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仕遺規
正文
學仕遺規 (清)陳宏謀 輯
●目錄
敘
跋
●敘
餘從古今人文集語錄中擇其有裨於居家日用倫常風化者輯爲四種遺規既以自勉因以訓世今已三十餘年矣每一展閱怵目警心愧奮交集因思士大夫處而家居則爲學進而蒞官則爲仕學者所以學爲人即以講求乎仕之理也仕者所以治民事君即以實踐乎學之事也事理本屬相資體用原歸一致世之學者每歧而二之於古人嘉言善行不能切己體驗書自書而我自我遂至學自學而仕自仕方今朝廷甄別士類鼓舞羣材位事惟其賢能用人不拘資格薄海內外有志觀光者毋論科舉與否無不有志於學問有己仕而好學不倦有體有用者其全不務學者蓋亦少矣祗因學有純疵虛實之不同故其仕也亦不免權術苟且之異尚閒有學似純正而迄乎筮仕頓忘平日所學者更有視出仕爲應酬竊祿之快捷方式而顯悖乎平日所學者未仕己仕若出兩人夫豈孔孟所云求志達道幼學壯行之訓乎公餘偶閱故籍於仕學相資之論有會於心因輯爲學仕遺規專爲後世空談以爲學苟祿以言仕者推其謬誤所由來極其流弊所必至既平易而近人亦切實而可據庶幾閱者有動於中反求諸己無事非學坐而言即所以起而行以副國家敦崇實學整飭仕風至意噫學以求得於道耳道有以成己即有以成物世有以不希仕進絕意爵祿然後可以言學者此過高之論也有以書籍所言不必行於今日亦不可行於今日者尤爲悖道而滅學茲編所錄兼以發明此義以廣四種遺規所未備願與同志者共勉之
乾隆己丑孟春月桂林陳宏謀序
●學仕遺規卷一
桂林陳宏謀榕門輯
子鍾珂
侄鍾理 鍾琛
孫蘭森同編校
真西山文集鈔
魏鶴山文集鈔
黃東發日鈔
呂新吾去僞齋文集鈔
◆真西山文集鈔 【 名德秀字景元又字希元福建浦城人宋慶元閒進士官至參政諡文忠封浦城伯學者稱西山先生從祀廟庭】
謹按宋代諸賢。闡發經義精蘊。爲後學津樑。其合學術政事而貫通之。切實曉暢者。以真西山爲最。所著大學衍義。及講義讀書記。久爲學十大夫所珍重矣。第卷帙浩繁。學者未能卒讀。即讀亦難得領要。今於全集中凡關論學論政者。摘而錄之。俾知體用一原。彼謂學不可通於治。治不必由於學者。可以審所從事矣。
人心至靈。萬善畢具。所以異於聖賢者。在自棄而不知求耳。求之如何。博學。審問。明辨。慎思。窮理以致知。力行以踐實。自卑而高。自小而大。顛沛造次。無自畫之閒。則幾矣。若溺心於簡易之說。謂道可以悟入。聖賢可以立致。戒多學之累。廢見聞之益。守見性之說。忘存養之功。雖有得焉。烏知非臆度之私乎。
聖賢之言。雖不吾欺。吾必求其真知。念慮之過。雖不吾罪。吾必求其無愧。則所以爲學。與其爲人可知矣。武王作盥盤銘。與其溺於人也。寧溺於淵。武王就水取義。言溺於深淵。猶可以浮游而出。一爲奸邪小人所惑。則陷於危亡而不自知。故不可救。聖王因物自警。每每如此。燕閒之際。取湯武諸銘。 【 諸銘載衍義十三卷】 及凡古人自警之語。書而揭之座右。則所益非淺。
古人箴銘。或顧名而思義。或觸目而警心。偶爾觀眺。皆有靜觀自得之趣。所謂無地非學也。士大夫別墅靜室皆有題詠。果能無忘此義。不僅作娛心悅目之觀。否。即此可以覘所學矣。
世之學者。誦詠聖賢遺言。未嘗反躬以驗其實。雖見聞知識。若日進而不可御。回視其人氣質之偏。心術之蔽。或終其身而無改焉。則亦何貴於學耶。
人之氣質。不能全美。必有所偏。故聖賢立下許多言語。欲人因其言以省察己之偏處。如醫經然。某病則有某方。某病則有某藥。學者味聖賢之言。以察己之偏正。如看醫經。以察己之病。病是寒。則用溫藥。病是熱。則用涼劑。見得病證的確。服藥以去之。如此方有益。如己之偏處不能無私。則當玩味聖賢之言以去其私。先自事親事長。以至待朋友。皆欲忘其私。如此則私之一病去矣。如己之偏在不能無矜伐。則當玩味聖賢之言以去其矜伐。又如平日言行未能相副。未免有不誠處。則當玩味聖賢之言以去其不誠。我有千百病。聖賢有千百藥方。一日佩服聖賢一言。真切行之。則是一日服一藥以去一病。久之則氣質之偏。自漸克去。氣質之偏既去。則心術自正。皆由向來觀聖賢之言。屢有警省也。若只看過讀過。不真實用力以去其偏。則如談方說藥。初未嘗服餌。其又何益。
讀書變化氣質。就醫藥喻言。更覺親切。
朱子以致知爲夢覺關。以誠意爲善惡關。透此兩關。方知善之當爲。惡之當去。根基已立。方有用力之地。若知有未至。則見理不明。雖彷佛一二。未免如夢寐恍惚。非真見也。意有未誠。則爲善不實。雖假竊一二。猶以文錦蒙敝絮。豈真無惡者乎。然爲善所以不實者。自見理不明始。故曰欲誠其意者。先致其知。
學者於此二關不透。向後工夫。皆入歧途。益見致知之不同冥悟也。
日新又新之功。須是常屏私慾而存天理。常守恭儉而去驕奢。常勤問學而戒遊逸。常近君子而遠小人。常公而不私。常正而無邪。今日如是。明日又如是。以至無日而不如是。則其德無日而不新矣。
可見無時無事。不可作日新又新工夫。
格物者。窮理之謂也。朱子不曰窮理。而曰格物者。理無形而物有跡。止言窮理。恐人索之於空虛高遠之中。而不切於己。其弊流於佛老。故以物言之。欲人就事物上窮究義理。於實處用其功。窮究得多。則吾心知識。自然日開月益。常人之學。不就實處用功。而馳心於高妙。猶且不可。爲民上者。以一身應萬事萬物之變。若不於事物上窮究。豈惟無益而已。將必如晉之清談。梁之苦空。其禍有不可勝言者。此格物致知之學。所以爲治國平天下之先務也。
看得物字廣。則格字乃零星積累工夫。愈覺切實。不如此。不能窮理。不如此窮理。不能致知。致知在格物。在字較必先字更爲直截。所以冠八條目之首也。
吾道有體有用。與異端寂滅之教不同。此心當如明鏡止水。不可如槁木死灰。鑑明水止。其體雖靜。而可以鑑物。若槁木之不可生。死灰之不可然。是乃無用之物。人之有心。所以具衆理而應萬事者。其可委之無用乎。此吾道中異端也。
理之與事。原非二物。異端言理而不及事。其弊爲無用。俗吏言事而不及理。其弊爲無本。惟聖賢之學。則以理爲事之本。事爲理之用。二者相須。所以爲無弊也。所進大學衍義。以明道術。辨人材。審治體。察民情。爲格物致知之要。其本未具備矣。
古者以德行道藝教士。學者於日用起居飲食之閒。既無事而非學。其於羣居藏修遊息之地。亦無學而非事。精義所以致用。利用所以崇德。後世學與事二。故求道者以形器爲粗跡。圖事者以理義爲空言。此學所以不如古也。自聖門言之。則灑埽應對。即性命道德之微。致知格物。即治國平天下之本。自諸子言之。則老莊言理而不及事。是天下有無用之體也。管商言事而不及理。是天下有無體之用也。異端之術。所以得罪於聖人者。其以此與。
古學俗學之分在此。大抵舉業無用。非言理而不及事。則言事而違乎理耳。
談義理。不騖於虛無高遠。而必反求之身心。考事實。不泥於成敗得失。而鉤索其隱微。論文章。不溺於華靡新奇。而必先乎正大。要其歸。以切實用關世教爲主。
講學論文。總歸於平正通達。真公文章。正宗之選。所以有關世教也。
儒者之學有二。一曰性命道德之學。一曰古今世變之學。評世變者。指經術爲迂。談性命者。詆史學爲陋。於是分朋立黨之患興。甚可畏也。聖門有五經以明其理。有春秋以着其用。論語所記。微而性與天道。顯而忠信篤敬。至於泰伯文王之爲德。三仁之爲仁。子產之惠。卞莊子之勇。無不論其所以然。下逮子思孟子之學。亦莫不然。其言天命之性者。理也。言王季文王之述作。以及武王周公之達孝者。用也。其言仁義者。理也。而言井田學校之政。與三王五霸之功罪者。用也。言理而不及用。言用而不及理。未爲得道之全也。
學聚問辨。而必以居行繼之。博學審問。而必以篤行終焉。此不易之序也。易與中庸之指不明。學者始以口耳爲學。講論踐履爲二致。其甚也以利慾之心。求理義之學。以理義之說。文利慾之私。去道愈邈矣。
先知後行。學之序也。知似易。而工夫初非一端。行實難。而心力貴於篤實。所以學聚問辨。學問思辨。而總歸之於居行篤行也。口耳之學。本無行之之意。至於以利慾之心。求理義之學。以理義之說。文利慾之私。則知非所知。行非所行。學益非矣。
程子嘗謂格物亦非一端。如或讀書講明道義。或論古今人物。而別其是非。或應接事物。而處其當否。皆窮理也。朱子謂或考之事爲之着。或察之念慮之微。或求之文字之中。或索之講論之際。其說尤備。蓋自吾一身之中。以至萬事萬物。莫不有理。皆所當窮。然非日積月累之功。未易各造其極也。若於事物之理。窮得一分。則知識亦進一分。窮得十分。則知識亦進十分。窮得十分。即是物格。進得十分。即是知至。若只略見一二。便不研窮。則見處既未分明。行處必有窒礙。
程朱此說。益見無事不當格物。無人不當格物。不格物則不能知。不能知如何能行。聖門知行不可偏廢之學。即此更透徹矣。
性者義理之本源。學者必明乎此。而後知天下萬善皆由此出。非有假於外也。儘性由於盡心。故不可無操存持養之功。仁義人心之所同。所以賊之者。利也。故必審乎義利之分。然後不失其本心之正。推之於出處。則修吾之天爵。而不壞於人爵。推之於政事。則純乎王道。而不雜以霸功。此朱子輯孟子要略之要指也。
朱子既有集註。又輯孟子要略。不但示人讀孟子之法。凡讀諸書。皆可類推矣。
陸子之學主尊德性。專從本原用功。其論自正。其徒賢智之過者。寖淫竄入於禪。今不數年而弊滋甚。格物修身。兩家之說復起。或矯枉救失。或標宗分門。紛若聚訟。竊謂道本一貫。求之言語文字。則支離蔓延。愈至晦塞。夫格物致知修身。何可偏廢也。
明王文成復倡良知之說。其弊與陸子靜同。夫專提良知。未免偏於知而略於行。即添致字以補行字工夫。畢竟重知而輕行。將一切學問博學審問擇善固執多見多聞工夫。看作支離騖外之事。其徒相傳。竟至專重尊德性。不重道問學。在陽明有學術。有事功。不愧有用之道學。本非禪學。而久之將入於禪也。真西山格物致知修身。不可偏廢。乃知行並進。此朱子的派也。細玩良知。亦即孟子所云本心赤子之心也。與其專提良知二字。不如直提良心二字。抱定孟子之擴充四端。不失赤子之心爲言。與具提致良知。不如提致曲二字。抱定中庸之曲能有誠爲言。似更的當。顛撲不破。則博約兼勉。知行並進。空談心學之流弊。不禁而自止矣。
宋興。儒宗閒出。然後六經遺旨。孔孟讀言復明於千載之後。天下學者。誦而習之。以論語孟子爲門。大學中庸爲準。故其事在人倫紀綱之閒。而其理推極天地民物之大。所謂道學者也。慶元以後。權佞當國。 【 韓侂冑】 惡人議己。視道爲迂。指學爲僞。屏其人。禁其書。學者無所依歸。義利不明。趨向污下。人慾橫流。廉恥日喪。望其既仕之後。職業修。名節立。不可得也。
自幼爲學。迪之以經。欲其知道以立本也。博之以史。欲其知變以致用也。自少及長。不離典訓中。涵而飫之。日有所滋。揉而化之。月有所移。故氣雖勁。發之公不發之私也。材雖銳。用之厚不用之薄也。皆學之力也。世動言學不勝質者。可以悟矣。
學以變其氣質。廣其材華。人皆知之。今雲氣雖勁。而發之公不發之私。材雖銳。而用之厚不用之薄。學之爲益也更切。可謂善學矣。
周衰。孔子取先王之大經大法。與其徒誦而傳之。雜見於六經。自漢以來。雖曰崇儒。然漢儒之陋。訓詁益詳。而義理益晦。故韓愈原道曰。軻之死不得其傳。謂其精微之旨不傳也。
洙泗之教多術。綜其要。不過曰學以成性。行以成己。施之於政。則以成物而已。然豈有二哉。修乎內。所以應乎外也。裕諸己。所以推於人也。河南數君子。語知必及行。論理必及事。明乎體用同原。欲學者之交勉也。世之以知行爲異路。理事爲殊方者。其可信乎。
己物兼成。仕學相資。言之顯而切。
羣居終日。惟雕鏤琢刻是工。於本心之理不暇求。當世之務不暇究。窮居無以獨善。得志不能澤民。平生所習。歸於無用。是豈立教之指哉。
學者之材與文。二者皆不可少。然孰爲本根。不可不知。循循乎下學上達。而凜凜乎不睹不聞。履進修之實地。戒超悟之空言。斯其所以異於今之學者。而材與文。俱本乎此矣。
材根於學。乃有用之材。文根於學。乃載道之文。此之謂實學。
世愈降而學愈非。爲士者一以辭藝爲宗。雖有窮理盡性之功。而無開物成務之益。朱子所以深憂而屢嘆也。誠知學不外於事。事必原於學。講論省察。交致其力。則其業爲有用之業。其材皆有用之材。其仁足以成己。其智足以成物。然後無負於聖賢之教。
善學者。本之以經。參之以史。所以明理而達諸用也。後世各以其好尚爲學。談於下。則以好惡相譭譽。議於朝。則以同異爲黨讎。籲。學所以爲斯世用也。自好尚分。議論不一。適足以禍斯世。其又何賴乎。
二者之學。尚非腐儒異學之比。惟其各有儒尚。遂不免於爲患。益見學不可不慎也。
讀史而訂其事之是非。窮理之用也。天下之理無窮。古人心術。有未易以跡斷者。誠於六經語孟之旨。熟復深思。是非瞭然胸中。推之以考前代得失。當世利疚。將如權度概量之審者。然後知用不離於理。理未始不宜於用。道之全體在是。學之全功亦在是矣。
頌詩讀書。又論其世以知其人。方可謂之尚友。孟子所言即讀經史之法也。
讀聖賢之書。而不知聖賢之道。自累於俗學始。如科舉之業。上以是求。下以是應。所謂程序之文。必是堯禹。必非桀蹠。必祖仁義。必尚忠孝。未爲害道也。惟其祗求進取。專事揣摩。於經史傳紀。涉獵其辭。未嘗深研其義。持論雖美。要以悅人。苟求合乎有司之尺度。雖違經悖道。有所不惜。幸而得之。則以前日之技爲已足。且移疇昔之功。用之於箋記。以示竉利。終其身弗知止焉。至於理有未窮。性有未盡。人之所以爲人。何以成己。何以成物。百未究及一二。曰非吾急也。士之學問舉業。果爲何事。何遽安於此也。有志之士則不然。方其從事於學也。曰吾欲全所受於天者爾。上以舉業取士。吾惟求其無負舉業者以應之。其是堯禹而非桀蹠。祖仁義而尚忠孝。必躬履焉。非姑爲是言也。至其所守。則寧見枉於有司。不肯自屈以求合。一旦得之。則益求其所未能。必窮理。必儘性。全己以爲人。方自哂昔日固陋。而不肯安於虛浮。是以學益進。業益修。德益懋。推其所得。亦足以及物。若是者。雖科舉不足以爲累也。
科舉之制。原以求實學也。果能用實在工夫。爲實在舉業。原不同於俗學。朱子雲。不是科舉累人。乃是人累科舉。先儒曰。孔孟而在今日。亦必事科舉。但自孔孟爲之。必有真舉業。學術之虛實。即真僞之分。毋謂科舉不可得士。士不可應科舉也。
宋袁潔齋。少而嗜書。白首不厭。凡聖賢大訓。切於己者。味之終身。夜則默誦。病亦吟諷。講道於家。以諸經論孟大義。警策學者。於書禮記論說尤詳。其所成就後學者甚衆。博觀羣籍。取其切用者。會萃成編。謂法度之言。自秦以前。乃可矜式。學士大夫不知兵。則武夫悍卒。得矜所長。而緩急無以應變。故着有兵略。謂祖宗成憲。爲人臣者所當講究。故着有皇朝要錄。其辭章根本至理。一字一句。皆胸襟流出。謂語孟中無難通之解。難曉之字。不爲奇險刻峭語。而溫純條暢。自不可及。 【 袁名燮字和叔官至顯謨閣學士】
袁公者述治行。不同浮泛。皆規遠大。爲有宋實學。故真公願以爲師。學者所宜取法也。
自漢以經術求士。士爲青紫而明經。唐以辭藝取士。士爲科目而業文。皆有所利而學。其去聖人之意遠矣。若果爲己而學。則理不可以不窮。性不可以不盡。不至於聖賢之域不止。若專爲利而學。苟能操觚吮墨。媒爵秩而貿冠裳足矣。駔賈其心弗顧也。夷虜其行弗恥也。此實學俗學之分。即邪正之別也。
爲青紫而明經。爲科舉而業文。果能有實有明經工夫。作舉業之文。由此而得青紫。得科目。亦可不愧。所謂學也祿在其中。亦何必惡此而去之。若一意求利祿。而無實在明經作文之工夫。則全非聖人之意。所以謂之爲人之學也。
進士之科。起於隋。盛於唐。至國朝爲尤盛。士之垂光虹霓。振翼霄漢者。皆此途出。有登科要覽者。將前代科目。條分匯訂。以焜耀世俗。雖於世教非所急。然使後生小子觀之。知通今博古之爲貴。益堅其日進不已之心。亦勸學之遺意也。
科目自宋而極盛。其弊自宋己不免。故真公雲於世教非所急。而使人知博古通今之足重。則在於此。後世學者。可以知所重矣。
早服師資之訓。粗知學問之方。連掇科名。原未忘於進取平生志願。端不在於輕肥。偶點班行。坐糜廩稍。雖本爲貧而漫仕。未嘗枉道以求伸。念昔脫身於場屋。益思銳意於簡編。然家無鄴侯插架之藏。徒自發董子下帷之憤。今得徜徉東觀。凌厯西昆。閱河圖寶訓。人閒希有之珍。窺金匱石室。厯代不傳之袐。庶幾因文字以觀聖賢之用心。夫豈假梯媒以爲富貴之張本。淬厲新功。尋繹舊業。丹鉛殫是正之勞。金石守初終之節。
觀真公出身科目。幼學即以壯行。侍值清華。珥筆無非實學。真文章。真事業。有志者可以勉矣。
夫子告子貢終身可行之恕。曰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他日子貢曰吾亦欲無加諸人。夫子則曰非爾所及。此皆恕之事而仁之方。所謂絜矩也。物我並觀。造化同量。公平周溥。出於自然。此仁者之事。不待絜而無不矩。此淺深高下之分。非獨以勵子貢而已。仲弓之賢。亞於顏子。其問仁必以是語之。自非聖人。未有不由恕而至仁者。故曰強恕而行。求仁莫近焉。恕必以強言。益明用力之難。學者當以矯強自勵耳。
道心惟微。物慾易錮。私見一立。人己異觀。天理之公。於是遏絕不行矣。學者當知性同則情同。公其心。平其施。有均齊。毋偏吝。有方正。毋頗邪。此絜矩之道也。繼言義利者。利則惟己是營。義則與人同利。士君子平居論說。孰不以公物我平好惡爲當然。而私意橫生。莫能自克。以利故爾。大學丁寧於絕簡。孟子懇陳於首章。聖賢深切爲人。未有先乎此者故求仁以絜矩爲要。而推其端。又自明義利之分始。
不欲無加。孔子不遽許賜。論仁以能近取譬。可謂仁之方。非即以爲仁也。然於仁可以求。恕則宜強。終未明言也。子思繼之以絜矩之道。孟子則雲強恕求仁。且雲莫近。則恕雖於仁甚近。而未即許其爲仁也。孔孟於仁恕之分。不啻如犀分水矣。推原絜矩。而歸於言義不言利。益見淵源之合。針芥之投。真西山講義之明暢。論學之切實。遵程朱以繼孔孟。即此益信。
吾惡隸於己者之不忠也。故立朝寧盡言獲罪。而不敢不以父事吾君。惡長人者之不仁也。故居官寧以救菑獲謗。而不敢不以子視吾民。嘗以掾屬事臺府矣。其情不吾察。吾患焉。故爲長吏。必思所以通其下之情。吾以監司臨所部矣。其令不吾行。吾病焉。故雖爲一道帥。而於使者之命未嘗忽。私事而撓公府。吾嘗不平之。故於其所寓。不敢以毫髮幹焉。大家而朘細民。吾嘗弗直之。故於鄉黨鄰里。雖無以厚之。而亦不敢傷之也。
事上臨下。處事應物。居官居鄉。不忘絜矩。西山先生於大學解之明。行之力。即此亦可見矣。
聖人之道。不過成己成物而已。明明德。成己之事。新民。成物之事。成己者體。成物者用也。只此兩言。體用備矣。止至善者。君止於仁。臣止於敬。子止於孝。父止於慈。所謂止於仁者。須是行愛人利物之政。使鰥寡孤獨。各得其養。昆蟲草木。各遂其生方爲至善。若只姑息小惠。非仁之止至善也。如臣之事君。若但以擎踞曲拳爲敬。此敬之末也。必如孟子所謂責難於君。陳善閉邪。非仁義不敢陳於王前。然後爲敬之至。不然則非敬之止至善也。其它如父之慈。與國人交之信。皆要到十分盡處。方謂之止至善。
認定至善二字。止字方有着落。無流弊。分晰最精。
人之不平。自不恕始。天下之不平。即自人心不恕始。士大夫未仕。爲民而見虐於官吏。必不堪之。及其仕宦。乃不恤其民。僮僕使令。不忠於主。必深惡之。及其立人之朝。乃忍欺其君。凡此皆不恕也。恕者以己度人之謂。我之所欲。亦人所欲。我之所惡。亦人所惡。故以所欲者施之。而不敢以所惡施焉。所謂絜矩也。故爲民上者。處宮室之安。則憂民之不足於室廬。服綺繡之華。則憂民之不給於繒絮。享八珍之味。則憂民之飢餒。備妻妾之奉。則憂民之曠鰥。以此心推之。使民各得其所欲。此即平天下絜矩之道。
上官虐下屬。官司虐士民。皆由不能絜矩。故平天下之道。不外乎此。
士大夫不明大道。自視太高。則實有所不副。責人太苛。則衆將忿怒。或又倡爲薦士之舉。區別而封域之。凡有所取。豈無所遺。凡有所揚。豈無所抑。品題既衆。疑忌叢興。心雖主於至公。跡已涉於朋黨。議論先喧於羣口。用否豈必於一言。窮達進退之閒。必致修德怨而快私情。往往推忠之言。謂爲沽名之舉。至於潔身以退。亦曰憤懟而然。以此激怒。加以訐訕。事勢至此。循默乃宜。循默成風。國家何賴。
因標榜而成朋黨。欲杜朋黨。激成謗訕。相激相勝。展轉翻覆。或循默。或苟容。皆有關於國是。宋之不競。半由於此。良可慨也。
士大夫不慕廉靖。而慕奔競。不尊名節。而尊爵位。不樂公正。而樂軟美。不敬君子。而敬庸人。既安習以成風。謂苟得爲至計。老成零落。後生晚進。議論無所依據。學術無所宗主。正論益衰。仕風不振。臺諫但有摧殘。廟堂初無長養。人才者國家之根本。乏則養之。有則用之。慶厯所以盛者。非一日之積。惟其非一日之積。是以非一日之用。處當言之地。居得爲之位。不當以排擊爲能。而頓忘培植之計也。
仕風之壞。以相激而成。人材之興。以預養而盛。古今至論。
百官考覈財賦源流。請省濫員。裁冗食。節浮費。始於朝官。達於州縣。具爲綱條品目。可使舉行。而勿爲浮議所沮。要在至誠惻怛。行之以公平簡易。守之以堅確悠久。使弊去而物論不駭。事定而人心不搖。庶幾制度既立。財用日豐。
核其財賦之源流。酌其可省之濫費。由貴及賤。由近及遠。行之以簡易。守之以悠久。物論不駭。人心不搖。可法可則。
經理田野之政。自一保始。每保畫一圖。凡田疇山水道路橋樑寺觀之屬。靡不登載。而以民居分佈其閒。某治某業。丁口老幼凡幾。悉附見之。合諸保爲一都之圖。合諸都爲一鄉之圖。又合諸鄉爲一縣之圖。可以正疆界。可以稽戶口。可以起徒役。可以備奸偷。凡按徵發爭訟追胥之事。披圖一見可決。在田野爲保。在軍旅爲伍。韓信多多益善。用是法也。四明袁公以此爲荒政之要。由是民被實惠。而欺僞者無所容。
讀書左圖右史。方爲實學。居官亦以左圖右冊。方見實政。後世圖學不講。所以爲學爲政。皆涉懸揣。爲政而言及於圖。不以爲迂闊。則以爲瑣碎矣。若如真公所云。似迂闊。卻切實也。似瑣碎。卻整齊也。餘所厯各省。率屬行之。頗有得其益者。益服真公之實學實政也。
論政者有曰寬以待良民。嚴以馭奸民。或曰撫民當寬。束吏貴嚴。或曰始嚴而終之以寬也。治人之術。果盡於此乎。何其合於聖賢者寡也。吾思之。惟患不能存吾心耳。吾心存。則蘊之爲仁義。發之爲惻隱羞惡。隨物以應。寬與嚴皆在其中。無容心也。不觀諸天乎。熙然而春。物無不得其生者。凜然而秋。物無不遂其成者。果孰爲之。陰陽而已。吾之所謂仁義。即天之陰陽也。聖人系易。蓋並言之。怵惕於情之所可矜。顙泚於事之所可愧。此吾固有之良。吾能存之使勿失。養之無以害。則天理渾然。隨感輒應。於其當愛者。憫惻施焉。仁發於中。而不能不愛也。於其當惡者。懲艾加焉。義動於中。而不能不惡也。故雖寬而寬之名不聞。雖嚴而嚴之跡不立。仁義足以該寬嚴。而寬嚴不足以盡仁義也。黃自然曰。本仁義以爲治政之方。即持敬以爲存心之要。皆真公得之學問。驗之躬行。而發之詞章。非飾藻繢以爲工者比也。省聞而請者曰。大學爲人君止於仁。止者。必至於是而不遷之意。視民之官。有君道焉。曰愷悌父母。曰若保赤子。曰平易近民。以義並言。得毋相悖乎。自然曰。義所以全其仁也。惟愛民也切。故體之也至。癢痾疾痛。若己隱憂。則吏奸必戢。常恐害民。強梗必鋤。常恐擾民。蠹政苛令。是剗是革。常恐一毫不便於民。此義也。而皆所以爲仁也。不言仁。無以立爲政之本。不兼言仁義。無以達爲政之用。大學言仁而義在其中。今兼言仁義。深得大學之旨。
寬嚴悉仁義之施。而行仁不能廢義。義即仁之用也。寬嚴不足以盡仁義。仁義可以該寬嚴。真公之論。得黃公而益明寬嚴之閒。學者仕者。可不講明而切究之乎。
州縣以罪罔民而沒入之。其害至慘。一切禁戒。若法當籍者。自銖兩以上。悉輸刑獄司。以上於安邊所。使爲長吏者。知貪黷無益。而用法自平。
遇事濫罰。罪多出入。富者幸漏。貧者偏枯。其弊何所底止。
未嘗用不測之賞。正容以悟之。而人自知所趨。未嘗用己甚之罰。修令以示之。而人自知所避。器人以其所長。而僚屬得職。察人以其所安。而鰥寡效情。學道清心。遇物而應。惟有德者。能以寬服民。可無愧焉。
此聖人所云易事而難悅之君子。未許一於寬縱者藉口。
貪污自多欲尚侈始。小官俸廩幾何。百般皆欲如意。不受賂。安從得。故清心寡慾。乃吾儒入手用功處也。
惟儉可以養廉。世容有儉而未必廉者。若不儉。雖欲廉而不可得也。可不戒與。
贓吏最爲民害。財者民之心。奪其財則心傷。傷則怨結。怨結則思亂。方其黷貨之始。爲害若未遽形。積貪之餘。貽患遂致莫捄。百司庶府。苞苴賂遺。一務屏絕。以清其源。監司郡守。必擇風節。必任廉平。俾相糾察。以杜其流。上有節儉正直之風。下無剝蝕苛切之政。上下之交徵既息。田野之生理自蕃。民力漸裕。邦本日固矣。
人臣建事立政。必廣詢博採。以盡下情。政令時有更變。其小者爾。有大於此者。苟不謀於衆。而遽欲革焉。人言未同。人心不一。恐發之易而收之艱。
切中古今輕言興革之弊。毋謂大事皆不可爲也。
舜九官濟濟。和之至也。孔子曰。和而不同。晏嬰曰。和與同異。蓋和者可否相濟。同者隨聲是非。士大夫隨聲是非之病多。可否相濟之義少。平居苟且依違。臨事必無仗義直言之公。獎忠讜以作士氣。戒諛佞以警屬僚。於事方克有濟。其時廷臣爭務容默。有論事稍切者。衆指爲異。故有此論。
留茂潛見王祕監公。極言贓吏之害。謂當舉行舊典。黥隸沒入之。始快物論。予亦贊其言。公有若微哂者。茂潛退。王公曰。二君俱盛年。不當顓持一切之論。迨後獲聆諸賢議論。乃知國初權宜之政。姑以洗五季污習。自中世後。寢不復行。故紹聖崇寧閒。章蔡諸人。不得藉此以網善類。然後知王公精神遠慮。而予亦恨前言之易也。
我生不有命在天。得之不得曰有命。均委之命也。一爲獨夫之言。一爲聖人之言。何也。蓋命一也。恃焉而弗修。負乎天者也。安焉而弗求。樂乎天者也。其言雖似。其指則殊。是以五行家工於推算。其於人有益焉。有損焉。死生禍福繫於天。非苟求之可得。苟避之可免。惟盡吾所當爲。以聽其自至。非益乎。以回之仁。無救於窮。以蹠之不仁。無害其富壽。惠迪未必吉。從逆未必兇。苟然以自恣。非損乎。士君子與五行家談命。未始非知命之意。予惟勉其毋惟命之恃。而惟命之安也。故爲之說。使之謹於所言也。
與術者談休咎。未始非趨吉避凶之一道。若知其命而安之聽之。毋生希幸妄心。恃其命而盜之肆之。轉生詭計妄念。此中損益。在士君子之自取非關術者事也。西山先生常談星相。皆推本此義。故有取焉。
有書生工於相者。人鹹以小技目之。其人曰。子徒知吾技之小。而未知吾法之妙也。聖門觀人。察其所安。孟子以眸子定人之邪正。他如足不步日。日不存體。昔人知其將斃。執玉之高卑。知其俱危。此非相法與。吾之相也。不求諸貌。而求諸心。不窺其形。而窺其神。嬉怡微笑。嫵媚可親。吾獨識其不仁。拱手行步。退若處女。吾許其厚福。推吾之法。可以知人。可以用人。
達者工夫。察言觀色。講慎獨者。有諸內必形諸外。又曰德潤身。仁義禮智。根心生色。啐面盎背。鞫獄者色聽氣聽。觀人者色厲內荏。皆相法也。分別淑慝。進退君子小人。尤不可少。相雖小技。可以通於大道。
星度之說。推人壽夭窮通。若指諸掌。此無他。五行而已矣。五行者。盛衰而已矣。盛衰則有滋槁。有盈縮。造物者惟其所值。豈有意於豐嗇。然富貴貧賤。一定不可易者。氣之所爲。無所用吾力者也。至於柔強明愚。雖或不同。由學可以反之。此性之所存。人之得用吾力者也。世人於其不可易者。往往多求於分劑之表。於可致力者。顧漠然不以概諸心。是惑也。
此爲星家者言。亦自有聽命而安之。不肯恃命而恣之之理在。故君子有立命之學。
詩曰。卜雲其吉。終焉允臧。此擇地之說也。天之生我。我辰安在。此論命之說也。或曰。命不可以力而移。地可以求而得。不知天下萬事。其孰非命。求地而獲吉。與求而弗獲。皆命也。謂地爲可求。是不知命也。世閒自有可移者存。而人莫之移。自有可求者存。而人莫之求。此聖賢之所嘆惜也。
求地而地終不可求。求命而命終不可移。故君子一則曰安命。一則曰居易以俟命。又曰窮理盡性以至於命。
寫真者繪形畢肖。人鹹以爲喜。第知形之當肖。而不知有踐形惟肖之義。亦惑也。
即此可悟返觀內省之學。
爲政之本。風化是先。潭俗素稱淳古。今欲因其本俗。迪之於善。已爲文諭告。俾興孝悌之行。厚宗族鄰里之恩。不幸有過。許之自新。而毋狃於故習。若夫推此意而達之民。則令佐之責也。 【 以下諭官僚。】
邑民以事至官者。願不憚其煩。而諄曉之。感之以至誠。持之以悠久。必有油然而興起者。若有孝行純至。友愛着聞。與夫協和親族。賙濟鄉閭。爲衆所推者。採訪其實。以上於州。當與優加褒勸。至於聽訟之際。尤當以正名分厚風俗爲主。
官毋薄待其民。民將不忍以薄自待矣。
正己之道未至。愛人之意不孚。雖有教告。民未必從。願與同僚。各以四事自勉。而爲民去其十害。何謂四事。曰律己以廉。 【 凡爲士夫者。萬分廉潔。止是小善。一點貪污。便是大惡。不廉之吏。如蒙不潔。雖有他美。莫能自贖。故以此爲四事之首。】 撫民以仁。 【 爲政者。當體天地生萬物之心。有一毫之慘刻。非仁也。有一毫之忿疾。亦非仁也。】 存心以公。 【 傳曰。公生明。私意一萌。是非易位。欲事之當理。不可得也。】 蒞事以勤是也。 【 當官者。一日不勤。下必有受其弊者。古之聖賢。猶且日昃不食。坐以待旦。況其餘乎。今之世有勤於吏事者。反以鄙俗目之。而詩酒遊宴。則謂之風流嫺雅。此政之所以多疵。民之所以受害也。】 何謂十害。曰斷獄不公。 【 獄者民命所關。豈可稍有私曲。】 聽訟不審。 【 訟有實有虛。聽之不審。則實者反虛。虛者反實矣。其可苟乎。】 淹延囚繫 【 一夫在囚。舉室廢業。囹圄之苦。度日如歲。其可淹久乎。】 慘酷用刑。 【 人之體膚。即己之體膚。何忍以慘酷加之。爲吏者。好以喜怒用刑。甚者或以關節用刑。不思刑者國之典。所以代天糾罪。豈官吏逞忿行私者乎。】 氾濫追呼。 【 一夫被追。舉室驚擾。有持引之需。有出官之費。貧者不免舉債。甚者至於破家。其可氾濫乎。】 招引告訐。 【 告訐乃敗俗亂化之原。有犯者。自當痛懲。何可勾引。今官司有受人實封狀。與出榜召人告首陰事。犯罪皆系非法。不可爲也。】 重迭催稅。 【 稅出於田。一歲一收。可使一歲至再稅乎。有稅而不輸。此民戶之罪也。輸巳而復責以輸。是誰之罪也。今之州縣。蓋有巳納而鈔不給。或鈔雖給而籍不銷。再追至官。呈鈔乃免。不勝其擾矣。甚者有鈔不理。必重納而後已。破家蕩產。鬻妻賣子。往往有之。】 科罰取財。 【 民間自二稅合輸之外。一毫不當妄取。今州縣有行科罰之政。與夫非法科斂者。皆民之深害也。】 縱吏下鄉。 【 鄉村小民。畏吏如虎。縱吏下鄉。猶縱虎出柙也弓手士兵。尤當禁戢。自非捕盜。皆不可差出。】 低價買物是也。 【 物同則價同。豈有官私之異。今州縣有所謂市令司者。又有所謂行戶者。每官司買物。視市直率減十之二三。或不即還。甚至自着。民戶何以堪此。】
四事十害。皆司牧者每日所有之事。言之入情入理。以真公所言。驗之今日。無不切合者。所宜奉爲官箴也。
夫州之與縣。本同一家。長吏僚屬。亦均一體。若長吏偃然自尊。不以情通於下。僚屬退然自默。不以情達乎上。則上下痞塞。是非莫聞。政疵民隱。何從而理乎。昔諸葛武侯開府作牧。首以集衆思廣忠益爲先。某之視侯。無能爲役。然虛心無我。樂於聞善。蓋平日之素志。自今一道之利病。某之所當知者。願以告焉。某之所爲。有不合於理。有不便於俗者。亦願以告焉。告而適當。敢不敬從。如其未然。不厭反覆。則湖湘九郡之民。庶乎蒙賜。某亦庶乎其寡過矣。
僚屬矇蔽上官。上官與僚屬隔絕。下情不能上達。常致釀成大患。真公誠有味乎其言之也。
一命之士。存心愛物。於人必有所濟。以簿尉言之。簿勤於句稽。使人無重迭追催之害。尉勤於警捕。使人無穿窬攻刼之擾。其所濟亦豈少哉。等而上之。其位愈高。系民之休慼者愈大。發一殘忍心。斯民立遭荼毒之禍。發一掊克心。斯民立被誅剝之殃。盍亦反己而思。鍼芒刺手。茨棘傷足。舉體懍然。爲之痛楚。刑威之慘。百倍於此。虎豹在前。坑穽在後。號呼求救。惟恐不免。獄犴之苦。何異於此。其可使無辜者受乎。
己欲安居。則不當擾民之居。己欲豐財。則不當朘民之財。故曰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其在聖門。名之曰恕。強勉而行。可以至仁。矧當斯民憔悴之時。撫循愛育。尤不可緩。願同僚各以哀矜惻怛爲心。而以殘忍掊克爲戒。此邦之人。其有瘳乎。
以己心體民心。視民事如己事。方知真公所言。非迂闊也。
心誠求之。父母之保赤子也。不忿不疾。聖賢之待頑民也。大慈平等。佛菩薩之憫衆生也。深心惻怛。大醫之救病者也。爲政者以是存心。庶亡負長人之寄矣。
司牧者。每日每事。常存一點慈愛救人之心。小民陰受其福多矣。
公事在官。是非有理。輕重有法。不可以己私而拂公理。不可骫公法以徇人情。諸葛公有言。吾心如秤。不能爲人作輕重。此有位之士。所當守以爲法也。然人之情。每以私勝公者。蓋殉貨賄。則不能公。任喜怒。則不能公。黨親眤。畏豪雄。顧禍福。計利害。則皆不能公。殊不思是非之不可易者。天理也。輕重之不可踰者。國法也。以是爲非。以非爲是。則逆天理矣。以輕爲重。以重爲輕。則違國法矣。居官臨民。而逆天理。違國法。於心安乎。雷霆鬼神之誅。金科玉條之禁。其可忽乎。願同僚以公心持公道。而不汨於私情。不撓於私請。庶幾枉直適宜。而無愁苦抑鬱之嘆。
民不勤則生計廢。士不勤則業荒於嬉。況爲命吏。所受者朝廷之爵位。所享者下民之脂膏。所司者一方之民命。一或不勤。則職業墮弛。豈不上孤朝寄。下負民望乎。居官竟以酣詠遨放爲高。以勤強敏恪爲俗。此仕途陋習也。陶威公有言。大禹聖人。猶惜寸陰。至於衆人。當惜分陰。故賓佐有以蒱博廢事。則取而投之於江。願同僚共體此意。職思其憂。非休澣。毋聚飲。非節序。毋出遊。朝夕孳孳。惟民事是務。庶幾政平訟理。田裏得安其生。
居官而勤。似非難事。亦未見其異能也。然一事不勤。則此事之貽誤不小。一時不勤。則一時之含冤甚衆。非同尋常人應事接物。遲速無甚關係也。能因真公之言而時時體察。事事內省。有裨於官政。豈少哉。
禱祈未效不可怠。怠則不誠矣。既效不可矜。矜則不誠矣。不效不可慍。慍則不誠尤甚焉。未效但當省己之未至。曰此吾之誠淺也。德薄也。既效則感且懼曰。我何以得此也。不效則省已當彌甚。曰吾奉職無狀。神將罪我矣。蓋天之水旱。猶父母之譴責也。人子見其親聲色異常。戒儆畏惕。當何如耶。幸而得雨。則喜而不敢忘。敬而不敢弛。惴惴焉。恐親之復我怒也。故曰仁人之事親如事天。事天如事親。一日禱雨於仙遊山。書此自警。且以告親友之同致禱者。
嘗閱王陽明集有曰。古者歲旱。則爲之主者。減膳徹樂。省獄薄賦。修祀典。問疾苦。引咎賑乏。爲民徧請于山川社稷。故有叩天求雨之祭。有省咎自責之文。有歸誠請改之禱。春秋書秋九月大雩。皆此類也。未聞有所謂書符呪水也。後世方術之士。或時有之。然彼皆有高潔不污之操。特立堅忍之心。雖所爲不盡合於中道。亦有以異於尋常。是以或能致此。然皆不見經傳。君子猶以爲附會之談。又況如今方士之流。曾不少殊於市井囂頑。而慾望之以揮斥雷電呼吸風雨之事。豈不難哉。愚謂祈禱祗宜出齋廳事。罷不急之務。開省過之門。洗簡冤滯。禁抑奢繁。爲民請于山川社稷。彼方士之祈請者。聽從民便。但不專倚以爲重輕。天道雖遠。至誠而不動者。未之有也。陽明此論。與西山所言。大旨相同。時當亢陽。惟有祗率儀章。肅壇虔禱。仰籲於天。爲民請命。董子春秋繁露載置龍求雨之法。有應有不應。遂有專任術士。書符呪水。事屬不經。官無措手。民心益恐。真王二公之說。揆之義理。總歸誠敬。可以並行不悖。至於雨多祈晴。則有伐鼓用牲。禜祭城門之典禮。是在竭誠致敬耳。
◆魏鶴山文集鈔 【 名了翁字華父號鶴山四川邛州人宋開禧進士官至參知政事卒贈太師諡文靖】
謹按宋多賢臣。南渡以後。國勢漸微。諸賢猶規切時勢。屢陳正論。如真西山魏鶴山兩先生。其卓卓也。乃韓侂冑倡僞學之禁。先後外謫。不使久於其位。且誣以真小人僞君子之稱。公論澌滅。邪不勝正。今閱二公文集。其爲學平正切實。不爲過高之論。與程朱相表裏。諫論時政。洞中要害。當年若加採納。有宋頹風。猶可挽回一二。集中所載。可覆而按也。真集業已採錄。今並錄魏集。以見儒術有體有用。不肯負國負民。有志公忠者。所當奉爲龜鑑。毋以成敗論古人。昧所從事也。
今之學者。自幼不由小學。以養其良知良能之本。不進之大學。以充其仁義禮智之性。父兄師友所訓迪。大抵務記誦爲詞章。以求合有司之程序。爲規取利祿之計。始進既若是。隨事亹亹。往而不返。其以是幹澤也。不至於得不已。幸而得之。又將以其所以教於人者教人。彼此相尋。不知其非。充而爲公爲卿。皆由此道。其所成就。不逮古人。固不俟其入政而知矣。
即所學可以知政。觀其政亦足驗其學。承訛踵陋。視爲常然。其流弊不至於廢學不止也。
古之學者。始乎禮樂射御書數。比物知類。求仁入德。皆本諸此。今禮慝樂淫。射御書數。有其名。昧其義。不暇問也。五三六經之所傳。如仁義中誠。性命天道。鬼神變化。此致知格物之要也。今往往善柔爲仁。果敢爲義。依違以爲中。鈍魯以爲誠。氣質以爲性。六物以爲命。元虛以爲天道。冥漠以爲鬼神。有無以爲變化。甚則以察爲智。以蕩爲情。以貪爲欲。以反經爲權。以捷給爲才。以譎詐爲術。聖賢之言。炳如日星。而師異指殊。其流弊乃爾。
幼習六藝。長遊大學。格物窮理。擇善固執。本未一貫。此明體達用之大儒。舉業中原應有此段真工夫。大本領。昧乎此。所學皆無用矣。
若夫先王之制。又在所當講求。風氣遞遷。名稱亦雜。有一事而數說。一物而數名者。學者亦莫之質也。憑私臆決。罔聞於行。學校養浮薄之士。科舉取投牒之人。資格用自陳之吏。刺平人以爲軍。而聽其坐食。髠農夫以規利。而縱其自奉。授田無限。而豪奪武斷以相尚也。出泉輸租。而重科覆折以相蒙也。讀聖賢之書。以求帝王之法。使其心曉然見之。且無所用。況衆言淆亂。始以春秋戰國之壞制。衷以秦漢晉魏之雜儀。終以鄭王諸儒之臆說。學者之耳目肺腑。爲其所搖惑。而不得以自信。根本不立。異端得以乘之。利慾得以移之。文詞得以溺之。則有口道六經。而心是佛老。篤信而不反者矣。則有心是聖學。而緝爲文詞。隨世以就功名者矣。餘長而有聞。晚益滋懼。今願以所懼者。相與切磋而考究之。
膠庠無實學。士子無心得。誇多鬬靡。何裨世用。辜負詩書。枉勞誦讀。
前輩講學工夫。皆於躬行日用閒真實體驗。以自明厥德。非以資口筆也。故厯年久。閱天下之義理多。則知行互發。日造平實。語若近而指益遠。讀之累歲。每讀輒異他日。
閱義理多。則真知力行。日造平實。語近指遠。此即聖門所云溫故而知新也。每讀輒異他日。則朱子所云讀一次則又進一格也。學者纔讀一書。便求速效。不效。則以讀書爲無益。好學者不如是也。
春秋之法。直書其事。不加一詞。而美惡自見者。今官寺題名。惟氏名歲月。非有一詞之予奪也。而是非之良心。人皆有之。習其名而識其人。必曰某賢有行。某好學。某爲名進士。某善其職。不則曰是不肖不學。濫於進而怠其事者也。居官者。自修自明。固不爲人作輟。而瞻望於前。顧忌於後。是亦修省之一助也。矧又考諸故典。以子衿之不來而廢學。以風化之所繫而復修之。則朝廷所以望於學校之師友者。非徒使之記事纂言。以譁衆取寵爲足也。
此義見於司馬公諫院題名記。今於修學碑內。爲此議論。師儒諸生。顧名思義。有所勸戒。於學校殊有關係。
士大夫一登吏部選。筆硯隨埽除。有留神筆硯者。不過以記覽詞辯。譁衆取寵爲事。不復講求民生利弊。熟復斯言。啓發多矣。
此等弊習。自宋已然。轉移振興。在有教士之責者。
聖賢精微之蘊。將欲學問思辨。以見之實踐。風花雪月之語。雖勿爲可也。今世學者。病在淺近自期。告以遠且大者。疑其迂闊。憚其難行者。往往有之。
分考賦義。而賦義以破題爲去留。此弊久矣。亦坐士大夫事事拘泥時論。以時樣爲法。稍有語錄氣者。即謂之有學。不復於聖賢書中。看原流本末。又不曾於古今治亂。實下工夫也。此非得真儒真才。握風俗之機。從上變來。如何挽回得。要亦看時數耳。
此種議論識見。足挽近時俗學腐儒之習。
理者太虛之實義。數者太虛之定分。名形之初。因理而有數。因子而有象。既形之後。因象以推數。因子以推理。今不可論理而遺數也。
此張文饒語。魏公以爲精當。誠然。
康濟之業。講授閭塾。國人子弟。皆得有所矜式。古所謂父師者。此其是矣。洪範講義。明白正大。使學之者有所依據。以求端而用力焉。私淑之功大矣。
既坐師席。人多推許。便少切磨。須勝己者交。更從諸經逐句逐字玩味。求所以自得於心。不可只從言語上作工夫也。
國家紀綱不立。國是不定。風俗尚偷。邊備廢弛。財用凋耗。而道路藉藉。謂將有北伐之舉。金人地廣勢強。未可卒圖。求其在我。未見可以勝人之實。宜急於內修。緩於外攘。乃欲舉天下而試於一擲。不可不慎。
時韓侂冑請開邊。故有此議。迨後宋之不競。實由此舉。毋謂書生不識時務也。
事變倚伏。人心向背。疆埸安危。鄰敵動靜。宜察時幾而恭天命。尊道揆而嚴法守。集思廣益。汲汲圖之。不猶愈於坐觀事會。而聽其勢之所趨乎。
君臣上下。同心一德。而後平時有所補益。緩急有所恃賴。若人自爲謀。則天下之患。有不可終窮者。而從而腹誹。習諛而踵陋。實深懼焉。
麾節所厯。求友簡僚。是爲先務。嘗以呂文穆 【 蒙正】 夾帶冊。韓忠獻 【 琦】 甲乙丙丁集。呂正獻 【 公着】 掌記。曾宣靖 【 公亮】 雌黃公議。司馬溫公 【 光】 薦士編。陳寧學 【 襄】 章藁。範正獻 【 祖禹】 手記。近世虞忠肅 【 允文】 村館錄之類。萃爲一集。名達賢錄。使士大夫識得前輩行己用世。須是推誠心。布公道。集衆思。廣忠益。不惟資人輔己。以濟一旦之用。往往居德養才。流風所被。熏習演迤。逮乎數世。
物色人材。平時受師資之益。遇事收得人之用。爲學爲仕。皆不外此。
論諫剴切。學問淵源。端有自來。士大夫幼學壯行。亦惟正誼明道。致君澤民。他非所計。即以利害言。安危休慼。實與國同。彼挺特自守者。雖無順適之可喜。而決無反覆難信之憂。雷同相隨者。雖無觸忤之可憎。而他日見便則趨。見害則避者。未必非此流也。古今治亂得失。大略如此。
