爲韻語,名曰《訓女蒙求》,元吳化龍集《左傳》事爲韻語,名曰《左氏蒙求》,胡炳文集嘉言懿行,可爲則效者,屬對成文,以啓導初學,名曰《純正蒙求》。此數書,今世尚有其本而得采入《四庫》中者,則惟《蒙求集註》、《純正蒙求》。又有爲諸家所著錄而其書罕傳者,則如《名物蒙求》、《三字蒙求》、《蒙求增注廣韻》、《小說蒙求》,宋範鎮《本朝蒙求》,胡宏《敘古蒙求》,孫應符《家塾蒙求》、《宗室蒙求》,宋舒津《蒙求》、《續蒙求》和《李翰林蒙求》之類是也。

◎文選唐初,李善與許淹、公孫羅並承江都曹憲爲《文選》音訓蒼雅之學,而李注盛行於世,與顏師古《漢書注》並稱。開元中,呂延祚復集呂延濟、劉良、張詵、呂向、李周翰共爲之注,與李氏注並行。然當時文士,如李匡作《資暇錄》,邱光庭作《兼明書》,深斥五臣之謬遠遜李氏之精核。夫淹通如李氏,其所未詳者,且百有十四,亦可見此書之博奧,有未易沿討者矣。唐、宋士人皆習此書,迨熙、豐間,王安石著《三經新義》頒於學宮,主司以之取士,於是以穿鑿爲能,以附會爲工,而《選》學漸廢。然而承學之士,代不乏人,精於是者,若洪氏邁、王氏應麟,皆有論辨,足以發明其旨趣。蓋其書歷久常新,故其學閱久弗替,後人雖有《廣文選》、《續文選》等書,終不能與之爭衡也。

◎安儀週週芸皋觀察《內自訟齋文集》載朝鮮安儀周事甚奇,其略雲:“儀周名岐,從貢使入都,偶於書肆見抄本書,不可句讀,以數十錢購歸,細玩之解,乃前人窖金地下,錄其數與藏處,皆隱語。遍視京都,惟明國公屋宇房舍似之,即世所稱大觀園也。乃求見明公曰:”公日用以千萬計,度支將不給,願假金十萬,不問所之,三年還報。‘因指所坐室柱曰:“發此磚可得金如數。’公笑,命具畚間,獲如所言,遂付之去。至天津業鹽,爲商三年,還謁曰:”幸不辱命,息三倍。‘公曰:“是亦不足供吾用,願再爲我謀。’曰:”無已則假金百萬。‘公笑曰:“安得發地再得之?’儀周起,請遍觀諸室,至寢門內曰:”是可得。“

發而與之。乃至揚州爲商,三年報曰:“倍之,俟公取用。”公曰:“其再經營之。‘又十餘年,儀周老,辭歸國,公留與飲食,曰:”若異人,有異術。’曰:‘非也,岐得異書,知藏金處,請爲公盡言之。’因一一指其處。公曰‘若不需耶?’曰:“此公物,天以與公者,仗公福,已得贏餘,足自給,拜公賜矣。‘儀周好賓客,濟貧困,多豪舉,富收藏,盡以書畫歸國,子孫留者爲安氏。”觀察謂儀周知物之有主,不妄取,而以力取其餘,似有道者。餘謂儀周躬自致富,而能施與不吝,崇尚風雅,誠足志也。

◎齊名韓、柳齊名而聲氣異,元、白齊名而志節殊,觀其平時酬贈,惟事辭章,責善之風邈矣。

◎明政明多弊政:閣臣奪情,典禮替矣;廷臣予杖,刑章悖矣;廠臣侵權,名位紊矣。莊烈帝勵精圖治,不能改其失,此所以終不競歟!

◎朝邑志王阮亭謂韓五泉《朝邑志》與康對山《武功志》並稱,先輩稱爲巨麗。今按:《朝邑志》字僅五千七百餘,筆墨簡古,洵爲傑作。然名宦不載事實,選舉不載年歲,失之太略。紀楊恭報復知縣事,乃小丈夫所爲,未免採擇不精,未若《武功志》之簡而能核也。

◎成仁取義文信國公生於宋理宗端平三年丙申五月二日,死於元世祖至元十九年壬午十二月九日,得年四十有七。及第在理宗寶四年丙辰,年二十有一。《宋史》謂年二十,蓋舉成數言也。公與弟壁同舉進士,後壁降元,公季弟璋亦仕於元。公獄中詩有云:“三仁生死各有意,悠悠白日橫蒼煙。”又云:“二郎已作門戶謀,江南葬母麥滿舟。不知何日歸兄骨,狐死猶應正首邱。”又與嗣子升書有云:“吾以備位將相,義不得不殉國,汝生父與汝叔,姑全身以全宗祀,惟忠惟孝,各行其志矣。”嗚呼!成仁取義,何人不當勉爲!乃同體之親,異趨若此,公之所云,殆以事已至斯,且誼關骨肉,不得不爾,豈國而忘家之本志哉?

◎李太白瀨水貞義女碑李太白《溧陽瀨水貞義女碑銘》,歐陽公《集古錄》、趙德甫《金石錄》皆不著錄,其文則見於《唐文粹》。考《史記。伍子胥傳》,不志貞義女事,自太白詳述之,而其事始顯。夫子長世爲史官,勤搜散失,顧於貞女佚之。因嘆古今賢媛德茂行卓而湮沒不傳者,可勝數哉!太白詩冠有唐,文亦清俊邁俗。《文粹》所載凡二十篇,大率皆投贈登臨之作,惟此文表揚幽光,體裁莊雅。昔曹娥孝行,得邯鄲淳之碑而始著,而貞女奇節,亦恃太白之文而益彰。迄今過瀨渚之旁,世遠風微,遺徽寥寂,而撫覽碑銘,誦“明明千秋,如月在水”之辭,猶令人遐溯英淑,悠然慨慕。文章之有裨世教,豈淺鮮歟?

◎知縣承襲知縣有承襲爲之者,國初,遼陽甫置縣,下令能招百人往者官之。義烏陳達德率百人以應,授遼陽令。勤墾關,招商賈,興文學,逾年,政化大行,卒於官。

其子瞻遠奉詔承襲,蓋異數也。時爲諸生,衰經受職,踵父之故轍而循次成功,邑人感慕,爲之立祠。歷官常州同知。達德能詩,有《遊靈鷲》句雲:“磬入巖松初地寂,龕生海月晚潮來。”

◎鄺湛若明南海鄺湛若父子殉難事,《南疆繹史》不載。今參考諸書,錄其遺事以補之。鄺露,南海人。初生時,甘露降於庭槐,不談母乳,有憨上人見之,曰:“此天上玉麒麟,豈嗅人間乳氣耶?”以露水調米汁飠炎之,因名露,字湛若。

五歲,父命作甘露詩,應聲而就。及長,工諸體書,學騎射。嘗跨馬,值南海令黃恭庭行憲,下騎弗及,黃怒拘之,御史梁森琅爲請罪,弗釋,遂亡命走廣西。

遊岑、監諸土司,爲瑤女執兵符者雲彈娘書記,歸撰《赤雅》一編。崇禎末,補諸生,學使以恭、寬、信、敏、惠校士,露五比爲文,以真、行、篆、隸、八分五體書之,黜置五等,大笑棄去。縱遊吳、楚、燕、趙,賦詩數百篇,才名大起。

戊子,以薦擢中書舍人,庚寅,奉使還廣州。會王師至,露與諸將死守,十閱月而城陷,幅巾抱琴而死。露好詼諧大言,汪洋自恣,以寫其牢騷不平之氣。所居海雪堂,環列古器,有二琴,一日“南風”,宋理宗宮中物;一日“綠綺臺”,唐武德年制,明康陵御前所彈也。因貧,以所玩質子錢,二琴亦時出入質家。作《前後當票序》,有詩云:“三河十上頻炊玉,四壁無歸尚典琴。”少嘗師事阮大鋮,洎阮羅織東林,乃貽書絕交,侃侃千言。子鴻,字劇孟,亦畸士。年二十餘,能詩及擊劍,丙戌之役,抗命不從,率北山義旅戰於廣州東郊,死之,贈錦衣千戶。餘謂湛若,奇人也。乃貽書絕交,守城死節,是奇而能協於正矣。世有以狂目之者,豈足見其真乎?

◎荊軻《綱目》荊軻書盜,袁隨園非之,其論甚辨。餘謂軻既欲生劫秦王,當先量力之能否,力所不能爲而冒昧行之,徒殺身湛族以速燕之亡,能毋貽笑於天下後世哉?竊謂《史記》所書刺客,當以荊軻爲最下:當其待客未來,因太子丹之請,遂發怒不能姑待;且知秦舞陽之往而不反,而仍與偕行,謀之不慎,事安得成?

◎天祿識餘杭堇浦太史跋錢塘高江村侍郎士奇《天祿識餘》雲:“不觀《左傳》注,妄謂經皇爲冢前之闕。不觀《漢書》注,妄引《後漢紀》以證太上皇之名。不觀《水經》、《文選》兩注,妄詫金虎冰井以實三臺。不觀《地理通釋》,妄分兩函谷關爲秦、漢。‘青雲:二字,莆田周方叔以爲有四解,乃遽以隱逸當之。

‘聚頭扇’,已見之金章宗《詞詠》(出《歸潛志》)。乃謂元時高麗國始貢。

銀八兩爲流,本《漢書食貨志》,乃引《集韻》以爲創穫。‘八米盧郎’,見《齊》、《隋》兩書,姚寬《叢語》雲‘關中語,歲以六米、七米、八米分上中下,言在谷取米,取數之多也’,乃用元微之《八采詩》‘成未伏盧’爲證,是知一未知二也。“餘觀此書,有經書習見語,亦皆採入,其志冷僻之典,又多不標所出之書。至於舛誤之處,亦不止此。如《十洲記》:”漢武帝天漢二年,西國王獻吉光毛裘,色黃,蓋神馬之類,入水,經日不沈,入火不ㄡ。“乃謂”入水不濡“,又脫”入火不ㄡ“句。《古今注》:”荷花,一名水芝。“《酉陽雜俎》:”湖目,蓮子也。“乃謂”蓮子,湖目。芡實,水芝“。”親家“,見《後漢書應奉傳》注,見於史者,始於《隋書房陵王勇傳》,乃謂見《唐蕭嵩傳》。

《儀禮士昏禮》雲:“日入三商爲昏。”賈公彥疏雲:“商謂商量,是漏刻之名。”

乃謂《周禮》:“漏下三商爲昏。”商,音滴。梁元帝《纂要》“日在未曰失”,本《左傳》昭五年杜注,乃以“失”爲“映”,而引王仲宣詩“山岡有餘映”

證之。於此見著述之不易也。

◎歇後語宋吳《優古堂詩話》謂:“友于”,見《南史》“劉湛友于素篤”,《北史》“李謐事兄盡友于之誠”,又陶淵明詩“一欣侍溫顏,再喜見友于”。按:“友于”二字,《後漢書》已有之,《吳弼傳》:“陛下隆於友于。”又《晉書。馮ヨ傳》:“陛下友于之情甚篤。”“色斯”,亦始於《後漢書。左雄傳》:“或色斯以求名。”“赫斯”,始於《後漢書。曹節傳》:“發赫斯之怒。”

“貽厥”,始於《晉書。賈充傳》贊。蓋歇後語之濫觴也。

◎前漢丞相諡前漢丞相四十五人,二十人無諡,平當、平晏父子爲相,皆不得諡。至於王商之剛直而諡曰戾,張禹之奢淫而諡曰節,亦拂乎是非之正矣。

◎疊字李易安《聲聲慢》詞:“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悽悽慘慘慼戚;”連疊七字,昔人稱其造句新警。其源蓋出於《爾雅。釋訓篇》,篇中自“明明”至“秩秩”,疊字凡一百四十四:“殷殷煢煢”一段連疊十字,此千古創格,亦絕世奇文也。

◎忍字張公藝書“忍”字,即“不癡不聾,不爲家翁”之意,似與“家人嚴威”之旨有殊。不知骨肉之間,以分相維,亦以情相接。故於大防宜謹,不得以玩肆致吝;而於小節宜寬,不可以操切生嫌。其義未嘗相悖也。

◎楊守謙客洪武初,教官給由至京,帝詢民疾苦,岢嵐吳從權、山陰張桓皆言:“臣職在訓士,民事無所與。”帝怒曰:“宋胡瑗爲蘇、湖教授,其教兼經義治事;漢賈誼、董仲舒皆起田裏,敷陳時務;唐馬周不得親見太宗,且教武臣言事。今既集朝堂,朕親詢問,俱無以對,志聖賢道者固如是乎?”命竄之邊方。吳、張之對,蓋爲陳平“有主之者”一言所誤。按:嘉靖時,俺答入寇保定,巡撫楊守謙率師入援,薄俺答營而陣,無後繼不敢戰。客有勸之戰者,應曰:“周亞夫何人乎?”客曰:“公誤矣,今日何得比漢法?”守謙不納,竟以失誤軍機棄市。客之識,勝吳、張二人遠矣。

◎五聖丹癲狗、毒蛇咬人者多死,方書雖有治法,不甚著效,惟蕭山韓氏所傳五聖丹獲效如神,救人不可勝數。韓氏惟製藥施送,祕不傳人,鄭拙言司鐸開化從其同寅汪睦齋學博世鈐處得此方見示。汪喜錄單方,制良藥施人,此方得之於其至戚,乃自韓氏竊得者。汪按方製藥以拯人,無不應手取效,因錄之以廣其傳。

上號當門子(一錢)、梅花冰片(一錢)、火硝(三分)、上號腰面雄黃(一錢)、九制爐甘石(一錢)。

右藥共研細末,男左女右,用竹挖耳,點近鼻處大眼角七次,隔一日再點七次,再隔一日又點七次,雖重傷者自愈。若犬咬至二十日外者不治;若用藥後誤喫羊肉,用藥再治,遲至二十日外者,亦不治。宜忌羊肉發物四十九日。兼治痧症、悶死、時疫、傷寒、癍發不出者,亦用此藥點眼角,男左女右。

◎方公祠名宦建專祠,子孫亦得拊祀永世勿替者,天台方公祠其最著矣。公諱印,號樸庵,安徽桐城人。明弘治間,以孝廉知天台縣,薄賦、省刑、勸農桑、治學校、抑豪奸,一切以真誠出之。爲縣九月卒,囊中僅餘俸銀八錢。僚佐、吏民爲助棺殮,小民罷市相吊,尋入祀名宦祠。萬曆間,玄孫大鎮巡按浙江,建祠,置田百餘畝,屬學宮收租,後漸爲官役侵漁,祠宇蕪圮。道光十二年,十一世孫傳楗觀察浙東,偵知其故,乃盡以其田屬邑令,使擇紳士之賢者司其事,歲登出入之數於官,纖悉必書,申之大府,著爲定律。方氏子孫,閱數歲必至祠省視(以桐城縣印文爲憑,祠中給資斧錢六十千),由是堂宇崇煥,歷久常新。祠中從祀者爲公之玄孫大鎮(浙江巡按)、九世孫觀承(浙江巡撫)、觀本(秀水知縣)十世孫受疇(閩浙總督)、維甸(浙江巡撫)、十一世孫傳オ(寧紹臺道),蓋皆官於浙者。

◎吳祭酒尺牘錢塘吳穀人祭酒錫麒,官京師時,耽情《騷》、《雅》,不屑奔走權門,以故品望日高,而生計日薄。嘗貽友人書雲:“弟藏身人海,終日閉門,亦謂軟紅不到,而釜中魚長,甑裏塵生,幾欲服卻粒丹,行食氣法,修到太虛真人地位。”

又云:“自唱還雲之曲,本擬有田可種,藉奉晨昏。無如飢來驅我,遂復入春明之夢。兩年羈絆,一步不移。大抵生平好作冷人,天故以冷待之。破帳紙窗,索索然若時有西風吹到,不自知砭肌消骨也。”讀之可想見清寒風味。

◎會試總裁五人國朝會試總裁,惟順治丁亥、己丑二科皆七人,其後或四人,或三人二人而已。道光己丑科,曹文正公奉命典試,以老病辭,上不允。時總裁已四人矣,特增一人,於是歙吳大司農椿以太常寺少卿典試,蓋異數也。

◎學政三年六人太湖李學士國杞,道光己丑館選,癸巳大考,“馬援討交址論”,誤書“址”

作“趾”,列四等,罰俸二年。戊戌大考,《心共寒潭一片澄》詩,次聯雲:“雙消觀我相,一片勵臣心。”御筆加圈,列一等第一名,由編修擢侍講學士。

己亥,督學浙江,關防告示有“年少登第,學識淺陋”之語。未幾,御史蕭山高枚參其寬縱,召至都,未及啓程,即以瘵疾卒,年僅三十餘。督學三年一更任,而自丁酉至庚子共易六人,前此所未有也。丁酉冬,華陽卓侍郎秉恬來,升總憲去;戊戌春,桐城姚侍郎元之來,升總憲去;己亥春,侯官廖侍郎鴻荃來,升總憲去;是夏,李繼之;庚子春,江陰季正詹芝昌來,是秋以丁憂去;南海羅學士文俊來,在浙三年,最得士心。

◎題句鐫竹餘姚吳蓉峯麟書官仁和訓導,署有竹林小池,種花滿園,終日諷詠其中,不問俗事。因題句鐫竹,自述其樂趣雲:“廣文冷官,不理詞訟。教授生徒,鎮日閒空。有客入門,便衣迎送。散步竹林,隨口吟諷。飲酒微醉,華胥一夢。睡起醒來,抱孫自弄。快活逍遙,卓異勿用。可笑神仙,苦修山洞。”

◎三世能詩唐人三世能詩者:錢起,子徽、孫可復、可及、;柳公綽,子仲郢、孫璞、璧、硅、砒;章八元,子孝標、孫碣;盧氏則綸以下四世,才藻尤盛。本朝三世能詩:秀水朱竹太史彝尊,子昆田、孫稻孫爲最著。

◎用民興利宋種世衡築青澗城,初無水,穿井百五十尺至石,乃曰:“能屑石一畚者,酬百錢。”居數日,及泉,民甚賴之。王明爲鄢陵令,故事,有所獻饋。明日:“令不用錢,可人致數束薪芻水際,令欲得之。”得數十萬,明取以築堤,由是民無水患。明李中巡撫山東,歲歉,令民捕蝗者倍予谷,蝗絕而飢者濟。陳幼學爲確山知縣,荒地多茂草,根深難墾,令民投牒者,必入草十斤,未幾草盡,得沃田數百頃,悉以畀民。此皆得用民興利之道者。唐代宗將幸華清宮,先命完葺,柳子華爲修宮使,設棘圍曰:“民有得華清官瓦石材用,投圍中,逾三日不還者死。”不終日,已山積矣。此則脅之以威,乃權宜之術矣。

◎漢書造語絕異前、後《漢書》造語有絕異者,如《刑法志》雲:“不祥莫大矣焉。”《燕刺王旦傳》雲:“其者寡人之不及與?”《東平憲王蒼傳》雲:“豈況築郭邑建都郛哉?”(“豈況”二字屢見,不及備引)《趙壹傳》雲:“三王亦又不同樂。”

《宦者傳論》雲:“社稷故其爲墟。”此等句法,後世罕或用之。

◎千里駒“千里駒”之見於史者,匯載諸說部家,而徐氏《玉芝堂談薈》、趙氏《陔餘叢考》所記較多:漢劉德,魏曹休,晉傅鹹、劉曜、苻朗,宋張敷,梁蕭英、王茂、任、袁昂、劉杳、丘仲孚、王規,北魏李伯尚、李孝伯、袁躍,北齊馮翊、王潤、崔昂、元文遙,北周杜杲,隋張虔威,唐李、李千里,宋趙子氵直,遼耶律的錄,共二十五人。餘爲補四人,曰李景年(《十六國春秋前趙錄》)、朱友倫(《舊五代史》)、趙(《舊五代史》)、張汝霖(《金史》。《魯連子》有徐劫之弟子魯仲連,年十二,號“千里駒”。黃山谷見其甥洪芻詩曰:“不意江南澤,產此千里駒。”此皆不見於史,而《陔餘叢考》亦引之。又宋仁宗稱劉永年爲“劉氏千里駒”,見《宣和畫譜》。晁無咎稱晁詠之爲“吾家千里駒”,見《曲洧舊聞》)。

◎有明一代至文馮恩子行可《請代父死疏》、楊繼盛妻張氏《請代夫死書》,皆有明一代至文也,雖暴戾之主閱之,當爲釋怒。乃行可賴通政使陳經入奏,恩得減死戍邊。

張氏書爲嚴嵩所遏而繼盛遂死,權奸之禍烈矣!

◎黃鶴樓聯湖北黃鶴樓聯甚多,錄其最著者:“一上高樓,緬當年江、漢風流,多少千秋人物;雙持使節,喜此日荊、衡形勢,縱橫萬里金湯。”(史貽直)“我去太匆匆,騎鶴仙人還送客;茲遊殊戀戀,落梅時節且登樓。”(錢楷)“恨我到遲鶴已去,怪人來早詩先傳。”“何時黃鶴重來?且自把金尊,看洲渚千年芳草;今日白雲尚在,問誰吹玉笛?落江城五月梅花。”“一樓萃三楚精神,雲鶴皆空殘笛在;二水匯百川支派,古今無盡大江流。”“欄杆外滾滾波濤,任千古英雄,挽不住大江東去;窗戶間堂堂日月,盡四時憑眺,幾曾見黃鶴西來?”

◎西村集明史明古鑑《西村集。吊內閣陳某》詩云:“何事先生早蓋棺,薤歌聲里路人嘆。填門客散恩何在?負郭田多死亦安。鹽海已無前日利,冰山誰障舊時寒。

九原若見南陽李,爲道羅生已復官。“按《明史‘陳文傳》言:”羅倫論李賢奪情,文內愧,陰助賢,益爲時論所鄙。“又言:”既參大政,無所建明,朝退則引賓客故人置酒爲曲宴。專務請屬,遇睚眥怨必報,名節大喪。“此詩蓋道其實也。

◎傳神寫照“傳神寫照”,見於《晉書。顧愷之傳》,後世謂之“行看子”,亦稱“行樂圖”。至今日而此風盛行,幾於人各爲圖,競出新意命名,求人題詠,甚至有空紙一幅,名曰“尸解圖”以乞詩者,真愈出愈奇矣!

◎張少宗伯鎮洋汪少司空廷嶼,以第三人及第。初名璇,補博士弟子員,學使桐城張少宗伯廷璐(張以第二人及第)。奇其文,曰:“他日名位不在吾下。”爲易其名,且加“廷”字,欲引爲昆弟行也。有相士之特識,兼有愛士之虛衷,江南人至今稱之。

◎博古通今袁隨園宰江寧,城中韓姓女爲風吹至銅井村,離城九十里,村氓次日送女還家。女已嫁東城李秀才子,李疑風無吹人九十里之理,必有奸約,控官退婚。袁曉之曰:“古有風吹女子至六千里者,汝知之乎?”李不信。取元郝文忠公《陵川集》示之曰:“郝公一代忠臣,豈肯作誆語者?第當年風吹吳門女,竟嫁宰相,恐汝子無福耳!”李讀詩大喜,兩家婚配如初。是知聽訟者當博古也。汪龍莊大令官湖南時,宜章縣寡婦鄭宋氏無子,欲繼親侄鄭觀,族人謂觀無兄弟,且父死,不宜後他人。宋訴縣及州,越四年,訴本道,發汪關訊。汪曰:“觀宜嗣宋無疑。

孀婦立繼,聽其自擇,昭穆相當,獨子勿禁。《傳》曰‘已孤不爲人後’,謂不受命於所生父也,今例得出繼,天子命之矣,又何訊焉?“因止宜章不傳兩造,援例詳結。是知聽訟者當通今也。

◎三圈手東陽樓枚臣茂才梯霞,少負雋才,年十八病盲,猶健於文,與友朋鬥藝,以指圈桌可立就,時人號曰“三圈手”。學使周春坊清原至金華,執卷求試曰:“某盲,艱於書,不艱於作,乞得書敏者二人,七藝當立成。”如其言,果然。

又命作詩,衝口如應響,遂補博士弟子員。事屬破格,人皆稱樓之才,而尤頌學使之賢雲。

◎臨文不諱昔人爲祖與父作墓表家傳,皆直書祖父之名,不假他人填諱,當是臨文不諱之義。近代名人,如全謝山太史集中《先公墓石蓋文》,姚姬傳比部集中《姚氏長嶺阡表》皆然。明都穆《南濠詩話》亦書父諱,蓋不欲泥避諱之說,致親名不彰耳。

◎續名醫類案錢塘魏玉橫之誘《續名醫類案》六十卷,世無刊本,餘從文瀾閣借《四庫》本錄一部,凡六十六萬八千餘言,採取繁富,間有辨論,亦皆精當。玉橫自述醫案數十,其治病尤長於脅痛(肝燥)、胃脘痛(肝木上乘)、疝瘕等證。謂醫家治此,每用香燥藥,耗竭肝陰,往往初服小效,久則致死。乃自創一方,名一貫煎,統治脅痛、吞酸、吐酸、疝瘕及一切肝病,惟因痰飲者不宜。方用沙蔘、麥冬、地黃、歸身、枸杞子、川楝子六味,出入加減投之,應如桴鼓。口苦燥者,加酒連尤捷。餘仿其法,治此數證,獲效甚神,特表其功用以告世之誤用香燥藥者。

●卷六◎顧蒹塘詩無錫顧蒹塘明府翰宰涇縣有恩,廉潔白矢,後虧帑項被劾,邑民醵錢代償,力拒之曰:“吾寧獲譴,不忍累吾民也。”既遣戍,怡然就道。著有《拜石山房詩鈔》。《道出松陵絕句》雲:“短笛吹殘倚柁樓,此身只合伴浮鷗。蘆花也有江湖恨,一夜秋風已白頭。”饒有風致。斷句如《夏日田園》雲:“綠楊陰下繅車響,紫楝風中煮餅香。”《臥病》雲:“夢中得句全篇少,枕上懷人遠道多。”

皆可諷誦。

◎姚姬傳比部詩姚姬傳比部以古文名天下,詩亦清俊可誦,如“地擁江聲出,天橫雨勢來”、“雨歇羣山響,春深萬木齊”、“石壁凌江閣,風林隔浦船”,俱佳。姚與趙雲松觀察皆於嘉慶庚午重赴鹿鳴宴,趙繪爲圖,姚題詩云:“敢道與君成二老,與逢此會亦千秋。”語亦婉妙。

◎朱立齋詩詞長興朱立齋紫貴,司訓杭州,詩名隆起。嘗於溫州道中得句雲:“沿街牆比竹籬短,貼水橋如板凳低。”惟親歷其境者,始知其佳。又有《諸將擬杜》詩云:“元戎寵冠百僚班,共ツ膚功指顧間。緩帶輕裘羊太傅,圍棋賭墅謝東山。馬馱殘月宵移帳,旗卷清風曉渡關。隊隊銀刀人簇擁,錯疑新破蔡州還。”“潛師宵濟費安排,誰遣多魚漏泄來。爛額焦頭新鬼大,短兵狹巷幾人回。豈容小丑成堅壁,敢向危時議將才。赤手長鯨疇縛取,至今燒火有餘哀。”“寂寂蘭陵破陣歌,運籌借箸定如何。空將並命冷盱,終冀安邊有牧頗。犄角先同猿鶴化,蒼黃轉恨兕犀多。伏波橫海登壇久,肯向雷池一步過。”“翁洲消息斷經年,島嶼波濤路渺然。風利爭傳黃蓋艦,火攻竟報李苗船。果能志奮中流楫,自可功書幕府箋。烽燧未消憂水旱,何人籌及大農錢!”“雪花消後杏花紅,誰掣鯨魚駭浪中。

鼠目獐頭膺上賞,雞鳴狗盜奏奇功。親賢授鉞風雲壯,巴、蜀飛符士馬雄。不有捷書馳海甸,諸公何以答宸衷。“詩蓋成於英夷陷寧波之後,旨深語警,獨出冠時。詞亦清俊,錄二首。《買陂塘》(天寒歲暮,鄉思無端。陳君筱初同此清況,譜是調奉柬。丁酉歲不盡九日,書於安陽學舍)詞雲:”甚無端,水程山驛,天涯偏又萍寄。浮雲富貴非吾願,何況一官匏繫!疏懶意,也不擬、飄零湖海求知己,閒愁喚起。正落葉堆門,殘蕉牖,風雨響窗紙。同心侶,卻有哦松隱吏。

誰憐家世蘭綺?青袍十載蕭騷感,彷彿寒氈滋味。春及矣,只願逐、賓鴻北向成歸計。欄杆自倚。算最是無情,桃花峻嶺,鄉路隔千里。“《臺城路》(高大樗仙將赴南溪縣尉之任,出《楓江話別圖》索題,述此解,時己亥立夏後二日也)

詞雲:“大江東下君西上,天涯又縈離思。酒載吳船,詩編蜀道,三峽啼猿聲裏。

清時宦味,盡官閣看山,了無塵事。曲水平橋,最憐揮手舊珂里。芙蓉塘畔甲第,記林泉選勝,容與文史。夜雨連牀(謂令弟芾堂觀察),春風進艇,我亦曾陪裙屣。零襟斷袂,有如雪楊花,替人垂淚。待話相思,綠波傳素鯉。“

◎小本書小本挾書始於宋時,見戴埴《鼠璞》,近時坊間所刊尤多,且多訛字。道光庚戌年考試教習,詩題“山雨欲來風滿樓”得“陽”字,乃許渾《咸陽城東樓》詩句也。小本書刊“鹹”作“戊”,沿其訛而被黜者百餘人。

◎姚文僖公姚文僖公官內閣中書時,常至閣取歷科狀元殿試卷觀之,日必書卷一本。嘉慶己未科,大魁天下,論者謂殿試卷字爲本朝狀元之冠。公秉性剛正,嘗以事忤某協揆意,殿試時,某適閱卷,匿其卷他處。仁和孫補山相國士毅覓得之,必欲置之前列,謂:“此卷寫作俱佳,擯之何以服人?”某不得已,改置第九本,進呈御覽,特拔第一。此固由於天定,而相國憐才之意亦可感也。公時藝絕高,初爲廣東主試(嘉慶庚申),所取文皆古淡,通榜無人登第。繼爲福建主試(辛酉),乃降格取之,遂有登第者。後爲山東主試(丁卯),皆取才氣發皇之作,登第者獨多。自謂取士後盛於前,取文則前勝於後,常以爲憾。

◎功在怨磨明夏尚書原吉,治水吳中,民初不便,詢諸父老,父老對曰:“相公開河,功多怨多。千載之後,功在怨磨。”公斷而行之,功施到今。本朝黎襄勤公世序治南河用碎石,慄恭勤公毓美治東河用磚(南河有石可採,東河無石,故以磚代),皆爲衆議所撓,兩公毅然行之,遂以成功。予謂凡舉非常之事,鮮不致怨,惟有大識力者,乃能堅忍持之。然必有千載之利,始可排羣議以成大功,若利不能及久遠,而亦強民力爲之,則悖矣。

◎鉤慝《折獄龜鑑。鉤慝門》載:王恭戍邊,留悖牛六頭於舅李珊家,養五年產犢三十頭。恭還索牛,舅曰:“悖牛二頭已死,當還四頭老悖,餘非汝牛所生。”

恭訴於縣,縣令裴子云以恭付獄,追盜牛賊李。皇怖而至,叱責曰:“賊引汝同盜牛三十頭,藏汝莊內。”不服。喚賊對辭,乃以布衫矇頭,立南牆下。

急吐款雲:“三十頭牛是外甥孛牛所生,非盜得也。”子云令除恭頭布衫,驚曰:“此是外甥。”子云曰:“是即還牛,更欲何語?”復謂曰:“五年養牛辛苦,特與五頭,餘並還恭。”聞者歎服。又載江陰令趙和(《唐闕史》作趙宏),鹹通初審問淮陰民隱諱東鄰贖契錢事,東陽令侯臨追還他邑民寄姻家財產事,皆相類。又《金史。移刺斡裏朵傳》雲:“有農民避賊入保郡城,以錢三十千寄鄰家。賊平索之,鄰人不與。訴於縣,縣官以無契卻之,乃訴於州。斡裏朵陽怒械繫之,捕其鄰人,詰之曰:”汝鄰人坐劫殺人,指汝同盜。‘鄰人大懼,始自陳有欺錢之隙,乃責歸錢而釋之。“其事亦相類。近世良吏仿此而著循聲者不可勝數。亦有與此相反而蒙詬者。餘戚江蘇田某,以二千金予張某購絲,張不與絲而匿其金。田訴之郡邑吏不得直,乃控之大府。大府以無券不允,且加責焉,田發恨死,此咸豐四年事也。

◎葉馨陔先生同邑明經葉馨陔先生綏祖,學識淵通,兼達世故。裏有爭競者,以數語解紛,皆屈服。嗜酒,喜交遊,每當良辰令節,招集朋好,酣飲忘疲,恆出新意爲觴政以娛賓,入其座者,輒流連不能去。家素封,以是中落。晚歲授徒自給,心緒鬱抑,年未及六十而卒。其自挽雲:“半生豪氣銷杯酒,垂老愁懷託硯田。”蓋紀實也。先生於餘爲父輩姻,且比鄰而居,幼嘗侍談宴,記其酒令數則。一字三筆而《四子書》中祗一見者:個(“若有個臣”)、勺(“一勺之多”)、弋(“弋不射宿”)。古錢四字備四聲者:大泉五十、永通萬國、天福鎮寶、正德通寶。二物並稱有奇耦之分者:冠履、釵環、領袖、杯箸、扁對。成語三字疊韻者:典淺顯、輕清靈、皺透瘦、手柳酒。古人姓名三字同一韻者:田延年、高敖曹、王方慶、劉幽求。一字分兩字而三字同在一韻者:虹、翁、祺、、伸、諼、。

◎麈史王彥輔《麈史》謂:“《詩》多識鳥、獸、草、木之名者也,然花不及杏,果不及梨、橘,草不及蕙,木不及槐。《易》之象近取諸身,《爻辭》說卦,罔不該矣,而獨不言眉與領。以餘觀之,若花之桂、楝、鞠,果之菠芰,草之蘅、芷、蔥、蒜、苔,木之楓、楠等,《詩》皆未之見。至《易》所不載者,如須、脣、肩、乳、臍等,亦未可悉數。又《爾雅。釋鳥》不及鶴,《釋蟲》不及蝶。

物類至繁,偶有遺焉,無足異也。

◎玩好不可溺王思質忄予貽嚴世蕃以《清明上河圖》贗本,世蕃恨其有意紿己,假失機事致之死。程季白寶愛將樂石,構一軒藏之,董思白爲題曰樂雪齋。後官中翰,爲權貴邀取,不與,賈禍以死。玩好之不可溺也,豈獨珠玉寶賄爲然哉!