事之成敗。一時難定。人之邪正。當下須明。朱子雲。天地閒有自然之理。凡陽必剛。剛必明。明則易知。凡陰必柔。柔則闇。闇則難測。故光明正大。疏暢通達。無纖芥可疑者。必君子也。同元隱伏。閃倏狡獪。不可方物者。必小人也。以是察言觀人。邪正了不可掩。謂人事有失。則天象譴告。此正論也。謂天命不足畏者。邪說也。謂憲章法度所當遵守者。正論也。謂祖宗不足法者。邪說也。謂丁寧懇惻。可以感動人心者。正論也。謂失在推誠者。邪說也。謂正人端士。可以扶持元氣者。正論也。謂賣直沽名者。邪說也。謂政令之行。當廣謀博訪者。正論也。謂徒亂人意者。邪說也。謂事變之來。當防微杜漸者。正論也。謂惟有嚴行禁戢者。邪說也。謂勤恤民隱。哀矜庶獄者。正論也。謂峻法立威。使民莫敢慢易者。邪說也。謂親師講學。以立政本者。正論也。謂俗儒不達時宜。好是古非今者。邪說也。即言之邪正。並可知其人之邪正矣。
古今未有標立一說。以爲出治之名。而能久焉無弊者也。蓋天下之理。生於有所矯。矯則偏。偏則弊。故名之立。弊之伏也。
此專就宋代言。而古今治亂。其理勢大概如此。
士大夫以利合者甚衆。以義合者極少。以利合者。利盡亦不可保。正慮義合者之不多。而非朋黨之當慮也。士大夫不惜公議。罔顧廉恥爲可慮。而非好名之當慮也。開誠佈公之時。端本澄源之論。當養之以厚。不當養之以薄。當誘之以誠。不當啓之以欺。
人情莫不欲安。而後世有喜亂之說。非後世之民有異於古也。古之人垂憲象魏。屬民讀法。其明白洞達。日星垂而河漢流也。其真實惻隱。疾痛呼而家人謀也。上以明白洞達真實惻隱示其下。而下不以情事其上者。非人類也。後世猜防日甚。塗其耳目也。而曰以神道設教。惡其議政也。而曰不可使知之。民至愚。而神決無可罔之理。今罔之。祗所以擾之。迨其譁然而不寧。則疑其性惡。而咎其喜亂。獨非三代直道之民乎。所習乃爾。則亦未有以通其志耳。
爲治而以術愚其民。一人之術。不能以愚四境之民。宜其不思安而思亂也。
朱文靖 【 字溪章】 主省試事。以取文之要五。校士之曰七。示同事者。大要先義理而後文采。虛心從衆而不執以己見。且以論策定去取。一時鹹謂得人。後蜀帥上聞。以五要七曰。刻諸試院。
五要七曰。不載於集。觀其先義理而後文采。以論策定去取。深合制科取士本義。宜其得人稱盛也。
自幹道以來。大儒輩出。學者景從。淳熙之季。已有倡爲道學之曰者。然而儒風鼎盛。正理當勝。自孼韓柄國。又以僞學爲名。排斥善類。其始也。宗相之黜。舉朝鹹曰不可。猶見先朝表章風厲。有益於學術人心也。夫所謂伊洛之學。乃洙泗之學也。非止洙泗之學。天下萬世之學也。索諸天地萬物之奧。而君父臣子之常。不能違也。約諸日用飲食之近。而鬼神陰陽之微。不能外也。大要以六經語孟爲本。使人即事即物。窮理以致其知。而近思反求。精體實踐。期不失本心焉耳。奚其僞。而被以此名。屏不傳耶。
嘉定以後。雖曰亟更曩轍。然老師宿儒。零替殆盡。後生晚學。散漫亡依。其有小慧纖能者。僅於經解語錄諸書。揣摩剽竊。以應時用。文詞浮淺。名節頓隳蓋自其始學。父師之所開導。子弟之所課習。不過以譁衆取寵。惟官資宮室妻妾是計爾。及其從仕。則又上之所以軒輊。下之所以喜慍。亦不出此。古人所謂爲己之學。成物之本。固不及知也。平時既昧所擇。臨事豈復可信。亂常幹紀。有不遑惜矣。
宇宙之閒。氣至而伸者爲神。反而歸者爲鬼。其在人。則陽魂爲神。陰魄爲鬼。二氣合則魂聚魄凝而生。離則魂升爲神。魄降爲鬼而死。易所謂精氣遊魂。記所謂禮樂鬼神。夫子所謂物之精。神之着。而子思所謂體物不遺。誠不可掩。其義如此。故一死生。通顯微。昭昭於天地之。閒生爲賢智。沒爲明神。安有今昔存亡之閒哉。自異說譸張。學者知此者鮮。於是鬼神之說。不昡於怪。則怵於畏。禮壞樂廢。浮僞日滋。人心之去本愈遠。然是理之在世閒。則閱千載如一日也。
鬼神之理。茫昧不可測知。而見諸聖經者。易言情狀。記述幽明。夫子謂物之精。子思稱德之盛。凡以天地之功用。二氣之良能。妙萬物而無不在者也。古人所謂格物以致其知。將以究極乎此。死生晝夜之道。既瞭然於中。而後交於鬼神之義。不失其正。此鬼神所以能助成化育之功用也。
鬼神之事。杳冥不可測。鬼神之理。則切近不可易。孔子雖不語神。亦以敬鬼神而遠之爲知。此外或雲體物不遺。或雲二氣良能。化育功用。知生即所以知死。事人即能事鬼。皆孔門之教也。得魏公此說。人皆思感格鬼神。而又不惑於鬼神矣。
爾民幸生沃野。毋曠土。毋末作。各服爾耕。以勤乃事。豐年之報。將不爾遺。養爾父母。和爾兄弟。樂爾妻孥。速爾朋友。禮義廉遜。由此興焉。若舍是不爲。罔有黍稷。因無常心。以陷於闢。雖悔奚及。謹之重之。明聽我言。 【 以下勸農文】
造物能予人以豐年。不能殖不耕之田。能遺人以安富。不能福不率之民。江浙淮漢。蝗旱相仍。流莩蔽野。今連歲有秋。爾之得此於造物也。亦云幸矣。幸烏可恃也。率爾子弟。簡爾稼器。修爾穡事。若時和歲豐。錫爾多稼。則仰事俯育。豈惟爾利。賦租以時。無闕我饟。盜賊衰息。無罹我憲網。吾與爾鹹有利焉。若子弟有不率於教。不服田畝。不孝養父母。以害於閭里者。其以告我。當與爾懲之。若郡若縣。官民不體此意。興不急之務。以廢爾事。肆無名之求。以害爾力。亦當爲爾去之。使者不妄語。敬聽毋忽。
守潼川兩月。詣學官。會賓友。招諸生。講肄學業。以興文行。除盜賊。以安民業。有不率教於鄉者。有嚚訟以擾民者。有以不當與聞之事。挾持上下者。有憑恃豪猾。武斷鄉曲者。有妄告絕產。與官吏爲市。使民不得奠居者。已爲爾民繩以法令。無所貸。又慮政事之失中。官吏之剝下。工役之妨農。遊觀之廢時。亦爲爾民圖所以除弊去吝。雖末保其無過。亦庶幾盡心焉耳。爾既知太守留意爾事。亦當服勞稼穡。以副茲丁寧勸劼之意。又當推廣此義。崇孝弟。以植善行之根。勵廉恥。以除心術之莠。親善類。以浸灌氣質。遠小人。以堤防蟊賊。戒鬬狠飲博。以無害於爾生。然後可以上承天意。享豐亨之報。而綿永久之體。其用我言。毋曰具文。方春常晹。害我稼穡。告於方社。冀得中熟。亦云幸矣。今克有秋。實過始望。太守才薄德菲。何以臻此。皆爾民孝弟力田。以躋登休祥也。今屬爾民而飲之酒。非徒歡樂之也。古之民。方築場納稼。又急治廬屋。爲來年種植計。雖國有餘財。民有餘力。未嘗一日舍穡以嬉也。矧今日徵調不休。公私迫蹙。貪吏假威於州縣。伺民之隙。而肆其剽奪。奸民罔利於邑野。逢吏之貪。而售其告訐。爾循理奉法。毋忿爭嚚訟。毋博弈慢遊。則可以免。一有不然。則貪吏奸民。將不汝恤矣。天道福善禍淫。彼爲貪爲奸者。終必自敗。而爾之傷財蕩產。亡身辱親。則已不可悔矣。爾終歲勤動。猶不足以養父母。育妻子。豈容更以錙銖之積。供此泥沙之用。吾爲此懼。故屬爾民而申儆之。懼汝之狃於目前。而怠其事。棄爾成。如前所云也。又恐吾言不能詳盡。爾不深省。今將朱晦翁侍講示俗文一篇。刊列於前。汝能聽太守言。歸以告爾子弟族姻鄉黨鄰里。相與遵行無斁。則人事既盡。天報不爽。
東川俗號淳樸。近歲物貴錢艱。子於父母一體而分。若兄若弟。實同一氣。至於族屬。雖有遠近。自祖先視之。均爲骨肉。今或科調百出。民不聊生。浸失良心。有關風教。且如父母尚在。而子孫析居異財。視父母如路人。兄弟乖爭田產。貲用纖毫必較。迭相吞併。連歲興訟。又不幸偶無子孫。遠支族屬。爭相睥睨。死者之肉未寒。他人入室。掩有家貲。如被劫盜。甚者誣謗寡婦。撼搖當立之人。此風薄惡。漸不可長。又如甥舅之親。婚姻之家。雖由人合。實系天倫。或因貧富不侔。以告貸而爭訟。或因孤弱無知。以欺凌而致詞。不思一到訟庭。便是仇敵。其如無理。不免犯法。縱令得理。亦已傷恩。其爭起於毫芒。其怨及於子孫。此皆官長無以感移。惟有閉合思過。爾爲士民。亦宜各率天常。循理安分。相期無訟。省事息爭。以召和氣。以厚風俗。
家道之興替。傳世之久遠。皆由心念之善所感。所謂善者。只是爲其所當爲。如忠於君。孝於親。友于兄弟。信於朋友。皆本性當爲之事。苟循理而行。則一日之閒。一家之內。和氣燻蒸。爲慶爲祥。皆由於此。由近及遠。由子及孫。垂慶無窮。卻與異端之說。爲一善則責一報不同。早爲善而晚望報。乃是利心。非所謂善也。又有一種人。終日爲不善。而諂事佛老。祗求神明。不知惡念之感。家道衰替。子孫絕滅。皆由於此。況貨悖而入。必悖而出。各宜儆省。
古者比閭族黨。患難相恤。守望相助。自時事多艱。人心不固。乘時幸變。所在滋事。從前虜入軍潰遊手之民。旁緣爲奸。大則殺傷。小則劫奪。已有當時被人誅戮者。幸而得免。事定之後。官司窮治。或殺或竄。終無清脫。曷若守良安分。勿起貪心。和睦族鄰。保護鄉井。可以全軀保家。近事昭然。所宜深鑑。
有不識是非利害之人。以窩停爲事。內與盜賊結連。外與猾吏盤錯。自謂得計。然世閒爲盜。未有終身不敗者。一人犯罪。連及窩戶。身犯重刑。家破財散。骨肉流離。各宜自新。免貽後悔。
士農工商。各專一業。教唆爲事。非善謀生。或被兇猾之人。扇搖是非。興起詞訟。甚至假儒衣冠。出入官府。目前豈無所得。然兩造在庭。必有勝負。用錢得理者。終於理索。不得理之家。亦有詞訴。得贓斷罪。勢必不免。各宜改過。毋取羞辱。
風俗日敝。不安義命之人。皆以支幹八卦爲名。不務本業。奔走神符。祗求夢兆。以圖科舉。不思行義不修。學業有慊。豈諂神佞佛可以竊取。爲士若此。何責乎民。勉自進修。以須時用。
民生天地閒。相保。相教。相救。相賙。相葬。此同類之至情也。爲官長者。則又有以保之。教之。救之。賙之。葬之。蓋無以保則危。無以教則昏。無以救則厄。無以賙則闕。無以葬則傷。有一於此。太守懼焉。於是以學校爲第一事。鄉里之英。皆得以麗習其閒。庶不貽無禮無學之憂。比年兵難相乘。城築當固。戎器當除。又念民有不幸。顛連廢疾。鰥寡孤獨。莫遂生全。舊有養濟院。歲久法弛。爲買田以增益之。三者之外。又有所謂養生送死者。循社倉之法。官樁本錢。春借秋糶。以平物價。庶免途莩溝瘠者。然死者人所不能免也。擇高燥以殣之。俾各有歸。太守所爲。止於如此。然小惠未徧。何可恃以爲安。微爾父老。務居本業。服田力穡。則國無餘財。民無餘力。學校有時而弗葺。城築有時而圮壞。養濟有時而窮。生有時而弗給。死有時而弗恤也。所謂務本居業。非一人所能自爲。則又在詔爾子弟。訓爾妻孥。安其安無悖於義。事其事無惰於嬉。養老而慈幼。食力而助弱。賦役以時上下兼裕。所謂五事者。久久不廢。爲太守者。繩繩不替。與此邦相爲無窮也。顧不美與。
勸諭所及。皆士民日用行習之常事。亦人人共有之天良。近世官場。亦皆以此勸民。且有比此更爲詳盡者。惟未嘗以己心度民心。以民事爲己事。僅同掛壁之空文。
魏公體貼民情。參酌土俗。皆有一腔愛民之真心。遂覺語語動聽。與真西山勸諭官民。同其懇至。故並錄之。以見二公之學爲實學。二公之政皆實政。聖門所稱有德之政。爲政以德。即是此義。幸毋忽爲官司常談故套也。
◆黃東發日鈔 【 名震字東發又字伯啓浙江慈溪人宋寶佑進士官縣尉至浙江提舉】
謹按學古所以制事也。讀書所以窮理也。理莫備於經。莫詳於史。不讀經史。無以窮極天下之理而通其變。至於諸子文集著作。理或雜而不純。說或偏而滋弊。然其中亦有關於古今時勢之變通。足以羽翼乎經史。爲學者所宜究心。所慮者。擇之不精。泛而寡要耳。宋黃東發先生爲學。祖述孔孟。羽翼程朱。自經史子集。及諸家語錄。無不廣收博採。爲之考訂。有所折衷。常雲非聖之書不可讀。無益之詩文不可作。蓋已博學而詳說之。而後知其孰爲合於聖人。孰爲悖於聖人。其詩文亦皆取其足以明道淑世。而不僅藻採以爲華也。所著日鈔。諸體皆有折衷。久毀於兵。餘撫閩時。總戎倪公。手錄相示。並求序刻。予因其鈔本多所舛脫。未敢輕付剞劂。今見都門。書肆已有刊本。取而校之。仍是就鈔本刊刻。未經校正。然其着論。則博而有要。切而可行也。適予纂輯學仕遺規。謹擇其有裨於實學經濟者十之一二。輯以入集。學者讀之。亦足以端爲學之趨向。得從仕之指歸矣。
聖賢說知便說行。知行常相須。如目無足不行。足無目不見。論先後。知爲先。論輕重。行爲重。知有此病。必去此病。覺言語多。便思簡默。意思疏闊。便加細密。輕浮淺易。便須深沉重厚。如孟子之求放心。已說緩了。心不待求。警省便見。孔子曰。我欲仁。斯仁至矣。
能求放心。方覺得自己有病。語似緩。而義實相需。
書只貴讀。自然心與氣合。舒暢發越。曉不得者。自然曉得。曉得者。越有滋味。荀子云。誦數。即今人讀書記遍數也。讀書須立下硬寨。誓以必曉澈爲期。
古今文人學士。名成利就。心身滿假。不復讀書求益於人。人亦無敢有以益之。於學問二者。盡情廢絕。故天資敏異。學問淹博者。不乏其人。而叩其所造。皆與古人無類焉。蓋立名易。則趨之者速。而實不與焉。譬如果未成熟而摘之。未有能盡其質。全其味也。
儒者必明義理。通古今。達時變。方爲實用。方見實學。否則雕塑周程之象於堂。列通書正蒙之冊於案。可謂有益於世乎。
爲學當如救火追亡。猶恐不及。如何說出去一日。便不做得工夫。正是出路上好做工夫。便不記得細注字。也須時時提起經之正文在心。須是得這道理。入心不忘。
路上無應酬語言之煩。毋論舟車。外似勞攘。心卻寧息。此時肯做工夫。更覺專一。所謂無地非學。無時非學。予自幼悔不知讀書。及入官。恨不暇讀書。凡車轍馬跡正是抽閒展卷之時。路上好做工夫一語。先得我心。願人人試行而共勉之。
學者讀書。推求言語工夫常多。點檢日用工夫常少。
尋章摘句工夫。原非躬行實踐之學。
有志天下者。求士必於無事之時。求賢將使正已。毋取之投書獻啓之流。以對偶評天下士。
世閒事。思之非不爛熟。只恐做時不如說時。人心不似我心。
做時不似說時。人心不似我心。切中仕學之弊習。
歸樂堂記雲。或者怵迫勢利而不能歸。或歸矣。厭苦淡泊。顧慕疇昔。不能忘情。不知歸之爲樂。或知之矣。回顧仕宦時所爲。有不能無愧悔於心者。於其所樂。雖欲安之不能也。然則仕而能歸。歸而能樂者。亦豈不難哉。
士大夫皆雲歸田爲樂。其實有貪位慕勢而不能歸。歸亦不樂者。有似乎樂。而不能安於樂者。即此足以徵所學矣。
有謂荒政之行爲可緩者。不知自古國家傾覆之由。何嘗不起於盜賊。盜賊竊發之端。何嘗不起於飢餓。國家愛民不如惜費之甚。官司憂國不如愛身之切。其言切至。所當成誦。
祠記雲。既得日見先聖先賢之貌象而瞻仰之。曷若遂讀其書。求其指。以反諸身而行之乎。
張橫渠講學。專主涵養持敬。謀國。專主致君讎敵。居官。專主恤民練軍。幹淳諸儒議論。與晦翁相表裏者。先生一人而已。晦翁之言。精到開拓。足集諸儒之大成。先生之文。和平含蓄。庶幾程氏之遺風。晦翁精究聖賢之傳。排闢異說。所力任者。在萬世之道統。先生將命君父之閒。誓諸仇虜。所力任者。在萬世之綱常。二儒並出。其互相切磨。足使千載興起。
君相不當阻士大夫之好名。惟朋友相切磋。則不當好名耳。
朋友以好名相切磋。無非互相標榜。務外徇人。必有欺世釣名之事。士大夫居得爲之時。有行政之責。扶植名教。利濟民物。其本職也。乃實事也。故不宜概以好名二字。沮其經世之志。
伊川謂鑄銅錢寧虧本。則盜鑄息。賣官鹽寧減價。則鹽課增又謂溫公變法。未可動役法。動即三五年不定。其後無一不驗。
平日讀聖人書。一旦遇事。仍與閭巷人無異。或有一聽老成人之語。便能終身服行。豈老成之言。過於六經哉。只緣讀書不作有用看故也。或問爲學多。爲事廢。曰事未到時心先忙。事已過後心不定。所以古時節多。
看得應事時。即是工夫。所以集事。何爲廢事。
聽人語不中節者。擇其略可應之一語。推說應之。
不中節之語不聽。則近於藐視。聽而不應。近於深險。就中擇其可聽者。推說應之。既不失己。又不失人。亦不失言之道也。推說者。推廣而言之。非推遠而拒之也。
上問張端河北鹽議。對曰。今且以變通財利爲先。凡利者。陰也。陰當隱伏。義者。陽也。陽當宣着。論曰。取其所當取。則利即義矣。何宣着隱伏之有。若宣着爲善之名。而陰收爲利之實。此五霸假仁義之術。王者不爲也。故青苗意在取息。而以補助爲名。市易欲盡籠商賈之利。而以均濟貧苦爲說。正此意。
程正叔不敢解經。或有勸出易傳者。正叔曰。獨不望某之進乎。按此說。則近世紛紛解經者可戒矣。
古者四十而仕。今十四五便學綴文覓官。豈嘗有意爲己之學。夫以不學之人。一旦授之官。使之事君長民治事。故多凡下不足道。
按此極中時病。士大夫宜反求其所謂學也。
一念之善。則天神地示。祥風和氣。皆在於此。一念之惡。則妖星癘鬼。凶荒札瘥。皆在於此。是以君子慎其獨。又曰。君子爲善。期於無愧而已。非可責報於天也。苟有一毫觀望之心。則所存已不正矣。雖善猶利也。又曰。觀大節必於細事。觀立朝必於平日。平日趨利避害。他日必欺君賣國矣。平日負約失期。他日必附下罔上矣。
蘇東坡思堂記。主無思之說。愚謂心之官則思。自古未聞無思之說。天下何思何慮。言理有自然。不待思也。不思而得。言德盛仁熟。不必思也。如朋從爾思。思而不學之類。則戒人之過於思也。思不可無也。東坡才高識敏。事既立就。而又習用道家之說。以愛惜精神爲心。故並??言無思。非孔孟教人意也。
孔子云。以思無益。不如學。學而不思則罔。未有以無思爲自得者也。蘇子無思之說。不可爲訓。何思何慮之語。不善解之。最誤學者。
讀書訓詁既通之後。但平心讀之。不必強加揣摩。則無非浸灌培益。鞭策磨勵之功。或有未通曉處。姑闕之。且以其明白昭晰者。日加涵泳。則自然日光月明。向來未曉者。將亦有渙然冰釋者矣。
聖哲之言。布在方策。何所不備。傳注之家。汗牛充棟。譬之藥籠方書。搜求儲蓄。殆無遺類。良醫所用。不必奇異。惟足以愈疾而已。
朱子門人所記。或主靜坐。或以靜坐爲非。或主博覽。或以博覽爲雜。蓋隨其人之病而藥之耳。要之靜而可施之動。博而必求其要。此中持衡之說。觀者謹毋執一爲據。況其閒亦有門人記錄太過者。又當參以朱子平日自着之言也。
方是善學朱子。不致誤入歧途。授人口實也。
須是信得及方可。愚按古人此語。謂信道篤。信命真。不爲貧賤患難所變者。若自以爲是。不爲人言所及。卻恐不可。荊公之誤正在此。
王安石以文行稱天下。厯事三朝。仁宗惡其詐。不用。英宗建立時有異議。自慊不求用。愈不用。名愈顯。神宗立。遂驟用之。天下方翹首望太平。乃盡壞祖宗法度。聚斂毒民。生事開邊。卒亂天下。正坐博學自矜。視天下無人。而行其獨耳。愚謂此其爲安石之不學歟。夫學者將以明理而施之用。六經治道之根源。諸史行事之龜鑑。固非山經海志。野史小說。神仙傳。天竺書。索隱務奇之爲博也。國朝開國元勳。無如趙韓王守成。賢相無如李文靖韓王。每斷大事。惟讀論語。曰以半部論語。佐藝祖定天下。文靖作相。嘗讀論語曰。節用愛人。使民以時兩句。尚未能行。必若是。斯可言大臣之讀書矣。張乖崖譏萊公不學無術。彼所謂學。雖獨指區區之智術而言。然語已怪而不倫。安石又面罵諸公不讀書。此正安石自道耳。孟子何必曰利一語。三尺童所知。安石尚不能行。又烏得誇讀書。故愚嘗謂安石本效商鞅。而纔不及。鞅雖負小人不世出之才。亦藉秦積威。人心素脅息凜凜。而後令必行。使鞅生仁厚之世。人心素恃上恩。雖鞅之才。尚不能行。況安石乎。猶賴朝廷仁厚。根以深固。國以再延。安石亦賴以免。不然。其弟安國。蓋嘗預憂其滅門矣。嘻。若安石果讀書。何至是耶。
以此訾安石不曾讀書。安石亦當無辭矣。
溫公戒金陵用小人。介甫曰。法行即逐之。公曰。誤矣。小人得路。豈可去也。他日將悔之。
紹聖革元佑之政。陳忠肅公力陳其不可。建中革紹聖之弊。溫公又戒其欲速。嘗主別試。前名盡取王氏之學。曰順時所以救時。不必救快目前也。其從容遠慮若此。首辨蔡京奸邪。蔡氏黨欲殺公者百計。公終不懾。非剛柔適中者能爾乎。大廈之顛。雖非一木能支。而着日錄辨。着尊堯集。又着四明遵堯集。章蔡誣謗。卒賴以一洗之。功我宋多矣。朱子輯言行錄。而名臣之言行備焉。輯近思錄。而諸儒之謀理詳焉。且彼此參驗。循環閱習。以其行稽其所言。以其言進其所行。晦庵之望後學者庶乎。
陸象山雲。須是下及物工夫。則隨大隨小有濟。此語足覘象山講明皆有用之學。但古之學者爲己。用之則行。及物自在其中。明道士言自一命以上。存心愛物。於物必有所濟。此正言出仕事也。
隨時有及物工夫。隨事有濟民實事。足徵象山之學。亦非無用。祗不可空講心學。近於冥悟耳。
言行錄。雜取傳記之言。備載諸賢出處本末。凡國朝盛衰之故。莫不隱然備見其閒矣。如釋藩鎮兵權。而天下定。取幽燕納李繼捧。而狄患啓。李文靖鎮以清靜。而民生安。寇萊公決策親征。而邊好久。王文正苟且順從夭書禱祠之妄作。而國力幾弊。王沂公相仁宗初年。韓魏公相英宗神宗朝。當主少國危之日。安若泰山。王安石行新法。開邊隙。而天下幾危。宣仁太后相司馬公。而天下再安。範純仁兼用小人。以致章惇蔡京輩紹述安石。而國家遂有南遷之禍。盛衰大要。不出此數者。皆可考見。然則此錄。豈特記諸賢之言行而已哉。愚嘗謂史無定體。隨事爲篇。春秋紀年以書。班馬以來分記傳。而此錄亦朱文公陰寓本朝之史。
合觀言行錄。不異信史矣。
自孟子沒後。學聖人之學者惟仲舒。其天資純美。用意肫篤。漢唐諸儒。鮮其比者。使幸而及門於孔氏。親承聖訓。庶幾四科之流亞矣。其謂正其誼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如許正論。前無古人。其後能見之發揮者。惟伊洛諸儒。嘗見之行事者。惟諸葛孔明。所謂漢賊不兩立。成敗利鈍不暇計者也。
賈誼天資甚高。議論甚偉。惜不聞孔孟之學。然一時無與比者。其後經畫漢世變故。皆誼遺策。
陸賈以詩書說高帝。一時羣臣無有也。賈以呂氏欲王諸呂而病免。豈忍一日苟祿於君側。既病免。復傅會將相。以誅諸呂。又豈忍一日苟忘其君。此亦一時羣臣無有也。賈庶幾以道事君者歟。
文翁之在蜀。庶幾爲生民立極之類矣。黃霸之教化。朱邑之慈祥。龔遂召信臣之感厲勸率。民心服從。捷於影響。非所謂至誠而動者乎。後世從事於一切以御其民。而曰古今異時。教化不可復行於今也。亦弗思甚哉。
佞幸立傳。謂佞而見幸也。贊稱愛之適足以害之一語。尤切。萬世而下。幸之與見幸者。皆足以戒矣。
唐史以隱逸先循吏。是何重介僻之士。而輕爲民父母哉。天地生才。國家養士。正爲何事。孔子厯聘。孟子游說。果爲何說。而惑於莊生寓言之許由哉。且隱逸者。獨善其身之名也。唐隱逸。惟孫思邈志行修潔。言論可法。無媿隱逸之名。其餘不爲清談。則爲沈湎。又否則爲道士異端之說。敗禮傷教。於斯爲甚。使唐之大體不正。又一西晉矣。曾是而謂之獨善可乎。就使其能獨善。是其志不伸於時。澤不加於民。德雖未必與達者異。而功則不得與達者伍。況其不能獨善乎。列隱逸於循吏之上。得無傷政教之實。而長行怪之風乎。愚故疑而識之。以諗同志者。
隱逸雖曰高風。於世何益。循吏者。民之司命也。
仇士良戒其徒。毋令天子暇。暇則觀書。親儒生。莫若殖財貨。盛鷹馬。日以遊獵聲色蠱其心。嗚呼。是誠何心哉。然愚嘗謂士良陰用其術。雖有損於一時。史臣明記其言。實有益於萬世。使有天下者常書士良傳一通。揭之座隅。朝夕觀省焉。彼挾士良之術者。又安得而售乎。
歐陽文忠公。以言事坐貶夷陵令。地遠無書可讀。翻閱架閣陳年公案。見枉屈不可勝數。仰天誓心。遇事不敢忽。其後爲數郡。皆寬簡不擾。使河東。則議麟州不可廢。使河北。則謂脅從不可殺。議河決。則謂橫隴工大難開。六塔河狹小不能受大河。惟當增堤浚淤。以免民患。在兵府。考兵屯地理。更爲圖籍。在政府。考官兵吏財。集爲總目。皆一仰天自誓之心推之歟。故公於後學從遊。多談吏事。
偶閱架上陳案。即仰天誓心。志疏冤滯。至於麟州不可廢。脅從不可殺。決河工大難開。河小不能受大。考兵屯地理。更爲圖籍。考官兵吏財。集爲目錄。歐陽公平時論述。無非吏事。即學即仕。可師可法。
王安石以諫官之置爲非。謂諫官士耳。而責以王公之事。主聽之而改。則是士制命而君聽。此公強狠自任。不恤人言之心所發也。狂夫之言。聖人擇焉。而可曰君聽命於士乎。
安石此論。由於心志所存。學術所尚。所以後來誤國。不越此病。
王安石謂楊子爲己。近於儒。墨子爲人。遠於道。公蓋有疑於孔子爲己爲人之分也。不知義理各有攸當。孔子之爲己.是務實。楊朱之爲我。是自私。兩不相干。惟孔孟之說。確不可易。
孔子爲己爲人之論。推其所從生。辨其所終極。千古論學極則。介甫之學。早已誤入歧途。故有此論。
王安石謂小說無所不讀。然後能知大體。此公之所以不能知大體與。又謂方今亂俗。不在於佛。此公之所以自誤而亂俗者與。
石徂徠謂有某爲某官時。忠鯁讜直。聳動朝野。不四五年取顯仕。今爲某官。位彌高。身彌貴。朝廷有闕政。不復言。則向之中鯁讜直。乃沽名以爲速進之媒乎。愚謂向非沽名。後乃淫於富貴耳。人若不自覺此情。於將軍黃金橫帶事可驗。此士大夫得志於當世之常。常當痛省。
道原於天。闡於伏羲。傳於堯舜禹湯文武周公。而集大成於孔子。苟有異於孔子者。皆非吾之所謂道矣。戰國時。楊墨嘗害此道。孟子闢之。而道以明。漢魏以降。佛老嘗亂此道。韓文公闢之。而道又明。唐中世以後。佛氏始改說心學。以蕩此道。濂洛諸儒。講性理之學以闢之。而道益明。伊川既沒。講濂洛性理之學者。反又浸淫於佛氏心學之說。晦庵復出而返之中正。歸之平實。而道益大明。其說雖根柢於無極太極。實則歸宿於仁義中正。雖探原於陰陽性命。實則體驗於躬行踐履。雖亦未嘗不主於心。實則欲正此心以達之天下國家之用。非其它。所謂即心是道。絕物而立於獨。棄實而流於虛也。
道即日用常行之理。不謂之理。而謂之道者。道者大路之稱。即其所易見。形其所難見。使知人之。未有不由於理。亦猶人之未有不由於路。故謂理爲道。而凡粲然天地閒。人之所嘗行者皆道矣。世衰道微。橫議者作。創以恍惚窈冥爲道。若以道爲別有一物。超出天地之外。使人謝絕生理。離形去智。終其身以求之。而終無得焉。去道遠矣。
道固無所不在。而人則未必盡能合於道時。則有備道之聖人。作爲君師。而人道以立。自羲黃堯舜以至於今。第第相承。以維持人道於不壞不泯。世衰道微。橫議者作。又創爲真人至人之目。不知彼所謂真人至人者。所生何時。所行何事。其姓名聲跡所載何書。是特一時故爲寓言。而人猶或信以爲真有其人焉。籲。可怪也。
世之士。生而讀書。即以科舉爲的。既得之矣。復混於利祿場中。至老不知。或有能付得失於分定。知義理爲先務。必得大儒爲依歸。開其所從入之門。而塞其所不必遊之途。然後知自拔於流俗。爲用於斯世。
既得科舉。尚須有人焉。開其所從入之門。塞其所不必遊之途。方不至迷於利祿之場可見學與仕。均不可以無師也。
有以止庵名其居者。先生爲之記曰。知止不殆。此老氏之所謂止。退全一己之言也。大學明新在止於至善。此孔門之所謂止。兼善天下之義也。吾輩以孔門之學發身。奚取於老子哉。惟相與講明至善之所在耳。大學自爲人君止於仁。至與人交止於信。雖所止之目凡五。要不過舉其大以概其餘。實則一事一物之微。一舉一動之暫。無非天理之流行。則亦無非至善之所在。皆不容不求其所當止之地也。雖然。人必有所不止也。然後能得其所止。一或自止。則志愈頹惰。工夫不續。人者一集。天者已擾。而何止之有。故夫子曰。吾見其進也。未見其止也。
縣於學校教養最切。蓋士方少長閭里。聞見未雜。父詔兄勉。必先使挾策而遊於學。於斯時也。早正而素定之。是水方出而澄其源。木初生而培其本。關係異日之成就。夫豈小小。故各縣無不置之學。士大夫亦深體其所以然。凡蒞官。率先謁聖而講學。無非振興於學之意。如明道之於扶溝。如晦翁之任同安。休風善教。聞者興起。夫何風俗事勢之日變。簿書期會之日繁。或視學校爲具文。否亦因俗塵而靡暇矣。
夫教非課試之謂。而導迪之使一於善也。養非飲食之謂。而涵養之使訖於成也。不教之義。而教之利。不養其大。而養其小。其弊非一日。故士習亦難言也。仁義禮知之性。具在人心。所以開而明之者。則在乎教。詩書禮樂之教。具在方冊。所以講而行之者。則系乎師。必明聖經而後可以淑人心。必淑人心而後可以移風俗。爲國家舉世太平之助。自辭章之學興。而士未必知經。及創立經學。而士多以辭章發明。職教者又未必皆明於經。是以創增經師。以上續三代聖王化民成俗之初意。其責豈不甚重哉。
夫所貴乎經學。以其明義理也。今之業經者。程文而巳耳。或謂科舉累人。竊以爲不然。自昔人之不能自治其民。必求天下之秀異。以與共治。自昔人士。無以自達於上。必吐胸中之抱負。始克上達。今之試士以文。即古之敷納以言也。科舉豈累人之具哉。
天下之事理。無不在聖人之教。事必踐實。士能行矣而着。習矣而察。雖起居服食之細。皆足以驗天理人事之則。況科舉爲取士大典。其或行矣而不着。習矣而不察。則雖仰天俯地。尚不知覆載之恩。瞻日顧月。猶不知照臨之賜。又何有於科舉。
自世教不明。經術道微。上之試於我者。本以性命道德。本以古今治亂。而我之應於上者。自以其穿鑿。自以其浮靡。今日之試於上者。尚能言及天理。尚能言及仁政。他日之施於民者。或流於嗜慾。或流於貪刻。言行相違。窮達異趨。國負士乎。士負國乎。法弊人乎。人弊法乎。
學校之教人以經也。固不離乎文也。而文即理之寓。言即行之副。窮即達之佔也。君子教人。豈必他求。亦惟因其文。使各踐其實而已。
撫州學。有人閣。有天理堂。撫州之先儒陸象山。嘗言人生堂堂天地閒。不待他求。此人之說所從來也。至於天理之說。象山以爲非。謂理不專屬於天。今有人閣。而以天理名堂。蓋謂人事之盡。即天理所存也。然世亦有人事既盡。而天理之感應不可曉。如顏蹠之夭壽。如原憲慶封之貧富。雖聖賢莫知其所以然。故理窮而後可以歸之數。人力盡而後可以責之天。終不以其或然之數。而不盡當然之理。古之君子。修其在我。本非有責報於天。顏子雖夭。原憲雖貧。從容乎天理之常。垂之萬世有餘榮。盜蹠雖壽。慶封雖富。顛倒於物欲之私。當時已不齒於人類。如以數言。孰得孰失耶。故天下亦無理外之數也。惟孟子見之明。守之固。故曰。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以其有仁義也。又曰。仁者人也。又曰。仁之於父子。義之於君臣。有性焉。君子不謂命也。孟子之所以卓然爲大丈夫。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亦惟知有天理。而數非其所問耳。今而後。燕居於天理之堂。而深味乎孟子之言。豈不休哉。
金溪李君。捐貲買谷。仿朱子作社倉。永以濟民。兼爲平糶倉。而米價以平。予嘉其進善不已也。爲之記曰。善乎平之爲義也。豈獨救鄉里之民而已耶。虧盈而益謙者。天之平。變盈而流謙者。地之平。害盈而福謙者。鬼神之平。惡盈而好謙者。人道之平。裒多益寡。稱物平施者。君子所以體天地鬼神之心。而持其平。故賢之於不肖也。知之於愚也。富之於貧也。皆當損有餘以補不足。而富之於貧爲尤甚。故君子順之吉。則積而能散。滿而不溢。不惟我不私其有。而人得其平。我亦因之以保其平。小人悖之兇。則甚愛而大費。多藏而厚亡。不惟我私其有。而人不得其平。我亦由之失其平。故自一時觀之。有餘而能損者。疑損矣。要其久。乃所以爲益。乘其有餘。而又求益者。疑益矣。要其久。反以爲損。今李君有餘粟。而能平其糶。吾知使鄉之常得其平者。君之心也。李君之家。常得其平者。天地鬼神之心也。平則無時而不平。李君之子孫。且世世享此平矣。使有業者。皆聞風而興起。孟子曰。人人親其親。長其長。而天下平。予亦曰。人人損其有餘。補其不足。而天下平。
就捐糶平價。推廣其利濟及人之義。人人聞風興起。興仁興讓。富者好行其德。貧民不至失所。謂之天下平也可。
劉祕丞恕。學問該博。爲溫公所信倚。王介甫亦深愛之。以爭新法。遂與介甫絕。介甫嘗笑恕躭史而不窮經。然介甫窮經。視恕躭史。竟何如耶。
介甫偏執誤國。正坐不善窮經之故。今反笑劉恕不窮經。益見介甫窮經。終於偏執也。
王介甫謂人主若能以堯舜之政。澤天下之民。雖竭天下之力。以奉乘輿。不爲過。其後朱勔應奉花石。則竭天下自奉之說倡之。其釋鳧繹守成之詩。謂以道守成者。役使羣衆。泰而不爲驕。宰制萬物。費而不爲侈。後蔡京輩。輕慣妄用。專以侈靡爲事。蓋祖此說也。介甫邪說之害。豈不甚哉。董生天人之策。雖緩而不切。然反覆誦詠。淵源純粹。以武帝好大喜功多欲之心。使聽其言。天下蒙福矣。賈生英俊才也。其時漢事疲敝已極。所上新書。未免有激切暴露之氣。至今疑其大言。使文帝用其說。後豈有七國之患哉。
由後觀之。賈誼所言。實爲切時之務。因其不用。而以大言少之。無以服誼。亦無以服天下後世也。即以成敗論。後來並未用其策而敗也。
法嚴弓手下鄉之禁。慮其擾民也。祖宗立法。催官租。止責耆保。今催私租。反差巡尉。以捕賊者捕其民。此中竟有私囚至死者。初到廉知其事。甚訝前官不一施援手。既而思之。始見孰無惻隱之心未幾虞上司之督過。咎死者之自取。諉生死之有定。良心漸消。俗慮爲主。久則熟視而不之恤矣。此孟子見赤子匍匐入井之心。有取於乍也。
官司重法殘民。不曰上司督過。則曰死者自取。甚至謂生死有定。全無自責自咎之意。則乍見之良心。消滅盡矣。
朱文公在南康救荒後。每入學校。與朋友講說。後來之官。仿而行之。誠是也。然不止襲其跡而效之也。文公之書。固嘗讀之矣。其書浩博。古所未有。而講義僅有玉山一篇。大意蓋以古者疑而後問。問而後對。故於講習有益。後世之講。有不待問。而學者之所聽。亦非其所疑。在玉山亦因程君洪再問而再答。故述以成之。南康之講說。必亦與朋友隨時疑難問答之實工夫。非海說也。因文以施教。因事以寓教。某願學焉。陸贄奏議。智如子房。而文則過。辯如賈誼。而纔不疏。蘇子由嘗言所貴畫者。爲其似也。似猶可貴。況其真者。吾行都邑田野。所見人物。皆吾畫笥。所不見者。獨鬼神耳。當不繪而識。然人亦安用見鬼。此說正合愚素心。欲宣之言而莫能者。敬書以破世俗之癖。
山川景緻。繪畫難真。每見贊好畫者。則曰逼真。而贊山川景緻者。則又曰如畫。予亦爲之不解也。
東坡上書論災傷民事。婉切動人。愚謂東坡善言天下事。如賈誼之宏闊。陸宣公之的切。蘇子瞻之暢達。皆天佑國家。篤生此人。以成此有裨世道之文章也。
東坡平日議論。多雜佛老。獨議學校貢舉書。斥士大夫主佛老之爲非。可謂忠於告君者矣。
東坡之文。如長江大河。一瀉千里。至其渾浩流轉。曲折變化之妙。能文之士。莫之能尚矣。尤長於指陳世事。述敘民生疾苦。方其少年氣銳。尚欲埽除宿弊。更張百度。有賈太傅流涕漢廷之風。及既懲王氏。一意忠厚。思欲天下休息。其言切中民隱。發越懇到。使巖廊崇高之地。如親見閭閻哀痛之情。有不能不惻然感動者。真可垂訓萬世矣。然至義理之精微。則當求之伊洛之書。
東坡之文如此。實有裨於民瘼國是。是以可傳。毋徒尚其文辭之高妙也。
韓文公雜說四首。龍喻。言君不可以無臣。醫喻。言治不可以恃安。鶴喻。言人不可以貌取。馬喻。言世未嘗無逸俗之賢。
四首言龍馬鶴醫。似止賦物之工。其實皆君臣論治求賢之要。有關世道。所以爲載道之文也。
士大夫狃於流俗。漸變初心。既欲享好官之實。又欲保好官之名。兼跨彼此之兩閒。自以和平爲得計。風俗至此。最爲可憂。其餘貪饕小夫。又不足論者也。
國之所與立者。以士大夫也。士大夫所能爲國之與立者。以氣節也。氣節消靡。習爲和平。則賢者幾成無益於人國。此世道命脈之所繫。社稷安危之所關。非但如貪饕小夫。可殺可辱。不過一時一事之失而已也。是宜表厲正直。以洗濯其晶明之質。以成剛大之氣使視人閒之富貴如浮雲。而以天下之利害爲切己。社稷靈長。終必賴此。
世變如輪。無暫停息。成之極。即壞之漸。治之餘。即亂之初。時則有飽食暖衣。無所用心。而不知衣食之所自來者。遂至於忘聖人之恩。出而肆其胸臆。創爲邪僞。其初不過戲劇。其後信爲事實。其發僅類訛言。其末卒至流禍。身被聖人之教。而得其安。乃曰不必教也。身賴聖人之政。而得其食。乃曰不必政也。其所以力排正大之說。不過自售其邪僞之說。而不知初無此事。亦無此理也。
天下事如其分。則出位一毫不當。言如其理。則民物皆吾一體。委曲宛轉。可救救之。可言言之。亦盡我心焉耳。
士大夫居上位。必待下之求而後舉。將何以息天下奔競。而下之忍其差而求舉者。將何爲耶。嘗妄謂學校本以養士。今士習反壞於學校。選舉本以除士大夫。今士大夫心術反壞於選舉。立法之弊。一至於此。甚必置此事於勿問。乃可自立耳。
韓公之文。若非歐陽公得於敝簏而發撝之。久已湮沒。然自歐陽公以來。雖曰家藏而人誦。殆不過隨衆稱好。及自執筆爲文。率多不合。真知公之文者幾人。予嘗嘆息而自警曰。人誰不講孔孟之學。至遇事則往往違其訓。人誰不讀韓歐之文至執筆則往往非其體。人莫不飲食。鮮能知其味。不心誠求之。是真無益哉。
明知真文字而不肯學者。騖於真不如假之惡習也。諺雲。一日賣出三石假。三石賣不出一日真。不但作真文字難。而知其爲真文字者。亦不易。文且如此。何問其它。
州郡職秉教養是也。竊意教不止講說而已。風雷雨露者。天之教。無行不與者。夫子之教。下至嚴君平賣卜成都。猶能於卜之中。教人孝。教人弟。天子付以千里之寄。其所得行者。迥異賣卜之人。不能隨事寓教。以正人心。是於騰口瀾倒之中。又推其波矣。
羅季清。名其居曰恥獨。愚爲之記曰。季清從官巳久。以此名其居。其不以仕而廢學者與。蘧伯玉欲寡其過而未能。此恥之始事也。切己者也。至其後。恥獨爲君子。此恥之終事也。推己者也。伊尹恥一夫之不獲。自祿以天下弗顧來。吾夫子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其用心可謂廣大。至自言巧言令色足恭可恥。僅與左邱明等。聖賢爲學次第。由己及人。如此。今季清。本物我同得之理。興與人爲善之念。所謂自明德而新民。夫豈一日之積。嘗讀書。見古人心與天地同。因慨然恥其不及矣。未幾掩卷而倏忘之。依然故吾。無恥也。嘗筮仕。見州縣或以非道加其民。固勃然恥於力不能救矣。未幾因循苟祿。非甚不可者。亦或奉行之。依然故吾。無恥也。己之未能自恥。而暇爲人恥乎。季清能恥衆人不爲君子。何如於己之未能。自恥其身之不爲君子也。
楊龜山曰。管仲之功。子路未必能之。然子路範我馳驅者也。管仲詭遇耳。此論甚正。
石徂徠陰德論略雲。天地之治曰禍福。君之治曰刑賞。皆隨其善惡而布之人。人不達天地君之治。硜硜焉。守小慈。蹈小仁。不肯去一奸人。刑一有罪。皆曰存陰德。其大旨謂不殺一人。不傷一物。則天地神明之所佑也。且天地能覆載。而不能明示禍福於人。樹之君。彰其刑賞。人君能刑賞。而不能親行黜陟於下。任以臣。播其威權。違天地君。而曰有陰德。禍斯及矣。
霍光不學無術。人皆習聞而忽之。愚觀漢自武帝五十餘年騷動疲極之餘。海內蕭然。幾無所措手足。光以宏毅開濟之資。託六尺之孤。任四海之寄。迄三十年。百姓充實。四夷賓服。復廢昏立明。舉金甌無缺之天下以畀之。是中興漢室者。非宣帝。實霍光也。彼其出入禁闥。二十餘年。小心畏謹。未嘗有過。每出入下殿門。進止不失尺寸。故成就之大如此。雖曰未學。吾必謂之學矣。豈後世泛泛文墨議論。若私意小智以爲術者。能與於此哉。故嘗謂三代以後。身佩安危。若博陸侯。若諸葛武侯。若郭汾陽。人亦雖各不同。皆百世不可及。霍光所少。獨盛滿之戒耳。不然。以功論之。雖伊尹亦何以尚茲。
霍光立朝勳業。原非不學無術者所能爲。或因後來不能止妻顯毒後之舉而少之。然自古大臣有學者。豈終無少玷乎。豈皆善始善終乎。
呂蒙正罷相。上意其目穿望復官。劉昌言稱無之。劉昌言罷。上意其涕泣。錢若水稱無之。向敏中除僕射。上意其甚喜。又意其賀客必多。季昌武往視。皆無之。士大夫苟賤取輕人主既久。雖真宗不免於疑至。而公清節重德。默動上心。大耐官職之褒。豈特公一身之榮。一時之遇而已哉。
人臣得失之心重。則喜慍不能自禁。怨望即從此而起。能耐官職之褒。亦足徵其器識也。幸劉錢季三君據實而對。亦見其公直無私。倘從中稍有揣摩迎合之意。豈不關臣品之高下耶。然即此益見爲臣不可不加凜惕也。
魯肅簡公。飲酒肆以實告。不欺君若此。故能諫止太后。不立劉氏七廟。其不任子弟於館閣。不自私如此。故能在政府七年。務抑僥倖。貴戚畏憚。至以魚頭參政見稱。士大夫欲行道於天下。亦行諸身而已矣。
入酒肆必以實告。方見不欺。子弟不任館閣。益見無私。此大臣正身以行道之實事。非矯飾也。
讀史須看古來治亂之機。聖君相際會。君子小人出處進退。便是格物。
以讀史爲格物。則讀史不徒記誦。格物更見切實。
看厯朝事。當如身預其事。人主情性如何。在朝孰爲君子。孰爲小人。其處事孰當孰否。是非利弊。曉然胸次。可以口稱指畫。則事機熟悉。臨事必過人矣。凡前古可喜可愕之事。皆當蓄之於心。以此着爲議論。則文章無非政事矣。
羅景倫曰。呂東萊解尚書雲。書者。堯舜禹湯文武周公之精神心術。盡寓其中。觀書者。不求其心之所在。夫何益。然欲求古人之心。先求吾心。乃可以見古人之心。此論最好。朱子曰。病中信手抽得通鑑一兩卷看。正值難置處。不覺骨寒毛聳。心膽墜地。向來只作文字看過。全不自覺。真是枉讀古人書。
歐陽修修五代史。褒貶善惡。其法甚精。發論必以嗚呼。曰此亂世之書也。吾用春秋之法。師其意。不襲其文。其論曰。昔孔子作春秋。因亂世以立治法。餘述本紀。以治法而正亂君。此其志也。書減舊史之半。而事蹟比舊史添數倍。議者以謂功不下司馬遷。又謂筆力馳騁相上下。而無駁雜說。至於紀例精密。則遷不及也。亦嘗謂我作伶官傳。豈下滑稽傳也。被召撰唐書。於禮樂志。明前世禮樂之本出於一。而後世禮樂爲空名。五行志。不書事應。盡破漢儒災異附會之說。其論著如此。
伊川曰。農夫祁寒暑雨。耕耨播種。吾得食之。百工技藝。作爲器物。吾得用之。介冑士披堅執銳。以守土宇。吾得安之。念無功澤及人。浪度歲月。晏然爲天地大蠹。惟綴輯聖賢遺書。庶幾有補爾。此終身負慚於人者也。
胡康侯曰。世閒惟講學論政。則當切切詢究。至於行己大致。去就語默之幾。如人飯食。其飢飽寒溫。必自斟酌。不可決之於人。亦非人所能決也。
朱子曰。學校之政。不患法制之不立。而患理義之不足以悅其心。夫理義不足以悅其心。而區區於法制之末以防之。是猶決湍水注之千仞之壑。而徐翳蕭葦。以捍其沖流。必不勝矣。
夫人才不足則多謀。識不足則多疑。威不足則多怒。信不足則多言。勇不足則多勞。明不足則多察。理不足則多辨。情不足則多儀。
耆退庵語存雲。教人與用人不同。用人當用其所長。教人當教其所短。
用者不枉其材。教者可以成材。尋常語。卻大經濟也。
魏樂吾雲。貪鄙之夫。寧逋朝廷之賦。削牙齒以齋僧人。寧背父母之恩。缺溫凊而供木像。有化民成俗之責。學士大夫之家。焉得不講明此理。禁此習染乎。
佞佛之人。富者不惜厚貲。貧者拮据崇奉。實不可解。
陸放翁作司馬溫公佈被銘雲。公孫丞相布被。人曰詐。司馬丞相亦布被。人曰儉。布被可能也。使人曰儉而不曰詐。不易能也。
公孫之布被。亦儉也。祗因平日不免於詐。故人不曰儉。而曰詐。素行之不可誣也。如此。
老子之書。必隱士嫉亂世而思無事者爲之。不知洪荒未嘗以治稱。黃帝堯舜之治。皆以仁義禮樂。初無用於老子虛無之道。
老子之書。亦有可錄者。如保身章曰。不見可欲。使心不亂。身與貨孰多。甚愛必大費。多藏必厚亡。知足不辱。知止不殆。知足之足常足。輕諾必寡信。多易必多難。柔之能剛。弱之能強。強梁者不得其死。夫惟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故善人者。不善人之師。不善人者。善人之資。天之道其猶張弓乎。高者抑之。下者舉之。損有餘而補不足。金玉滿堂不能守。富貴而驕。自遺其咎。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又保國章。曰我有三寶。一曰慈。二曰儉。三曰不敢爲天下先。治大國若烹小鮮。圖難於其易。爲大於其細。爲之於未有。治之於未亂。合抱之木。生於毫末。九層之臺。起於累土。千里之行。始於足下。聖人無常心。以百姓爲心。其政悶悶。其民醇醇。其政察察。其民鞅鞅。禍兮福所依。福兮禍所伏。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強天下。佳兵不祥之器。不得已而用之也。
此老子言之醇正者。學者守此。可爲淑身之道。仕者知此。可爲治世之方。
莊子以不羈之材。肆跌宕之說。創爲不必有之人。設爲不必有之物。造爲天下所必無之事。固千萬世詼諧小說之祖也。然時有出於正論者。所見反過老子。老子之說。可錄者不過卑退自全。莊生之說。可錄者往往明白中節。如爲善無近名。緣督以爲經。仲尼曰。天下有大戒二。其一命也。其一義也。子之愛親。命也。不可解於心。臣之事君。義也。無適而非君也。無所逃於天地之閒。是之謂大戒。夫事其親者。不擇地而安之。孝之至也。夫事其君者。不擇事而安之。思之盛也。知其不可柰何而安之。若命德之至也。
兩喜必多溢美之言。兩怒必多溢惡之言。克覆太至。則必有不肖之心應之。
無財之謂貧。學而不能行之謂病。貴賤之分。在行之美惡。平爲福。有餘爲患。物莫不然。而財其甚者也。
以上數則。情理透切。豈可以其爲莊子而忽之。
莊子之可錄者。固過於老子。然其悖理者。則又甚於老子。蓋老子隱士之書。而莊子亂世之書也。其所以變亂天下之常者。不過借天下之不常。以亂其常。如麋鹿食蔗。則因謂民食粟者爲非真味。如巨盜負篋。則因謂緘縢防盜者爲盜積。如瞽者不見文采。聾者不聞鐘鼓。則因謂文采鐘鼓爲無用。於是乎混而一之。謂是即非。非即是。而是非之兩忘。於是乎復蕩而空之。謂人不必有材。心不必有知。而天下生生之理盡絕。於是乎又復引而神之。謂入水不濡。入火不焦。爲天下之至人。嗚呼。此誠亂世之書。而後世禪學之所自出也。
莊子放蕩空虛。易以惑世者不少。此特就爲世所傳頌者。指其蔽害。俾學者知所決擇耳。
餘讀荀卿書。然後知昌黎公之不可及。歐陽子尊昌黎公。其議論亦有時而異者。大抵誦述正論於義理開明之日易。辨明正理於是非迷謬之世難。自戰國縱橫之說興。而處士橫議之風熾。極而至於莊周。並收一世之怪。大肆滑稽之口。以戲薄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之道。而天下之正理。世無復知。於斯時也。知尊王而賤霸。知尊孔子而黜異端。孟子之後。僅有荀子。而世不稱荀子何哉。蓋由漢及唐。皆尊老莊。其閒溢出而爲禪學者。亦莊老之餘漲。而荀子嘗黜老聃爲知屈而不知伸。黜莊周。爲蔽於天而不知人。其說正由漢唐以來。學者自相背馳。宜其不見稱於當時也。
昌黎稱荀子大醇小疵。世之指實其小疵者。曰以其非子思孟子也。曰謂性爲惡。而謂爲善者僞也。若然。則豈止小疵而已哉。餘觀其非子思孟子。蓋其妄以知道自任。故欲排二子而去之。以自繼孔子之傳。其失正坐不自量耳。至其以爲善爲僞。蓋僞者人爲之名。非詐僞之謂也。殆亦類於中庸之所謂矯。而擇言不精。遂犯衆罵。其意若曰。人性本惡。修爲斯善。其說專主於習。而不主於性。遂至墮於一偏。而不知其謬。不然。何至以善爲詐僞之僞也哉。此昌黎姑恕其說。而指爲小疵歟。抑荀子之小疵。雖其議論之近理者。亦或不免。不但非孟言性而已也。大抵荀子之所主者在禮。而曰禮之敬文也。則禮之本於內心者。卿殆未之深考。故其議禮之效。惟欲辨分以足用。其於論王伯。曰粹而王。駁而伯。曰義立而王。信立而伯。幾謂王伯無異道。特在醇不醇之閒。至於內心義利之分。則略不之及。使荀卿而用於世。亦不過富國強兵。善致鄰國。成霸功爾。
楊子終篇。稱王莽勤勞。過於阿衡。是尚可齒善類耶。而猶以知尊孔子。得名諸儒耶。又曰。倥侗顓蒙。盜於性情。是竟不知爲物則秉彝之理矣。又曰。學行之止也。言之次也教人又其次也。亦豈孔門之旨耶。孔門之學。知思辨爲先。而雄以行先之。學不厭。教不倦。仁智兩平之事。而雄反以教人又次焉。言果可以爲法言與。
愚嘗謂孟子之論體於心。故可以繼孔子之傳。荀子之論止於事。故不能知孟子之醇。楊子當正論已明之後。不過掇拾諸論以盜名。故雖溫公之醇厚。終爲其所欺。表而尊之。與曹操預正統等。而世亦終不謂操爲西伯。謂雄爲孟子也。
楊子實無可取。而爲害滋甚。誤人不淺。
文中子之書。以易老並言。以釋老與儒爲三教。蓋亦六朝流習耳。跡其言議。多有近理。如曰廉者常樂無求。貪者常憂不足。如曰人有不及。可以情恕。非意相干。可以理遣。如曰易樂者必多哀。輕施者必多奪。問何以息謗。曰無辨。問何以止怨。曰無爭。所著中說。雖不足以擬論語。揆之理勢。非漫無所見也。其主標枝野鹿之說。謂上無爲。下自足。至治之代。人老死不相往來。則習老子之說。而不之考也。古者鴻荒之世。人之異於禽獸者幾希。聖人者作。教之以相生相養之道。然後有倫理以趍於治。太古何嘗有治。至後世聖人。然後有治耳。且上果無爲。則下亦烏能自足耶。
文中子其言中正平實。有裨治道。朱子亦謂其於禮樂文章。有裨世用。惟將秦漢以下。飾做三代。他便自要比孔子。自敘盡是誇張耳。末段所云。原非確論。在諸子中猶不失爲有學之儒。學者當知節而取之也。
管子之書。不知誰所集。乃龐雜重複。似不出一人之手。然諸子惟荀楊知崇尚孔氏。而未知其用於世果何如。餘皆處士橫議。高者誣誕。下者刻深。戲侮聖言。壞亂風俗。其閒嘗獲用於世。而卓然有功。爲聖人所稱者。管子耳。餘故讀其書而不敢忽。爲之熟復而條列之。如牧民之要。曰倉廩實則知禮節。衣食足則知榮辱。禮義廉恥。國之四維。四維不張。國乃滅亡。此管子正經之綱。苟得王者之心以行之。雖厯世可以無弊。秦漢以來。未有能踐其實者也。其說豈不簡明乎。
管子之政。至今多有可行者。不僅不動兵車。而一匡之功也。自後紛紛責其不死子糾。而孔子仍原情而許其仁焉。學者無責其短而滅其長也。
賈誼於長沙所論漢事。皆於治安策。及論積貯。諫禁鑄錢者。殆平日雜着所見。而他日總之以告君。與三表五餌之說。詳見此書。謂可坐威匈奴。至今疑其大言。然不過欲誘致降者。使其衆漸空。非謂必以兵勝也。以誼奇才。得爲典屬國以試之。匈奴雖無可滅之理。勢須漸弱。未可以大言而少之。若其分王諸侯。施行漢事。後多卒如其說。真洞識天下之勢者也。至其本說。以道爲虛。以術爲用。則無得於孔子之學。蓋不過以智略之資。戰國之習。欲措置天下耳。賈誼論秦始末而歸之仁義不施。攻守之勢異。論正而語卓。其謂天下向秦。冀得安其性命。使秦並殷周之跡以制御其政。猶未傾危。使二世有庸主之行。而任忠賢。海內歡然。各自安其處。使子嬰有庸行之材。而得中佐。山東雖亂。三秦之地可全。愚謂秦以威並天下。非天下向風也。子嬰之世。大勢已去。三秦無可全之理。倘二世能反秦政。天下或可未亂。然千百年戰爭。勢至此極。秦亦不容不亡。秦之事。非可以古帝王常道論也。
劉向說苑。其中多殘斷錯誤。非必皆劉向本文。然其指歸。皆出於勸善懲惡。冀扶世教。雜事五卷。警戒居多。雖不盡純。最多精語。過於諸子之雜書橫議遠矣。後學亦不可不觀也。
所論賈劉二人。皆審當日之時勢。而揆之義理。足廣學者識見。
申鑑五篇。東漢荀悅書也。自言道本仁義。備在典籍。前鑑既明。後復申之。謂之申鑑。然大抵辭繁理寡。如曰人主有公賦。無私求。有公用。無私費。有公役。無私使。有公賜。無私惠。有公怒。無私怨。如曰求己之所有餘。奪下之所不足。捨己之所易。責人之所難。怨之本也。如孺子之驅雞也。而見御民之術。急則飛。疏則放。心志安。則循路而入門。或問卜筮。曰吉而濟。兇而救之。謂益。吉而恃。兇而怠之。謂損。或問避疾厄。曰可避非身。可逃非神。孺子掩目。巨夫掖之。而曰逃可乎哉。問神仙之術。曰終始運也。長短數也。運數非人力之爲也。體宜調而矯之。神宜平而抑之。必有失和者矣。又謂人臣之義。不曰吾君能矣。不我須也。言無補也。則不忠。不曰吾君不能也。不我識也。言無益也。或不盡忠。進忠有三。曰先其未然。發而止之。謂之救。行而責之。謂之戒。凡其言之合於理者如此。
汲冢周書。出於汲冢。類兵書。又類周誥。與今尚書全不合。似戰國人仿而爲之。文亦歰而不可解。有二條最爲明切。如曰水旱饑荒。其至無時。非務積聚。何以備之。夏箴曰。小人無兼年之食。遇天飢妻子非吾有也。大夫無兼年之食。遇天飢臣妾輿馬。非吾有也。國君無兼年之食。遇天飢百姓非吾有也。戒之哉。弗思弗行。至無日矣。
積貯備荒。後世率視爲常談。此所言倍見警切。一日不再食則飢。飢寒所迫。何所不爲。父母妻子。不能相顧。此至情至理。非以駭聽也。
不幸在不聞過。福在受諫。尊在慎威。
三語耐人尋味。於治道有益。
韓公讀墨子。而曰孔墨。夫墨子孟子所深闢。韓子尊孟者也。何議論之相反至此。豈孟子防其流弊。而韓論其本心歟。
墨子兼愛。猶有仁者萬物一體之意。與爲我之楊子不同。但孔墨之比。究屬太過。孟子慮及後來之弊。故闢之。一原其心。一防其弊。至當不易。義固各有取也。
太史公作老莊傳。即以申韓附之。若曰清淨無爲。其勢不足以治。及其不治。其勢不得不以法繩之。老子之無爲。常欲自利。其藏於心者。已有陰術。莊子寓言。破壞尋常。其發於口者。已無忌憚。以陰術之心。行肆無忌憚之說。而處於不得不以法繩之勢。慘刻不道。尚復何疑。此申韓之出於老莊。惟太史公能窮極而言之。可謂卓識矣。古史於老子列子之贊別有議論。幾以孔子與釋老並行。是何言與。
老莊清淨無爲。與申韓慘刻。原系分道揚鑣。今推其因偏爲患。方知老莊之不能不流爲申韓者。亦勢也。益信古今學術。惟中正乃能無流弊。老莊申韓。究別爲一端。而非聖人之道也。
國語起穆王伐犬戎。訖越勾踐事吳。分國以紀謀議。凡陰陽律呂。天時人事。順逆之類。其文宏衍精潔。韋昭注。謂左邱明作述其事。未知果否。惟事必稽典刑。言必主恭敬。周衰之崇虛邪說。一語無之。是足昭萬世也。
石穆公謂民當道之使言。而不可防。芮良夫謂利當布之上下。而不可專。此萬世不刊之明訓。足以進之六經。正不俟厲王流彘。而後知其言之足信也。
晉文公讀書三日。曰行未能咫。聞則多矣。其臣趙衰。行年五十。守學彌惇。悼公之幼事單襄公也。立無踐。視無戲。言敬必及天。嗚呼。世豈有不學而可以爲國。又豈有空文無實。而可以言學者哉。
伯者尚知言學。尚知言動不苟。不涉空談。信乎實學之足貴也。三條乃國語之最關治道者。學者仕者。所當擇而從之也。
荀子曰。君子能爲可貴。不能使人必貴己。能爲可信。不能使人必信己。能爲可用。不能使人必用己。故君子恥不修。不恥見污。恥不信。不恥不見信。恥不能。不恥不見用。
孔子不患莫己知。求爲可知。孟子失諸正鵠。反求諸其身。其義如此。
學不可以已也。青之出於藍。而青於藍。冰水爲之。而寒於水。木直中繩。輮以爲輪。其曲中規。雖槁暴不復挺者。輮使之然也。 【 輮。矯揉也。木本直。而矯揉可使曲。見人不可不學。以變化氣質也。】
學能變化氣質。有得於性相近而習相遠之義。
法而不議。則法之所不至者必廢。職而不通。則職之所不及者必墜。故有良法而亂者。有之矣。有君子而亂者。自古及今。未嘗聞也。
有治人。無治法。人因此語。竟謂法可以不議。皆蔽也。此論足以救之。○此荀語中最純正者。有裨實學實用。方望溪刪荀子而存此。今附錄焉。
◆呂新吾去僞齋文集鈔 【 名坤字叔簡號新吾河南寧陵人明隆慶進士官至刑部侍郎卒贈尚書】
謹按學所以求得乎道也。道統物我。學兼知行。成己即所以成物。自學者。不求明乎此。不求行乎此。故不墮於虛寂。即流於迂腐。因學之無用。遂以道學爲詬病。此亦大不可解者也。寧陵呂新吾先生。胞與爲心。才優利濟。不欲標道學之名。而所言所行。皆有裨於吏治風俗。如實政錄。明職。刑戒。閨範。呻吟語等書。餘節錄之。併入諸遺規中。今讀其去僞齋全集。凡書牘奏疏。以及論學論政。一宗孔孟程朱之心傳。直指世俗之病根。人閱之。鮮有不怵目而醒心者是不言道學。而無非道學之精液者也。噫。學者惟患不能有得於道耳。果無愧於道學。亦何負於人。而輒爲詬病耶。錄此以告世之有志於學者。
事關軍國。三公會議。推心置腹。各盡所長。不惟公誠足以服人。亦且問察有益於己。三公曰公。示無私也。三孤曰孤。示無黨也。九卿曰卿。示無隱也。
識人尤爲第一。虛公最是難事。當事者往往以附己爲賢。殊不知附己。之中。便是辨人品一大題目。夫附我者。非必行賄也。我喜諛。則人以稱頌爲附。我惡諛。則人以彌縫爲附。我有所喜。則人以薦引爲附。我有所惡。則人以排擠爲附。我有所欲行。則人以將順爲附。我有所好尚。則人以趨向爲附。此之爲害。甚於行賄。能不爲沾沾煦煦甘言卑辭者所中。乃可謂之無慾。無慾而後能辨人材。
世途多幻。人心尚詐。聽言用人者。均不可不知有此數種也。
立法者不爲一己。恐他人未必皆我也。不爲一時。恐後人未必皆我也。事若難行。不早變則遲變。不明變則暗變。諸裁省之類。過於苦節者。一切再從寬裕。則鼓舞從之矣。
更久行之法。變難行之事。遲早明暗閒。須有一番權衡。有應裁省者。宜從寬裕。方可久久遵行。不然。朝更夕改。徒滋弊擾。
君子之愛其身。正以愛國家也。彼小人設四面之伏。爲一網之待。其計甚工。其黨甚衆。而君子又疾之己甚。自處甚疏。非爲世道愛此身也。姤之待初六便繫於金柅。憂深慮遠矣。若有金柅。何可弗用。弗用則小人道長。至於夬以五陽而決一陰。健可矣。決可矣。猶曰健而說。決而和。妙哉聖人之所用也。若壯趾壯頄。斷斷乎其不可耳。然非深險設機穽也。剝之五六。剝我極矣。而猶寵以貫魚。意曰苟肯同心。何分胡越。恨吾不能化小人耳。
愛其身以有爲。不爲一時忿嫉之行。此與貪戀官爵者不同。可謂善讀易矣。
以孔孟學術。建伊周事業。即以步步體驗。爲在在講究。措身心性命於天下國家。始知四書六經。乃道我胸懷於百世之上。天地民物。乃布我心力於六合之中。一而分之。非二而合之也。又安忍秦越吾民。痛癢不相關哉。
經書原道我之胸懷。民物原賴我之心力。學不徒學。仕不愧仕矣。
居官者往往於閒曹冷局。拉友攜觴。登山臨水。課鳥題花。悠悠歲月。以爲清流。不知忙中施設。正在閒中料理。天與我以得爲之時。而自失之。以貽到手着肩之悔。可爲惋惜。所望同志努力惜時。另作一種功課。與其清談作高士。不如喫緊作忙人也。
官場中原有以此自負高雅者。呂公以爲可惜。誠可惜也。
司勳員外顧叔時。上書指陳時事切直。左調判桂陽軍。直名偏於中外。同舍郎皆壯之。叔時曰。吾何樂乎是上臣顯君。其次不潔名。吾不善納約以成天地之量。而貽君之過。以博直名。吾何樂乎。呂叔簡曰。厚哉。叔時之言。夫名者行之標。而自修者之所懼也。君子不趨名。亦不避名。求以稱之耳。始叔時未著名。人不於叔時求備。今海內皆知有叔時。叔時何以繼之。毋亦以告吾君吾相者而反之身。俾入常不愧妻子。出常不愧朋儕乎。詩云。庶幾夙夜。以永終譽。言繼也。執德之念。不可以不恆也。往者言事諸臣。即一時犯忌諱。遭譴怒。異日特下徵書。躋通顯。非貴其言。使實所言也。有如召還叔時。且望以皋夔稷契。將何以應。悉民艱。熟世務。明體要。審機宜。辨人品。維世教。皆所以爲應也。故用世之學。不可以不精也。叔時勉之。無俾後之人曰。此君僅僅氣節士。其氣節也。又僅見一疏。同舍者且惜之矣。
以言事獲罪者。原宜反躬自咎。及其起用。尤當循名責實。叔時之愧。呂公之勉。兩得之矣。
自大學之教不明。而仕與學分爲兩截。家食之所誦讀。與官常之所施設。理雖無二事則不同。夫用世之人。明習世故。練達朝章。大之而政體之低昂。紀綱之張弛。風俗之美惡。邊防之廢修。人情之向背。錢穀之盈縮。河漕之通滯。鹽法之調停。宗室之操縱。吏治之污隆。人才之邪正。民情之苦樂。宦戚之盛衰。君子小人之機括。細之而古今名物。禮樂刑名。等威器數。弭盜防奸。文移簿書之簡繁。文武官吏士卒之增損。徵解清勾賦役保甲之利弊。此非不忘天下者之所留心乎。夫才貴通。不貴執。事貴習。不貴料。故問不厭迂緩。考不厭龐雜。學不厭居積。博學審問。慎思明辨。不專在方寸閒。筆楮上矣。儒者之急務。不專在談性天。講理氣矣。
何事非學。何事可以不學。平時事事能學。尚恐仕時不能見之實事。況不學乎。
理可心悟。而事難心悟。理可一貫。而事難一貫。孔子生而知之者。言亦由學而至。生不見泰山。而能圖泰山景象。生不見墳典。而能誦墳典故實。聖人能之乎。夫古今事變。名物宇宙。人情物理。童而習之。白首不能盡。如識商羊。辨蘋實。必先聞童子之謠。防風骨。肅慎矢。必先讀夏周之典。假令問孔孟以四海民情士俗。萬古因革損益。必不能憑臆以對。若欲周知。豈得不學。以是知發憤忘食。好古敏求。未必不涉厯事務。未必不理會前言。若視爲粗跡。不屑留心。喜釋悟老。了性明心。而欲成堯舜之事功。難矣哉。
聖人原不能廢學。此實理實事。毋視爲聖人謙詞。
君子之交。以相益也。與人處而不受其益。與人處而無益於人。茲二者。友道之恥也。
自求受人之益。並求有益於人。可雲不負友道矣。
巡撫者。巡厯所部。而撫字其民者也。監司怠肆。民安得撫。郡邑貪殘。或庸懦不事事。民安得撫。寇盜劫竊。民安得撫。農桑荒廢。民安得撫。鰥寡孤獨。疲癃殘疾者無依。民安得撫。冤枉不伸。民安得撫。義理不明於學校。風俗不美於鄉黨。民安得撫。甲兵不足以城守保聚。民安得撫。困於興作。而窮於斂派。民安得撫。積貯無素。蠲賑無術。民安得撫。冗役冗費不裁。民安得撫。吏卒縱橫。民安得撫。訟獄繁濫。淹系株連。民安得撫。飭虛文以隳實政。民安得撫。鳥獸草木失宜。民安得撫。所貴巡撫者。日夜焦勞。求得此於民耳。得此謂之稱職。失此謂之失職。巡撫之官。其難若此。豈以肩輿八人。斑刀數隊。三司側席。六部平諮。大纛前驅。多官後擁。生殺有旗牌之重。開闔震金鼓之音。批詳準狀。稽簿行牌而已哉。如是者。其誰不能。故人皆豔此官。正謂此官如是而已矣。不難爲也。非所望於有道之士也。
備言巡撫之難。可見人以巡撫爲可羨者。正其可畏也。切中近時情事利弊。即以此作巡撫箴可也。
朝廷謂民之不安也。而設州縣衛所文武吏。謂文武吏之貪殘昏惰也。而設府。謂府同眠也。而設三司。謂三司坐食也。而設兩院。兩院者。督百司庶府以撫民。則必率百司庶府而訓誨。啓其良心。示以掌職。申之規條信其約束。先假辭色以歆動之。披其情愫以感孚之。其慢而自是者。教而不率者。浮而不注意者。惰而不奮力者。相應以虛文。而實之不務者。才短而知慮不足者。庸軟而爲左右所用者。識昏而爲左右所蔽者。喜事而擾民者。侈大而耗財者。鑽刺而走邪徑者。謟媚以悅上結鄰者。多私而庇護僚屬者傾險以害人者。貪無忌者。酷刑不當其罪者。徇請託。濫優免。厚作興。廣饋送。喜建造。而不恤百姓之生死者。躭詩文。喜應接。廣嗜好。而民務一不介懷者。則嚴法紀以震懾之。擇其最甚者。參究而拏問之。時巡以悉民瘼。畜問以課官業。密察以實吏治。必行以信人心。而司道者。則所恃以代吾者也。正己以服之。積誠以感之。婉辭以規之。時考問以警惕之。罷一切虛文。省一切靡費。絕一切饋遺。戒一切奔走。無廢法以市恩。無徇情以避怨。無借安靜名。以養極敝之禍。無生喜事心以開難塞之釁。總之化行俗美。事理民安。一息無懈。三年有成。而後於職無愧。嗟嗟。豈不難哉。
有病有藥。能張能弛。未仕之先。有一番講究。仕時方有一番措施。不可視爲空言也。
慈母之撫其子也。自初生以至成立。夙夜皇皇。無令失所。其孰教之。其孰督之。慈愛真心。根於天性。雖欲不然。不可得已。豈以士君子撫養斯民。不如一婦人哉。無其心耳。所望朝夕孳孳此心。以宇宙內事。任之兩肩。以萬物得所。期於實效。俾二帝三王學術。稍試於躬行。唐虞三代風光。略見於今日。此儒者一快心事。
有真心。斯有實事。說來如此明切。不同老生常談。
近世以在內曹郎。在外司道。謂之過路衙門。易於藏拙。可以西湖了公事。紙上作終南者。由君子觀之。抱關之吏。更漏未交。馬走之卒。羈靮在手。得失利害。不得委之他人。何乃方面大臣。提千里封疆。專一路榮枯。即使此等康莊。容易信步。何忍以此身作世閒焉能爲有無之人哉。
居官者幸厯康莊。循級推遷。便視爲宦途通順。不知可曾循名責實。平心內問。於職有忝乎否也。
俗套務去其甚。實效務見其成。以課吏爲安民。以除害爲興利。裁無用之簿書文移。詢民閒之弊俗隱痛。旦夜拊摩而砭劑之。此之造福。真是無窮。
家食人見啼飢寒者於其前。豈無恫瘝心。不過解衣推食。施其所餘而已。雖欲舉溝中瘠而全活之。其勢不能。何也。無其藉也。伊周事業。惟吾輩能之。而俾天下蒼生。各得其所者。伊周事業也今之搢紳。滿中外矣。談及世道。輒諉之曰吾君。嗟嗟。吾君之所不掣肘。而聽令便宜。及三令五申。責成吾輩者豈少哉。
知其應行而不行。輒委之曰吾君。其負君也實甚。
古之聖賢。會天地民物爲一身。不曾謝卻天地民物。摘出此身。作自家另行修治。而今學者。起念便覺天地民物。不親不故。與我無干。不痛不癢。與我罔覺。聚會講求。不過理會。古人多年卷宗。拈起磨勘。深文細索。無了無休。此人即置之廟堂。只可作一迂腐之儒。坐鎮雅俗。了得自家耳。
朝夕所講究。友朋所談論。皆無關於民物。此等自了漢。所學已非。安問仕耶。
禹稷飢溺之心。伊尹溝中之約。都是肫肫其仁之念。平居滿腔到手。自流不是。臨時旋安排。強推布。窮居之求義。求此也。大行之達道。達此也。此個念頭。大家埋沒已久。而今卻要發掘出來。淘洗得淨。將這一點不忍人之心。栽培澆灌。觸處撞着。若決江河。有了天德。不怕沒王道。有了美意。不怕沒良法。故曰先王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矣。世不太平。只是吾輩喪失此不忍人之心。而今學問。正要擴一體之義。大無我之公。將天地民物。收之腹中。將耳目心思。措諸天下。消儘自私自利之心。力持公己公人之念。這是真實有用之學。
分明不動聲色。濟之有餘。卻露許多形跡。費許大張皇。轉恐於事無濟。
心雖無他。術則不善。無學故耳。
中外仕途之病有兩字。曰私。曰僞夫六合皆情緣。惟大小衙門。爲秉公持正。矢心天日之地。今乃借得爲之勢。以結大小之歡。是曰私。庶績皆實政。國民利病所關。而但以簿書文移。彌縫搪塞。一生精神。用在酬應世態。綢繆身家之處。互相欺罔。若謂當然。是曰僞。此仕途之賊。而斯民之蠹也。
已仕未仕者。熟復此語。有則改。無則勉。便是切要功夫。實在政績。
吾人講學。須知所學何事。自十五時便入大學。所講者聖經一章耳。儒者之教。以天下國家爲一身。其格致誠正也。欲端一身以爲國家天下。非莘野磻石。專言耕釣。阿衡尚父。方講治平。作兩截之學問。諸子問爲政。顏淵問爲邦。何嘗不有志於用世。幸無曰我今沈淪。便以經濟爲諱也。殷浩以蒼生自負。房管以經武知名。一出猶作敗局。有如緩急之際。艱難如足食足兵。重大如安邊治河。種種不可悉數。當事者問我。委曰不知。柄人者用我。委曰不能。可乎。夫任聰明。不可以當盤錯。旋安排。不可以應倉皇。此周孔所以寢食俱忘。夜以繼日。且思且學也。
爲學原期世用。偏以用世爲諱。不一講求有用之學。學所以日非。而仕益不可問也。
植節概於兩閒。流仁恩於萬姓。委榮華於中路。貽清白於後昆。是謂仕途四美。○負盛氣以陵人。借貧交以復怨。受私賕以謁事。滅公道以營家。是謂宦門四孼。○民飢而我粱肉。如茹荼毒。民寒而我裼襲。如披荊棘。民愁而我歌拍。如聞喑咽。民勞而我安閒。如在恫瘝。既雲父母。與兒女同甘苦。若痛癢不相關。此何異於路人。○張者橫行。弱者吞聲。衆者羣怒。孤者閉戶。巧者多機。愚者受欺。富勢者通情賄。則貧賤者喪氣。乃知有司圓軟寬柔。善良之憂。天若無雷霆霜雪。萬物不榮不結。 【 仕箴】
仕箴四條。句句警切。其要不外於視官事如家事。體民心以己心而已。
天厚我生。於我何私。斯世斯民。悉以付之。世道人心。狂瀾頹廈。付我挽回。付我支架。民生憔悴。愁苦困窮。付我生養。付我輯寧。濟世安民。本吾性分。況受君託。俾之克盡。養以俸薪。榮以爵位。豈以文章。令我富貴。我自點檢。稱塞幾何。食浮於功。一飯爲多。如何入官。此心遂縱。志得意驕。惟知尊重。旗旌鼓吹。數里揚塵。奔走百司。飢困千人。筵設庭陳。綺靡豐潔。但恨弗精。寧憐膏血。心不念民。口不談政。養交市恩。論資計俸。飢者汝飢。寒者汝寒。爾自爾民。我自我官。職業伊何。此心難昧。官豈不顯。家豈不贏。國民兩負。肥得此躬。以智以力。猶足自全。天鑑有赫。子孫可憐。我言雖激。我心更切。殷懃吾黨。慎無樂孼。 【 公署箴】
皇矣上帝。生此烝民。無計舉安。乃作之君。獨理難周。張官置吏。布之寰區。期於博濟。吏也無良。富貴是圖。知有身家。罔念一夫。巧恣漁奪。虣逞淫暴。閭閻愁嘆。莫敢控告。濫訟淹獄。惟此懦庸。豺狼徧野。狐鼠盈庭。昏惰者流。附於安靜。萬姓死生。渾如醉夢。謂安民故。建此多官。官滿天下。民益弗安。載設藩臬。糾察師帥。今也顧忌。一崇寬大。哀哉蒼生。何以自存。明王震怒。爰命憲臣。衣以豸繡。俾之持斧。澟澟風霜。稂莠是去。豪右落魄。貪殘屏跡。山河搖動。乃雲稱職。避今日怨。樹他日恩。興此一念。天日監臨。有赫臺察。長厚是尚。激濁肅僚。又復誰望。我冠我裳。獨異朝紳。振揚風紀。所願同人。 【 振揚風紀箴】
帝王八簋。公侯四飯。兔首瓢葉。君子酬獻。今人燕賓。方丈崇尺。至愛真情。豈恃酒食。飯過三餐。誰有餘腹。饌過五腥。誰能食肉。言及飢寒。餘不忍聞。一幾之費。可活十人。儉爲養福。施爲積德。暴殄天物。子孫之孼。 【 宴飲箴】
誇張盛筵。日甚一日。此士夫惡習。仕途尤宜戒此。非僅惜福。且以杜貪。
天之難回。固也。協衆力以迴天。豈無分毫可回乎。傳舍之頹也。過客不問。主人不問。通衢之鼎也。來者不扛。去者不扛。無可奈何四字。忠臣孝子所不忍言。事在應行。勢處難挽。公卿以上。果能夙夜靖共。無泄無沓。人人各修其當爲之職業。各滿其得爲之分量。未必無分毫之補也。
衆擎雖雲易舉。心力恆慮不齊。官場重遠之務。以觀望而坐廢。皆此類也。
古人云。用刑如加諸身。用財如出諸己。
視用刑如加諸身。決無濫用之刑。視用物如出諸己。決無不節之費。願書此二語於座右。觸目知警也。
古云。救荒無奇策。非雲荒可不救。正欲備荒有善政耳。又云荒政不講於荒年。救荒不救於將死。
因古人救荒無奇策之語。遂有以荒爲不可救。坐視而不救者。不知正惟救荒已無奇策。不可不預籌備荒之善政。不待救於荒年。亦不待救於將死。益信備荒爲養民之本務。救荒特臨時之補苴耳。
未事時自信常十分。臨事時只做得三分。蓋事莫難於當境。欲於窮居信行義。只是信理。不可謂之自信也。如自信必欲爲善。必不爲惡。而當機臨事。未必果善而無惡。未試之空言。何可遽信耶。
平時立志要做好官。尚未知臨事能否如何。益見學與仕相資。不可偏廢也。
無目之人。耳專於聽。心恆靈而聽更聰。古來矇瞍。多爲樂師。師皆有相。後世樂師。不用此輩。其高者絃歌謳唱。用以樂賓娛耳。猶足自存。下此則流爲乞匄。沿富貴家以走衣食。人尤賤之。或衝突於車馬。或顛仆於溝渠。見者不一引手。不一傳聲。甚至僕隸下人。得而挺詬之。官司以爲棄物。熟視之若無覩聞矣。孔子見師冕。告以階席所在。何其殷切。見瞽者雖少必作。其矜不成人。何等惻怛。士人讀書至此。最宜養其仁心。擴而充之。所謂爲天地立心。萬物立命也。士民遇此。宜加憐憫而引掖之。若懵然罔覺全不動念。皆得罪於天地者也。甚至村夫愚人。欺其無見。坐視而玩弄之。挺詬之。俗之薄惡。心之殘忍可知矣。
矜不成人。良心也。天理也。亦王道也。聖人所重。人多忽之。官司父母斯民。而不以此爲事。既不籌救濟之術。絕不生憐憫之志。亦有忝牧民之一端也。
先慈性躁急。病目失明。四望一無所見。輒以頭觸壁號哭。不食者三日。眼科調治曰。目忌火動。急躁若斯。何效之能臻。餘莫知所計。乃召瞽婦絃歌以娛之。積五日。稍稍下食。歌者辭窮。則更其人。或命之說書。衍唱前後代故事。遠近名絲鹹致之。如是者歲餘。母性漸平。其日候於側者五婦。居吾舍。歲續食死而葬吾土焉。先君有三婆二婦。無令入門之戒。至是亦曲體子婦情。莫之禁也。由是賢孝古人。僕婦女奚。亦能悉其始末矣。先慈沒。每生辰佳節。獻以家食。思其所樂。則奏倚西樓一闋。弦而不歌。寄餘悽慘雲。
如此慰失目之親。療耄年之疾。一腔誠孝。可師可法。祭日奏弦。禮以義起。事亡如存也
餘每念先慈失明之苦。見失目者乞食。惻然憫之。給食倍於諸匄童男。則爲築舍。養一瞽師。令之說書卦卜。更爲輯子平要語。及勸世歌冊。使教習焉。女童則以屬瞽婦。教之絃歌。餘爲置樂具。待其能自衣食。則就其相宜者。配爲夫婦。聽其所之。不致號乞。餘參政濟南時。曾行此政於郡邑。翕然成風雲。
因母失明。而爲無目之人。極苦之匄。籌及資生之路。以教以養。俾無失所。此即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絜矩之道也。事載實政錄。厯厯可考。居官者盍推而行之。
夫不能無有餘不足者。仁者之人也。睠彼窮黎。安得富者皆者。聖王之政也。斂衆人之不足。成我有餘。富者之事也。損我有餘。益彼不足者。天地之數也。調有餘不足而均之仁。安得仁者皆富乎。大梁阮生。富而仁者也。嘗曰。先人以貲物見遺。飽暖而外。皆長物也。古人云。富而能散。此阿堵中物何爲耶。三族堂兄。病而貧者。以地畝給其朝夕。沒之日。給杉棺。贈孝布。兄子沒。亦以杉棺厚葬之。郡之貧者。歲給衣食有差。舅氏耿。死無子。養之終身。葬如禮。諸耿氏子。皆爲生計。無令失所。先娶劉氏。繼娶周氏。俱卒。其父母貧。皆養之如妻未亡時。終其身。恤州里之不能婚娶者數十家。不能葬者。爲立義冢每冬施棉衣。歲大疫。施藥給棺。大歉輸糧至二千餘石。當事題旌。府吏索錢二萬。乃爲請院司。生曰。吾棄利而取名。弗爲也。厚學校。助修學工。給貧生。建義學。延師訓貧家子。供館穀。河決工匱。輸銀數千。以代伕力。當事旌之。生平負意氣。義不當與。一介不與。人鹹曰是嗇夫也。其輕千金者。好名耳。予曰。一介不與。近嗇。乃並其與千金而少之乎。使中原有生。百凶年無飢殍矣。吾欲以名予人。如人不好何。博施濟衆。孔子以爲難。非不以爲貴也。有人焉。出溝壑數十人而生之。孔子亦嘉與之不置矣。夫財實物也。分於人而難僞。名虛器也。出於口而無窮。彼以實費得虛名。人以虛名獲實濟。吾何爲而又少之耶。將視啼飢號寒人若充耳。而後爲君子耶。吾因阮生而論之。以爲世之富而能仁者勸。
以施濟爲行善。猶慮人不信從。若並斥爲好名人。惟有相戒不敢行善耳。幸有濟人物力。又有濟人心願。而使之有所忌而不敢爲。轉爲牟利嗇夫守錢銅臭所藉口。世道風俗。不可問矣。
餘作原財論。謂生之者六。耗之者十二。六者何。曰墾荒閒之田。曰通水泉之利。曰教農桑之務。曰招流移之民。曰當時事之宜。曰詳積貯之法。十二耗者何。曰嚴造飲之禁。曰懲淫巧之工。曰重遊手之罰。曰絕倡優之戲。曰限在官之役。曰抑僭奢之俗。曰禁寺廟之建。曰戒坊第遊觀之所。刻無益之書。曰禁邪教之倡。曰重迎送供張之罪。曰定學校之額。科舉之制。曰誅貪墨之吏。語多憤世。其文不傳。
有似不耗而實耗。似非生而實生者。官場習爲常套。未計民財損益。玩此名目。可以知所警省矣。
世之病講學家者。其說有二。曰僞。曰腐。僞者。行不顧言。腐者。學不適用。噫。吾之言然。而行不然。是吾言世之射的也。曰墜天花。而試之設施。輒不濟。是吾言世之塗羹也。餘爲此懼。不敢以講學自任。惟以無學自修。虞地有楊啓昧者。其學主良知一派。聞者疑信參半。餘曰。公之學。實學也。有用之學也。其家庭惇孝友之情。鄉黨成居閒之美。義所當爲。不愛千金。難所欲急。不負一諾。所過勸各士紳輸粟千百。顧即於所在儲之。以備大祲。列社學科條以養蒙。設敬老約會以勸孝。分人以財。教人以善之心。懇切濃至。其所口說。皆其所躬行者也。僞乎。不僞乎。有救荒一疏。惻怛迴天。三宮出金錢數十萬。全活溝壑人。不可勝紀。京營措置。振刷優恤。纖悉洪巨。罔不宜時。官軍鼓舞感激。數月改觀。都人士謂從來所無。其小試施爲。俄頃建樹。便足風當世憲。後來腐乎不腐乎。啓昧即不講學。已於行與事講之矣。況以斯道覺斯人。又如此。決非僞腐之儒。假元談以自標其門戶者也。
楊生以行義濟人爲學。正所以救僞儒腐儒之弊。猶以僞學腐學少之。將不行義不濟人者。轉爲不僞不腐乎。呂公就楊生髮此論。喚醒當世學者。
人知異端害道。而不知儒者之言。亦害道也。見理不明。似是而非。或騁浮詞以亂真。或執偏見以奪正。或狃目前。而昧萬世之常經。或徇小道。而潰天下之大防。以此行其所學。亦足爲患於天下後世。故有異端之異端。有吾儒之異端。異端之異端。真非也。其害小。吾儒之異端。似是也。其害大。求道者。不可不辨。
王心齋每以樂爲學。此等學問。是不會苦的甜瓜入門。就學樂。其樂也。逍遙自在耳。不自深造真積。憂勤惕勵中得來。孔子之樂以忘憂。由於發憤忘食。顏子之不改其樂。由於博約克復。其樂也。優遊自得。無意於歡忻。而自不憂。無心於曠達。而自不悶。若學有可樂。還是乍得心。着意學樂。便是助長心。幾何而不爲猖狂自恣也乎。
猖狂自恣以求樂。此吾儒之異端。害道即以害事。
事事有實際。言言有精義。物物有至理。人人有處法。所貴乎學者。學此而已。今之學者。留心於浩瀚博雜之書。役志於靡麗刻削之辭。耽心於鑿真亂俗之技。爭勝於煩勞苛瑣之儀。已可哀矣。又貿貿昏昏。若癡若病。華衣甘食。而一無所用心。不尤可哀哉。是故學者貴好學。尤貴知學。
儒者惟有建業立功是難事。自古儒者成名。多是講學著述。人未嘗盡試所言。恐試後縱不邪氣。其實成個事功。不狼狽以敗者。定不多人。
著述之人。不盡皆有學之人。有名無實者。每遇事而輒僨。非學之故。所學者非也。
太平之時。文武將吏。習於懶散。拾前人之唾餘。高談闊論。盡似真才。乃稍稍艱大事到手。倉皇迷悶。無一干濟之術。可嘆可恨。士君子平日事事講求。在在體驗。臨時只辦得三五分苦。全然不理會。只似紙舟塵飯。
無學不可以言仕。其似學非學者。亦無益於仕。故實學爲要。
宇宙要大家撐持。便是掀天揭地。也還做得。何者。人力集而人心奮也。若以一木支大廈。工師方自極力。而羣工袖手旁觀。有笑其迂闊者。有譏其喜事者。有幸其敗者。有掣其肘者。有妒其成功。以形己之短。而害之者。甚者。不誅羣工。而誅工師。嗚呼。誰復肯作工師哉。推奸避事者無罪。固享安靜之榮。慮患扶危盡忠。反獲羣擠之禍。夫富貴利達。全軀保妻子。人所欲也。而又有以驅之。冒嫌任怨。勞心殫力。人所甚不欲也。而又有以摧之。天下事。其何賴也。
惟有學問人。識時審勢。見之真。籌之熟。乃可語此。若率意寡謀。喜事見長者又當別論。
爵祿恩寵。聖賢未嘗不以爲榮而重之。聖賢非以此爲加損也。朝廷重之以示勸。而我輕之以鳴高。是窮君鼓舞天下之權也。故聖賢秉禮守義。雖不以爵祿恩寵爲加損。而未嘗不榮之重之。以行其濟世安民之志。廣其民胞物與之量。更以示天下帝王之權之可重。此臣道也。
士之不遇者。每雲無心仕進。而人亦遂以此重之。無論其非果忘情爵祿也。即果爾。亦何補於世道乎。士人量而後入。可也。棄爵祿以鳴高則不可也。呂公以此爲臣道。可謂得體。
引經有斷本章而取他義者。如穆穆文王。於緝熙敬止。詩言敬也。而大學言止。惟孝友于兄弟。施於有政。書言推家於國。而孔子以家爲國。言何嘗有定。惟其理而已。餘讀六經。每觸類而通其似焉。隨事引用。久而成帙。株守者以爲非其歸指。吾以爲此明於窮經。而闇於引經者也。窮經者。因聖言而探其心。繭絲牛毛。逼真矣。而猶懼其疑似。引經者。借聖言以廣其義。海闊天空。破界矣。而猶懼其拘泥。故能窮經。則理精。能引經。則理暢。君子觀於引經。而後知一貫之道也已。
諸書中引用經語。不能脗合。經生家疑其不類而難解。今雲引經與窮經不同。窮經必剖其精義。究其指歸。引經取其理之可相通。故窮經患其疑似。引經患其拘泥。可悟治經一貫之道。
六經簡易明切。諸儒因之聚訟而裂道。深文而晦道。拘泥而隘道。遂失其旨矣。
六經。天地萬物之史也。天地萬物。六經之案也。而總寄之聖人。聖人之心。道之府也。聖人之身。道之輿也。聖人之言。道之鑰也。
經即天地萬物之史。天地萬物。即經之案。則六經非空言矣。道以聖人之身爲輿。以言爲鑰。則六經非聖人不能行。不能明矣。立論似新。其理甚確。
世道任自然。聖人立世教而約之以當然。禮法者。維持世教之善物也。巢由披卷。佛老莊列。決禮法之防而潰之。念不及民物。學不本誠敬。心不存惕厲憂勤。拾瞿曇餘唾。開方便法門。以自適其猖狂恣睢之意。薄庸言庸行爲土苴。視三百三千爲桎梏。世教蕩然無存矣。宜自吾儒經史外。諸清奇高遠窈冥妄誕言。悉付諸火。其庶幾乎。
六籍。載道之器也。天地神祗在焉。千古聖賢在焉。君師道義在焉。尊天地聖賢。重君師道義。則必尊書重書。尊書重書。則必裝潢而整齊之。珍藏而保護之。自有一腔不敢苟之真心。重此萬分不敢褻之法物。今也細帙錦函。牙籤犀軸。以之貯陳設之玩好。而不以貯切身有用之典籍。手所點校者。亦不收藏。有攝之牀頭。擲之坐凳者。有面無題識。或破碎無護殼者。有拳角斷邊。垢膩汗濁。字不可辨者。有半在南舍。半在北廂。半在家。半在友人几案者。有宋元善本卷冊爲部。而半障窗。半覆瓿。半在婦人筐篋者。經天緯地之物。而慢棄若此。峩冠博帶之儒。而踐踏若此。語曰。匄惜瓢。傭惜鍬。非此物足珍。生所藉也。士子誦讀經籍。方資以增長識見。陶淑身心。變化氣質。致位公卿。榮及祖宗。澤及民物。豈止瓢鍬而已乎。僧道於佛經道藏。殼以衣所不得之綾???。廚以鳥鼠所不到之簡笥。每誦讀。則盥手焚香。高吟莊誦。如對仙佛。是僧道不褻視經卷。士獨褻視聖賢經籍也。士無天道矣。
讀書人不愛惜書籍。隨手委棄。任意踐踏。不但忘本負心。其暴殄天物亦甚矣。
自大道不明。學術日非。學者率氣質用事。以俠烈爲節義。如漢宋黨錮諸君。皆未聞大道。而張儉則節義之賊也。孔門之訓。邦無道。危行言遜。又曰。默足以容。明哲保身。此時中之道也。身當濁世。蹈危求名。高自標榜。互相引重。而又非毀朝政。指斥時權。俾公卿以下。畏其譏貶。屣履盈門。忌之乎。愛之乎。性分當如此乎。職分當如此乎。此黨錮之罪案也。既欲樹一世之名。不應愛一身之死。其時恥不與黨人。則有皇甫規。罪不逃刑。治獄考死。則有李膺。聞詔辭母。自往請囚。則有範滂。此賢知之過。未聞大道也。乃張儉則逃竄如兔鼠。望門投止。牆可踰。穴可藏。苟活偷生。以容留儉。相逮而伏重誅者。十數家。以蹤跡儉而收者。幾徧天下。宗親並皆殄滅。孔褒一門爭死。保此召殃取禍之軀。何爲也哉。夏馥聞而嘆曰。一人逃死。禍及萬家。何以生爲。及黨錮禁解。儉乃歸家。靦面猶仕於朝。終衛尉。年八十四而後死。所謂節義者何在。故曰節義之賊也。岑晊之逃。賈彪閉戶不納。公孝要君致釁。自遺其咎。豈可容隱。此未必無所見也。夫朋友之誼。平日以道義相切磋。以中正相規勉。罪不受誅。則爲之急難可也。爲之容隱可也。自作之孼。素昧平生。何至違法犯義。以從亡命。甚矣。道不可不明。學術不可不慎也。
漢世黨錮之獄。被逮多人。賢愚不一。死亡相繼。一時舉國若狂。鹹以賢人君子遭黨禍之變。反疵官法之過當。延及後世。竟視爲仗義勵節之舉。無不惜其死。而幸其生。呂公指其起事之非義。以張儉爲節義之賊。赴死者未聞大道。氣質用事。賢智之過。此持平端本之論。不但有關於學術。並有關於治道。後世士風日澆。民俗日刁。法嚴聚衆。律禁抗官。究縱逃。究竄匿。省株連。寬餘夥。惟以事理是非。情法輕重爲權衡。其是而輕者。法不及衆。非而重者。黨惡難逭。無非使人皆明理守法。以庶幾遠於罪戾耳。以理之是非。定法之寬嚴。爲學爲政。正宜講究乎此也。
問嚴子陵何如。曰富貴利達之世。不可無此種高人。但朋友不得加於君臣之上。五臣與舜同僚友。今日比肩。明日北面而臣之。何害其爲聖人。若有用世之才。抱憂世之志。朋時之所講求。正欲大行竟施。以康天下。孰君孰臣。正不必爾。如欲遠引高蹈。何處不可藏身。便不見光武也得。既見矣。猶友視帝而加足其腹焉。恐道理不當如是。若光武者。則大矣。
君臣大義。不宜矯異以鳴高。如以與帝相知有素。正可言人所不敢言。勸行王道。帝得聞所未聞。有裨世道民生。更不虛此一見矣。如子陵者。謂之高尚則可。揆之大義猶未盡也。
俗恆自淳而趨僞。人恆自拙而趨巧。物恆自樸而趨華。禮儀恆自簡而趨繁。習尚恆自厚而趨薄。匪獨近代。即周視唐虞。已有閒矣。其勢然也。聖人爲治。惟返僞以還淳。黜巧以崇拙。斂華以復樸。約繁以就簡。挽薄以從厚。其事不多。於民不擾。而官亦可無多設。後世則以僞治僞。以巧治巧。以華治華。以繁治繁。以薄治薄。不務返本。而多官以維持之。欲以聚財。財益耗。欲以強兵。兵益疲。欲以釐奸。奸益滋。欲以清刑。刑益。濫求治癒亟。而去之愈遠矣。何者。吏議雜而自相亂也。
本爲某事而設官。而其事轉因官而壞。官之爲官。可知。民受累於官。亦可知也。
天下之事。本無若是之多也。惟不當而無實。故多焉。譬如醫之治病。得其所以致病而投之藥。故可立效。不知其病。百藥雜投。則醫不勝勞。而病癒不可治。萬全之利。以小礙而廢。百世之患。以小便而行。胡然而行。旋複議罷。忽然而罷。又複議行。毋乃爲百藥雜試者與。故曰不當也。譬如塵飯塗羹。可以爲戲。而不可以食也。今鉤校簿牒。往復支離。非軫念民瘼之切也。藻繢文物。務爲容美。非靖共爾位之忱也。虛增聲數。邀求官賞。非明試之真也。暱惡容奸。推求曲細。非詰慝之要也。毋乃爲塵飯塗羹者與。故曰無實也。