◎明史王尚書鴻緒《明史稿》三百十卷,《明史》定爲三百三十二卷,並目錄四卷,爲三百三十六卷。本紀建文帝改稱惠帝;列傳據《元史》裕宗、睿宗之例,改稱懿文太子爲興宗孝康皇帝,興獻皇帝爲睿宗興獻皇帝,別爲一卷;表增功臣、外戚;列傳增閹黨,周延儒、溫體仁改入奸臣列傳;本紀、列傳俱增讚語;其餘各有增減改易。總其成者,大學士張廷玉也。謹案:康熙十八年,詔修《明史》,召試彭孫等五十人入館纂修。以紀載互異,考覈未定,尚書奉敕纂修,於雍正元年藁繕進呈。二年,詔諸臣續蕆其事。乾隆四年七月二十五日,《明史》始告成,先後閱六十餘年。視前代之剋期訖事、掛漏舛誤者,相判天淵,洵足爲一朝之信史也。

◎詩酒券太倉王蓬心太守宸,以畫作支酒票,嘉善黃霽青觀察安濤,因求題圖詩者之多,仿而行之,凡索詩,須以酒將意,名“詩酒券”。作歌紀之,有“彼以酒來我詩去,一紙公然作憑據”之句。

◎圖作佛圖徐阮鄰師宦成解組,以平生所歷之境,繪圖三十四幅,各以四字標題,首頁曰《圖作佛圖》,自題贊曰:“忽夢忽覺,獨來獨往。海闊天空,水流花放。萬里行腳,十年折腰。青山鶴怨,白髮蟲雕。梯仙無技,搏鬼無力。視此牟尼,即心即佛。”

◎桐鄉桐鄉由崇德分縣,始自明宣德五年。其名甚古,漢河東郡聞喜邑舊名桐鄉,今爲聞喜縣,屬山西絳州;廬江郡舒有桐鄉,朱邑爲吏即此地,今爲舒城縣,屬安徽廬州府。

◎水龍救火之器,古惟水袋唧筒。順治初,上海縣唐氏得水龍之制於倭人,久而他處漸傳其制。其行於天津縣者,法尤善。城內外置水龍四十八,各隸以二百人,人皆土著,按期練習武力,無事仍安常業,有事則一呼畢至。蓋即寓兵於此,而使之可守可戰,遠勝於召募流民以捍衛者矣。

◎葛壯節公詩葛壯節公績學能詩,不愧儒將。佳句如《遊趙氏園》雲:“生機三徑草,風味半牀書。”《夜登金山》雲:“鶴鳴山月悄,鼉吼海天空。”《商山遇雨》雲:“水聲歸壑健,雨氣入林昏。”又《登第》詩云:“事業人皆爭一第,功名我自勵千秋。”異日致命遂志,此語已爲之兆矣。

◎劉園湖北武昌府城內劉園,乃明故藩遺址,在將臺驛之東北,因山而構,建於乾隆癸丑歲,吳白華學使題曰靄園。通州劉純齋太守錫嘏爲作記,並題聯雲:“挹朝爽西來,杯底嵐光飛隔岸;望大江東去,檐前帆影度遙空。”園第一門西向,內僻地數畝,皆繚以垣,有祠祀花神,題聯雲:“五百年爲園主人,高臺曲池,點綴江城如畫裏;十二月催花使者,和風甘雨,氤氳香國得春多。”北有茶社,榜曰“來鶴”,遊人於此小憩。第二門東北隅南向,內有梅苔、鶴露山房、小天台、白華亭諸勝,俱在東偏;向西,小天台之西有佳山草堂,向南可望江景。入第三門,一小徑,東有吸江、春草二亭。徑盡有堂三楹向東,顏曰“一池秋水半房山”。堂東有池,池東有樹,樹陰環繞,涼意襲人,於此避暑最佳。堂之北,即主人內室。園不宏敞,而幽邃靜逸,然塵外,洵爲鄂州勝地。丁酉歲,餘屢遊焉,曾題詩云:“一徑穿雲入,樓臺漾碧虛。人爲盤谷隱,地是輞川居。舊作藩王宅,今成處士廬。不勝懷古意,憑眺重踟躇。”“莫負山林勝,幽蹤且暫淹。

江聲走虛壁,嵐氣逼深檐。古砌蟠藤曲,疏籬引蔓纖。好詩捫石賞,寫景韻重拈。“

(吳白華學使有詩刻石)。

◎四代同堂道光丁未科庶吉士伍肇齡,四川邛州人,年十七。曾祖時格、祖琨、父榮光皆存,四代同堂,一時傳爲盛事。

◎父爲部民歸安張蘭渚侍郎師誠撫閩時,兼攝閩浙總督事。其封翁在家,親故往賀,翁曰:“我不意作兒子部民,君何賀耶?”聞者傳爲佳話。

◎璞玉之喻《孟子》璞玉之喻,蓋本《左傳》制錦數語,《戰國策》王鬥之言尺觳,魏牟之言尺帛,趙客之言買馬,其命意略同,而遣辭各異,可悟文法之變。

◎疊字詞李易安詞“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慘慘悽悽慼慼”,喬夢符效之作《天淨沙》詞雲:“鶯鶯燕燕春春。花花柳柳真真。事事風風韻韻。嬌嬌嫩嫩,停停當當人人。”疊字又增其半,然不若李之自然妥帖。大抵前人傑出之作,後人學之,鮮有能並美者。

◎齊少宗伯天台齊息園少宗伯召南,由制科起家。乾隆癸亥,御試翰、詹諸臣,題爲“竹泉春雨賦”,人皆不知爲御畫,宗伯作獨稱旨,特取一等一名,擢閣學。其賦天語褒獎,即寫入御筆畫卷之後,裝潢成軸。宗伯因賦詩紀恩雲:“賦比相如定不如,卻登玉軸五雲書。武皇縱嘆凌雲筆,只聽傍人誦《子虛》。”宗伯之從兄周華,性怪詭,爲逆犯呂留良訟冤,錮刑部獄數年。乾隆元年恩赦出,至湖北爲道士。子某跡至武當山,迎之歸,年逾六十,乖僻如故。自作詩文,署地輿字,隱以配呂之天蓋樓,宗伯戒之不聽。會熊中丞至臺,周華突出獻書,有狂悖語,劾奏,置周華極典,宗伯坐是落職。

◎活人種竹明嘉善孫賢良詢善岐、黃術,醫痊不受酬贈。惟種竹一枝於宅傍,久之成林。

自題詩有“活人種竹不種杏”之句,雅韻高風,未易求之近世。

◎班馬異同元和蔡鐵耕雲《癖談》六卷,詳稽錢制源流,其論馬、班異同最精。謂:“《平準書》雲:”令縣官銷半兩錢,更鑄三銖錢,文如其重。‘又云:“銅錢識曰半兩,重如其文。’曰‘鑄三銖錢’,既言其重矣,故曰‘文如其重’。曰‘識曰半兩’,既言其文矣,故曰‘重如其文’,史公一字不苟若此。《漢書》概作‘重如其文’,便有不可通者,馬、班優劣即此可定。”

◎陳太僕陳勾山太僕,文章德業爲世儒宗,典試分校,所得士皆天下英俊。其典湖北試也,書榜畢,監臨範中丞燦謂公曰:“楚有諺雲‘若要好,看黃、孝’,今黃岡、孝感中式人多,衆所膺服。”後所取士張夢楊等五十三人,登甲榜者十之六七。是科落卷,公一一別其純疵,明白批示。髮捲後,下第士子多來求見,公指以要領,各得其意以去。有劉龍光者,聞公講論,感激欣喜,至於泣下,次科聯捷成進士,歷官御史,終其身執弟子禮。公嘗賦《書榜》詩曰:“千枝煙樺欲燒空,淡墨先題後押紅。要好由來看黃、孝,拔尤適得五人同。”(前五名皆黃岡、孝感縣人)

◎禽言黃霽青觀察《禽言詩引》謂江南春夏之交,有鳥繞村飛鳴,其音若“家家看火”,又若“割麥插禾”,江以北則曰“淮上好過”,山左人名之曰“短募把鋤”,常山道中又稱之曰“沙糖麥裹”,實同一鳥也。餘按:此鳥即布穀,《爾雅》所謂“屍鳩鴰鵜”者是也。《本草。釋名》又有“阿公阿婆”、“脫卻布褲”等音。陳造《布穀吟序》謂“人以布穀爲催耕,其聲曰‘脫了潑褲’,淮農傳其言云‘郭嫂打婆’,浙人解雲‘一百八個’者,以意測之”云云。吾鄉蠶事方興,聞此鳥之聲,以爲“扎山看火”,迨蠶事畢,則以爲“家家好過”,蓋不待易地,而其音且因時變易矣。

◎烏爾吉祭酒蒙古烏爾吉氏時帆祭酒,文譽卓著,尤好獎掖後進,壇坫之盛,幾與袁隨園埒,而品望則過之。幼聰穎,七歲時,塾師以“馬齒菜”命屬對,以“雞冠花”

應。乾隆己亥、庚子,鄉、會試連捷成進士,改庶吉士,散館,授檢討,官終庶子。揚歷清華閱二十餘年,未嘗與直省學政及鄉、會典試分校之役。兩試翰詹,並以三等左遷。蓋祭酒雄於文而楷法不逮,故每試皆以此見絀。初名運昌,乾隆五十年遷庶子時命改名法式善。“法式善”者,國語“黽勉上進”也。

◎三殿五城唐麟德殿有三面,故稱三殿,亦曰三院。今京都五城,兼中、東、西、南、北而言,蓋即此義。

◎聊齋志異蒲氏松齡《聊齋志異》,流播海內,幾於家有其書。相傳漁洋山人愛重此書,欲以五百金購之,不能得。此說不足信。蒲氏書固雅令,然其描繪狐鬼,多屬寓言,荒幻浮華,奚裨後學?視漁洋所著《香祖筆記》、《居易錄》等書,足以扶翼風雅增益見聞者,體裁迥殊,而謂漁洋乃欲假以傳耶?

◎宋四六彭文勤公有《宋四六選》一書,又採諸家書爲《宋四六話》,名篇傑句,美不勝書,茲錄其爲時傳誦者。鄧溫伯《立哲宗爲皇太子制》,首曰:“父子一體也,惟立長可以圖萬世之安;國家大器也,惟建儲可以系四海之望。”末雲:“離明震長,綿帝祚於億年;解吉渙亨,灑天人於萬字。”洪景嚴《孝宗受禪赦文》雲:“凡今者發政施仁之目,皆得之問安視膳之餘。”樓攻愧《光宗內禪詔書》雲:“雖喪紀自行於宮中,而禮文難示於天下。”陳正甫《保安赦文》雲:“朕寅畏以保邦,嚴恭而事帝。雖不明不敏,有慚四海望治之心,然無怠無荒,未始一毫從己之慾。”(能寫出寧宗心事)蘇子瞻《益州謝表》雲:“天地能覆載之,而不能容之於度外;父母能生育之,而不能出之於死中。”李伯玉爲侍講,誤犯穆陵嫌名,上章自劾,有旨免罪,震卿爲草《謝表》,有曰:“講學方新,聿陳古誼;臨文不謹,誤觸嫌名。凜雷電之震驚,荷乾坤之涵育。臣若稽《虞典》,舜曰重華;載考《夏書》,禹稱文命。如揭日月,不以山川。有耳目者皆知,豈齒牙之敢及!”又曰:“姓所同,名所獨,既重犯於嚴威;功惟重,罪惟輕,乃大恢於聖度。”蕭峯登科歲,第一人本趙忠定公。故事,設科以待草茅士,凡豫屬籍掛仕版者,當遜避。唱名日,升蕭爲榜首,《謝啓》有云:“豫飛龍之選,淮安論次以當先;無汗馬之勞,酆侯何功而居上?”(用宗室及蕭家事)

◎未昏守貞女子未嫁守貞,歸震川以爲非禮,作論辨之,後儒往往信其說,此一言而有乖名教者也,今以諸家之說正之。朱氏彝尊《原貞》雲:“自昏姻之禮廢,而夫婦之道苦,民至有自獻其身者矣。《蒙》之《蠱》曰:”見金夫,不有躬。‘貞也者,後世之所難。雖過於禮焉,苟合乎從一之義,是則君子之所深取耳。曰:古者,女未廟見而死,不遷於祖,不於皇姑,歸葬於女氏之黨,示未成婦也,而況其未昏者乎!謂之從可乎?日:夫婦之道,守之以恆,而始之以感。夫男女異室,無異火澤之相暌。自將之以行媒之言,信之以父母之命,委之以禽,納之以純帛,則猶山澤之通氣,其感與之理已深,故曰男女暌而其志通也。因其所感,不以死生異其志,乃所謂恆其德也。《禮》:女子未許嫁而笄,燕則鬈首;許嫁笄而字,則爲之纓,蓋至嫁而後主人親脫之。凡此者,明系屬於人,所以養貞一也。則從之之義也。“武進劉文定公書《徐貞女事》雲:”歷觀古史所揭,獨行、卓行諸傳,爲中人以下男子示砭者,不諱過情之節,豈一一規撫經訓云乎哉?況女子哉!“仁和趙氏坦書《貞女張素雲事》雲:”《禮。曾子問》曰:“取女有吉日,而女死如之何?’孔子曰:”齊衰而吊,既葬而除之。夫死亦如之。‘注云:“斬衰往吊。’《禮經》之文如此。夫既葬而除者,以其未成昏也。斬衰而往吊者,存夫婦之義也。其不著明嫁與不嫁者,聖人固不以守義強人,亦不禁人弗爲,殆欲人之自盡其道焉耳,此聖人之深心也。且許嫁之命,非出於父母乎?

吾知守其初而已,吾何容心於其間也哉!“

◎箴中歲自省,深愧言之不能謹,行之不能敦,學易荒而交易濫也,因作箴以自警。《言箴》雲:“言之甘歟?徒累己德;言之直歟?或遭憎嫉。將擇人以抒誠,又患無知人之明。哲人緘口,今吾獨否。負氣自矜,逞才爲能,曷由守樸以保身?”

《行箴》雲:“百行之善,令聞未遽宣;一行之惡,已蒙厥愆。善惡之幾,辨之宜審。稍縱即誤,敢不凜凜!勿謂善蒙垢,可弛勤修;勿謂惡無損,致招悔尤。

已往難追,後來當勉。早夜以思,孜孜實踐。“《勵學箴》雲:”人無賢愚,非學曷成?理無精粗,惟學乃明。譬彼嘉樹,本固斯發。又如泉流,源遠不竭。研嗜宜篤,造就乃深。古聖敬修,尚惜寸陰。矧餘小子,敢逸豫以放心!噫嘻,歲月易逝,其肯爲餘待耶?今茲不力,得勿貽後之悔耶。“《慎交箴》雲:”哲人求友,必尚乎德。以義以信,是當取則。衆人得朋,恆徇乎私。相優相狎,慎勿效之。親賢遠佞,爲功匪易。在持厥守,兼擴其智。昔者君子,擇交至精。結納勿濫,切磋有成。今予小子,奈何不慎!觀人無識,應物失正。悅不若己,咎將日增。庶用告誡,尚其敬承。“

◎朱莊杭州湧金門外西湖濱長豐山館,俗名曰朱莊,朱彥甫中翰俊別業也。臺榭明麗,花木幽深,中有搴雲樓,攬全湖之勝,尤爲登臨佳境。荷池數畝,花時香氣襲人,池旁有亭曰觚亭,中翰自爲之記,題於壁。其辭曰:“亭在水木明瑟軒後,軒佔山館之勝,清流環匝,壘石爲山,雜蒔花木。左則重樓相望,而右構造此亭。

戊戌冬落成,形半方,有兩角而未名,高子高甫名之曰觚,餘欣然應之曰:“子之善爲名,實獲我心也!觚之始爲酒器,與彝、尊、、異,於宮室曰觚棱,其形方而有角,蓋峻厲廉隅,未嘗不適於用。其或與時俯仰,如脂如韋,甚或破觚以爲圜,觚哉觚哉,汩其真意。觚又兼簡牘之義,將與客共登斯亭,琴樽間作,可操觚而賦之。抑觚之諧聲爲孤,予抱西河之痛有年矣,孤影孑立,與世寡諧,洵子之善爲名,實獲我心也夫!‘闢地有亭,亭成有名,因亭之方有兩角,而名有觚,皆物之後起而偶然者也。太虛爲室,明月爲牖,造物本無盡藏,將逍遙乎無何有之鄉、廣莫之野,與渾沌者遊,則亦忘其爲觚矣,而何有於此亭也與!道光己亥春正,長豐山民自記。”

◎詠史詩南康謝蘊山中丞啓昆《詠史七律》五百二十六首,琢煉名貴,自成一家。句如:“玉檢封中呼萬歲,金童海上引三山。”(漢武帝)“十載覃思《二京賦》,千秋絕唱《四愁篇》。”(張衡)“益州刺史三刀夢,建業將軍百丈船。”(王浚)“學道卅年呼宰相,讀書萬卷作神仙。”(陶弘景)“朱三跋扈淒涼詔,鄭五平章歇後詩。”(唐昭宗)屬對工切,妙合自然,正不必以議論見長。吳穀人祭酒爲作序雲:“公事才閒,吟箋已設。一燈搖雨,如夢古人。萬葉呼風,忽來好句。”恰能寫當時吟趣也。

◎不繫園明季錢塘汪然明孝廉汝謙,嘯傲湖山,制一舟名“不繫園”,題詩云:“種種塵緣都謝卻,老耽一舸水雲間。”又作《不繫園記》,其略雲:“自有西湖,即有畫舫。《武林舊事》豔傳至今,其規至種種,不可考識矣。往見包觀察始創樓船,餘家季元繼作洗妝臺,玲瓏宏敞,差足相敵。然別渚幽汀,多爲雙橋壓水鎖之,不得入。癸亥夏,偶得木蘭一本斫而爲舟,長六丈二尺,廣五之一。入門數武,堪貯百壺,次進方丈,足布兩席。曲藏斗室,可供臥吟,側掩壁廚,俾收醉墨。出轉爲廊,廊升爲臺,臺上張幔,花晨月夕,如乘彩霞而登碧落。若遇驚飆蹴浪,欹樹平橋,則卸欄卷幔,猶然一蜻蜓艇耳。中置家僮二三擅紅牙者,俾佐黃頭以司茶酒。客來斯舟,可以御風,可以永夕,遠追先輩之風流,近寓太平之清賞。陳眉公先生題曰‘不繫園’,佳名勝事,傳異日西湖一段佳話。豈必壘石鑿沼圉邱壑而私之,曰‘我園我園’也哉?黃參議汝亨爲作《不繫園約》,標以十二宜九忌。十二宜云:名流、高僧、知己、美人、妙香、洞簫、琴、清歌、名茶、名酒、淆不逾五簋、卻騶從。九忌雲:殺生、雜賓、作勢軒冕、苛禮、童僕林立、俳優作劇、鼓吹喧填、強借、久借。”汪又有小艇曰“隨喜庵”,曰“觀葉”,曰“小團瓢”,曰“雨絲風片”。近日西湖船若“半湖春”、“搖碧齋”、“四壁花”、“宜春舫”、“十丈蓮”、“煙水浮家”、“小天隨”等,皆堪遊憩,然如“不繫園”之有廊有臺,則未之見也。

◎葬會浙西淹葬之風由來已久,國初德清唐灝儒先生舉親葬社,約吾邑張楊園先生履祥推廣之。分八宗,宗八人,立宗首、宗副。凡社中有葬親者,宗首、副傳之各宗首、副,匯八宗吊儀人三星致葬家,八宗宗人之子俱會聚,即登社約曰:“某年、月、日,某人某親已葬。”使未葬者惕然。以七年爲期,過期不葬者不弔,所以示罰也。後又增一條:“八年葬者亦酬其半,以存厚也。”自後續行者少,淹葬之風仍然。道光辛丑年,吾裏邱雨樵茂才青選復舉葬會,糾同志四十人,於四月望日各齎錢五百赴會所,拈鬮以定,應得之人,即予錢二十千爲葬貲。如願讓他人先得,亦聽其便。錢存公所,預備磚灰等物,不得攜歸。磚瓦等購自窯所,價視肆家特廉。歲推二人司其事。每歲人各出錢二千,給四人葬事。費不耗而事可久,其法最良。倡始於西柵,而東、南、北皆效行之。吾裏善事孔多,此舉爲稱首,誠能推而廣之,使天下無不葬之親,豈不美歟!其在窮鄉窶人,或以用磚費大,則朱子白雲葬法,價廉而工堅,最宜效法。世俗又有以糯米搗和沙灰,謂尤堅固可久,抑知暴殄天物,不可爲訓。湖州某方伯歿後,棺用沙方木,葬用糯米沙灰。迨其曾孫貧而無賴,竊發棺售之,遣骸暴棄。雖其孽不在用糯米一端,未始不因此增罪戾也。

◎陳殿撰詩蘄水陳秋舫殿撰沆,工詩。時楚有寇氛,作詩貽友人云:“桃花破屋開殘雪,燕子空墳語夕陽。”時皆傳誦。

◎著述當自定程篁墩詞章負盛名,求其文者,多門下士代筆,歿後刊集,大半贗入,瑕瑜互見。呂新吾學業醇篤,其集爲後人所編,俳諧筆墨,無不具載,爲全書累。知文人著述,必當及身自定也。

◎齋號南宋後始有齋號,而史傳皆從略。志書系號,始於景定《嚴州志》。近日錢警石學博《海昌備志》從之,謂數十年來友朋相呼,俱以齋號,詩文著作,自署亦然,若竟略之,亦爲失實。然齋號每出己意,字則命之親長者多,詩文自署,究不當舍置也。

◎昭君詩詩人之思,日出不窮,即如詠昭君者,唐、宋以來,佳篇不少,近代更有翻新制勝者,略識所見於此。“天低海水西流處,獨有琵琶堪喚語。斷絲枯木本無情,猶勝人心百千許。”(胡稚威)“君王重信不重色,玉貌三千替不得。穹廬若使詔留行,金屋歡娛豈終極?一傳禍水入後宮,燕燕盡啄皇孫空。自謀則過君謀忠,畫工毋乃真國工。”(沈濂)“一辭宮闕出秦關,長得丹青識舊顏。爲報君王休愛惜,漢家征戍幾人還。”(顏光敏)“漢主曾聞殺畫師,畫師何足定妍媸。宮中多少如花女,不嫁單于君不知。”(劉廷獻)“遠嫁呼韓豈素期,請行似怨不逢時。出宮始覺君恩重,臨去猶爲斬畫師。”(趙翼)“胭脂零落倍銷魂,急雪嚴霜泣暗吞。敢向琵琶傳怨語,至今青冢亦君恩。”(那彥成)“戰骨填沙草不春,封侯命將漫紛紜。當時合把毛延壽,畫作麟臺第一勳。”(許宗彥)

“無金贈延壽,妾自誤平生。”(沈德潛)

◎玉泉雪水高宗純皇帝巡蹕所至,制銀鬥,命內侍精量泉水。京師玉泉山之水斗重一兩,塞上伊遜之水亦如之。其餘諸水,濟南珍珠重逾二釐,揚子江金山下中泠重逾三釐,惠山、虎跑各重逾四釐,平山重逾六釐,清涼山、白沙、虎丘及西山之碧雲寺各重逾一分,遂定玉泉爲第一,作《玉泉山天下第一泉記》。又量雪水,較玉泉輕三釐,遇佳雪必收取,以松實、梅英、佛手烹茶,謂之“三清”。嘗於重華宮集廷臣及內廷翰林等聯句,賦《三清茶》詩,天章昭煥,洵爲昇平韻事。

◎器銘器之有銘,由來遠矣,見於歷朝者不可悉數,茲擇近人所作辭旨簡質者錄之。

方望溪侍郎《硯銘》:“磨而不磷,靜以守黑。”又《澄泥硯銘》:“甄之陶之久益堅,琢之磨之好且完,善而藏之德乃全。”錢竹汀宮詹《圓硯銘》:“懷孔之璧,守老之黑。”又《筆管銘》:“母用汝銳,可以百歲。”紀文達公《截刀銘》:“當斷則斷,以齊不齊。利器在手,孰得而參差。”又《瓜硯銘》:“無用者半,益之以枝蔓。君於ゼ文,鑑於茲硯。”金冬心《缺角硯銘》:“頭銳且禿,不修邊幅,腹中有墨君所獨。”梁山舟學士《自用硯銘》:“磨不磷,涅不淄,堅白之德吾所師。”又《小硯銘》:“不雕不琢,完爾太璞。”又《摺疊扇銘》:“一闔一闢,造化在手。明月半規,清風滿袖。”程易疇學博《小員硯銘》:“餘能方弗能員,宜與而相周旋。”吳江周叔鬥茂才夢臺《印泥盒銘》:“紅泥田,玉龍耕種垂蜿蜒,收令名,乃有年。”孫愈愚明經《筆銘》:“三寸管,一丈舌,慎持之,有鬼責。”嘉興錢警石學博泰吉《印匣銘》:“保其名,在退藏,用之不輕終身臧。”楊至堂河督《硯銘》:“涅不緇,蕉葉白,知其白,守其黑,說心研慮介於石。”高伯平明經《朱硯銘》:“勘六籍,文字之益,惟中藏者赤。”

餘嘗作《筆銘》雲:“純兮兼兮判厥品,朱兮墨兮視所近,勤習慎持,用無不宜。”

又《墨銘》雲:“色暗德馨,體剛堅而用文明。早夜研摩,以成我名。”

◎周文忠公明周文忠公鳳翔《遺集》七卷,其族孫源蒐羅散墜,於嘉慶癸酉付梓。集中《論籌兵餉》略雲:“摧鋒陷陣則無兵,脫巾呼庚癸則多兵;殺賊攻城則士不力,唾有司背噪擊戕道將則力。”又云:“夫此健兒,美衣食、飽妻孥、酣酒肉,皆四海之窮民,敲骨抽髓、鬻男嫁婦以供之者也。乃當敵而敵愈猖,剿寇而寇益潰。

甚至調一大將援某地,不過以一二千人往,而又多浮額,一遇大敵,縮而自保。

寇退,則割平人級以張功蓋罪,擄掠飽而入,鐃吹紛如矣。“指陳當時情事,切中其弊。公召對,嘗陳:”吏速化則治不成,民重徵則盜不息。“又嘗《論學》曰:”學不可立黨,立黨則必爭,奚能見道?昔朱、陸之辯,虛心求是也;今之辯朱、陸,私心求勝也,言愈多而道愈晦矣。“《論史》曰:”三代而後,漢與外戚共天下,唐與母后、宦官共天下,魏晉以下與膏粱子弟共天下,宋與奸臣共天下,元與宗族共天下。“趙氏吉士《續表忠記》備述之,稱爲名言。公盡節時,貽父母書雲:”國君死社稷,臣子無不死君上之理,況男忝列從臣,官居講職乎!

父母生育教誨以有今日,男幸不虧辱此身貽兩大人羞。男事畢矣,罔極之恩,無以爲報,矢之來生,萬祈珍調康茂,勿以男爲念。日晷已促,不得盡言。“讀此,知當日貳臣有以親在爲解者,皆無所逃罪矣。

◎沈又希先生秀水沈又希先生範孫,爲文高古不近俗,年七十猶應秋試,迄不獲一第。嘗誨其孫蓮溪觀察濂曰:“我困躓極矣,汝兄弟取科名必易。雖然,所望於汝曹在品學之醇邃,科名尚在所後。”生平喜爲詩,客遊四方,一時名士皆推重之。尤與山陰童二樹山人鈺相契,二樹寫梅花於雪香齋,友人方輅懸諸齋壁,時正苦寒,百蟲盡蟄,忽有一蜂徘徊幀上,繞花不去,先生作歌紀之,有云:“雪湖畫梅蜂食須(明劉雪湖畫梅寺壁,蜂食其須殆盡,見王遂東《雪湖梅譜序》),樹翁畫梅蜂繞株。遙遙相去二百載,淋漓大筆同沾濡。”凡六疊韻,而二樹疊韻至百篇,一時傳爲美談。

◎錢景顏先生嘉興錢景顏先生復,由縣丞官至大興縣知縣,每舉蘇文忠公“遇民如兒,吏如奴”語而申之曰:“民果不良,亦奴也;吏果良,亦兒也。然大勢吏強而民弱,吏黠而民愚,故每事必持以平。”胥役相與語曰:“曩者百姓畏吾儕,今吾儕反畏百姓矣。”聽訟必令兩造各言是非,於憤爭時伺其隙,徐出一言而決。嘗曰:“家人詬誶,不悉其顛末,尚難定曲直,況小民見官長多畏葸,更加以聲勢,使不能言,何以聽焉?”兩造具服,即判牘尾,俾堂上審視。其不識字者,吏朗誦使聞。曰:“稍緩則弊生矣。”以是所至無留獄。先生之子警石學博,以文學昌其家,孫曾濟美,其食報遠矣。

◎吳小宋大令仁和吳小宋大令章祁,以名孝廉宰蜀之蓬溪縣,視民事如家事,尤以振文風、端士習爲先務。嘗曰:“邑宰於民最親,於士爲尤近,接以禮,聯以情,孚以推誠相與之心,動以束自愛之念,未有不樂於爲善者。不此之務,而徒咎士風之不醇,可乎?”以故終其任,士無干文網者。在官三年,以勞瘁卒。邑人感其惠,建祠奉祀,紀以聯曰:“修其孝弟忠信,可使制梃,故曰仁者無敵;保我子孫黎民,尚亦有利,此以沒世不忘。”

◎武昌府署聯湖北武昌府署聯,惟周太守廷綬所撰最佳,雲:“十城表率,九郡先驅,億萬姓屬目相看,刑賞惟求孚衆志;廿載司曹,一麾出守,二千石仔肩孔巨,清勤不敢負家聲。”詞致穩愜可誦。

◎疏用嗚呼語《明史。吳廷舉傳》:“巡撫應天諸府。改南京工部尚書,辭不拜,稱疾乞休。帝慰留。已,復辭,且引白居易、張詠詩,語多詼諧,中複用嗚呼字。帝怒,以廷舉怨望無人臣禮,勒致仕。”其疏載集中,有云:“親友勸臣治任,每誦白居易‘月俸百千官二品,朝廷僱我作閒人’之詩;寮吏止臣辭官,輒舉張誅‘幸得太平無一事,江南閒煞老尚書’之句。”又云:“比無官守,將近先廬,沿途訪藥尋醫,已至吳頭楚尾。東湖路近,難忘水木之心;西廣雲深,益動首丘之念。

罪深渤海,事聞不待報而行;身等羈鴻,路盡失所歸爲恐。嗚呼!零灰久冷,焰豈復燃!老馬已疲,齒無復壯,古今一道也。而日暮途遠,老病之人,又復夜行冥走,以餌虎狼之口,以葬萬仞之淵,此豈人情所願有哉!臣言至此,肝膽畢陳,危苦盡露矣。“夫奏章體宜莊重,而疏慢若此,其獲譴也亦宜。

◎金元玉明上元諸生金元玉琮,酷嗜學書,寒暑無間。每夜作書,以五寸長燭爲度,燭盡而止。王百穀謂詹仲得趙承旨之皮,陸文裕得趙承旨之骨,惟元玉能得其髓。

文徵仲好收元玉書跡,都一篋貯之,名曰“積玉”,其爲名流賞重如此。可知業未有不勤而後能傳者。世之士夫,耽生前之逸樂,欲冀身後之聲名,妄矣。

◎海忠介公《松江府志》載隆慶初,開吳松江久無功,及海忠介至,吏請爲行署於江之北岸,公素儉樸,而命擇所居務深邃,人卒不解。詰旦,略出巡視,即召二千戶一主簿入,數其不職,斬之,席藁埋廳事後。萬衆駭愕,併力疏鑿,閱月而畢。

而三人故無恙,發其所埋,悉是大豕。按《明史》稱忠介秉剛勁之性,戇直自遂,似未必用此權術,況以豕易人,豈無人見,而能令萬衆駭愕耶?疑志所載不實耳。

◎水仙伍子胥、屈原、孫恩、陶峴,皆有“水仙”之稱,五代徐釣者亦稱“水仙”,杭州西湖又有水仙王祠,仙而稱王尤奇。

◎猴經藥物中有猴經,乃牝猴天癸,治婦女經閉神效。李心衡《金川瑣記》雲:“獨松汛之正地溝,山高菁密,巖洞中猿猱充仞。土人攀懸而上,尋取所謂猴經者,赴肆貿易,多至百斤。”此可以補諸家本草之闕。

◎傳臚往時會試在二月,乾隆十年,始展限三月,以待春溫。往時會試揭曉後,例以磨勘需日,於五月五日殿試,初十日傳臚。乾隆辛巳年,高宗純皇帝念多士守候時久,命速行磨勘,更期四月二十一日殿試,二十五日傳臚。此後遂爲定例。

殿試後,閱卷大臣擬列甲第名次,進呈欽定,於二十四日先拆前十卷,按名引見,名曰小傳臚。傳臚之日,諸進士有不到者,小傳臚之日,則無敢不到,恐名在十卷中,傳宣匆遽,不及趨赴而獲咎也。

◎汪太史錢塘汪韓門太史師韓,雍正癸丑進士。早歲工詩,中年罷官後,一意窮經,著述宏富。初入詞館習國書,賦《龍書五十韻》,李穆堂學士紱見之嘆異,攜其詩入八旗志書館,館中見者多不知其辭所自出。學士曰:“吾尚有不知者,何況君輩!”由是名益著。茲錄其詩中間十韻,並自注於此。“垂訓肇龍興(天命間,制清書),承基纘奕世。自兩文成來(榜式大海、額爾德宜俱諡丈成),詞臣所專肄。經大義微言,史編年紀事。各各窮乾枝,往往破疑貳。綜博定清文,了焉寶鑑對(《清文鑑》凡二十一卷,分三十六部二百八十類)。綱領三十餘,毛目二百類。蟻磨運左旋,龍賓呼十二。弩磔形模,點圍循位置(清書乃修飾蒙古字而鹹,惟加點與圈與變用捺法,見雍正間御纂《庭訓格言》)。四聲該仄平,萬物括開閉。約之宗諧聲,衍之蘊六義。”太史論詩謂:“習俗所尚,曰輕,曰脆,曰新,曰巧,而餘之意,則在不輕而重、不脆而堅、不新而舊、不巧而渾。”

竊謂近人學詩,皆沿袁隨園流弊,此言可救其失。

◎魯雲崖大令江西新城魯雲崖大令成龍,蒞政勤敏,暇即觀史,以爲此有用之學,足裨吏治。宰懷柔時,土瘠人滿,旗、民雜處,食常不足,且多火災。乃勸民積穀,每二十五里設倉一所,而荒歉有備。其救火之法,則設爲木籌,每火起,輒攜至火所,令民運水,互相救應。運水一次給一籌,火止繳籌,因其多寡而予之錢,鄰里不相救者有罰。自是懷柔火不能災。

◎皇甫養亭先生詩同裏皇甫養亭先生賈,績學能文,兼工吟詠。與秋畦公交好,嘗有題公詩稿絕句雲:“暈碧裁紅幾幅箋,清吟流播五湖船。林泉高致詩如畫,著色丹青趙大年。”“我亦耽詩讀鄭箋,只今般若未登船。平生自笑如潘緯,古鏡工夫枉費年。”

◎西湖天下西湖三十有六,惟杭州最著。福建福州府亦有西湖,朱子集中《西湖》詩云“湖光盡處天容闊”,其起句雲“越王城下水融融”,對句雲“潮信來時海氣通”,乃閩之西湖也。道光戊子年,浙闈主司以此句命題,蓋誤以爲浙之西湖詩也。

◎羅漢像西湖雲林寺、淨慈寺皆有五百羅漢塑像,聖因寺有貫休十六羅漢像石刻,昭慶寺又有象山金貞女繡幡五百羅漢像。貞女許字同邑黃氏,未嫁而夫卒,聞訃奔喪,入門守節。於事舅撫嗣之外,手繡此幡,寒暑無間者十餘年而後成,苦心堅操,彌足重也。

◎童二樹畫梅童二樹畫梅少粉本,時於月下濡翰,縱橫欹側,皆成妙畫,故所繪無一復者。

鉛山蔣心餘太史士銓見童畫梅,寄以詩云:“我不識君見君畫,每對梅花身下拜。”

幼時,友人劉鳳岡夢童化爲梅二樹,因以爲號。生平題畫詩往往奇驗,嘗元旦爲周進士世績題畫,有“第一朝開第一花”之句,是年周發解。湯容胃有僕僮乞畫藕,因題詩曰:“具此清淨姿,何爲乎泥中?”僮數日殤。

◎孟子外書《史記》謂孟子受業子思之門人,《風俗通》則謂孟子受業於子思,而《孟子外書》又謂孟子學於子思之子子上。此書乃後人纂輯諸書而成,其說有與《孟子》異者,如陳仲子卒,孟子誄之曰:“吁嗟仲子!廉潔以保貞兮,求名而得名兮。數齊國之高士,舍仲子其誰稱兮。惟山高而水流,千古一於陵兮。吁嗟仲子!