因事不當而事多。因事無實而事益多。推其致此之由。籌其袪此之弊。此不可無學也。子夏所以有仕不廢學之論。幸毋曰業已仕矣。何必言學也。
勢利者。宇內之神物。帝王師相。所以維持勢利也。國之治亂。民之死生。在勢利。顧所以操之者何如耳。
人恆爲勢所迫。爲利所誘。遂將勢利二字。看作不好字樣。不知利即義之和也。勢即治之權也。利爲生養所資。勢爲名分所在。古今賢愚上下。皆不能廢。呂公勘破人情。充類至義。爲此勢利之說。實至理。非強辭也。
天下皆起於利。而無勢以禁之則亂。百貨積於市。五尺童子守之。百鳥獲不敢取。勢禁之也。萬金藏於府。片紙隻字封識之。百典守不敢開。勢禁之也。何者。利能使人生。而勢能使人死。苟不至於忘生。則畏死之心勝之矣。
或曰。勢利若斯之重也。君子將趨之乎。曰是何言與。天下有勢利而不敢趨。何況臣庶。臣庶而趨之必亡。故君子惟亡利勢。而後能爲利勢主。其得勢也。行道德也。道德不行。而勢土苴矣。雖往役爲傭。所不恥也。其欲利也。視道德也。道德有玷。而利糞壤矣。雖飢寒困苦所不恤也。故忘勢利而能爲勢利主者。聖人乎。重勢利而毫無所與焉者。聖人乎。
天下之利。天下人所以相生相養者也。天不立君。君不建百官。則天下之利。歸豪強。歸貪暴。豪強貪暴者專其利。則生勢以役羣動。而幹天子之法。貧無賴者失其利。則相聚以求所欲。而啓天下之釁。故利不可不均也。天子衣租食稅。以供軍國之需。而不專天下之所有。建官分職。予人以自有之利。而使各有其所有。又使之賴有官司以保其所有。雖萬世君可也。故曰利當公。利當在下。
帝王之御世。利可公之天下。勢必攬之一人。使堯舜衣齊民衣。立於市。以號召天下。而能使之從。則無庸勢爲矣。使天下賢愚衆寡。皆無事於紀綱法度。則無庸勢爲矣。故天子以勢統百官。百官以天子之勢佈政令。以行其德意。萬方黎獻。懍懍奉法。而一毫不敢肆焉者。有操其勢者也。雖堯舜不敢以勢與天下。此統一四海。平定六合之靈器也。或曰。子不語名分道德。而語勢利。無乃非聖人訓乎。曰勢利者。以繼名分而行道德者也。今夫名分可以使人死。饟犒不給。雖嚴刑。不能督將士以犯鋒鏑。故高爵重祿。厚賞崇榮。名分也。而利行之也。古賢王。厚生先於正德。饑饉之民。而講禮讓。訓仁義。能使人人爲廉節之餓鬼乎。故興禮崇讓。好義樂仁。道德也。而利行之也。
凡爲臣而輕君之勢利。則不忠。聖賢非勢利之所能囿。而先天下以重其君之勢利者也。故勢利重則君重。君重則天下重。聖賢不敢輕也。讀鄉黨章。而知孔子不敢輕君之勢利也。君子見囹圄而加敬焉。刑法之設。所以憫小人。而示之以
君子之路也。然則囹圄者。
見囚犯而加憫。所憫者已犯之小人也。加敬者。所以戒未犯。而又易犯之小人。示之以君子之路也。以囹圄爲小人之學校。立論似新。取義卻切。司刑者。不可不存此意。○呂公爲治。率以精明。行其渾厚。觀其所著刑戒。及此條。所云皆於不得已而用刑之中。純是一片哀矜惻怛之意。可以知公所學矣。知學則知政矣。
禮嚴於婦人之守貞。而疏於男子之縱慾。販夫僕隸。皆置婢妾。狎褻小童。以爲丈夫小節而莫之問。而凌嫡失所。逼妾殞身者紛紛。是亦禮法之所遺也。
國家禁令。雖不及此。士大夫修身齊家。豈宜任情恣肆。視爲當然乎。
學仕遺規卷一終
●學仕遺規卷二
桂林陳宏謀榕門輯
子鍾珂
侄鍾理 鍾琛
孫蘭森同編校
方正學遜志齋文集鈔
高肅卿本語
馮少墟語錄
呂涇野文集鈔
寇永修山居日紀
◆方正學遜志齋文集鈔 【 名孝孺字希直又字希古別號正學浙江寧海人明建文朝以漢中教授召爲文學博士參與大政靖難兵起不屈被戮後追贈太師諡文正】
謹按明初靖難諸臣殉節。以方正學爲最烈。考其生平。自幼苦志勵學。踐履篤實。文集中所載論學論志。自勉勉人。明道濟時。總以不負所學爲主。雖厯仕未久。而即仕即學之規模。足以式浮靡而端世趨矣。
學以窮理誠身爲要。以禮樂政教爲用。因人以爲教。而不強人所不能。師古以爲制。而不違時所不可。此其大較也。其初學也。訓之孝弟以端其本。訓之歌謠諷喻之切乎理者以發其知。羣居而訓之以和。賜之物而導之讓。慎施撲楚以養其恥。敏捷者守以重默。木訥者開以英慧。柔者振作之。強者裁抑之。而學始基於此矣。
此將孝弟謹信親愛學文合一貫通工夫。故曰學之始基也。
其成學也。立教有四。一曰道術。視其端方純明知微近道者與言。考其言行。以稽其所進。試其問難。以審其所造。
二曰政事。視其通明才知者。使學焉。制產平賦。興教聽訟。御災恤孤。馭吏禁暴。悉民情。知法意。試以言。授以事。而觀其所堪。 三曰治經。精密燭理。篤志不惑。而令長於講說者爲之。 四曰文藝。博文多識。通乎制度名物。立言陳辭。可以爲世教矣。教之存乎師。化之遲速存乎人。得其人。推而用之。不難及於天下。夫豈一家之學哉。
三代之時。人才皆本於學。故有才者。必明於道德之要。知道者。必通於爲治之理。周室既衰。上不知所以教。下不知所以學。於是人各就其性之所近而攻之。學術治才。析而爲二。天下之士。明於經術者。未必見諸事功。優於世務者。未能本於學術。其弊至於秦漢。世主以儒生爲無用。司馬徽論人才。亦謂儒生不識世務。識世務者在乎俊傑。夫儒者之道。大之無不該。細之無所遺。近不以爲易而不舉。遠不以迂而不爲。固無有不達乎世務。其不達世務者。必非儒也。
學術之微。四蠹害之也。文奸言。摭近事。窺伺時勢。趨便投隙。以富貴爲志。此謂利祿之蠹。耳剽口衒。詭色淫辭。非聖賢而自立。果敢大言以高人。而不顧理之是非。是謂務名之蠹。鉤摭成說。務合上古。毀訾先儒。以謂莫我及也。更爲異義。以惑學者。是謂訓詁之蠹。不知道德之旨。雕飾綴緝。以爲新奇。鉗齒刺舌。以爲簡古。於世無所加益。是謂文辭之蠹。四者交作。而聖人之學亡矣。必也本諸身。見諸政教。可以成物者。其惟聖人之學乎。
道之大端。修己治人而已。率乎性命之理。所以修己而爲治人之本也。察乎禮樂政教之具。所以治人而推修己之餘也。今天下亹亹然皆將以道德爲虛器。雖儒者亦自謂無與於事功。聖人復出。將何所施乎。聖人所謂道。其原爲性命。其事爲三綱五常。其體爲仁義。其用以爲治天下。法行則有以服乎人。傳則寓乎文而載乎道。豈徒播口舌。悅耳目已哉。
握定修己治人二事。如此而學。即如此而仕。方是明體達用之學。
士不知學。文辭以爲華。記誦以爲博。古之學者。雖不能外此以求道。然道不專在是也。
聖人之道。散之爲禮樂政教法度。合之爲性命之原。仁義之統。其事業在詩書。其功用在天下。全備而正大。確乎其無不具也。不幸而敗於私慾。折於異端。昧於衆人之不知。窒於學者之多歧。於是世各以責之所近爲道。願者以小慈爲仁。剛者以嚴刻爲義。能言者溺於言。而不求於所不言。嗜名者以詭僻立事。而未嘗要之於至理。人人自謂得聖人之全。而聖人之大全。卒爲天下裂。譬之摧輈斷轂之車。置而不用。猶可無患。苟責任當世之重。其不僨事者幾希。是故學以知道爲貴。知道以識其大全爲貴。存之於心。體之於身。見之於事。而着於言。一以聖賢爲師。少有未至。自視凜然若手足之不完。恆以爲憂。則爲善學矣。
無學者不任事。猶可於世無患。學不知道。而任天下之重。其爲患也大矣。
盡萬物之變。而能會之於一心。窮萬事之情。而能析之以一理。此聖賢之所貴也。索乎人所不可知。攻乎道所不必知。以眩俗驚世。此曲士所務。君子不取也。世稱張茂先爲博物。觀其所著書。何其異也。詩曰。天生蒸民。有物有則。此物之至要。不可不求其理者也。至於鳥獸草木之名狀。古之異言怪說。有所不知。何病其爲君子。茂先纂述。惟恐其不詳。而於至要而當知者反無所明焉。其所務可知矣。身爲輔相。視亂倫悖教之事。皆不之顧。至於張林孫秀犬豕之徒。卒見殺於其手。博物之志。果安在耶。士不知道。而多聞之爲務。適足以禍其身而已。
兼善二字。道理甚大。功用甚廣。張子西銘。意正如此。使人皆存此心。天下無失所之民矣。嘗謂讀書者。如西銘大學。明白簡易。大本大用。鹹具於此。不可不熟復於口。常存於心。至如微文碎義。散見他書者。固當參考。然有所未察。未足爲大害也。
雜書之微文碎義。原可不求甚解。至於經書中本原大義。則不可不求其心得也。
食所以爲飢也。衣所以爲寒也。學而不知所以。可乎哉。人生而有仁義禮知之性。人之學所以盡其性而己。不能盡其性。則倫理昏。人倫紊矣。此人所以不可無學也。學有要焉。五經者。天地之心也。三才之紀也。道德之本也。人誰不誦五經。而不知其意。雖日誦諸口而不忘。謂之學則可。而非善學也。
所謂善學者。學諸易。以通陰陽之故。性命之理。學之詩。以求事物之情。倫理之懿。學之禮。以識中和之極。節文之變。學之書。以達治亂之由。政事之序。學之春秋。以參天人之際。君臣上下之分。學之大統得矣。然有漸焉。先之大學以正其本。次之孟子之書以振其氣。次之論語以觀其中。約之中庸以逢其原。然後五經有所措矣。博之諸子以覩其辨。索之史記以質其效。歸之伊洛關閩之說。以定其是非。既不謬矣。參天下之理以明之。審生民之利害以凝之。踐之於身。欲其實也。施之於家。欲其當也。內燭之於性。欲其無不知也。外困辱而勞挫之。欲其着而不懈。畜而愈堅也。夫如是。學之要庶幾乎得矣。發之乎文詞。以察其淺深。核之乎事爲。以考其可否。驗之乎鄉邦。以勉其未至。日量而歲較。晝省而夜思之。功既加矣。德既修矣。出而任國家之重任。則澤被乎四海。聲施乎百世矣。處則折衷聖賢之道。稽纘古今之法。傳之於人。着之於書。以淑來者。豈非善學之君子哉。
今之學經者。吾疑焉。童而誦之。剿其虛詞。以質利祿。有釜庾之入以養其家。則棄去而不問。名曰治經。問以經之道。則未之聞也。或者談治亂講性命於平居之時。及登大位。則惟法律權謀是行。問其故。則曰經不足用也。嗚呼。是可以爲學經者乎。經如此其無用乎。此非經之過。學經者愚也。非僅學之愚。教之者無其術也。雖學猶不學也。故曰人莫不學而知。所以爲學者寡也。
讀經者不僅誦其文。必明其義。不僅明其義。而兼措之行。參之於古今法度。推之於天下國家。驗之於身心民物。庶經爲有用之書。治經者決非無用之人也。
文武之道。至春秋之世而委地矣。孔子作春秋。傷周道之衰也。豈知春秋之法復委地於戰國之世乎。朝覲會同之禮。不修於天子之庭。禮樂征伐之柄。或輕易於諸侯之雄。君臣上下之紀隳。而篡弒爭奪之事起。此孔子之所甚痛也。然其時天下諸侯。猶知以尊周爲義。狼攫虎顧。而不敢肆其無厭之慾。蓋道之在人心者。尚有未泯耳。及乎戰國則不然。諸侯或遣一介之使而讓周。或興師臨之而徵其鼎。或責王入朝。一旦而遂滅其宗廟其所自來者久矣。功利熾而仁義銷矣。遊說行而廉恥衰矣。譎詐盛而忠厚之風息矣。觀乎十二國之所載。繁辭瑰辨。爛然盈目。及求其指意。非謀以奪人之國。則以搖人之位。非閒人之骨肉。則皆眩惑人之事。或大言。居體以激之。或佯疑曲問以入之。或卑身屈體以冀其哀。或正貌詐心以釣其名。或揣其志而施其計。非不博且富也。欲一簡之合乎道而不可得。豈惟不合乎道。欲一簡如左氏所傳公卿大夫之言。亦不可得矣。先王之遺澤餘化漫盡。而國家繼之以亡。豈不哀哉。然其待士之禮。猶有存者。故得以廣聽周知。匡扶其國。久而後俱並於秦。至秦之始皇。則自任其智。棄天下之士而不用。燔三代之言而不法。巍然自尊。以爲可恃。而其危亂。不旋踵而即見。於是戰國之遺法。復委地矣。
讀書能觀世變。可謂之經史貫通。不止記故實。填腹笥也。
無先己私而後天下之慮。無重外物而忘天爵之貴。無以耳目之娛。而爲腹心之蠹。無計一時之安。而招終身之累。難操而易縱者情也。難完而易毀者。名也。貧賤而不可無者。志節之貞也。富貴而不可有者。意氣之盈也。
善治天下者。常就斯世可慕可恥之端。而導之於不言不動之中。使之身勉於善而不自知。夫民雖有昏明愚智不同。未嘗無所好惡也。好之而未得。則慕心生。惡之而不能免。則恥心萌。且貧賤家之豎子。被以華衣美服。則欣然喜。己不能有。而見富貴家子之勝己。則赧然愧矣。聖人爲治。寓可慕可恥之器。於人所可不離之物。俾民目接乎此。而心化乎彼。無爵賞之誘。而其勸有甚於爵賞。非鞭撲之威。而其懲有甚於鞭撲。用微而效速。意密而化神者。其惟衣冠之品。上下有制之法乎。
禮以辨上下。定民志。等威章服。其大端也。
聖人者。天地之醫也。賢者。民物之醫也。此醫之大者也。漢之善醫者。莫過於賈誼。當無事之時。流涕痛哭。以爲病瘇■〈⻊炙〉盭。其後病發於數世之閒。果驗。誼之策雖不即用。然其方書具存。後世可以用之也。使聖賢生漢之初。必能治其本。疾無自發矣。
賈誼之策雖不行。而其病己驗。不失其爲良方。若當時有按方而服其藥者。雖不足以醫病。病亦可以漸減也。
一年之勞。而爲數十年之利。十年之勞。而爲數百年之利者。君子爲之。君子之爲利利人。小人之爲利利己。
君子利人。計百姓不計一身。小人利人。跡似爲人。其實爲己。
向於時事不甚通曉。獨古聖賢之書。若與己意相合。或有所是非感發。輒寓諸文辭以自見。當時君子。不察其愚。謬加許可。因是邀虛聲於一時。而亦以是不能及聖賢之門戶。每觀古人道德事功之盛。慚悔交集。不敢誇詞遊辯。靜坐一室。溫習四書五經。求其微意之所在。大法之所寓。察諸身心。而驗於事爲。蓋欲自致於寡過之地。而推其餘以及人。其私指若此。
虛心實力。修己治人。此爲善讀書者。
文之用有二。載道紀事而已。載道者。上也。紀事者。其次也。然道與事。非判然二途也。孔子入太廟。每事問。學詩而多識鳥獸草木之名。豈不以事物爲道之所寓耶。舍是二者。文雖麗。無補於世。終不能傳遠。苟有補。雖俚談野語。亦不得而棄之。
近世文章。不能如古。非其辭之不工。亦非說之不詳也。以文辭爲業。而不知道也。夫知道若行路然。至愈遠。則見愈多。而言自異。今欲至於窮谷者。言其所見。不過泉石樹木鳥獸魚蟲之狀而已。比之遊乎雄都巨邑者。見宮室之壯麗。車馬之蕃庶。人民物產之瑰異變怪。其言豈不有閒乎。
故聖賢文辭。爲今人不可及者。造道深而自得者遠。恆言卑論。亦可爲後世法。非剿襲以爲說者之淺也。
作文言其所懸揣。不如言其所閱厯之詳明。言其所聞。又不如言其所見之親切。知道者。即所見而爲文。乃深造有得之言也。以行路喻知道者。於作文尤爲明切。
文士多厭常而喜怪。背正而嗜奇。用志既偏。學術亦壞。奇怪終不成文。而爲險澀艱陋之歸矣。文之古者。莫過於唐虞三代。而書之二典三謨。禹貢胤徵。以及商周訓誓諸篇。皆當時紀事陳說之文。未嘗奇怪。詩三百篇。亦未嘗奇怪。春秋書當時之事。雖寓褒貶於一言片簡之中。亦未見其奇怪。禮經多周漢賢人君子所論次。其言平易明切。絕無奇怪也。至於盤庚大誥。其言有不可曉者。乃當時方俗之語。非故爲是艱險之文也。所謂奇怪者。何所本哉。司馬遷班固之書。質直無華。如家人女子所言者。唐文奇者。莫如韓愈。而其文皆句妥字適。初不難曉。宋之歐陽蘇曾王之文。尤三百年之傑然者。亦未嘗以奇怪爲高。則夫文之不在奇怪也久矣。惟其理明辭達而止耳。而世顧他之焉。猶之迷人醉客。不問塗於大道。肆意趨徑。卒不免入乎荊棘之場。鼯狖之居。而終弗獲就於大道也。
理本無奇。理則不怪。文尚奇怪。此悖理傷道。古今文之所棄。乃文之蠹也。
蓋文有體裁。有章程。本乎理。行乎意。而導乎氣。氣以貫之。意以命之。理以主之。章程以核之。體裁以正之。體裁欲其完。章程欲其嚴。氣欲其昌。理欲其無疵。此五者皆文之所尚。而好奇怪者皆反之。世之公言。所以推此而不居乎彼也。斯文者造化之至理寓焉。苟造其極。決不泯滅。有志者在乎自力而已。
理足而貫之以氣。範以體裁。合於章程。不愧載道之文。即舉業之正宗也。
三百篇後無詩。非無詩也。有之而不得詩之道。雖謂之無亦可也。夫詩所以列於五經者。豈章句之雲哉。蓋有增乎綱常之重。關乎治亂之教者存也。非知道者。孰能識之。非知道者。孰能爲之。若朱子感興二十篇。性命之理。天地之道。皆昭著矣。有功於世教民彝。系之於三百篇。庶幾無媿。斯道也。亙萬古而不忘。心會而得之。豈不在乎人哉。
如此方可謂之詩。方見學詩有關於世教。
爲士者以文辭爲極致。而不知道德政教爲何事。爲治者以法律爲極功。而不知仁義禮樂爲當行。士習益卑。治效愈下。此豈天下所望於爲學者乎。自知鄙陋。無可用於時。欲爲朋友言之。庶幾復見聖賢之學有以被海內。固天下之幸。而有志者所樂聞也。
每見好言著作者。不度自己於道有得與否。而亟亟於立言。果使世無知道者。必待吾言而後明。猶當審其醇疵。而慎重出之。況斯道自近世大儒。剖析刮磨。具見明白。所患者信而行之者寡耳。世有賢者。當勸人以躬行爲先。一反澆漓之習。以表正海內。庶幾有益於世。何必復增浮辭。而長其虛薄耶。
此爲友人相勸著書立名。故爲此近裏着己之論。輕言著作者。閱此亦可以爽然矣。末言著作大備。大道己明。患在信行者寡。與其別有著作以勸人。不如勸人躬行。尤爲善世婆心。救時要策。
有謂自歸鄉里。所接見皆俗子庸人故德不加進者。此於義爲未善。孔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師。又曰魯無君子。斯焉取斯。聖人之厚鄉黨而不敢誣衆人如此。近世士大夫喜高自大。瞑目孤掌。有孩撫鄉人之態。皆棄於孔子者也。每自省察。恐或蹈其失。故與鄉人處。未敢慢易。雖無知者。亦與爲禮。務盡其情。所貴乎君子者。以能兼容幷蓄。使才智者有以自見。愚不肖者有以自全。故天下無遺棄之怨。況邑人不少才。且賢者未必無人。故卑薄鄉里。非君子之道也。
久厯官場。驟歸鄉里。鄙夷鄉人。此士大夫惡習。亦薄道也。鄉人以其居官之後。氣概不同。不無趨附苟同之態。將益長傲而遂非。於己有損。故孔子於鄉黨恂恂似不能言。非僅謙抑之謂也。
人不可無畏心也。幼則畏乎長。賤則畏乎貴。鄉則畏鄉之老成。學則畏士之賢者。仕乎位。則畏法令。畏小民。畏公議。 食焉而畏無以及乎人也。言焉而畏其背乎理也。居焉而畏其過於燕安也。寢焉休焉而畏邪僻有以戕吾中也。臨財而畏其損吾行也。居寵而畏其盈滿也。舉一事。興一役。而畏其或勞乎民。或病乎時也。 見少者而畏無足爲之法。見賤者而畏無足爲之養。見愚者而畏無以教之。見鳥獸草木。而畏吾之無聞。將與之同於澌盡朽腐也。見山林川澤。而畏吾及物之利有所不及也。見古聖賢之言行。而畏其不可追也。思乎後世。而畏其將訾短乎我也。 然尚有大於此者。視乎吾身。而畏或不能。慎守以辱乎親。察乎吾心。而畏無以全所付以辱乎天。天之畀我者。仁也。而或賊之以忮忍。義也。而或敝之以利慾。禮也。而或爲驕慢之所勝。智也。而或爲小慧之所淆。以言乎臣。而忠或疾焉。以言乎子。而孝或惰焉。屋漏之閒。鬼神臨焉。觴豆之際。兵戈生焉。般樂怠傲。酖毒存焉。思慮有未純。省察有未至。則違乎天。子受父母之命。佩而思之。一有所忽。則世以爲不子。臣受命於君。奉而行之。一有怠事。則有不臣之罰。
夫違乎天。怠乎君。忽乎親。此其可畏之大者。而人不知畏。非盡其人之過也。爲之師者莫以告。而不自知其受於天於君於親者之重而可畏也。使人人知受於天於君於親之重而可畏。則起居食息之閒。語默取與之際。事上接下。應事接物。有不惕惕以思。兢兢以持者乎。惟君子知可畏之理。故無可畏之患。小人則日蹈可畏而不止。欲知君子小人之分。觀其知所畏與不知所畏而已矣。
人生在世。苟無畏心。則肆無忌憚。何所不爲。先儒雲。敬勝百邪。即此意也。但敬字細密。畏字悚切。敬可責之賢人君子。難以概責人人。畏則統上下知愚。皆不可少。孔子三畏。責重君子。就其重大者而言也。今推廣其義。着爲畏說。見天下無人不在可畏之中。無事非所當畏之地。發先儒所未發。有關人心風俗。末歸咎於師之不告以知所畏。凡有政教之責者。尤當知所畏矣。
論治者常大天下而小一家。然政行乎天下者。世未嘗乏。而教洽乎家者。自昔以爲難。蓋骨肉之閒。恩勝而禮不行。勢近而法莫舉。自非發言制行。有以信服乎人。則其難誠有甚於治民者。聖人之道。必體察乎物理人情。寬嚴出之咸宜。親疏處之得當。然後可以教於家而成於國也。故刑于家者。君子之所宜盡心。而治天下之準也。
人祗知治國難於治家。以家近而國遠。家人少國人衆也。然門內之地。恩常掩義。法不能行。故先儒曰。家親而天下疏。家難而天下易。士大夫能無愧於家者甚少。特有愧與否。事在門內。人不之覺耳。
士君子甫登仕籍。乃即傲宗族。凌鄉曲。耀衣榮食。以爲鄉人苦。於是鄉人或私斥其名。或公詈其祖。或咀呪不欲其顯。鄉評如此。官聲可知矣。漢張湛矜嚴好禮。動止有則。在鄉黨詳言正色。建武初爲左馮翊。常過其裏。平陵望寺門而步。主簿雲。位尊德重。不宜自輕。湛舉禮與。孔子之事。以爲父母之國。所宜盡禮。夫古之明王。登崇賢良。以爲卿相。必於鄉焉舉。必於裏焉選。誠以不能於家。則不能於國。不能於鄉。則不能於天下。蓋以先其近而重其本也。
仕宦歸裏。縱不能行緩急利濟之施。豈容有厭惡苛求之事。鄉評所在。士大夫所宜自返自責也。
家語閔子騫問政。孔子曰。以德以法。夫德法者御民之具。猶御馬之有銜勒也。君者人也。吏者轡也。刑者策也。人君執其轡策而已。又曰。古者天子以內史爲左右手。 【 內史掌敘事之法。出納王命。制祿賞賜。皆掌之。】 以德法爲銜勒。以百官爲轡。以刑罰爲策。善御馬者。正銜勒而馬應轡。策不舉而極千里。善御民者。一其德法。正其百官。以均齊民力。和安民心。故令不煩而民順從。
孔子有兄子子篾。與宓子皆仕。孔子過而問之曰。自汝之任。何得何亡。篾對曰。未有所得。而所亡者三。王事急促。學不得明也。骨肉益疏也。朋友之道闕也。孔子不悅。問宓子。對曰。自來仕者。無所亡有所得者三。始誦之。今得而行之。是學益明也。俸祿所供。被及親戚。是骨肉益親也。雖有公事。而兼以弔死問疾。是朋友益篤也。孔子喟然曰。君子哉若人。
德法不可偏廢。仕學實以相資。孔門久已着訓。而後世猶昧昧。或以出於家語而忽之乎。故亟錄焉。
◆高肅卿本語 【 名拱字肅卿河南新鄭人明嘉靖進士官至大學士贈太師諡文襄】
餘嘗有言曰。天理不外於人情。 【 指情之公者】 然聖人以人情爲天理。而後儒遠人情以爲天理。是故聖學湮。聖化窒。夫事有本情。人有本心。出吾本心。以發事之本情。則議道而道不暌。作之於事。可推四海而準。通千古而不謬。何者。天理人情。固如是也。故曰君子中庸。又曰和。夫中也者。言乎其當也。庸也者。言乎其平也。和也者。言乎其順也。皆本人情。不遠人以爲道也。高拱題。
謹按程子自言學由師授。惟天理二字。乃自己參悟得之。以此二字爲宗旨。故合智愚上下。而易知易從也。新鄭高文襄公。本此意着爲本語。凡考古籌今。悉準天理而合人情。解經書。則透快不死於句下。論治道。則切實不涉於浮誇。自翰銓而厯政府。洞澈政本。挽回頹風。採而錄之。豈非學仕之軌範乎。
問聖賢作用何如。曰參蓍養人。用之不當。有時殺人。硝黃傷人。用之而當。有時救人。惟明之至。權之熟。參蓍硝黃。隨手而用。無不濟者。後儒學不通方。事不達權。開口只說參蓍必可用。病且急。立當一瀉。而猶補以參蓍。卒斃其人。而猶不悟也。故聖人不止以救人之藥救人。而亦每以傷人之藥救人。後儒不止以殺人之藥殺人。而亦每以救人之藥殺人也。
學須考古證今。足以濟世。方爲實用。後儒泥古。於世無濟。而且爲害。何異以救人之藥殺人耶。
問趙清獻之蜀。琴鶴自隨。其事何如。曰。此亦務爲形跡。夫鶴也。驅之則不行。舁之則以無益之物勞人。既不舁行李。乃又舁鶴。何爲。果好鶴甚。則行路不暇玩鶴也。既至蜀。亦自有鶴。何隨爲。故曰務爲形跡者也。
有史書傳爲美談。而於事理難行者。皆此類也。如雲五日風。十日雨。又云雨不破塊。風不鳴條。此言其風雨調勻耳。若果五日一風。十日一雨。雨皆不至破塊。風皆不至鳴條。於物候亦非所宜。此亦書之不可盡信者也。
問魯兩生雲。天下初定。死者未葬。傷者未起。又欲起禮樂。禮樂所由起。積德百年。而後可興。其言如何。曰。兩生不知禮樂。禮樂無一事可無。無一時可無。古之聖人。躬蹈禮樂之實。以化天下。迨其既久。禮之用行。樂之效達。名分定。風俗淳。百姓泰和。曁鳥獸魚鱉鹹若。是之謂興。非謂百年之後。乃始制禮作樂也。如必待百年而後製作。則漢已越高惠文景武而昭矣。至此時方言禮樂。自是以前。何以爲君臣。何以爲上下。何以朝會。何以祭享。可漫無儀式。而苟以爲之乎。孔子云。王者必世而後仁。豈三十年後。始行仁政哉。行仁之久。積至一世。乃始淪浹爾。兩生不達。爲此迂談。君子固無取也。
王道無近功。謂業已行之。必積漸而後見功。未有不行而坐待見功者。故孟子有七年病求三年艾。不畜則終身不得之喻。魯兩生迂談。誤人不淺。
問孔子以前多聖人。何以後乃無之。曰。有孔子爲之斷案。故古多聖人。揚雄有云。伯夷柳下惠。若無仲尼。則西山之餓夫。與東國之黜臣。惡乎聞。豈惟夷惠。若無仲尼。則湯武之心跡難明。惡乎聖。啓箕之異同難定。惡乎仁。不知天下謂之何矣。後世無孔子。雖有其人。其孰能識。孰能爲之斷案。是以未見有聖人也。
孔子以前之聖人。得孔子一言而定。孔子以後。豈無聖人。苟無孔子爲之微顯闡幽。主持公論。孰能定其爲聖人。即有指爲聖人。而心不虛公。識不廣大。人亦無從而信其爲聖人也。羣言淆亂。衷諸聖。孔子作春秋。而亂臣賊子懼。亦此意也。
人皆以國削爲賢者之罪。而孟子以國之得止於削者。爲賢者之功。非聖賢劑量十分分曉。安能看到這等田地。後人雖當極敝。必要萬全。少有不然。便加苛責。故時值其易。庸人高枕以爲功。時值其難。豪傑馳騖而獲罪。
時當極敝。雖有賢者不能安於其位。如宋室諸賢。屢被遷謫。且來非學之禁。千古同慨。
朱陸相攻謂何。曰其所紀錄。皆門人鬬勝之過。而二公亦不免各有勝心動氣處。夫學求爲己。只當虛心以求其是。人苟是。便當從。如其不是。不從而已。吾苟是。便當守。如其不是。改之而已。如果吾是而彼非。的見其然。不妨再告。反覆而不聽。則姑已之。俟其自悟可也。何爭辯爲。明道先生謂吳師禮雲。爲我盡達諸介甫。我亦未敢自以爲是。如有說。願往復。此天下公論。無彼我。果能明辯。不有益於介甫。則必有益於我。何等心平氣和。不惟受益無盡。亦自能感動人。釋其勝心。
愛而知惡。惡而知美。不以言舉人。不以人廢言。蕩蕩平平。無偏無黨。無作好。無作惡。乃是至公。
問伊川雲。人不可用影祭。只一髭發不似。已是別人。何如。曰。但得髣髴。以時展對。亦可少抒人子無窮哀思。即無一髭發不似。豈真吾親耶。亦用以寄人子之心云爾。古人不以屍祭乎。屍明是別人。然乃以當吾親也。而況親之影。有得其髣髴者耶。
親死之後。覩物尚且興思。手澤無忘哀慕。立影繪像。僾見愾聞。較之望空展拜者。當更親切。藉此髣髴音容。以抒人子事亡如存之思。亦仁人孝子不容己之情也。
考亭因人求墓銘曰。人既死後。又要這個物事作甚。其人爲善。亦是本分事。又何必須憑他寫出。此亦難說。孝子之心。固有不容己者。只不虛美可矣。若本有善。亦不可不寫。傳曰。顯揚先祖。所以崇孝也。明示後世。教也。且以生平情性動容履厯。筆之書而時接目焉。亦自是孝子不死其親之意。
朱子此論。大概爲世之虛美而誣其親者發耳。如以寄人子之永慕。垂後人之觀感。則墓銘亦孝子不忍死其親之至情也。其虛美否。則仍在秉筆者矣。
問帝王之學。與韋布不同。然乎。曰。若然。則必須還得帝王。乃可爲帝王之佐。否則學既不同。安可以佐帝王理天下。論道經邦。宏宣治化。夫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爲本。故曰尹躬曁湯。鹹有一德。學非有二也。後世韋布之士。徒事章句。無復格致誠正修身之功。齊家治國平天下之具。故其爲仕也。下焉者。惟知希世。以苟爵祿。上焉者。亦不過隨才以立功名。而格心輔世之業。不復聞矣。乃不曰吾無學也。而曰帝王之學。與我不同。豈不謬哉。
謂帝王經世之學。不當同於韋布佔畢之學。則可。謂韋布所學不可同於帝王。而於致君澤民之外。別圖希世。以苟爵祿。則學之弊也大矣。
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篤行。聖人示人爲學之目。昭如日星。學者但當循是以實用其功。聖賢可學而至。乃舍此不務。卻只說誰家尊德性。誰家道問學。誰家知行合一。彼可此否。鬬口語。到底成個甚。
大學之明新。猶是渾言綱領。中庸之學問思辨篤行。已切指其工夫。知行並進。尊德性在此。道問學亦在此。紛紛聚訟。辨駁愈多。學術愈歧矣。
學不自今日始也。堯之所以明德以睦族。以協和萬邦。其次第如此。舜之所以浚哲以徽五典。以風動四方者。其次第如此。文之所以敬止。以刑寡妻。以御家邦者。其次第如此。而綱領之大。條自之細。至孔子而始闡焉。曾子而益明焉。而古人之學。乃以昭示於後世。乃孔曾之說章章也。而後世猶有惑焉。語誠正而遺格致。韓之所以謬也。專德性而遺問學。陸之所以虛也。而聖賢之德業荒矣。
自堯舜文武。以至孔曾思孟。時代遠隔。學術同揆。閱此可以知爲學之指歸矣。
道無內外。無人己。自其蘊之而謂之德。自其措之而謂之業。條目不同。同於求道。綱領不同。同於儘性。性盡而天下之理得。天下之理得。而體用皆在其中矣。儒家言只要成就一固是字。然是字豈易成哉。務以爲孝。乃非所以孝。務以爲忠。乃非所以忠。察理不精。不能得禮義之中正。亦只做得個題面。安能便是。
性具於心。而貫徹於人倫日用之閒。非可比對配合。一性專屬一倫也。有子云。孝弟也者。其爲仁之本歟。是仁在於父子兄弟也。孟子云。仁之實。事親是也。義之實。從兄是也。是義又在於兄弟也。知禮樂之實。知斯節斯樂斯而已。是知禮樂皆在於父子兄弟也。又云。仁之於父子也。義之於君臣也。禮之於賓主也。知之於賢者也。是義又在於君臣。而禮知在於賓主賢者也。孟子言仁義禮知。後加以信爲五性。後儒遂以分配五倫。如父子之仁。君臣之義。朋友之信。似矣。而禮無所歸。乃屬兄弟。知無所歸。乃屬夫婦。夫節文之謂禮。豈獨兄弟有節文乎。明通之謂知。專屬夫婦。益更無謂。名曰貫通。實則牽合。以五性配五倫。已覺悖理。以五事配五行。則更謬矣。
非仁無以敦其愛。非義無以酌其宜。非禮無以作其敬。非知無以明其理。非信無以成其實。人倫日用之閒。無乎不有。即父子之仁。君臣之義。朋友之信。亦特舉重而言。非各主其一。專於此而不通於彼也。
綱常倫理。至德要道。理一而分殊。萬殊而一本。隨所在而見。隨所事而名。凡比對配合。皆後人之穿鑿附會。或以便於分股作文。或以逞其立異翻新。書理本明。轉以作文而晦。往往如此。
聖人有爲己之實學。而禍福譭譽不與焉。聖人有爲國之實政。而災祥不與焉。
不以禍福爲從違。不以譭譽爲進止。乃實學也。災不可忽。祥不足幸。乃實政也。可謂言簡而意該矣。
問人臣有難進易退之節。其去國也奚若。曰。戀官之心不可有。戀君之心不可無。君恩深厚。倚任多年。一朝別去。遂恝然忘情。豈大臣之道歟。故戀官者。患失之鄙夫也。恝然以去者。小丈夫之悻悻者也。然而戀官者常千百。戀君者。不十一。豈無以戀官之心。假之戀君者乎。亦豈無以不戀君之心。假之不戀官者乎。二者難辨。故世每以恝然而去者爲高。有道之士。殊不謂然。戀官乎。戀君乎。此心惟宜自審自知耳。
去位之官。皆爲戀君不戀官之言。而誠僞難逃公論。虛實惟憑自審。
餘掌國子時。助教屢舉其堂士開經綸有孝行。餘曰。孔子曰孝哉閔子騫。人不閒於父母昆弟之言。夫孝行於家。是黨族之所稱也。子之於開。固四方之人也。安知其孝。曰。本堂諸生薦之也。曰。諸生於開。亦四方之人也。安知其孝。曰。其行有述。其邦大夫之禮之也有述。諸生固見之耳。曰。諸生何由見之。曰。開生持以示之者也。曰。餘固知開生之示之也。夫孝之道大。人莫敢當也。而發於真心。無能自盡者焉。故親在人稱孝。惟有愧歉而已。親歿人稱孝。惟有悲痛而已。惶惶乎其不敢聞也。此孝子之心也。開持以示人。得非假孝以取名乎。務名已非。而在父母。尤人心不忍假者。其得罪於孝也深矣。而顧可尚歟。且人之聞人之孝。不辨誠僞。而輒崇尚之者。非真崇孝也。亦務爲崇孝之名者也。彼務孝名。此務崇孝名。相率而爲僞者也。而何可以爲訓。
今人動將居家行孝之事。撰刊送人。巳非篤行君子。稍有不實。不但自欺欺人。必且是己非人。欲自託於孝名。先將許多不是。坐在父兄身上。種種薄德。此正不孝之尤者。孔子於閔子騫曰。人不閒於父母昆弟之言。於問士曰。宗族稱孝。鄉黨稱弟。聖門重孝弟如此。巳預防末流之薄俗矣。
國子先生召諸生而問曰。吾之爲教也。嚴乎。寬乎。有對者曰。先生寬。諸生感德而不能忘。先生曰。不然。吾不寬也。又有對者曰。先生嚴。諸生畏威而不敢犯。先生曰。不然。吾不嚴也。又有對者曰。先生寬嚴得中。先生曰。不然。吾不寬嚴得中也。諸生惑。請問之。先生曰。夫寬。施諸率教者也。嚴。施諸不率教者也。使務爲寬。則固有不率教者焉。不亦縱乎。使務爲嚴。則固有率教者焉。不亦苛乎。使務爲寬嚴得中。則固有當全用寬者。亦有當全用嚴者。豈不亦寬嚴皆失乎。故諸生全率教。則全用寬。全不率教。則全用嚴。率教者多。則多用寬。不率教者多。則多用嚴。又自一人而言。始而率教。則用吾寬。繼而不率教。則用吾嚴。終而又率教。則仍用吾寬也。始不率教。則用吾嚴。終而能改則用吾寬。終而又不率教。則仍用吾嚴也。一分率教。吾有一分之寬。一分不率教。吾有一分之嚴。因人而施。我何與焉。是之謂寬嚴適宜。故吾未嘗不寬。而不可以寬言也。未嘗不嚴。而不可以嚴言也。未嘗不有寬有嚴。而不敢以寬嚴得中言也。夫是以事無遺情。教無遺術。小子固皆當仕有官職者。寬嚴之理。所當知也。
寬嚴之跡。最易假借。寬嚴之理。最難恰好。不輕於自信。惟重以自責。有道者如是。至於現身說法。即以此勵同學生於將來。尤造就之婆心也。
問酈生下齊七十餘城。韓信以兵屠之。罪不亦大乎。曰。此酈生之罪。未可遽責信也。志在救世安民。功不必自己出。此聖賢事也。信一功名人耳。安可以此責之。當酈生之適齊也。信方擁兵四十萬。壓境而來。所向無敵。齊亦懼甚矣。酈生假信之威。乘齊之懼。故一說而下之。使非信且至。雖百酈生。其誰聽之。則齊城之下。固信之下之也。乃賣信而獨剿其功。以報沛公。使信垂首卷甲以歸。信固能甘乎。此所以蒯徹之計行。而齊城下。酈生烹也。然則當何如處。曰善處己者。必先處人。若不能處人。安能處己。酈生適齊。宜先詣信。說之曰。齊聞將軍至甚懼。將軍且不日下之矣。雖然兵家先聲而後實。食其願得假將軍之威。乘齊之懼。以將軍之命諭之。令以城下。果以城下。則將軍傳檄而定。以報沛公。亦可大省兵力。不者。且進兵未晚。於是乃之齊。說之曰。韓將軍擁兵四十萬。壓境而來。所向無敵。勢如破竹。雖然。韓將軍不嗜殺人。所爲多屠戮者。爲其拒也。君誠能以城降韓將軍。必且撫慰之。傳檄而定。則君既不失富貴。而數百萬之命。亦皆得免。其爲利害。不亦較着乎。韓將軍有是心。恐君不得諭。故令食其來。君其自爲計。不者。吾且去。韓將軍且至。吾亦不復來矣。如此。則齊城必下於是乃還報信曰。事濟矣。齊始聞將軍至甚懼。既聞將軍令其以城降也。又甚喜。今且下矣。將軍可傳檄而定。報沛公矣。下齊七十餘城。將軍之功也。不用兵甲。而以威聲下之。功尤大也。如此。則可以得齊。可以免數百萬人屠戮。可以成信之功。而酈生之功亦不爲細。不止脫於烹也。不惟事勢如此。亦天理人情本當如此耳。曰。信以不忍而戮數百萬人。固無罪歟。曰。胡爲其無罪也。酈生賣信激之而多殺。酈生固可惡也。今必責酈生之罪。則信之恨氣自平。恨氣平。乃從而責之曰。將軍止以不忍之故。遂誅殺數百萬人。豈不亦殘毒乎。信未有不服者。若不明酈生之罪。而徒責信之多殺。豈足以服其心哉。此可爲賣人而獵功者之明鑑也。
責備酈生。即爲酈生計劃。爲韓信原情。即以責備韓信。入情入理。委曲周至。所云善處己者。必先處人。讓功正所以立功。賣人而獵功。適以自殺。則千載獵功者之炯鑑也。
國家用人。匪徒資治。亦即以安天下之人也。故大臣小臣。分列上下。散佈內外。又有士。有胥吏。下至里社。亦各有長。多其等。廣其途。盡網羅天下之才而用之。使天下之人。苟有一長一藝。異於齊民者。隨其才之大小。皆入吾之網羅。彼其既入網羅。則皆有事於所職。不惟顧惜所有。而又有所望於進取。孜孜焉。垂死而猶有歉於所期之未遂。故無暇於爲亂。且等既多矣。途既廣矣。於是而不在網羅。則至愚下之人而已矣。至愚下之人不能爲亂。即爲亂亦易撲滅。而天下常可得安。此英雄馭世之微機也。
賢能在職。理事治民。可以弭亂未然。而潛消其反側之心。即孟子所謂尊賢使能之王道。所以鼓勵羣材。而收拾人心之微權。皆隱寓於其中矣。
天變誠可畏。然以此爲天心仁愛人君。亦是曲說。求其理而不得。則亦不之信矣。今只雲天災流行。禍將作。必須謹修政事。愛恤人民。以保固國家。則災可無害。不然。將不可救藥。而禍亂成矣。此自實理言之。可使人君因災而懼也。
指天災爲某事徵應。原屬幻論。因災而慮及禍亂之易萌。其理確不可易。居官不可忽視天災。正謂此也。
考察者不許辨。是矣。而行私害人者。亦當處。被害者亦當爲之昭雪也。被劾者不許辨。是矣。而行私誣人者亦當處。被誣者。亦當爲之昭雪也。如此。方是大公持平之道。
赦甚害事。有國者亦明刑而已矣。刑不清而恃赦。則平日之戕良也多。刑清而徒以赦。則今日之縱惡也大。每見赦後。亡命無賴在配所者皆還。舊惡不悛。一時里閭深受其害。是放虎狼蛇蠍爲仁。而不計其所傷之衆也。曰。國有大慶。獨加寬恤。不亦可乎。曰。大慶當與君子共之。而何縱小人爲也。曰。易曰赦過宥罪。書曰眚災肆赦。不然乎。曰。過者無心之誤。眚即過也。災謂出於不幸者也。故赦之。又書曰宥過無大。刑故無小。夫苟過雖大必宥。苟故雖小必刑。固非不問過與故而鹹赦除也。且赦過者無日不然。亦非數載而偶一行也。是故赦過者雖無日不然。而猶恐其少。赦故者雖數載一行。而猶病其多。
赦過而不赦故。至論也。今雲赦過。雖無日不然。猶恐其少赦。故雖數載一行。猶病其多。更覺警切。
人臣修怨者負國。若於所怨者避嫌而不去。或曲意用之。亦負國。何者。人臣當以至公爲心。如其賢。不去可也。用之可也。如其不賢。而徒務遠己之嫌。沽己之譽。而以不肖之人。貽害國家。豈非不忠之甚乎。然人每以能用讎者爲賢。
可見道術之不明也。大抵人臣不可有私。有一分私心。便於臣道有一分虧欠。不論用讎去讎。只有私心處。便負國也。
人臣苟有爲國之心。便自有推賢讓能之意。如人於有才者則不能容。嫌其勝己也。超進者則不能容。嫌其光已也。剛直者則不能容。嫌其性氣難相處也。遂皆任情排去。而國家無人幹濟。略不之顧。皆是一個己私。無爲國之心故也。若有爲國之心。必且讓他替朝廷幹事。那勝己先己及難相處。有甚大事。故爲國之人。苟便於國。即不便於己。亦所必爲。不爲國之人。即十分便於國。但有一毫不便於己者。亦所不肯。
居官治事。一有私己之心。便虧臣道。進賢退不肖閒。負國更甚。以此爲道術不明。端本澄原之論。
偶見一學究壁上書宋真宗勸學文雲。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千鍾粟。書中車馬多如簇。書中有女顏如玉。餘書其後雲。誠如此訓。則其所養成者。皆淫佚驕侈殘民蠹國之人。使在位皆若人。殊可憂也。
鄉塾中多以此爲讀書人佳話者。學術既非。仕風焉得不壞。有心者所宜喚醒而切戒也。
今人不爲聖賢之學。則以爲安常。爲聖賢之學者。則以爲務名也。夫聖人之書。人皆讀之。止許讀其書。乃不許講明而身體之。與今人不講大臣之業。則以爲守分。講大臣之業。則以爲好進也。夫孔子匹夫而談帝王之事。豈亦好進與。此風既久。遂使聖賢實學。不明於時。爲學爲政。苟然而已。或曰講學者。卻又立門戶。結黨與。罔利文奸。壞國家事。談大臣事業者。卻又剿說以躐進。故人惡之爾。曰誠然。夫沙中有金。欲得金也。而盡收其沙可乎。欲去沙也。而並棄其金可乎。惟當國事者。求之以誠。鑑別能精。收其真。去其贗。斯得人爲用。若以魚目爲明珠。則爲禍大也。
所爲所講。是公是私。或邪或正。尚易鑑別。倘有言行不符。或陽易而陰非者。亦可徐察。未可因噎廢食。以講學爲禁例也。
居官者只於獵取崇高。權勢烜赫者則羨之。更不問其得之正與不正。其正色直言。謫貶蹭蹬者。則輕之。更不問其守之正不正。理既不明。氣亦不振。軟熟成風。奔趨巧媚以爲善官。這等排場可畏也。
人臣要以尊主庇民爲心。苟有是心。惟其所爲。必皆有益於國。不然。則所爲者。莫非粉飾之具。即奔走不息。以爲賢勞。求其實皆無有也。
終歲勤勞之官。還當問其有裨於國民者某事某事。方稱賢能。所謂考言者必徵事也。
世之言治者。必曰三代然夏有天下四百三十一年。商六百四十五年。周八百六十七年。合爲一千九百四十四年。其閒稱聖君可爲法者。禹湯文武而已。守成之君。則啓甲大戊武丁成康而已。共止二百餘年。餘皆不足觀矣。夏啓之後。篡弒累世。周至小雅。陵遲已甚。然則欲法三代者。固自有在也。
言治皆以三代爲法。不知三代時治者恆少。否者恆多。不可不考古而鑑別之。用爲法戒也。
周禮荒政十二。其十一皆寬恤。而終之以除盜賊。王浚川雲。利之而後除之。若曰可以生矣。不浚而後殺之也。然乎。曰。不然也。年穀順成。即有狗鼠之盜。無能爲亂。凶年饑歲。民方窮苦無聊。彼奸俠不逞之徒。乘機竊發。召呼之閒。流離餓殍。易於相從。亂之所由起也。故良民之寬恤者。不一而足。而於盜賊獨加嚴焉。曰。除者。加之意之辭也。不止袪害安民。亦所以弭釁端。保國家也。若謂利之而後除之。則何時不然者。而獨於荒年云爾乎。世有等迂腐有司。不識事體。務爲煦煦之政。荒年賊民搶掠。則曰彼飢也。搶亦無妨。嗟乎。是縱之爲亂也。搶掠者邦有常刑。固未曰荒年姑不行也。聖人所致嚴者。而俗吏以行其寬。徒使孱良無主。而地方日以多故。其猶可撲滅者幸耳。
飢寒起盜賊。乃言致盜之由。冀官司撫綏愛養於未飢寒時耳。其除盜安民。法紀具在。豈可因飢寒而弛。弛則犯者更多。多則致亂矣。事有似可寬原而不宜寬原者。此類是也。能不株擾良民則幸矣。
國家大事。一人主之。而滿朝皆有異議何也。曰議也者可否參者也。使果是而舉朝非之。是何愚者之多也。使果非而舉朝是之。是何智者之多也。蓋當是時。不止識闇莫能究其利害所歸。且皆無心爲國。徒爭發言相左。恐事不可諧。則以爲莫道不曾說來。推委而已。豈有真心哉。大臣以體國爲心。以濟國事爲忠。苟濟於國。即不曾說來。正自何害。苟無濟於國。爭執何爲。今不務事之必成。而曰他日莫道不曾說來。爲立形跡。以圖免己之咎。是豈大臣體國之心。濟事之忠乎。
莫道不曾說來。大臣之不肯實心任事。此語形容曲盡矣。
人有比德。則朝無公論。彼其各結腹心。各引羽翼。則各言所言。蒼黃反覆。公論何從出。
劉晏誅死。人皆曰言利也。利於公必不利於私。不利則怨生。怨生則禍起。然歟。曰。非也。此正所謂徒以不言利爲高。而使人不可爲國者也。晏所領者度支之官。理財固其職也。且死之日。籍錄其家。惟雜書二乘。米麥數斛而已。天下皆嘆其廉。非黷貨以自豐也。其爲度支也。使務損下以媚上。如桑宏羊輩之爲。是言利也。乃史稱其理財以養民爲先。因平準法。搜山海。排商賈。制萬物低昂。操天下贏貲。以佐軍興。用兵數十年。斂不及民。而用度足。唐中僨而復振。晏有勞焉。是幹國之臣也。利於公。亦利於私。國稱其能。而民亦戴其惠者也。非若桑宏羊輩之爲者。何謂言利也。夫以理財之官爲言利。是理財之官。不當設也。居理財之官。而能舉其職者爲言利。是居理財之官者。不當舉其職也。晏功名日盛。眷遇甚隆。故媢嫉之人。如常袞輩者乃忌之。非爲聚財而爲民所怨也。至其誅死也。則因昔嘗奉詔勘鞫元載罪伏誅。其黨楊炎坐貶。後炎專政。銜私恨。爲載報讎。遂誣構以死。天下冤之。使晏不勘載事。雖理財。固不死也。勘載事。雖不理財。亦死也。其非以理財死也明矣。胡乃不察事實。不爲晏惜。不咎德宗之不明。不着楊炎之極惡。而徒以晏曾理財而死。遂謂是言利之爲害。如天道報惡者然。亦謬矣。將使司國計者。不以足國爲務。以不言利爲高。則國家何賴焉。
國家理財是理財。言利是言利。公私之閒。即義利之別也。腐儒每將理財看作言利。言利看作理財。國與民均受其害。講學者正講此也。
兵以平亂。乃不論丈人之師。弟子之師。而世俗之論。徒曰兵者老氏之所忌。是使天下無兵也。刑以詰奸。乃不論出於明允。出於深刻。而世俗之論。徒曰皋陶無後。謂其主刑也。而遂有縱盜賊以爲陰騭者。是使天下無刑也。是皆不可以爲也。
俗吏淺見。止知用兵用刑之有害。不知無兵廢刑。更足爲害也。止知兵刑之官有損陰騭。不知善於治兵理刑者。其損陰騭更大。此無他。不學故耳。
習尚繁文。人臣不甚專心職守。好爲趨謁。酬酢多端。往來煩數。莫可止遏。夫一日止此時刻。一身止此精力。乃用紛然之禮。以處泛然之交。常使人夙興而應。奔走路衢。盤旋堂戶。匆劇未遑。已及己午。於是始入衙門。辦理公務。苟了前件。又復出應人事。每見人無遺力。日無暇時。而公家之事。曾無一二。此豈惟士風不美。爲臣之道。無乃虧歟。雖親識朋舊。人孰無之。酬酢往來。亦安可廢。然必公事既畢。乃可及私。其諸無謂泛交。悉當謝絕。至於奔競。屢奉嚴禁。或公然不從。或稍從數日而止者。以其無關黜陟。患未及身也。請即以行於賢否進退之閒。重則或即罷退。或入考察。輕則或左其官。署下考。庶人心知畏。或靡習可回。
官場每日不曾問本職應辦者。某事何難何易。難者如何設法籌劃。易者如何循名責實。惟以往來繁文。無益酬應。消耗日月精神。試問己之做官。果爲此乎。朝廷之予我以官。果爲此乎。果然日力有餘。不妨靜坐。披覽舊冊。或理舊業。或二三知己。談論經濟學術。古道今情。不有益於己。亦有益於人。何乃終日奔馳。僕馬勞疲。作無益而可厭之應酬。並有將本職稿案。匆匆遊目。不暇細閱。久爲官場陋習。以此分別從違。小示懲戒。庶有益乎。
餘自攝銓政。諸所敷陳。悉自屬稿。非謂人莫可代也。餘每舉事。必思國體所在。求其可以即一訓百者。務爲國家正紀綱。明憲度。進忠直。黜欺邪。革虛浮。核真實。意之所注。恐人不吾喻。故須自爲耳。
尋常官事。率由人屬稿。倘有精思密慮。非他人所能代者。此高公閱厯語。可以觀其行政矣。
欲興治道。必振紀綱。欲振紀綱。必明賞罰。欲明賞罰。必辨是非。欲辨是非。必決壅蔽。欲決壅蔽。必懲欺罔。欲懲欺罔。必通言路。所言雖未必可盡聽。而人人皆得盡言。庶奸貪之輩。慮人指摘。不敢肆行無忌也。
恩非不可結。其如害公何。怨非不可遠。其如虧法何。苟有益於國。則嫌何足避。苟無益於國。則名何足圖。庸攄靖直之衷。冀效涓塵之報。知我罪我。不暇計也。孔子憲章文武。蓋時王之法。不可不守也。今治者惟將祖宗之法。求其本意所在。而實心奉行之。縱時異勢殊。就中調停。處得其當便是。豈可以一事未便。而遂乖天下之全圖。以一時未便。而遽梗萬年之長計哉。
求其本意所在。而調停之。力行之。此不敝之法也。
祖宗之法。宮闈不預朝政。戚畹不幹國典。臣下不得交結朋黨。紊亂朝政。不得交結近侍官員。扶同奏啓。不得上言大臣德政。意深矣哉。
用人不論其才。只取無過。然非無過也。未用耳。用之而其過出矣。猶有不如前者多也。
官不久任。必無善政。然超遷之法不行。小轉 【 不時遷轉。爲人擇地方也。】 之法不革。欲久任不可得也。
守令親民。正官也。前此進士。往往爲丞簿。正官之重可知。迨後州縣正官。皆以初仕者爲之。於民事既非素諳。而守身之節。愛民之仁。處事之略。漫無考證。授以民社。待其敗然後去之。而民已受其毒矣。後來者亦復如斯。是不以官治民。而以民試官也。是所謂美錦而使學者制之也。且俗重甲科。其非甲科者。率輕視之。而所謂甲科者。又多少年輕薄。不知稼穡艱難。小民疾苦。任意殘虐。閒有稱善宦者。不過飾虛文以媚上司。習時套以規進取。而實政之及民鮮矣。此不止民不得被愷悌之澤。而養之不俟其成。用之不盡其才。鹵莽而使之。鹵莽而去之。人才亦可惜也。
明時偏重科甲。非科甲者。恆置之邊鄙苦寒之地。致生他患。由今觀之。無論科甲與否。年未三十。驟膺民社。均爲少不更事。古人謂四十強而仕。意深哉。
國家用人。資次固不可違。然處之有道。蓋用人不在用之之日。必須預爲之計。官之職事不同。人之才器不一。今於緊要之官。各預擇其才之宜於此者。每三二人。置諸相近之地。待次爲備。一旦有缺。即有其人。庶乎不乏。不然。天下雖有其才。而資不相及。遠不可致。安得湊用。此惟有爲國之心者。可與言之
近世繁簡互調。預保候推。即此義也。
今人只用形跡。更不察實。故有務爲夙夜奔走之狀以爲勤者。然有益於事則鮮。務爲慷慨憂時之說以爲忠者。然有濟於事則鮮。夫無益於事。勤於何有。無濟於事。忠於何在。若在上者。惟要諸有益於事者爲勤。有濟於事者爲忠。而形跡不得以爲溷。則務實者既可以奏功。無實者亦不敢增擾。
爲官最忌作俑。自古有以小物獻貢。遂貽地方無窮之害者。東坡荔枝嘆注云。大小龍茶。始於丁晉公。而成於蔡君謨。歐陽永叔聞君謨進小龍團。驚歎曰。君謨士人也。何至作此事。乃知始作俑者。不特害生計。且至壞風俗。故曰無爲福先。無爲禍始。
邑有名勝。賓朋樂遊。產有佳果。上司爭購。轉爲一方之累。皆龍茶類也。蔡君謨且不免物議。陸稼書亦屢以此示戒。然則古蹟可竟廢乎。佳果不可植乎。有識君子。爲之酌立章程。省供億之煩。定市賣之值。毋強派。無□取。則名勝佳果。不以累民。而且可資以養人。
◆馮少墟語錄 【 名從吾字仲好號少墟陝西長安人明萬厯進士官至工部尚書諡恭定】
謹按明代萬厯閒。馮恭定公爲御史。於首善之地。立會講學。一時物議非之。曰。此何時也。而講學耶。公曰。方今中外騷然。政治日非。皆由士大夫不明公忠。不辨邪正。講學者。所以申明君國大義。邪正分途。提醒其廉恥之良心也。由今觀之。馮公此舉。誠不免迂闊而無濟於事。然其視天下國家之事。無一不由於學。無一事非所當講。自是經世正論。觀其所著語錄諸書。於人心道心。辨晰甚明。擇善執中。指點甚切。闡於文章。非同虛車。見於事功。不類權術。講學而歸於實用。未可以爲迂闊而忽之也。
學之不講。孔子且憂。況於學者。吾輩講學。非徒教人。乃所以自求其益耳。人心易放。學問難窮。無論浮沈世味。悠悠歲月。即使今日行義超卓。盡足樹立。苟以此自足自滿。不復求益。寧保終身之不改行易轍乎。故親師取友。一則夾輔切劘。不至放逸其心。一則問津指迷。不至錯用其功。總之自求其益。非以務外徇人也。呂涇野亦云。學不講不明。非是自矜。將驗己之是非。
四書惟此章以學之不講爲憂。此外無講學字句。人遂以聖人學在默識。學重躬行。何必講。殊不知聖人誨人不倦。未嘗無誨。門弟子問答。皆講學也。曾子以文會友。以友輔仁。子思審問明辨。非講學而何。若以講學爲諱。必至談空說幻。驟希冥悟。或恣意妄行。歧路興嗟。學術之患不淺。如此段所言。學不可不講。講學乃聖門切實工夫也。
顏子好學。祗有不遷怒。不貳過。無他祕訣也。吾輩發憤爲學。斷當自改過始。每見朋友中背後議人過失。當而反不肯盡言。此非獨朋友之過。或亦彼此未嘗開心見誠。以過失相規四字相約耳。莫如同學相約。偶有過失。彼此盡言相告。令其改圖。不惟不可背後講說。即在公中。亦不可對衆言之。總之於己固不當以一眚而甘於自廢。於人亦不當以一眚而阻其自新。交砥互礪。日邁月徵。即此便是學顏子之學。不然。講論雖多。亦奚以爲。
人皆知學在改過。苦於不自知其過。故有望於朋友之告過也。彼此有告過之約。庶不愧學顏子矣。
問學者不言而躬行。何必講。曰此言字不是指講學。如有人自家不能孝。不能弟。卻好議論別人不能孝。不能弟。君子曰。不言而躬行可也。何必議人。又有人自家真能孝。真能弟。而卻好對人誇自家孝。自家弟。君子曰。不言而躬行可也。何必夸人。此言字指自家議論人。自家誇張人。說原都是不該有的。故曰不言而躬行。若自家真能孝。真能弟。不惟不自誇。而且歉然不自足。猶終日講如何孝。如何弟。不惟不議人。而且廓然不自私。猶終日與人講如何孝。如何弟。此正躬行之士。不可一日無者。可曰不言而躬行哉。
誇張自己。菲薄別人。謂之無學可也。愈講愈差矣。
天下之患。莫大於小人倡不根之言。君子不察。誤信而誤傳之。人見其出於君子之口也。皆謂君子必有所見。即理之所無者。或亦信其爲有。而不可破矣。忠臣飲恨。孝子含冤。病正坐此。餘以爲君子之聽言。凡說好人有不是處。當姑闕疑。從容詳審。勿輕信。勿輕傳。則小人之計。自無所售。彼縱假借。而君子原無此言。天下必有能辨之者。又何萋斐貝錦之足憂哉。
問自家要做君子。做善人。而又要大家做君子。做善人。不知自家一人。安能必得大家。曰。世之自家要做君子。做善人。而不要大家做君子。做善人者。抑豈能以自家一人。必得大家乎。自家一人。不能必得大家。而卻要大家不爲君子。不爲善人。勢必不能。徒以自壞其心術。自得罪於天地鬼神而已矣。學者固不能必得大家做君子。做善人。而這一念必不可無。故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
大約叔季之世。自私自利之風。浸淫已久。爲不善者無論。即爲善者。孳孳到底。強半隻成就得一個自私自利。且如平日看書。與朋友講論時。凡及於己立己達一邊話說。便覺津津入耳。更不說恐流於楊氏爲我。凡及於立人達人一邊話說。便覺逆耳。即說恐流於墨氏兼愛。不知其恐處正是病處。如曰不是病處。何爲不恐其流於爲我。獨恐其流於兼愛也。如此病根。浸淫已久。並自己亦不知不覺耳。此根不拔。則聞見愈廣。講論愈多。其病痛愈深。譬之病寒者。複用硝黃。病熱者。複用薑桂。豈徒無益而已哉。宜乎反爲不用藥者之藉口也。
士人以利濟人物爲學。猶恐自私自利之心未忘。遇事知有己。不知有人。若以自私自利爲學。平日看書。及朋友談論。皆喜聞自私自利之語。不樂聞立人達人之論。方慮其入。於墨氏兼愛。絕不慮其流於楊氏爲我。噫。學且如此。不學者尚何望乎。學已如此。仕尚可問乎。
楊氏爲我。初意或不至如後人之自私自利。只是懲世人馳騖爲人之病。而欲爲近裏着己之爲。不知其親親仁民愛物。正是自家近裏着己的工夫。非馳騖於親與民物閒也。丟過親與民物。而只爲我。視天下國家事。全與我不相干。成何世界。故曰無君。故孟子不得不嚴爲之辯。至於墨氏兼愛。初意亦未嘗不是。但只是不該丟過親親。專言仁民愛物。非謂民遂可不仁。物遂可不愛也。丟過親親。而言仁民愛物。如無源之水。如無根之木。根源處既薄了。更說甚別處厚不厚。故曰無父。孟子亦不得不嚴爲之辯。
楊墨一主爲我。一主兼愛。所學既偏。輒思以其道易天下。孟子慮其流弊至於無君無父。故不得已而辯。並望同志者曰。能言距楊墨者。聖人之徒也。講學之喫緊切要。莫過於此。
安石一行新法。而百姓如在水火。觀鄭俠流民圖。真可墮淚。君實罷新政。出斯民於水火中。或有病其激且驟者。不知拯溺救焚。可從容以待否。什一去關市之徵。孟子謂其斯速已矣。何待來年。餘謂君實之速。正得孟子之意。以爲激且驟者。蓋章惇蔡京之餘咳也。不可不辯。
世之論安石者。曰執拗自是。此病也。非病根也。安石志大才高。學博目空。將古今聖賢。都看不上。以爲堯舜雖是聖帝。而疆域甚隘。禹湯文武雖是聖王。而享國不過數百年。孔孟雖是大聖大賢。而亦不能使春秋戰國爲唐虞三代。都是迂闊了。須是富國強兵。開疆拓土。名利兼收。做古今第一個有用的聖人。幹古今第一件有用的功業。且宋室國弱兵寡。全被韓範富歐。及趙抃程張諸迂闊人。把國家事耽閣了。須是得這等敢作敢爲。不怕人議論。不說迂闊話的人。如呂惠卿章惇蔡京輩。纔幹得實事。纔做得出大功業。譬之人家。生出個有才幹不安詳的子孫來。看祖宗甘貧自守。以爲迂闊。要大做一番。不知要治多少產業。不知要畜多少幹僕。使上擴祖宗累世之業。下垂子孫不拔之基。存下這個主意。凡講道理之人。皆誚其無用而疏遠之。凡揮霍不羈奔走營爲之人。皆喜其有用而信任之。如此做去。竊恐家未必成。而禍已隨之。安石之病。何以異此。不論人情天理。只是一味要做事功。其心以爲待我事功成時。方且格天地。光祖宗。使人人稱頌。一時天變何足畏。祖宗何足法。人言何足恤哉。此安石之病根。所以深入膏肓。不可救藥也。不知舍人情天理。而專求事功。豈止事功不可竊。恐災害並至。雖有善者。亦無如之何矣。安石不是自爲功名富貴計。亦不是有心禍天下。只是學術主意差了。所以自誤。誤人國家至此耳。
王安石未嘗無才。未嘗不學。祗是所學者偏。舍人情天理而求事功。自以爲是。堅執不返。所以爲害。推原病根。益見學不可不慎矣。
這一派學術。如講黃白之術者。自以爲丹成可以起鉅萬之家。可以延千年之壽。視孔孟深耕易耨。清心寡過之方。不足博一笑耳。若曰何迂闊至此。卒之敗家傷生。在此一丹。而猶不知悟也。
問足食足兵。與富強奚異曰。以仁義民信爲主。則足食足兵。皆國家之至計。若以仁義民信爲迂。則足食足兵。亦富強之嚆矢矣。不然。吾儒學術。豈專欲國貧而兵弱哉。
士君子不可無者氣節。卻不可認客氣爲氣節。士君子不可無者事功。卻不可認勢利爲事功。以客氣爲氣節。以勢利爲事功。皆不學之故。
事功節義。繫於所遇。吾輩所宜講求者。理耳。學耳。關中如王端毅之事功。楊斛山之節義。呂涇野之理學。假如王端毅當日上疏後。即下獄被播如斛山。則端毅當以節義名。不得以事功名矣。如斛山上疏。後溫旨嘉納。陟華躋膴。則斛山又當以事功名。不得以節義名矣。呂涇野如得位上疏極諫。則當以節義名。遇時行道。則當以事功名。不得以理學名矣。可見事功節義。俱不可必。所可必者。理耳。學耳。
論人者。動曰某長於節義。某長於事功。不知節義事功。隨其所遇。各成其是。總非不講學不講理之人所能也。
問理學舉業同異。曰以舉業驗於躬行。便是真理學。以理學發揮於文辭。便是真舉業。說不得同異。
人恆於理學之外。另求舉業。故常見理學有妨於舉業。不棄去舉業。不能潛心理學。且曰止爲舉業。遂不復講理學。同異之閒。真僞之別也。
大學至治國平天下。中庸至贊化育參天地。皆是言學術。不曾言事功。事功乃學術中之作用。非與學術對言也。後世迂視理學。專講事功。所以並事功亦不及古人。
論交與。當親君子而遠小人。論度量。當敬君子而容小人。論學術。當法君子而化小人。不化則乏曲成之仁。不容則隘一體之量。不遠則傷匪人之比。
有爲漢儒躬行。宋儒空談之說者。何如。曰。漢儒中誠有躬行者。而謂漢儒皆躬行則不可。無論其它失節敗行。即如馬融之列女樂。桓榮之誇稽古。不知可言躬行否。宋儒如周程張朱。即在孔門。亦當列德行之科。其它如司馬君實邵堯夫尹彥明劉元城諸儒。其躬行實踐。豈在冉閔之下。漢書宋史。明白易見。而猶爲此言。是侂冑彌遠餘唾。不可不察也。
綱常倫理要盡道。天地萬物要一體。仕止久速要當可。喜怒哀樂要中節。辭受取與要不苟。視聽言動要合禮。存此謂之道心。悖此謂之人心。惟精。精此者也。惟一。一此者也。此之謂允執厥中。此之謂儘性至命之實學。
如此親切指點。危微精一之理。隨事見得。執中工夫。隨時不用。毋庸過求深奧。自取支離。
夫道一而已矣。三代以前。以理學爲文章。故六經四子之書。爲萬世文字之祖。三代以後。信理學者。或天資筆力。不能爲文章。而能爲文章者。或恃才傲世。不肯信理學。理學文章。所以分而爲二也。是分而爲二者。乃能文者不信學之過。豈理學之過哉。
文章理學。人原互有短長。但分而爲二。則非真文章。亦非真理學。惟以明道爲主。則文章所以明道。理學所以求有得於道。由此而仕。即所以行道也。
有以詩文雕蟲小技。欲棄其所爲詩文。而顓精於理學。曉之曰。所謂理學者。非外庸行而別求妙解也。如能詩文者。不以詩文自滿。不以詩文驕人。不以詩文騁離經叛道之語。若無若虛。成象成爻。天下理學。莫大於是矣。天生蒸民。有物有則。迨天未雨。徹彼桑土。孔子不亟稱爲知道哉。詩文何妨於理學。而棄之也。三百篇多發理之談。故爲萬世詩人之祖。漢魏以後。人爭工於詞。而不求精於理。夫詞何可不工也。而必伸詞以詘理。甚且倡爲詩不關理之說。則誤矣。詩文理學。分而爲二。彼蓋徒知以切磋琢磨爲說理。而不知鳶飛魚躍。尤爲說理之妙也。
詩文從理學中出。則文爲載道之文。詩爲道性情垂世教之章。均可傳世不朽。豈特不可棄而己耶。
餘別墅左近沈橋裏。有楊烈婦劉氏。從夫而死。鄉人聞其事而怪之。其夫語其妻曰。劉氏年正茂。即改適。豈乏佳偶。胡以死爲。其妻亦語其夫曰。劉氏改適。不乏佳耦。死何爲也。及餘倡諸士大夫往吊。當路上其事於朝。天子嘉其節而旌表其門。鄉村之人。始知其爲烈而誦之。其夫悟而悔曰。吾曏者所告於妻。是何言也。是誨其妻以貳也。其妻亦悔曰。吾向所告於夫。將使夫視我爲何如人也。由是夫死而不能守者。且守矣。守節而不能終者。且終矣。甚且從容就義。亦知以死殉矣。數年以來。節烈之婦。項背相望。等人也。何昔議其非。而今稱其是也。何昔以改適爲快。今以殉夫爲快也。豈非秉彝之良。羞惡之心。人所同具。不表彰之則不明。不感發之則不興。不但夫婦也。弟背其兄。臣子背君父。朋友背朋友。恬然不知其非者。世道人心。可爲扼腕。
旌表死節。死者未必有知。而未死者則皆共見共聞而知之也。死者一人。而未死者甚多也。感發興起。捷如影響。旌表之不可己也如此。
客有講學者。因人言而志阻。遂不復講。先生曉之曰。子之講學也。果爲人乎。抑爲己乎。如爲人也。則人言誠所當恤。如爲己也。則方孜孜爲己之不暇。而暇計人言乎哉。聞謗而輟。則必聞譽而作。作輟由於譭譽。是好名者之所爲。非實學也。且人之議之也。議其能言而行不逮耳。能言而行不逮。此正學之所禁也。人安得不議之。吾儕而果能躬行也。即人言庸何傷。客又曰。學貴躬行。固矣。講之何爲。先生曰。講之正所以爲躬行地耳。譬之適路然。不講路程而即啓行。未有不南越而北轅者也。譬之醫家然。不講藥性而即施藥。未有不妄投而殺人者也。又譬之兵家然。不講兵法而即應敵。未有不喪師而辱國者也。天下之事。未有不講而能行者。何獨於吾儒而疑之。客憮然曰。有是哉。微今日之講。吾幾以冥行當躬行矣。豈不誤哉。
講學正所以講明何爲爲己。何爲爲人也。否則名以爲己。而不免雜於爲人。事則爲人。而實所以爲己。真僞之閒。即學術虛實邪正之別。可不慎與。
常人溺於所聞。曲士局於所見。讀縱橫捭闔之書。不覺流而爲機械變詐之人。讀虛無寂滅之書。不覺流而爲放縱恣肆之人。其始也。止豔羨其文詞。其既也。耳濡目染。不知不覺。並以移易其心術。而瑕累其人品。可不慎哉。
學固不專在讀書。而既讀其書。口誦心維。耳濡目染。不覺其潛移默奪矣。
昔有一文人曰。周程張朱。不能爲詩文。託之理學。遂成名於後世。意蓋嘲之也。一客應雲。周程張朱。不能爲詩文。一託理學。尚且成名於後世。若能爲詩文者。而又從事於理學。其名豈不在周程張朱之上耶。其人惶愧。因悟而爲世名儒。
今爲吾道計。惟當辨佛學之非。而不當非學佛者之人。辨佛學之非。則彼知其非。當自悟。若非其學佛者之人。則同志中先自立形跡。又安望其逃而歸哉。況亦非以善養人之道也。
人心道心。不必深求。不必淺求。如一念敬。便是道心。一念肆。便是人心。一念謙。便是道心。一念傲。便是人心。一念讓。便是道心。一念爭。便是人心。一念真。便是道心。一念僞。便是人心。一念公。便是道心。一念私。便是人心。於此一一察識。便是惟精。一一體認。便是惟一。察識體驗。純一不已。便是允執厥中。至淺至深。至近至遠。而古今學者。多厭常喜新。曲爲解釋。反覺支離葛藤。
人心惟危四句。因其爲唐虞授受之語。千古傳道之統。遂看得高妙深遠。作文者便多影響之論。得此指點。方知不外人倫日用之閒。即所謂道不可須臾離也。
爲學者辨義利。正綱常。力辟邪說。使人反躬實踐。惟心身日用人倫物理之爲兢兢。繇其說。則身修家齊國治天下平。背其說。則害於其身。兇於其家。貽禍於國與天下。何如近裏。何如切實。
講學原爲躬行。而非學者。多借躬行爲口實。曰只消行。何消講。此言誤人不小。世衰教微。盡去講尚且不能行。況不講而望其能行乎。縱能行。亦不過冥行妄行耳。不知冥行妄行。可言躬行否。
知冥行妄行之難語於躬行。則學不可以不講矣。
砥節礪行之人。多忿世嫉俗。平心易氣之人。多同流合污。只因不知學問。可惜負此美質。
學而不厭。固是古之學者爲己。誨人不倦。亦是古之學者爲己。
講學而不躬行。不如不講。此語在講學的人說得。在不講學的人說不得。在講學的人說。是因不如不講之言。而發憤要躬行也。學者不可無此志。在不講學的說。是因不如不講之言。而果然去不講也。則可笑甚矣。
邪教交訌。中外震動。或曰。此何時也。而講學。先生曰。此何時也。而可不講學。講學者正講明其父子君臣之義。提醒其忠君愛國之心。辨明夫是非邪正之理。正今日要緊第一着也。或曰。父子君臣之義。忠君愛國之心。原是人人有的。何必講。曰。若是人人沒有的。真可不講。如磨磚求明。磨之何益。若原是人人有的。只被功名勢利。埋沒了。豈可不講。講者。正講明其所本有。提醒其所本有也。如磨鏡求明。磨何可無。昔吾友陶石簣赴京。一客勸曰。在仕途且勿講學。石簣笑應曰。仕途更急緊要學使用。其客大爲解頤。
自是端本澄源之論。惜此時無救於事。徒見迂闊耳。故講學原在平時。爲學貴於豫教。書館中無真學問。好子弟。朝堂上焉有賢大夫耶。
君子容忍乎小人。恰似小人能待君子。小人忌害乎君子。恰似君子不能待小人。
方說正直。偏排擊的是君子。方說忠厚。偏庇護的是小人。方說人不可輕信。便輕疑乎君子。方說人不可輕疑。偏輕信乎小人。
味尚友二字。則知千古以上聖賢。皆我師友。味私淑艾三字。則知萬世而下聖賢。皆我同志。
問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何等易簡直截。而又云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篤行。何也。曰。人每失赤子之心。正是少此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篤行工夫耳。
不失原有工夫。若空空守此赤子之心。何能爲大人。豈不盡人皆大人耶。所以一則曰學問求放心。再則曰擴充四端。均未許守虛冥悟者藉口。
亙古亙今。只有此一條大路。離此便是邪徑。自古如伊傅周召。顏曾思孟韓範富歐。周程張朱。嶽武穆。文天祥諸人。皆從此大路行者。中閒雖有吉有兇。然兇亦爲吉。死亦猶生。而況于吉。況於生乎。如操莽溫懿馮道。張邦昌。章惇。蔡京。秦檜。韓侂冑諸人。皆從彼邪徑行者。中閒雖亦有兇有吉。然吉亦爲兇。生不如死。而況於兇於死乎。路徑一錯。關係不小。講學原辨此路徑。豈是空談。
問居官言學。得無妨職業否。先生曰。言學正所以修職業也。提醒其忠君愛國之本心。然後肯修職業。考究其宏綱細目之所在。然後能修職業。不然。終日奔忙。不過了故套以俟遷擢而已。故居官職業不修。正坐不知學之過。而反曰妨職業乎哉。
子夏有仕優則學之論。以居官則資於學者正多也。所言提醒其忠君愛國之心。然後肯修職業。則仕之於學。更不可緩矣。
問方今兵饟不足。不講兵饟而講學。何也。先生曰。試看疆土之亡。果兵饟不足乎。抑人心不固乎。大家爭先逃走。以百萬兵饟。徒藉寇兵而齎盜糧。只是少此一點忠義之心耳。欲提醒此忠義之心。不知當操何術。可見講學誠今日第一着。
就孔子民無信不立句。推論其寧可去兵食。不可去信。非己甚之詞。乃切時之論。於馮公時正合。
去食不是我要去食。食豈是我要去的。只是事到了十分莫柰何處。寧去食。必不可去信。若曰寧可死。必不可逃耳。只一個去了信。望風而逃。縱使封疆不失。亦當服上刑。況又失封疆乎。一去了信。便當死。雖有食。烏得而食諸。故去食亦時勢之不得不去。而不去信。亦時勢之必不可議去者也。
去食必不去信。不專是論道理當如此。亦是論時勢不得不如此。亦是論人情不容不如此。亦是論法紀不敢不如此。豈是迂闊。
凡說要去信之人。便是機械變詐之人。便是偷生賣國之人。便是臣不臣子不子之人。
問使貪使詐之說何如。曰。古今最誤國者。莫過於此四字。彼既使貪矣。不知肯容他貪而聽其剝削軍士否。既使詐矣。不知肯容他詐。而聽其欺蔽上官否。明白使貪。而又禁其貪。明白使詐。而又禁其詐。豈可得乎。此貪詐所以日熾。而世道不可問也。
天下無事不因貪詐二字壞了。君子不能砥其流。反助其瀾乎。讀武經者。毋爲此說所愚也。
齊人東郭之行。再三不敢令妻妾知。可見羞惡是非之心尚在。只是錯把仕途看壞了。恰似要做官。不得不如此。不如此。如何做得官。所以不得已。隱忍爲之。實非其心也。若是早知富貴利達者之有命。何必求。即求之。亦自有道。又何必如此求。彼必且自泣於中庭。悔其錯誤矣。又何待妻妾之泣哉。
此節書。孟子已爲求富貴利達者。形容寡廉鮮恥之醜態。此段。更爲喚醒苟且幹進之良心矣。
問人爵從之從字。及以要人爵要字。何以別。先生曰。彼來隨我。謂之從。我去迎彼。謂之要。一般得了人爵。何苦不爲古人。
曰從曰要。皆巳得人爵者。此中有義利之別。學者不可不知。
燕有可伐之罪。齊無伐燕之權。所以明有君也。父有攘羊之罪。子無證父之理。所以明有親也。聖賢閒閒議論。恰似沒要緊。其實關係世道不小。
孔子講學於春秋。孟子講學於戰國。亦有非之者。故曰獨行其道。請看風急天寒夜。誰是當門定腳人。
孔孟在當時。無處不與人講學。觀孔子知我罪我。孟子予豈好辨之言。可知當時非之者不少也。
問諫行言聽。何以便謂之厚臣。曰。諫行言聽。膏澤下於民。纔是厚臣。可見古之人臣。不以爵祿名譽望於君。惟欲行己澤民之志。君亦不以爵祿名譽縻其臣。惟欲遂臣澤民之心。故諫行言聽。膏澤下民。纔是君臣手足腹心之誼。後世臣之於君。只在自家官爵恩典上論。不知君之聽言。厚民即所以厚我。不然。即結魚水而賡喜起。何益哉。孟子此言所以維臣道也。
說到膏澤下民。便知諫行言聽。有益於臣者小。而有益於民者大。民受恩於君者大。而臣之受恩於君者更大。總不專在爵祿名譽上論。可以爲臣之極則矣。
問用一緩二。曰。戰國之時。爲蘇秦張儀之說者。要三者並用。爲許生白圭之說者。又欲三者並緩。所以欲足國。便不能裕民。欲裕民。又不能足國。孟子說既不可並用。亦不必並緩。不過一挪前攢後閒。民自無殍。父子自不相離。而國用又未嘗不足。無論仁主。即暴君污吏。亦必灑然易慮矣。此孟子之經濟。所以致君而澤民也。論治者。以講學爲迂。豈其未覩此乎。
問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曰。如舜封象於有庳。不得有爲於其國。使吏治其國。而納其貢稅焉。豈得暴彼民哉。此之謂親親而仁民。驅蛇龍而放之菹。驅虎豹犀象而遠之。不惟人得免吞噬之禍。而物亦得遂走壙之性。此之謂仁民而愛物。大聖人作用。原不是判然三件事。
自古禦敵無上策。說者謂周得中策。餘敢以聖門論學。爲禦敵上策。此不必廣引。如臨事而懼。好謀而成。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此孔孟論學。非論兵也。不知古今論兵法之精者。能過此二句否。以孔孟論學。爲禦敵上策。聖人復起。不易吾言。
他如善人教民七年。可以即戎。仁者無敵。以不教民戰。是謂棄之。省刑薄斂。修其孝弟忠信。可以撻秦楚之堅甲利兵。果能如此。非禦敵上策而何。
問宋人講學。而叛逆之禍更甚。何以爲禦敵上策。曰。宋人講學。多在下位。且多在山林。即有盧扁。病家不用。豈能成功。而謂盧扁不能活人。則非也。即用盧扁也。盧扁之方。無論效不效。確乎爲活人之上劑。孔門講學。無論成功不成功。確乎爲禦敵之上策。
問仁以爲己任爲真。以仁爲己任爲僞。然否。曰。不然。總是仁爲己任耳。今以以仁爲己任爲僞。抑將以以義制心。以禮制事。以仁存心。以禮存心爲僞乎。不在義理上體認。只在字句上挑剔。所以聖學不明。
有談及放生會者。曉之曰。天地大德曰生。放生固是善行。但當存其心。不必襲其跡。毋論事有時窮。生亦有限。況世原有不可放者。如殺人理無可放。而必欲生之。不幾令死者含冤乎。故吾人但存此心。如遠庖廚此心。不綱不射宿此心。飢溺由己此心。如傷內溝此心。泣罪解網此心。如此則好生之德洽於上下。無在而非放生矣。
曰放生。則有不當生而生者。且所生亦甚有限。故儒者第雲好生。不雲放生也。
舉業理學。原非二事。以理學發出文章。爲真舉業。以舉業證出道理。爲真理學。且國家以四書五經取士。正是驅人於理學一路。今若講佛經道經。倒難曉。只講四書五經。誰不曉得。爲理學真是容易。何人之輕放過乎。
舉業理學。原是一貫。分之則皆假也。合之則皆真也。四書五經工夫。惟其真。不惟其假而已矣。
莊生妻死而歌。人謂其達生死。不知達生死者。謂不以己之生死動心。非不以人之生死動心也。一物損傷且不忍。而況於人。一孺子入井且不忍。而況於妻。以鼓盆而達生死。是後世薄倖之人。藉莊生以自解者耳。
彼不以人之生死動心。如莊子妻死而歌。友死而歌。甚至母死不哀。而曰達生死。可乎。或曰。此寓言也。夫以母死不哀爲寓言。可乎。
生死原無二理。故謂未知生焉知死則可。謂未嘗生未嘗死則不可。
上二句是理學。下二句即禪學矣。
爲令者。士夫居閒說事不可聽。而禮遇不可不隆。諸生犯法不可縱。而學校不可不厚。審編毋多更張。民自稱便。收納不求餘羨。民自感德。聽訟無多纏擾。民自不冤。至於毋援上。又毋傲上。毋陵下。又毋徇下。潔己奉公。節用愛人。此尤不費之惠也。
近有作令者。私心巧詐。百姓與諸生訟。不論是非。而非諸生。諸生與士夫訟。不論曲直。而曲士夫。若曰。吾厚吾百姓云爾。不知諸生士夫。獨非吾之百姓與。士夫且薄矣。何有於諸生。諸生且薄矣。何有於小民。彼原爲漁獵百姓地。故反借百姓。以尋討出路耳。及至百姓受其漁獵。怨聲載道。彼不曰百姓之怨我。而曰我原爲百姓取謗於諸生士夫也。上官亦曰彼果爲百姓取怨於諸生士夫也。諸生士夫當其虛名。而百姓受其實禍。嗚乎。計亦巧而詐矣。
官場中原有此種巧宦。以爲百姓可愚。上官易瞞也。畢竟直道在人。公論難掩。上官就百姓身上一加體察。水落石出。且鬚眉畢見矣。
呂涇野教人甘貧改過。此前輩學問真切處。然不甘貧。就是過。能甘貧。就是改過。世閒人種種過失。那一件不從富貴貧賤念頭生來。卑卑者毋論。即高明有意思者。亦往往墮此坑塹。
世俗之所謂有心。有的是人心。吾儒之所謂有心。有的是道心。異端之所謂無心。無的是道心。吾儒之所謂無心。無的是人心。這等去處。辨之不可不精。故曰惟精。守之不可不一。故曰惟一。一則純是道心。無復有人心之雜矣。故曰允執厥中。必如此。方不墮世俗之弊。流於異端之非。
楊龜山曰。六經不言無心。惟佛氏言之。伊川曰。說無心。便不是。只當說無私心。無私心三字。可爲千古名言。問私心。私也。有求公之心。亦私也。何如。曰。有求公之心。便是公。如何說亦是私。
去其私心。所以求公心也。用力正在此處。今雲求公之心亦私。此過高之論。必至流於致空守寂之異端。不可不辨。
人心一概說不得有。亦一概說不得無。如均喻也。喻私之心不可有。喻義之心不可無。均爲也。爲惡之心不可有。爲善之心不可無。況人心易放而難收。盡去喻義。猶恐喻利。盡去爲善。猶恐爲惡。今欲一切歸於無心。竊恐義無而利未必無。善無而惡未必無。反概曰無心。其害不小。
公私善惡之閒。如犀分水。所貴乎學者。所以明乎此也。
吾儒論學。只有一個善字。直從源頭說到究竟。易曰。繼善。顏曰一善。曾曰至善。思曰明善。孟曰性善。又曰孳孳爲善。善總是一個善。爲總是一個爲。非善與利之閒。復有個無善之善也。善即理也。即道也。即中也。精乎此。謂之惟精。一乎此。謂之惟一。執乎此。謂之執中。以之爲君。謂之仁。以之爲臣。謂之敬。以之爲子。謂之孝。以之爲父。謂之慈。以之爲朋友。謂之信。以之視聽言動。謂之禮。以之臨大節而不可奪。謂之節。工夫有生熟。道理卻無異同。此孔孟相傳。以教天下萬世。以維持宇宙也。故曰道二。仁與不仁而已矣。
自虞廷十六字。以迄五經四書。皆融會貫通於數行之閒。而總不外倫常日用行習。事事皆有。處處可行。學以求道。仕以行道。一而已矣。
喜事功而厭道德。樂寬大而惡檢束。人之常情。不知聖賢所以重道德者。非薄事功而甘迂闊也。以道德爲事功。乃真事功也。所以重檢束者。非惡寬大而甘桎梏也。以檢束爲寬大。乃真寬大也。不然。厭道德而喜事功。則枉尋直尺。並事功亦不能成矣。惡檢束而樂寬大。則越禮犯法。並寬大亦不可得矣。
無道德之事功。純是權術用事。非真事功也。無檢束之寬大。乃放縱於禮法之外。非真寬大也。此所以貴乎學也。
富文忠公弼。致政於家。爲佛氏之學。呂與叔與之書曰。古者三公無職事。惟有德者居之。內則論道於朝。外則主教於鄉。必將以斯道覺斯民。成己以成物。豈以爵位進退。體力盛衰。爲之變哉。大道未明。盡趨異學。不入於莊。則入於釋。疑聖人爲未盡善。輕理義爲不足學。人倫不明。萬物憔悴。此正老成大人惻隱在心之時。以道自任。振起壞俗。在公之力。宜無難矣。若夫移精變氣。務求長年。此山谷避世之士。獨善其身者所好。豈世之所以望於公者哉。弼謝之。
致政家居。式化鄉里。與後進講學明道。正所以償在位時未盡之願力也。一經去任。便無意當世。以爲清高。此偏見謬論也。
呂涇野分校禮闈。主試者。以道學發策。有焚書禁學之議。先生力辨而扶救之。得不行。場中一士對策。欲將宗陸辨朱者。誅其人。火其書。極肆詆譭。甚合問者意。同事者欲取之。先生曰。觀此人今日迎合主司。他日必迎合權勢。同事深以爲然。遂置之。
學術邪正。在師儒平日之教戒。尤在主司闈中之去取。風聲所樹。未有不翕然丕變者。呂涇野此舉。有功於人才世道矣。
楊斛山爵。自幼貧窘。年二十始發篋讀書。夜無鐙火。以薪代之。挾冊而耕。兄爲耕誤罹於法。徒步申冤。並繫獄。先生從獄中上書。詞意真切。邑令曰。此奇士也。胡累至此。立出之。並給油薪督之學。從朝邑韓恭簡公講理學。踐履錚錚。同人不及。與及門楊椒山稱爲二楊雲。踰三十爲邑諸生。就試長安。有拾金不昧之節。膺鄉薦。成進士。以行人使藩國。概卻饋贈。爲御史。劾權臣當國。以母病遄歸。母歿。廬墓三年。有冬筍馴兔之瑞。服闋家居。授徒講學。以薦起。巡視南城。權貴斂避。時事日非。上封事數千言。大約以失人心而致危病者五。一則輔臣夏言。習爲欺罔。翊國公郭勳。爲國臣蠹。所當急去。二則凍餒民閔不憂恤。而爲方士修雷壇。三則大小臣工。弗覩朝儀。宜慰其望。四則名器濫及緇流。出入大內。五則言事諸臣。若楊最羅洪先輩。非死即斥。有損國體。疏入。逮繫鎮撫司。拷掠備至。死而復甦。先生處之自若。刑部郎錢公德洪。工部劉公魁。給事周公怡。先後俱以事下獄。與公學問相勸勉。各相戒不得言得罪事。獄中繹四子諸經百家。着周易辨錄。中庸解。諸所作者。略無憤惋不平語。上以受釐放歸裏。抵家十日。以熊太宰諫仙箕忤旨復逮獄。即日就道。親朋揮淚別。先生無幾微見顏面。身幽圜扉者。又三年。上建醮殿焚。火中恍聞呼三人名氏者。乃釋歸爲民。既歸。教授裏中。蔬粥敝屨。怡然自適。卒於家。先生硜直不阿。內實忠淳。自少至老。孳孳學問。夷險如一。初終不貳。完名全節。彼世之淺衷寡蓄。耽耽以節氣自多者。視先生當媿死矣。
斛山自幼力學。以名節爲重。富貴身家。皆所輕也。所以貧時救兄繫獄。事親則冬筍馴兔。省試則拾金不昧。出使之饋遺不受。爲臺官直言敢諫。所尤難者。繫獄猶不言得罪事。再逮即行。絕無幾微不平。著書無一語憤惋。此皆由平日力學中來。有真理學。乃有真氣節。於茲益信。
呂愧軒潛。自幼力學。爲都諫公子隨任。先師事趙木溪。聞講義理之學而悅。繼師事呂涇野。爲學一言一動。以涇野爲依歸。於是學益力。而舉子業亦益入理。爲邑諸生。試輒傾曹偶。學使重其文行。拔入正學書院。以風多士。旋膺鄉薦。卒業成均。與朝紳講學。
愧軒爲都諫公子。絕無宦家氣習。以理學自命。所從遊者。皆理學大儒。以時下講學而論。似專意理學。而於舉業無益也。乃師事趙木溪。而悅義理之學。師事呂涇野。則言動不苟。而學益力。卒之舉業亦益入理。足見真理學即真舉業。工夫造詣。乃同條共貫也。彼以理學有妨舉業。以舉業有妨理學者。可以知其謬誤矣。
格物即是講學。曰物。見學不可談元說空耳。格物二字。千載聚訟。不知講格物就是格物。何事深求何事遠求。
是處皆物。是物宜格。朱子所謂即物而窮其理也。物不專指身心意知。格亦不曾說到去私存理。預侵修齊誠正工夫。求深反淺。談元說空。非實學也。
心誠求之。求字不徒在外邊紀綱法度上求。只在自家心上。好惡與共。痛癢相關。一體不容巳處求。紀綱法度。皆從一體不容巳處流出。自然與粉飾治具者不同。自然深入於民心。中字是直中民心痛癢處。非徒以法度強民於外。而使之感也。看那慈母。何嘗在外面強愛赤子。赤子亦何嘗在外面強從慈母。都是一團天性不容巳處。故曰誠。後世官司。未嘗不求。只是在事上求。不在心上求。紀綱法度。非不燦然可觀。心中卻無不容己之念。多是僞。不是誠。所以百姓不能實受其惠。縱然求。多不能中。此治道所以不如古也。
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其理如此。
問處貧之道。於人己閒有辨否。曰有。如憐貧一也。憐人之貧可。自憐其貧不可。樂貧一也。自樂其貧可。樂人之貧不可。又曰。人貧而我憐之周之。則可。我貧而望人憐之周之。則不可。
處貧難。處人之貧。與處己之貧。更難。此中最徵學識。仕途清濁。亦關乎此。
問患不知人。如大庭廣衆。偶然相遇。君子小人。何以知之。曰。此不難知。大庭廣衆中。如一人稱人善。一人稱人惡。則稱人善者爲君子。而稱人惡者爲小人。一人稱人善。一人和之。一人阻之。則和者爲君子。而阻者爲小人。一人稱人惡。一人和之。而一人不答。則不答者爲君子。而和者爲小人。以此觀人。百不失一矣。
問宋儒有不適於用之譏。是否。曰。不然。天下之人不一。有有才而力學者。亦有無才而力學者。有有才而非學者。亦有無才而非學者。彼見有學而無才者之不適於用。非學而有才者。或亦幸成其功。遂謂學之無益。不知學而不適於用。乃無才之過。非學之過也。非學而幸成其功。乃有才之效。非好學之效也。不咎其所以不適於用。而歸咎於學。不察其所以成功。而歸功於非學。此宋儒所以有不適用之譏也。雖然。元佑之禁。僞學之禁。即有才。安所用之。是宋儒之不適於用。又時爲之也。於諸儒乎何尤。
有才而講學。益足見其所長。無才而講學。亦足補其所短。不然。有才而不學。則爲恃才。無才而不學。則爲棄物矣。
問子曰。其爲人也。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在何處憤。何處樂。曰。學也者。所以學爲人也。故曰其爲人也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云爾。憤在此。樂亦在此。後世學者。將一生精力。或在詩文上發憤。或在勢利上發憤。不肯在爲人上發憤。所以不及聖人。仁者以天地萬物爲一體。此儒者惻隱之真心也。古聖賢千言萬語。吾輩朝夕講求。總是要培養此一念。擴充此一念。聖學所重在此。彼摩頂放踵。從井救人者。乃有此心而不能善用其心之過。所謂好仁不好學。其蔽也愚者。若懲其愚。不病其不好學。而反病仁之不當好。其愚抑又甚矣。故學者必培養擴充此一念。則滿腔皆惻隱之心。到處行惻隱之事。然後信仁者以天地萬物爲一體之說。似迂而實切也。
人若不培養此萬物一體之心。必不肯行濟物利人之事。學之不可己也如此。
問孔子疏食飲水。樂在其中。至鄉黨一篇。凡飲食衣服。又要齊整。何也。曰。鄉黨篇。是說聖人動容周旋。無不中禮。即一飲食。一衣服。人所易忽略處。聖人亦不肯苟。不是要齊整受用。不然。紺緅何以不飾。紅紫何以不爲褻服。羔裘元冠。何以不弔。食必求精。何以不厭精。膾必求細。何以不厭細。肉食何以不使勝食氣哉。爲此言者。是恥惡衣惡食之人。而借孔子以自解者也。
聖人說知人難。是兼君子小人說後世說知人難。是單就小人一邊說。不知君子小人。都是難知的。何獨只說小人難知。孔子兼言舉錯。子夏單言舉皋陶。正是後世對證之藥。
人之難知。既慮誤用了小人。又慮遺失了君子。若專就小人難知一邊說。是止防誤用小人。不防遺失君子。其居心厚薄不同。其舉錯亦隘而鮮公矣。
平日好稱人惡。惡道人善。自託於直之人。立朝偏不肯犯言敢諫。偏不直。
以稱人惡爲直。而偏不肯道人善。平時以直自負。而立朝偏不肯直。說盡奸險小人情狀。
君子之仕也。行其義也。原不是教丈人出仕。只是要他曉得君子之仕。爲行其君臣之義耳。當是時。鹹以仕爲通。以隱爲高。若曰君子之仕也。行其勢也。行其利也。那裏行甚麼義。所以把仕字看得不好了。恰似仕途全行不得義。故曰君子之仕也。行其義也。非行其勢也。非行其利也。君臣之大義。自我而植。宇宙之綱常。自我而立。豈爲功名富貴哉。中閒即有丟過義。只爲勢利出仕的。是他各人自家見不到。各人自家錯走了路。不得概以仕途爲勢窟。爲利藪也。故曰。君臣之義。如之何其廢之。