名長存兮,可慰於九泉兮。“夫孟子方以仲子爲”烏能廉“,安肯稱之如此?辭亦淺易不類。

◎百家唐詩夷堅志王介甫選《百家唐詩》,當刪取時,用紙帖出付筆吏,吏憚於謄錄,易以四韻或二韻詩,王不復再視,故所選不皆佳。洪景盧撰《夷堅志》,急於成書,妄人多取《太平廣記》中事,改竄首尾,別爲名字以投之,徑以入錄,致爲後人所訾。甚矣!著述不可假手於人也。

◎明倫堂聯學宮明倫堂聯,遂寧張文端公鵬翮所題最爲堂皇博大:“先聖道並乾坤,博也、厚也、高也、明也、悠也、久也;今皇教同堯舜,勞之、來之、匡之、直之、輔之、翼之。”

◎小山詞鈔宋晏叔原幾道《小山詞鈔》一卷補鈔一卷,其裔孫儀徵彤甫廉訪端書從《欽定歷代詩餘》及《四庫全書。小山詞》錄出刊行。黃山谷序,稱叔原仕宦連蹇,而不能一傍貴人之門,是一癡也;論文自有體,而不肯一作新進士語,此又一癡也;費資千百萬,家人飢寒,而面有孺子之色,此又一癡也。是叔原之爲人,正自異於流俗,不第以綺語稱矣。其《長相思》一闋,語淺情真,尤爲集中別調:“長相思,長相思,若問相思甚了期,除非相見時。長相思,長相思,欲把相思說似誰,淺情人不知。”

◎瓴瓿錄臺郡近多古磚,宋心芝學博嗜之成癖,自吳建衡以下迄於明,蒐羅三百餘種,編次成集,詳爲考證,顏曰《瓴甑錄》。馮柳東教授題詩云:“荒草秋墳世代遙,赤城山下晚蕭蕭。殘磚零落千年字,一片苔花認六朝。”“遺篆荒涼佛窟山,南朝太尉手書傳(宋曹太尉勳墓磚乃其手書,今已出土)。永和故事分明在,訪古來尋癸丑磚。”(台州有“永和九年歲癸”磚)。餘亦題其後雲:“薈萃遺文手自編,標題遠溯建衡年。從知漢瓦秦碑外,別有千秋翰墨緣。”“墓門荒草碧迢迢,劫火沈淪閱幾朝?重與品題傳姓氏,九原遺恨可應銷。”宋工書,兼精篆刻。

曾司訓樂清縣,不久即告歸,杜門謝客,著書自樂,識者高之。

◎藕湖泛月圖舅氏家笠澤之藕湖,嘉慶丙子迄己卯,餘從舅氏周廈松先生森遊讀書湖上,時與諸表兄弟放舟湖中,吟賞忘倦。道光甲午,表兄周鐵霞舍人士岡繪《藕湖泛月圖》屬題,塵事牽率,未有以應。丁酉冬,自楚改官歸,卜宅於笠澤東偏,距湖三百餘武,過從頻數,撫景興懷,譜《金縷曲》以踐前諾。雲:“鬥鴨欄邊路,盡詩人、煙波嘯傲,放懷朝暮。彈指番風催信早,一夜紅英遍吐。又詠就、搴芳新句。畫舫沿流忘遠近,看娟娟纖魄遙峯露,香霧外,曳柔櫓。頻年浪跡拋吟侶,想姬娥,多應笑我,抗塵何苦?千里扁舟尋舊約,重訪畫中林塢。傍水國、移家小住。三五涼輝邀共醉,待更闌便宿花深處,清夢穩,狎鷗鷺。”

◎賦重發端試賦最重發端,唐、宋人所作,流播藝林者,如裴晉公《鑄劍戟爲農器賦》:“皇帝嗣位之十三載,寰海鏡清,方隅砥平。驅域中盡歸力穡,示天下不復用兵。”

白香山《性習相遠近賦》:“噫!下自人,上達君,鹹德以慎立,而性由習分。”

韋彖《畫狗馬難爲功賦》:“有丹青二人,一則矜能於狗馬,一則誇妙於鬼神。”

李程《日五色賦》:“德動天鑑,祥開日華。”陳佑平《權衡賦》:“俾民不迷,茲器維則。”賈悚《蜘蛛賦》:“涼風起兮秋初,步檐字兮躊躇。”黃滔《秋色賦》:“白帝承乾,乾坤悄然。”鄭獬《圜丘象天賦》:“禮大必簡,丘圜自然。”

宋祁《王畿千里賦》:“測圭於地,考極於天。風雨之所交者,道里之必均焉。”

陳元裕《大椿八千歲爲春秋賦》:“物數有極,椿齡獨長。以歲歷八千之久,成春秋二序之常。”熊元君《人成天地之化賦》:“物產於地,形鍾自天。賴人君之有作,成化工之未全。”此類不可悉數。近代名作,雖未能上追古人,其見稱於世者,亦可約舉焉。吳祭酒錫麒《秋聲賦》:“迥野千里,危樓一角。油燈欲昏,酒夢初覺。起古愁於虛空,蕩餘心於眇邈。並萬族之可憐,激寒吹以相撲。”

蔡明經壽昌《白桃花賦》:“竹外水濱,春風寫神。呼之欲出,此中有人。”趙霖召《伯埭賦》:“路過蕪城,當川原靜處以凝望,見古埭蕭然而寄情。”邵堂《蓼花賦》:“白洲外,黃葉村邊。魚梁淺水,古渡寒天。輕陰閣雨,遠樹梳煙。四圍空闊,一派鮮妍。”蔣念晉《春山如笑賦》:“林嵐景色,翰墨神仙。

山光鏡裏,人面春前。“韋光黻《西山探梅賦》:”餘寒猶峭,衆芳未妍。關心昨夜,惜別經年。東崦西崦之路,欲雪未雪之天。逗韶光於歲暮,識芳信於春先。“

顧成俊《桃花源賦》:“花塢兮沈沈,隔紅塵兮碧岑。”張炳《菊花枕賦》:“積秋一囊,緘香萬片。睡味能甘,澹格逾絢。”

◎漢唐漢之衰也,何進召董卓以速禍;唐之衰也,蕭遘召朱玫而致亂。是以聖人御宇,博選輔弼之彥,而謀必僉同;厚集宿衛之兵,而權必獨攬也。

◎宋石經宋高宗御書《石經》,今在杭州府學大成門外兩廊壁中,《曝書亭集》謂“左則《易》二、《書》六、《詩》十有二,《禮》向有《學記》、《經解》、《中庸》、《儒行》、《大學》五篇,今惟《中庸》片石;右則《春秋左氏傳》四十八碑,闕其首卷,通計八十七碑,非足本矣。秦檜一跋,吳訥椎碎”云云。

以餘考之:左《易》二、《書》七、《詩》十、《中庸》一、《論語》七、《孟子》十一;右《春秋左氏傳》四十八,通計八十六碑。秦檜跋刊在《詩經》碑尾者尚存,楷法遒整,宛似思陵。乃其人既遺臭後世,則翰墨亦爲儒林所羞稱,雖字畫端好,適爲此碑之玷耳。

◎浙闈號舍吾浙闈中號舍,按《千字文》字排次,祥代天,翼代羽,協代竭,元、黃、洪、荒、盈、昃、火、帝、人、皇、吊、民、伐、罪、毀、傷、難、量、墨、悲、作、聖、空、谷、禍、因、惡、積、君二十九字皆不用。東文場祥至器八十七字(祥、宇、日、辰、列、寒、暑、秋、冬、開、成、律、調、雲、致、露、爲、金、麗、玉、昆、劍、巨、珠、夜、果、李、菜、芥、海、河、鱗、翼、龍、鳥、始、文、乃、衣、推、讓、有、陶、周、商、坐、問、垂、平、愛、黎、臣、戎、遐、壹、率、歸、鳴、在、白、食、化、草、賴、萬、蓋、身、四、五、恭、鞠、豈、女、貞、男、才、知、必、得、莫、罔、彼、靡、己、信、可、器)。西文場地至覆八十六字(地、宙、月、宿、張、來、往、收、藏、餘、歲、呂、陽、騰、雨、結、霜、生、水、出、岡、號、闕、稱、光、珍、柰、重、姜、鹹、淡、潛、翔、師、官、制、字、服、裳、位、國、虞、唐、發、湯、朝、道、拱、章、育、首、伏、羌、邇、體、賓、王、鳳、竹、駒、場、被、木、及、方、此、發、大、常、惟、養、敢、慕、烈、效、良、過、改、能、忘、談、短、恃、長、使、覆)。儀門傍東夾道絲至習十三字(絲、詩、羔、景、維、克、德、名、形、表、傳、虛、習)。西夾道欲至資二十七字(欲、染、贊、羊、行、賢、念、建、立、端、正、聲、堂、聽、福、緣、善、慶、尺、璧、非、寶、寸、陰、是、競、資)。

皆自北而南;至公堂傍西夾道父至溫二十一字(父、事、日、嚴、與、敬、孝、當、協、力、忠、則、盡、命、臨、深、履、薄、夙、興、溫)。獨自南而北。

計共二百三十四字,共號舍一萬二千三十間。每科應試人數,多則一萬二千餘,少則不及一萬,以故錄遺,鮮有擯棄者。明初,棘闈與杭郡庠相連。天順間,守臣奏士子屢有作弊,改於城東廢倉地。舊用木舍,萬曆四十年,御史李邦華易以磚,永絕火患。號同向爲泥道,嘉慶九年,阮文達公爲巡撫,之以石。往時號舍一萬餘間,人數多時添設廠號,不免風雨漂搖之苦。道光初,鄭夢白中丞與當道創議捐資,擴增千餘間,自是士子始鹹得所焉。

◎三字經童蒙所誦《三字經》,相傳爲王伯厚作,此流俗之說也。周公時無《六經》之名,不當雲“著《六經》”。大、小戴《禮記》乃大、小戴所撰,不當雲“注《禮記》”。《困學紀聞》尊蜀而抑魏,其所敘述,蜀先於魏,亦不當雲“魏蜀吳,爭漢鼎”。經史之大者,疏舛若此,其他可無論矣。

◎任昭才阮文達公記任昭才雲:“昭才,鄞人。善泅海,餘撫浙治水師時,募用之。

昭才入海底,能數時之久,數十里之遠。餘所獲安南大銅炮,重二千餘斤,兵船載之,遭颶沉於溫州三盤海底,深二十丈,不可起,命昭才往圖之。昭才用八船分爲二番:一番四船,空其中;一番四船,滿載碎石。自引八巨繩入海底,系沉船之四隅,以四繩末系四石船爲一番,系既定,乃掇其石入第二番之空船,是石船變爲空船,浮起者數尺矣。復以二番四繩之末,系二番之石船,掇石入第一番空船,是浮起者又數尺矣。如此數十番,數日之久,船與炮畢昇於水面矣。餘擢昭才爲武弁,以病卒於官。“按:宋費袞《梁溪漫志》雲:”河中府浮樑,用鐵牛八維之,一牛且數萬斤。治平中,水暴漲絕梁,牽牛歿於河,募能出之者。真定府僧懷丙以二大舟實土,夾牛維之,用大木爲權衡狀鉤牛,徐去其土,舟浮牛出。轉運使張燾以聞,賜以紫衣。“昭才之計,正與此同,其力尤不可及,惜遽卒,未得顯用於時。

◎教子明代女子工科舉之文者,惟孫忠烈公子文恪公繼室楊文儷,仁和工部員外郎楊應獬之女也。教子成進士者四人,釒龍、釒廣皆尚書,鋌侍郎,釒宗太僕卿。

史載釒龍主大計,力杜請謁,以言不見用,累疏引退,卒諡清簡。嘗曰:“大臣不合,惟當引去。否則有職業在,謹自守足矣。”釒廣爲吏部考功文選郎,澄清銓法。掌南樞時礦使橫出,妖人噪衆爲亂,釒廣請重典治之。邏卒四出,給事、御史交劾釒廣濫殺,釒廣乃三疏求去。然釒廣去,妖黨竟蔓延十餘年,致煩王師。

兄弟之志節經濟,卓卓可稱,知其稟承母教者,不獨在文章矣。

◎戴石屏詩戴石屏詩:“春水渡傍渡,夕陽山外山。”明徐巨源世溥效其體雲:“羈旅客中客,亂離身後身。”蓋易寫景爲寫情也。唐僧澹交《寫真》詩云:“已是夢中夢,更逢身外身。”以活句作對,其體稍異。

◎從祀朱竹太史《孔子弟子考》著錄九十八人,從祀者七十九人。從祀崇聖祠者二人:顏子無繇、曾子點。尚有十七人不在從祀之列:薛邦、申續、申棠、公伯寮、廉、孺悲、公罔之裘、序點、仲孫何忌、仲孫說、孔璇、惠叔蘭、常季、子服何、賓牟賈、鞠語、顏涿聚。竊謂公伯寮得罪聖門,自應見黜,此外似當陳請補入。

◎逸民列傳《後漢書。逸民列傳》:“野王二老者,不知何許人也。”陶靖節《五柳先生傳》仿用之,《北史》用此語尤多。

◎明代縣令盧少便楠忤縣令蔣某,蔣假役夫壓死事,捕盧,論死,破其家,賴謝茂秦入京師白其冤,繫獄十五年得釋。馮已蒼舒以議賦役事,觸縣令瞿四達,遂以他事羅織下馮獄,未幾死獄中。明季縣令威權乃若是!

◎王節愍公錢塘王節愍公道餛,《明史》附《朱大典傳》後,其詳見於陳勳所作小傳。

雲:“乙酉,王師南下,子孝廉均,勒名仕籍,公曰:”甲申之難,餘可以死而不死,將有所爲也。今家亡國破,我父子世受國恩,死且晚矣。爾死則尚有老母在,我死則汝可以有辭,是我一死而上報君父之恩,下全母予之誼,復何恨!‘遂自經死。均爲童子時,割股以療母。公沒,事後母色養備至,窮老江鄉,終身不仕。忠臣孝子,一門盛事,人猶以爲天之報施善人何其窮呃如此。嗚呼!自此論出,宜其士氣喪、人心壞,士大夫蠅營鼠竊,敗名教而頹風俗,豈細故哉!“

陳氏此論,不徒爲節愍父子表微,且可激勵千古之人心,特志之。

◎屠太守杭州屠琴塢太守倬,好蓄奇石,有異品三十六枚,各署以名:泰階符、太古雪、紫雲回、嶺上晴雲、天風海濤、煙江疊嶂、小劍閣、九疊屏風、一寸樓臺、玉女窗、壽者相、紫衣定僧、半面鍾馗、漁丈人、銅仙佩、米家硯山、玉浮圖、珊瑚網、玉鏡、柘枝舞、搗藥杵、百結連環、青芝、玉井蓮、半松、丁倒蓮房、束筍、飛龍骨、蠟鳳凰、玉辟邪、霧豹、角鷹、戲鴻、江天一雁、子母雞、海月。

太守自作《三十六峯圖》,同時名流題詠殆遍。太守初以縣令居憂,甫服闋,特旨授袁州知府,不一月調九江,越七載病歿。蓋居憂時已病,寓居維揚,竟不能之官。嘗有句雲:“頭銜已署五湖長,遙領匡廬又一年。”比歿,齊太令彥槐挽以聯雲:“一病負殊恩,九派滄江懷太守;十年成大覺,二分明月吊詩人。”

◎集字聯集字始於東坡之集《歸去來辭》,近時人多集《蘭亭序》字作楹帖,如:“室有山林樂,人同天地春。”“惠日朗虛室,清風懷古人。”“目攬九流修向《錄》,情遊萬古得彭年。”“一人知己亦已足,畢世自修無盡期。”“室因抱水隨其曲,竹爲觀山不放長。”“風人所詠託於古,靜者之懷和若春。”“與世不言人所短,臨文期集古之長。”“得趣在形骸以外,娛懷於天地之初。”皆得雅人深致。三韓馬朗山觀察慧裕,嘗集《蘭亭序》字聯語成編刊行,摘錄於此:“永懷當世盛,所樂在人和。”“當大人之事,聽賢者所言。”“坐山林以終日,觀天地之大文。”“畢世修爲嘗在已,一生遇合盡由天。”“無事在懷爲極樂,有長可取不虛生。”“人品既爲時所仰,天懷嘗與古相期。”“清品猶蘭,虛懷契竹;朗抱若水,和氣當春。”醫家聯雲:“能修其事同良相,得遇斯人自永年。”

又摘錄其集《洛神十三行》字聯雲:“侶疇交以信,詩禮志從先。”“人無信不足,言是心之聲。”“言詩明素志,抗禮接歡顏。”“神清悅我志,辭達解人疑。”

“神交以志合,心遠爲情牽。”“長言清以厲,素志遠而超。”“和其聲以流詠,超衆志而爲言。”“神靈申甫斯揚烈,心遠淵明自解詩。”“詩禮託先人之蔭,嘯詠明素志而言。”道州何子貞同年太史紹基,集字對句最多,嘗見其集《爭坐位帖字聯》一冊,錄其尤者於左:“九功惟敘使勿壞,百度得數而有常。”“宣德道情文乃貴,明微謹始禮爲宗。”“與其過縱何如謹,到得能成自會明。”“豈願文才過屈、宋,勤思聖道仰顏、曾。”“明月同行如故友,異書難得比高官。”“兩足不出門半尺,一室坐擁書百城。”“行事莫將天理錯,立身當與古人爭。”“聞常言輒有至理,愛別緻便非本心。”“且自思立足何地,豈可輒抗顏爲師!”“藏異書貴得初本,收古畫須檢裂文。”“有三尺地身可坐,到五更時心自清。”“如張子野真辭伯,是李將軍乃畫師。”“誠意功夫唯謹獨,匡時事業貴知人。”“時事亦當參古禮,人爲不敢恃天功。”“對月橫安高士榻,論文喜得古人書。”“縱目古今還自省,側身天地一無言。”“倫理只從天事見,功名貴自本心來。”“古《易》九家皆見聖,《魯論》半部足匡時。”“然名香宜對古畫,見明月又來故人。”“書城高大能藏道,心地光明始愛才。”“時聞其過我尤喜,願同此心君莫疑。”“目未曾見莫言怪,心所不安斯謂危。”“悟到前身應是月,數來益友莫如書。”

“豈獨安分守身爲事,欲作頂天立地之人。”“將相公侯,蓋亦有命;射御書數,皆謂之文。”“若知者行其所無事,故君子名之必可言。”“坐榻橫書,升臺校射;然香品畫,對月開尊。”“武將宣威,自天而下;文臣紀盛,如日之升。”

“瞻言古人,便若同世;錯置難事,亦如平時。”“揆高度深,九數所極;指事會意,六書之綱。”“天爵在身,無官自貴;異書滿室,其富莫京。”“力排異端,將軍破賊;心存天理,行子還家。”“見人之過,如已有失;於禮既得,即心所安。”“力排衆論,乃見獨是;心師古人,自爲一家。”“習八分書,得陝本貴;存百家目,自《隋志》傳。”“尺書可當十部從事,名作便是五言長城。”

“就己然情,知未來事;於獨居地,見大衆心。”“有功不伐,聞過則喜;爲道日損,積德能升。”“縱橫百家,才大如海;安坐一室,意古於天。”“天爵崇高,初無階級;書城割據,各異門塗。”“意之所忽,過從此長;衆有同欲,功不可居。”“聖業顏、曾,清名李、郭;相才文、富,士品裴、王。”“參三六九易數,皇極斯寓;合百二十國書,《魯史》乃興。”“何必開門,明月自然來入室;不須會友,古人無數是同心。”“戴聖祖高堂,《士禮》從知家相作;子長事安國,《尚書》真見古文來。”“《士禮》守容臺,本東魯兩聖人所定;佛書破藏海,是南朝衆才子之文。”“明理自平居,莫到有事時存兩端念;置身須得地,當爲從古來第一等人。”“行路有何難,我曾從天柱、九疑、終南、紫閣、太室、三塗,直到上京王者地;得師真不易,所願與高堂、二戴、安國、子長、相如、正則,同依東魯聖人家。”

◎明季大臣明季大臣率多庸劣可笑,如桐城人給事中孫晉遇樞臣張風翼於朝房,自言其鄉恐罹寇,鳳翼曰:“公南人,何憂?賊起西北,不食南米,賊馬不餉江南草。”

聞者粲然皆笑。又秦撫甘學闊挨不解事,賊至不遣兵,手記下都虞侯縛治。左右紿以親往,則緩服盛輿從逐之。薄暮,宿一堡,聞人馬聲,其下將棄之去,前驅傳曰:“督師來。”相見愕眙,告以賊難扼,輒怖,急還走,城門以瓴甓,謹錄鑰牡,不敢張目視。又熊文燦督師之受事也,神志惝自失,疏言:“臣至蘄、黃,見被賊近一歲,而野有雞鶩,倉有稻粱,沿江饒給,盜之招也。若盡遷民與粟,閉之城中,俾賊無所掠,當自退。”中朝見者無不姍笑。又豫撫常道立持軍不整,饋遺供頓,邑索千金。久駐襄城,揚言遮捍睢、許,實貪其無賊。有殿軍未盡,候者傳曰:“賊至。”懼而顛,左右掖之始上,奔避民舍,兩齒相擊。又楊嗣昌代熊文燦爲督使,其上彝陵討賊也,駐彝陵一月不進,取《華嚴經》第四卷,謂可詛蝗已旱,公然下教郡邑,且以上聞。當時朝廷用此等人掌兵,國事安得不壞!

◎四書逸箋應城程是庵進士大中《四書逸箋》,援據精博,有足補《集註》所未備,且有足正《集註》所未及者,摘錄以資參考。“束帶”,《說字》雲:“在腰爲腰帶,在胸爲束帶。腰帶低緩,束帶高緊。”公西華束帶立朝,蓋當有事之際,倉卒立談,可以服強鄰,即折衝尊俎之間意,泛作禮服非。“賓客”,《周禮》注:“大曰賓,小曰客。”爲君臣之別。“民食喪祭”,何晏《集解》引孔氏注:“重民,國之本也;重食,民之命也;重喪,所以盡哀;重祭,所以致敬。”

“吾豈匏瓜”節,孔注:“匏瓜得系一處者,不食故也。吾自食物,當東西南北,不得如不食之物,系滯一處。”“べ竹”,孔穎達疏:“べ,王芻也(本《爾雅》)。

竹,篇竹也。“”正鵠“,皆鳥名,鵠小而飛疾。《大射禮》鄭注:”正,齊、魯之間謂之題肩,皆鳥之捷黠者。射之難中,取以爲的。“”宗器“,鄭氏注:”祭器也。“”華嶽“,華,山名;嶽,亦山名。《周禮》:”豫州山鎮曰華,雍州山鎮曰嶽。“《爾雅。釋山》雲:”河南曰華,河西曰嶽。“舉二山與下二水對。”麋“,澤獸,陰:”鹿“,山獸,陽。”寡妻“,趙注:”寡,少也。“

嫡妻惟一,故曰寡。“鼓樂”,趙注:“鼓樂者,樂以鼓爲節也。”“麒麟”,二獸名。郭璞雲:“麒似麟,無角。”《詩》疏:“麟,黃色,一角,角端有肉。”

作一獸誤。“乘屋”,趙氏謂:“乘,蓋其野外之屋。”蓋爲田事計,宜豫完其在田之宅,若邑居之屋,已入而處之矣。“徙”,趙注:“受田易居也。”蓋井田之法,不受田則不易居,無輕徙者。“大略”,趙注:“略,要也。”言井田未及其詳,已舉其要。大要者,大事之要也,潤澤其餘事耳。“詭遇”,橫而射之曰詭遇。“今茲”,茲,年也;今茲,猶今年也。“營窟”,二字各一義,《禮運》注:“營者,營累其土於地上。窟者,窟穴於地中。”“市井”,古者因井爲市,故曰市井。“南陽”,山南曰陽,岱山之南謂之南陽。疏雲:“岱山,即太山,在齊之南。”《四書備考》引南陽府之南陽縣,誤。“黎民”,黎本訓衆,又訓黑,此當訓衆。蓋言五十、七十衣帛食肉,其餘衆民,亦不飢不寒。

“君子之澤”,新鄭高氏曰:“澤謂容貌色澤,猶《禮》雲‘手澤、口澤’也。”

蓋五世之內,其人雖不可見,見其人者猶有存焉,其形容、音響,尚有稱述之者。

至於五世,見其人者亦皆已歿,而形容、音響不復可知。若君子之流風餘韻,雖百世可也,五世安得遂斬?“丘民”,趙注:“丘,十六井也。”丘民,謂丘間之民。得乎丘田之民,便可爲天子,猶“有田一成,有衆一旅”之意。

◎小詞長調作小詞,貴含蓄,言盡意不盡。韓南澗《霜天曉角採石蛾眉亭》雲:“倚天絕壁。直下江千尺。天際兩蛾橫黛。愁與恨,幾時極。暮潮風正急,酒闌聞塞笛。

試問謫仙何處?青山外遠煙碧。“作長調,貴曲折而清空一氣。王沂孫《摸魚兒》雲:”洗芳林、夜來風雨,匆匆還送春去。方纔送得春歸了,那又送君南浦。君所取。怕此際,春歸也過吳中路。君行到處。便快折湖邊,千條翠柳,爲我係春住。春還往,休索吟春伴侶。殘花今已塵土。姑蘇臺下煙波遠,西子近來何許?

能喚否?又恐怕、殘春到了無憑據。煩君妙語。更爲我將春,連花帶柳,寫入翠箋句。“二作各極其妙。

◎彭澤父明兵部尚書彭澤守徽州,將遣女,治漆器數十,使吏送其家。澤父大怒,趣焚之,徒步詣徽。澤驚出迓,目吏負其裝,父怒曰:“吾負此數千裏,汝不能負數武耶?”既入,杖澤堂下,杖已,持裝徑去。澤益痛砥礪,歷著政聲。此事大有古風。按:吾邑李臨川先生《樂見聞雜記》載一事,亦與此同:壽光劉文和公,致政家居,封翁尚在。一日,文和他出,乘轎歸第,封翁偶同客在門,文和不知引避,封翁盛怒,欲杖之,客不能解,竟以轎槓加責。此等家法,豈易有耶?

◎歐陽公七律歐陽公七律,卓煉警健處,令人百誦不厭。如《唐崇徽公主手痕》詩云:“玉顏自古爲身累,肉食何人與國謀。”《上杜相公》雲:“貌先年老因憂國,事與心違始乞身。”此最著稱於後世者。餘若“萬馬不嘶聽號令,諸蕃無事樂耕耘”(《寄秦州田元均》)。“朝廷失士有司恥,貧賤不憂君子難”(《送王平甫下第》),亦調高響逸。東坡才氣雖大,若論風格,恐猶遜一籌耳。

◎夜紡授經圖嘉興錢文端公陳羣之母南樓老人善繪事,公曾進畫冊於高宗純皇帝,題詩卷首,並題“清芬世守”四字。公幼時,父省親於信安,南樓老人授公兄弟經,夜必篝燈課讀,以其餘輝躬自紡績。後三十年,公奉母於京師,寫《夜紡授經圖》,題詩云:“母兮,兒飢,終朝誦讀,不可以爲粟。母兮,兒寒,終夜尹尹,不可以爲衣(一解)。秋夜長,秋月白。母曰嗟!汝父行役,兒不學,我廢績,廢績婦所羞,不學人所惜。納之繹之永今夕,誰予和?鳴促織(二解)。促織鳴,絡繹聲。桁上衣,手中絲。手中絲,盤中餐。兒毋啼飢,兒毋號寒,爲誦《孟子》終七篇(三解)。昔孟有母,恃子實怙。汝今不勤學,吾何見汝父?他日父歸,行見撻汝。撻汝猶可,毋棄先人緒。譬厥紡,千萬縷,一失理,紛莫數。思之思之,淚下如雨(四解)。兒跽膝下,將母勿怒,兒請卒業,然後寢處。奇文難字,母訓母詁。英聲華詞,是獵是咀。母曰樂哉!天實助予。聖賢在上,實聞此語。”

(五解)。後高宗純皇帝閱公《香樹齋集》,見其詩,特賜題二絕句,雲:“篝燈課讀澹安貧,義紡經鋤忘苦辛。家學白陽諳繪事,成圖底事待他人。”“五鼎兒誠慰母貧,吟詩不覺鼻含辛。嘉禾欲續賢媛傳,不愧當年畫荻人。”公復乞當代名公題詠成軸。其孫潤齋中丞臻因索觀者衆,慮其致損,乃摹勒於石,恭和御韻題詩於後,有“願將‘世守清芬’句,凜誦王言勵後人”之句。

◎西湖秋柳詞歸安楊秋室明經風苞,博雅邁倫,屢試不得志,賦《西湖秋柳詞》以寄意。

前後積七十二首,情味並勝,於《西湖竹枝詞》外,別開詩境。摘錄於左,以擬窺豹一斑。雲:“回首東風十萬條,畫樓亞處鬥纖腰。香車去後遊驄散,閒殺紅闌第四橋。”“玉鉤簾幕自年年,紅粉飄零更惘然。惆悵披香秋色好,無人曉起聽涼蟬。”“會芳故苑最魂銷,花月當時妒細腰。悽斷御溝流水外,昏鴉歸去認前朝。”“霏霏涼露溼池臺,太息芳年去不回。記取總宜園內樹,也愁天外雁聲來。”“芙渠吹墮謝家船,堤樹重攀又六年。自與秋槐共零落,行人愁蹋故宮煙。”

“露條菸葉漸闌珊,翠館人歸夜正寒。月落平湖秋色遠,夢迴幾度捲簾看。”

◎明登科錄明洪武四年登科錄,一甲三名,二甲十七名,三甲一百名。一甲一名吳伯宗授禮部員外郎,一甲二名三名及二甲皆授主事,三甲皆授縣丞。浙江中式三十一名,杭州二,明州五,紹興十一,金華一,嚴州一,溫州一,台州八,處州一,嘉興、湖州、衢州三府皆無。其籍貫有民籍、儒籍、軍籍、站籍之分。是科二月十九日殿試,二月二十日即張掛黃榜,宣諭除授職名。

◎鴛水聯吟道光戊戌秋,嘉興嶽餘三茂才鴻慶與其友數輩結鴛湖詩社,每歲四集,分題後限期收卷,乞名流評定甲乙,前五名皆有酬贈。事歷三秋,編成十集,擇其尤者付梓,名曰《鴛水聯吟》。摘錄絕句數首,以當嘗鼎一臠。《子夜冬歌》雲:“窗前種天竹,歡來發幾枝。採之當紅豆,一粒一相思。”(海鹽黃韻珊憲清)

“寄郎尺素書,呵凍字不成。更有模糊處,淚與墨交併。”(平湖黃松孫)“憶郎去遠道,獨自高樓憑。郎意飛作雪,妾心結成冰。”(秀水孫嘯巖氵融)《十國春秋吳越雜事》詩云:“褒功恩禮冠當時,試讀煌煌鐵券辭。孤負江東明大義,不曾一討五經兒。”(秀水於秋氵全源)“一字褒譏屬史官,橫徵事合子虛看。

廬陵千古如椽筆,尚覺文章公道難。“(孫氵融)《夏日圃居雜興》雲:”紫茄白莧影參差,一徑濃陰月上時。竹榻夜涼詩夢醒,莎雞啼出豆花籬。“(平湖賈敦艮)《送燕》雲:”玉娘湖畔草萋萋,王、謝亭臺路已迷。惟有雕樑舊時月,隨君直度海雲西。“(海鹽吳彥宜廷燮)

◎吊腳痧吊腳痧證至速,服藥不及,必先外治。急用糟燒一大碗,燙熱,入斑貓末攪勻,乘熱熨四肢,數人用手連拍之,冷則更易,熨至小便通,轉筋自止,再飲煎藥,可以獲痊。此方同邑張雨杉茂才光裕所傳,雲其親歷療治多人。世俗所傳之方,僅用燒酒,無此神應。

◎蔡浣霞先生吾邑蔡浣霞先生鑾揚,由儀曹出知延平府,風雅好詩。公事之暇,於署中大觀樓集同人及其子伯翼<齒差>尹鴻恩、季成少尹鴻憲爲詩社,更唱迭和,佳什甚多,摘錄數首於左。《羅曲》雲:“四面安帆幅,南鄉定北鄉。黃河凡九曲,曲曲是迴腸。”“石魚不上水,銅烏不轉風。琵琶曾暗卜,只在九江中。”(浣霞)“幾卜金錢信,思君別淚多。雙懸明月鏡,分影照修蛾。”(伯翼)《盤香》雲:“迷迭長縈恨,兜婁欲悟禪。累雲金塔小,印月玉環圓。蠡甲氤氳合,螺文宛轉連。相思灰一寸,心字亦迴旋。”(浣霞)《遊仙》雲:“十二層樓紫玉簫,閬風西角採雲飄。紅牆有恨難通月,碧海無情易上潮。殿上不知方朔貴,窗中但倚阿環嬌。七臺真錄依稀在,重注黃金字半銷。”(浣霞)“綵鸞招我到蓬、瀛,奼女瑤妃一笑迎。五嶽真形懷底隱,十洲新記袖中成。靈田草長呼龍種,小海書回附鶴行。曾記瑤臺扶夢起,入門應識許飛瓊。”(伯翼)“雲飛大綬紫羅裳,歸去三臺夜未央。珠袖迴風鸞尾瘦,玉笙吹月鶴翎涼。笑傳宮拍雙聲引,醉乞天廚九醞方。雲笈內篇仍背錄,桃花何事誤劉郎。”(季成)

◎羊車《周禮。考工記》“羊車”注謂:“羊,善也。若今之定張車。”疏謂:“漢世去今久遠,亦未知定張車將何所用,但知在宮內所用,故差小爲之,謂之羊車也。”《逸雅》:“羊車,羊,祥也,祥善也。善飾之車,今犢車是也。”

《隋。禮儀志》:“羊車,小兒數人引之。漢代或一人牽,或駕果下馬。梁貴賤通得乘之,名曰牽子。”是羊車未嘗駕羊也。《南史宋文帝潘淑妃傳》:“帝好乘羊車經諸房,淑妃密令左右以鹹水灑地,帝每去戶,羊輒舐地不去。”羊車駕羊,始見於此(《晉書胡貴嬪傳》亦言以鹽汁灑地引羊車,特不言羊舐地)。

◎浙西要害宋王仲言《玉照新志》載其父性之於建炎己酉春上浙西帥康允之書,乞備西境,言極激切。是冬,敵騎果至,取道之境悉如所言。今觀其書,切中浙西要害,特錄之:“杭州在唐,繁雄不及姑蘇、會稽,因錢氏建國始盛。請以其西境言之:北有常、潤,下連大江,浙西觀察使治所在京口,蓋相距數百里形勢也。其東滄溟,雖海山際天,風濤豪壯,然海門中流至淺狹,不可浮大舟,匪夷狄能窺。其南則浙江以限吳越。惟州西境無大山長川,虛怯可虞。錢謬始因宣歙羣盜米直、曹師雄作亂,自鄉里起兵,保有臨安,至敗黃巢於八百里,威名益振。遂分建八都於兩境,精兵各千人互相策應:新城縣聖安都,杜棱守之;富陽縣靜江都,聞人宇守之;臨安縣石鏡都,董昌守之,餘杭縣龍泉都,凌大舉守之;鹽官縣海昌都則徐友;及北關鎮則劉孟容;臨平鎮則曹信;浙江鎮則阮結。又置都知兵馬寨於龍泉、臨安以爲援。建八都堂於府第,日與幕賓聚議。至建霸府也,累世皆大興寺於西湖,匪特祈福爲觀美而已,實據諸峯之險爲候望也。結婚宣歙節度使田κ,犄角以備江南李氏,蓋錢Α本臨安人,又立功起於西境,故知此形勢爲盡,惟能保其西境。由今觀之,今昔雖異,利害一同,自餘杭、龍泉無五十里,地名霍山、平路如砥,可徑抵城下。龍泉拒安吉、廣德甚邇,今日議者,惟於蘇、潤二州置帥宿兵,不知西境乃先務也。某愚戇過計,萬一敵騎過江,金陵不可攻,豕突直抵安吉、廣德,以搖錢塘,則數百里響動,是邦危矣。伏望臺慈察一方之利害,從邦人之至願,考八都舊跡,別行措置,聞諸朝廷,使金陵、宣歙與我相爲表裏,出兵據險守要,事無不濟。餘杭、臨安兩邑土豪,比諸縣最爲驍銳,擇其守令,例假一官以鼓舞之,使扼其要路,逾於金湯之固矣。”(顧亭林《天下郡國利病書》兼及守禦之策,獨遺此書,故備志於此)

●卷七◎陳忠愍公同安陳忠愍公化成,由行伍積軍功,官至提督,封振威將軍。故例,提鎮不得官本鄉,上以非公莫能膺海疆重任,破格授廈門提督。道光庚子,英夷擾浙東,命沿海嚴防,特移公江蘇。抵署甫六日,聞舟山失守,即帥師馳赴吳淞口,審度險要,列帳西炮臺側以居,三易寒暑,未嘗解衣安寢。優待士卒,犒之厚,而自奉甚儉,或饋酒肉,必峻卻之,時有“官兵都吸民膏髓,陳公但飲吳淞水”之謠。

每潮來,必登了望,戒軍士曰:“平時宜休養,毋輒來轅,如有警呼之不應,刑毋赦。”嘗與制府牛某大閱,見近地兵多弱,而上江各營較強,牛曰:“是可當前鋒乎?”公曰:“近者皆有家室慮,且服吾久,無離心。客兵恐難恃。”及戰,果先遁。壬寅四月,乍浦失守,公益鼓勵軍士,以大義喻之。時他邑皆騷動,惟吳淞左右恃有公,安堵如故。五月,夷船大集,公登臺守禦,日夜不怠。初八日,自卯至巳,發炮千餘門,傷大夷船五,火輪船二,夷人勢欲卻,適牛制府攜兵出城,夷從檣頭望見,置炮於檣擊之。牛急召守小沙背之徐州總兵王志元來,而王已遁去,牛懼亦遁,衆兵隨之皆竄。夷人復奮力攻擊,公孤立無助,猶手發炮數十次,身受重傷,炮折足,槍穿胸,伏地噴血而死,年七十六。民聞公死,皆大驚曰:“長城壞矣!”老幼男女無不號泣奔走。夷酋入城,登鎮海樓酣飲,或作華語曰:“此戰最危險,但有兩陳公,安能破耶?”酋大笑。有武進士太湖劉國標爲公所賞識,隨行戎間,忍創負公屍藏蘆叢中,閱十日,以告嘉定縣令,輦屍入城,殮於武帝廟,面如生。事聞,詔賜專祠,予騎都尉世職。淞江人哭公哀,作詩成帙,顏曰《表忠崇義集》。寶山王樹滋爲作《殉節始末記》,餘特撮其大略,並錄詩之佳者於左。雲:“一木難支大廈傾,將軍殉節萬民驚。丹心料有天垂鑑,白日愁看鬼橫行。公已成仁甘就死,士惟見義竟忘生。怒濤夜激蘆花岸,陰雨靈旗戰鼓聲。”(上海王城)“皓首不能生擊賊,丹心惟此死酬君。”(上海陳培庭)“肘常旁掣生餘憤,掌僅孤鳴死竭忠。”(崇明施子良)“右師邴泄驅車後,壯士勾卑在列時。”(上海林曜)“事到艱難惟一死,身經保障已三年。”

(上海曹樹杏)

◎陳學博詩同裏陳友梅學博錫,績學能詩,晚歲以歲貢官青田訓導,蕭然一氈,吟哦自得。歿後遺稿散去,餘從其孫邦柱處檢得數首存之。《芝田》雲:“百里芝田隸括蒼,一城斗大似村鄉。龍鬚草細密成席(龍鬚巖生草如龍鬚,土人取織成席,名曰龍鬚席),鵝卵石圓高築牆(民間磚牆甚少,大率以石卵砌之)。曉雨採樵閨女慣(邑之八外都有鍾氏,聚族而居,不婚外姓。生女不纏足,自幼耕田砍柴,嫁後入市交易,其夫守戶而已,謂之畲民),夜燈課讀塾師忙(師有兼夜課者,人家子弟或晝耕而夜就傅)。何當羣鶴重飛集,科目聊增藝苑光。”(明永樂庚予鶴大集,一邑中式十六人。自後鶴至必得科名,然亦寥寥矣。國朝一百六十餘年以來,登科者僅四人)《張貞女並序》雲:“貞女,吾鎮張希賢女也。許字沈氏子,未幾沈卒,誓欲歸省,遂縞素以往,隻影煢煢,克修婦道,閱八載病亡。

其節可嘉,賦詩以俟採風者:未識夫君面,終身願託依。共牢惟木主,入室便麻衣。八載冰霜潔,千秋節義稀。他年冢樹上,鴛鳥定雙飛。“《讀秦紀》雲:”若教博浪斃秦皇,定見扶蘇帝萬方。始識一椎非幸脫,天心正欲速贏亡。“

◎西湖長生祠西湖長生祠極多楹聯,佳者莫寶齋侍郎題諸城竇東皋總憲光鼐長生位雲:“憐才心事無雙,教澤深長留學校;知己生平第一,師恩高厚並君親。”山陽李芝齡師宗題汪文端公長生位雲:“政並白蘇遺澤遠,文成《雅》、《頌》繼聲難。”杭郡紳士題帥仙舟中丞長生位雲:“兩浙人來,歲祝選湖山勝境;雙堤門外,風流繼唐宋名臣。”又題劉金門侍郎長生位雲:“歸興託蓴鱸,一代文章留北闕;清芬接梅鶴,百年風教在西湖。”

◎天一閣寧波範氏天一閣,藏書凡五萬三千餘卷。閣在月湖之西、宅之東,牆圃週迴,林木蓊翳,與相遠。明嘉靖中,堯卿少司馬欽歸田後,構以藏書,其異本得之豐氏熙坊者爲多。書藏閣之上,通六間爲一,而以書廚間之。其下仍分六間,取“天一生水,地六成之”之義。司馬歿後,子孫各房相約爲例:凡閣廚鎖鑰,分房掌之,禁以書下閣梯,非各房子孫齊至不開鎖;子孫無故開門入閣者,罰不與祭三次;私領親友入閣及擅開廚者,罰不與祭一年;擅以書借出者,罰不與祭三年;典鬻者,永擯逐不與祭。乾隆間,詔建七閣,參用其式,且多寫其書入《四庫》,賜以《圖書集成》。嘉慶間,阮文達公巡撫浙江,命範氏後人編成目錄,並金石目錄刻之。自明嘉靖迄今三百餘年,遺籍常存,固由於遭遇之盛,抑亦其立法嚴密,克保世澤於勿替,宜名垂不朽,爲海內藏書第一家也。

◎都門竹枝詞《都門竹枝詞》不知何人所作,語多鄙俚,其描摩逼真處亦足令人解頤。

《時尚》雲:“多多益善是封條,拉扯官銜宋字描。遠代旁枝蒐括盡,直將原任溯前朝。”《京官》雲:“轎破簾幃馬破鞍,熬來白髮亦誠難。糞車當道從旁過,便是當朝一品官。”《候選》雲:“昔年黃榜姓名聯,此日居然掌選銓。堂上點名堂下應,教人不敢認同年。”《考試》雲:“短袍長褂著鑲鞋,搖擺逢人便問街。扇絡不知何處去,昂頭猶去看招牌。”《教館》雲:“一月三金笑口開,擇期啓館託人催。關書聘禮何曾見,自僱驢車搬進來。”《觀劇》雲:“坐時雙腳一齊盤,紅紙開來窄戲單。左右並肩人似玉,滿園不向戲臺看。”

◎禁咒治病禁咒治病,自古有之,往往文義不甚雅馴,而獲效甚奇,殆不可以理測。餘內人之乳母顧嫗,其父曾習祝由科,傳有二咒甚驗。一治蜈蚣螫,咒雲:“止見土地神知載靈,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治法:以右手按螫處,一氣唸咒七遍,即揮手作撮去之狀,頃刻痛止。一治蛇纏,咒雲:“天蛇蛇,地蛇蛇,塍青地扁烏稍蛇。三十六蛇,七十二蛇,蛇出蛇進,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凡人影爲蛇所啄,腰生赤瘰,痛癢延至心則不可救,名蛇纏,亦名纏身龍。治法:以右手持稻幹一枝,其長與腰圍同,向患處一氣唸咒七遍,即揮臂置稻幹門檻上,刀斷爲七,焚之,其患立愈。又治蜈蚣螫方,急以手向花枝下泥書“田”字,勿令人見,取其泥向螫處擦之,即愈。

◎馬從龍《明史》載:列女“谷氏,餘姚史茂妻。父以茂有文學,贅之於家。數日,鄰人宋思徵責於父,見氏美,遂指逋錢爲聘物,訟之官。知縣馬從龍察其誣,杖遣之。及氏下階,茂將扶以行,氏故未嘗出閨閣,見隸人林立,而夫以身近己,慚發赭,推茂遠之。從龍望見,以氏意不屬茂也,立改判歸思。思即率衆擁輿中而去,氏乘間縊死。從龍聞之大驚,捕思,思已亡去”。因疑似之跡,而使貞婦含恨以死,此由於辨之不精,而發之太驟也,聽訟者可不慎與!