又曰。夫人幼而學之。壯而欲行之。行之者。行其義也。知此。則知仕止久速。無往非道。用行舍藏。無往非學。視用舍爲寒暑風雨之序。視行藏爲出作入息之常。仕者安得以仕爲可。以隱爲不可。隱者安得以隱爲可。以仕爲不可哉。此孔子之學不厭教不倦。所以大有造於天下後世也。
孔子於丈人沮溺輩。原非招其出仕。祗因此輩以隱爲高。將仕字看做求富貴。忘其爲君臣之義。故以仕以行義曉之。見得人可以不仕。而仕以行義之理。不可不明。孟子云。未嘗不欲仕。又惡不由其道。聖賢同一訓世之心。毋認作招隱之計也。
晏子沮仲尼。臧倉沮孟子。其罪不在二子。而在道之不明。當春秋戰國時。老聃墨翟之教行。習俗以薄葬爲賢。而以厚葬爲儒者病。故景公欲用孔子。晏子沮之曰。儒者崇喪遂哀。破產厚葬。不可以爲俗。魯平公欲見孟子。臧倉沮之曰。禮義由賢者出。孟子之後喪踰於前喪。君無見焉。惟儒字賢字不明。晏子臧倉之言。所以見售。而孔孟卒老於行也。
孔孟見沮於時君。皆以厚葬爲詞。可見當時佛老之教行。薄葬爲賢。風俗可知矣。
問氣節涵養。曰。氣節涵養。原非兩事。故孟子論浩然之氣。而曰我善養。可見氣節從涵養中來。纔是真氣節。若黝舍輩。全是個沒涵養的人。如何算得氣節。
說不得仕不若隱。亦說不得隱不若仕。只可隱則隱。可仕則仕。便是。
知足不辱。知止不殆。說的未嘗不是。終不如吾夫子之可以仕則仕。可以止則止。可以久則久。可以速則速。爲正大。約士君子出處之際。只當論可不可。不當論辱不辱。殆不殆。
不辱不殆。爲求仕者言也。士君子出處。又自有應仕應止之道理在。惟有學者能辨之。
問赤子之心如何失。曰。在不學問。如何學。曰。在求不失赤子之心。故曰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求放心者。求不失此赤子之心也。可見不學不是。泛學亦不是。
異學不可。俗學不可。不學亦不可。泛學亦不可。故學必須講。而後無誤也。
問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不知用何樣功夫。纔能不失。曰。弟子入則孝。出則弟。謹而信。泛愛衆。而親仁。行有餘力。則以學文。此節就是不失的工夫。於此工夫。自少至老。守而勿失。就是大人。豈能於此外加得分毫。故曰程朱自幼即學聖賢堯舜。到老只是孝弟。
教弟子六事。原不專指弟子。大人之學。作聖之功。不外乎此。乃由此而擴充之耳。餘於課士直解。曾主此說。此論更覺真切矣。
取與死生。自有大道理在。須是平日講得透澈。臨時纔得不差。若臨時纔去商量。轉增遊移矣。故曰。可以取。可以無取。取傷廉。可以與。可以無與。與傷惠。可以死。可以無死。死傷勇。二可以字。乃臨時商量也。故曰。一入商量。便主遊移也。
處世應物。轉念恆不如初念之公。私意起而反惑。往往如此。
問橫逆之來。君子動心否。曰。既有橫逆。此心難說不動。但衆人因橫逆之來。動尤人之心。君子因橫逆之來。動自反之心耳。故曰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只不動尤人之心。便謂之不動心。
君子不逆詐。不億不信。則有之。既有橫逆。而全不動心。則此心竟如槁木死灰。與告子不得於言。勿求於心何異。今不動尤人之心。而動自反之心。正見存心之厚。用功之密。
曾子說犯而不校。孟子又恐學者泥其辭不得其意。徒知不校。不知自反。故又有三自反之說。若是果能自反。則橫逆之來。方且自反不暇。安有暇工夫校量別人。故三自反。正是不校處。
校固不是。不自反而不校。又不是。如何爲是。曰。又要不校。又要自反。橫逆則不介於懷。修省則不懈於己。此聖賢克己實在工夫也。
第雲不校。全不自反。似置之不足與言。又似自以爲是。有悍然不顧之意。果肯克己。未有全不自反者。所謂行有不得。反求諸己也。俗解以孟雲三自反。不如曾雲不校。向頗以爲疑。今閱此始信。既有犯者。即不可全不自反。自反不懈。方是真能犯而不校。且曾雖不雲自反。焉知其無自反工夫。孟雲三自反。乃備言所以不校之故。毋容區別於其閒也。
君子三自反。是君子自己如此。在他人不可以此責備君子。若因君子自反。遂責備君子自取。是左袒橫逆之說也。新法之行。吾黨亦激成之。是伯淳自反之言。伯淳道大德宏。自家合當如此說。而論者不察。遂真以爲激成。如此。則章惇蔡京輩。反爲不激矣。故吾黨激成之說。在伯淳自言吾黨則可。在他人責備伯淳諸君則不可。
大公之心。持平之論。知人論世之學。於茲見之。
人生遭際。多有不同。自古聖賢。未嘗不言遭際。而學聖賢者。不可輕言遭際。恐寬了自家反己工夫。
言遭際。所以絕觖望之心。不言遭際。所以儘自修之道。方可謂之真學者。
殷浩清修。一籌莫展。汾陽奢靡。身系安危。此左袒奢靡者之言。殷浩一籌莫展。是生來才短。非清修之過也。汾陽身系安危。是生來才高。非奢靡之故也。論人者。因汾陽奢靡。而遂少其再造社稷之績。固不可。因浩一籌莫展。而遂以爲清修之不足取。尤不可。
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亂也。此正是善於遠小人處。只不要已甚便是。若見不善而不能退。退而不能遠。而曰不爲已甚。則益失夫子意矣。
問既知是小人。卻借調停之說引用之。是何主意。曰。此鄙夫患失之意也。彼知小人敢於爲惡。恐一時得志。以圖報復。故借調停之說。陰結小人。以自爲地耳。不知小人如虎狼然。一得志。未有不反噬之理。如元佑紹聖閒。引用小人之人。即受小人之害。可鑑也。無論爲國。即自爲計。亦非矣。故曰菑必逮夫身。然則爲人臣者。當何如。曰。只當秉公持正。以進君子退小人。一心爲國家計。若自家恩讎德怨。禍福利害。一切置之不問可也。
待人當親君子而容小人。故曰泛愛衆而親仁。用人當進君子而退小人。故曰舉直錯諸枉。以待人者用人。則忠邪不辨。以用人者待人。則度量不宏。
勘得破天命大抵如此。則一切揀擇之心自化。勘得破人情大抵如此。一切煩惱之心自消。
楊氏爲我。墨氏兼愛。總只是不知萬物皆備於我一句。一則離萬物言我。一則離我言萬物。此所以謂之異端。
閱此。益知孟子皆備於我一章。正是楊墨對證之藥。揚湯止沸。不如釜底抽薪也。
扶持名教。顧惜名節。此正是君子務實勝處。不可以此爲好名。若不扶持名教。不顧惜名節。而曰我不好名。是無忌憚之尤者也。
此好名。與希世盜名。違道幹譽者。迥不同。爲學者宜辨此。
◆呂涇野文集鈔 【 名柟字仲木別號涇野陝西高陵人明正德戊辰狀元官至禮部侍郎諡文簡】
謹按關中呂涇野之學。以窮理實踐爲主。與前代儒先所論淵源一脈。遠近學者。奉爲指歸。不獨挽救偏歧空疏之俗學。驗之古今治道民風。無不切中。集中多序記志銘應酬之作。而隨地隨人。推廣忠孝名節之要道。不離窮理實踐工夫。尋常贈答。皆有至論。與應酬故套不同。末載科舉諸條。將試官取士。及諸士應舉本義。指點策勵。循名責實。挽回相沿揣摩弊習。科舉士風。尤有裨益。仕學一貫之道。莫切於此。
世有二學。一曰性命之學。一曰舉業之學。舉業之學。或昧經而蕩於辭。性命之學。或離經而淪於空。一者於學術治道皆無益也。夫舉業與性命。豈有二乎。昔程子教門人十日爲舉業。餘日爲學。予常疑焉。將程子不以聖人之道待舉子耶。若知性命與舉業爲一。則利祿念輕。經世意重。周之德行道藝。由此選也。漢之賢良孝廉。由此出也。
性命不能爲舉業者。空談之病。舉業不明乎性命者。剿襲之弊。歧而二之。均無益也。一而貫之。均有益也。程子之訓。此有爲之言。以救其弊。呂公之疑。此貫通之論。以正其趨。學者不可不知。
讀大學知格致之方。即至善可得。讀中庸知慎獨之處。即至誠可幾。能因事察理熟。則論語之一貫可入。能隨事致用久。則孟子之四端可充。學者於此。求諸心。體諸身。見諸政。於以輔世長民。不負此四書矣。
一部四書道理。工夫原是貫通。但難爲矜心浮氣。專尚口耳者言耳。
程子教人讀史。不徒記事蹟。須要識其治亂安危興廢存亡之理。每讀史到一半。便掩卷思量。料其成敗。然後看有不合處。更精思其閒多有幸而成不幸而敗者。此程子專爲讀編年紀傳而言。若紀事本末。一展卷便知其成敗。則又不待掩卷思量而得。而學者猶不免徒尚記誦。以資口耳。均於身世無益。
讀史至一半。掩卷而思。以料成敗。已雲切要。惟紀事本末。則又不必拘拘於此。此以知紀事本末之有益。讀史者必兼讀此。乃爲貫通也。
之士多以我觀書者爲上。以書觀我者爲次。以書觀書者爲下。今以書觀書者也。雖洞萬卷。盡五車。祗滋其巧僞耳。爲損則有餘。爲益則不足。
書上道理。皆我身心所有的。聖賢先我而覺。我有未覺。所以要讀書也。以我觀書者。將我心的道理。藉讀書印證之。擴充之。所謂尊德性而道問學也。以書觀我者。書之所言。雖能記誦。於我終無所得。徒讀無益。若以書觀書。則書自書。我自我。徒滋巧僞。故曰下也。今世之士。方以博學廣記。自誇於人。絕不曾將書中所言。返觀於我。有得與否。不自知也。可惜可惜。
有一生買得唐百家詩。以爲不暇看。先生曰。不惟不暇看。亦不必看。唐詩題目多正大。且鍛字煉句。誇多鬬靡。無益身心。一家詩己害事。況百家詩乎。
百家詩中。須必讀者甚少。故以全讀爲害。
謝上蔡之教及門惺惺之法。以存心也。知命之論。以定志也。去矜之學。以知分也。師冕之說。以下學也。勢利外物之用力。以進德也。日用言動之爲課。以居業也。博學而反。以知要也。桃杏之仁。輪迴之私。以辨異也。覺以洞仁也。敬以居禮也。烏頭之服。以自得也。是故心存而志定。知分而下學。進德以居業。知要以辨異。則足以體仁禮而自得矣。
謝上蔡學術教條如此。匯萃言之。便覺簡要易明。平近可守。
明善以定其所趨。躬行以踐其所聞。多就哲人以堅其所造。處家可也。仕至公卿以達其道可也。
上命大學士解縉選文學重名者二十八人爲登瀛圖。 【 取二十八宿之義】 周文襄以年少願學自舉。上嘉其有志。增爲二十九人。上以爲學必造道德之微。具體用之全者。以文襄爲首。其它如王公直。李公時勉。陳公敬宗。亦庶幾焉。若諸君子者。或生年不永。或秩位不崇。固不必論。但可以比文襄者卒鮮。微文襄。則二十八人者。不幾有負此舉乎。然後知科第之不足貴。而道德勳業之着。惟有志者事竟成也。
一時之文學重名。雖榮而不足恃。日後之道德勳業。雖難而有可勉。科第諸君。可以審所處矣。
古之君子。得志則無私。 【 不肯爲己】 不得志則無悶。 【 安於義命】 今之君子。得志則矜持。 【 得失念重】 不得志則放曠。 【 潦倒放肆】 古也任理。今也任氣。是以不同。
天下人百般好處。皆是任理而不肯任氣。百般不好處。皆是任氣而不肯任理。此學與不學之故。先儒論學。未見指明及此。故錄之。
學政教條。不失之繁冗深晦。使士子難遵。則失之迂腐裝點。使士子易忽。均足以害道而病學。教條可以通行天下。尤以必踐斯言爲要。即如士子善惡一事。乃學政大綱。何法可以知之親切。而行之果斷耶。若得其實。鄉舉裏選。不外是矣。不然。德行不能覈實。仍以文冊等高下。非所以善俗而成材也。
文行兼取。先行後文。人皆知之。然文可以考試而知優劣。行不可以採訪而別真僞。故以知之親切行之果斷爲難。近世報優報劣之舉。所宜加意也。
餘喜書多識前言往行以畜其德。以勉學者。以此乃心得之學也。亦有不以畜德。而徒識前言往行。則言行猶在他人。非有諸己者之爲也。必從多識而不巳。其功則可以有諸己。而美大可馴而至矣。
讀易象辭。可見學者必多識前言往行。乃可以畜德。以字原有工夫。仍在於己。故世亦有徒務多識。而不以之畜德。此博雜之學。轉恐有損於德。何能畜德。聖門尊德性道問學二者。不可偏廢。孟子由有諸己而後可以至於美大。亦此義也。
今日記一事。明日記一事。久則自然貫穿。今日辨一理。明日辨一理。久則自然浹洽。今日行一難事。明日行一難事。久則心志堅定。怡然理順。如此。方謂之真知。苟一行未盡。則知之未至也。故誠明無二道。知行非兩事。有指山畫谷者。有入山臨谷者。指山畫谷。猶想象也。入山臨谷。則所謂山之高。谷之淵者。益真矣。今徒事記誦者。特指山畫谷之之儔耳。烏足言真知耶。
知之明則行之力。行之力。則知益真。此兼盡之工夫。無偏重之學術也。言之極其顯切。
有慮其近多人事。恐廢學者。先生曰。這便可就人事上學。今人把事做事。學做學。分作兩樣看了。須即事即學。即學即事。心事合一。方是體用一原之學。非事理外言學也。
離事以言學。乃空言耳。懸揣耳。陸象山曾有此論。最爲確切。
何燕泉着有餘冬序錄。於經史子集。文武事變。皆旁搜而詳說之。昔楚有左史倚相。能讀三墳五典。八索九邱。楚子以爲國之善人。寶之過於白珩。今燕泉此錄。言雖述乎舊物。論實裁以新義。豈惟使人考古而通今。亦可使人勸善而懲惡。倚相之學。當亦不出此也。燕泉非當時可寶之一善人乎。
博古通今。使人勸善而懲惡。故謂之善人。可以爲一國之寶。決非涉獵記誦之學。誇多鬬靡。而填笥腹者比也。可以觀所學矣。
孝不違心。忠不昧理。貞不苟異。和不苟同。志若有定。視勢如無。義若有見。臨難不顧。
繪章句以爲麗。博引譬以爲富。辭雖多而無味。言滋巧而不根。與異端何異。
夫文何爲者。所以明道也。道何爲者。所以經德也。 【 行道有得於心。謂之德。故曰經德。】 其德厚者。其道廣。其道廣者。其文行。靡辭不足以闡幽。冶辭不足以適治。遊辭不足以貢俗。難辭不足以辨理。故叔孫豹謂臧文仲之言立。孔子謂子產之辭不可已也。
無根之辭。近於欺世。不足以明道德。適足以害治化。不止此數端。餘可類推。
陳子明三黜禮闡。飄零南都。自比於螬食之果。加以風雨銷蝕。遂爲道旁棄核。何道而能令枯枝生春。有根出土。由幹柯而華實乎。先生曰。嘗聞樹果者矣。忠信以爲之地。嚴恭以爲之垣。禮法以爲之樊。深造以培其根本。閒邪以剔其萌櫱。格物以蘇其脈絡。堅志以俟其暢茂。親賢以資其灌溉。無淪高語。恐華而不實也。無狃流俗。恐蔓而不長也。無近羣小。恐折我枝也。無狎權勢。恐踰我垣也。夫然雖碩果不食可也。飲食起居之常。開言舉足之處。何莫非樹斯果者耶。
即樹果而悟養心之道。凡日用動靜。交友接物。無往非衛護培植之工夫矣。
有作義塾條規。以範後人者。先生曰。平生敬宗收族。而又立此規矩。以示子孫。雖曰不義。吾不信也。雖然門內之治。恩常掩義。其恩深者。其義行。如惟以其義也。固有禮文雖可觀。而情意實支離者。故作義塾。不如作仁塾。仁塾作。義塾方可久久行。雖於天下可也。孔子以直爲益友之一。以直友難得也。而人之友直。亦便難言。直人難與語色。直人難與親立。直人難與並行。直人難與隨好惡。直人難與同取予。直人難與偕。惟難得而又難友。正其所以益也。
直者有諸心必發諸口。既無私伏。亦不文飾。所以可貴。若言或逢勢。行或迎時。雖致位崇顯。君子不以爲榮。故直有二美。亦有二疵。以義直謂之正直。不以義則爲幸直。以道直謂之讜直。不以道則爲絞直。士君子爲學。充其所有。配義與道。方能善養其直。又能善用其直。斯爲國家有用之人也。
直之可取。人皆知之。直有疵而不可行。人遂歸咎於直道難行。閱此方知直之難得。而善用其直。更難得也。
政因時而變。議以時而立。違時而議。不知務者也。賈生建治安於漢文。而七國卒平。董公論春秋於武帝。而六經遂章。韓退之闢佛氏而正教着。司馬君實折新說而王道明。亦猶禹抑洪水於有虞。孟氏息邪說於戰國。當其時而務之也。使賈生以息邪說爲急。君實以抑洪水爲先。雖言之辯如此其富文之麗如彼其工。於政無益。於世無補。君子以爲不知務也。
君子而時中。非其時。即非中也。識時務者爲俊傑。此學者時中之務。毋以爲趨時而薄之也。
廉也。公也。剛也。所以得民心而獲乎上者也。乃其始廉而終污者。雖廉亦謂之污。動於利也。始公而終私者。雖公亦謂之私。怵於名也。始剛而終懦者。雖剛亦謂之懦。狃於血氣也。不爲利動。不爲名役。不爲血氣驅。始終其志。厥德光明者。其君子乎。
改操任性之官。皆由見利不見義。務名不務實。逞氣性不循道理。末路失足。晚蓋之難。可不戒與。
處劇要之地。有奸者僞者盜者求者貨者誘者探者伺者凌者撓者日旁午至焉。故君子之道。杜譽以防輕喜。杜讒以防輕信。戒暴以防輕足。戒謁以防輕進。五者備而身正矣。明以馭胥吏。恭以馭寮寀上下。實以惠士卒。式以馭芻粟。均以馭商農。嚴以馭僕隸。密以馭左右。詳以稽始終。八者備而政行矣。
均州歲荒。惲牧借庫出銀。以立則而行糴。定價發糶。以安貧而保富。審籍列戶。以給粟而發倉。計口開單。以分日而程月。或給批以來遠糴。或準貨以易官谷。或出告以速四商。鬻男女不出境。遺老幼者有所館。典田宅者必至官。負販者寬其稅則。稱貸者薄其利息。無賴妖讒。及諸盜竊者。皆使漁獵樵蘇而息。於是上官良其策。而郡民實受其惠。均民獨無溝壑憂。其究在稽里正之擾。遴忠信公正。崇廉恥重身家者以委之也。
賑荒之策。近世亦多講究及此。所切要者。稽里正而不厭其煩。所委必忠信公正。崇廉恥重身家者。方有實濟。有實心難。立法難。得人更難。
地方有兵盜之事。朝廷下蠲租之詔。有司奉行者。或倍其耗。或文其額。或變其地。專於迎上之求。不知恤下之急。民所以益罷。而兵盜益難治。由此觀之。兵食艱難而不信。則爲患更大。夫兵猶火也。抽薪則易戢。加膏則愈熾。夫盜猶豕也。豶牙則易制。窮之則爲力難。其策上者履廉。其次迪公。其次節用。其次息科求。其次杜請謁。其次信法令。如是而後徐論攻殺擊刺之方可也。
治兵治盜。揚湯何以止沸。釜底全在抽薪。孔門論政。不得已去兵食。不可去信。全信正以全兵食也。
廉也者。爲政之體也。明也者。爲政之用也。惠也者爲政之效也。故君子有不廉。廉則明矣。廉而不明。非真廉也。君子有不明。明斯惠矣。明而不惠。徒明何益。
書者。君子用以修身也。見諸政。律者。君子用以一民也。歸諸禮。今之君子之用書也。志得科第已矣。仕而弗用也。其用律也。計壯威力已矣。原情而弗用也。或曰。以書仕者腐。以律原情者罷。若是。則著書之聖。定律之王。皆過矣。
有任粵臬者。將行。懼其責大而材短。咎其事冗而學寡。憂其多盜而難戢。以問先生。先生曰。吾見遷官者驕浮於懼。滿浮於歉。子是之行。知憂知咎知懼。其心明。而於事也周矣。憲司之聽獄也。速判結以爲神。空囹圄以爲靜。遏告訴以爲威。習左右以爲察。委屬吏以爲體。納請謁以爲通。久淹禁以爲處法。是以不中而民罔措也。既仕者談經則謂之狂。用經則謂之腐。是皆不憂其責大。而不咎其無學。不懼其多盜也。夫民之爲盜。豈得已哉。貧無所依。驅之。弱無所扶驅之。直無所伸。驅之。曲無所繩。驅之。徵徭不均。驅之。治盜不究其本。猶抱薪而救火也。
事冗而盜多者。均宜防範於平時。更宜內省於自己。毋遽視爲迂腐也。
有以悔名齋者。先生爲之記曰。君子之志於道也。其求己也。惰悔。銳悔。欺悔。襲悔。迂悔。漫漫爾悔。執執爾悔。■〈沾上心下〉滯爾悔。粥粥爾悔。自是悔。自畫悔。其處人也。亢悔。柔悔。慢悔。諛悔。譎悔。隨悔。忮悔。求悔。訐誣於人悔。狎侮於人悔。毀悔。譽悔。同悔。異悔。進悔。退悔。凡事既過而覺悔者吉。事應悔而不悔者兇。己悔而數悔者憂。應悔而憚於悔者吝。
悔字有善有惡。有功有過。悔悟愧悔。所以遷善也。懊悔悔恨。所以滋吝也。推類及此。悔之義始明。工夫切實。不至誤用。此即理欲之分。聖狂之界也。
人子之壽親也。顯親爲上。其次悅親。其次養親。其次榮親。其次逸親。逸親者。力可能也。榮親者。貴可能也。養親者。富可能也。悅親者。賢可能也。抑有六德焉。成親之謂孝。善事伯叔之謂義。不御紈綺車馬之謂儉。面折人過之謂忠。善誨兄弟之謂慈。上以奉君。下以裕民。旁以宅僚友。近以持身。遠以範俗。其道具舉。不進於顯者。未之有也。總皆所以顯其親也。故力者足以壽親之體。富者足以壽親之業。貴者足以壽親之官。賢者足以壽親之心。顯者足以壽親之道。其壽親可大而可久矣。
有將父母塋墓圖形。隨身攜帶。爲寓思圖者。先生曰。此誠孝子思親至意。然與其思塋墓。不若思形容。與其思形容。不若思心志。與其思心志。不若思其所遺於我者所望於我者而光大之也。苟思其遺於我望於我者而光大之。則凡寓形宇內者。皆可思之。使得其所。而無負於親。豈非學者之志哉。故君子惕思而後寓思也。
圖塋墓而寓思。己見隨時不忘親之意。若並思其心志。及所遺於我所望於我者。則更有立身行道顯親揚名之實事。不僅空空寓思矣。
有愛聚百順以事君親一語。而慮其不能恆者。先生曰。忠臣事君。在順其公不順其私。斯謂聚義。孝子事親。在順其志不順其意。斯謂聚仁。苟不惟公與志之順。凡百皆順乎君親。幾何不陷於私意哉。故仁義之學得。而後忠孝之行成。
有居官迎養耄父。苦其跋涉。甫至。又以思老親戀鄉里而歸。其子懼父之不安。而問於先生。先生曰。父母之心。即子之心也。父之心安。則子之心亦安矣。子能思父母之遺體。則必能詳聽而不賊其耳。審視不賊其目。修詞以不賊其口。慎動以不賊其形。如是而曰不能養其父。吾不信也。子能懼父母之不安。則必能幹幹於日。皇皇於夕。博通乎古。精通乎今。心無懈于思。身無惰於行。若是而不能安其父。吾不信也。子能思父母之思親。則必能移於事君。盡其職。不辭其煩。執其公。不營其利。當其危。不渝其常。爲時良顯。光昭先世矣。子能思父母之處鄉里。則必能移於處士民。有貨而不殖。有德而不私。不長民之奸。虐民之弱。上樂而下安矣。父雖歸。而聞此。未有不心安而且樂者也。
體親心而思盡職。情事最真。道理亦大。與泛言悅親者不同。居官迎養老親。不能遠至。或至而不樂思歸。在在有之。體父母所期望於子者。竭誠盡力而行之。足以慰親之心。即可安親之身矣。
君子於君之賜也。一衣一食且榮之。況其敕命乎。君子於親之事也。一禽一草且慈之。況其行乎。世有二大。君親盡之矣。道有二樞。言行盡之矣。人有二職。忠孝盡之矣。敬其君者。不敢遺其親也。愛其親者。不敢後其君也。故君子學於親以事其君也。得於君以事其親也。以力養親者。可以逸親。不可以悅親。以色養親者。可以悅親。不可以樂親。今於父之敕命爲龍章寵樂之策。所以耀君言而昭親行也。敕命者。君之言。敕命所言。皆親之行也。祖父敕命。裝潢而尊奉之。尊君所以榮親也。推及尊親之大義。教孝作忠。兩得之矣。
國家取人以言。而用人以行。故言亦行也。行亦言也。諸士說經能窮德政之要。說史能達治亂之源。說時務能明利弊之所在。或發揚萬物。何仁也。或辨定取捨。何廉也。或條列籌邊。何智也。或憂國恤民。何忠也。或鄙僞輕詐。何允也。試官既信其言而登取之。諸士其行無負所言乎。
自此以下。皆爲應舉者指點策勵。較平時泛論學問。更爲切實。於諸士有益。校士者亦可以知所慎重矣。
取士有則。聞見相符而已矣。爲士有體。言行相符而已矣。士子績學抒文以應舉。致身而濟大川。其素志也。試官將因言以索行。不欲徒聞而無所見也。諸士當思監臨官某人。以是督我。提調官某人。問我察我。考試官某。同考官某物色我。提學某。以是驗我。即不入院之某官某人。亦以是望我。其有事茲土之鎮守大員某某。以是聞而覘我。曰舉能其官。惟爾之能。稱匪其人。惟爾不任。諸士有違行之言而見取之。是某之不明也。有如行之言而不取之。是不忠也。明與忠不敢不勉。取之而他日行與言違。上負朝廷。下羞諸君。則罪在諸生矣。
自古取士。雖有諸科。究在明當時之務。故其時有曰識時務者爲俊傑。應舉諸士。固今日之俊傑也。有司已即其言覘其行而取之矣。不知他日能達時務以應世用否。
士子不講時務。古今同弊。所宜循名責實。以挽頹風也
夫所謂時務者。非媚俗以同塵也。非附勢以趨榮也。非避危以苟安也。非取便以合乖也。非罔人以謀利也。時有不同。務亦各異。今日之務。焉有不知者。咎在借時務以自文。遂自悔之而不能追也。
觀此方知時務爲及時之政治。非趨時之故套也。
試官拔諸士於場屋之中。進之於朝廷之上。爲其文能明道。身能行道也。如論仁惟恐不如舜。論忠惟恐不如周公。論聖惟恐不如孔子。試官己心悅而口誦之矣。所望於諸士者。行之無改耳。昔者齊轅固生及公孫子並舉於漢。轅生直。公孫子反目視之。轅生曰。公孫子務正學以言。毋曲學以阿世。曲學者素學本直。瀕行則變其故而狥欲也。今觀公孫之策。其不合於堯舜周孔者鮮矣。及其行也。以布被諛言。入武帝之左腹。乃賣長孺。黜仲舒。使漢治虛秏危亂。皆曲學之罪也。諸士能不怵惕於中乎。
夫求仕時言仁智忠聖。若是切矣。及其既仕。人曰汝堯舜。汝周孔。則赧而不敢當。推而不欲居。甚至依進利害。模棱是非。甘心敗檢而不顧。終老於位。無毫髮有裨於世。且以科舉富貴誇耀於人。人猶羨其爲稽古之榮。而有老成之目。絕不問其異乎前此之所言矣。故赧而推諉者。本未嘗實有也。今亦不敢謂諸士之不實有。然自茲以往。則不可不思勉也。苟他日德有未立。政有未成。則人之稱斯錄也。不過欺世浮言。試官亦不免於愧負矣。
由科舉筮仕者。閱此而反觀內省。當亦有不安於心者乎。
同考會試。得何德徵卷。料其必忠信正直。愛國愛民之士也。今且十年矣。盡孝於母。辭近密而不顧其榮。盡忠於君。雖犯忌諱而不虞其害。盡力於公。雖逆流俗而不畏其難。予常喜曰。科目可以得士矣。迂疏之見。亦可以知人矣。
此就後日不負所取。而信當年賞識不謬者。
又同考會試見歐陽子卷。嘆其宏博。當冠本房。然文策多本其師王陽明之說。主考方以爲病。予曰。是豈可以此而後斯人哉。卒不獲前列。一時閱者鹹惜之。及歐陽子爲司成。遂就良知師說。講授諸生。擴充而廣大之。並仰師孟子。並其良能者以率人。取其長而補其短。所成者多矣。
由良知良能以達於天下。孟子之教也。今兼良能以率人。不但可以救陽明之偏。實可廣孔孟之學矣。○此就當年闈文偏見。後爲成均。不執偏以教人。不悖孔孟之教。仍是不負闈文之意。○前六條。見士子不可顯悖應舉文章之意。後二條。見試官認真物色取中之意。如此互相勸勉。不慮科舉不能得人矣。慨自應舉之士。以無根之文。弋取名器官爵。止圖一時僥倖。罔顧日後愧負。偶有佳篇。似亦娓娓可誦。及入仕途。全不照顧。甚至文中所痛詆而可恥者。顯然爲之。恬不爲怪。亦無人指而摘之。此自有科第以來。厯久相沿之弊習。求所爲坐言起行者。實難其選。呂新吾曰。交易小民。立片紙。憑一人。終其身執所書而責之。不敢二。以所言昭然在紙筆閒。人已據之矣。今執捲上數千言。憑滿闈之官。登之於榜。播之天下。顧顯然背之。恬不爲怪。以爲終其身不復責券耳。又曰。萬厯丙戌而後。舉業文字。有晦夜濃陰封地穴。閉目蒙被滅鐙光之句。如墓中人說鬼語。又如楞嚴孔雀呪。其名家雲。文到人不省得處纔中。到自家不省得處纔高中。顧曰文章關甚麼人心世道。此醉夢語也。國家取士。因文而知其心。因心而知其人。故錄其人曰中式。進呈其文曰中式之文。所謂式者。不外文理平通。明順典實。今以編造蒙晦放恣之辭爲式。悖典甚矣。所錄取者。既非明順典實之文。如何得明順典實之士。宜乎科舉不能得人。其弊日甚一日。未可盡咎於法制之不善也。今科舉之文。華實兼收。清真雅正。垂爲憲典。已有程序。惟在應試士子。及校文試官。循名責實。不難力挽頹風。如士子平日。果能恪守孔孟先儒所示爲學之方。次第之序。經書論策。下實在工夫。求根柢學問。由博學審問思辨而篤行。由深造自得。而資深逢源。得之於心。宣之爲文。有識見。有議論。務爲真實之舉業。決非庸腐無用之人矣。既中之後。加以閱厯。知所亡而無忘所能。居仁由義以備大人之事。迄於筮仕。凡講究於芸窗。發抒於試席者。必求見之措施。縱不能一一脗合。而心志念慮。道理是非。不難瞭然於心。夙昔所痛斥而不可爲者。皆有所恥而不爲。所跂慕而以爲必當爲者。則毅然志在必爲。此中得人必多。不止如宋太宗所云拔十得五矣。至於試官棘闈校文。原系暗中摸索。不能預知其平日爲學爲人如何。先就闈中之文。潛心甄別。加意物色。孰爲空疏之文。孰爲切實之文。是非真僞。焉能掩飾。人之邪正能否。亦不難知。試官各存取士必得之實心。自有因文知人之真鑑。孔子曰。不知言無以知人。可見自古知人。總不外於知言也。況於拔取之後。己見其人。又見其行。隨時策勵。就事指點。期其克稱所舉。亦試官以人事君之誼。所取之士。稍有志識者。既慮有玷勳名。貽咎舉主。未有不倍加奮勉。以求不負所舉者也。呂涇野及呂新吾所論。誠制科取士對證之藥。切中沈痼之疾。起衰振敝。風聲所樹。學校中人人知實學之足重。科舉之文。不可假託。衡文者人人矢甄拔之實心。冀得有用之真材。以視鄉舉裏選。更覺切實可據。不同採訪虛聲。直可上繼虞廷考言詢事之盛典。言揚行舉之休風。何至疵科舉爲無用。而有紛更變制之議哉。予同年友王罕皆嘗曰。每見論科舉者。謂欲得真儒。須復鄉舉裏選。然行於今日。果能卻請託乎。果能屏賄賂乎。文雖不足定人。而司衡果具隻眼。則言爲心聲。文辭又言之。最精者。何嘗不可得人也。徒高言鄉舉裏選。其夤緣奔競。未必不轉甚於科舉也。總在舉業有實功。持衡有真賞而巳。
元許衡爲祭酒。嘗謂諸子。此章書義。推之自身。今日之事有可用否。無非期能行。不貴徒說也。
讀書作文。皆推之自身及時事可用與否。不貴徒說。此即舉業實功也。
知性爲說約宗旨。不外吾人日用之閒。事如灑埽應對。瞻視笑談。起居食息。升降進退。事使交接。辭受取與。地如宗廟朝廷。市井山林。鄉黨宗族。几席牀笫。徑竇險艱。污濁幽隱。人如君臣父子。兄弟夫婦。婣族朋儕。夷狄蠻貊。寇賊仇讎。讒奸權佞。時如瞬息終食。旦夕晝夜。淹留困頓。安樂死亡。皆性之所在也。觸事求理。到處觀心。隨時用功。逢人見道。皆知性也。苟不於日用體貼。而冥目端坐。見性明心。此釋氏之寂也。高談性命。卑視彝倫。忽於言動。昧於措施。此俗儒之陋也。君子沈潛靜定。操存此心。隨所應接。必求諸道。尤急者先去我心。聖學先要克己。歸宿只是無我。自私自利之心。即立人達人之障。此便是舜蹠關頭。
不著書立說。不過一己意見之偏。用工之差。若以之著書立說。不但自誤。兼以誤世。況以意見爭門戶耶。
◆寇永修山居日紀 【 名慎字永修陝西同官人明萬厯進士官至朔州兵備道】
謹按寇公守蘇州。廉幹有爲。蘇宦周忠介公忤魏璫被逮。激變蘇人。公爲主持。保全良善。蘇人至今道其事而感頌之。及罷官。家居關中。遭闖賊蹂藺。公寧破家。不爲所屈。予蒞官至秦。知公生平自幼力學。而仕跡所至。皆有治行。所著日紀。悉經濟卓論。採而錄之。以爲學仕者勸。
知在行前。是學問之功。若明覺之知。則貫徹乎行之終始。一息有昧。便於所行有不照顧處。學固有未行而先知者。亦有因行而加察者。行正行其所已知。知即知其所當行。非謂知可以爲行也。
爲學先知後行。既行仍不廢知。乃不至於妄行。此爲知行並進之實學。
秀才家要知天地閒大道理。古今大事情。至於猥瑣元奇。祇供口說。雖終身不知無害。
秀才不出戶庭。而知天下國家之務。以天下爲己任。皆由究心於大道理。大事情。否則小道可觀。致遠則泥矣。故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也。
道德根本也。功業枝幹也。文章花果也。雖然。道德功業。非文章不傳。若二典三謨六經四書不在宇宙閒。人安知所謂道德功業耶。故有果則木至今在。有文章則德業至今聞。若非談道闡業。直謂之虛花耳。翦綵耳。
無道德功業之文章。謂之虛花。惜不能久耳。世有一種象生花果。翦綵爲之。花朵畢肖。士人文章不根道理。剿襲浮詞者。何以異此。此昔人所以有翦綵爲花之誚也。
講學人不必另尋題目。只將四書六經。發明得聖賢之道精盡。有心得。便是真正學問。
學時有心得。即未仕時之經濟也。
學者不必別爲詭異之行。度越前人。只檢點自家身上事。要合得經書。便是切己工夫。
道者日用事物當然之理。既曰當然之理。又曰事物。乃知離了事物便非道。又曰日用。乃知不關日用便非道。故學者學此日用事物當然之理。講者講此日用事物當然之理。乃窮高極遠者。與孔孟作對頭。探賾索隱者。與宋儒添腳註。在朝不言朝。從政不談政。他日投大遺艱。索平生所講者而用之。未必得濟。只是日用二字不曾理會耳。
王陽明先生客坐私祝曰。但願溫恭直諒之士。來此講學論道。示以孝友謙和之行。德業相勸。過失相規。以教我子弟。使毋陷於非僻。不願狂躁惰慢之徒。來此博弈飲酒。長傲飾非。導以驕奢淫蕩之事。誘以貪財黷貨之謀。冥頑無恥。煸鼓惑動。以益我子弟之不肖。由前之說。是謂良士。由後之說。是謂兇人。我子弟苟遠良士而近兇人。是謂逆子。戒之戒之。書此以貽我子弟。並以告夫士友之辱臨於斯者。噫。吾輩亦當書此於座右。
傅獻簡公以言事謫知和州通判。楊洙問曰。公以直言斥居此。何爲言未嘗及御史時事。公曰。前日言職也。豈得已哉。今日爲郡守。當宣朝廷美意。而反沾沾言前日之闕政。與誹謗何異。
不言得罪之故。猶是忠愛之心。非矯情。乃大義也。
東坡謫惠州。自言譬如生長此地便了。黃山谷謫宜州。自言做秀才時貧陋。原是如此。皆素患難之意。
素位而行之理。說來如此親切。遷謫之臣。肯作此想。真無入而不自得矣。
荊川雲。讀書以治經明理爲先。次則諸史可以備見古人經綸之跡。與古來成敗理亂之幾。次則載諸世務。可以應世之用者。此數者。其根本枝葉相輳。皆爲有益之書。若祗可以資文辭者。則其爲說固已末矣。況好文與好詩。亦正在胸中流出。有識見者。與人自別。正不必藉此零星簿子也。
近時讀經觀史。專爲採取詩文材料。全無心得。不能貫通。零星簿子四字。切中其弊。
林平泉雲。玩味書籍。若止思索義理。恐亦未爲得法。須反求自己存心行事。以書驗之。方有益。
世人見人文章之工麗者。輒稱曰有才學。不知才自才。學自學也。才者性之所賦。學者己之所積。格物致知以明其理。嘉言善行以存諸心。古今事變以究其道。此學也。施之於文章。達之於經濟。則才矣。有才無學。猶巧匠能構室而無斧斤。有學無才。猶篙師識水性而無舟楫。才也學也。相資爲用。無媿真儒矣。
只要耐得淡泊。無往不可。所謂足乎己。無待於外。貧賤富貴。均有受用處。均有受苦處。不甚相遠。所以古人安命任理。安之則隨處皆好。
知富貴亦有受苦處。貧賤亦有受用處。可與言處境之學也。
治道只要有先王一點心。至於制度文爲。不必一一復古。有好古者。將一切典章文物。都要反太古之初。而先王精意。全不理會。譬之刻木肖人。形貌絕似。無一些精神貫徹。依然是死的。故爲政不能因民隨時。以寓潛移默化之機。輒紛紛更變。驚世駭俗。紹先復古。是天下之拙夫愚子也。意念雖佳。然終是難通。
養民生。復民性。禁民非。治天下之三要。不欺君。不賣法。不害民。作官持己之三要。
養生復性。必兼禁非。乃非姑息縱惡之政。不欺君。不賣法。必不害民。方只不欺之實事。
爲官者切不可厭煩惡事。坐視民之冤抑。一切不理。曰我務省事。則事不能省。而民不得其所者多矣。
厭事必致滋事。耐煩轉可不煩。爲官者不可不知。
人見輕財樂施。概謂尚義。不知義者宜也。如權衡然。輕重多寡。固自有別。故吝財不施則惠嗇。混施無等則恩濫。均爲非義。必也在同宗。論服屬輕重。在外戚。論親情厚薄。在朋友。論交誼淺深。酌等而施。以次而及。斯爲義矣。至於人當危急。情極可憐。吾一施而有起死回生之力。不問親疏。隨所急而厚助之。期於必濟。此又不以施予之常理拘也。
平時施恩有則。遇急難施助。則又以濟事爲度。不以親疏常數拘也。
古人睦族。非止同宗。以族服考之。父族母族妻族皆是。昔晏平仲敝車羸馬。桓子以爲隱君之賜。晏子曰。自臣之貴。父族無不乘車者。母族無不足於衣食者。妻族無凍餒者。齊國之士。待臣舉火者。三百餘人。
自晏子有此舉。爲此論。推恩三黨。原有差等。可爲睦族之法。
陳思進謂顧益卿曰。我輩登第。宗親交遊。皆喜動顏色。脫今日不稍爲之地。曩喜何爲者。
范文正公貴顯後。常作此想。所以推恩戚族。有必當盡之情。有不容已之誼。
窮理者。窮這名利何用處。窮這名利與此身孰重。窮這名利可必得否。恐枉費心力。此理書上常說。只是看得不親切耳。此亦窮理中之一端。
曰窮理。凡理之所在。皆宜窮也。書上常說。人看得不親切。深中讀書弊習。可見讀書祕訣。總要看得親切耳。
洪容齋以乾坤之下六卦皆有坎。乃聖人防患備險之意。餘謂屯蒙。未出險者也。訟師。方履險者也。戒之宜矣。若夫需者安樂之象。乃亦有險焉。蓋斧斤鴆毒。多在於衽席杯觴之閒。詡詡笑語。未必非關弓下石者也。於此一卦。尤加謹焉。
世事險阻憂患。伏於宴安杯酌閒者不少。就需卦而體玩及此。可謂善讀易矣。
凡人謀事。雖日用至微者。亦須齟齬而難成。或幾成而敗。既敗而覆成。然後其成也永久平寧。無復後患。若偶然易成。後必有不如意者。造物微機。不可測度如此。靜思之。其憂勤惕勵當何如。
恆言好人難做。好事難成。又曰。好事多磨折。予爲之語曰。實在好事。原不易成。易成者必非好事。做好事者。毋忘惕勵之心。並益堅其爲善之志可也。
用人資格已定。非特臣子無所容其攀援。即人主亦不得恣其愛憎。故曰上有道揆。下有法守。雖然。亦非定論也。以元昊叛仁宗。因問用人守資格與擢才能孰先。丁文簡公言承平無事。則守資格。緩急有大事大疑。則先才能。此又可以救資格一定之弊。
如此方見用人之權衡。又寓激勸之良法。昔人謂循資格所以待中等之材。而不可以待非常之士。與此正可參觀。
大臣顰笑。所繫不淺。賓客探聽於外。僕隸窺伺於內。甚則子孫親族。窺其議論之是非。意旨之好惡。以因緣爲奸者。藏垢納瑕。持其一事。凡居要路。皆當豫養沈靜。不可輕喜易怒也。
夫民懷敢怒之心。畏不敢犯之法。以待可乘之隙。衆心已離。而官司猶恣其虐以甚之。此治道之可憂也。是以明王推自然之心。置同然之腹。不恃其順我者之跡。而欲得其無怨我者之心。體其意欲而不忍拂。知民之心不盡見之於聲色。而有隱而難知者在也。馬人望簡括戶口。不兩旬而畢。留守蕭保先怪而問之。人望曰。民產括之無遺。他日必長厚斂之弊。大率十得六七足矣。保先謝曰。公遠慮。吾不及也。
有愛民真心。又有憂國遠識。方肯慮及他日厚斂。
上虞郭南知常熟縣。虞山出軟慄。民有獻南者。南亟命種者悉拔去。曰。異日必有以此殃害常熟之民者。其爲民遠慮如此。
居官最忌作俑。無因一時口腹。遺地方永累也。
人情所甚利。與人情所大不便者。不可盡防。防必潰。一潰必甚。先王制法。調劑人情。羈之使不至於縱。又不壅之使至於潰。故人情常相安。而禮法不病。
王安石新政難行。而害民誤國。皆坐此弊。
治道之衰起於文法之盛。弊蠹之滋。始於簿書之繁。所謂文法簿書者。不但經生黔首。懵不見聞。即有司專職。亦未嘗一檢閱校勘。何者。千宗百架。鼠蠹雨溼。或一事反覆異同。或一時互有可否。後欲遵守。何所適從。徒爲積年老猾媒利市權之資耳。其實於事體無裨。弊蠹無損也。嗚呼。百家之言不火。而道終不明。後世之文法不省。而世終不治。世之頹波。明知其當變。狃於衆皆爲之而不敢動。事之義舉。明知其當爲。狃於衆皆不爲而不敢動。惟有學有識者。不徇習以居非。能違俗而任道。
陸象山曰。往時充員敕局。浮食是慚。惟是四方奏請。廷臣面對。有所建置更革。多方看詳。或書生貴遊。不諳民事。輕於獻計。不知一旦施行。片紙之出。兆姓蒙害。每與同事者悉意論駁。朝廷清明。當時寢罷。編摩之事。稽考之勤。顧何足以當大官之膳。或庶幾者。僅此可以償萬一耳。老醫看病多。故用藥不至孟浪殺人。其法雖不無小害。要之擇其利多而害少者則爲之耳。後人不知。遂欲輕改。滋弊紛紛。此劉元城之言。不可不讀也。
象山立論。靜鎮不擾。足以徵其所學矣。
世俗以炎涼爲薄惡。然重厚之士。亦不能免此。愚謂勢利生死之炎涼不可有。道德名分之炎涼不可無。李適之雲。試問門前客。今朝幾個來。此勢利之炎涼。不可有也。翟公雲。一死一生。始見交情。此生死之炎涼。不可有也。孔子云。韶盡善。武未盡善。蓋不論當代之勢利。而論古今之道義。此道德之炎涼。不可無也。又與下大夫言。侃侃如也。與上大夫言。誾誾如也。此名分之炎涼。不可無也。今人喜爲炎涼者。固是鄙夫。不足掛齒。其有不爲炎涼者。又未免如北宮黝之不受於褐寬博。亦不受於萬乘之君。此豈君子之正道乎。
炎涼二字之義。即寒暖也。天時不能不寒暖。亦不能常寒常暖。此天道人情之自然。無足異者。每見士當窮厄。爲時所輕。輒忿世情炎涼。此皆不知自反。不能隨時之故。至於道德名分之炎涼。更爲天經地義。不可假借。豈可視爲薄惡。而怨天尤人。全不自反自責乎。
人流品格。以君子小人定之。大率有九等。有君子中君子。才全德備。無往不宜者也。有君子。優於德而短於才者也。有善人。恂雅溫樸。僅足自守。識見雖正。而不能自決。躬行雖力。而不能自保。有衆人。才德識見。俱無足取。與世浮沈。趣利避害。碌碌塵俗中。無自表異。有小人。偏氣邪心。惟己私是殖。苟得所欲。亦不害物。有小人中小人。貪殘陰狠。恣意所極。而才足以濟之。斂怨怙終。無所顧忌。有外似小人之君子。高峻奇絕。不就俗檢。放曠出入。不就禮檢。然規模宏遠。小疵常累。不足以病之。有似君子之小人。老詐濃文。善藏巧借。爲天下之大惡。佔天下之大名。事幸不敗。當世後世。皆爲所欺而竟不知者。有君子小人之閒。行亦近正而偏。語亦近道而雜。學圓通變近於俗。敦尚古樸。則入於腐。寬便姑息。嚴便猛鷙。是人也。有君子之心。有小人之過者也。每至害道。
心術才識。各種人皆有。益見知人不易。而共事之當慎也。
王荊公變法。大抵見於上神宗一疏。雲本朝累世因循。末俗之流。而無親友羣臣之義。人君朝夕與處。不過宦官女子。出而視事。又不過有司細故。未嘗如古大有爲之君。與學士大夫。討論先王之法。以措之天下也。一切因任自然之理勢。而精神之運。有所不加。名實之閒。有所不察。君子非不見貴。然小人亦得廁其閒。正論非不見容。然邪說亦有時而用。以詩賦記誦求天下之士。而無學校養成之法。以利名資厯序朝廷之位。而無官司課試之方。監司無點察之人。守將非選擇之吏。轉徙之亟。既難於考績。遊談之衆。因得以亂真。交私養望者。多得顯官。獨立營職者。或見排沮。故上下偷惰取容而已。雖有能者在職。亦無以異於庸人。農民壞於繇役。未嘗特見救恤。又不爲之設官以修其水土之利。兵士雜於疲老。未嘗申以訓練。又不爲之擇將而久其疆場之權。宿衛則聚卒伍無賴之人。而未有以變五代姑息羈縻之俗。宗室則無教訓選舉之實。而未有以合先王親疏隆殺之宜。其於理財。大抵無法。故雖儉約而民不富。雖憂勤而國不強。賴非邊警逼迫之時。又無堯湯水旱之變。故天下無事。過於百年。雖曰人事。亦天助也。其言非不鑿鑿中弊。後來事功。變亂舊章。不出於此。但泥古而戾俗。拗衆而信奸。遂成國家不救之禍。國監舊有荊公文集板。陸儼山公命典籍廳模印數部。以遺朝士。時學錄王玠蹙額言曰。好好世界。如何要將王安石文字通行。怕有做出王安石事業來。公憮然遂止。斯言固不可以官微而廢也。