◎子衿非淫詩《子衿》非淫詩。蕭山沈補堂豫引《晉書》左貴嬪《離思賦》“彼城闕之作詩兮,亦以日而喻月”,謂如果褻狎之什,豈有椒壁之寵,而寫諸彤管者乎?證據甚確。

◎孫秦倡和詞吳門孫月坡茂才麟趾,家貧嗜學,尤工填詞。旅食金陵,與江寧秦雪舫部曹耀曾交好,倡和成編。孫《送雪舫之豫章》詞雲:“帆影搖雲,潮聲咽雨,客裏暗添離緒。櫻桃門巷送春天,忍教拋故園尊俎。簾櫳日暮,抱湘瑟拂弦愁誤,倚危闌。料今宵魂夢,相隨柔櫓。長亭路,幾個啼鵑,幾簇無情樹。看山此後共誰遊,嘆才人也如飛絮。辭家最苦,道彈指歸與便賦,怕君歸,儂又扁舟遠去。”

(《西予妝》)秦亦有詞留別雲:“鶯慵燕倦,春殘還又,扁舟催理。短短蘆芽,引著片帆千里。驛門不用栽楊柳,已是魂銷流水。待新詞譜就,弦彈處,怕人垂淚。滿江干、是恨南朝勝蹟,怨碧愁紅無際。坐向蓬窗,多少舊情重記!渡頭一枕遊仙夢,袖帶匡廬雲氣。把歸期再訂,黃梅熟後,楝花風裏。”(《陌上花》)

二作皆有情味。

◎房暉遠隋高祖嘗謂羣臣曰:“自古天子有女樂乎?”楊素以下,莫知所出,遂言無女樂。房暉遠進曰:“臣聞‘窈窕淑女,鐘鼓樂之’,此即房中之樂,著於《雅》、《頌》,不得言無。”高祖大悅。暉遠此言,根據經術,又能導君以正,深得獻替之義。“五經庫”之譽,良不虛也。

◎劉後村宋劉後村克莊知建陽縣時,《詠落梅》雲:“東風謬掌花權柄,卻忌孤高不主張。”言官李知孝、梁成大劾其謗訕,鄭清之力辨得釋。後賦《訪梅》詩云:“菊得陶翁名愈重,蓮因周子品尤尊。後來遂判梅公案,斷自孤山迄後村。”其自命高矣!惜晚年爲賈似道一出,志節未堅,能毋讓和靖獨有千古哉?

◎更迭交戰李白成攻寧武,周遇吉悉力拒之,城圮復完者再,傷其四驍將。自成懼,欲退,其將曰:“我衆百倍於彼,但用十攻一,番進,蔑不勝矣。”自成從之。前隊死,後復繼,官軍力盡,城遂陷。按:南宋張{角}守南劍州禦寇,分州兵爲數隊,令多具飯。將戰,則食第一隊人,既飽遣之出城,便食第二隊人;度所遣兵力將困,即遣第三隊人往代;第四至五六隊亦如之,更迭交戰,士卒飽而力不乏。盜之計,深合古人之法,惜爲自成所用也。

◎報喜婁縣姚春木上舍椿《晚學齋文集》,謂吳節愍公不從發,自縊死,所遺家書題曰“報喜”;徐璽丞無念,乙酉,闔門殉節,亦稱喜終居士。蓋明士大夫固以盡忠爲喜耳,苛論者未之知也。餘謂苛論者,蓋以好名之積習深也,抑知其激發忠義,慷慨捐生,實足扶翼名教,愧天下後世之苟且圖存者?如是,則好名正足貴耳,奚病焉!

◎嚴比玉藏書畫嚴比玉太守家藏書畫甚多,道光甲申春,曾與董石農山人同觀,最佳者如李龍眠《真武像》、趙承旨《洗馬圖》、戴文進《夏木垂陰》大幅,俱入神品。

又文衡山《雪景》大幅,自題詩云:“雲埋嶺樹雪漫漫,天削芙蓉萬玉攢。小蹇不辭山路永,十分詩思屬吟鞍。”李流芳《山水》,自題雲:“每愛疏林平遠山,倪迂筆墨落人間。幽人近卜城南住,爲寫東風水一灣。”亦皆妙品。

◎唐冰溪先生同裏唐冰溪先生琦,熟精《史》、《漢》,文品極高。乾隆庚辰鄉墨“樊遲請學稼”一節,中比雲:“凡人有所學,當自識其爲吾,知有不可不如者,而後知有可以不如者。人有所請,當識師之爲吾,而知有舉世不如者,而後知有舉世皆如者。”筆意清雋,非巨眼亦不能識也。生平有潔癖,每赴宴飲,必自攜杯箸以往,終席盥漱十數次。初得中正榜,引見後,以口噓氣,以手拂塵,上以爲書呆子,後班遂撤不引見,人皆以此咎先生。登第後歸部銓選,時年已五十,自以無濟世具,不之官。垂老猶以授徒爲業,年七十五,卒於分水書院。

◎沈嫗傳方單方之佳者,不必出自方書,往往有鄉曲相傳,以之治病,應手取效者。吳江沈嫗服役餘家,曾傳數方,試之皆效,備錄之:痔瘡,用皮硝煎湯,乘熱薰洗,此方治熱毒皆效。小兒雪口瘡,馬蘭頭汁擦之。眼癬,大碗幕布,以晚米糠置布,燃糠有汁滴碗,取抹患處。

◎吳烈女永康吳教諭士騏之女宗愛,字絳雪,國色也。幼慧,十餘歲,父教令作詩,詩輒工,兼工繪事。嫁邑諸生徐明英,早寡。康熙十三年,耿精忠僞總兵徐尚朝陷處州,遊兵至永康,邑人の竄。尚朝令人宣言曰:“以絳雪獻者免。”衆議行之以紓難,勢洶洶。絳雪念徒死貽桑梓憂,乃僞請行,至三十里坑,投崖死,年僅二十四。道光癸卯,桐城吳廷康爲永康丞,慨絳雪死一百七十餘年邑人無以文發之者,爲刻其遺詩二卷,而屬海寧許農部楣爲之傳。予述其略如右,且摘詩句於左。《秋夜偶成》雲:“香緣漏水薰還冷,錦爲愁多織未成。”《春曉寄二姊》雲:“山含軟碧猶春雨,門掩濃陰半落花。”《春日有懷素聞》雲:“疏風小圃宜鶯粟,細雨新蔬採馬蘭。”《憶外》雲:“貧家蔬筍憐佳節,驛路風波阻遠人。”

又《寄外弟絕句》雲:“貧賤驅人少勝籌,天台境好任淹留。尋仙不是韶年事,好遇桃花便轉頭。”

◎歸宮詹國初順天鄉試,主考官用翰林,同房官用部曹、行人、中書等官,而直隸省實缺知縣及候選進士亦皆用之,見常熟歸孝儀宮詹允肅康熙辛酉爲順天主考官入闈誓辭。前此士子競趨聲氣,宮詹守正不阿,一秉至公,榜發,下第者譁然肆詆,冀興大獄。時蔚州魏敏果公象樞以朝端重望,步行隨一僕,攜紅褐墊至宮詹邸第門外,行四拜禮,曰:“我爲國家慶得人。”復賦詩以紀事,謗者乃息。其誓詞有云:“絕夤緣奔競之階,務求實學;杜浮薄誇張之習,不採虛聲。對閱公堂,退無私語。期諸同事,各矢此心。倘或爲利營私,徇情欺主,明正國法,幽伏冥誅。甘受妻孥戮辱之慘,必膺子孫絕滅之報。潔誠具告,神其鑑之。”

◎戴益生嘉定戴益生孝廉增,性情誠樸,學問淹通。乙未歲見於京師,如舊相識,遂與訂交。丙申出都後,不復相見。戊戌得其來書雲:“與閣下別久矣。晴窗孤坐,輒復相憶。引領南望,悄焉於懷。去春得書,知已啓行往楚。及固翁(謂舅氏固軒先生)入都,又接書並惠筆墨二種,良朋厚愛,銘戢良深。屢欲作答,實緣楚水燕山,鱗鴻鮮便。相知不在形跡,諒不責其疏懶也。客秋閱邸抄,知閣下改就教職,都中朋輩鹹謂閣下失計,而增獨心悅誠服,其欽佩有莫可形容者。夫牧令之難,未有甚於此時者也。以視苜蓿一盤,詩書萬卷,尋古賢之凡儲名山之業,其得失何如?有定識,有定力,閣下於此真不愧一‘定’字。增春關四寫,故我依然。自知猿臂將軍封侯無命,不過逐隊入試,盡其在我,不敢作‘上林棲一枝’想也。教習已報滿,以教職用,聖恩高厚,適如私願。固翁說閣下已就館苕上,甚慰。固翁人品學問實可師事,惜遠寓東城,不得昕夕過從耳。茲因固翁南旋之便,率泐布臆,臨穎馳溯,不盡視縷。”戴嘗有《述懷》詩,句雲:“耽書枉自窮三味,作客何堪過十年。”讀之令人感喟無已。辛丑歲,聞其以疾卒於家,年僅四十。命不副德,遇不副才,是可痛也。

◎刑名幕聯汪龍莊大令爲刑名幕賓時,書聯座右雲:“苦心未必天終負,辣手須防人不堪。”近有人贈刑名幕賓聯雲:“求其生不得則無憾,勿以善之小而弗爲。”語亦警迫。

◎知不足齋叢書歙縣鮑菜飲先生廷博,寓居吾裏之楊樹濱,好學博聞,尤喜蒐羅散佚。乾隆時,開四庫館,獻書七百種,欽頒《圖書集成》。旋刻祕籍數百種,曰《知不足齋叢書》。進呈乙覽,宸翰賜題卷首,有“知不足齋奚不足,渴於書籍是賢乎”

之句,睿皇帝復賜以舉人。兩朝褒寵,可謂極稽古之榮矣。所刻叢書,校訂精審,風行海內。嘗謂:“與其私千萬卷於己,或子孫不爲之守,孰若公一二冊於人,與奕礻┆共永其傳。”今其孫曾輩以書爲業,奇編寶笈價重藝林,蓋猶食其報雲。

◎府州縣同名今天下幅員廣遠,府、州、縣同名者甚多,匯記於左以備考。錢竹汀宮詹《潛研堂集》中《辨名篇》尚有遺漏,茲所記者較詳,亦未必無舛誤處,俟再考正。府同名太平(安徽、廣西)。州同名通州(直隸、江蘇)。開州(直隸、貴州)。

趙州(直隸、€南)。寧州(甘肅、€南)。永寧州(山西、廣西、貴州)。縣同名會同(湖南靖州、廣東瓊州府)。海豐(山東武定府、廣東惠州府)。瀘溪(江西建昌府、湖南辰州府)。清溪(四川雅州府、貴州思州府)。風臺(安徽鳳陽府、山西澤州府)。安仁(江西饒州府、湖南衡州府)。桃源(江蘇淮安府、湖南常德府)。龍門(直隸宣化府、廣東廣州府)。石門(浙江嘉興府、湖南澧州)。新安(河南河南府、廣東廣州府)。

興安(江西廣信府、廣西桂林府)。永安(福建延平府、廣東惠州府)。樂安(江西撫州府、山東青州府)。甘泉(江蘇揚州府、陝西延安府)。石泉(陝西興安府、四川龍安府)。太和(安徽穎州府、€南大理府)。清河(直隸廣平府、江蘇淮安府)。山陽(江蘇淮安府、陝西商州)。海陽(山東登州府、廣東潮州府)。東鄉(江西撫州府、四川綏定府)。

寧鄉(湖南長沙府、山西汾州府)。新昌(江西瑞州府、浙江紹興府)。廣昌(直隸易州、江西建昌府)。建昌(直隸承德府、江西南康府)。安平(直隸深州、貴州安順府)。清平(山東東昌府、貴州都勻府)。鎮平(河南南陽府、廣東嘉應州)。石城(江西寧都州、廣東高州府)。興寧(湖南郴州、廣東嘉應州)。咸寧(湖北武昌府、陝西西安府)。大寧(山西隰州、四川夔州府)。廣寧(奉天錦州府、廣東肇慶府)。華亭(江蘇松江府、甘肅平涼府)。山陰(浙江紹興府、山西大同府)。三水(陝西州、廣東廣州府)。寧遠(湖南永州府、甘肅鞏昌府)。永定(福建汀州府、湖南澧州)。安定(陝西延安府、甘肅鞏昌府)。宣化(直隸宣化府、廣西南寧府)。昌化(浙江杭州府、廣東瓊州府)。

德化(江西九江府、福建永春州)。安福(江西吉安府、湖南澧州)。建德(浙江嚴州府、安徽池州府)。唐(直隸保定府、河南南陽府)。永福(福建福州府、廣西桂林府)。三縣同名東安(直隸順天府、湖南永州府、廣東羅定州)。龍泉(浙江處州府、江西吉安府、貴州石阡府)。西寧(直隸宣化府、甘肅西寧府、廣東羅定州)。新寧(湖南寶慶府、四川綏定府、廣東廣州府)。長寧(江西戇州府、四川敘州府、廣東惠州府)。永寧(江西吉安府、河南河南府、四川敘永廳)。懷遠(安徽鳳陽府、陝西榆林府、廣西柳州府)。定遠(安徽鳳陽府、四川重慶府、€南楚雄府)。安化(湖南長沙府、甘肅慶陽府、貴州思南府)。長樂。(福建福州府、湖北宜昌府、廣東嘉應州)。四縣同名太平(安徽寧國府、浙江台州府、山西平陽府、四川綏定府)。新城(直隸保定府、浙江杭州府、江西建昌府、山東濟南府)。

◎箸謎《北史。咸陽王禧傳》載箸謎雲:“眠則同眠,起則同起,貪如豺狼,贓不入己。”蓋以諷貪墨者也。袁簡齋太史《詠箸》詩云:“笑君攫取忙,送入他人口。一世酸鹹中,能知味也否?”即本此謎之意。按:《中州集》周馳《詠箸》詩云:“正使遭讒口,何嘗廢直躬!”寓意似勝袁詩。

◎改官詩道光丙申,至楚需次,自知無濟世才,陳請改官,賦詩云:“鳧小隊降心從,學步邯鄲苦未工。三複昌黎《盤谷序》,出山深悔負初衷。”“紅塵滾滾撲征衫,墮落何由骨換凡。宦海波濤深莫測,幾人安穩得收帆?”“撫字催科兩不勝,有弦可改蹇堪乘。思歸若待秋風起,欲脫塵幾恐未能。”“簪筆雍容志已虛,不如歸去舊蓬廬。高風輸與瀛洲客,萬卷名山正著書。”(吾郡馮大史登府現爲寧波教授)“求賢大府禮優崇,刮目居然到阿蒙。袞袞諸公多偉略,不才何用濫竽充。”(中丞周公之琦命俟秋闈分校,後方伯張公嶽崧謂當一視縣事,乃決去留,不然將後悔,餘力辭始允)“書生濟世少奇猷,得就閒曹願已酬。莫悵雲衢升未竟,有人平地尚淹留。”既改官,作《歸興》詩云:“此去真爲泛宅行,扁舟江上訂鷗盟。酒從黃葉聲中醉,詩向青山影裏成。高枕連宵酣旅夢,小箋沿路記歸程。掉頭笑謝風塵侶,圖史蕭然萬慮清。”“百丈雲梯未可階,寒氈仍問舊生涯。只慚報國心終負,且喜還山夢竟諧。書卷隨身無恙在,田園樂志有人偕。

卜居擬傍漁翁宅,苕、煙波處處佳。“

◎寫書求官《大唐新語》李襲譽謂子弟曰:“吾不好貨財,以至貧之。京城有賜田十頃,可以充食;河南有桑千株,可以充衣;寫得書萬卷,可以求官。汝曹第勤此三事,何求於人!”夫寫書而僅以求官,見何卑也!然必有萬卷之書,始可求官,亦豈易事耶?

◎今勝於古祭之用屍也,葬之用殉也,媵之以侄也,刑之以肉也,婦人之以廢疾、無子出也,古也有之,今則亡。是今之勝於古者。

◎追尊稱帝唐世追尊稱帝者,高宗子孝敬皇帝弘,薨即尊稱爲帝,是以父尊其子也;睿宗子讓皇帝憲,追尊於玄宗時,玄宗子奉天皇帝琮,追尊於肅宗時,是皆以弟尊其兄也;肅宗子承天皇帝亻炎,追尊於代宗時,是以兄尊其弟也。

◎地誌錢竹汀宮詹跋《成化四明郡志》雲:“王文恪公撰《姑蘇志》,楊禮部譏其不通。或請其說,曰:”此《蘇州府志》也,而云姑蘇名,不正矣,文焉得通?“

當時傳誦其言。予謂文恪撰述,夫有所受,未可非也。試即宋、元地誌之傳於今者言之:梁克家《三山志》、陳耆卿《赤城志》、楊潛《雲間志》,非宋之州郡縣名也;徐碩《嘉禾志》、張鉉《金陵新志》、秦輔之《練川志》,非元之路名縣名也。志蘇州而以姑蘇名,何渠不可!史家敘事,地名、官名當遵時王之制,行狀、碑誌亦史之類也,若蘇州知府而易爲吳郡守,施諸志狀,則爲非法。至於詩、賦、記、序,自可不拘斯例。“竊謂宮詹引《三山志》等書,以排楊禮部之言,其說是矣。至謂行狀、碑誌,亦史之類,當遵時王之制,則地誌獨非史之類乎?而豈得同於詩、賦、紀、序之可不拘斯例乎?伏讀《欽定四庫全書總目》,有云:”志書題古地名,自宋代已有是例,核以名實,良有未安。“此誠持平之論矣。

◎姚兵部歸安姚鏡堂兵部學爽,學問贍博,品尤高卓。官京師數十年,寓破廟中,不攜眷屬。趨公之暇,以文酒自娛,朝貴罕識其面。曾典貴州鄉試,門下士饋贄金者,力卻之,惟贈酒則受,因是貧特甚。出不乘車,隨一僮持衣囊而已。所服皮衣冠,毛墮半,見其醇,每彳亍道中,羣兒爭指笑之,兵部夷然自若也。嘗賦《梅子》詩云:“臭味偏於吾輩近,風懷莫遣女郎知。”一時推爲絕唱。其他佳句,如《謝人送菜》雲:“但使斯民無此色,願教我輩味其根。”《送閔貢甫之揚州》雲:“養志未須嫌祿薄,讀書大好是官閒。”皆清妍絕俗。

◎沈菁士詩烏程沈菁士比部同年丙瑩,幼耽吟詠,以家貧親老,奮志功名,刻苦攻舉子業。通籍後,遂專力於詩,所造日上。其寓感詩,有慨言之深,得主文譎諫之旨。

《嘆》(憫罹法也):“鳥將雛,雛飛在路隅。有有善取子,空中一擊無完膚。手爪毒,網羅觸,有罪兮不可贖。與雛何怨?雛與何仇?與亦無怨,與雛亦無仇。只緣攫取口中哺,乃監其腦、樁其喉。口中哺,曾有幾?性命鴻毛判一死,飢不擇食至於此!吁嗟乎!安得粟滿野,葚滿林,鴟鴟兮,化爲祥禽。”《悼蛹》(傷剝下也):“美人織當戶,五色工纂組。可憐機中縷,縷縷皆辛苦。吳蠶作繭口卒<疒者>,吳蠶作蛹蟄復甦。獻繭者誰心膽粗,剝取入己肥妻孥。剝繭一何酷!蛹在繭中哭。蛹哭渺不聞,生機漸以蹙。宛轉將死未死時,我爲請命前致詞:蛹兮蛹兮好護持,生子明年還吐絲。”

◎阮文達公聯嘉慶初,阮文達公撫浙,爲鄉試監臨,題貢院聯雲:“下筆千言,正桂子香時,槐花黃後;出門一笑,看西湖月上,東浙潮生。”歸安王勿庵侍郎以銜之太夫人八秩壽辰,公賀聯雲:“多子兩魁天下士(侍郎乾隆乙卯狀元,其弟以釒吾同科會元),大年三歷太平朝。”錢塘魏春松觀察成憲之出守揚州也,公贈聯雲:“兩袖清風廉太守,二分明月古揚州。”又題吳山呂祖殿澄心閣雲:“仙佛緣中,湖山勝處;樓臺影裏,雲水閒時。”是真能吐棄凡豔,天然入妙者。

◎許秀山臨海許秀山布衣保,喜種花,尤愛蘭菊,菊種多至百餘,每至花時,五色繽紛。先君子恆從乞種,因書聯以贈雲:“啖啖飯,着粗衣,眷屬團圓終歲樂;伴幽蘭,對佳菊,花枝爛漫滿庭芳。”又題其《琴鶴圖》雲:“流俗不可侶,伴身惟鶴琴。山空涼月皎,亭古綠陰深。雙翮有仙骨,七絃皆道心。幽居愜真賞,長此滌塵襟。”許精於醫,爲人診病不計酬金。曾傳餘祕方,試之皆效,附錄之以濟世。治頭風:用頭風膏藥入草烏末少許貼之。治牙痛:用北細辛五錢、薄荷五錢、樟腦一錢五分,置大碗中,上覆小碗,紙糊泥封勿通氣,緩火燻之,令藥氣上升至小碗,取塗痛處。治刀傷久爛:用生糯米,於清明前一日一換水,浸至穀雨日曬幹,研末敷之。治火燒傷方:雞子煮熟,去白取黃,豬油去膜,二味等分,搗勻抹之。

◎學官聯學博向稱冷官,以其位卑祿薄,不能自豪也。蘇州教授李時庵恩沛自題大堂聯雲:“掃雪呼僮,莫認今朝點卯;轟雷請客,都知昨日逢丁。”堪發一噱。蕭山傅芝堂學博笛作聯自嘲雲:“百無一事可言教,十有九分不像官。”語更諧妙。

然事簡責輕,形神安泰。仁和宋學博成勳有聯雲:“宦海風波,不到藻芹池上;皇朝雨露,微沾苜蓿盤中。”又孫學博學垣聯雲:“冷署當春暖,閒官對酒忙。”

是均能道寒氈趣味者。至福清林譯之“俸薄儉常足,官卑廉自尊”(林官海寧教諭。國初人),則辭質旨深,直可作官箴讀矣(“祿薄儉常足,官卑廉自尊”,見明姚宣《聞見錄》。左忠毅公光鬥官中書時,嘗以題其堂聯,林蓋襲用其語)。

◎檳榔醫書檳榔治瘴,川、廣人皆喜食之,近則他處亦皆效尤。不知其性沉降,破泄真氣,耗損既久,一旦病作不治,莫識受害之由,嗜之者終無所警也。餘按:宋周去非《嶺外代答》有云:“川、廣人皆食檳榔,食久,頃刻不可無之,無則口舌無味,氣乃穢濁。嘗與一醫論其故,曰:”檳榔能降氣,亦能耗氣。肺爲氣府,居膈上,爲華蓋,以掩腹中之穢。久食檳榔,則肺縮不能掩,故穢氣升,聞於輔頰之間,常欲啖檳榔以降氣,實無益於瘴。彼病瘴紛然,非不食檳榔也。‘“

此論檳榔之害最爲切要。知非特無瘴之地不可食也,嗜檳榔者其鑑之。

◎許氏科第嘉慶、道光以來,仁和許氏科第最盛。駕部謹身《闈墨。房評》雲:“數來族望,寰中能有幾家?問到科名,榜上視爲故物。”稱許可雲允當。

◎李嘉興本李地,所產李即以是爲名。色紅肉脆而味絕鮮,吾郡果品以此爲最,惜不可多得。皮有爪痕,相傳爲西施所掐,此殆飾說耳,而文人賦李者必及之。

如朱竹坨賦雲:“傳諸故老,一事矜奇。遇入吳之西子,胭脂之匯舟移。經纖指之一掐,量心賞之在斯。何造物之工巧兮,化千億於來茲。雖彼美之雲亡兮,彷彿若或睹之。”金學博介復詩云:“此邦書《越絕》,彼美憶西施。指點痕如捻,流傳事不疑。”沈明經翼詩云:“爪痕千古在,入市合輸錢。”皆指此也。

◎趙儀姑詩上海趙儀吉女史,歸安汪參軍延澤之配也。天性高朗,有丈夫風骨。博習經史,兼工吟詠。著有《濾月軒詩集》,句如:“殘紅盡落啼鶯老,衆綠新生好雨多。”“五夜懷親空有夢,十年遣日只憑詩。”《春晚》雲:“才脫春衫換夾紗,東皇何事便思家。杜鵑聲裏斜陽暮,深閉幽窗避落花。”俱娟妙。

◎理財三代以下,善理財者莫如劉晏,不善理財者莫如王安石。一則利國而不傷民,一則害民而遂病國也。

◎大佛寺聯西湖大佛寺有沁雪泉,其題聯雲:“沁雪貯寒泉,一片清虛,照徹大幹世界;開山成寶相,十分圓滿,想見丈六金身。”語特雅切。

◎鹿坪師聯沈鹿坪師作對聯,警煉自然,人爭傳誦。恐日久散佚,備錄於此。太均神祠雲:“德並高,猶衆之母;慈同大士,則百斯男。”烏程城隍神祠雲:“一城捍天下兵,丹心貫日;片語留身後誓,鐵面凌霜。”(神爲張睢陽像,臉色黑,以有“爲厲鬼殺賊”語也。)吾裏李臨川先生祠雲:“德仰儒宗,次立功,次立言,歿而可祭於社;名垂史冊,古遺直,古遺愛,過者猶式其閭。”嚴比玉太守之母蔡太恭人四十生辰聯雲:“長日綵衣孫抱戲,盛年紗幔子傳經。”蔡太恭人輓聯雲:“禮重延賓,七載倍欽陶母誼;訓垂翼子,一家齊凜敬姜箴。”李鶴杉學博日蛾之尊人秋霞先生允楓輓聯雲:“慚未因羣隨謁紀,慘於見紹輒思康。”

(鶴杉從師遊,而師與秋霞先生未嘗謀面。)德清陸庵先生震東七十壽聯雲:“地本仙居,鳩杖親攜尋藥餌;官真吏隱,鶴觴小酌詠梅花。”(時官仙居教諭。)

湖州楊氏祠堂聯雲:“祠開苕左新門第,村紀關西舊世家。”題某道士居雲:“受錄開宗,千秋香火人間世;棲真卜築,一室煙霞物外身。”官台州教授時,督修文廟,題堂聯雲:“事可問心寧任怨,功難藉手敢辭勞。”

◎世次《漢書。孔光傳》:“孔光,孔子十四世之孫也。”《後漢書。光武帝紀》:“世祖光武皇帝,高祖九世之孫也。”皆連身敘世次。《北齊。神武紀》:“六世祖隱生慶,慶生泰,泰生湖、湖生謐,謐生皇考樹。”乃離身爲六世。後人敘世次皆離身,如穆員、陳子昂、柳子厚、蘇子美父志,稱高祖上一世爲五代祖、五世祖是也。

◎鼠《爾雅》隸鼠於《釋獸》,以四足而毛,謂之獸也。《埤雅》隸鼠於《釋蟲》,以其爲穴,蟲之長也。鼠之種見於《爾雅》者十有四,有同名而異種者爲<鼠貝>鼠,一在寓屬,一在鼠屬。有與鳥同穴者爲<鼠突>.至《釋鳥》之鼯鼠,《釋蟲》之鼠負,則與寓屬之<鼠貝>鼠,皆名鼠而實非鼠矣。

◎唐明府吾裏唐明府炳,由庶吉士改官桃源縣令,歿後有挽之者雲:“天上謫仙,此去依然參桂署;人間隱吏,今來何處問桃源?”人皆稱其雅切。

◎戴孝廉詩杭州戴孝廉兆元工詩,嘉慶戊辰會試,詩題“天臨海鏡”,友人某以病倩戴代作,詩起聯雲:“善納真如海,能容即是天。”以是獲售。而戴竟不第,坎Б終其身。

◎沈胎簪詩同邑沈胎簪大令淮,受業於先君子。工篆刻,能詩,以拔貢官山左。懲胥吏之弊,賦《感事》詩云:“爲宰百事難,尤難在胥吏。以彼閱歷深,況加嗜慾蔽。

奸猾本性成,乘間工窺伺。翻案或緣情,見利豈思義!譬猶虎而冠,出柙人爭避。

去詐復去貪,要在能駕馭。苟能燭其奸,盡法無輕恕。安得清風來,好驅大暑去。“

言之可謂深切。又有《揚州雜詩》雲:“一椽遺宅沒寒蕪,瀾息波平井已枯。三月煙花春似海,更無人問董江都。”“香漂粉泊悵無家,啼遍垂楊剩暮鴉。一賦蕪城已悽絕,不堪更訪玉鉤斜。”綽有情味。

◎葛壯節公駢語葛壯節公以水師起家,擒斬海盜,不遺餘力。嘗僞作商舟以誘賊,屢獲巨寇,賊懼,爲之謠曰:“莫逢葛,必不活。”官鎮海總兵時,巡洋勞瘁,感暑,臥病甚劇。時聞閩省盜船百餘攔入浙海,大府檄公率三鎮兵船總巡。公力疾前往,先以書馳告曰:“寸心自誓,期盡瘁以事君;一息尚存,敢偷安而負國!”時道光戊戌年也。公官瑞安副將時,會稽宗滌樓侍御稷辰贈聯雲:“武穆兩言,不愛不怕;文成一訣,即知即行。”公嘗手書一聯揭於治事之堂,曰:“持躬以正,接人以誠;任事惟忠,決機惟勇。”並自作擘窠大字,顏其堂曰“威惠”,論者謂能不負所言。

◎上官皇后《漢書。外戚傳》:“孝昭上官皇后立十年,昭帝崩,昌邑王賀即位,尊爲皇太后。賀廢,宣帝即位,爲太皇太后。”是時後年僅十五耳,而有太皇太后之稱,乃史冊所未有也。《綱目》書後立時年五歲,與《漢書》不符。按:後立於昭帝始元四年戊戌,崩於元帝建昭二年甲申,年五十二。以此推之,自應從《漢書》六歲爲是。《漢書》又曰:“昭帝崩,後年十四五雲。”此“四”字當是衍文。

◎避諱古來避諱改字,至今尚有沿用不變者。漢呂后名雉,改爲野雞;梁武帝小名練,改練爲絹;唐高祖之祖名虎,改虎子爲馬子;太宗名世民,改民部爲戶部;吳越文穆王名元,改一貫爲一千;宋英宗名曙,改薯蕷爲山藥;宋寇萊公爲相,諸司公移避其名改爲準。地名尤多。吾浙虎林,以避唐諱改稱武林;嘉禾,以避三國吳太子名改稱嘉興;括州,以避唐德宗名改稱處州。其他更難悉數。

◎劫寨守城者必劫寨,昔人之言當矣。今爲廣其旨雲:禦敵者必用偵,誘敵者必用伏,攻敵者必用間。古人制勝之術,大率如斯。

◎明閹禍江陰楊大令寧謂有明一代,如王、汪、劉、魏,其害固不可容言,其餘諸帝自太宗、仁宗而外,未有不任閹人者。按:《明史》載永樂三年,命太監鄭和帥舟師下西洋;八年,命內官馬靖鎮甘肅、馬騏鎮交址;十八年,置東廠令刺事。

因謂明世宦官出使專征、監軍分鎮、刺臣民隱事諸大權,皆自永樂間始。然則明之禍,莫甚於宦官,而宦官之禍,實基於太宗也,安得謂其不任閹人哉!

◎吳中行吳中行劾座主張居正得直諫名,然終不可爲訓。流及既衰,遂有閹黨御史智鋌受業趙南星門而疏詆南星爲元惡者。

◎經學理學言經學者,宗宋必斥漢;言理學者,宗程、朱必斥陸、王,何見之小耶!試觀本朝孫夏峯、湯文正,理學皆宗陸、王而未嘗悖聖道也;東吳之惠氏、東浙之萬氏,經學皆宗漢而未嘗悖聖教也。譬之登山者,或自南或自北,其路之平易遠近不能皆同,要皆望是山以行,不迷於所往,則固殊塗而同歸也。

◎柳仲塗作銘柳仲塗爲其外祖父伊闕縣令太原王公作墓誌銘,其文首紀葬之年月與地,末紀名字三代與卒年,中敘事實,則全述其舅氏信詔之言,蓋仿昌黎《襄陽盧丞墓誌銘》述其子之語、《河中府法曹張君墓碣銘》述其妻之語例,乃變體也。銘語亦簡質,雲:“男賢若父,婦賢若母。斯焉爲誰,柳開外祖。名兮傳於世,骨兮歸於土。洛水、邙山,千秋萬古。”

◎劉軻唐劉軻行藏最奇,初爲僧,繼爲道士,後進士登第,以能文章名。所作《農夫禱》有云:“農人不飢而天下肥,蠶婦不寒而天下安。”語特精妙。軻爲僧時,因葬遺骸感夢而精儒學,策名任史官,見《南部新書》。

◎斛銘常熟蔣雨亭制軍陳錫之父侍御伊,嘗銘其斛曰:“出此入此,厥惟公平。有易是者,天殛其人。”制軍謹守家法,凡遇遷除,輒蠲佃租。外叔祖周葵園先生以清收租斛內嵌木一方,視他斛減二升,刊字於木曰:“少收幾粒,多收幾年。”

至今遵用之。

◎養一齋詩話詩話類取近人之詩,易涉標榜,惟山陽潘彥輔孝廉德輿《養一齋詩話》,尚論列代,至明而止。其論悉稟聖人詩教之旨,以心術行誼爲本,以氣骨韻味爲主,近時詩話,當以此爲首矣。略識數則於左:“三百篇之體制音節不必學、不能學,三百篇之神理意境不可不學也。神理意境者何?有關係寄託一也,直抒己見二也,純任天機三也,言有盡而意無窮四也。不學三百篇,則雖赫然成家,要之纖瑣摹擬,淺盡而已。”“學詩當先求六義,唐以前比興多,宋以來賦多,故韻味迥殊。”“詩積故實固是一病,矯之者則又曰詩本性情。餘究其所謂性情者,最高不過嘲風雪弄花草耳。其下則嘆老嗟窮,志向齷齪。其尤悖理則荒淫狎蝶之語,皆以入詩,非獨不引爲恥,且曰:‘此吾言情之什,古之所不禁也。’於!此豈性情也哉?吾所謂性情者,於三百篇取一言曰‘柔惠且直’而已。此不畏強禦,不侮鰥寡之本原也。老杜雲‘公若登臺輔,臨危莫愛身’,直也;‘窮年憂黎元,嘆息腸內熱’,柔惠也。樂天雲‘況多剛狷性,難與世同塵’,直也;‘不辭爲俗吏,且欲活疲民’,柔惠也。

兩公此類詩句開卷即是,得古詩人之性情矣。舍此而言性情,詩之螟[A186]也。

‘性情’二字,頗不易言,更勿誤認。“”吾學詩數十年,近始悟詩境全貴‘質實’二字。蓋詩本是文采上事,若不以質實爲貴,則文濟以文,文勝則靡矣。吾取虞道園之詩者,以其質也,取顧亭林之詩者,以其實也。亭林作詩,不如道園之富,然字字皆實,此修辭立誠之旨也。竹、歸愚選明詩皆及亭林,皆未嘗尊爲詩家高境,蓋二公學詩見地,猶爲文采所囿耳。

◎龍井寺西湖龍井寺重修於乾隆二十六年,明年仲春,高宗純皇帝敬奉慈輿,省方南服,駐蹕湖濱,旬日之中,翠華四至,親灑宸章三十有一,自來名勝莫之能比,見於浙江巡撫莊有恭碑記。餘於咸豐元年重九日往遊,寺宇全圮,殘碑斷碣,偃仆荒草間,僅存秦淮海祠廡三楹,壁間刊《龍井題名記》及無錫秦小峴侍郎瀛一跋一記、謝蘊山中丞二詩。因恐數年之後並此亦毀,急錄之以備湖山掌故。

跋雲:“謹按:始祖淮海先生以宋元豐二年至杭州,與龍井僧辨才善,有《龍井記》、《龍井題名記》,並見集中。元豐二年己未至今乾隆六十年乙卯閱七百十有七年,而瀛以備兵浙西至龍井。《龍井記》故米襄陽書,今壁間碑石乃明華亭董文敏仿米書補書者。《龍井題名記》則尋覓不可得。瀛既屬長洲周瓚敬摹先生像,選工上石,並補錄《龍井題名記》。鐫像後,付龍井僧嵌置寺壁。無錫裔孫瀛謹識。”

記雲:“龍井之名何以著?以辨才僧居龍井著也。辨才居龍井何以著?以餘遠祖淮海先生爲辨才作《龍井記》者也。先生以紹聖初,嘗由國史院編修出爲杭州通判矣,而其與辨才往還,則在元豐二年。時先生方自淮如越省親,過錢塘與參寥訪辨才於壽聖院之潮音堂,憩龍井亭,據石酌泉,爲之題名,又爲之記。乾隆乙卯春,瀛監司浙右,過龍井,既嘗摹先生像,並補書《龍井題名》,諸石,嵌龍井壁間。既而思曰:吾祖文章氣節與蘇文忠略同,兩公於杭皆有遺蹟,今文忠與李鄴侯、白刺史、林處士並祀孤山,稱‘四賢’,而先生則無有祠而祀之者。

龍井故先生舊遊處,不可以無祀。爰於隙地葺屋三楹,中奉先生慄主,而左則以辨才焉。瀛嘗按先生游龍井,與辨才善,旋別去。其後先生ヘ杭,在紹聖初,辨才示寂於元枯八年,是先生再至杭州,辨才已歿,而龍井之名猶特以先生與辨才而著。聖天子時巡蒞止,親灑翰墨,天文炳煜,照耀山谷,蓋賢哲之流風遠矣。

龍井故在風篁嶺上,俗稱老龍井,今龍井距風篁嶺半里許。所謂壽聖院、潮音堂都不可考。方先生ヘ杭,即道貶處州,是以無政跡可見。今慄主稱杭州通判者,以先生嘗奉有ヘ杭之命,則從先生官宜也。祠之落成,以嘉慶元年十二月朔日。

董其役者,前浙江臨海縣知縣無錫華瑞潢、龍井僧廣浩。浙江杭嘉湖兵備道無錫裔孫秦瀛撰,翰林侍講錢塘後學梁同書書。“

詩云:“杖策呼龍伴夜吟,揮毫對客聽潮音。封侯那敵識蘇面,說偈同來印佛心。淮海無雙推國士,衣冠中歲宴瓊林。倚筇久作歸歟想,篁嶺風泉託意深。”

“被謫杭州又處州,觚棱十載夢仙遊。熙、豐紹復憐諸老,黨籍遷移到遠陬。烏鵲欄杆人去後,古藤花影月明秋。雨深溪路黃鸝語,彷彿先生在上頭。”丁巳夏日,謁少遊先生祠二首,南康謝啓昆。

◎薌勻公輓聯先君子薌勻公諱元釒享,生於先大父秋畦公臨海縣學官廨,時乾隆辛丑年也。道光己亥(以┟)司鐸臺郡,迎養署中。先君子精八分書法,求者坌集,應之不倦。性嗜花,栽植盈庭,四時燦爛不絕。興至,則縱遊巖壑,或與二三朋好淪茗銜杯,優遊永日。與人仁恕誠恪,周急惟恐不及。甲辰九月,以中風疾棄養,臺人士吊者皆哭失聲,投贈輓聯,錄其尤者於左。山陽郭太守恆辰雲:“舍怡情,看三徑香多,省識人如菊淡;鯉庭侍養,悵六年吏隱,遽聞詩詠莪哀。”長白雙協鎮德雲:“七十載德望常尊,子舍銜,濟美克成名進士;萬八峯吟蹤重到,仙區化鶴,歸真定列上清班。”武進馮明府翊雲:“鶴俸慰桑榆,臺嶽重遊,六十年前來處去;鯉庭茂桃李,楹書可讀,五千言在歿猶存。”蕭山張學博錫戊雲:“名成鯉對,誥錫鸞封,最愜心鏡水辭官(先君子於戊戌歲攝會稽縣學事),霞城就養;閒即栽花,病還作草,忍撒手金英正放,墨沈猶濃。”臨海傅學博兆蘭雲:“閱歷遍名區,玩水登山,七秩精神欣矍鑠;笑談聆講幄,栽花賭酒,五年杖履憶追陪。”臨海洪明府瞻陛雲:“隨宦海爲汗漫之遊,樽酒常攜,中聖中賢,無非樂趣;就祿養於降生之地,名山久住,是仙是佛,合有前因。”(同裏孔憲採填諱)

◎竹杖浸廁刑傷,飲小便止痛解毒,獲效最神。秀水諸襄七宮詹錦之先人有爲縣吏者,憫刑人之痛苦,每竹杖必浸廁中,久而後用之,如是者數十年。迨宮詹顯達,人鹹謂因是得報。

◎九言聯九言輓聯難得佳者,嘗於仁和陳子誠茂才世敬家見其尊人座聯雲:“蒙二爻,以子克家爲吉;箕五福,得考終命而全。”用經語妙造自然。

◎妝域杭堇浦太史《道古堂集》有《妝域聯句》詩並《序》雲:“妝域者,形圓圜如璧,徑四寸,以象牙爲之,面平,鏤以樹石人物,丹碧粲然。背微隆起,作坐龍蟠屈狀。旁刻‘妝域’二小字,楷法精謹。當背中央凸處,置鐵針,僅及寸,界以局,手旋之,使針卓立,輸轉如飛,復以袖拂,則久久不能停,逾局者有罰。

相傳爲前代宮人角勝之戲,如《武林舊事》所載‘千千’、《日下舊聞》之‘放空鐘’之類。蓋藉以銷吹花永晝,題葉閒思,所謂妝域者也。“詩長不備錄,摘其中間十韻。雲:”烏三匝未棲,蕉百回仍剝。“(趙信意林)”蓬卷無根株,渦洄亂清濁。“(沈嘉轍樂城)”徐時影繽翻,急處勢騰踔。“(吳焯尺鳧)

“氣渴猶蟻旋,局殘屢鶴啄。”(趙昱功幹)“文窗紛合圍,紅袖競關撲。”

(嘉轍)“快奪金百鍰,偏輸玉雙珏。”(信)“迴腸託防間,匪石謾謠諑。”

(厲鶚太鴻)“攏鬢婢爭看,扶腰女初學。”(嘉轍)“眉顰側輕鈿,臂瘦動寬鐲。”(世駿)“人語喧行廊,花光繡桷。”(焯)摹寫情狀絕佳。

◎觀龍舟詩嘉慶間,御製《觀龍舟》詩,命諸詞臣賡和,皆爲“水嬉”嬉字韻所窘,鮮有合作。錢塘陳荔峯師嵩慶和句雲:“四海魚龍呈曼衍,九重珠玉戒荒嬉。”蓋是日方以《崇儉黜奢詔》宣示中外,故詩意及之。睿皇帝大稱賞,諭爲諸詩之冠,由是寵眷有加,遂躋卿貳。

◎歸去來辭序陶靖節《歸去來兮辭序》一百九十八言,敘次詳盡,語樸旨深,有此辭必有此序,而其美始全。近世坊本往往芟去不刻,謬矣!

◎顧橫波小像程春廬京丞,博雅嗜古,所蓄書畫甚多。餘曾於其侄銀灣參軍世樾處,見《顧橫波小像》一幅,丰姿嫣然,呼之欲出。上幅右方款二行雲:“崇禎己卯,七夕後二日,寫於眉樓,玉樵生王樸。”左方詩二首雲:“腰妒楊枝發妒雲,斷魂鶯語夜深聞。秦樓應被東風誤,未遣羅敷嫁使君。淮南龔鼎孳題。”“識盡飄零苦,而今始得家。燈煤知妾喜,特著兩頭花。庚辰正月廿三日燈下,眉生顧媚書。”

◎一字師李紳吏正叔孫之讀爲敕咎反之誤;楊廷秀吏正幹寶爲於寶之誤;齊己《早梅》詩“前村深雪裏,昨夜數枝開”,鄭谷改“數”爲“一”;張詠“獨恨太平無一事,江南閒殺老尚書”,蕭楚才改“恨”爲“幸”;程風衣嗣立“滿頭白髮來偏早,到手黃金去已多”,周白民振採改“到”作“信”:皆所謂一字師也。他若范文正公《嚴先生祠堂記》雲“先生之德,山高水長”,李泰伯改“德”

爲“風”;蘇東坡《富韓公神道碑》雲“公之勳在史官,德在生民,天子虛己聽公,西戎北狄,視公進退以爲輕重,然一趙濟能搖之”,張文潛改“能”爲“敢”;宋省試賦題“天子聽朔於南門之外”,滿場皆曰“詣南門而聽焉”,惟魁多士者改“詣”爲“出”;王貞石《御溝》詩“此波涵帝澤,無處濯塵纓”,貫休改“波”爲“中”;任翻《題台州寺壁》詩“前峯月照一江水,僧在翠微開竹房”,有觀者改“一”爲“半”;陸舉之“巖邊桂樹團丹霧,石上苔花閣綠雲”,王蔭伯改“團”爲“生”,改“閣”爲“動”;張虞山養重“南樓楚雨三更遠,春水吳江一夜增”,王漁洋改“增”爲“生”;陳香泉奕禧“斜日一川水北,秋峯萬點益門西”,王漁洋改“峯”爲“山”:是亦於一字分工拙也。此類尚多,未遑悉載。

◎千字文周興嗣《千字文》,今之科場、號舍、文卷,及民間質庫、計簿,皆以其字編次爲識,取其字無重複,且衆人習熟,易於檢覓也。雍正元年,禮部議準,鄉、會試硃卷字號,將《千字文》內不佳字樣揀去荒、吊、伐、罪、毀、傷、悲、虛、禍、惡、竭、盡、終、賤、離、顛、虧、疲、逐、邙、驚、墳、弱、傾、困、滅、弊、刑、翦、杳、冥、黜、譏、極、殆、辱、恥、逼、索、寂、寥、散、累、遣、戚、凋、委、落、宰、飢、厭、故、祭、祀、顙、悚、懼、恐、惶、骸、垢、駭、誅、斬、賊、盜、捕、叛、亡、魄、孤、陋、寡、愚、誚共七十五字,又亞聖孟子名應避,及數目四、五、六、九等字與號數復,亦皆勿用。餘按:鮑氏《知不足齋叢書》以《千字文》編頁,改“禍因惡積”句爲“祿因功積”,蓋亦以字之當諱而易之也。

◎劉太史詩陽湖劉芙初太史嗣綰,天才藻發,早歲入成均,與莫寶齋侍郎齊名。年過四十,始以第一人捷南宮,朝野皆以大魁期之,而劉則以闈作未佳慚憾成疾,殿試時,書卷潦草,遂不得鼎甲。所著《尚糹堂詩集》,佳句如“江遠全浮樹,山低半入城”、“霽雪他鄉樹,春燈獨夜船”、“野水自成渡,亂峯爭入樓”、“江上春陰孤店外,客中寒食百花前”、“好春似水難消劫,名士如花易散場”、“夢來好夜連天遠,情到中年比海深”、“棋局在心還斂手,酒杯如影不離身”,吐屬雋妙,不愧名士風流。劉久困名場,羈旅漂泊,感慨無聊之意,悉寓諸詩,如“身世漫將書慰藉,姓名都與刺消磨”、“全家別後貧兼病,獨客歸來哭當歌”、“琴餘焦尾聲都死,燭燼傷心淚亦幹”、“生原有恨偏同世,歸已無聊況異鄉”、“萬念總由蠶自縛,一生只有蠹相憐”,情辭悱惻,讀之尤令人輒喚奈何。

◎姚明府道光庚子,英夷陷定海,邑令姚履堂懷祥赴水殉難。越九年,其友謝厚庵參軍蘭生以明府分校時藍筆所作詩刊石吳山祠中,杭州太守徐倍軒先生敬爲作啓徵詩,詞氣雄壯,結段尤佳,雲:“當夫神祠月黑,山阿雨來,遠聞鶴笙自天而下,明府披上清之法服,駕逍遙之雲車,陟降在庭,摩挲片石。靈旗東指,茫茫怒濤。

戍鼓無聲,妖烽絕焰。嘆葬身之得所,吾從馮夷;聽招魂於異鄉,誰非宋玉!邈彼英爽,庶幾樂胥。嗚呼!顏魯公握拳透爪之氣,早知在《爭坐位》間,嶽鄂王怒髮衝冠之詞,宜對峙棲霞嶺上。“

◎思忠錄景忠錄參軍又纂《思忠錄》、《景忠錄》,表揚死難諸人,錢警石學博爲題《長歌》,敘述甚詳。其辭曰:“謝君昔日曾從戎,軍門論事驚凡聾。有手恨不能殺賊,濡染大筆思勸忠。凡死夷難盡箸錄,託始吾浙之甬東。姚知縣(懷祥,福建侯官人),全典史(福,甘肅人),李縣丞(向陽,€南昆明人)先後死。朝廷重寄果何人,漫言死職無文臣。不見乍浦同知韋逢甲(山東人),上海典史楊慶恩(山陰人)

與夫運餉知縣顏履敬(甘肅人),皆不避賊圖生存。事聞荷褒恤,乃共武臣死難同蔭其子孫。武臣首數陳提督(化成,同安人),吳淞作鎮若山嶽。壯哉至死猶橫槊,從之死者有六忠(韋印福、錢金玉、龔齡垣、許林、許攀桂、徐大華,皆領官兵,亦與其難。婁縣廩生楊秉把撰《六忠傳》,厚庵雲尚有外委姚雁宇)。

不愧將軍之部曲。廈門與虎門,大角連沙角。閩、粵諸將多死綏(提督關天培,總兵江繼芸祥福,三江副將陳連升及其子鵬舉),後來甬上四鎮亦卓犖。(壽春總兵王錫朋、處州總兵鄭國鴻、定海總兵葛雲飛,狼山總兵謝朝恩。)更有朱家父子兵(金華副將來貴及其子昭南)大寶山頭(在慈溪縣)死尤酷。死雖酷,功實多。從死之士卒,其名亦不磨。所惜張總戎(朝發),功罪猶殊科。同時有直筆,若文若詩歌,謝君一一勤蒐羅。天知謝君劇好事,先遣收藏棘闈字(乙未鄉試,厚庵從事外簾,姚公懷祥以分校藍色筆寫字贈之)。異時攝職之永嘉,突兀堂前見題識(葛公雲飛楹聯在瑞安副戎署,厚庵手拓,與姚公遺墨同徵題詠),完人遺墨得合併,力透紙背想忠義。更教華蓋謁雙忠(陳忠毅公丹赤、馬忠勤公界,同死耿精忠之難。馬公之侄穎姿、家人張亦寶亦死焉,有祠在溫州華蓋山),弔古傷今同一致。同官率錢新崇祠,碑傳遺文急編次。先人紀錄有《思賢》(厚庵之先橫山先生應芳,有《思賢錄》,記宋道鄉鄒公事),續以《景忠》、《思忠》可連類。開緘字字光芒寒,讀之使我慘不歡。粵西方探赤白丸,願以此激壯士肝。嗚呼小丑勿蔓衍,即日蕩平罷征戰,安良除暴賴郡縣。豈無治行稱最善?

請君更補循吏傳。“

◎徐阮鄰師詩徐阮鄰師以名孝廉出宰秦中,大吏皆刮目相待。擢階州牧,解組歸林下,優遊娛情詩酒,著有《抱碧堂集》行世。詩尤長於七言律句,如《秋感》雲:“百蟲愁語古今感,一笛涼生天地秋。”《由汜水抵鞏縣》雲:“陰谷雙輪雷入地,頹崖一線井窺天。”《山行》雲:“樹顛野戍雲攔路,山罅人家石築門。”《初冬石嘴山旅夜》雲:“十月苦寒邊地早,一樽清話故人同。”《遊拙政園》雲:“四圍花漵鷗眠艇,一徑松陰鶴候門。”《寄懷吟谷叔豫章》雲:“九派江流歸棹遠,一春柳色小樓多。”清華流逸,不愧作者。又《江船雜詠絕句》雲:“江回灘繞百千灣,幾日離腸九曲環。一棹畫眉聲裏過,客愁多似富春山。”情味絕似漁洋。

◎李芝齡師李芝齡師於嘉慶丙子年繼汪文端公來浙視學,秉文端公之訓以衡文,一時名士皆荷裁成,無滄海遺珠之憾。公蒞浙時賦詩云:“詔持使節蒞南邦,紫塞迎鑾荷澤龐。天語寵褒文第一(九日,喀喇河屯行宮召見,奉有”考試差第一,往視浙學“溫旨),師恩泣感士無雙(辛酉選拔,師爲嘉善錢輔堂先生,曾以”國士無雙“命題。茲行過師故里,不勝知己之感)。搜才期副丹宸望(上有”浙江人文淵藪,當取有用之才“之諭),繼響難賡《白雪》腔(時接汪瑟庵師之任)。

五夜霜鍾催早發,扁舟寒雨下吳江。“”秦、黔萬里捋吟須,況此名山似畫圖。

得友更欣逢白傅(時同年吳棣華廷琛守杭),無詩或恐負西湖。淡妝濃抹皆奇格,秋實春華總奧區。多少便楠期人貢,肯遺大澤夜光珠!“情文斐娓,迄今士林猶能誦之。

◎元駢體文元駢體文不及宋人之精警,而煉詞工雅,亦有足採者,茲就《文類》中摘錄以識其概。閻復《丞相阿術贈諡制》起雲:“邊外開邊,四達弗庭之域;將門出將,三持分閫之權。”姚燧《左丞許衡贈官制》起雲:“天非繼聖學之墜緒,則不生命世之大才;國欲與王道以比隆,肆用爲燕民之先覺。”姚燧《耶律鈞贈官制》起雲:“臣克厥艱,而始民敏其德;子焉能仕,皆由父教之忠。”王構《丞相答刺罕贈諡制》起雲:“予故宣力於四方,所賴人才之協助;天不遺於一老,其何治化之成能。”程鉅夫《丞相卜憐吉封河南王制》起雲:“撫帝業之艱難,爰思將帥;啓功臣之盟誓,宜及子孫。”謝端《御史大夫相嘉頂利封諡制》起雲:“列爵之等以馭貴,孰加於諸侯王;元勳之胄而象賢,宜膺於三錫命。”吳澄《謝賜禮物表》起雲:“接地風雲,際會親逢於明主;麗天日月,照臨遠及於老臣。”盧亙《賀親祀太廟表》起雲:“九重御極,太平端拱於中天;萬舞奏庭,順禮告成於清廟。”虞集《賀正旦表》起雲:“陽春發育,明新若日之方中;正朔會同,溥博如天之爲大。”謝端《賀親祀南郊表》起雲:“四方於理,事天致恭己之誠;三年而郊,卜日葉用辛之吉。”楊文鬱《賀千秋箋》起雲:“陽常居於大夏,方收養毓之功;震一索爲長男,載啓亨嘉之會。”姚燧《丞相塔剌哈追封淇陽王制》末雲:“嗚呼!何但上下牀,盡餘子可束之高閣;如失左右手,慨正人不作於下泉。”王構《翰林承旨姚燧父楨贈官制》末雲:“於戲!貞風千古,巋然不廢魯靈光;太史一家,嗣者無慚漢司馬。”鄭文原《許衡妻敬氏封魏國夫人制》末雲:“於戲!夫婦相敬如賓,亦既追榮於偕老;公侯必復其始,尚其啓迪於後人。”王士熙《太史令王恂贈諡制》末雲:“於戲!元氣所憑,不存亡於生死;九原可作,尚哀榮於始終。”徐世隆《賀東昌路平宋表》末雲:“駿奔效命,正海內一家之時;虎拜揚休,上天子萬年之壽。”鄧文原《賀聖節表》末雲:“廣文王有聲之詩,載歌律呂;衍殷宗無逸之壽,虔祝華嵩。”

◎梁楚生詩杭州粱楚生女史德繩,爲衝泉少司空敦書之女,歸德清許周生駕部宗彥。平生惟耽吟詠,著有《古春軒詩鈔》。《即景呈夫子》雲:“薄雲漏日明孤塔,新水涵秋淡遠天。”《送接山四兄之粵西任》雲:“江山勝處詩尤健,兒女多時宦亦愁。”皆集中佳句也。

◎學醫宜慎程杏軒《醫案》歷敘生平治驗,頗有心得。惟治張汝功之女暑風用葛根、防風等藥,遂致邪陷心包,神昏肢厥。旋用清絡熱開裏竅之劑,而勢益劇,變成痙證而歿。因謂暑入心包,至危至急,不可救藥。而不知暑風大忌辛溫升散,其初方用葛根、防風,劫耗陰津,遂致熱邪入裏。觀此,可見醫學之難。憶道光癸巳仲秋,三弟以灝年十五,患伏暑症,初見發熱、惡寒、頭痛,延同裏某醫治之。

某醫道負盛名,診視匆遽,誤謂感寒,用桂枝、葛根、防風等藥二劑,而神昏肢冷。餘時方自郡城歸,更延茅平齋治之,以爲熱邪入裏,用生地、玄蔘、銀花、連翹、竹葉等味,竟不能痊。人皆歸咎於茅,而不知實誤於某也。並記於此,以明學醫之宜慎焉。

◎嶽王祠聯嶽王祠聯雲:“百戰妙一心運用,兩言決千古太平。”又云:“子孝臣忠,決戰早成三字獄;君猜相忌,偏安還賴十年功。”又錢伯瑜中丞聯雲:“萬里壞長城,嘆息北征將士;中原扌耆半壁,傷心南渡君臣。”又王之裔孫鎮南爲浙江運使時,修葺祠宇,題聯雲:“天章褒臣節,想當年竭力致身,忠孝兼全,萬古精誠光日月;祖訓衍家傳,願奕葉承先啓後,蒸嘗勿替,千秋俎豆炳湖山。”皆警策。

◎惲南田詩武進惲南田格畫花卉爲本朝第一,而詩、字亦佳,時稱“三絕”。所著《甌香館集》,佳作如《送江西羅飯牛》雲:“長天孤鶴又西飛,八月新涼到客衣。

歌吹竹西留不住,滿江秋月一帆歸。“《湖上張李二子在閩南不至》雲:”十年吳客不聞簫,珠樹三山入夢遙。秋到閩南人未返,愁心多作海門潮。“格韻俱勝。

◎評蘇詩蘇長公詩,才雄氣豪,獨有千古,然不善學之,每流於粗。紀文達公評公詩,鍼砭處切中要害,有裨學者,錄數條於此。《南康望湖亭》詩:“八月渡長湖,蕭條萬象疏。秋風片帆急,暮靄一山孤。許國心猶在,康時術已虛。岷峨家萬里,投老得歸無?”評雲:“但存唐人聲貌,而無味可咀,此種最害事。而轉相神聖,自命曰高,稍或訾警,輒嗤曰俗,蓋盛唐之說愈多而盛唐之真愈失。”《送範德孺》詩:“漸覺東風料峭寒,青蒿黃韭試春盤。遙想慶州千嶂裏,暮雲衰草雪漫漫。”評雲:“太落送行詩窠臼,此真可贈遍天下人者。”《讀孟郊詩》詩二首:“夜讀孟郊詩,細字如牛毛。寒燈照昏花,佳處時一遭。孤芳擢荒穢,苦語餘《詩》《騷》。水清石鑿鑿,湍激不受篙。初如食小魚,所得不償勞。又似煮彭越,竟日嚼空螯。要當鬥僧清,未足當韓豪。人生如朝露,日夜火消膏。何苦將兩耳,聽此寒蟲號。不如且置之,飲我玉色醪。”“我憎孟郊詩,復作孟郊語。

飢腸自鳴喚,空壁轉飢鼠。詩從肺腑出,出輒愁肺腑。有如黃河魚,出膏以自煮。

尚愛《銅鬥歌》,鄙俚頗近古。桃弓射鴨罷,獨速短蓑舞。不憂踏船翻,踏浪不蹈土。吳姬霜雪白,赤腳浣白佇。嫁與踏浪兒,不識離別苦。歌君江湖曲,感我長羈旅。“評雲:”即作東野體如昌黎、樊宗師諸例,意謂東野體我固能之,但不爲耳。然東坡以雄視百代之才,而往往傷率、傷漫、傷放、傷露者,正坐不肯爲郊、島,少一番苦吟工夫耳!讀者亦不可不知。“

◎鐵畫蕪湖鐵工湯鵬,能揉鐵作畫,花竹蟲鳥,曲盡生致,又能作山水屏障。好事者以木範之,懸於壁,或合四面成一燈,錘鑄之巧,前此未有。湯歿後,其法不傳,或有仿爲之者,工拙懸殊矣。仁和朱茂才文藻賦此有句雲:“乍看似墨潑絹素,山水人物皆空嵌。風飄秀色動蘭竹,雪摧老幹撐松杉。華軒逼人有寒氣,盛暑亦欲添衣衫。最宜樺燭曉春夜,千枝萬蕊發翠巖。元明舊跡共諦視,轉覺暗淡精神鹹。”摹寫絕妙。

◎沈觀察吾邑沈青齋觀察啓震幼時,父介亭封公庭光館於外,母孔太恭人親教之讀。

太恭人有《寄外》詩云“窗下看兒溫《魯論》,燈前教婢揀吳棉”,及“夜枕先愁明日米,朝寒又典過冬衣”等句,皆紀實也。觀察官運河,太恭人板輿就養,戒之曰:“毋慮不足而多取一錢,毋恃有餘而多用一錢。”嵇文恭公韙其言,爲題慎一齋額;觀察即以名其詩集。集中佳句如“日影半窺樹,山光高入城”、“夕陽孤島沒,春雨一篙深”、“僮沽酒去自磨墨,僧叩門來惟借書”、“疏雨斷橋驢背酒,淺灘孤艇鷺傍燈”,皆有雋致。觀察博學多聞,兼工尺牘。其幼子秀生乃暮年所得,馮星實鴻臚應榴以書賀之,觀察答柬有云:“插成陰之楊柳,我本無心;畫依樣之葫蘆,君其努力。”吾裏北柵外分水書院爲觀察所創地,有三元閣,觀察手題聯雲:“天錫名山儲二酉,人登傑閣兆三元。”

◎湯將軍殉節詩咸豐癸丑年二月十一日金陵被陷,將軍祥厚力戰殉難,總督陸建瀛乘輕輿遁,爲亂兵殺。時武進湯雨生將軍貽汾寓居金陵,於城陷之次日賦《絕命詩》,投城北李氏園池死,年七十有六。遺命蘆蓆卷埋竹園內,以手卷百餘殉。後拋棄殆盡,詩、文稿亦散失,惟《絕命詩》爲僕攜出得傳。先是,將軍之祖大奎官福建鳳山知縣,父荀業隨任。乾隆時,林爽文之亂,父子同殉,邑人呈請敕建父忠子孝祠。

將軍以難廕世襲雲騎尉,官至樂清協副將。工詩愛士,有古名將風。服官三十年,以病告歸,居金陵二十年(將軍嘗題聯於金陵所居之堂,爲藝林傳述:“醉翁之醉,狂夫之狂,四十年舊雨無多,屈指誰爲三徑客?南嶺以南,北海以北,千萬裏閒雲自在,到頭還愛六朝山。”),至是殉節,洵克繩先烈而不負國恩矣。其《絕命詩》雲:“死生輕一瞬,名義重千秋。骨肉非甘棄,兒孫好自謀。故鄉魂可到,絕筆淚難收。藁葬毋予慟,平生積罪尤。”將軍之侄成烈刊以徵詩,並次韻作《哀輓詞》雲:“授命臨危日,成仁蹈義秋。全歸能繼志,絕筆見詒謀。矍鑠心仍壯,沈埋骨未收(遺命以蘆蓆卷埋竹園內)。雙思堂下水,清冷更何尤。

陳書談要略(公曾刻《金湯十二籌》諸書,去歲嘗以戰守滅賊諸略上書江督陸建瀛,恐賊有卒至江寧之勢,陸笑而不用),擘畫已經秋。保衛乘城績(道光壬寅英夷犯順,公與在籍紳士周開麒、蔡世松設保衛局,同心防堵,奉旨褒獎),艱危在野謀。燎原詎易撲?覆局竟難收。赫赫誰當路,能無衆口尤(陸帥自九江一晝夜遁歸江寧,安慶因之而潰,復撤採石扼險之師入城,金陵因之而陷)!金陵龍虎地,一夕黯然秋。只有聞風遁(蘇撫楊文定先駐江寧,聞陸帥潰於九江,即日遁還京口,復遁江陰,鎮江亦陷),曾無未雨謀。黃巾猶未合,赤幟已全收。

白髮丹心炯,身殲孰可尤。家國無窮恨,當茲多難秋。枕戈期遂志,投筆未成謀。

莫泄心胸憤,何能涕淚收。從戎吾計決,報復庶無尤。“一時和者甚多,錢塘張亦篪茂才炳詩最佳,附錄於後:”碧血四十字,寒潭萬古秋。林泉能赴義,忠孝故詒謀。盡室艱誰託?孤城黯未收。鬼雄知不暝,迅望掃蚩尤。江南誰覆飠束?

衆口自陽秋。屍有王彭祖,才無孫仲謀。鄰防軍太玩,逸老策空收。退舍帆何遽!

翻難阻石尤(陸帥自九江駛風,一晝夜退回金陵)。遂使窺三郡,徂春又及秋。

金錢縻內帑,玉帳待成謀。孤憤敷天積,瘡痍遍地收。卻思籌十二,空憶策嚴尤(將軍曾刻《金湯十二籌》諸書,及防守事宜)。風雅思公昔,萬個秋(壬辰之夏,曾乞公墨竹)。宦從鷗比澹,田與鶴分謀。名有湖山識,忠皆翰墨收。

男兒森大節,隻字亦效尤。“

◎金總憲論詩仁和金檜門總憲德瑛,詩骨堅意警,不主故常。其評昌黎《桃花源圖》詩云:“凡古人與後人共賦一題者,最可觀其用意關鍵。如《桃源》,陶公五言,爾雅、從容、草榮、木衰四句略加形容便足。摩詰不得不變七言,然猶皆用本色語,不露斧鑿痕也。昌黎則加以雄健壯麗,猶一一依故事鋪陳也。至後來王荊公則單刀直入,不復層次敘述,此承前人之後,故以變化爭勝。使拘拘陳跡,則古有名篇,後可擱筆,何庸多贅!詩格固爾,用意亦然。前人皆於實境點染,昌黎雲:”當時萬事皆眼見,不知幾許猶流傳?‘則從情景虛中摹擬矣。荊公雲:“雖有父子無君臣,天下紛紛經幾秦?’皆前所未道。大抵後人須精刻過前人,然後可以爭勝,試取古人同題者參觀,無不皆然。苟無新意,不必重作。世有議後人之透露,不如前人之含蓄者,此執一而不知變也。”觀公此論,可知其詩得力之所在矣。

◎吳雪坡詩同裏吳雪坡上舍釒宏堂,少嗜爲詩,出語清俊,以不善謀生,家計日窘。有友媚事顯者,招之往,謂:“從我遊,則饒裕可立致。”吳力拒之,託《詠燕》以見志雲:“社日重來覓舊巢,一雙飛處傍花梢。莫誇王謝門庭好,恐被尋常百姓嘲。”晚年益肆力於詩,斗室酣吟,蕭然自得;無儋石儲不顧也。著有《棄餘偶存》,草錄其最佳者於左。《詠史》雲:“小勇憑血氣,大勇尚智謀。荊卿狗屠耳,翻與虎狼讎。覆燕不足惜,終負於期頭。至今易水上,悲風常颼颼。咄哉張子房,乃欲效其尤。”《遊硤石東西兩山》雲:“紫藤花外啼暮禽,碧雲寺前數峯陰。雲根倒插下無際,絕壑奔流泉瀑深。夕陽欲落猶未落,何處炊煙出茅屋!