安石此疏。切中神宗時之病。及其當國。所舉行者。不外整飭之意。惟不顧人情便與不便。不察時勢順與不順。一味強民以從己。違衆而獨行。是言病則是。而用藥則非也。醫之治病。必須就病者之強弱。應補者補。應泄者泄。未有將病就方。而強以投之。藥雖對證。而病人難受。轉傷元氣。又生他病。若當時肯一體察民情。參採衆論。因勢而利導。先其易而後其難。未始無一二可以有益於時也。此種議論。業已禍宋。豈宜傳播後人。學術之偏。不可不防其漸。以王學錄之言而止。有以哉。
事親者。養口體不如養志。固也。今父母有子而成科第。可不謂之養志乎。但既得科第之後。親老或不能隨子。十年五年。常不相見。即錦衣歸省。內有妻孥。外有賓客。出入匆匆。其捧觴上壽。開口而笑者。又能有幾日。甚則新莊故宅。父子各居。雖供養不缺。而飲食寒溫。滋味鹹酸之類。誰復爲之檢點。此無論養志。亦何曾叫得養口體。農夫販子。父兄子弟。團圞一處。其饔飧無日不相共。其痛癢無刻不相關。即口體之養未全。而養志卻無愧者。且寸薪粒米。皆從剜心瀝血中來。如此養父母。味雖苦而情則甘。富貴家名曰祿養。而未能必躬必親。如此養父母。味雖甘而情則苦。嗚呼。爲人子者。不惟不能養志。並且不能養口體。非其忍心如此。所謂終身由之而不知者也。此段議論。發之陳眉公。餘讀之不覺淚下沾襟。
父母教子。日求科第。日望居官。半生心血。業已自累。今轉因科第居官。而還多受累。在父母口雖不言。能毋心悼乎。爲科第居官之子。其亦猛省而時時思所以養口體養志者。庶不爲科第罪人。居官之不孝子也。眉公此論。寇公述之。均有關於倫化。
好學是人生一福。有書可讀。多良師友。時日多閒。衣食無累。又是好學人一福。杜林好學。家既多書。又外氏張竦父子喜文采。林從受學。此好學人一大福也。邴原有言。一則羨其不孤。一則羨其得學。非真好學。不知此味。
人肯好學。自是有福。若好學而時日可以容吾學。物力可以資吾學。又有良師益友相助爲學。豈非大福乎。予自幼百事無能。惟喜讀書。託先人蔭庇。節衣縮食。望我讀書。曾有聯雲。有工夫讀書。便是造化。將學術用世。方見文章。至今思之。且幸且愧。
盡有聰慧子弟。而父師專課以時文。竟不知史鑑爲何物。所以有攢眉讎書之苦。若教之讀史。遇可喜可愕之事。則心力自然發越。貫串治亂得失人才邪正是非之源流。與財賦兵刑禮樂制度沿革之本末。則眼力自然高明。以古人印證今人。古方參治今病。則膽力自然穩實。曉暢大局面。大幾括。大議論。大文章。則筆力自然宏達。今子弟史學一切廢閣。無論綱目廿一史。即一部通鑑。乃是萬卷書之關津。若未曾過得此關。則他書必無別路可入。或讀之而不能解。解之而不竟。竟之而不能徹首徹尾者。皆坐史不熟也。教子弟者宜思之。勿以己之不讀。而轉誤後人也。
子弟讀史鑑。足以廣目前見識。資後來經濟。言之親切□浮。近世學者。恆以史鑑無關舉業。有終身不閱史鑑者。焉得有真學問。好人材。
孔子道不施行。退而講業洙泗。門弟子筆之於書爲論語。其篇第以學而時習爲首。迨千年而朱子釋之。以學爲效先覺之所爲。以時習爲如鳥數飛。夫曰學曰習。豈索之無何有之鄉。其人爲父子君臣兄弟夫婦朋友。其理爲仁義禮智信。其功爲格致誠正修齊治平。踐之有實地。循之有定序。匹夫匹婦。可與知能。而天地聖人萬物。範圍不過。曲成不遺矣。自釋氏出。謂人倫物理爲假合。山河大地爲幻妄。萬法惟心。一念證佛。當體便是。動用即乖機鋒棒喝。令人恍惚莫省。賢智者。喜其簡便易從。愚不肖者。喜其曠放無檢。日沈溺於中而不返。孔子好古敏求。多見多聞。焉不學而何常師之有。憤忘食。思忘寢。七十而始從心所欲。性道難聞。而文章可聞。利命仁罕言。而詩書禮雅言。顏請四勿。而後如卓立。曾勤三省。而後唯一貫。時習之學。莫尚於此。朱子謂李德遠以學釋爲直截。則孔子學而時習。豈屬支離乎。後人朱陸直截支離之辨仿此。而不知直截者。廢學習終無所得。支離者。由學習深造自得。而不可謂之支離也。釋言覺。朱子言效先覺之所爲。學則空。爲則實。差毫釐。謬千里。索隱行怪。詖淫邪遁。由此出矣。可不慎哉。
論語首言學而時習。所習者何事。此段薈萃四書論學之言。以印證時習精義。填實時習事實。聖門之學。千古不易。不但佛老家不能假借。後世冥悟口耳支離之學。亦不能冒託。爲學而不宗孔孟也可乎。
學仕遺規卷二終
●學仕遺規卷三
桂林陳宏謀榕門輯
子鍾珂
侄鍾理 鍾琛
孫蘭森同編校
陸稼書三魚堂文集鈔
辛復元遺書
葛中恬省心微言
刁蒙吉潛室札記
李二曲論學匯語
王豐川存省錄
魏冰叔易堂文集鈔
◆陸稼書三魚堂文集鈔 【 名隴其字稼書浙江平湖人康熙庚戌進士官至監察御史贈內閣學士兼禮部侍郎諡清獻從祀廟庭】
謹按學必兼乎知行。理莫備於經書。習舉業者。原期其研究乎經書之理。以爲推行之地也。倘於經書之理。或浮而不切。或似是而非。義理不明。措施安據。陸稼書先生所著松陽講義。四書大全諸書。純正無疵。理明詞暢。舉業家奉爲正宗。顧猶有疑其善於講書而不善於臨民者。今閱其三魚堂文集。自論學講書。以及蒞民立朝。無非經書之精義。惜位不大顯。未足竟其經書之用。而坐言起行。已足徵仕學相資。體用一貫。毋謂舉業不可以臨民治事也。
國家以科目取士。原非謂所取皆賢。意其中或有賢者耳。宋太宗謂豈敢望拔十得五。得一二足矣。士之列於科目者。思太宗之言。豈不汗愧。前輩特由此以進身。而所重初不在此。學者不可不知。
三載賓興。諸官執事。典禮隆重。多士彚徵。額其門曰薦賢爲國。曰爲國求賢。顧名思義。既已邀榮進於今日。自宜勵名實於將來。今不能拔十得五。而止得一二。已覺可恥。更有仕進後毫無建白。猶以科目自誇。而薄其不爲科目者。其無恥更甚矣。
科舉文字。須在本原上着力。要看作是真實道理。切要工夫。不可看作一時應試之事。徒求之時文中也。
專在時文中講求舉業。所以舉業全無根柢。世人所譏爲敲門瓦礫者是也。
商文毅公曰。士無以致身科目爲榮。而以無負於科目爲重。是科目未足喜。而可懼也。夫必如何而後可以無負耶。將閎覽博物。以備顧問乎。七略九流之書。無所不窺。畢方貳負之奇。無所不識。求之科目中。千百而一二也。然昔人猶病之曰。此記誦之學耳。記誦之學。可謂無負乎。將著書修辭。以垂不朽乎。如遷固之史。歐蘇之文。長卿子云之賦。太白子美之詩。求之科目中。千百而一二也。然昔人猶病之曰。此辭章之學耳。辭章之學。可謂無負乎。將樹功立業。以自表見乎。戡亂如蕭曹。守文如房杜。捄一時之危。振一時之弊。求之科目中。千百而一二也。然昔人猶病之曰。此功利之學耳。功利之學。可謂無負乎。夫徒有科目。既不足以爲榮。加之以記誦辭章。功業赫然。顯名於世。而猶未免乎負。此非刻論也。蓋士固有其當爲者。士所當爲者。非他。孔孟程朱之道而已。是道也。閎覽博物。而非如世之記誦也。著書修辭。而非如世之辭章也。樹功立業。而非如世之功利也。是不待遠而求之。即我束髮所讀之書。其中聖賢之所訓誡。先儒之所習。其至精至備。舉而措之。則道在是矣。而人往往徒習其言。爲科目之資。而不能反求之身心。考究於民物。一日得其所欲。則棄之如敝屣。夫是以遇益隆。而行益污。位愈尊。而品愈卑。閒有能自異於流俗。則又沒溺於記誦辭章功利之閒。而不能深求乎聖賢之道。求其無負科目。豈不難哉。
因舉業無用於世。愈覺科目有負於國。祗知以科目爲可喜。而不以科目爲可懼。學之弊在此。仕之弊亦在此。可爲浩嘆。
功令以制義取士。制義首重四書。使天下士子。先浸灌於孔孟之言。以閒其心。以培其德。擴充其器識。變化其氣質。斯教化之本。而振興人材之要術也。天下之讀四書者。紛紛莫定矣。榮利祿者。以利祿之見讀之。則孔孟之言。莫非利祿也。溺虛無者。以虛無之見讀之。則孔孟之言。莫非虛無也。其卑瑣無識者。既得其貌。不得其神。而高明之徒。又以申己見而逞私說。此曰吾孔孟也。彼亦曰吾孔孟也。非無銳志學聖賢之人。而不識其實。以爲是真孔孟也。始悅其言。繼移其行。漸涵浸漬。不可復變。汨沒已久。亦且信且疑。而不能自振。於是孔孟之言。不足以成天下之材。適以墮天下之行。蓋自漢以來。其發明聖訓。以維持世道者。固不勝數。而其藉以開釁天下者。亦代不乏焉。宋興。程朱大儒繼出。而正學始明。天下之士。如去雲霧覩日月。始曉然識吾道之真。上非此不以爲教。下非此不以爲學。學術正而耳目一。是以朝多純德之彥。野多方正之儒。治化之隆。有由然也。
人材本於學術。治化成於人材。古今不易之理。宋代多材。而不能盡其用。治化未臻極盛。論世者往往惜之。
朱子白鹿洞學規。無誠意正心之目。而以處事接物易之。其發明大學之意。可謂深切着明矣。蓋所謂誠意正心者。亦就處事接物而誠之正之。故傳釋至善。而以仁敬孝慈信爲目。仁敬孝慈信。皆因處事接物而見。聖賢千言萬語。欲人之心意。範圍於義理之中。而義理不離事物。明乎白鹿洞學規之意。而凡陽儒陰釋之學。可不待辨而明。夫子告顏淵克己復禮。而以視聽言動實之。其即朱子之意也夫。
聖門之學。講實事不尚冥悟。誠正必先格致。至善不外仁敬孝慈信。克復不離視聽言動。自孔顏思孟。以及周程朱張。淵源一脈。閱此益顯然無疑意。
年來與諸生講書。句句欲引入他身心上去。大段意思。是要鍼砭學者。書自書我自我之病。
熟讀精思。循序漸進。此八個字。朱子教人讀書法也。當謹守之。又要思讀書要何用。古人教人讀書。是欲將聖賢言語。身體力行。非欲其空讀也。凡日閒一言一動。須自省察。曰此合乎聖賢之言乎。不合乎聖賢之言乎。苟有不合。須痛自改易。如此。方是真讀書人。至若左傳一書。其中有好不好兩樣人在內。讀時須要分別。見一好人。須起愛慕的念。我必欲學他。見一不好的人。須起疾惡的念。我斷不可學他。如此。方是真讀左傳的人。這便是學聖賢工夫。
讀書要句句體察身心。講書要句句引入身心。自不致有書自書我自我之病。
近時士氣浮誇。不得不稍去裁抑。而士風日趨於下。砥礪廉隅者。百不得一。而刓方爲圓者。比比而是。苟可以獲利。不知復有禮義也。苟可以進身。不知復有廉恥也。向以激昂爲高者。今且以逢迎爲高矣。向以虛名爲尚者。今以貪鄙爲尚矣。
士習如此。學術可知。治道可知。
聖賢之書。勸善戒惡而已。或以義正。或以福誘。而勸同。或以義禁。或以禍怵。而戒同。夫禍福之於善惡。猶影之於形也。君子衡理不衡數。而其教人。未有不兼言禍福者。理足以尊天下之君子。而言福然後足以引天下之中人。言禍然後足以懼天下之不肖。其見於經傳者。固已深切而着明矣。君子雖不以欲福而爲善。不以畏禍而不爲惡。夫子猶曰君子懷刑。是聖賢恆以不肖自防也。此其所以爲君子與。
法足以禁顯惡。而不足以禁隱慝。惟天之報施。終古不易。以濟官法所不及。但不能無盈縮遲疾之異。錯綜參互之變。原始要終。不失累黍。而當時鮮不以爲杳渺不可知。蓋禍福之自人者。直而彰。自天者。微而變。直而彰者。既有所不及。微而變者。又不能使天下信。則中人以下。將無所畏。而靡所不爲。仁人君子。能無憂乎。不得巳而博考古今。述其福善禍淫之跡。備着其所由。以明天道之必然。家懸一律令於屋漏之中。戶置一斧鉞於衽席之上。使覽者惕然於心。以去其所疑。堅其所畏。雖其言若屑屑焉。而鉤深索隱。略顯惡而嚴隱慝。其察物也無遁形。可不謂慎獨之助與。宋之季也。而感應篇出焉。明之季也。而功過。格出焉。是皆仁人君子居下位。不得已而救世之作也。故曰易之興也。其於中古乎。作易者其有憂患乎。
官法有刑賞。氣數有禍福。人事有功過皆所以勸人爲善。戒人爲惡而已。不必爲過高之論。阻人勸懲之機也。
世治則重孝義。世亂則尚遊俠。太史公作史記。於孝義之士。未見表章。而劇孟郭解之徒。顧津津稱道之。長輕薄之風。滋驕橫之習。何其陋也。此其所以爲遷歟。故知孝義遊俠之分。則可與論世。可與守身矣。
史之可以爲後世師。亦顧其讀之何如耳。唐虞三代之書。讀之而長僞增浮者有矣。況乎後世之史。邪正錯出。是非混淆。學者以無主之中。涉獵其閒。所見爲是者。未必是。所見爲非者。未必非。安在其可師哉。中有主矣。讀之而是非不謬矣。而見其表。不見其裏。知其顯。不知其微。得其成敗之跡。而不知其所以成敗者。議論侃然。而膠固難通。又安在其可師哉。
讀古人之書。原貴有識。故孟子以知人論世爲尚友也。
戰國策一書。大抵皆縱橫家言也。其文章之奇。足以悅人耳目。機變之巧。足以壞人心術。子弟識見未定而讀之。其不爲之漸染者鮮矣。當時惟孟子卓然于波流之中。直以爲是妾婦之道。大丈夫之所不爲。蓋其視秦儀輩。不啻如厚味之中有大毒焉。惟恐學者陷溺其中而不能出也。今之讀戰國策者。亦曾以孟子之道權衡之乎。餘懼其毒之中於人也。故取今文士所共讀者。指示其得失。使學者知其所以異於孟子者。庶幾嚌其味而不中其毒也。
士子讀古文。無不讀國策者。先生懼學者祗知讀國策之文。而陰爲毒所中也。意深哉。
宋史有道學傳。以周程張朱。紹千聖之絕學。卓然高出於儒林之上。故創此例以表之。後世儒者。皆述周程張朱之道。但作與述則須有辨。道學未明。創而明之。此作者之事也。道學既明。因而守之。此述者之事也。雖其閒辟邪崇正。廓清之功不少。要皆以宋儒所已明者而明之。故於明史中去此一目。以示特尊濂洛關閩之意。亦可以止天下之好作而不好述。未嘗窺見先儒之原委本末。而急欲自成一家者。
道學儒林。有此分別。亦足爲後世學者輕言著作。不肯自居於述者之戒。
以道學二字論之。道者天理之當然。人人所當學也。既有儒者。未有可以不知道學。不知道學。便不可爲儒者。自儒林與道學分。而世之儒者。以爲道學之外。別有一途。雖自外於道。猶不失爲儒。遂有儼然自命爲儒。詆譭道學而不顧者。不知宋史道學之目。不過推尊濂洛諸儒。非謂儒者可與道學分途也。莫若合而一之。使人知道學之外。別無儒者。尊道學於儒林之上。所以定儒之宗。歸道學於儒林之內。所以正儒之實。宋史明史。相爲表裏。不亦可乎。
道學儒林合爲一傳。即此示儒林不可不知道學。道學即是儒林。亦提醒人心。辨明學術之一端也。
呻吟語。新吾呂先生省察克治之言。先生視其身若常在病中。時時呻吟。事事呻吟。察之嚴。克之勇。自不能已。蓋人生具仁義禮智之性。不能無氣質之偏。感物而動。則又有物慾之蔽。故大賢以下。鮮有無病者。其能不汨流俗。而卓然爲天地偉人。亦在能知其病而已。知其病而呻吟者。治之易。不知其病而不呻吟者。治之難。今人之病多矣。能知病者有幾。氣質不能變化。物慾不能埽除。意必固我膠於中。聲色貨利誇於外。豈徒不呻吟而已。方揚揚自得。以爲快意。此和扁所以望而卻步也。使能呻吟如先生。庶其有瘳乎。
呻吟語餘曾節錄刊之。閱此。益知呂公生平得力。
蓋人之幼也。知慮未有所主。則當以格言至論。日陳於前。盈耳充腹。久自安習。若固有之。又曰人多以子弟輕俊爲可喜。而不知其可憂也。有輕俊之質者。必教以通經學朱子。嘗有取於陸子壽之言。謂子弟教作虛誕之文。皆壞其氣質。古人之爲子弟慮者如此。今之教子弟者。吾惑焉。方其幼也。既未嘗習之於灑埽應對。朱子所輯小學一書。常束之高閣。不使寓目。雖日讀孔孟之言。不過以爲此利祿之階梯。未嘗知其必可行不可不行也。稍長教之爲文。則挑其機械之心。獎其浮華之習。惟以驚人耳目爲能事。不問其虛誕不虛誕。通經學不通經學也。僥倖一第。則便以爲學成。不復知人閒尚有當讀之書。此生尚有當爲之事。士習日壞。豈非自童子時始哉。吾每教童子作文。未嘗不戰戰兢兢。惟恐一言之病。中於其心。異日發榮滋長。不可救藥。蓋人之聰明。當擴充於範圍之內。不當擴充於範圍之外。
人家子弟。生長富厚。不能如創業之人。更厯事變。不知稼穡之艱難。往往驕溢。爲父兄者。亦末如之何。此無他術。惟使多讀書。觀古今盛衰之故。則知自謙矣。知謙則知自守矣。亦有讀書而愈長其傲。愈增其驕者。則以其不知讀書之法。視聖賢之書。不過爲幹祿之具。而不實體之身心。不實驗之人情世變。竊其皮膚。潤色爲文章。謂可取富貴如拾芥。不自覺其傲且驕。反不如不讀書之人。猶知有所畏懼。此則又君子所深病。非盡讀書之咎也。
士習之浮。學術之非。皆自幼而已然。此二條。不僅教弟子。教成人亦不外此。此義已見於向所刻養正遺規冊內。微嫌不甚暢切。故又錄此以示戒焉。
人之心。譬如田。以良苗植之。則成良苗。以稂莠植之。則成稂莠。嘉言懿行者。人心之良苗也。浸灌於嘉言懿行之中。其心不明且正者鮮矣。浸灌於淫辭詖說之中。其不昏且蕩者鮮矣。王何稽阮。浸灌於虛無。而成放誕。盧駱王楊。浸灌於辭章。而成浮薄。自明季以來。俗衰學駁。偏僻之說。淫豔之詞。所以眩人耳目。撼人心志者。雜然並作。如入五都之市。百怪之物具陳。非志定守固。其不捨布帛菽粟。而逐紛華靡麗者幾希。取捨一移。日長月益。與之俱化。何所不至哉。故今之學者。不但不讀書之弊。不可勝言。即讀書之弊。亦不可勝言。能於諸子百家中精擇而慎收之。不離乎規矩準繩。則可以養其心。而爲吾道之羽翼矣。
不讀書之弊。不可勝言。即讀書之弊。亦不可勝言。切中後世之人心士習。所云讀書偏駁之患。尚不止此數家。可以類推矣。
古之聖人。有以一夫不獲爲恥。而欲堯舜其君民。雖進必以禮。退必以義。其心一日不忘天下。即終不用於世。猶必刪詩書。述仁義。明先王之道。以待後之學者。惟恐大道終不明於世。而斯世之終不得與於道也。其曰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所謂獨善者。窮居自守。不能如皋夔稷契之所爲耳。非置斯世於度外也。置斯世於度外。而以嘯傲林泉爲高。是沮溺之流。所謂潔身獨善。而非聖賢之獨善也。或出或處。或進或退。聖賢之行。雖不必同。而憐憫斯世之陷溺。曲盡吾所以振救之心。則無不同也。
聖賢之學。與忘世者不同。言之明切如犀分水。
王道之與申韓。猶珷玞之與美玉也。王道未嘗無刑罰。然非申韓之刑罰也。其體則仁。其用則義。若申韓則以殘酷之心。行殘酷之事而已。故謂聖人不廢刑罰則可。謂聖人不廢申韓則不可。
以殘酷之心行刑罰。與以哀矜之心行刑罰。不啻同牀各夢。司刑者問心自明。可以知所審處矣。
餘才疏政拙。部議罷黜。固分所宜。私心切懼者。世俗不諒。謬以餘爲過於寬厚。有誤催科。此言流傳。功名之士。遂將以寬厚爲殷鑑。其害非細。其實餘於催科。較之他邑不大相遠。核其民欠。尚少於他邑。特勸諭多而敲撲少。其跡類於縱弛耳。餘方自愧。不能盡用德教。而論者乃以爲寬厚之誤。豈不誣乎。既退歸田園。悠悠之曰。應置勿論。然此乃官場風俗所關。故於知己之前陳之。使知罷黜之故。由於學不至。德不足。而寬厚無罪焉。則庶幾耳。至若一身之得失榮辱。雖不能如古人之塵視軒冕。然聖賢義命之學。則固嘗聞之。未敢以此咎人也。
去官以此引咎。得情得體。無非愛民婆心。不計一身得失。惟計民生休慼。可以奉爲官箴。
黃庭堅常與從弟書曰。十二伯母。嶺後幽居。今何如。五哥稍完葺廬舍否。五哥才力不在人後。但因困頓。遂潦倒如此。兄弟閒稍從容者。便當助其甘旨。吾儔所以衣冠而仕宦者。豈自今日哉。自高曾以來積累。偶然沖和之氣。在此一枝耳。每過馬鞍墳前。思之未嘗不汗愧也。
范文正公義田贍族。皆此意而成。非爲名也。
禁止冒勢。盛德之事。然親情族誼。亦不可傷。莫如就事詳訊曲直。直在親族。則理諭使之消釋。曲在親族。則溫語爲之調解。如是。乃不造孼於疏遠。亦不結怨於親族。
冒勢宜禁。有此善全之方。情法兩得其平。
罹惟德任寧國。一日謁劉寅。喜動顏色曰。今日一大快事。寅問何事。曰貧宗有十數人。以饑荒遠來。所積俸餘。施散殆盡。諸眷屬無阻撓我者。爲是暢然耳。
此賙濟貧族者過來人語。總看得貧族有不可解之分誼。乃有此不容已之賙濟。難概望諸眷屬也。
胡安國子弟或出宴集。雖夜深。不寢以候其歸。驗其醉否。且問所集何客。所論何事。有益無益。以是爲常。
約束子弟中。即寓物色勸戒之道。最爲真切。
餘訓課子弟。與他人異。科第仕進。且聽之於天。必欲其爲聖賢路上人。鼓舞其志氣。使知有向上一途。所謂向上者。學求有用。故讀書不必欲速。但要極熟。雖是記誦之學。而熟於口。悅於心。然後可就上面講究。聖賢義理。未有不由博而約者。左傳中事蹟駁雜。讀時須分別王伯邪正之辨。註疏大全。初學雖不能盡看。檢其易曉者。提出指示之。庶胸中知有涇渭。義理自能融貫。
此舉業實在工夫。於近日尤爲切要。
傳元鼎曰。古有作勸學詩者。備言書中所有。以歆世俗。曰自有黃金屋。曰自有千鍾粟。曰有女顏如玉。曰車馬多如簇。此語流傳至今。沁人心體。祖父以此望兒孫。師長以此教子弟。若曰果能金多粟富。兼妻妾車馬之奉。讀書之志願已遂。能事已畢。一人仕途。凡所施爲。濁穢邪曲。安有清正之理。
爲學求仕。原不必諱。若爲車馬妻妾而學。則立志已差。異日得志。未有不縱慾敗檢者。近日自命學者。而仕竟至不可問。亦不以爲恥。皆此故也。
有刊刻詩文。挾之以走京師謁顯要者。先生曰。所貴儒者。卓然自立。安分守己。而不屈曲於人。刻勵於中。而不肯炫耀於外。其遇與否。聽之命焉。一有屈曲炫耀之心。則君子恥之。昌黎之文。照耀今古。而上宰相諸書。先儒猶病其輕進。三閭大夫之騷。上追風雅。識者猶嫌其露才揚己。而況才未如三閭昌黎者乎。自世教衰微。士不以幹進爲恥。亦不以樸實爲尚。方習舉業。甫邀寸進。輒刊刻詩文。誇於儕輩。稍不得志。便迫不能待。苟可以進身者。不問其何途而從之。視聖賢安命守義之學。不啻如弁髦。究竟其遇與否。皆有命焉。彼其所爲。何曾有毫髮之益哉。竊願有志者。以學問勵於己。以遇合聽於天。以樸實爲寶。而以輕佻之習爲可鄙。將來所造。有不可限量者矣。
有諸生將游泮及考前列試作。增批精刻。持以送予。予勸之曰。始進之作。未必盡佳。刊刻不易。不如將此刻資購書史。延名師。再加誦讀。相期實大聲宏。可傳者不止此試藝也。將試刻當下給還。諸生感奮而退。繼後不復有送者。稼書先生此論。切中弊習。有關學術。
看厯朝事。當如身預於中。人主情事如何。在朝孰爲君子小人。其處事孰當否。皆令胸次曉然。可以口稱指畫。則機會熟練。臨事必過人矣。凡前古可喜可愕事。皆當蓄之於心。以此發之筆下。則文章不爲空言。
如此讀史。政事文章。兩得其益。
論太極者。不在明天地之太極。而在明人身之太極。明人身之太極。則天地之太極在是矣。先儒之論太極。必從陰陽五行言之者。惟恐人不知此理之原。無物不有。無時不然也。學者不從我身切實求之。豈前賢示人之意哉。夫在天爲命。在人則爲性。在天爲元亨利貞。在人則爲仁義禮智。以其有條不紊。則爲理。以其爲人所共由。則爲道。以其純粹而精。則爲至善。以其至極無以復加。則爲太極。學者惟於日用之閒。時時存養。時時省察。斯太極在焉。其寂然不動。是即太極之陰。靜也。感而遂通。是即太極之陽。動也。分爲五常。發爲五事。布爲五倫。是即太極之陽變陰合。而生水火木金土也。合吾身萬念萬事。無一非理。是即萬物統體一太極也。即吾身一念一事無之非理。是即一物各具一太極也。不越日用常行之中。而太極之全體。已具於吾身矣。善言太極者。求之遠。不若求之近。求之虛而難據。不若求之實而可循。故周子太極圖說。雖從陰陽五行言之。終之曰。聖人定之以中正仁義。而主靜立人極焉。又恐以聖人立極。非學者可驟及也。繼之曰。君子修之吉。修之爲言。擇善固執之謂也。朱子解之。推本於敬。以爲能敬然後靜虛動直。而太極在我矣。先儒之言。雖窮高極深。而推其旨。不過欲人修其身以治天下國家耳。
自來講太極者。率說得高遠深奧。學者非不熟讀其語。卒難明其義理。今就人之身心上指點。何其顯明而切近也。中庸由天命率性。而明道之不可須臾離。其功在於慎獨。其效極於位育。至誠由儘性而至於贊化育參天地。其次則由致曲而可以動變能化。皆此義也。學者欲明太極之理。慎毋求之遠而不求之近。求之深而不求之淺也。
江陰徐子爾瀚。着四書惜陰錄。其大旨謂聖賢之學。隨知隨行。若知而不行。雖讀盡十三經。廿一史。徒敝精神。其光陰可惜也。學者誠以孔孟之言。爲範圍身心之資。勿視爲弋取爵祿之具。以程朱之解。爲指點行道而設。勿專爲吟詩作文而設。知人心道心之辨。必使道心爲主。而人心退聽。知理義之性氣質之性有殊。必以理義變化其氣質。勿徒曰。吾姑辨之。姑言之。發爲議論。可以悅人耳目而已。
惜陰錄論學。未知純雜異同如何。閱先生此序。深切時病。大有益於學術。
◆辛復元遺書 【 名全字復元一字天齋山西終州人明萬厯貢生】
謹按辛復元先生。經世爲學。明末屢薦不起。隱居著述。論學論政。可法可戒。遺書具在。其言雖不見用於當時。或有益於後世。原書附載姜曹兩先生之論。均有關於仕學。故並採而錄之。
會讀論語者。如遊杏壇之上。親見孔顏諸人。上下議論。藉以長善救失。受益無窮。不會讀者。只作一場話說。資記誦而已。博青紫而已。
因博青紫而讀論語。因讀論語而志孔顏諸人之志。學孔顏諸人之學。藉以長善救失。方不負論語。並不負制科取人之意。若作一場話說與不讀論語等。此非博青紫之咎。不善讀論語之咎也。
三省者。曾子就自己受病處。用切近工夫也。人各受病不同。擇各受病而對證治之。二省可也。一省可也。四省五省。亦無不可。奚必拘於三省。方爲學曾子乎。
人各有受病處。知而省之。且日省之。病雖不能盡去。必不至太甚。此曾子隨事體察。反身克治工夫。日日能省。日日有益。原不拘定一日三省也。
朱夫子集小學。大有功於世教。但亦有非小子當下所切近者。愚意以夫子弟子章六事爲綱。取古今言入孝者若干條。言出弟者若干條。言謹信者若干條。言愛衆親仁者若干條。言餘力學文者若干條。以實六事之意。爲小學上篇。又取古人孝弟謹信愛衆。親仁餘力學文之善行若干條。以實上篇之意。爲下學小篇。當亦朱夫子所首肯也。但不知得遂此志否。
大學有衍義。孝經有衍義。皆採古今嘉言善行以填實之。朱子集小學。載嘉言善行。亦此意也。此章教弟子六事。本末兼該。作聖工夫。已基於此。以此爲綱。採古今言行。以類載入。爲弟子衍義。更見切實。近代名公著作甚富。惜乎未見此種。
問弟子若依此章用工夫。於舉業不相妨否。曰是爲有根本的舉業。
以此章爲舉業工夫。似迂而不切。試思上截六事。即尊德性也。下截學文。即道問學也。孝弟謹信親愛。皆有切實工夫。豈非有根本舉業乎。
見賢見不賢。不必深講。見即聞見之見。賢不賢在衆人中。固有即一人之身。亦有賢處不賢處。只要賢便思齊。不賢便內自省。然必平日有工夫。臨時方識得賢不賢。方可思齊內省。此工夫於日用閒可用。即誦讀閒亦可用。
此與三人行章參看。總見得無地無師。無人非師。無時無事。不可以得師也。說到平日有工夫。方能識得賢不賢。尤爲切實周到。
問周急不繼富。不惟道理當然。事體當然。即人情亦當然。而世人往往不周急。偏繼富者何。曰望富之有厚報也。故爭添錦上之花。料急者亦終如此也。故不投井上之索。甚至從而下石矣。寧思彼既上青雲矣。我再趨時扶之。是謂無恥。彼既墮深淵矣。我忍袖手視之。是爲不仁。此俗態也。私心也。澆薄之風也。真小人所爲。故惟君子周急不繼富也。蓋君子識見志趨。原不苟同流俗。予奪權衡。一一依乎道義。益寡裒多。補天地之有憾。裁成輔相。付物情之自然。立丈夫之骨。不長錢虜之驕。體拯念之思。而起溝中之瘠。財羶途也。至此足見聖賢之真作用。真經濟。噫。安得人皆君子。與之砥頹波挽薄俗也。
君子周急而不繼富。推論及此。實有關於人心風俗。不僅用財之有道矣。
自家道理明白。正當講學。使人皆知。不然便是自私。自家道理不明。愈當講學。向人求知。不然便是自棄。古人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然後遊於藝。藝特遊之而已。今人志於藝。據於藝。依於藝。道德仁。曾不一遊焉。學術人才。所以皆不如古也。
今之舉業家。所攻制藝。原非遊於藝之藝。道德仁皆可於制藝中見之。所謂文以載道是也。故學者用功於制藝。即所以用功於道德仁。自學者將制藝視爲遊藝之藝。其用功也。亦同於遊藝之遊。遂至窮年呫嗶。惟知求工於文藝。雖亦嘗爲道德仁之語。究非實求有得於道德仁。亦無所謂志據依的工夫也。此段雲志於藝。據於藝。依於藝。而於道德仁不一遊數語。可謂喚醒今之徒求工制藝者。然其爲舉業家指點切實功夫。固即此而在矣。
暴虎馮河。不惟不可行三軍。用之於行。必遺憂於朝廷生民。用之於藏。必流禍於士風名教。漢末黨錮諸賢。其左鑑也。
勇往直前之概。不用於正而用於邪。任氣質而不任道義。此道術之不明。而所學者非也。
孔顏之樂。不是高潔。不是曠達。不是瀟灑。蓋天理上受用。名教中樂事也。
可興。可觀。可羣。可怨。可事父。可事君。其理在詩。能興。能觀。能羣。能怨。能事父。能事君。其功在人。
詩可以興人。禮可以立人。樂可以成人。惟自興自立自成人。方覺經學有益也。
所謂以我讀經。其有益也。經之功。其無益也。經不任咎。書原不負人。人自負書爾。
着醫書者。因病立方。讀醫書者。擇方醫病。決不肯視醫方爲空言無用也。聖賢經書。其益人萬倍於醫書。世人肯如讀醫書者讀之。方不爲侮聖人之言。
讀聖賢書。不如讀醫書之有益。豈不可惜。
問何如可使學者皆爲己而不爲人。爲古而不爲今。曰上惟風。下惟草。在上者以古學教人取人。則爲己者固爲己。爲人者亦轉而爲己也。不然。爲人者。益爲人。即爲己者。亦轉而爲人也。雖然。真爲己者。自然不爲世轉。如此幾人。
教人取人。皆有責焉。教人工夫。在平日。其功大。取人機權。在臨時。其效速。
遠慮非是空自愁苦。又非是多設機謀。是從天理路上尋個經久妥當的法子。
問仕學相資。學在先。仕在後。宜曰學而優則仕。仕而優則學。今先說仕而後說學。何也。曰此章不止是說仕學相資。蓋見當時世道之壞。其病全在已仕者不肯留心學問。止圖有利於己。不思利及民物也。未仕者空談學問。不肯矢志經綸。故已仕者不免俗吏規模。未仕者止是曲儒體態。世道民生。仰賴何人。故先對已仕者言仕而優則學。令已仕者不以俗吏終也。又對未仕者言學而優則仕。令未仕者不以曲儒終也。論仕學次第。宜先說學。後說仕。論關係大小。已仕之學最喫緊。未仕者次之。故先說已仕者。後說未仕者。此有關世教大議論。豈止於仕學相資也。
予向以子夏先言仕後言學。見得已仕尚不可廢學。則未仕者豈可不先優於學。無非仕學相資之義。曾於課士直解中着論及之。今雲已仕者多不務學。不學之俗吏。知有己不知有民。無裨治理。故先望已仕者以學。毋終安於俗吏也。至於今日之學者。即將來之仕者。故望其學優而仕也。夫已仕者更不可不學。不止於仕學相資之義矣。
國家制科之意。蓋謂經術關乎心術。文運系乎世運。文理精當。有言足徵有德。文詞荒謬。無文足卜無爲。士欲經世理物。不由此途。終無進身之階。經理之志。何由得展。使伊周孔孟生今。亦必就此途矣。況所作文辭。無非發揮經傳。果能存心養性。窮理致知。日用飲食。何非攝心之資。況舉業乎。使司馬溫公不由此途。則旋乾轉坤之功。自何而建。薛文清不由此途。則繼往開來之志。何由而彰。故學者惟患此心之不真。不患科目之爲累。此心果真。由保舉而仕。時也。即由科目而仕。亦時也。河津洓水。曷嘗不由科目。濂溪伊川。曷嘗專由科目。是科目保舉進身之跡。不能不殊。經邦濟世之心。何嘗不一。君子時而已矣。何必拘於跡哉。一部論語。皆聖賢之言。即聖賢之言。可知聖賢之爲人。知聖賢爲人。自家之所以爲人者可知。不然。孤負聖賢。是孤負自己。
論語二十篇中。不是法語。便是巽語。原欲吾人改之繹之。同爲賢人君子。可以修己治人。參贊化育。若雲只作記誦詞章材料。正是悅而不繹。從而不改。與侮聖人之言何異。聖人將柰之何。
人自束髮受書。無不讀論語者。無不能記誦論語者。可見非不悅不從也。乃於己全無所得。於世亦無適用。豈非不繹不改乎。夫子此章。已將後世口耳記誦之習道破。所以有吾末如之何之嘆。
孟夫子在當時。皆以爲迂闊而遠於事情。想見以爲迂闊而遠於事情者。決向不迂闊而遠於事情處做也。至今觀之。其所成就結局。千古難掩。
以孟子所言爲迂闊而不行。則所行者皆所謂不迂闊而近情者。所以爲戰國之時也。
孟夫子品躋賢聖。俎豆宮牆。言布天壤。在在傳誦。當時得一展布。必有可觀。惜無人能見及此。肯信及此。竟使之徒託諸空言而己也。後世倘有見及此信及此者。即其遺言。措諸實事。亦必有可觀。不然。徒崇祀其人。傳誦其言。買櫝還珠。究竟何益。
或謂後世較孟子之時更不同矣。安可一一板執其言而力行乎。予曰。譬之菽粟。不論古今。食之皆可療飢。譬之布帛。無論古今。衣之皆可禦寒。
今之學者。動謂古人之言。迂闊無當。焉能行於今日。故以讀書爲無用於世也。閱菽粟布帛之喻。可以悟矣。
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仁義是也。庶民去之。淪於禽獸。君子存之。所以爲人。孟子七篇。只是欲人存之爲君子。而不愧於人。恐人去之而自淪於禽獸。故直指性善示人。其所以知言養氣而不動心者。在此。其所以知天事天而立命者。在此。其所以輔世長民。而爲五百年之名世者。在此。故揖讓則稱堯舜。征伐則稱湯武。願學則在孔子。下視桓文爲假。管晏爲卑。列國之主。皆爲御人於國門之外。或日月攘雞。列國之臣。皆爲乞墦登壟。皆妾婦。皆穿窬。楊墨講仁義而差者。則詆爲禽獸。告子則斥爲揠苗。仲子則視爲蚯蚓。惟有此胸襟。方有此眼界。有此談吐。真巍巍然一大丈夫哉。故韓子謂其功不在禹下。
從來人心之壞。釀成人世之壞。從人世之壞處救。是揚湯止沸。從人心之壞上救。是竈底抽薪。噫。此惟可與知者道也。
聖賢未嘗不重廉。但廉而有益於人倫世道。廉可爲也。廉而無益於人倫世道。廉不可爲也。孟夫子正恐陳仲子以廉自多。無益於人倫世道耳。
未有廉而無益於人倫世道者。其無益於人倫世道者。非禮之禮。非義之義。不學故耳。
讀書須體貼到自己身心上。方有益。如人素不厚重。不忠信。交損友。吝改過。一讀君子不重則不威章。便能厚重忠信。擇交改過。方是善讀書者。若依舊不厚重。不忠信。交損友。吝改過。毫無身心之益。與不學者何以異也。
章章句句皆如此讀。有法有戒。讀書焉得無益。
近世謂居高位。享大爵。爲顯親之孝。不知孝經明言立身行道。方是揚名顯親。並無爵位之說。不然。何古今有爵位者多。而以孝稱者寡也。
居高位。享大爵。其勢其力。可以廣行孝道。何以不愧於孝者不概見。更有因此而多不孝之行。反不如食貧居賤者之無愧於孝。此有位者益可愧也。
出言必須切身心。關世教。不然。不如無言。
異端有理障之說。俗儒有和之者。不知既名爲理。便徹天徹地。徹古徹今。安得更有障乎。
不好學以明其理。故理亦有障。六言而有六蔽。皆理障也。
莫爲人情。喪了天理。莫爲一時。壞了終身。
此指私情言。若情之公者。即天理也。何害之有。
子貢問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此節夫子不是全令人丟過兵食。專言民信。若經生曲儒之見也。正見兵食未足之先。必有民信。方可使兵食之足。兵食既足之日。必有民信。方可保兵食之足。民信二字。正爲兵食萬全之計。蓋必如此兵食。方爲有用。視區區不知經濟本源。日議饟。日議兵。時事無分毫之救者。相去真天淵矣。議饟議兵。原是救亂要緊急着。而民信尤足食足兵中要緊急着。不然。人人喪心。即徧地黃金。人人甲冑。亦無救於危亂也。在上者身心潔淨。可以爲民信之本。然止自家潔淨。亦不濟事。必須盡誠以開導之。多方以培植之。隨機以鼓舞之。然後民皆可信。而兵食方有用也。
足食。足兵。而繼曰民信之矣。三句原不平列。可見兵食未足之先。已少不得民信。民信原貫乎兵食之始終。非兵食既足之後。方去講民信也。而所以致民之信者。又有本焉。此中便有仕學相資之理在。
子路曰。子行三軍則誰與。此是聖人談學。即是聖人談兵。從來兵法之妙。無出於此。方寇之兇悍如虎。危險如河。一味勇敢擔當。不顧成敗。不可。一味退怯。無救於成敗。亦不可。須是從擔當中而運以小心。從小心中生出謀略。畢竟要擒虎而不爲虎所咥。要渡河而不爲河所溺。此方是聖賢心思。豪傑作用。好謀而成。須是採衆人之謀。而主以一己之謀。師心自用。不採人長。必有禍患。衆言淆亂。不能主張。朝令夕更。亦有禍患。
臨事好謀二句。聖門論學。即聖門談兵。古來行兵致勝。均不外此。不止爲暴虎馮河者藥石也。從擔當中運以小心。從小心中生出謀略。至言哉。
子曰。以不教民戰。是謂棄之。善人教民七年。亦可以即戎矣。夫軍士數日一操。似教矣。然止教以武藝。何嘗教以知謀。凡尊君親上。和衆立功。不欺擾百姓道理。何絕口不一及也。宜將忠義廉知道理。及武經百將傳陣圖等書。每操前一日。爲之講說。淺近明切。使人人點首會心。次日再方操演則道理明心志定。得一知將。勝得百勇將也。或疑武夫暴悍。難盡繩以禮義。不知禮義者。御世之繮轡也。人各有良。導以禮義。未必不入。未必無補。未必不從此而立功業。不然。繮轡一去。彼將何所不至哉。其所以愛我百姓者在此。愛我三軍者亦在此。
操兵者。訓練也。夫曰訓。所以講明朝廷養兵衛民禦侮安攘之道。又曰練。所以練習技藝武勇步伐止齊之節。訓須苦口婆心。諫非虛文故套。不然。何以雲教民七年。方可即戎。何以雲不教而戰。是謂棄之也。操兵者。先要將兵看得與民一體相關。更須司民之官。管兵之將。看得兵民一體相關。庶地方得兵之益。不受兵之擾。
孟子曰。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又曰城郭不完。兵甲不多。非國之災也。田野不闢。貨財不聚。非國之害也。上無禮。下無學。賊民興。喪無日矣。孟子之言。今日對證藥石。不是教民不完城郭。不多兵甲。不闢田野。不聚貨財。空講上之禮。下之學。以成人和。正是言有此上之禮。下之學。而成人和。方可從此完城郭。多甲兵。闢田野。聚貨財。如城郭完。兵甲多。田野闢。貨財聚。更可以守。不然。離了上之禮。下之學。人心不和。雖城郭甲兵田野貨財。一時俱備。未必不爲盜資。又況萬萬不能備乎。
看得城郭兵甲田野貨財。與上之禮下之學。相濟而不偏廢。庶幾有備無患。有天時地利而無人和。不足濟事。亦非人和。則天時地利皆可不用也。孟子兩如字。正須善會。觀此更曉然矣。
吳起兵法曰。教百姓而親萬民。有四不和。不和於國。不可以出軍。不和于軍。不可以出陣。不和於陣。不可以進戰。不和於戰。不可以決勝。夫吳起狙詐之徒也。猶知人和之重如此。若夫上下不和。文武不和。軍民不和。貧富不和。人人另是一心。各人自討便宜。即有饟。饟不足以養兵。即有兵。兵不足以救亂。何以平寇而奏廓清之功。問何如可以得上下之和。曰。在上者休克落一分軍饟。休妄幹一件非爲。念三軍勞苦飢寒。真如慈母之於赤子。鼓三軍忠義知勇。真如嚴師之於後生。恩中有威。威中有恩。自然可得衆心。在下者休欺哄上人。休違犯軍令。休將月糧浪蕩。卻嫌費用不足。休將平民枉殺。假作自己功績。立功真實向前。關賞又相忍讓。自然可得上心。如此。則上下之心自和。問何如可以得文武之和。曰。舊習重文輕武。文士因而慢武。武夫因而怨文。其實文不可視武爲血氣無知。武不可視文爲浮華無補。當知文謀武勇。均有益於國家。均有濟於時事。如一人之身。耳目口體。各相爲用。如此。則文武之心可和。問何如可以得軍民之和。曰。民靠軍護。軍靠民養。爲民者。當思軍士不顧性命。爲我防護身家。雖他有些作踐。不免小有苦楚。比賊來便宜尚多。何苦因而讎怨。因而罷市。爲軍者。當知今日百姓外遭寇患。內迫糧差。人人苦楚。處處傷殘。設軍原要安民。不使害民。我若強打強奪。使民怕我如狼如虎。與賊有何分別。何苦使人日日呪罵。如是。則軍民之心可和。問何如可使貧富之和。曰。富人當知流賊之來。全爲富人。非爲貧人。都是貧人。賊決不來。何苦慳吝。事事觀望貧人。推委貧人。偏苦貧人。即稍割有餘。以救時事。比賊搶殺。畢竟便宜。貧人當知自家生來命窮。人富與我何干。賊來一概混殺。貧人也有身家。即一切勞苦。原是各人自護性命。不是偏救富人。何苦胡塗妄與他人爲讎。如是。則貧富之心可和。上下和。文武和。軍民和。貧富和。守必固。戰必勝。功必取。可以奏埽除廓清之功矣。
兵荒之際。人各一心。惟有準情酌理。開誠曉諭。勸戒文官武將。軍民士庶。貧者富者。有所感動。各盡其道。同歸於和。若恃刑章法紀。必無濟也。
王陽明巡撫江西。置二匣於行臺前。榜曰。求通民情。願聞己過。一時上下之情流通。奸匪皆無所容。先生無我如此。此大知也。大仁也。如地方有愚頑滋事。上之德意不能下逮。下之冤抑無由上訴者。願法陽明先生。鋤去自家尊。居體態。廣張告示。凡民閒疾苦。軍情機務。諸人願條陳者。俱許條陳。公門不得攔阻。擇其善者行之。勿露何人條陳。使言者以空言而受實禍。言不可從。姑置之。合衆人之聰明識見。以爲一己聰明識見。則不患知謀不過人。而生民困苦不可救。地方滋事不可平也。
求通民情。願聞己過二語。人亦知慕而效之。乃羣言雜進。心無主宰。於事未必有濟。陽明有學有問。心虛識達。有執兩用中之權。無偏聽生奸之弊。合衆人之聰明。以爲聰明。上下之情。流通不滯。遠至邇安。所以爲有用之道學也。噫。人可不務學哉。
王陽明平宸濠。不事誇張。不動聲色。論者以爲陽明講學而平宸濠。其實乃由平日於孔子所云臨事而懼。好謀而成二語。有心得。有妙用。非空空講學。即能建此膚功也。後人不肯信學。又不肯去講學。其智寧高於陽明孔子乎。可知講兵機要務。非是口頭之乎者也伎倆。如講之乎者也之文詞虛套。何貴講。亦何暇講哉。古人投戈講藝。息馬論道。非是崇文。正是修武備中極要緊事。世界之壞。先由人心不正。道理不明。若在上者道理明白。自知所以愛下。在下者道理明白。自知所以忠上。富民道理明白。自然仗義輸財。貧者道理明白。自然向前効力。軍士道理明白。自然不違犯軍令。作踐百姓。故曰君子學道則愛人。小人學道則易使也。可見提醒人心。真如菽粟布帛。一人不可少。一日不可少。
山東盜起。德州集兵。王心齋先生過此。其州守問曰。兵貴勇。某儒生。柰怯何。王曰。某請爲公譬之家。嘗畜雞母。其所畏者鳶也。一日引其雛之野。鳶忽至。即奮翼相鬬。竟不知鳶之可畏。何也。愛雛之心。真而切耳。公民之父母。州之民。皆公赤子也。倘不忍赤子之迫於盜。不忍坐視。將奮翼相鬬者。愈於雞母也。州守聽其言。嚴爲備禦。州境安堵。蓋真能愛民如子。治國如家。自然不肯虛應故事。苟且塞責。絕難事體。遇善處者。自有好謀略出來。何也。心真切故也。今日且先求一片真切愛百姓的心。纔講智謀勇功。