槎牙怪石立如人,一路寒聲響叢竹。“《送兒》雲:”我已無家別,兒今別更難。一身何處去,雙淚幾時幹。世路風波險,年華草木看。此生須努力,菽水望承歡。“《秋海棠》雲:”誰彈粉淚染猩紅,蟀蟋欄邊見幾叢。絕色從來多晚嫁,休將遲暮怨西風。“

◎嶽小坡詩秀水嶽小坡上舍廷枋,少有至性,嘗剜左股以療母病,後父病劇,又割股以進,病尋瘳。及父母歿,哀毀骨立,朝夕慟哭不已,聞者感嘆。好讀史,工韻語,尤長於七言。如《溪上晚步》雲:“風定一蟬嘶獨樹,雨餘雙鵲立枯枝。”《舟中即景》雲:“細草碧分遊客路,遠山青落酒人卮。”《憶凌鏡蓉》雲:“廿年孤館詩人淚,萬里浮雲壯士心。”俱堪諷誦。

◎蔣禮山臨海蔣禮山明府履,以名孝廉官閩之德化縣,有循聲。調南平縣,適臺匪滋事,大師進討,過兵絡繹,供應不貲,遂致賠累。清查案起,名列虧項三等中落職,羈閩八年始釋歸。歿後,其友太平戚鶴泉教授學標爲銘以哭之,雲:“鳳凰之出,爲世文章。風雨冥晦,墜翮而傷。啁啁小鳥,得意方翔,仰首問天,其理茫茫。”蔣好吟詠,嘗郊遊得句雲:“疏竹曲通徑,寒梅高過牆。”頗爲時流所稱。其寓閩中時有句雲:“妻子田園多割捨,未能拋得醉時吟。”可想見風趣矣。

◎舅氏周愚堂先生舅氏周愚堂先生楨,幼即嗜學,尤好吟詠,嘗賦《採桑曲》雲:“鳩聲喔喔喚輕寒,泥滑青郊行路難。愁絕桑陰春欲暮,一痕濃綠上眉端。”人莫不賞其風韻。秋試不得志,援例入成均,應京兆試,題詩闈中雲:“慄吹聲急,譙樓漏已深。高堂千里夢,矮屋十年心。曙色明寒幕,秋香溢上林。良材焦尾識,莫謂少知音。”放歸後,益肆力於詩。家居震澤之藕湖,有復古桃源洞,因繪圖題詩見志,雲:“我是漁郎慣招隱,桃源久住不迷津。

◎字宜從今錢唐古作“唐”,今之錢塘縣作“塘”;蕩陰古作“蕩”,今之湯陰縣作“湯”;純留古作“純”,今之屯留縣作“屯”;豳古作“豳”,今之鄰州作“”;茬平古作“茬”,又作“荏”;今之茌平縣作“茌”;太山作“太”,今之泰安州作“泰”,非若太原、太平、太湖等仍之作“太”;吳淞江作“淞”,今之松江府作“松”。載在輿圖,達於寰宇,皆以從今爲宜。

◎朱梅叔吾裏朱梅叔明經翊清,烏程籍。少擅才藻,有聲庠序間。秋試屢見黜,感憤之思皆寓之詩。道光辛巳,鯤溟侄鄉試亻危得復失,因作《閨怨》詩,索同人和。

朱有詩云:“傳語長門姊妹家,漫題紅葉寄天涯。苧蘿村裏如花女,猶向溪頭自浣紗。”見者皆爲閣筆。與張夢廬學博交好甚篤,無子,其女適夢廬之子幹齋明經光錫。妻卒後,孑然無家,遂依幹齋以老。嘗賦《五十自述》詩云:“荒村風雪數歸鴉,孤館淒涼閱歲華。悵望千秋還著我,側身四海已無家。酒澆竹葉都成淚,笑索檐梅幸有花。多謝盂公投轄意,不教萍梗向天涯。”其卒也。幹齋爲之棺殮而無力營葬,其徒周蓮史太史士炳與同人謀醵金助之。屬餘作啓,曰:“蓋聞自古皆有死,必藏幽而乃得所歸;博愛之謂仁,能澤枯則其施更厚。是以掩埋之典,詳於《禮經》;窀穸之規,載於《左氏》。俾蒿里荷慈雲之覆,庶楊郊免暴露之悲。況夫望重師儒,生同鄉國。緬其品而同殷景仰,述所遇而共切悽傷。

生前之落魄無依,銜憂已極;死後之遊魂未奠,飲恨尤深。如已故明經朱梅叔先生,幼秉異姿,長通羣籍。才高命蹇,行潔途窮。六十年苦志懷鉛,療貧乏術;五千言遺書在篋,嗣業誰人?晚託婿鄉,遽遊仙島。家無尺寸之土,族鮮期功之親。未卜牛眠,莫崇馬鬣。荒原蕭瑟,猶淹兩世之骸;淺土飄零,應墮九京之淚。

在死者既難瞑目,惟仁人能不傷心。某等敬慕儀型,謀營兆域,祈舍金以布地,用集腋而爲裘。幽靈克安,功德無量。惠及泉壤,永垂梓里之芳聲;載之簡編,可續麥舟之故事。“此舉樂助者六十餘人,集資百餘金,遂並其父母妻之柩合葬於珠村,以其餘資屬幹齋存息,供歲時享祭焉。

◎題棺德州程正夫自作一棺,題曰“休息庵”,作詩曰:“板屋蕭然四壁周,愚人息矣聖人休。”山陽阮吾山司寇葵生自制棺,題詩其上,有“未死何妨暫貯書”

之句。蕭山汪龍莊大令治壽木,題前和曰“汪龍莊歸室”,並作詩云:“平生願力志全歸,六十三年幸庶幾。得到藏身須繭室,居然無縫是天衣。材從楚產緣非偶,制比桐棺魄可依。蓋後何時真論定,素履任褒譏。”吾裏徐瘦生茂才終身不娶,自署其棺曰“獨室”,並題聯雲:“埋憂待荷劉伶鍤,行樂先題表聖詩。”

先君子薌勻公於台州購得嘉木製爲棺,題曰“止止居”,書聯雲:“一生倏忽少壯老,萬事脫離歸去來。”

◎關侍郎仁和關雲巖侍郎槐,宮中書時,以善畫供奉內廷,入詞林後,直南書房,充《四庫全書》提調官,兼武英殿提調。寓齋前植雙松,中羅羣籍,爲退息之所。

適賜詩有“松下敞書寮”句,因恭篆“松下書寮”四字爲齋額。儀親王贈詩云:“柳邊歸院金蓮燭,松下仙寮玉局書。”梁文定公國治贈詩云:“青松白鶴望蓬萊,中有神仙讀書樂。”皆紀實也。侍郎督學廣東時,遵惠研溪先生之教,童子有能成誦《五經》者,爲青其衿,士風翕然丕變。奏覆試童生加經文一篇,遂定爲例。

◎江西三魏明江西“三魏”:良弼、良政、良器,以道德著,新建人;本朝江西“三魏”:伯子際瑞、叔子禧、季子禮,以文章稱,寧都人。皆同胞也(良器有弟良貴,官最顯,而黃氏《明儒學案》遺之)。

◎明狀元爭奪情明閣臣李賢奪情,羅倫爭之而見黜;楊嗣昌奪情,劉同升爭之而被謫。皆狀元也,可爲科目增光。張居正奪情,修撰沈懋學與吳中行、趙用賢謀,各上疏,吳、趙皆受杖去國,而懋學疏章爲人所持,不果進,乃貽居正子嗣修書,又與工部尚書李幼滋書爭之,遂引疾歸。是亦可謂賢矣。

◎沈觀察詩沈蓮溪觀察少工《四子書》文,登第後,歷中外三十年,名益重,年屆六旬,遽乞歸。怡情吟詠,詩不摹擬前人,而思筆超雋,迥軼凡近。《朱買臣墓》雲:“城東А土春草春,嚴將軍墓近作鄰。當年上書不報糧用乏,邑子一薦離風塵。

布衣懷綬綬少見,守邸掾吏警逡巡。但誇富貴耀鄉里,無怪愚婦輕買臣。侍中素貴見陵折,牀上小吏彼何人!恩仇報復禍亦及,悔不道中行歌長負薪。“《決計》雲:”掉頭決計出風塵,落葉朝衫脫有因。萬事不關歸裏日,百年難得去官身。

首回清渭思華省,道遇桐廬戀舊民。布襪青衫聊自適,豆羹芋飯未嫌貧。“《南中春暮》雲:”乾坤到處鬥戈鋌,風景南中尚儼然。燕子梨花三月雨,河豚柳絮一溪煙。暖浮士女湔裙水,晴泛兒孫上冢船。只有老懷難自慰,朝朝北望寸心懸。“

《無能》雲:“已甘人笑百無能,風味蕭閒亦自矜。菊影半窗留客酒,蟲聲四壁讀書燈。少年偶作逢場戲,老去真如入定僧。若論文章身後事,胸中五嶽尚峻峭。”

斷句如《秋興》雲:“樹高留月久,石瘦宿雲多。”《夜坐》雲:“月明蟲絮客,燈暗鼠窺人。”《懷蒼石上人》雲:“詩格瘦於藤絡石,棋心尖似筍穿牆。”

《山僧》雲:“墜地虎鬚堅似鐵,窺窗鬼眼碧於燈。”皆清雋可諷。

◎嚴伯牙詩同邑門人嚴伯牙釒共,比玉太守之長子也。從宦滇南,以縣丞在滇試用。道光丙午,永昌郡回紇肆擾,上官命司軍餉兼督鄉勇助剿。時賀制軍長齡巡察嚴密,不攜騶從,突至營中,羣僚皆以休暇他適,惟伯牙在焉,由是垂青,逾格以軍功薦擢縣令。伯牙嫺於吟詠,在軍中不廢翰墨,到處留題。著有《餐花室詩稿》,《從軍》雲:“關門山色帶斜曛,羽檄交催轉餉勤。馬跡千盤尋漢壘,蠶叢百里闢蠻雲。枕戈易醒刀環夢,投筆猶爭翰墨勳。早晚枚皋馳露布,鐃歌歸聽瘴江漬。”

《西征曲》雲:“幾堆白骨葬萊蕪,是處青山叫鷓鴣。麥飯紙錢寒食雨,又添新鬼哭頭顱。”斷句如《呈少穆宮保》雲:“年少自知更事淺,官卑愈覺受恩多。”

《由寶寧調任荔波人都引見留別滇南》雲:“一卷隨身無長物,九州行腳笑粗官。”

語皆清俊。

◎韜光由靈隱至韜光,路約裏許,石級三百餘,山徑曲折,沿路皆修篁密筱,濃綠杳深,醉人心骨。僧家以巨竹臥徑側引泉,相續不斷,泉聲丁丁然,靜聽移時,塵慮都滌。比至山顛,四望空闊,近挹明湖、之江,遠望滄海,又別有一世界。

庵中題詩甚多,恭讀高宗純皇帝御製句雲“翠雲入叢篁,赤城盤疊障”,正如登高而呼,俯視衆山,皆培螻矣。

◎西山文集學者編先正文集,往往蒐羅散佚,以多爲貴。然或不知簡擇,並存其酬應世故,不甚經意之作,致貽後世口實。則雖意在表揚,適以累之。真西山先生以道統自任,而集中詩文往往推揚二氏。其爲史彌遠特授正奉大夫文,稱其“寬宏而縝慄,剛大而粹夷。有尊主庇民之誠,足以衛王室;有忘身殉國之節,可以通神明。”又《金國賀正旦使人到闕紫宸殿宴致語口號》,勾合曲詞,有“兩國交馳通好使,八荒同作太平人”、“聖歷從茲天共遠,年年玉帛會楓宸”等語,皆爲後人所訾,殆編集者疏於審別,不能汰其失歟!

◎乾霍亂乾霍亂,心腹絞痛,欲吐不吐,欲瀉不瀉,俗名絞腸沙,不急救即死。治法:宜飲鹽湯探吐,外治刺委中穴,亦妙。此證王宇泰《證治準繩》謂由脾土鬱極不得發,以致火熱內擾,陰陽不交。而吳鞠通《溫病條辯》謂由伏陰與溼相搏,證有陰而無陽,方用蜀椒、附子、乾薑等藥。竊謂:乾霍亂亦如溼霍亂,有寒有熱,當審證施治,不得專主熱劑。吳氏書闡發治溫病之法,辨論詳晰,卓然成一家言。

惟此論尚局於偏,恐誤來學,特正之。

◎石灰《仁和縣誌》載明成化時,湖墅凌知州煜家有一黃斑虎,自南河遊至,投凌之後巷,諸門不閉,虎入據廳上,大吼一聲,凌衆破壁逃避,虎遂登樓。時凌之孫婦抱嬰兒未起,虎偶捱壁,壁倒,適覆婦身,不遭傷害。地方奔告有司,即召獵戶二十餘人擒剿,彼此相顧失色,無策可施。一老者令以石灰入稀布口袋,兼帶竹、縛、火把,擇輕健七八人升樓屋揭瓦,進日光,虎必仰首,即搖灰袋眯其目。繼將火把下燎,虎必開口,隨以堅利長槍入口內,不容轉吮,乃呼衆獵戶登樓交刺之。如其策,果擒獲,不傷一人,穿送官司,各受重賞。按:吾郡某典,亦嘗以此法擒寇,乃道光年間事也。時方歲歉,劫掠時聞,典主豫選衆健兒守夜,並儲石灰、刀械。一夜寇至,壞大門將入,衆健兒出其不意,以石灰噴之,寇目皆眯,刀械齊發,遂被擒。

◎劉忠義嘉慶十八年,直隸教匪林清謀逆,實賴陝西咸寧劉公斌首發其事,黨與擒而期會誤,得以即時戮定。公爲滑縣老岸鎮巡檢,勤其職,奸民畏之。嘗飲聶監生所,酒半,私語公曰:“是邑將有變,亟去官可免。”時八月十五夜也。因時微行村落中,聞治兵仗聲甚厲,偵鐵工,具知賊李文成與林清首尾謀逆事,告守令,皆難其事,即訊鐵工以得李文成、牛亮臣,親致之縣。訊文成,折其脛。賊始與林清謀定九月十五日期,至是不及待,九月七日,奪城門以入。公時居典史署,聞變,即更短衣持械出,遇賊於衢前,擊殺二賊,子嘉善皆死。事聞,贈官知縣,諡忠義,子寶善廕襲雲騎尉,改文職爲貴州某官。(此事詳見上元梅伯言戶部曾亮《柏梘山房文集》,乃《聖武記》所未載者。)

●卷八◎奔走《詩》:“予曰有奔奏。”傳、箋之義各不相合,正義乃強合之,既以“奏”

爲“宣佈”之義,又以“奔走”之義屬之,其說難通。傳以爲“喻德宣義”,於“奏”之義則當矣,而“奔”字難通。惟箋以“歸趨”爲義,其說最協,蓋奏、走古本相通也。

◎名字沿誤漢司徒[C054]況,或誤作“玉”,當作[C054],音宿。王巾字簡棲,作《頭陀寺碑》,巾當作[C030].唐倪若冰,或誤作“水”,當作冰。宋米元章名芾,或誤書“芾”,從亠巾,當作芾,從一巾,《說文》作“市”,古字。雁湖居士李壁,《宋史》誤從“玉”,當從土,作壁。趙與{容衣},《宋史》誤作“裕”,當作{容衣}.元康裏犭夔犭夔,《元史》誤作“犭夔”,讀若夔“,當作犭夔,讀若猱。又鮑照不當作昭,謝不當作眺,此類尚多。

◎芋芋在處皆有,而蜀地尤美。王子淵《僮約》凡四言“芋”,曰“養芋”,曰“發芋”,曰“霍芋”,曰“窖芋”。蓋物土所宜,言之不厭其詳也(《僮約》世所傳者不盡同,蘭陵孫氏所刊《古文苑》本舛誤尚多,養芋作“養羊”,發芋作“發等”,窖芋闕)。

◎三墳五典三皇五帝之書,春秋時尚存,《三墳》、《五典》是也。秦以後無傳,傳者乃僞耳。嬴政之焰酷矣哉!

◎晁具茨詩五言詩於第一字第三字讀斷,七言詩於第一字第三字第五字讀斷,晁具茨衝之集中恆用此體,如“四海皆行路,吾何必此途”,乃第一字讀斷也。“五十年昇平一迷,都驅萬騎出關西”、“金躞蹀微鳴躡影,錦連錢不動追風”、“老去幽棲誰比數,傳君詩一邑人驚”,乃第三字讀斷也。“出郭借人乘豈肯,自誇騎入大明宮”、“借有三千兩鍾石,定無八百石胡椒”,乃第五字讀斷也。

◎文終文質諡以文稱者至多,而諡文終者惟漢蕭何,諡文質者惟宋羅從彥。宋錢惟演初諡合“敏而好學”、“貪以敗官”二法,諡曰文墨,二字亦史冊罕見。

◎古今人表《漢書古今人表》,後人多以疏舛訾之,惟錢氏大昕謂其:“列孔子於上聖,顏、閔、子思、孟、荀於大賢。孔氏弟子列上等者三十餘人,而老、墨、莊、列諸家降居中等。孔氏譜系具列表中,儼然以統緒屬之。其敘次九等,祖述仲尼之言,《論語》二十篇中人物悉著於表。而他書則有去取,後儒尊信《論語》其端實啓於此。”梁氏玉繩復爲之考,且謂:“別於九品,確當爲難。毫釐之差,誠所不免。而屢經傳寫,紊脫尤多,非盡班氏之咎。”按:《人表》自三皇迄秦,聖智賢愚凡二千百十三人,後世藉以考鑑得失,可爲法戒之資。唐韓佑仿之作《續古今人表》十卷,惜不傳。顧氏棟高作《春秋人物表》,分賢聖、純臣、忠臣、功臣、獨行、文學、辭令、佞臣、讒臣、賊臣、亂臣、俠勇、方技十三等。

又《列女表》分節行、明哲、縱恣、不度三等,品核較精,然採列未備,視《人表》體例有殊。修史者誠能循班氏之軌,辨析九等,代系以表,俾一朝淑慝之分犁然顯著,不有裨於勸懲之道歟!

◎藥詩晁公武《郡齋讀書志》雲:“陳亞之喜賦藥名詩。藥詩者始於唐人張籍,有‘江皋歲暮相逢地,黃葉霜前半下枝’之詩。人謂起於亞之,實不然也。”餘按:梁簡文帝集中有藥名詩,如“燭映合歡被,帷飄蘇合香”、“石墨聊書賦,鉛華試作妝”等句,是藥詩亦不始於張籍矣。

◎二母知人王隱居時,與房玄齡、杜如晦善,母李嘗曰:“而必貴,然未知所與遊何如人。”會玄齡等過其家,李窺大驚,敕具酒食,歡盡日,喜曰:“二客公輔才,汝貴不疑。”潘孟陽母,劉晏之女。初孟陽爲戶部侍郎,劉憂曰:“以爾人材而在丞郎之位,吾懼禍之必至也,試會爾列吾觀之。”因遍招深熟者。客至,劉視之喜曰:“皆爾儔也,不足憂矣。向末座慘綠少年何人也?”曰:“補闕杜黃裳。”

劉曰:“此人全別,必是有名卿相。”二母知人,一信之於未達之前,一察之於既顯之後,其識鑑皆不可及。

◎馬十二生肖中兔、蛇、猴皆不入卦象,凡言虎之卦三(履、頤、革),而說卦不及焉;言馬者八卦(坤、屯、賁、大畜、晉、暌、渙、中孚)。而說卦取象,且有三卦(乾、震、坎),知馬之爲用廣矣。

◎李德裕張孚敬李德裕以蔭入官,乃抑進士科;張孚敬登第,在部觀政,迨議大禮,擢學士,諸翰林不與並列,後乃盡黜翰林官。視古大臣忘私進賢,蓋迥殊矣。

◎擬旨明仁宗時,夏忠靖公原吉擬旨多雲:“某部知道。”或以問公,公曰:“予奪之柄,非臣下所敢專,故付之六部定其可否,而復取上裁,則事有所分而權不下移。”旨哉,言乎!宜至今因之不改也。

◎荀崧女荀崧爲襄城太守,爲杜曾所圍,力弱食盡,崧小女灌年十三,率勇土數十人逾城突圍,夜出詣平南將軍石覽乞師,又爲崧書與南中郎將周訪請援。訪遣子撫率三千兵會石覽,俱救崧,賊聞兵至散走,灌之力也。奇節如此,紀載罕有,惜《晉書》僅志此一事,而不詳述其生平。

◎<矢羽>字《丹鉛總錄》謂:“後周皇后服制:受繭則服衣,聽女教則服,歸寧則服<矢羽>衣。、<矢羽>字惟見此,蓋蘇綽所制也。”餘考:“<矢羽>”字《字書》不載,而“”字則見於《爾雅。釋鳥》,雲:“[A181]雉,雉。”注:“今白也。江東呼白[A181],亦名白雉。”宜云翔字惟見此,乃合。

◎鳩茶《太平廣記。夫爲婦吹火》詩:“吹火青脣斂,添薪墨腕斜。遙看煙裏面,恰似鳩茶。”“鳩茶”乃佛經語,或作“拘辨茶”、“究茶”、“恭畔茶”、“弓茶”,皆一也。言甕形似冬瓜也,以是爲喻,狀其容之醜也。前乎此者,《莊子》有之,雲:“甕瓷大癭。

◎獨寢不慚於魂劉勰《新論》“獨立不慚影,獨寢不愧衾”,蓋本《晏子春秋》“獨立不慚於影,獨寢不慚於魂”。“魂”字實勝“衾”字。

◎四字異體四字異體而音義皆同者,惟粗、粗、角、{分鹿}.粗,古{分鹿},俗粗、角通用。

◎楊修劉顯魏武題“活”字於門,楊修知其嫌門闊;又題“合”字於酪杯蓋頭,楊修知爲“人一口”;梁武署沙門訟田者曰“貞”,而劉顯知爲“與上人”。二子之才雋矣,然卒爲所忌,聰明何可恃乎!

◎烏程三相國明季烏程有三相國,所居相距不過九里,時有“九里三閣老”之謠。朱文肅公國楨倡“均徭”之議,東南大水,又請改折,德澤及人,鄉邦推重。沈氵結納客、魏,溫體仁奸私誤國,閭里羞稱之。三人皆載《明史》,而府縣誌列傳獨詳文肅事實,沈、溫則諱而不書。肆志一時,隕名千載。嗚呼!此亦足以爲鑑戒也。

◎孔子弟子考朱竹太史《孔子弟子考》謂“歐陽子有言:”受業者爲弟子,受業於弟子者爲門人。‘試稽之:《論語》所云’門人‘,皆受業於弟子者也。’顏淵死,門人厚葬之‘,此顏子之弟子也;’子出,門人問‘,此曾子之弟子也;’子疾病,子路使門人爲臣‘,又’門人不敬子路‘,此子路之弟子也;’子夏之門人問交於子張‘,此於夏之弟子也,孟子曰:“門人治任將歸,入揖於子貢’,此子貢之弟子也”云云。然餘觀《論語》,“童子見,門人惑”,此當爲孔子之弟子,不得謂是孔子弟子之弟子也:“子游曰:”子夏之門人小子。“‘此當爲子夏之弟子,不得謂是子夏弟子之弟子也:”孟子門人問曰:“夫子何以知其將見殺?”’此當是孟子之弟子,不得謂是孟子弟子之弟子也。以此證之,朱之說豈其然乎?

◎久任牧民官必使久於其任,而後與民相習,得以盡撫綏之略。明興百餘年間,澄敘官方,勤求上理。居職最久者,如趙登知湖州府,自宣德至正統十七年;劉綱知寧州,由建文二年進士,官府谷知縣遷擢,在寧州三十四年;吳祥知嵩縣,自永樂至宣德三十二年。中葉以後,此風漸渺,吏治亦不如前矣。

◎名號諡堯、舜、禹稱名,湯稱號,文王、武王稱諡,由質而文,即此亦可覘世運。

◎田田錢錢女子雙名最多,獨辛稼軒妾田田、錢錢,因其姓而名之,與其他雙名者異。

◎謄錄浙人鄉試,每以金貽謄錄手之善書者,潛遞關節,屬其謄卷硃色鮮明,字畫光整,易動閱者之目。亦有已獲科名者,貪得厚利,冒應是役,甚至私攜墨筆,點竄試文,中雋則可得重酬。此風始自紹興人,沿及諸郡。道光丙午秋試,士子一萬一千餘人,其不購謄錄者只三千餘卷,僅得售三人。蓋以字跡潦草,校文者以辨識爲苦,輒屏棄不觀也。猶憶壬辰榜後,謁見房師樂平齊星舟先生雙進(嘉慶丙予單人,官終石門縣知縣),先生謂:“汝文佳而字體模糊,耗我半夜心力始能辨晰。尤賴主司愛才,取墨卷校對,方得入彀。”爾時購謄錄者未多,而弊已若此,幸遇樂平、山陽、天津三先生,不致擯棄,知己之感,畢世勿諼也。

◎作者七人矣“作者七人矣”,王氏謂伯夷、叔齊、虞仲、夷逸、朱張、柳下惠、少連;包氏謂荷蕢、荷、儀封人、晨門、楚狂接輿、長沮、桀溺;程伊川又謂“作者”

之謂聖,義、農、黃帝、堯、舜、禹、湯是也;袁俊翁《四書疑節》則謂專指當時而言,宜主包氏之說,特封人本以得時行道爲心,初不與彼六人同行,當以微生畝易之。此說創而實確。

◎揚無咎楊姓皆從木,惟宋清江揚無咎祖漢子云,從扌不從木,二千年來典籍中不多見也。

◎鄉會試題鄉、會試題,首題《論語》,則次題爲《中庸》,首題《大學》,則次題爲《論語》,三題《孟子》,此定例也。道光庚子科,山西首題“德潤身,心廣體胖”,次題“體羣臣也,子庶民也”,以無《論語》題,主試皆獲譴。吾浙鄉試出《大學》題,闈中必有火災,故老相傳康熙初三次皆然(康熙癸卯首題“生財有大道”一節,壬子首題“如切如磋”六句,庚午首題“無所不用其極”)。自是以後,浙闈不復出《大學》題,蓋沿以爲例矣。

◎奇名明番禺羅賓王官南昌府同知,罷歸,築哭斯堂於里門,此堂名之最奇者。吾邑馮學博嗣京取“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之意,築別業曰大悲庵,此庵名之最奇者。朱竹君學士視閩學時,令士子人採一石,築亭署中供之,各鐫姓氏於上,顏曰“三百三十三士亭”,此亭名之最奇者。洪洞範高阝鼎所著雜文名《草草草》,此書名之最奇者。

◎宋角山詩宋角山大令,乾隆戊申孝廉,中歲宰扶風,七載即掛冠歸,著有《紅杏軒詩鈔》。其宰扶風時,案牘之暇不廢吟詠,所賦《小遊仙》詩有云:“本是瑤池會上仙,浣紗小謫玉河邊。自言愛女佳期近,又索黃姑助嫁錢。”“暫插朝天白玉簪,歸來依舊搗雙砧。七襄任汝纖纖手,爭奈銀河負債深。”“甫報瑤池桂樹秋,武皇又作絳河遊。上清畢竟論門第,怪道登仙總姓劉。”“漠漠春陰淡淡煙,揚州未到早腰纏。早知駕鶴飛昇易,悔讀《黃庭》五十年。”蓋皆有爲而作。斷句如《陳思王墓》雲:“奸人有後天難問,才子封王福未慳。”《虎丘》雲:“廡下千秋高士少,水邊三月麗人多。”亦研錘入妙。

◎李鶴杉李鶴杉學博博聞強識,才藻富有。小試以《長鬣呼餘皇賦》受知於學使李芝齡師,入邑庠第一人,稱爲李長鬣。道光甲午闈作,爲副主試歙縣徐廉峯太史寶善所賞,而正主試以次藝犯下,黜之(“發強剛毅,足以有執也”,題文用“血氣”二字)。旋於乙未獲售入都。太史招之往,使在弟子之列。李獻詩有“名傾元叔登朝日,恩感昌黎薦士年”之句。寓都門,得詩盈篋,編爲《北行草》。其《贈端木鶴田舍人》一律最佳,詩云:“歲星遊戲住人間,車馬盈門自閉關。一架藤花留散吏(舍人寓寄園紫藤精舍),十年薇省話清班。海隅應詔恩原渥,日下讎書老未閒。料得韋編三絕後(舍人著《易指》已刊),等身事業付名山。”

◎遷居詩舒鐵雲孝廉寓居吾裏鄉思橋,偶與友人書雲:“比張融之居建業,彼尚多此一舟;若相如之返成都,我並無其四壁。”沈青齋觀察見之,即以南花橋老屋借居,且寓書曰:“但住無妨,且行弗顧,所望泥金之捷先賁蓬門耳。”舒因賦詩以謝,有云:“南花橋頭秋水綠,扁舟願寫移居圖。移居之圖尚可寫,羌此高義今則無。”時乾隆甲寅歲也。

◎父子能詩宋浦城詹應之忄造、詹元善體仁父子能詩,厲樊榭《宋詩紀事》皆遺之。應之《寄胡籍溪》詩云:“雨過溪頭鳥篆沙,溪山深處野人家。門前桃李都飛盡,又見春光到楝花。”《春懷示鄰里》句雲:“斷牆著雨蝸成字,老屋無聲燕作家。”

元善《幽居》詩云:“投老安閒世味疏,深深水竹葺幽居。牀頭昨夜風吹落,多是經年未報書。”風致俱妙。

◎彡石公詩話先伯父彡石公《詩話》謂:“吳穀人祭酒深於友誼,少與沈瞿斧交最篤。

瞿{艹}病劇,適自嚴江歸,急往視之,但及一執手而已。因哭之以詩云:‘我作孤遊君獨愁,獨愁春去又成秋。半年愴我方歸棹,一病聞君已臥樓。舊事可憐如夢過,輕帆幸不被風留。只爭片刻猶相見,得見能教不淚流?’清空一氣,讀之悽惋。今觀全集中所刊,已皆改易,雲:“無限淒涼對素琴,曾於賤子託知音。友朋實有家人意,風雨寧渝生死心。獨立無端斜照冷,此情千古大江深。但逢峯肅泉吟處,認爾魂歸楓樹林。‘氣格雖較莊重,然轉遜前作之真摯,並錄之,以質精於斯道者。”

◎徐鶴舟同裏徐鶴舟布衣石麟,籍隸烏程,少孤而貧,訓蒙自給。程筠軒茂才倡《梅魂》詩,索和於人,徐作爲所賞,以女字之。未娶得痿疾,乃更刻苦爲詩。病三十載忽起,程方將送女畢姻,而徐竟以傷暑暴卒。其從侄春粼爲刻遺稿以行世。

其《梅魂》詩云:“仙姿縹緲總無形,歸去羅浮與洞庭。玉笛吹殘空自怨,瑤琴撫罷遣誰聽?雪寒孤月村邊白,煙冷數峯江上青。欲覓芳蹤何處所?滿林香霧夜冥冥。”斷句如:“淡煙三畝竹,斜日一村鴉”,“山雲秋帶雨,海月夜生潮”。

桃花山路分諸澗,楊柳人家聚一村“。俱佳。

◎王曉庵震澤王曉庵處士錫闡,學究天人,尤以濂、洛、關、閩爲己任。崇禎甲申之變,欲死者再,父母強持之乃止,遂閉戶不出,窮約終身。嘗賦《絕糧》詩云:“盡道寒灰不更然,閉關豈復望人憐。平時空慕榮公樂,此後方知漂母賢。何必殘形仍苟活,但傷絕學已無傳。存亡不用佔天意,矢志安貧久更堅。”與吳江潘次耕太史耒交甚篤,嘗遺潘書論史學雲:“世稱良史三家:司馬氏、陳氏、歐陽氏。龍門進呂雉於本紀,而孝惠、兩少帝不序,子宏尚著其名,前少帝且逸之。

陳壽帝魏退蜀名吳,寇忠武而賊壯繆。永叔於亂臣賊子,一切帝制予之名號,稍正者,悉被貶黜,千古謂之良史,良史矣!紫陽《綱目》,俗尚薄之,下至《季漢書》、《宋史新編》,誰復罹齒!故知良不良在乎幸不幸,不在義之正不正、事之核不核也。“持論精核,最爲潘所服膺雲。

◎一線天題辭西湖飛來峯下一線天,巖洞幽深,爲避暑勝境。關雲巖侍郎題辭刊石雲:“龍洞{穴叫}{穴條},鷲峯嶙峋。巖松偃蓋,澗草敷茵。六月無暑,四時有春。

聽泉品石,養性怡神。“字作八分體,秀潤可愛。

◎道情徐靈胎徵君穎悟絕人,遊庠後厭薄時藝,歲試,題詩卷後:“徐郎不是池中物,肯共凡鱗逐隊遊。”因是見黜,以布衣終其身。於學無所不通,尤精醫術,名重一時。好作道情,一切詩文,皆以是代之。自謂構此頗不易,必情、境、音、詞處處動人,方有道氣。著有《洄溪道情》行世,錄二首於左。《勸孝歌》雲:“五倫中,孝最先。兩個爹孃,又是殘年。便百順千依,也容易周旋,爲甚不好好的隨他願!譬如你詐人的財物,到來生也要做豬變犬。你想身從何來?即使捐生報答,也只當欠債還錢,那裏有動不動將他變面!你道他作事糊塗,說話欹偏,要曉得老年人的性情,倒像了個嬰年,定然是顛顛倒倒、倒倒顛顛。想當初你也將哭作笑,將笑作哭,做爹孃的爲甚不把你輕拋輕賤?也只爲愛極生憐,到今朝換你個千埋百怨。想到其間,便鐵石肝腸,怕你不心回意轉!”《丘園樂》雲:“做閒人,身最安,無辱無榮,無惱無煩。朝來不怕晨雞喚,直睡到紅日三竿。

起來時籬邊草要芟,花邊土要翻,香蔬鮮果尋常饌。只聽得流水潺潺,鳥語關關,頑兒癡女跟隨慣,綠蓑青笠隨時扮。也有幾個好相知,常來看看。掛一幅輕帆,直到我堂灣,帶幾句沒要緊的閒談細細扳。買碎魚一碗,挑野菜幾般,暖出三壺白酒,喫到夜靜更闌。“

◎場屋中忌諱字場屋中用忌諱字,往往被黜。嘉慶丁丑,孔梧鄉學博卷已入額,旋因詩中“聖化”二字見擯,以死亦言化也。嘉善陸孝廉浚,工制藝。道光癸巳春闈,首藝識者決其必售,陸亦自謂文可奪命矣。榜發,竟被放。比閱落卷,則主司已填中式名次,復塗去,以次藝用“騫崩”二字也。捧卷大哭,目盡腫,尋得病,卒于都中。丙申殿試,何子貞太史卷已列進呈十卷之首,旋以“大行”二字爲閱卷大臣某公指出,改置二甲第八名。應制詩賦尤宜莊重,袁簡齋太史己未會試,詩題“因風想玉珂”,以“聲疑來禁苑,人似隔天河”一聯,幾被斥,賴尹文端公力爭始獲雋。家鯤溟侄辛巳秋試,三藝俱爲主司所賞,以詩有“嫦娥如許近”句見擯。又汪龍莊大令,乾隆乙未科會試,中式第三,大總裁嵇文恭公以“鐙石觀書”詩中用“重瞳”字,《史記》不專指舜,不便進呈,移改四十六名。可見衡鑑者抉擇精嚴,即應用字面,亦當審慎也。

◎土物杭州省會,百貨所聚。其餘各郡邑所出,則湖之絲,嘉之絹,紹之茶、酒,寧之海錯,處之瓷,嚴之漆,衢之橘,溫之漆器,金之酒,皆以地得名。惟吾臺少所出,然近海,海物尚多錯聚,乃不能以一最佳者擅名,此明王恆叔士性《廣志繹》之言也。自今觀之,如杭之茶、藕粉、紡綢、紙扇、剪刀,湖之筆、縐紗,嘉之銅爐,金之火腿,臺之金橘、鯗魚,亦皆擅土宜之勝,而爲四方之所珍者。

◎兩世秋元道光丙午科,浙江解元嘉興張慶榮,乃嘉慶戊午解元張廷濟之子,猶及身親見之。六十七名歸安鄭訓成,曾舉丁酉、己亥、甲辰三次副車,年甫二十五。時人爲之語曰:“四科鄉薦鹹推鄭,兩世秋元豔說張。”

◎竹夫人“保抱攜持,朕不忘五夜之寵;輾轉反側,爾尚形四方之風”,宋李公甫所作《竹夫人封詞》也,工妙鮮匹。朱瓣香同年又仿《毛穎》、《革華》之例,作《倚玉山房夫人鮑靈瓏傳》,有云:“夫人撰有《抱青集》,《子夜歌》雲:‘感郎綢繆意,許儂情久長。郎意雖雲熱,儂心只自涼。”肯以雨露濃,而忘抱冰雪。郎自竭郎歡,儂自盡儂節。“蘭蕙有幽馨,桃李多豔姿。阿儂無他好,虛心足郎師。’”寓意深婉,得風人旨。

◎像張華《史補》曰:“黃帝登仙,其臣左徹者削木象黃帝,帥諸侯以朝之。”

後世祀鬼神用像,蓋防於此。

◎西征日記吾裏孔雅六茂才憲採,績學能文,尤敦品誼。嘗遊秦中,歷主古莘、文昌、岷陽書院講席。訓迪諄諄,士心悅服,以文就質者甚衆,坐是得眩症,遂歸。撰《西征日記》,備載遊跡,有云:“蘭州西門外橋名鎮遠,以船爲之。橫排二十四隻,自南岸達北岸,每船相離尋丈。船填土石,頭尾用大鐵索,囊磚石沉河底,複用大鐵鏈連貫之。鏈環大如盤,餘兩手不能舉一環,不知幾何重也。兩岸均有鐵柱插沙土中,大合抱,出地約丈餘,相傳爲明初所鑄。船面鋪大木板數層,以草土填平,沿河聯以紅欄。凡往來甘、涼口外者,悉由此橋,車馬日以千計,諺所謂‘天下黃河一道橋’是也。冬河冰合,制府率僚屬祭河神,始拆船橋,車馬皆行冰上。正二月間冰泮,仍駕以橋。冰橋之最可危者,在將泮未泮時,兩岸冰已有罅漏,車馬仍往來如織,旁觀爲之寒心,習慣者自若也。”雅六有《渡冰橋不果》詩云:“腳踏黃河冰,魂飛白塔山(黃河對岸山)。山峭險而峻,冰薄危乎艱。往來車馬馳間關,已溺猶將凋朱顏。如何以身臨深淵,父母髮膚同一斑。

不如仍上望河樓頭去,崑崙星宿影落杯酒間。“(望河樓在南岸,今爲皇華館。)

◎恩科本朝待士極優,凡有覃恩,必有鄉、會恩科。萬壽恩科則始於康熙五十二年,歲在癸巳。時士子以上六十萬壽請開恩科,事下禮部,鹹以舊例所無難之。大學士王公時爲尚書,獨曰:“以萬年之聖主,當六旬之大慶,此豈有成例可援?

若以靡費爲嫌,則民間家長生日,子孫僮僕尚不惜出所有招集賓客,矧富有四海,而區區計及於此?“遂如所請以上,立命舉行。自後乾隆、嘉慶、道光,皆踵行盛典,皇太后萬壽亦皆有恩科。而道光三十年間,正科十,恩科五,共計十有五科。恩澤之渥,文治之隆,亙古未有也。

◎袁隨園袁隨園詩名重一時,近則訾爲佻薄者多,且詆其晚年放蕩之失。平心而論,其爲宰時,清勤明決,無愧循吏。嘗言:“爲守令者,當嚴束家奴吏役,使官民無壅隔,則百弊自除。”其爲政,終日坐堂皇,任吏民白事。有小訟獄,立判遣,無稽留者。多設耳目方略,集鄉保詢盜賊及諸惡少姓名,出所簿記相質證,使不能隱,則榜其姓名,許三年無犯,湔雪之,奸民皆斂跡。又其生平事母孝,友于姊弟,篤於故舊。嘗爲亡友沈凡民司祭掃,三十年如一日。程編修晉芳死,負五千金,往吊,焚其券,且撫立其孤。喜汲引後進,成就者衆。蓋其經濟行誼,皆可師法,惜爲才名所掩也。

◎志學箴楊至堂河督與林文忠公同官有年,文忠以“學有經法,通知時務;行無瑕尤,直到古人”書贈楹帖,河督因作《志學箴》,以發明其意。雲:“士希賢,曰尚志。悼五典,敬五事。先植基,經與史。漢、唐、宋(漢學精於訓詁,唐學詳於疏證,宋學深於義理),學無異(非漢、唐,則典章制度無存,故註疏爲尚;非程、朱,則風俗人心莫挽,故踐履爲先;其於學之實事求是,一也)。凡《七略》,原其始。若九能,餘技耳。思濟人,務求己。依於仁,壽命久。”(久,古讀若己。《詩。旄邱》“久”與“以”韻,《六月》“久”與“喜”韻,《蓼莪》“久”與“恥”韻。○《漢鏡銘》“長保二親利孫子,作吏高官壽命久”。)吾友高伯平之子行信以《說文》字作篆刊之,附跋謂論學大公,息羣儒之聚訟,良然。

◎麗辭趙清獻詩有“春窗惱春思,一枕杜鵑啼”之句,司馬溫公詞有“相見爭如不見,有情還似無情”之句,範文正詞有“眉間心上,無計相迴避”之句,韓魏公詞有“愁無際,武陵凝睇,人遠波空翠”之句,林和靖詞有“羅帶同心結未成”

之句,後學每以之藉口,競作麗辭。不知惟立品如數公,乃可偶一爲之;若後生小子,沾沾焉於此求工,鮮不爲心術之累。

◎高文端公滿洲高文端公晉由監生授泗水令。遊歷府道,至兩江總督,晉文華殿大學士,仍留兩江總督之任,未嘗一日立於朝。特恩殊遇,近世罕有其比。

◎婦人悼亡詩悼亡詩多名作,而婦人悼亡詩絕少。吾邑孔瑤圃女史(沈青齋觀察之母),詩云:“甘回蔗境亦何曾,卅八年光感廢興。七品頭銜添白髮,一編手澤共青燈。

醫從隔歲來無益,命入殘冬續未能。風雨南窗思往事,偷生此際獨沾膺。“語獨沈摯。又嘉興戴蘭英女史詩云:”一曲離鸞唱夕暉,輕塵短夢萬緣非。可憐稚子情癡甚,猶著麻衣待父歸。“亦悽婉動人。

◎油污衣方油污衣,面塗法最佳。用生麥粉入冷水調勻,厚塗患處,越宿乾透,以百沸熱湯和皁角洗之,油化無跡。

◎朱相國高安朱相國軾,九歲時,父攜至巨室某氏,某見其文秀,問讀書否,對曰:“《五經》甫讀畢,學作破題。”時方築室,因以“鋸木”爲題,公應聲曰:“送往迎來,其所厚者薄矣。”某大奇之,攜之登樓,以“小子登樓”令對。公應聲曰:“大人入閣。”某知爲偉器,令在家塾肄業,以女妻之。

◎勞孝廉勞孝廉文元,杭州人,工制藝,有聲。嘉慶己巳會試,首題“君子喻於義”

一節,文有云:“小人之喻,足以盡天下之利;天下之利,不足以盡小人之喻。”

識者謂得“喻”字之髓。榜發不售,旋以病卒,士論惜之。

◎嶽忠武於忠肅文人立論,往往好逞偏見,如魏叔子謂嶽忠武不當班師,侯朝宗謂於忠肅不諫易儲,非社稷臣,皆拂乎理之正。仁和應潛齋徵君謙雲:“恢復者,一時之功也;受命班師,萬世君臣之正也。武穆之全者大矣!終宋之世,將無一人跋扈者,誰之力也?坤六三含章可貞,或從王事,無成有終。武穆之無成,乃所以有終也。”此論出,而忠武之心白矣。袁隨園雲:“大臣者,以安社稷爲容悅者也。

彼正統者,得罪於社稷人民,譬如吏棄城,將棄軍,遺敵之擒而僥倖返國,幸矣。

復欲償其官、蔭其子孫,此何理也?夫忠肅,固社稷臣也。但願其君有治世之大功,不願其君有謙讓之小節。就使博一諫名,未必遽幹主怒而不出此者,其所見者大而用心純故也。“此論出,而忠肅之心白矣。

◎眉生侄詩眉生侄秉樞,幼穎悟,八歲學爲文,落筆雋敏,異於常兒。道光癸巳遊庠,年甫十三,旋於丁未入詞林,乙巳春闈後,留寓京邸。嘗賦《都門愁思》詩,爲諸名宿所稱,茲摘錄其二首。雲:“人海茫茫自溯洄,遣愁聊復一樽開。孤吟欲與秋聲敵,百感都隨月影來。未了名心休作達,慣經離恨轉生才。頻年書劍飄零極,不信黃金舊有臺。”“麝煤燒盡雁書沈,回首鄉園思不禁。雲裏關山孤客夢,月中砧杵萬家心。生偏耐冷憐秋菊,倦即知還愧暮禽。檢點寒衣更惆悵,緇塵痕比去年深”。又《高唐州》詩云:“滿院琵琶鬧夜分,離人到曉不曾聞。夢魂先要尋家去,那有閒情管雨雲。”語亦清俊。

◎給燭殿試不給燭,歲試、科試亦然。《制科雜錄》雲:“康熙己未,試博學鴻詞,晚出者十餘人,皆給燭竣事,洵爲破格掄才。”道光間,濱州杜石樵侍郎Ф督學浙江,士子亦得給燭。吾郡某生,能文章而構思甚遲,作字又拙,歷試以不完卷被黜,年四十餘,猶困童子試。比公按試,某日晚僅錄首藝,公命給燭完卷,俾遊於庠,逾年遂登賢書。公之待士寬仁類如此,宜其躬膺多福,後起熾昌也。

◎徐觀察婁縣徐玉崖觀察長髮,備兵蜀中建昌,接僚屬之暇,輒與諸生講學,民安之,忘其爲長吏達官。年七十乞歸,賦詩留別,有句雲:“風雨將闌防失足,溪山大好要回頭。”語意深切,可爲戀棧者指引迷津。

◎錦囊集武康徐雪廬孝廉熊飛,採輯當代雜流詩爲《錦囊集》二卷,頗多佳句,節錄以廣其傳。秀水錢梅,號玉崖,賣肉韭溪橋下,以好詩貧其家,乃肩二竹筐置彘首、羊胃、雞蹠、鴨肅於中,售諸市以自給。筐下詩幅鱗次,遇小異流俗者輒出以贈之。《登凌秋閣》雲:“江涵斜日千砧急,人倚西風一劍寒。”《金陵懷古》雲:“天際楸梧留二寢,雲間宮殿失千官。”嘉興鬱心哉,字秋堂,寓乍浦以沽菽乳爲生業,自稱粗糲腐儒。《和王墨莊移居》詩云:“占斷清陰數畝賒,水村茅屋作煙霞。先生不種門前柳,漁父空尋渡口花。春暖聞鶯初囀藥,月中放鶴自煎茶。世人那得知名姓,此是方壺隱士家。”海鹽張炎,字淡玉,嘗賣餅平湖之清溪。日肩爐釜,行吟村落間,得句就村夫子索筆硯書之,餅爲兒童攘竊一空,弗顧也。《詠白菊》句雲:“老圃月三徑,曉霜秋一籬。”爲時所稱。南匯張宏,字野樓。少工詩,以嗜酒致貧,困頓不能自給,辱身爲門隸,循牆覓句,終日不休。《春日吳門道中》雲:“渡江三日雨,寒食一村花。”《登閘港橋》雲:“風闊片帆來極浦,天空一雁度斜陽。”華亭朱鐸,字愚谷,獄卒之子。嘗於鄰館見《綱目》殘本,讀而悅之,因蓄錢購書,苦不能多,見人輒問:“家有書乎?”乞借讀。後得高青丘詩,大悅之,朝夕諷誦,下筆輒似青丘。後以父老更役,爲獄卒閱十年。院司讞獄,偕衆獄卒至蘇州,及期當歸,謂衆曰:“我爲獄卒,以養父也。今父死,我何獄卒爲?然不可以是辭於官,因循至今。公等自去,我不歸矣。”遂赴水死,聞者莫不悲之。《怨歌》雲:“昨夜春風來,庭前弄顏色。不用下珠簾,是依舊相識。”《焚香》雲:“焚香小閣前,幽緒忽悽然。

親老愁更役,詩多那換錢!風花判落溷,山豆莫成田。坐憶當年事,生涯亦可憐。“

甘泉湯振宗,字繡谷。負才不遇,嘗依人紀綱鹽,往來豫章、荊、楚間,苦吟不輟。《答唐淡村》雲:“風雨空庭花落後,江湖秋水雁來初。”《即事》雲:“華髮無情催客老,青山不語看人忙。”平湖陳文藻,字愚泉,以發爲業。年未及冠,即工五七言,後爲童子師,專意吟詠,所詣益進。《遊僧院》雲:“看花香引路,坐石蘚侵衣。”《郊行》雲:“漁艇迎涼依柳泊,村雞報午隔花啼。”

《秋日同人村店小飲》雲:“負山茅屋松成徑,臨水漁莊竹擁門。”錢塘阮松,字秋山,業發。所居與餘慈柏學博爲鄰。學博擅墨梅,阮得其指授,間作小詩,亦清妙有神韻。《雨夜懷友》雲:“聽到更殘倍寂寥,西風送雨轉蕭蕭。空山一夜泉流急,人隔前村舊板橋。”

◎難經經釋徐靈胎《難經經釋》,辨正誤謬,有功醫學。其釋分寸爲尺,分尺爲寸,雲:“關上分去一寸,則餘者爲尺;關下分去一尺,則餘者爲寸。”詮解明晰,可謂要言不煩。

◎董枯匏秀水董枯匏茂才耀,稟其父石農山人家法,書畫皆秀逸,詩品沖淡似韋蘇州。

句如:“浮雲拂澄宇,白日下危檐。雲淨淡溪色,松高落翠陰。”又《詠閩蘭不開花》雲:“孤芳不媚世,空谷甘寂寞。移種庭階前,幽懷欣有託。真意不在花,勿厭得氣薄。不見木槿花,朝開暮還落。浮榮亦何爲,吾將藏吾樸。”寄託高曠,即此可見。

◎任子不齊秀水盛秦川大令百二,《任城書院學海樓釋奠先賢任子記》謂:“《任氏譜》載任子少孔子六歲。楚以上卿禮聘不就。有《詩傳》、《禮緯考》及《逸語》三篇,其弟子有東門子高、蒯伯儀。皆他書所無,當表出之。”

◎晉唐文章歐陽公雲:“晉無文章,惟陶淵明《歸去來辭》。”坡公雲:“唐無文章,惟昌黎《送李願歸盤谷序》。”蓋取其意識高卓、合於樂天知命之旨耳。若論文章,此豈足以盡之?至於宋之文章,苟持此意衡之,其惟坡公之《赤壁賦》乎?

◎聰訓齋語桐城張文端公英《聰訓齋語》有云:“讀書者不賤,守田者不飢,積德者不傾,擇交者不敗。”四語可括諸家訓辭千萬言。

◎陶弘景陶弘景受知於齊帝,迨梁武兵至新林,遣弟子戴猛之假道奉表。及聞議禪代,又援引圖讖數處,皆成“梁”字,令弟子進之。夫既自號隱居,何乃與人家國事?

且忘齊帝知遇之隆,而幹寵新朝,氵存膺恩禮,以是遠擬巢、由,得無有餘怍耶!

◎除夜詩文衡山《甫田集》除夕詩至多,其《甲寅除夕雜書》絕句情味最勝:“千門萬戶易桃符,東舍西鄰送曆書。二十五年如水去,人生消得幾番除。”“多事關心偶不眠,隨人也當守殘年。不須更說新春事,來歲今宵在目前。”“人家除夕正忙時,我自挑燈揀舊詩。莫笑書生太迂闊,一年功課是文詞。”“小童篝火潔門閭,爲說新年忌掃除。卻有窮愁與多病,無因歲晚一般驅。”“遙夜遲遲燭有花,家人歡笑說年華。人生勿苦求身外,常得團圓有幾家!”

◎五律句用仄聲五律無一句全用平聲者。一句全用仄聲,如孟浩然《送友東歸》起雲:“士有不得志,棲棲吳楚間。”杜少陵《蕃劍》起雲:“致此自僻遠,又非珠玉裝。”

齊己《早梅》起雲:“萬木凍欲折,孤根暖獨回。”皆是,此類尚多。

◎王微之《困學紀聞》王微之雲:“觀書每得一義,如得一真珠船。”見陸農師詩注。

陳耀文正楊以爲王徽之,胡廣《拾遺錄》以爲元微之。按:陸農師佃《和孫勉教授》詩:“仲舒玉杯足瑕,中散珠船不光彩。”自注雲:“中散謂王微之。”

則陳、胡之說皆誤。

◎黃綰《明史》黃綰爲紹興知府,以寬大爲治。因核陳洗獄,爲張璁、桂萼等所誣,被徵,士民哭震野,爭致贐,綰止取二錢。漢劉太守寵後,此可媲美。

◎桑水部詩桑甫水部詠古詩,時出新義。《王文成公祠》雲:“千載武宗輝廟號,多緣新建大功成。”《於忠肅公墓》雲:“黃屋何緣重入塞,可憐只論奪門功。”

皆可作史評。

◎張浚楊誠齋謂張魏公有社稷大功五:建復辟之勳,一也;發儲嗣之議,二也;誅範瓊以正朝綱,三也;用吳以保全蜀,四也;卻劉麟以定江左,五也。然其功固大,其過亦甚多,前人訾之者衆矣。青浦王蘭泉司寇昶論尤明暢,大旨謂:“宋南渡之時,天下形勢尚可爲,高宗以軍國重事付浚,而乃剛愎自用,致四十萬人坐喪於婁宿之手,四方震動,兵氣沮喪,宋之不亡,不獨諸將力戰之功,亦天幸耳。且浚而以恢復中原爲己任,則曷爲劾李綱擠趙鼎?宋室中衰,小人盤互,僅僅一二賢臣,而復出死力以傾軋之,專權固位,桀驁自雄,其心尤有不可問者。

他如:王庶,小將也,信之而殺曲端;酈瓊,劇盜也,任之而拒岳飛;邵宏淵,驕卒也,護之而敗李顯忠。好惡拂人,故三督師而敗衄。良臣絕跡於內,良將離心於外,士卒糜爛於疆場,宋之天下有可爲而卒至於不可爲,皆浚有以致之。愚以爲其材甚庸,其識甚暗,其量甚狹,其自用也甚專。宋儒以南軒故交相推重,不敢作一指摘語。最可異者,至以諸葛武侯比之,或嘉其不主和議,彼韓胄曷嘗不伐金也!“司寇之言如此。餘又考諸《宋史》,如:張守與浚力爭不當罷劉光世兵柄、呂祉不可令撫淮西,浚不從;仇念說浚以精兵自壽陽、漢上徑趨舊京,浚不能用;汪伯彥既貶,浚與秦檜援郊祀恩,起伯彥知宣州;浚嘗薦秦檜可任大事;富平之役,楊晟、吳力言勿輕進,郭浩言當分守其地,犄角相援,俟釁而動,浚皆不聽;又以督府乏用,議加徵於民,又不救陳東、歐陽澈死,且奏胡呈筆削東書,欲使布衣挾進退大臣之權,幾至召亂,將理追勒編置。蓋其生平瑕,未可縷數矣。

◎仞仞字解,包鹹七尺,趙岐八尺;王肅四尺,應劭五尺六寸,朱子注《論語》從包,注《孟子》從趙。程氏瑤田謂度廣以尋,爲八尺:度深曰仞,必七尺。是則包說爲長矣。

◎市市,南方曰市,北方曰集,蜀中曰疾,粵中曰墟,滇中曰街子,黔中曰場。

◎丘大理淮安山陽丘侍講象升,官大理寺左寺副時,吳三桂倡亂,軍民爲所惑。逃人五十,率衆悔悟來歸,刑部以叛逆論,事下三法司。丘引律文“逃叛自首,及能還歸,減罪二等”爭之曰:“百姓脅從者不少,若絕其歸命之誠,只益堅其爲賊耳。”衆韙其言,遂駁正,上報可。旗人有與父異居而後母與鄰人私者,父憤不能制,語子曰:“兒爲我殺之!”子夜殺後母及鄰人於室,自歸有司,有司論極刑,部院核擬如所論。丘持不可,曰:“《春秋》書‘夫人孫於齊,不稱姜氏,絕不爲親,禮也’。夫絕不爲親,即凡人耳。彼承父治命,手刃父仇,而以大逆論,無乃非《春秋》之義乎?”乃以兩議上,詔特從末減。其平反大獄類如此。

◎詠菊先君子最愛種菊,每至秋日繁花滿庭時,招同人宴賞。嘗賦詩以寄興雲:“叢叢秋色映煙蘿,老圃霜飛未改柯。氣可凌寒無礙瘦,品能耐久不嫌多。一庭清影超塵垢,三徑幽香伴嘯歌。好約前溪素心侶,東籬晨夕試相過。”

◎鄭中丞詩鄭夢白中丞《小谷口詩鈔》,調秀詞雅,卓然可傳。《行間感興》雲:“半杯入手共誰論,寸管從教掌北門。東海羽書馳赤緊,西興鐘鼓斷黃昏。驚沙雁影寒雲渡,小隊鴉兵細柳屯。悽絕曹娥江上思,九旬慈母九重恩。”《津門新樂府》雲《堆鹽坨》(警侈靡也):“船頭擊鼓聲琅琅,大包捆載來蘆場,萬夫連臂如雁行。一堆兩堆作山立,千堆萬堆苦未息,赤足踏沙白於雪。海門落日寒無衣,得錢且免全家飢,東門換米西門歸。道逢主翁不相識,豪奴夜擁飛輿出,紅燈高宴梨園客。”《十字圍》(思水利也):“忠毅疏,潞客談,冀北何地無江南!

咿咿啞啞水車動,綠楊委地春。長官一片心,農夫千日力。棋盤畫出十重圍,白沙化作黃金色。斥鹵可耕渠可通,古今農事將毋同。吁嗟乎!落落海濱地,茫茫古人意。居民懶畚鍤,競逐魚鹽利。豐碑下馬拜賢王,苔痕綠上斜陽字。“斷句如《長城驛》雲:”畫本夕陽人影淡,棋盤亂石馬蹄斜。“《新綠》雲:”含笑眉痕初嫁女,稱心袍影乍官身。“《歌風臺》雲:”貧賤人情丘嫂釜,艱危世味太公羹。“《青山鎮》雲:”分水入江湖尾大,背山成屋市腰長。“皆刻意新警,不落恆蹊。

◎韓文公闢佛韓文公闢佛,而詩集中多贈僧之作,後人疑之。餘觀其《送惠師》雲:“吾非西方教,憐子狂且醇。吾嫉惰遊者,憐子愚且諄。去矣各異趣,何爲浪沾巾?”

《送僧澄觀》雲:“浮屠西來何施爲?擾擾四海爭奔馳。構樓架閣切星漢,誇雄鬥麗止者誰?”《送靈師》雲:“佛法入中國,爾來六百年。齊民巡賦役,高士著幽禪。官吏不知制,紛紜聽其然。”皆語含規諷,與闢佛之旨未嘗相悖。至《與大顛三書》,則爲後人訛託,可無疑也。

◎嵇叔夜“竹林七賢”,惟嵇叔夜不得其死。餘按:《晉書》稱康恬靜寡慾,含垢匿瑕,寬簡有大量。而竟橫罹酷刑,則以不禮鍾會,遂爲所譖。嗟乎!士君子處世,何可以貧賤驕人,而不恪循禮節哉!

◎芭蕉樹王漁洋《居易錄》雲:邊司徒華泉詩“自聞秋雨聲,不種芭蕉樹”。或議之,謂芭蕉不得稱樹。因引《花間詞》“笑指芭蕉林裏住”,以爲既可稱林,顧不得稱樹耶?餘按:芭蕉樹見於《維摩詰經》,又謝皋羽《逃暑崇法寺》詩云:“棋局雨生苔蘚文,袈裟晴掛芭蕉樹。”固已先言之矣。

◎泉甘而酒冽《泊宅編》謂歐陽公作《醉翁亭記》,後四十五年,東坡大書重刻,改“泉冽而酒甘”作“泉甘而酒冽”。王漁洋以爲實勝原句。今按:集中作“泉香而酒冽”,“香”字不如“甘”字爲佳。

◎陳士奇陳士奇駐兵重慶,爲張獻忠所執,大罵而死,可謂死得其所。當士奇督學政時,好與諸生談兵,及秉節鉞,反以文墨爲事,軍政廢弛。石硅女將秦良玉圖全蜀形勢,請益兵分守十三隘,扼賊奔突,置不問,蜀以是擾。然則蜀之罹禍,士奇不得辭其責,幸以死報國,不至蒙詬於後世耳。

◎ガ侯漢蕭何封ガ侯,後漢鄧禹、臧宮亦封ガ侯,皆屬南陽郡,音作管切。禹更封梁侯,定封高密侯。宮初封成安侯,更封期思侯,又更封ガ侯,定封朗陵侯。獨何未嘗更封,且世承ガ封,至王莽敗始絕。高後時,何子祿薨無嗣,乃封何夫人同爲ガ侯。婦人封侯,前此罕見。

◎作文增益作文固無取冗長,然用字有以增益而愈佳者,如歐陽公作《晝錦堂記》雲:“仕宦至將相,富貴歸故鄉,此人情之所榮,今昔之所同也。”後增二字,作“仕宦而至將相,富貴而歸故鄉”,乃覺更勝。又作《史峴山亭記》雲:“元凱銘功於二石,一置茲山,一投漢水。”章子厚謂宜改作“一置茲山之上,一投漢水之淵”,方爲中節,公喜而用之。黃山谷《題仁宗飛白書跋》,末雲:“譽天地之高厚,贊日月之光華,臣知其不能也。”集中作“臣自知其不能也”,增“自”字語意乃足。於此知作文之法,不得概以簡削爲高。

◎殉葬秦穆公殉葬百七十七人,三良之賢而亦與焉。康公陷父於不義,乃知魏顆、陳尊己其賢洵不可及。後世殉葬之俗猶未盡革,至明英宗遺詔,始命不得以宮妃殉葬,此真能恤人命而祛敝習者。

◎朱侍郎詩海鹽朱虹舫侍郎方增,愛才若命,寒之士,尤加意拂拭,士論翕然歸之。

道光甲申八月,考試翰、詹,詩題“昨夜庭前葉有聲”,上特賞其詩二三四六聯,硃筆加圈,拔置一等第一,遂由翰林院侍讀學士升內閣學士。詩云:“西風昨夜吹庭館,忽聽窗前颯颯音。落葉滿階驚曉夢,涼聲一徑動秋心。夕陽古渡仍紅樹,斜月疏簾尚綠陰。此日籬邊聞語蟀,舊時枝上憶棲禽。幽懷偶觸高樓笛,清韻還添小院砧。瘦碧半叢餘弱草,濃青十里減平林。回思煙柳縈遙浦,又見霜楓染遠岑。獨有蒼松留勁節,曾沾雨露九重深。”

◎採芳集平湖錢孝廉步曾,刻其五世祖起隆制藝一卷,名《採芳集》。皆摘《四書》中豔麗字句,遊戲成文,嘻笑怒罵,無所不有。如《妁》一字題文雲:“宿瘤也,以爲仙姬;姣僮也,以爲嬌客。在媒或以衆見共聞,尚存廉恥,而妁乃備極其形容。優隸也,以爲俊秀;貧窶也,以爲豪華。在媒早以微言溫語,任意相欺,而妁乃更從而點綴。”又云:“本以婦人輕信之耳,妁復鼓彼如簧,遂使母氏專權,父雖欲禁之而不得。本以深閨獨處之嬌,妁竟誘諸覿面,遂使高堂未許,女先遙慕之而如迷。妁之巧者,意僅切於肥囊,妁之拙者,幻亦生於閱歷。倘以彼列諸冠蓋,即是蘇、張遊說之儔。妁之老者,口舌既堪惑女;妁之少者,容貌並可悅男。故以彼略試逢迎,遂諧秦、晉婚姻之好。”描寫若輩情狀,如鑄鼎象形。又《妻闢糹盧》題雲:“竊慨今天下之多不廉,大抵皆其妻爲之也。”《其母》題雲:“且天下容有不愛親之子,斷無不愛子之親。”《一妾》題雲:“且三代以上多丈夫,三代以下多妾婦。上競諧媚而妾在朝,下盡逢迎而妾在野。”持論奇快,皆可作當頭棒喝。

◎三元趙雲松觀察贈三元錢湘ぎ閣學詩云:“累朝如君十一個,事蹟半在青史留。”

蓋指唐張又新、崔元翰,宋孫何、王曾、宋庠、楊寞、馮京、王巖叟,金孟宗獻,元王宗哲,明商輅也。張又新、孫何、王曾、宋庠、楊、馮京、王巖叟、商輅,史皆有傳,王曾、宋庠、商輅爲名宰相,馮京爲名執政。若張又新之諂附敗名,王宗哲之降賊偷生,適爲科名之玷耳。按:《遼史。王棠傳》:“鄉貢、禮部、廷試皆第一。”是亦三元也,趙詩不之及,何耶?本朝三元:長洲錢(乾隆己女解元,辛丑會、狀,官至內閣學士)、臨桂陳繼昌(嘉慶癸酉解元,庚辰會、狀,官至江蘇布政使),皆克敦行誼,無愧名臣。

◎蜜丁馬甲嘉慶丁卯科浙江鄉試,詩題“掛席拾海月”,紹興呂學博承恩詩云:“蜜丁曾共品,馬甲亦同名。”爲主司賞識,取中三十四名。按,蜜丁,見《海物異名記》雲:“蜜丁,魁蛤之子也。”李時珍《本草綱目》謂:“即瓦屋子,又名蚶馬甲。”見韓昌黎詩云:“章舉馬甲柱,鬥以怪自呈。”洪氏注云:“即今江瑤柱。”周必大亦有詩云:“珠剖蚌胎那畏鷸,柱呈馬甲更名珧。”呂詩未見佳,殆取其運典新僻耳。

◎七上黃鶴樓散人湖北黃鶴樓踞山面江,爲登臨勝境。道光丙申冬,餘宦遊武昌,曾登七次,窮攬景物,作口號雲:“半年家寄武昌郡,七度身登黃鶴樓。領取江天無盡景,平生奇絕是茲遊。”迄今人事遷流,勝遊難再,因作“七上黃鶴樓散人”圖章,以志當時吟躅雲。

◎良心官秀水朱梓廬休度,官山西廣靈知縣,慈惠誠信,人不忍欺。蒞任七年,休養生息,民日遷善,百姓皆呼爲“良心官”。

◎自鋤明月種梅花“自鋤明月種梅花”句,復見最多。宋劉翰《種梅》詩云:“惆悵後庭風味薄,自鋤明月種梅花。”趙復《自遣》詩云:“老去空山秋寂寞,自鋤明月種梅花。”元薩天錫詩云:“今日歸來如昨夢,自鋤明月種梅花。”明卓敬詩云:“雪冷江深無夢到,自鋤明月種梅花。”

◎朱文正公詩嘉慶初,和┞伏誅。御製詩頒示臣工,朱文正公和句有云:“寄語普天諸父老,共曾亦事陶唐。”措語得體,爲一時和章之冠。

◎兄弟同登科兄弟同登科,世所常有,而咸豐辛亥恩科,浙闈兄弟中式者獨多。秀水陳丙曾、陳誦曾,平湖方釗、方鈞,歸安張興義、張興詩,瑞安黃體立、黃體芳,皆同父也,秀水陳令儀、陳令瑜,則同祖也。而餘杭褚維塏(中式二十五名)與其子成績(中式二十六名)連名,其徒仁和金繩式亦同榜獲雋(褚是歲在金氏課讀),尤爲科場佳話。

◎孔太恭人嘉興朱九山觀察其鎮之母孔太恭人昭蕙,幼嫺文翰,書法亦工。年十三,父笙陔明經廣南客遊山左,中秋玩月,賦詩云:“今夜團欒月,清光萬里同。恐添茲母思,不敢說山東。”一時皆稱異之。觀察書法秀勁,負盛名於時,蓋得於母教者多。觀察授館職後,由京寄書,稟請迎養,作三絕句示之,有“瞻雲且緩思親念,好把文章答聖朝”,及“暇日鳳池須記取,舊汀鷗鷺莫相忘”之句。

◎譚滌生詩杭州譚滌生茂才廷獻,幼有“神童”之稱,詩不作唐以後語。所著《化書堂初集》,佳什綦多,節錄四首。《寓言》雲:“顧兔豈長圓,滄桑幾更變。人生不稱意,坐覺微軀賤。山榛隰有苓,美人如可見。羲和鞭日車,欲去不得戀。盛年惜早衰,清鏡悲顏面。望遠生古心,涕淚如流霰。”《行路難》雲:“讀書盡萬卷,頗識忠孝字。學道行十年,與君斟酌仁與義。人生百年不爲少,追逐衣食非我事。行路難,聲莫悲。今日是,昨日非,攜手出門望白日,惟見浮雲東西南北飛。”《遣興》雲:“江鄉聊寄跡,流水繞書堂。深竹有人語,野花隨徑香。

相期與農圃,招手話耕桑。習靜空山裏,閒中日月長。“《送袁藜谷歸新城》雲:”予已不得意,子今行路難。江湖尊酒別,風雨柁樓寒。士信無長策,貧尤戀故歡。蘼蕪山下是,欲採路漫漫。“

◎黃韻珊詞海鹽黃韻珊孝廉憲清,才調倜儻,著有《茂陵弦》、《帝女花》、《凌波影》等院本,爲時所稱。小詞亦工,《浪淘沙》一闋尤饒情韻,雲:“秋意入芭蕉,不雨瀟瀟,閒庭如此好涼宵。月自纏綿花自媚,人自無聊。別恨幾時銷?認取紅綃,風箏音苦雁書遙。醒着欲眠眠着醒,燈也心焦。”

◎垂訓樸語吾邑陳太華學博其德,明季有道之士,著《垂訓樸語》遺後,有云:“省閒言語以補誦習,則拙者敏;省閒心思以繹義理,則愚者通。獨立於萬物之上,乃爲有志;能屈於萬物之下,乃爲有養。人非聖人,不能無過,過而能改,仍是好人。故以過告我者,愛我之甚也,以過責我,則我之師也;若以過容我、諒我,則彼爲君子,而我不適成爲小人乎?吾人居心,常以好事望人,常以好意度人,縱使百受人欺,不失爲忠厚君子。”又《惜陰說》雲:“凡人,縱以百年爲期,十歲以前,尚屬童蒙,五十以後,又屬衰耗,止有四十年可用精力,而夜復當其半,歲時、伏臘、冠婚、喪祭諸務,大略又費十年。以此思之,真所謂一刻千金。”

語意警迫,學者皆當書之座隅。

◎卓倚兀卓子、倚子、兀子,皆無木字,司馬溫公《書儀》可證。今書作“桌”、“椅”、“杌”,流俗之誤也。

◎先生經書“先生”之稱,名義各別:《論語》“先生饌”,謂父兄也:“見其與先生並行也”,謂成人也。《孟子》“待先生如此其忠且敬也”,謂師也:“先生將何之”,謂學士年長者也。《儀禮》“士相見禮,若先生異爵者”,謂致仕者也。今人稱師曰“先生”,而凡當尊稱之者亦曰“先生”,蓋其所由來遠矣。

◎來歙傳《後漢書。來歙傳》“父仲,娶光武祖姑”,而隗囂將王遵,乃以歙爲光武之外兄。且歙之孫棱,尚光武子顯宗女;棱之孫定,尚顯宗曾孫安帝妹。稽其世次,證以外兄之稱,則仲當是娶光武之姑耳,“祖”字疑衍文。

◎終篇用也字《困學紀聞》雲:“歐陽公記醉翁亭,用‘也’字,荊公志葛源,亦終篇用‘也’字,蓋本於《易》之《雜卦》。韓文公銘張徹亦然。”餘謂終篇用“也”

字,始於《爾雅。釋詁》、《釋言》、《釋訓》三篇,凡用“也”字六百九。

《詩。牆有茨》、《君子偕老》篇亦然。《荀子。榮辱篇》、《孫武兵法行軍篇》、《論語》、《孟子》亦有此體,《公羊》、《轂梁》二傳尤多。唐、宋以還,韓文公《祭潮州大湖神文》、柳仲塗《李守節志》,蘇東坡《酒經》、陳止齋《戒河豚賦》、汪浮溪《胡霖志銘》,皆仿其體,爲後世所傳。元姚燧《仰儀銘》終篇用“也”字四十一,乃四言體又格之變者矣。

◎貪生幸福唐太宗、宣宗、武宗,皆以餌丹石殞身,憲宗、懿宗,皆迎佛骨後即殂。庸闇者無足怪,英哲者亦然,則害於貪生幸福之私也。

◎呂氏春秋《呂氏春秋》:“湯欲令伊尹往視曠夏,恐其不信,湯由親自射伊尹。”此以詭譎之術誣聖也。又謂:“孔子道彌子瑕見僖夫人。”此以比黨之說誣聖也。

當日懸千金而人無能增損,高氏誘謂:“非不能也,蓋憚相國畏其勢耳!”良然。

◎王谷塍蕭山王谷塍大令宗炎,學問淹博,性尤恬退。家有中人產,僅足溫飽。既通籍,遂杜門不出,築十萬卷樓,以文史自娛。子端履入詞林,即貽之書曰:“我已知足,汝當知止,毋戀浮名而失真樂也。”因亦乞病歸。大令著有《晚聞居士集》,嘗謂:“宋藝祖以受禪開基,《通鑑》自不得以魏爲篡;高宗以宗枝再造,《綱目》自不得以蜀爲僞。”讀書論世,其說至精。又《自題竹圃圖》詩云:“百尺樓邊半畝園,梅花結子竹生孫。此中合與幽人住,香到芹泥綠到門。”

“五十年來鬢已絲,天街塵染碧衫緇。頭銜寫入農書裏,不枉人稱老畫師。”可以想見其風趣。

◎陳樸堂詩嘉善陳樸堂上舍世診,幕遊粵東,判牘之暇不廢吟詠。有《感懷》詩,句雲:“家難識路何須夢?詩易窮人不敢工。”頗爲時流所稱。

◎徐敬齋明經同裏徐敬齋明經斐然,歸安籍。博通羣書,探研不倦,尤好爲古文之學,自唐、宋以迄國朝,採輯諸家,辨其源流,擷其精粹,彙編成書。其論唐文雲:“唐人無韻之文,率不可讀。昌黎突然起八代之衰,柳州起而與之敵,古文一道,蓽路藍縷之功,以二公爲首。習之之精醇,可之之警拔,牧之之倜儻,表聖之安詳,襲美之縱恣,魯望之簡古,其嗣音也;顧宣公之沁人肺腑,衛公之絕塵而奔,於韓、柳雖非同調,亦斷不可泯,爰匯選而論定之。他若漫郎之僻氵嗇異常,獨孤之菁華未備,張文昌流傳甚少,皇甫七客氣未除,以及劉賓客、白香山、李玉溪、羅昭諫諸人,各有所長,均非正軌,概從舍旃。”其論宋文雲:“自韓、柳闢古文之一途,至北宋而極盛。蓋宋初尚沿唐季之習,柳開、鄭條、穆修、張景之徒挽之而不足,歐公得昌黎文於破簏中,登高而呼,學者響應,曾、王、三蘇輔而翼之,徂徠、涑水、河南、於江、二劉、三孔潤色其間,秦、黃、晁、張、後山、方叔之流克承其緒,於是北宋之古文冠絕古今。嗚呼!觀止矣!南宋之文導源北宋,顧扶疏勁健則有之,而微傷於剽而不留;和平醇正則有之,而究病其直而少致。然粹然無疵文與理兼到者,朱子而外,實繁有徒,亦學者所當從事也。

《文鑑》止於北宋。兩宋合選,寥寥罕覯,而宋人文集,搜採兩難,南宋集尤少,即藏書之家亦未數數見。數十年以來,北轍南轅,風檣篷底,有所見,即借抄或錄草稿以歸。自辛酉迄壬辰,首尾三十有二年,得文一千七百六十七首,釐爲十有六本,顏曰《宋文偶見》。極知不全不備,掛漏良多,然後之君子欲遴選兩宋文者,其或將有取於斯。“今其書皆散佚無存,惟所刊《國朝二十四家文鈔》及《今文偶見》行於世。

◎顧媚柳是龔鼎孳娶顧媚,錢謙益娶柳是,皆名妓也。龔以兵科給事中降闖賊,授僞直指使。每謂人曰:“我原欲死,奈小妾不肯何?”小妾者,即顧媚也。見馮見龍《紳志略》。顧苓《河東君傳》謂:“乙酉五月之變,君勸錢死,錢謝不能。戊子五月,錢死後,君自經死。”然則,顧不及柳遠矣。

◎薌句公撰聯蕭山繆磐谷上舍安邦,幕遊臨海,有姊卒於家,而甥已遠出,七年不通音問,其友代作輓聯,不當意,質之先君子,乃爲題雲:“七載思兒,望斷雙魚空墮淚,三秋夢豎,影拋只雁最傷心。”繆爲歎絕。又仙居王某治痘有名,其戚撰聯贈之,屢改未就,先君子援筆書雲:“身居仙境成丹易,手補天功保赤多。”一時鹹嘆爲工切。

◎歷代甲子紀元表仁和董杏塍明經醇,博通羣籍,嘗以六十甲子爲格,取《史》、《鑑》所載歷代正閏紀元年號,按格分注,以便考索,名曰《歷代甲子紀元表》。第一甲子爲黃帝元年,第十一甲子爲夏少康自有仍奔虞之年,第二十一甲子爲商祖辛十祀,第三十一甲子爲周孝王十三年,第四十一甲子爲周赧王十八年,第五十一甲子爲晉惠帝改元永安之年,第六十一甲子爲唐昭宗改元天之年,第七十一甲子爲明孝宗弘治十七年。明經生於第七十六甲子之年,正月書成,適當五十初度,乃咸豐三年癸丑也。

◎靜宜女史詩鯤溟侄之繼室靜宜女史陳葆貞,嘉善陳樸堂上舍世釒之女,稟承家學,雅擅清才,著有《綺餘書室詩稿》。如《秋夜對月有懷外子》雲:“孤月上林端,秋光滿畫欄。遙憐今夜客,不向故鄉看。虛幌誰同倚,征衫淚未乾。男兒四方誌,所嘆爲飢寒。”“豈有封侯願,空教別故鄉。料應思骨肉,誰與話溫涼。懷滅三年刺,人添兩鬢霜。上堂親已老,何日理歸航?”《聞粵中有警寄外》雲:“落拓江湖客,行吏不自由。那堪羈旅日,重抱亂離憂。處賤無奇策,依人豈善謀!

歸期應早定,江上理扁舟。“”百越愁回首,高堂有老親。頻年無信息,此日又烽塵。長是傷離別,何由共苦辛?願隨飛雁去,重作嶺南人。“《王昭君》雲:”紫塞長門一樣悲,何心終老向宮帷。不如絕域和親去,還得君王斬畫師。“

《楊太真》雲:“一死能教國難平,馬前值得早捐生。紅顏若向昇平老,未必君王不負盟。《保陽寓中作寄外》雲:”紛紛塵事擾居諸,誰識清閒福有餘。儂不鳴機君謝客,且來同讀古人書。“”品誼文章泣鬼神,世間如子合長貧。請看乘傳成都客,何似皋家廡下人?“石門方幼樗參軍廷璐稱爲”洗盡鉛華得正聲“,非虛譽也。

◎甲癸議烏程嚴鐵橋學博可均,才高學富,睥睨羣流。某進土來見,叩以《漢書》事,未盡了了,則曰:“君僅知時文耳!吾失言矣。”其玩世傲物類如此。嘗搜輯唐以前文,爲《全上古三代秦漢三國六朝文》七百四十六卷,手自繕寫,歷二十七年而後成,以無資,未得付梓。著有《鐵橋漫稿》十三卷,詩如“虛窗三面水,老樹半邊春”、“一路聽流水,前村多落花”、“峭帆追日去,驚浪蹴山回”、“潮生滄海白,日落大江黃”,皆得唐人三昧。

嚴爲建德教諭時,義烏有高才生某,爲忌者所誣,見棄於其父。事聞之官,大吏欲爲超度,萬難措辭。嚴聞之,乃爲《甲癸議》一篇,致其房師閩撫韓芸舫克均。督部見之,大稱賞,據其說入爰書,事賴以解。其辭備載稿中,大略謂:“甲在外二十八年,擁高資歸,而其妻先死,其子乙年二十六,既舉秀才,儀表出羣。丙與乙素有隙,丁睨甲貲,黨丙而擠乙,稱乙奸生子,甲恥之,逐乙。而事聞令長,令長以律無文不能決,上之大吏,大吏入奏,下百官博議。癸議曰:‘竊謂乙事尋常耳,可以片言昭雪。人妊十月,九月而生者常也;妊七月而生,生而壽考者,世間多有。俗說妊八月而生難育,蓋不確,闞澤在母胞八月,叱聲震外,見《會稽先賢傳》。其不及七月者,黃牛羌種,妊六月生,見《魏略》。

其逾十月者:苟氏孕十二月生苻堅,呼延氏十三月生劉淵,張夫人十五月生劉聰,見《晉書載記》;慶都孕十四月生堯,見《帝王世紀》;鉤弋夫人懷昭帝十四月乃生,見《漢書》,附寶孕二十月生黃帝,見《搜神記》;陽翟有婦人妊身三十月乃生子,見《嵩高山記》;太康溫磐母懷身三年然後生,見《異苑》;長人國妊六年乃生,生而白首,見《外國圖》;大人國其民孕三十六年而生,見《括地國圖》;老子託於李母胞中七十二年,見《瀨鄉記》;老子母懷之七十歲乃生,生而白首,見《神仙傳》。載籍極博,妊逾十月者,悉數難終。甲在外二十八年而歸,而乙年二十六,蓋其妊二年無足爲異,宜片語昭雪,丙丁宜不論。‘大吏曰:“癸議以謂妊二年,允哉!’據以覆奏,於是甲乙復爲父子如常。”餘按:《元史。黃氵晉傳》雲:“母童氏夢大星墜於懷,乃有妊,歷二十四月始生氵晉。”

此尤近而可徵者。

◎孔宥函司馬曲阜孔宥函司馬同年繼釒榮,詩才超俊,深以學力,氣韻直逼古人。詩稿盈尺,刊未及半,錄其最著者。《高郵湖作》:“洪湖抱天影,炯爲智者憂。萬古波濤居,一線堤防留。大官日召令,買石窮山丘。以石抗蛟怒,築堰如長蚪。下堰楚州腳,上堰淮山陬。汩汩水衡錢,化爲蜃與鰍。久客熟湖水,嗚咽胸中流。”

《寄山陽潘四農師用陶詩擬古韻》:“澤國累年饉,大官無歲荒。小吏朝暮謁,上堂復下堂。戟門列風旆,鼓角吹蒼茫。弦酒客在閣,涕泗農在場。一堤障龍蛇,城郭參丘邙。度支竭租賦,水與金低昂。老兵抱鍬臥,腹飽防河方。久客傍淮甸,閉戶空嗟傷。”《揚州雜詩》:“廿載邗江路,行吟動值秋。客懷看月減,往夢與雲浮。野竹山光寺,清風文選樓。旅遊復何事,飄泊問沙鷗。”“藏用兩無補,聰明百不能。宦情曉岸月,詩境雪山僧。零落川光改,羈棲夜氣增。又停江上棹,來對驛樓燈。”皆卓然可傳。宥函於咸豐四年秋來遊武林,遍探西湖諸勝,屢過餘齋,嘗即席賦詩相贈雲:“東山遊釣暮雲邊,經典傳家愧汝賢。莫嘆無衣聊卒歲,共憐有母傍餘年。荒衙鮭菜新綠,上國鶯花舊管絃。廿載夢迴江岸曉,鷗波萬里接烽煙。”所作楹聯亦挺拔可誦,《題錢武肅王祠》雲:“吳、越之間,至今樂土;漢、唐以後,無此賢王。”《挽涇縣包慎伯明府世臣》雲:“衰白際時艱,孤恨荒愁,蹈東海而死;文章憎命達,片言隻字,與北斗長垂。

◎彡石公聯從姊純葆,伯父彡石公之長女,適同裏歸安丁學博仁鹹,賢明淑慎,三黨交稱。其歿也,年僅中壽。彡石公哭以聯雲:“墮地而半齡失恃,提攜保抱,端賴重闈,想當年教養恩深,倘泉下相逢,應亦怪爾來太早;宜家而衆口稱賢,黽勉勤劬,克襄內政,悲此日死生路隔,縱命中有定,獨何如我老難堪。”

◎壽序壽文始見明陶學士安集,至歸震川而益多。方望溪作壽序有云:“以文爲壽,明之人始有之。然其知體要者,尚能擇其人之可而不妄爲,而壽其親者,亦必擇其人之可而後往求。今之人則不然,其所求必時之顯人,而其文則之村師幕賓無擇也,其所稱則男女之美行皆備,而不可缺一焉,而族姻子姓之瑣瑣者並著於篇。”

其言可謂切中。然非特壽序若是,即祭文、墓誌等亦然。即此可見世俗之陋,鮮不慕勢利而喜誇大也。

◎犬門官府案牘,有更易一字而輕重懸殊者,吏胥每借是以舞弊,惟通州胡大宗伯長齡之封翁嘗改一字救人之生,可以爲法。封翁嘗爲州吏,承行盜案,犯供糾衆自大門入,已定讞矣,翁知衆犯因貧若偶作竊,非真巨盜,言於官曰:“此到案而即承認盜情,必非久慣爲盜者,今首從皆斬,似失入矣。”官以上司催迫,不及更繕招冊爲辭。翁請於大字添一點爲“自犬門入”,且言某仰體公好生之心,並無私弊,官悟而從之。一舉筆間而拯十餘人之命,宜其食報於後。按:《五代史》張居翰改詔書“一行”爲“一家”,免蜀降人千餘,其事亦有足稱。

◎家傳單方單方之神驗者,可爲世寶。餘家傳有數方,屢試屢效,濟人多矣。恐久而失傳,特志之。刀傷:用苧葉末糝之(端午夏至日,各採等分,曬乾俟霜降日磨末)。

受溼氣爛腿:用松香不拘數,釜中用水,慢火煮,以焚一炷香爲度,取出松香(取出松香入冷水中,方能凝結,否則膠滯),換水再煮。如此換八次水,煮八炷香時候,松香之毒始盡。研極細末入豬油,搗爛調勻,用隔紙膏攤之。其法,以長薄油紙折成兩方塊,一面鑿滿針孔,一面攤藥,將兩面合攏,藥折在裏面,以鑿針一面向患處貼上,線圍扎之,勿著水,有脂流出,自愈。隔紙膏式:[1234](半紙鑿滿針孔,半紙攤藥)。一切瘡:用檳榔、木鱉子、穿山甲血,餘雄黃、硃砂、黑砒、大風子肉,各二錢五分,研極細末,入土硫黃七兩五錢,煮烊爲錠,菜油磨搽,日三次。牙縫出血,名牙紅:用元明粉,研細末糝之。一切無名腫毒:用鮮桑枝火熱,向患處薰之。小兒頭爛,名染疚頭:用銅青一錢,瀝青一錢,松香一錢,蓖麻子肉四錢,同搗爛,以布一方,如染瘟頭大,攤藥包患處。跌打損傷:用冬瓜子炒研細末,溫酒沖服三錢,日二次。

◎江忠烈公江忠烈公忠源,字岷樵,湖南寶慶人。由拔貢舉於鄉,爲學官。道光二十八年,新寧逆匪寇寶慶,公與弟忠浚、忠濟、忠淑集族人團練鄉勇,屢挫寇鋒。事聞,擢知縣,賞戴藍翎,發浙江試用,權知秀水縣事。時浙西大水,公請帑十萬撫卹,上官從其請。明年補麗水,以父憂歸。相國賽尚阿經略廣西,招之隸烏都統幕,旋以勞升同知。募鄉人千餘,日訓練之。寶慶民善鬥,公又善撫之,故所至破賊,楚勇之名聞天下。賊竄長沙,屢追殲之。由知府擢道員,賞花翎,湖南效用。寇退而土賊四起,瀏陽徵義堂爲百餘年盜藪,聚黨萬餘人,公整楚勇剿殺賊五千餘,獲大炮百餘,火藥無算。復剿湖北諸土賊,戮首至二萬餘人,升按察使。奉諭赴江南大營。會江西圍急,率楚勇赴之,與賊日夜鏖戰,賊用地雷破城,公自缺處出,奮擊,先後斬馘二千餘,城旋修固。賊復穿地道六,公率勇自城內迎掘破之。自五月十八日被圍,至八月二十三日賊始乘風遁去,城幾陷而獲安,公之力爲多。詔賜二品頂帶,復臬司任。未幾,皖城告急,詔命巡撫安徽。時舊治已爲賊據,改省治廬州,公至,居民大半逃散。方訓練撫輯,而賊率萬衆來攻,外援不至。十二月十六夜,賊乘大霧縋城,且發地雷,四更城破。公力戰受重傷,弁某強挽公下城,以轡進,公嚼其指乃釋手,公遂投水西門塘死,年四十有四。

秀水莊芝階舍人仲芳紀公事甚詳,今節錄之如此。譚滌生茂才挽公詩有云:“悲涼許國身,奔走亦以疲。枝拄閱數旬,飲泣人登陴。雖緩雀鼠掘,誰爲膏油遺?

逍遙七千人,犄角空相持。軍門大星隕,山崩走熊羆。“皆紀實之辭也。

◎大錢咸豐甲寅年,以軍興費繁,始鑄咸豐重寶,當十大錢,重四錢四分,凡百錢,用通寶八十、重寶二。浙江於八月廿二日頒行,設大美官錢局主其事。考重寶錢文,始於唐乾元,嗣後南漢劉龔乾亭、閩王延政天德,宋仁宗慶曆、神宗熙寧、徽宗崇寧、理宗端平、嘉熙,遼穆宗應歷,金章宗泰和,皆有重寶錢。歷代錢制,有小錢而亦書重寶者,唐乾元、遼應歷是也。大錢而不書重寶者,如唐開元、天佑,宋大觀、嘉泰、嘉定、淳,明大中、洪武、天啓之類甚多。然重寶之義,似於大錢尤宜。至歷代之當十錢,如王莽之麼泉一十隻重七分三銖,後周五行大布、永通萬國,唐乾元重寶、開元通寶,五代李永通泉寶、王延義永隆通寶,宋慶曆重寶、熙寧重寶、崇寧重寶、崇寧通寶、大觀通寶,金泰和重寶,元大元通寶,明大中通寶、洪武通寶、天啓通寶,其制輕重不等,最重者莫若洪武通寶錢,當十者重一兩。錢制之便民而通行最久者,漢有五銖錢,唐有開元通寶錢,皆小錢也。其行大錢而不能久者,錢重則耗費繁,而無濟於國;錢輕則盜鑄多,而有害於民。今能酌輕重之宜,而與時變通,自可行之久遠也。

◎姚梅伯詞慈溪姚梅伯孝廉燮,生秉異資,於學無所不窺,尤精於倚聲。著有《疏影樓詞》,自題《疏影調》,雲:“天門海嶠,倚綠梅,ㄓ笛清響如嘯。夕隼雲盤,秋鶴風嘶,高寒或是同調。江淹、宋玉憑千古,總一樣,愁深歡眇。盡半生,鏽鋏覃徽,託與美人香草。依自狂歌自賞,當前任,贏得,流俗評笑。兩宋、三唐,換羽移宮,落寞詞仙多少!江篷荻雨花簾月,且暢寫,隨時懷抱。算拂箋,香北茶南,但欠紅兒嬌小。”此可想見其寄託矣。

◎笙鶴樓杭州吳山城隍廟後淳素房笙鶴樓,俯瞰西湖,境絕超曠。明胡宗憲御倭時,曾於此籌議海防,樓額爲董香光所題。落成之日,胡命酒宴賞海內文士,與會者十七人,各賦七言詩一章。後毀於火,志乘失載。馬秋藥太常履泰獨悉其事,因書額以復舊跡。道光乙未昭文蔣寶齡繪爲圖,一時詞人賦詩紀之。茲錄二首於左:“樓臺傳勝蹟,笙鶴想遺音。世事有興廢,青山無古今。尚餘秋藥叟,能話老梅林。舊地喜重築,迢迢異代心。”(鄔鶴徵)“笙鶴逍遙賦遠遊,太常蝶去更難留。神仙縹緲尋常事,我欲榜書籌海樓。”(戴熙)

◎陳參議錢塘陳午橋參議鴻,官御史日,稽查戶部銀庫,屏絕苞苴,終日危坐,官人進茶湯皆謝絕之。越十年,庫吏侵蝕案發,刑部讞獄,鹹供惟陳御史任內無染無弊,公論始出。嘗建言輪班日講,以爲:“康熙、乾隆間,設官使日繕進經史講義,討論益精,義理愈出,辨別益確,施措愈明,兼可鑑別其才猷,考驗其學識。

既備諮訪之具,即儲簡拔之才。“識者稱爲千古名言。

◎周遇吉《明史。周遇吉傳》載:其守寧武,“城陷巷戰,爲賊執,大罵不屈。懸之高竿,叢射殺之。自成集衆計曰:”寧武雖破,吾將死傷多。自此達京師,歷大同、陽和、宣府、居庸,皆有重兵,倘盡如寧武,吾部下寧有孑遺哉?不如還秦休息,圖後舉。‘刻期將遁,而大同總兵姜襄降表至,宣府總兵王承蔭表亦至,遂決策長驅。抵居庸,太監杜之秩、總兵唐通復開門延之,京師遂不守。賊每語人曰:“他鎮復有一週總兵,吾安得至此!’”是遇吉之守寧武,必不輕於一死,故爲賊所憚如此。乃榆次人王晦所作《節錄補聞》謂:“李自成急攻城,語守陴以周遇吉獻,否且屠。遇吉聞之,使人縋己城下,見自成大罵,竟爲賊磔殺。”

胡天遊《石笥山房文》轉信以爲實,且斥正史陋妄,而詆遇吉之死爲不合於義。

果爾,則遇吉特棄城以畀賊,賊亦何必刻期謀遁哉?

◎赤水元珠孫文垣《赤水元珠》,闡發醫理,有裨後學。惟載制紅鉛之法,爲白圭之玷。

又推重石鐘乳,以《本草》有久服延年益壽之說,遂譏朱丹溪不可過服之言爲非。

不知《本草》稱延年之藥如蒲黃、石龍芻、雲母、空青、五石脂、菖蒲、澤瀉、冬葵子等味,未必皆可久服。《本草》又稱水銀久服,神仙不死,而服之者鮮不受其害,是豈可過泥其辭乎?善乎!繆氏仲淳之言曰:“自唐迄今,因服石乳而發病者不可勝紀,服之而獲效者,當今十五二三。”《經》曰:“石藥之性悍。”

真良言也!尊生之士,無惑方士有長年益壽之說,而擅服之,自取其咎也。大抵服食之品,宜取中和。方免偏勝之害。

◎赤城雜詩餘自四十歲後,不甚爲詩,固由性懶,亦以此道難精,徒耗心神無益也。在臺州時,詩興尚劇,嘗賦《赤城雜詩》,附錄八首,就正大雅:“祖德清芬守一氈,軒楹遺制尚依然。登堂重認梁間字,手澤存留六十年。”(秋畦公司鐸臨海,乾隆庚予歲修茸學廨,梁間題字猶存。)“師門自昔受恩偏,瞻拜空祠意愴然(沈鹿坪師司鐸臺郡最久,臺人士奉祀於祠)。子舍遺書零落盡,不堪回首十年前。”“廿年舊雨溯依依,苜蓿休嫌壯志違(孔梧鄉司訓臨海,朝夕過從,藉破岑寂)。杯酒深談故鄉事,便教沈醉亦忘歸。”“半畝空園護短牆,春來消息問羣芳。閉門漫道閒無事,排日栽花課正忙。”(嚴親性嗜花,栽植滿庭。)“古壇槐影鬱蒼蒼,金碧樓臺接上方,自問名心銷已盡,漫勞仙枕夢黃粱。”(八仙岩祀純陽真人,香火絕盛。)“踏春山徑路夭斜,勝侶招邀羽士家。西北高樓簾盡卷,夕陽影裏望桃花。”(八仙岩在城西北隅,春日遊人皆於此登樓觀桃花。)

“雙幘峯前路乍分,一聲樵唱隔林聞。秋陰夾徑鶴無語,中有幽人眠白雲。”

“石徑巖步さ遲,碧雲深處去尋詩。夕陰欲合山光暝,猶爲泉聲住少時。”

◎小琅山館詩嚴比玉太守詩,因未見全集,僅識數句於三卷中,今刊此書甫竣,適比玉長子伯牙大令釒共歸自滇,持其遺稿《小琅山館詩》十卷見示,雲:“於甲寅歲在黔付梓,三十年前酬贈之作,皆在集中。”回憶一堂聚處,選韻聯吟,曾幾何時,而萬里招魂!中年永訣,亦可傷已。展誦既竟,補錄十首於此。《相見坡》雲:“幽澗越嶺聽,絕連雲度。深谷開要途,峻坂障前路。峯轉迷西東,崖暗失晨暮。怪石猛虎鬥,細徑修蛇赴。接武漸盤澀,交臂各驚怖。陰壑籠晴氛,曲阿積寒霧。下{石}懼高趾,沿壁阻闊步。亭亭戀夕陽,欣欣對嘉樹。念舊覿面艱,懷新賞心遇。相見幾時歡,出險猶眷顧。”《散賑行》雲:“校場千人萬人立,但聞歡呼不聞泣。一人日給米一升,行者日少居日增。民兮免散亡,民兮脫溝壑。陳陳相因太倉粟,安得盡以濟煢獨?不言撫字言催科,羽檄紛紛民奈何!

當官誰學監門鄭,圖獻流民補荒政。“《寄懷定圃》雲:”並世此良友,斯文一作家。步趨皆學問,氣味近煙霞。閉戶揮青鏤,循《陔》補《白華》。相思不相見,明月幾回斜。“《揚州贈三弟昆圃廷容》雲:”東風催客買歸舟,又向揚州作小留。蝦萊五湖尋舊夢,鶯花三月種新愁。但容人海時相見,何必家山定共遊!爲語看雲眠亦得,詩成還送屋西頭。“”尋芳湖上屢招邀,強與離前慰寂寥。

徹夜笙歌聽北里,隔簾花雨話南朝。客中鄉淚隨春盡,身外閒愁借酒消。佔得二分好明月,阿戎真比阿龍超。“《到家日作》雲:”回棹重尋水一灣,綠楊影裏叩柴關。兩年足履江湖險,萬里身從殿陛還。宦味略嘗雲共淡,行裝乍卸夢俱閒。

只愁一紙官書促,容易歸山又出山。“《九日同人翠屏山登高》雲:”年來我亦悵離家,插到茱萸感鬢華。萬里鄉心驚落日,一庭秋色在黃花。吟情未許催租減,帽影無妨帶醉斜。知是明年又何處,好留鴻爪印天涯。“《雨霽》雲:”幾日濃陰匝遠村,寒波綠漲舊沙痕。春風吹過廉纖雨,一路落花紅到門。“《杭州別竺雲》雲:”風月年年紀勝遊,無端離思動殘秋。路回日落人何處,獨上西湖舊酒樓。“《板橋》雲:”曾向秦淮訪六朝,明漪瑟瑟柳條條。一官萬里行將盡,秋雨秋風又板橋。“

○續編◎冷廬臆言明以來重次千字文者多矣,各競妍巧,小道有可觀焉。丙辰五月課孫誦習,因續次成篇,韻不協於譜,字每更其義,語或失之俚。良由率爾寄興,致違繩準,亦以見才智疏淺,遠遜昔人,爲可慚也。諸作皆不避字,蓋臨文不諱之義。茲亦用其例,授梓代錄,幸大雅君子正之:道光甲辰,後歷五年(甲辰九月,丁先府君薌勻公憂,自台州歸裏。閱五年己酉二月,吏部選補杭州府教授,六月到任)。

時當夏暑,武林服官。學舍寥落,幸離俗緣。謹隨老母,宅於斯焉。仰止孔聖,德高極天。椒垂箴猷,日星並懸。萬世師表,法誡永傳。殿宇靜邈,傍侍諸賢。

丁祭巨典,引爵布筵。慎治禮樂,兩階位嚴。湯浴馨潔,施被衣冠。俯顙伏拜,神壹躬端。祿食空縻,稱職最難。恥貽誚譏,何可即安!往者少歲,弱賤寡能。

受業習勞,束自行。巾箱寓賞,故稿必溫。糠火夕照,慮淡志真。疑義紛積,口問耳聽。頗亦領會,屬思淵沈。論宗嵇正,詠效阮精。力薄軻政,辨黜儀秦。

乃陟海岱(壬辰鄉薦,是冬計偕北行),驅車移情。登嶽浮河,超昆陋涇。摩碣輔載,稽詩囊盈。遵路綿杳,因造帝京。近瞻輦轂,宮陛連雲。公孤卿尹,列任非輕。仕途取用,青紫同榮。矯首九霄,功績莫建。辭尊居卑,姑適我願(丙申釋褐,以知縣即用,分發湖北。丁酉夏,呈改教職,僚友謂封疆大吏由縣令起家者多矣,當以遠大自期。餘以才短不願也)。杜門恬退,困眠飢飯。月陰滿身,岫翠對面(學廨近紫陽山,峯巒延互,環映窗牖)。牆碑審別,(宋高宗《石經》今存八十六碑,在大咸門外東西兩壁,理宗賜國子監諸生碑亦在東壁。又蘇文忠公《表忠觀》斷碣二,皆墨寶也)。楹畫耽玩(李龍眠畫至聖、七十二賢像石碣在尊經閣下)。染筆命銘,磨墨作贊。玄理抗晉,隸字效漢。涼飧傾觴,熱寐資扇。短箋畏答,異書默唸。經史子集,廣助聞見。石渠珍藏,假讀罔厭(仁和陸掬珊光祺典守文瀾閣書,時從借錄)。招致舊雨(餘姚昊蓉峯麟書、烏程鈕櫃村福,近在咫尺,同僚而兼舊職,情好最洽。其餘二三素心,時復過從,談藝道古,藉破岑寂),嘯歌啓宴。都籃特設,垢累散遣。主陪賓讓,杯酒競勸。鹹姜甘筍,嘗新給膳。形骸並忘,釋帶去弁。交歡比漆,要約指劍。盤桓信宿,翦燭達旦。每恐辱罪,敢務馳逐。得閒猶仙,無譽是福。起步亭皋,絳赤悅目。露圓沛珠,沙素聚玉。枝葉環羅,曰爲嘉木。凌寒松多,知閏梧獨(池西梧桐,辛亥年手植,今鬱然矣)。枇飄丸妍,荷張蓋覆。李翳迴廊,蘭鬱虛谷。菜根冬肥,柰果秋熟。奉杷收黍,攝裳藝鞠。手伐園條,腸飫渭竹。歸禽房鳴,潛魚池育。

市糟飽雞,場薪牧犢。西眺城垣(學廨距湧金門甚近,出城即西湖),駕言出遊。

伊誰支從,雅人意投(每逢佳客,偕遊六橋三竺間,留連忘返)。談禪入廟,坐釣臨流。巖阿尋洞,溪背據樓。郡縣遼曠,足跡幾周。東南有美,岡遙水長。靈氣所鍾,華彩發煌。璣寶映射,律音宣章。龍鱗振舉,鳳翔。名通魏闕,紙貴洛陽。更劭篤實,本基勿荒。盟心廉直,守體謙莊。量似巨川,操等澄霜。規矩不虧,只承懼惶。庶乎獲,推重四方。相此黎,皆存物則。君父定分,大常攸立。夫也恭淑,婦矢貞節。昆弟棠茂,士友芥合。勉茲夙夜,踐履敦敕。若男終畝,植稼營穡。如女紡絲,寸抽尺絮。維彼庸愚,善訓弗率。姿性殊下,內亡外的。斡求金銀,矜恃聲色。富甚趙孟,侈過號國。紈綺充牀,璧璇竟席。驢駒騰驤,羔雁結納。戶壁深冥,帷帳俠接。晝聆優唱,晚奏煩瑟。麗妾調笙,寵御拱策。巧語令容,笑動魄。戚好惠疏,嫡佐愛切。封靡而家,轉益賊刻。烏飛獸駭,在田利執。捕騾斬羊,毛羽烹滅。悲慼驚號,顧之傷惻。竭欲疲殆,處泰逍逸。橫霸惡肆,顛毀禍逼。貌弊易丹,發凋催白。曦朗豈再,晦煒其昃。邙土委化,餘威頓寂。殷鑑具邇,省己宜密。遐想皇初,實始生民。黃、農宙遠、《墳》、《索》孰明。奄及中古,簡牒詳陳。唐、虞景運,觀象察衡。器使百工,二八上升。禹、稷庭堅,左右秉鈞。琴絃解阜,鼓吹和平。傅野呂岩,英義嗣興。

勒誅叛盜,清制兵刑。羣倫欣躍,謂藉陶成。克忠與孝,敬叔睦兄。兒蒙扶持,感賴慈仁。吉慶弔祀,曲盡隱誠。糧稅早貢,康豫綏寧。洪惟盛朝,丙曜增暉。

漠戎悚謝,塞羌說來。州伯軍將,府事堂哉。纓組俊妙,韓桐王槐。草莽微臣,匡濟匪才。宰邑楚地,既徘且徊。息機改圖,養親良佳(丙申在都,早有改官之志,捧檄需次,知牧令洵不易爲,任違其才,必將隕越,親意亦以改官爲宜,歸志遂決)。續次千文,以寫厥懷。

◎重次千字文彙編跋蕭子範,胡致堂皆有《千字文》,獨周興嗣本最著。重次其字者,明山陰徐文長渭、仁和卓人月珂並稱於世,惜未得見。迨餘姚呂裁之章成敘明一代之事,名曰《野述》,辭極詳贍。近世作者益衆,若彭文勤公、劉金門侍郎鳳誥、楊春圃學博世英作,尤爲世所傳誦。餘友新城羅鏡泉學博以智,蒐集諸家,歷三十餘年,得二十一篇,錄成一編,將以付梓,餘於丙辰夏五嘗次其字,作《冷廬臆言》。

今讀諸作,彌愜宿好。複次成篇,以爲斯編之跋。語愧未工,廁前賢后,恐不免貽誚續貂爾。

惟周興嗣,夙號多聞。奉武帝敕,次《千字文》。廣列倫物,富隸《索》、《墳》。頓凋玄發,藉達赤心。壹夕屬草,終古垂名。載筆續爲,渭與人月。若呂章成,寓指益密。(呂章成《野述》首雲:“大明洪武,受命嗣天。”末雲:“臣呂幸成,拜手敬書。”)邇時巨手,皆嘗陟歷。上卿持衡,庶官率職。黃甲充賓,丹陛傍宅。丙照光天,辰垣拱極。皇哉煒曜,重華宜績。化駕夏、商,言法禹、稷。俯顙拜貢,八音調律。(康熙時,王百朋錫《聖德頌千文》首雲:“奉天承運,皇帝有真。尊榮安富,文武聖神。”乾隆時,彭文勤公《御製全韻詩恭跋》有云:“丹筆露垂,墨牀星映。平上去入,自初而竟。”高宗純皇帝深賞之。楊春圃《大上皇帝紀元周甲授受禮成恭頌千文》首雲:“聖人御字,甲子壹周。福洪萬祀,業駕千秋。”中雲:“丙辰上日,嘉慶元年。嗣皇即位,帝命沛宣。初登大寶,只受薪傳。基承夙夜,離照當天。)增歲綿息,履枯交推。嚴眺傅席,孝答親暉。九如欣慶,百福洪嘉。帳俠羔宴,餐佐爵杯。琴劍戚會,笙阮優俳。(劉金門侍郎《阿雲巖館師八千文》有云:”雲巖相公,國之元老。

龍飛首歲,登朝最早。再歷丙辰,嘉慶建號。綺甲周八,年高德劭。“末雲:”竭微恭敬,詠雅音長。永增百祿,願奉千觴。“楊春圃有《嚴慈八十雙壽徵詩啓千文》。)縣邑遼漠,地承星宿。市場據巖,溪水環岫。沙岡薪飄,田路黍覆。

阜翳枇柰,莽育鳥獸。祀釋廊深,吊邙土舊。丸墨勒圖,豈譏寡陋。(楊春圃《武業縣誌跋千文》首雲:“縣稱武義,蓋自李唐。近連金郡,南達永常。”末雲:“嘉慶甲子,簡牒初成。誰陪執筆,邑人世英。”)徊顧根本,宗訓貽昆。

瞻祭廟貌,感想儀刑。節守矢直,量等涇澄。慎辨嫡妾,廉睦弟兄。位連桓信,寵縻冠纓。四知謹始,松鬱桐榮。(楊春圃《楊氏譜跋千文》末雲:“彩箋詳也,巾箱寶諸。甲辰閏月,拜手敬書。”)逍寂端居,首務勸學。潛磨巾箱,朗張盤燭。帷下寐忘,竹素理熟。每闕殆疑,動虞禍辱。遵五禮規,輕萬鍾祿。己非盡改,躬行最淑。處約飢疲,給糟止足。賤彼曲阿,悚惶身束。(王研雲寶行《勵學篇千文》首雲:“君臣既位,覆載永平。物號曰萬,人得其靈。致中作極,執壹惟誠。”末雲:“顧筆懸箴,對紙勒策。道光四年,閏月五日。”)少女必箴,靜貞曠遠。姑意莫抗,母猷實善。隱並孟高,容超虢淡。形體委垢,器宇恥滿。

筵平坐莊,牀晦登晚。裳領濟楚,分別投翦。取火傾湯,內助烹膳。尺寸罔虧,毀誚孰敢(魏古愚標有《女訓千文》)。似茲佳藝,斬新設色。妍逼綺紈,寶過璣璧。池荷露浴,階鞠霜潔。遐方驚賞,碣碑競刻(彭文勤公作,往年曾見石刻)。

用稽往牒,厥體攸殊。果能立誠,寧慮其疏。空虛施鑑,圓妙藏珠。氣凌岱嶽,流沛川渠。毛羽矯轉,輔軻驤驅。抽紙摩象,不亦說乎。伏念孔子,德劭業建。

做修羣經,煌映霄漢。戶聆瑟歌,庭誡牆面。同堂敬侍,實茂條散。性得所近,鈞克表見;漆園肆論,公羊定傳。正則傷悲,龍門史贊。策資治安,奏侈封禪。

都京典引,靡弗愛玩。魏、晉受命,奄起俊英。操矜《樂府》,植感洛神。步兵詠懷,令伯陳情。陶耽尊酒,嵇解養生。飛觴歡唱,金谷蘭亭。真機既邈,弊染更移。目駭璇組,耳煩弦絲。絳紫累葉,青翠橫枝。黜浮制紛,恃韓退之。詩盛李唐,姿巧接跡。老杜精微,白也仙逸。畫仰王維,囊秉長吉。雞林譽騰,驢背思結。秦師何堅,趙樓誰即。東野孤寒,西昆工切。自是以來,閏運相尋。斡回卑弱,永叔主盟。辭歸淵美,志造沈冥。斯道再振,語要常存。雲蒸曦旦,通書二銘。餘馨布扇,乃及於明。聖朝啓基,威靈蓋世。梧宮恭默,槐殿臨御。功並兩大,海宙仁被。左皋右伊,升庸特貴。滅霸施政,伐惡踐義。洞寥盜捕,城清賊去。宰尹讓廉,黎兒綏。塞外雁臣,軍營魚麗。異木戎納,珍稼羌致。嘯聚落魄,州郡食惠。夫杷服農,婦紡獲利。猶側困顛,舍糧薄稅。棠陰犢眠,菜畝禽飫。秋暑穡盈,冬涼姜具。筍鹹芥肥,丁男悅豫。士當此日,願適而康。河懸在口,楹讀飽腸。勞且對壁,遊厭招房。釣謝石,飯稱籃糠。駒恐催景,鳳聽鳴陽。談故鱗比,彩翔。仕途簡任,弁銀帶玉。騾躍輦馳,攝衣陪轂。匪曰熱中,匡扶忠篤。甘雨隨車,罪叛誅逐。民謂慈父,國舉良牧。鼓吹雅南,和聲易俗。笑我荒愚,泰恬晝昃。只執短稿,發矇溫習。因閒效顰,才力幾竭。甚慕諸家,的射矩絮。頗懼杳亡,將收入集。幸賴羅君,後事獨賢。早夜敦勉,問察積年。好友遙離,欲合無緣。遣使假求,初勿畏難。出箋寫竟,可雲巨觀。後有作者,宜詳審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