人但知地方有一智勇謀略之官。可以禦寇。而不知有一真切愛民之官。雖無智略。亦可以禦寇。蓋真心切於救民。民亦倍增感奮。同心協力。衆志成城。此亦禦寇之一道。雞雛之喻。有味哉。
賈琮爲交址刺史。初交址屯兵叛。執刺史。及合浦太守。琮到部訊其反狀。鹹言賦斂過重。百姓空單。京師遙遠。告冤無所。民不聊生。故聚爲盜賊。琮即移書告示。使安其資業。招撫荒散。蠲復徭役。誅斬渠帥爲大害者。簡選良吏。使守諸縣。歲閒蕩定。百姓以安。巷路爲之歌曰。賈父來晚。使我先反。歐陽元任蕪湖縣。多疑獄。久不決。元察其情。皆爲平反。豪石不法。元痛繩之。貢賦徵發及時。民樂趨事。教化大行。改武岡縣尹。時赤水太清。諸獠聚衆相攻殺。官曹相顧失色。計無從出。元即日單騎從二人徑抵其地。至則死傷滿野。戰鬬未已。獠人熟元名。棄兵仗羅拜馬首。曰。我曹非不畏法。緣訴某事於縣。縣官不爲直。反以徭役橫斂。掊克之情有弗堪。忿而就死耳。不意煩我清廉官自來。元喻以禍福。歸爲理其訟。獠人遂安。夫二公定亂方略如此。地方有如是有司。自然無盜。即有之。亦不難撲滅也。縱不能全救。亦決救得一半。
地方滋事抗官。率由官司處置不善。有以招之。或激之使然也。賈歐二公。到部訊得其情。爲之去其苦患。許以平反。在俗吏必以爲近於玩縱。不知揚湯止沸。不如釜底抽薪。以峻法繩之。而法難加衆。不如開誠曉諭。使知國法。擇其首惡一二。加以懲治。餘概免究。使反側者。自安。此非不學無術者所能辦也。
附姜鳳阿語錄
附曹真予薦舉業書
○附姜鳳阿語錄 【 名寶字鳳阿河南丹徒人明嘉靖進士官至福建督學副使】
賢人君子。或不得於位。則當退而與鄉之後進同志之士。時時講明學術。以正人心。挽頹俗於一鄉。庶幾可推於天下。不可謂山林無事業也。
洙泗之閒。相與授受。其爲邦爲政之問答。未嘗不留心世務。而兵農禮樂。皆聖門有用之實才。故由求點赤所自許者如是。而聖人亦果如是以許之。要知古人學問。種種是實。故其所許。與其見許於師門者。不謀而同。如此。下此如范文正公。自做秀才時。已憂先天下。而胡安定教授蘇湖。亦分門講肆。使各專一長。以見於世。蓋其所以爲學爲教。尚皆有古人之意在也。後之馳騁於觚翰。呫嗶於口耳者。非詞人。即學究耳。要之皆無用於世。
爲學留心世務。衡才必求實濟。論志不尚空言。立教期於經世。聖門師弟授受。厯厯可考。學者每視爲迂闊而不切於時。難與言矣。
士大夫之患。大概在於習世態。廢古道。靡然成風。先達諸公。不以道義引進後輩。後輩之士。不以道義推崇先達。諸公至於儕輩中。亦不以道義相切磨。而徒爲一應含糊。遜避慢不可否之說。以免身患。而取世資。有能談及身心經濟者。不以爲迂腐而不適於實用。則以爲輕躁而未及於老成。緣是實學愈無人講授。世道愈無人擔當。有心者所以致慨也。
士人志向不高。由義利不明。義利不明。由教不立耳。晰義利於隱微。擴性體於廣大。積之以久。摩之以漸。率之以誠。或者士心稍向。高明風俗。亦漸還淳樸矣。
明義理以整儒風。端士習以厚民俗。其事以漸摩而入。其效以積久而成。泛論似迂。細按最切。
士子童穉時。便習聞勢利。語於其家庭父子閒。及長而遊學。從事於師友也。亦只是習爲勢利事爾。中閒有一人不爲勢利語。不喜勢利事者。衆反指爲迂而笑之。譬則一國之人狂。有一不狂者。衆反目以爲狂也。
士子爲學。若爲營求勢利。則朝夕孜孜。親師取友。皆勢利也。若爲求志達道。則朝夕孜孜。親師取友。皆道義也。同牀異夢。學術邪正。皆判於此。明馮恭定公謂舉業一途。止須轉念。不須易業。誠確論也。
講學者多談高虛。而略本實。試思道在彝倫日用。治己治人。初無二理。故身心性命。通之於經濟世務。同條共貫。視學閩中。擬仿蘇湖教授法。以經義治事。分門課督。未有成效。至今猶滋耿仄。然閩人士。未嘗不是其說於既去也。
就經義中講求治事之理。於治事時推廣經義之用。體用一原。顯而易見。信而有徵。猶以爲迂闊難行。則積習之難反也。
○附曹真予薦舉業書 【 名於汴字真子山西安邑人明萬厯進士官至左都御使】
國家建學任官。制度宏遠。其制不可闕。其意不可湮也。存其制而失其意。天下轉疵其制。願治者。思其初意。還其初制。循名責實。轉衰而盛之善物也。
建官設學。原系興學造士。古制今失其意。而徒存其制。所以士學不能如古。循名責實。是在司教者。
學宮屋比。衿韋之士。不可勝計。若曰三代之學。以明倫也。君子之學。以致道也。官職棊布。簪笏之臣。亦不可勝計。若曰君立官以爲民也。君子之仕以行義也。初意如是。第今之從學從政者可惑焉。總角之子。甫入鄉塾。授以孝經。似當講唯諾疾徐之節矣。然其家謂此子業儒。門戶攸資。其父負戴於路。子可不問。其師誘之勤習。動稱華膴。蒙泉不亦濁乎。是入小學之日。即亂小學之日也。
既進膠庠。對越孔孟。所宜專明新之功夫。別義利之輕重。躬學躬習。躬說躬樂。試則敷其所得於文。仕則達其所文於政耳。顧止求帖括。日工雕繪。袒裼而玩齊明之句。離親而誦遠遊之章。書自書。人自人。曾不思國家何賴於我。而窮年作養士薪槱之錄也。是入大學之日。即亂大學之日也。
及其致身科名。邑里交慶。而或乃謂棟楹宜拓。食奉宜華。址並鄉鄰。利吞都市。猙獰僕從。囁嚅公庭。賀者在聞。詛者盈衢。渠方誇詡。謂兀兀積學。竟抵於成矣。夫學之成也。謂道明德立。豈徒溫飽豪華之成乎。是學成之日。即學敗之日也。
入小學之日。即亂小學之日。入大學之日。即亂大學之日。學成之日。即學敗之日。言之透切。可慨可惜。
昔人學古。將以入官。學巳虛浮。仕將安藉。自非抱明穎之資。葆渾樸之稟。操刀而輒善割。居今而思跂古。用能巍樹匡時之勳。光映名臣之錄。稍不檢飭。風靡波盪。蓋亦不鮮矣。
每見初通仕籍。問土地之肥瘠。訪彌縫之世套。罕有感主恩之難報。懼民隱之難瘳者。而又吏胥逢以故習。家人憎其獨潔。則謂汶汶之榮享也。桓桓之逞臆也。容容之固位也。炫炫之博稱也。閃閃之趁時也。詎以四境爲家。而不廣百年難保之家。以萬姓爲子。而不私滿籯不守之子。醜莫醜於厚獲。悔莫悔於負時。其乖謬遠矣。
有良牧焉。聽斷明。訟讞息。催科善。逋負充。酬應周。遠邇悅。賢聲勃起。何於家給人足。禮備樂和。仁漸義摩。遜之爲未遑。闕然若異任。豈簿書期會。遽爲盡職。是似近而猶遠也。其或阨於下僚。沈於冷署。長日咄咄。罔可事事。抱關亦有常業。乘田要在茁長。豈可僅擁虛器。鎖局養時。則居卑而忝於職也。
卑者以一身爲廉。而尊者以衆理爲理。若不問其職細職巨。識綱職紀。職近職遠。自廉自理而已。則居尊而闇其體也。諸如此類。治胡以興。豈國家建學任官之初意哉。
學已虛浮。仕將安藉。居卑而忝於職。居尊而闇其體。均由所學之日非也。
學以適用。孔門弟子頻頻問政。故論士則不辱君命。不達於政者。無取誦詩。近世名賢。亦曰做秀才時。以天下爲己任。今時制科。亦有策論經世之學。胡可不講。稽古籌今。須預圖於知爾之前。
如此立志向。用工夫。則舉業皆有用之學。筮任皆有本之治矣。
後生小子。生而聰明。若不令其讀聖經四書。而讀異學之書。誤視天地品物。盡屬幻形。別認一個靈明。指作本來面目。一中此毒。後雖讀五經四書。終不相入。不信子臣弟友。庸言庸行。即是性命。而強捏無聲無臭。不覩不聞。何思何慮。不識不知等語。作爲性命本體。且證以聖門所云性與天道。不可得閒。中人以下。未可語上。民可使由。不可使知。以合於異教所云。下乘中乘之上。自有上乘不可思議之宗。而人人良知良能。共知共見。易知易能。當能之正學亂矣。
異教惑人。每引四書中孔孟之語爲證。學者往往信之。予於性與天道諸章。曾爲考究。證之先儒議論。毋使談空說幻者。有所藉口。此段先得我心。
李大蘭 【 盤】 編經史便蒙。參以金仁山之綱鑑前編。朱子邱瓊山之通鑑綱目。而會歸於國朝統紀。上下數千年閒。輯爲成書。使初學讀之。即知如此爲盛時。如彼爲亂世。如此爲正學大道。如此爲異術邪道。不爲高奇迂腐之論。而爲制科舉業。平常達道得志。可以澤加於民。不得志可以修身見於世之學也。
經史便蒙。其書未見。觀曹真予序意。有裨舉業。誠有用之書也。
◆葛中恬省心微言 【 名錫璠號中恬江南崑山人明萬厯進士仕至按察使卒贈太常卿】
謹按葛中恬先生。邃於心學。所著有正言危言戒言慧言。總名曰省心微言。爲近世學者求於言而不求於心者。痛下鍼砭。語語切於日用。耐人咀嚼。其子端調先生。幼承庭訓。浸淫古籍。所刻者皆經世之書。海內稱爲葛板。傳誦久矣。予於其嗣孫葛搢書案頭得卒讀之。卷帙甚富。不能備錄。錄其切於學者仕者。以志向慕焉。
書曰。必有容。德乃大。必有忍。乃有濟。古今事。未有不成於容忍。而敗於不容忍者。一毫之咈。即勃然而怒。一事之違。即憤然而發。是無涵養薄福之人也。是故大丈夫當容人。而不可爲人容。當制欲。而不可爲欲制。
大器必由規矩準繩。
有規矩。有準繩。大器方有用。大業本於小心。事功本於學術也。
揚飽帆於大江。躍駿馬於險道。瞬息百里。天下之至快也。反思則憂。處不傾之地。乘獨後之馬。樂莫大焉。
輕言戲謔最害事。蓋言不妄發。故言出而人信之。輕言戲謔。後雖有誠實之言。人亦弗之信矣。
常存不如人之心則有進。
處人之難處者。正不必厲聲色。與之辨是非。較長短。惟謹於自修。愈謙愈約。久將自服。
覺人詐而不形於言。有餘味。
詐已覺。則我不受其詐。原可不言。語本薛文清公。令人愈思愈覺有味。
不可乘喜而多言。不可乘快而易事。
處事最當熟思緩處。熟思則得其情。緩處則得其當。
讀史最能益人神智。事之成敗。皆識者先見之。後果不爽。此等處。殊開人見識。
史書所載。皆前事之已驗者。讀史者不肯視爲空談故事。則識見廣。而法戒昭矣。
葛端調永懷堂日錄
○葛端調永懷堂日錄 【 名鼏字端調葛太常子明崇禎舉人】
三十後看書。當使眼光如鐵錐着物。着即貫。貫即不脫。方爲有用。與少時博覽觀花者大異矣。
人自三十以後。閱厯世事。看書倍覺親切。所以眼光如鐵錐着物。着即貫。貫即不脫。此書方爲我用。予向以居官後讀書。遠勝於諸生時。書生讀書。喜其詞華。及居官以後。乃服其義理之精切。可以坐言起行。正謂此也。而世儒方以過此便難讀書。毋怪終其身不知讀書之益也。可惜可嘆。
處今之時。讀有用之書。講經濟之學。斯爲實材。但不可俗耳。若風雲月露之詞章。無濟於時。天生賢智。正須補救世艱。若祗以詞章自娛。世道將何恃耶。
世儒不效法四書。其出口入耳之時。不過爲涉獵進取計。初未嘗於身心上體貼一番。安能長而冀其被於行。愚謂欲人才之成。國家須立小學於郡邑。選士之深通有道者訓之。先與朱子小學讀。待其志趨既定。知識漸開。然後與以大學中庸論語孟子。後乃漸通五經。後乃漸看史。必四十方許臨民聞政。如此。則士之進者。必爲國楨。其中道而退者。亦不失爲良民。或農或工或爲商。皆嘗有小學一段工夫在前。則人人被詩書之澤。而善人多。風俗美也。
先儒以小學爲做人榜樣。故人人宜讀。人人皆有益。不此爲學者仕者言也。
人不可不博學。特博學是本分事。非可誇詡。若徒以玩物喪志。一切拒絕。而獨守我之所謂性心者。不知心性又何物也。史冊成敗。細微曲折。不見於此冊。或見於彼冊。非窮搜安能一貫耶。善乎孟夫子之言。博學而詳說之。將以反說約也。蓋不博學。安能詳說。不詳說。安能反約。亦何取乎博學。善學者。試參之。
受小辱而不怒。斯可當大任而不驚。安小屈而不爭。乃可當大艱而不避。成者一日之事。所以成者。非一日之力也。康齋先生日記中。最謹暴怒。此最難事。故先生屢言之。年力方壯。國事待理。吾輩思爲他日有用人物。宜培養其精力氣骨。毋使爲宴安逸樂。悠忽無事所消磨耳。
要成大事。切不可愛小便宜。要成大德。切不可怕小迂腐。
聖門言政。無見小利。無慾速。此爲得之。
夫學也者。務知之也。知之者。欲其能之也。何謂能。實而被諸躬。純而見諸事也。既能則又貴乎守。即所謂允執也。中者極也。心與事之權衡也。今人非不務知之。知之亦未嘗不到。而小有利害。便即遷就。而負才智者。擇利趨捷。不遺餘力。廉恥喪盡。即有中人。莫克自立矣。蓋當其讀書着文之時。惟存一取科第之念。及其得之艱苦。幸而弋獲。則渾是一團患失之意。日前所知。反爲入官之戒。保全之術。愈進愈深。夫子所謂苟患失之。無所不至。不難舉天下之蒼生。以徇一己之祿爵者。噫。豈非知而不行。而知反爲行之賊哉。故治亂本於士心。人材成於教養。學之不明。是可憂也。
學原兼知能。倘所學者非。則知能適足爲患。仕更不可問矣。閱此能不悚然。
荊公免役錢。實不易之良法。蘇子謂但當量入爲出。不至多取於民足矣。溫公必欲同青苗等法。一併罷之。過矣。
免役法。相沿至今。凡不能不資民力者。莫善於此。量入爲出四字。仁人之言。至公之論。官肯籌及。便是慈惠循良之吏。最忌立論過高。侵擾無窮。
小處常寬。則省大費。
凡與人家喜慶宴會。說話尤宜謹慎。如祝壽遠行之類。人情諱忌。不可不知。
將奇氣盡數融去。只守一味中和。將躁心細細克除。只守一味鎮靜。處處自反。刻刻自守。件件恕人。
富貴副功業。韓魏國乃無慚晝錦之堂。功業即文章。歐文忠豈獨擅絲綸之譽。
以東漢末季之昏濁。而名節獨風勵於千秋。光明章安尊經之效。不洵然與。以南渡主和之悖亂。而理學獨大明於當日。藝太真仁養士之恩。莫可諼也。
有跨駕古人之心。而無卑易今人之習。可與言鑄品矣。
范文正公畫粥作四塊時。正以天下爲己任之立基處。而其治人手段。亦於不爲宰相必爲良醫之言驗之。其後功在國家。恩流九族。俱非偶然之遭際也。
有明世宗末年。王弇州以詩文之學。鼓動聲利。於世界無分毫之益。而於人心之害甚深。後來復有婁東張天如。以文字動天下。一時輕華之士。趨之如騖。至於州縣權。執文衡局。而人心又一壞。只一東鄉艾千子。齗齗與陳臥子等爭。而孤不得輔。然於世道人心。蓋已補救不小。亦東廓言皋諸先生之流風餘澤也。白鹿之高蹤。寧不遠紹朱子哉。
所學已靡。自誤終身而已。倘有著述。天下人騖於其名。靡然從之。則爲害滋大。所論極爲切中。
漢季之宦官。猶知畏天子。則節義之風猶盛也。唐季之宦官。挾天子而弄之。則節義之風衰也。世運變於權奸。權奸實觀於世運。制治可不知所先乎。
以聖賢之言爲真。其人必非志於利祿。若視爲泛泛口頭語。其心必無與於民物者也。故臨文而欲人之遵守傳注。以束縛性靈。正欲使之日依聖賢。體之於身。驗之於心。時時檢束。不軼於彀率之外耳。己之靈性。果能與道符。與聖合。則雖橫說豎說。信手拈來。皆有會也。
議論須與身心時勢有關係。
士知泛覽史傳。以紀事蹟。考沿革。而不知博觀前人之言論。以定一是。則遇事揆度。常不能劃然於心。而出言亦不能瞭然於口手之際。師心者。無遠謀。志狹者。罔巨斷。此向來空疏之病。近亦知患之矣。
馭下者。不足其衣食。而責以勤順。未能也。不禁其浪費。而求其完足。未能也。不擇其愿樸。而責以節用。未能也。此在身教。
知任地不知任人。非生之衆也。知任人不知擇人。非食之寡也。使農勝商。谷勝金。則幾矣。至於文繡之刺。非爲之疾。筐篋之守。非用之舒。尤不可不知。
義命二字。要認得分明。義則自然當盡。命亦不可諉之不可知。要見人生有聽命之胸襟。又有立命之工夫。不繫乎智謀巧拙。則心安而理得。
守義盡其在我。非空空委之於命也。
司馬溫公。幼時患記誦不如人。羣居講習。衆兄弟既成誦。獨下帷絕編。迨能背誦乃止。用力多者收功遠。其所精誦。終身不忘也。公嘗言書不可不成誦。或在馬上。或中夜不寐時。詠其文思。其義所得多矣。
端調先生。父子兄弟。定爲讀書課程。互相問難。抽讀經史。故能貫通羣籍。與司馬溫公精誦。同一苦心。予壯時輒思效法。今性靈衰鈍。偶一涉獵。掩卷茫然然。於向所未解者。行止坐臥。中心默誦。亦復粗有所得。益悔前此讀之不熟也。今已無及矣。用以告世之性能熟讀者。毋謂強記無益也。
人皆雲制舉盛而正學衰。制舉非不淵源正學也。士之所習。而溺於制舉。遂並制舉之淵源而忘之矣。
古之君子。隱居求志。今日之幼學。原即他日之壯行。行義達道。後日之壯行。正見當年之幼學。故處不徒處。處爲有用真儒。出不徒出。出爲有學名臣。
以淺言出妙義。如飲江河。隨量而滿。如行藥市。隨病而療。有功世道人心。可以輔翼六經孔孟諸書矣。
此魏叔子文集序言。深入顯出。耐人咀嚼。與葛氏省心微言之旨脗合。故並錄焉。
◆刁蒙吉潛室札記 【 名包字蒙吉號用六直隸祁州人前明天啓舉人耄而好學著書自娛】
謹按學者讀書。首重四書經史。毋論習舉業與否。均不外此。所爭者。用功實與不實耳。有一番實功。即有一番心得。祁州刁蒙吉先生。幼習舉業。潛心經書。兼肆力於諸儒語錄。鄉薦之後。力學不倦。識見益廣。體驗益切。曾着四書翼注。餘未之見。閱其札記。獨有心解。所選斯文正統。皆經世之文。其文不能載。錄其評語。亦足知其所學。可以坐言起行。毋謂舉業之學。無關世用也。
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此良知也。然舜之父母。應何如愛。閔子之父母。應何如愛。申生伯奇之父母。應何如愛。此四人者。良知非不同。而或爲聖人之孝。或爲賢人之孝。或不聖不賢。而殺身以賊孝。何也。及其長也。無不知敬其兄。此良知也。然周公之兄弟。應何如敬。司馬牛之兄弟。應何如敬。公子伋公子壽之兄弟。應何如敬。此四人者。良知非不同。而或爲聖人之友。或爲賢人之友。或不聖不賢。而殺身以賊友。何也。舜與周公。皆明於庶物者也。閔子司馬牛。則得聖賢師友。嫺格物之訓者也。若申生伯奇公子伋公子壽。則無師無友而不學。未嘗格致以窮其理者也。格致不格致。相去遠矣。
同此愛親敬長之良知。而處之有善有不善。可見人不可以不學。格致窮理。即學也。聖如大舜。尚須明庶物而察人倫。況其它乎。
聖賢之書。原爲天下後世謀身心也。而天下後世讀聖賢書者。只取以資其筆舌。於身心全無干涉。辜負垂訓立教之意多矣。
四書者。人之布帛菽粟。不可一日無也。考亭注四書。欲使字字句句。皆可見諸行也。今之學者。類言遵朱矣。遵之訓詁而爲文。非遵之以步趨而爲人也。有能信其爲布帛而衣被之。信其爲菽粟而飲食之者乎。
遵之訓詁而爲文。非遵之步趨而爲人二語。道破讀四書者之敝習。
自古言治道者。莫備於書。竊意不邇聲色不殖貨利兩言。其源本也。好問則裕自用則小兩言。其樞要也。明乎四言而力行之。其於治道也何有。
幾善惡。都從念頭上見得。念頭纔動。便須查考某是善。即引伸之使日長。某是惡。即遏絕之使日消。所謂知幾之學也。
允執厥中一言。萬世心學之宗。亦萬世經學之宗也如易只是要剛柔得中。書只是要政事得中。詩只是要性情得中。禮只是要名。分得中。春秋只是要賞罰得中。中之一字。便該盡五經大義矣。
二氏專言空。吾儒亦豈諱言空。但吾儒所空者。欲也。二氏所空者。理也。空其欲則人慾淨盡。而天理盎然。現前性命。皆歸實地。空其理。則枯槁寂滅。生意索然。空而頑矣。然則天理流行。活活潑潑。如何可空。
孔子於易繫辭曰窮理。於大學曰格物。程朱釋格物曰窮理。以夫子之言。發明夫子之言。故確不可易也。博而言之。萬物有萬物之理。約而言之。一物有一物之理。無鉅細。無精粗。皆有理。則皆在所當格也。
此二段所言格物致知窮理。明白切近。格致之功至實。求之空虛。則墮於冥悟。格致之功尚淺。求之過深。又預侵誠正工夫矣。
魯論雲。古之學者爲己。今之學者爲人。餘下一轉語云。古之學者爲人。今之學者爲己。
古人之學。成己所以成物。今人不求有得於己。祗求見知於人。算不得爲己之學。
古之學也道。今之學也藝。古之學也義。今之學也利。
學之源頭差錯。學之流弊無窮。辨之不可不早也。
孟子云。學問之道無他。求其放心而已矣。餘下一轉語云。求放心之道無他。學問而已矣。
二說互參。其理愈明。其工夫更切實。
吉凶決諸易。政事取諸書。性情陶諸詩。從違決諸禮。是非決諸春秋。
聞人之譽而喜。喜則驕溢生。聞人之毀而怒。怒則報復起。凡心客氣。此內斷無人品。聞人之譽而愧。愧則自強。聞人之毀而懼。懼則自反。平心直道。就中都是工夫。
人以惡言加我。我爲弗聞也者而置之。人非而我是也。豈曰人勝而我負乎。若反之。則平分其過矣。
語云。道高毀來。德修謗興。此在旁觀則可。若夫當局者不然。爽然內省。自怨自艾曰。毀來還是道不高。謗興還是德不修。
孔子而後千餘年。大學中庸。雜在戴記中。兩論七篇。混入子書內。學者但作文字觀耳。二程彙輯訂正。列爲四書。朱子纘承二程之志。爲之集註。使天下萬世。資之如菽粟。資之如布帛。此程朱之功。所以上迫孔孟也。非然者。雖有菽粟。與荑稗同。誰知其可食。雖有布帛。與蘆葦同。誰知其可衣。今且人人食之衣之。復不從此求溫飽矣。然在童子。不過資之以補諸生。在諸生。不過資之以舉孝廉。在孝廉。不過資之以躋南宮。此富貴之溫飽。非道德之溫飽也。日食菽粟。而不知其味也。日衣布帛。而不知其暖也。枉讀四書。辜負聖賢矣。
薛文清。心得全在讀書錄。玩錄中說讀書處。津津有味。眼裏看的。口裏唸的。心裏想的。當身踐履的。那一時一刻不凝注在書上。所以纔成了個大儒。
口裏唸的四句。已得時習二字精髓。津津有味。即不亦悅乎之境也。所以讀書錄所言。平正切實。可以上繼聖學。下垂世教。
薛文清論爲學。於口耳文辭。諄諄致戒焉。竊謂學絕道喪。即求口耳文辭之士。亦不易得。若遇其人。且相率而從事焉。俟耳目博洽。文辭華贍。然後進求之。游泳乎其中。神明乎其外。亦可以免於先生之戒矣。
聖門之學。由博返約。能多識。然後能一貫。講良知之學。必至廢學識而趨冥悟。此說足救其弊。
古之學者。窮理盡性以至於命。天爵修而人爵在其中矣。今之學者。讀書作文以求官。終其身役役人爵。又烏知天爵爲何物哉。
讀書作文以得官。亦制科取人本義。惟得官之後。頓負所學。甚至學時所見以爲不可行者。後亦悍然爲之而不顧。科舉之文。竟如敲門之瓦。此孟子所謂得人爵而棄天爵。終亦必亡者也。
上負君父。下負鄉里。雲如之何。顯愧詩書。幽愧鬼神。雲如之何。
恐負君父。士君子猶有爲此語者。至於負鄉里。愧詩書。愧鬼神。則鮮念及矣。
程子云。吾學雖有所受。天理二字。卻是自家體貼出來。我輩深思而熟玩之。語上語下。都用得着。與深人言。道德性命之說。畢括於此。與淺人言。使爲善者有所恃。爲惡者有所懼。其裨於心術隱微也多矣。
致知之說。昉於孔子。良知之說。昉於孟子。陽明於孔孟之說。引而伸之足矣。乃處處牽合到良知上。其痛快醒發處固多。其穿鑿附會處亦不少。
馮恭節曰。孟子以良知達之天下。若便於己。不便於人。行於此。難行於彼。安得爲良。學古訓而有獲。監成憲而無愆。天下通行之道。朱子所以爲教也。倘尚虛無。輕篤行。崇參悟。而略見聞。訓詁章句。已非本實。而爭異傳注以爲高。經綸康濟。漫無講求。而侈談圓通以文過。 【 學陽明者。其弊必至此。】 聖人著書。一言一藥。博學於文。約之以禮。譬藥之有補有瀉也。在人視脈色而用之。陽明專於瀉而元氣轉虛。朱子補瀉兼施。爲藥中王道。如之何其廢之。
陽明之學。得之象山。朱子所熟聞深知。而不敢以爲教。若曰天下有高明者。自能得引而不發之蘊。必以敬修維持之。其不能者。持循規矩。猶得寡過。朱子非知不及陽明也。其慮深於陽明也。
持平之論。救學之弊。比王豐川所論。更警切矣。
邵堯夫詳論聖人體用。究其極一歸於理。人知邵子之妙於數。而不知其精於理。即理而數在焉。非有二也。程子嘗問知數爲知天。抑知理爲知天。邵曰還是知理爲知天。斯其所以爲邵子也。
學者皆以邵學專主數。不知言數原不外乎理也。
王陽明欲復古大學。嘗筆諸書。高文襄問辨錄亦然。又有所謂改本者。穿鑿割裂。均非孔門立言之意。
大學有綱領。有條目。有十傳。循是而熟讀之。體玩而力行之。有終身用之不能盡者。顧乃割截穿鑿。移前挪後。其詞旨究未嘗有異。古本改本。紛紛聚訟。甚無取也。
大學之書。增減一字不得。而衍其義至數百萬言。遂使讀者惟恐其盡。可見古人精蘊。不窮不竭。我輩心思。愈引愈長。匪獨大學也。六經四書。離卻他便沒道理。執卻他亦非道理。讀書者。何處不當作如是觀。
有大學。因有衍義。引而伸之。由要以致其詳也。有衍義。因有衍義補。附而益之。由本以廣其末也。詳要貫通。無遺義矣。邱之純粹。不逮西山。然衍義補援古證今。垂世立教。可與衍義並傳。未可以優劣論也。
朱子曰。讀書者。先讀大學以定其規模。愚則曰。先讀大學序。以端其祈向。
率性是本體。儘性是工夫。孺子入井而怵惕惻隱。此率性也。擴而充之。以至於保四海。此儘性也。孩提知愛。稍長知敬。此率性也。滿孝弟之量。通乎神明。溥乎四海。此儘性也。不忍觳觫之牛。不屑嘑蹴之食。此率性也。推不忍之心。以愛百姓。推不屑之心。以不受萬鍾。此儘性也。率性無工夫。儘性有工夫。儘性即盡其所率之性。由工夫以合本體者也。馮恭定與塗鏡原書。推究及此。故言本體而不言工夫。則荒於嬉。言工夫不言本體。則流於假。兩兩比勘。使人人知有工夫則爲聖賢。無功夫則爲衆人。此講學之有功於世道人心也。
無工夫。則空虛冥悟。歸於無用。然不原本體而流於假。則權謀詐術。悖乎道而學更不可問矣。○馮書雲。惻隱之心。仁之端也。惻隱乃率性之道。而仁乃天命之性。益見孔孟所言。命也。性也。道也。二而一。微而顯者也
大學之明德。所止之至善。不待外求。識其在我。而敬以存之。亦可矣。其必要讀書者。則以天地陰陽事物之理。修身事親齊家及治國平天下之道。與凡聖賢之言行。古今之得失。禮樂之名數。食貨之源流。兵刑之法制。是亦吾分內事。有不可得而略者。若非考諸載籍之文。沈潛參伍以求其故。則亦無以明夫明德體用之全。而止於至善精微之極也。自聖學失傳。爲士者所求於書。不越乎記誦訓詁文詞之閒。以釣聲名幹祿利而已。是以天下之書愈多而理愈昧。學者之事愈勤而心愈放。詞章愈麗。議論愈高。而其德業事功。愈無以逮乎古人。非書之過也。讀者不知學之有本。而無以爲之地也。
學校之中。推原古人教學之意。爲之儲經史以博其問辨之趣。建閣以致其奉守之嚴。俾知爲學之本。不待外求。操存持守。方寸之閒。清明純一。以爲讀書之地。而後宏其規。密其度。循其先後本末之序。以大玩乎經史之藏。於天下之理。盡其纖悉。一以貫之。異時所以措諸事業者。亦將有本而無窮矣。
此朱子福州經史閣記也。尊德性。道問學。一以貫之矣。天下學校。皆有經史閣。爲諸生舉業所資。循名責實。均有切實工夫。閣內經史不爲虛設。便是真舉業。見之事功。必有可觀。
道命錄雲。行義以達其道者。聖賢在上者之事也學以致其道者。聖賢在下者之事也。舍道則非學。不學則悖道。故學道愛人。聖師以爲訓。昌明道學。先賢以自任。未嘗歧爲二也。後世藉道學名目。指斥君子。而君子之徒。亦未嘗深知所謂道所謂學也。往往從而諱言之。是可嘆也。
自古小人。巧立題目。排斥正人。然後可以惟吾所欲爲。漢唐以來。多蹈斯轍。真西山上殿札子。特地說破。俾人知軟熟詭隨之中。原無人品。而世所目爲僞學。爲矯情。爲沽譽者。反足以撐持國是。表正官聯。厝國家於治安也。否泰爲消長之關。而消長尤爲否泰之本。治亂之機。端不越此。
宋代有賢臣而無明君。以有賢臣而不用。其所用又非賢臣。以致壞事。此人材消長。關乎否泰也。
廣川 【 董仲舒】 篤信聖人。步趨不失尺寸。而規模狹小。其聖門之子夏乎。河汾 【 王仲淹】 之教。不減西河。 【 子夏】 而儼然以孔子自居。其聖門之有若乎。昌黎 【 韓愈】 多學而識。由文章見性道。送窮文。上宰相書。何其不受命也。其聖門之子貢乎。若揚太元。 【 揚雄】 則無足比數矣。
董揚王韓優劣。朱子有定論。馮恭定爲之暢其說。已見四子之學術醇疵矣。今與孔門諸子較。語有分寸。更見三子皆聖門之學。不同揚子云之有悖聖道也。
道不待學而有。而非學無以復其有。非學無以保其有。非學無以共其有。
明善復初工夫。修己治人事業。數語道盡。
夫道須學。學須講。有不啻飢之須食。寒之須衣者。而講學罹世訾。非盡世之尤也。不學之士。患在不講。講學之士。患在不副。或亦豔爲美稱。擔簦聊聚。朝朝問路。歲歲不越。關臂露背而談九容。揮玉麈而稱儉素。於我乎何有。故孔門之訓。無行不與。夫惟相與以行。則學爲實學。講爲實講。而萬世宗之無斁也。
道德中自有功名。功名中自有富貴。富貴中無功名。未嘗不可以建功立名。功名中無道德。未嘗不可以行道徧德。可相成。亦可相反。辨志者幸分別觀之。知所戒勉也。
官場義利之界。辨析不可不明。趨向不可或苟。
教化行。然後風俗美。朱子不言教化。而言紀綱者。教化本諸躬行。綱紀者。由躬行而施諸政事者也。賢否不明。功罪不審。空言教化得乎。教化言其體。綱紀言其用。風俗言其效。其實一而已矣。
才生於天。成於人。自教化不行。上無以樹之風聲。下無以示之模範。故有絕世之才。而或惑於功利。或誣於詞章。或溺於虛無。與無纔等。甚至恃才播惡。貽害生民。流毒後世。反不若迂疏無才者之苟安無患。天之生才既不偶。無以長養成就之。有心者能無憐才之思。有政教師儒之責。不可無振興鼓舞之事也。
昔人有言。朝廷之上。七分君子。三分小人。則治。七分小人。三分君子。則亂。此非兼收幷蓄。爲調停之說也。蓋君子道長之時。雖小人亦有飭躬勵行。以希富貴者。況怙惡不悛。則立見罷斥矣。當小人道長之時。雖君子亦有改節易行。以就功名者。況守道不貳。則羣相攻擊矣。君子小人。固無兩立之理。語曰。稂莠不去。嘉禾不生。用人者尚其辨別僉壬。如農夫之務去草焉。勿使滋蔓難圖。則幸矣。
原道佛骨表。只此兩文。足以槩韓文公生平矣。厥後尹京兆。六軍相戒曰。是尚欲焚佛骨者。何可犯也。奪三軍之氣。續千聖之鐙。文果有用。豈在多乎。釋氏之徒。尚藉口大顛一事誣公。非特誣公也。誣朱誣程並誣孔。使天下後世。交口諛佛而後已。何其惑也。
昔人弔文山詩云。諸葛未亡猶是漢。伯夷雖死不從周。又云。子房本爲韓讎出。諸葛安知漢祚移。以諸葛喻文山。以伯夷子房配諸葛。至哉言乎。
一時快意可略也。前輩影樣之多。後人是非之公。可畏也。一人之私情可略也。天下指視之嚴。史氏紀載之實。可畏也。一身之極榮極貴極富可略也。每日光陰易去。不可復補。百年歲月無多。來者未必可追。可畏也。且用舍之閒。士風所繫。扶持正人。則善類慶。而士風以振。獎進邪人。則善類沮。而士風以頹。竊恐有奔趨富貴。營心利祿者。相見之際。非稱功頌德之辭。則乞憐求官之語。未有以直諒之言。達於聰聽。嘗讀王雲鳯上楊太宰書。以古人功業望執事云云。明目張膽。不少忌諱。英偉之風。忠義之氣。見乎辭矣。
有聽言用人之責者。宜將此議存胸臆中也。
矜伐生於氣盈。貪戀生於氣歉。生於氣之盈歉。成於器量之廣狹。總由富貴得失之念太重耳。
絕世才學。當不起自是二字。
薛文清居沅。僻遠無師友相接。懼有過而不自知。於堂後列古聖賢書。亭池有竹梅蘭菊荷五者。讀書之後。友竹之勁直中虛。以端其曲而開其塞。友梅之清白絕俗。以滌其垢而勵其介。友蘭菊之芬芳。以潔餘行。友荷蓮之中立。以端餘志。與五物結爲良友。而求正於書。爲五友詩。以固其交。文清爲理學名臣。故其言要而不煩。質而不華。讀之可以治心。可以養氣。可以合道器而一以貫之。不然。內無所得。雖日對五物。幾何不覿面而失良友哉。
士大夫多有花木池魚之樂。薛文清誦遺書以求其義。言行未當。質之書以去其非。而趨於是。復取亭池五友。以輔其不及。偶爾觀玩。觸目警心。以山水之樂。寫仁知之情。未許爲玩物喪志者藉口也。
有取法狄文惠公。爲望雲圖以寓思親之意者。方正學曰。人子行行。觸目思親。豈特見白雲爲然哉。于山川之似吾鄉也。則思吾親之所在焉。於室廬之似吾居也。則思吾親之所息焉。遇斑白者於道。則惻然而悲。若見吾親焉。聞姓名之同。聲音之類。年壽之相若皆吾思之所存。
此其思親之最真者。
喜辰令節焉則思親。祁寒甚暑焉則思親。車馬則思不得御吾親以遊。美衣珍食。按於四體。則思不得進吾親以爲養。鳥獸之飛行。羣居族處。則嘆吾之弗若也。奚獨於雲而後思哉。
此其思親之最切者。
其有益之思。則曰吾身非吾之所有。吾親所生也。吾親而上。視宗之所託也。出言則思恐其悖於理。舉措則思不使違乎義。居官則思盡其職。交友則思盡其誠。事無鉅細難易。必審思而後爲。其居也。若親臨之。其遊也。若親視之。如此之思。則能慎其身以保其名。不惟不辱乎親。亦可以顯其親。而無忝子道矣。
此則思親之最大而有益者也。觸景觸物。觸事觸人。莫不興膝下之思。過於岵屺之詩遠甚。先儒以狄文惠公補天浴日手段。自一片白雲中來。可知當日文惠望雲時。原有忠君爲國之意。毋視爲空空思親已也。
秦並諸侯。盡變先王之法。嚴刑酷烈。生民塗炭。曹參訪諸蓋公。求黃老之說。一以清淨無爲爲治。彼以其猛。我以其寬。彼以其擾。我以其靜。一矯而反之。以苦於多事之民。一旦得見無事之治。是猶出烈熾之中。而沃以清冷之水。故民安其治而歌之。然猶有惜於參者。時雖厭於有爲。而事之不可不爲者。君子不容以概不爲也。參惟恐一事之爲。未能益民。而先以擾民。乃至一無所事。終其身惟蕭何之法是守。抑不知何之佐高帝也。倥傯於馬上之治。當時制度。大抵襲秦之舊而已。先王良法美意之變於秦者。未聞其能修什一於千百也。況時至孝惠。秦灰已冷。楚坑已平。牝雞之聲未聞。屠牛之鋒未挫。可以有爲之日也。使參能與帝有爲。三代之治。未必不可挽而上也。柰何一意矯秦。遂至酣歌廢事。卒使漢家之治。因循雜霸而已。嗚呼。參但知清涼之藥。足以調擾亂之民。而不知王道之菽粟。所以養民生者不可一日無。此所以但能瘳秦民之疾苦。而終不能復元氣於三代之時之民。漢之所以爲漢者。以此。漢之所以止於漢者。亦以此。此謝文肅論曹參如此。觀易解彖無所往。其來複吉。謂天下之難既解。則修明先王之道。其吉宜也。蕭曹以刀筆吏起家。當解之時。不爲鼎之治。刀筆之外。幾曾更進一步耶所以然者。兩公質美未學。不能講求先王禮樂之隆。故漢治安於雜霸也。不有文肅此論。後世學者。狃於清淨寧一之歌。且將侈蕭曹爲上治矣。李百藥。爲王通門人。自負能詩。曰上陳曹劉。下述沈謝。四聲八病。剛柔清濁。音若壎箎。而師不答。以問薛收。收曰。吾師平日論詩。上明三綱。下達五常。徵存亡。辨得失。小人歌之以責其俗。君子賦之以見其志。聖人採之以觀其變。今子言詩。工則工矣。其有合於三百篇遺章與否。則詩之工。詩之衰也。由此觀之。謂詩有別材有別趣可也。謂詩不關書不關理。失之遠矣。
文中子論詩。期合於三百篇遺意。此種詩。便關人心風俗非有學有識者。不能作也。
◆李二曲論學匯語 【 名顒字中孚陝西鄠縣人父卒於兵養母終身】
謹按李二曲以關中布衣。講學明道。一時南北士大夫相從者。皆有着論。而知必真知。行必真行。有真工夫。乃見真體用。誠洙泗之淵源。而孔孟之實學也。門人王豐川。即其口授。集爲四書反身錄。語尤切實。故與論學語並錄之。以爲學仕規範焉。
教化始於學校。人材亦儲於學校。學校中師生講究舉業。不外貨利。言及修己治人。則以爲迂。而猶以爲學舉業。求功名也。卻不知舉業功名四字。皆已錯認了。所謂舉業者。即聖賢之舉業也。功名者。有功於一方。有功於天下萬世。學問事業。天下賴之。後世傳之。不求名而名自隨。如形之必有影。有是功。即有是名也。而今童子進學中舉登第。只知肥身家保妻子。謂之富貴則可。謂之功名則未也。
因舉業之無用於世。功名之有名無實。遂將此四字看壞。薄舉業而不爲。以功名爲貨利。因噎廢食。有關學術不淺。
爲學不外致知力行。成己成物。窮達不離。事變如一。時至事起。功自建。名自立。故求功名者。須以仁義道德爲本。社稷生靈爲念。富貴者。一時之遇合也。若所求專在富貴。所學既非。本心先亡。反受富貴之累。
所學者正。則功名富貴。亦足以經世而濟物。不然。功名之玷。即富貴亦孼耳。
爲學工夫。不必另覓下手之處。只要平心內省。自覓受病所在。知有某病。自醫某病。此便是入門下手處。若另定一個入門下手。便不對證矣。
人之病痛各別。或在聲色。或在貨利。或在名高。一切勝心。妒心。慳心。吝心。人我心。是非心。種種受病。不一而足。須是自古自治。自復其元。苟所病不除。即終日講究。祗成畫餅。談盡藥方。仍舊是個病人。
敏於行。益訥於言。所以爲君子。世之學者。往往辯論有餘。實體不足。誠能以四書中所言。真實力行。即終身無議論。無著述。亦不害其爲君子。否則論辨雖精。撰着雖富。非欺世之巧言。則道聽之塗說。皆學人所當痛戒也。
敏行訥言。亦近時喜著述尚辨論者。對證之藥也。
六經皆我腳註。是陸子之口過也。滿街都是聖人。是王文成之口過也。紫陽言言平實。大中至正。下學上達。宛然洙泗家法。陸王矯枉救弊。其言猶藥中大黃巴豆。疏人胸中積滯。實未可概施之虛怯之人也。
後世士大夫欲興起文教。命題課士。名曰觀風。此舉有司豈無汲汲皇皇。加意學校者。不過會課改文。供饌給賞而已。窮理致知。成德達材。出之迷途。歸於實用。則全不在唸。噫。弊也久矣。
尊聞行知。推己及物。立人達人。安上全下。此實學也。爲上爲德。爲下爲民。以此隨人開發。轉相覺導。由一二人以至千萬人。由一方以至多方。實學昌明。士習丕變。人心正。風俗厚。人材出。便是爲天地立心。生民立命。
儒者之學。明體適用之學也。秦漢以來。此學不明。醇厚者溺於章句。俊爽者流於浮靡。洛閩諸儒。慨然以明體達用爲倡。乃有道學儒學之別。其實道學即儒學。非於儒學之外。別有所謂道學也。
儒學明晦。不止系士風盛衰。實關生民休慼。世運否泰。儒學明。則士所習者。明體達用之正業。處也有守。出也有爲。生民蒙其利濟。世運寧有不泰者乎。儒學晦。則士之所攻者。辭章記誦之末技。處也無守。出也無爲。生民無所利賴。世運寧有不否者乎。
孔子謂攻乎異端。斯害也已。孔子時佛教未入中國。雖有老子。其說未行。欲指何者爲異端。蓋異字與同字爲對。雖同師堯舜。同學孔孟。而工夫路徑。與堯舜孔孟相悖。即異端也。吾輩同讀儒書。同以儒自命。不審與儒者全體大用之實。果同乎否耶。此處須切己體察。慎勿終其身沈溺於異端。而猶居之不疑。曰我儒也。我儒也。
問近日學者。漸知從事儒學。顧功名之念。終是未忘。柰何。曰。朋友中果如矢志功名。此正世道之慶。吾儒之光。何以爲病乎。但恐所志不在功名耳。因問其故。曰。功被一方。則不待求名一方。一方自然傳其名。功被天下。則不待求名天下。天下自然傳其名。功被萬世。則不待求名萬世。萬世自然傳其名。若祇登科取第。謂之有利於己則可。謂之有功於人則不可。謂有貴顯之名則可。謂有事業之名則不可。
竟將富貴二字。看作功名。即此可見不求實事。惟務虛名之弊習也。其實不但功名二字。原不易稱。即富貴利達。而能利濟民物。乂安萬民。主持風教。此實在之功名。而富貴利達之不可多得者。不必以此爲諱也。
學者惟以事業爲功名。志學之始。便以王道爲心。生靈爲念。故朝夕所從事者。在於明治體。識時務。及其成就。自爾功建名立。若志學之始。便以逢時爲心。悅人爲念。故朝夕所從事者。在於綴浮詞。較工拙。及其成就。究竟無功可名。嗚呼。自功名二字之義不明。士生其閒。不知枉用了許多精神。人材不振。治道不古。未必不由於此。
此論爲學術辨別邪正。即爲仕途挽回治道。
然則登科取第非耶。曰。人能登科取第。正好藉此以立功名。何可非也。但不當逐末捨本。而肯留心於事業。則善矣。
有媿科第者。有玷科第者。有因科第而登顯貴。建功立業。爲科第光者。科第中不一其人。世之豔羨科第。菲薄科第。亦在乎其人之自取耳。
有問近來屏去閒書。朝夕惟經書是讀。亦覺微有所得。愧筆力非其所長。不能見之論著。有所發明。先生曰。讀書患無心得。若實有所得。則居安資深。左宜右有。見於四體。施於事業。即此便是發明。縱終其身無一字論著。亦不害其爲真讀書人也。
真讀書人。原不必定有著述。偶一著述。必有根柢。必有發明。與後世務虛名而誇著作者不同。
六經四書。儒者明體達用之學也。讀之者。果明體乎。果達用乎。夫讀書而不思明體達用。研究雖深。論著雖富。欲何爲乎。不過誇精鬬奧。炫耀流俗而已矣。如此讀書。雖謂之未見六經面。弗識四書字。可也。
問爲學須是無所不知否。曰。無所不知。固好。然須先知其在己者。何謂在己者。即天之所以與我。此仁義之根。道德之樞。經綸參贊之本也。故講習討論。涵養省察。無非有事於此。舍此而他求。是猶茫然於自己家珍。而偏詳夫鄰里器用。此之謂不知務。
然則家珍既知之後。其它可遂不知乎。君子謂學貴博。不貴雜。洞修己治人之機。達開物成務之略。如古之伊傅周召。宋之韓範富馬。推其有足以輔世澤民。其流風餘韻。猶師範來哲於無窮。此博學也。名物象數。無賾不探。典故源流。纖微必察。如晉之張華陸澄。明之升庵弇山。叩之而不竭。測之而益深。見聞雖富。致遠則乖。此雜學也。自博雜之辨不明。士之翻故紙。泛窮索者。便侈然以博學自命。人亦翕然以博學歸之。殊不知役有用之精神。親無用之瑣務內不足以明道存心。外不足以經世宰物。亦祗徒勞而已矣。
自孔子以博文約禮之訓。上接虞廷精一之傳。千載而下。淵源相承。惟朱子爲得其宗。生平自勵勵人。以居敬窮理爲主。窮理即孔門之博文。居敬即孔門之約禮。內外本末。一齊俱到。此正學也。故尊朱即所以尊孔。然今人亦知闢象山。尊朱子。及考其所謂尊。不過訓詁而已矣。文義而已矣。其於朱子內外本末之兼詣。主敬禔躬之實修。吾不知其何如也。況下學循序之功。象山若疏於朱。而其爲學。先立乎其大。峻義利之防。亦自有不可得而沒者。今之尊朱者。能如是乎。不能如是。而徒以區區語言文字之末闢陸尊朱。多見其不知量也。
陸子之學有長處。亦有偏處。節其偏而取其長。皆孔孟之學也。李二曲。王豐川。皆有此執中持平之論。
窮理而不居敬。則聞見雖多。而究無以成性存存。便是俗學。居敬而不窮理。則空疏無用。而究不足以經世宰物。便是腐儒。故必主敬以窮理。使心常惺惺。方能精義入神。隨博隨約。融會貫通。不至支離外馳。德業與學業並進。知行合一。其在斯乎。
學者疑體用之有二致。恐徒求諸文爲之末。而不本諸誠明之體。無天德。那有王道。唐虞之際。無書可讀。皋夔稷契。不害其爲王佐齊治均平之效。卓乎非後世章句書生所能及也。顧今時非同古時。今人不及古人。以孔子生知之聖。猶韋編三絕。問禮於柱下。訪官名於郯子。垂老不廢研討。朱子謂盈天地閒。千條萬緒。是多少人事。聖人天成地位。千節萬目。是多少工夫。惟當開拓心胸。大作基址。須萬理明徹於胸中。將此心放在天地閒一例看。後然可以語孔孟之樂。須明古今法度。通之於當今而無不宜。然後爲全儒。而可以語治平事業。須運用酬酢。如探囊中而不匱。然後爲資之深。取之左右逢其源。而真爲己物。若懼蹈誦詩三百之失。而謂至誠自能動物。體立自然用行。則空疏杜撰。猶無星之戥。無寸之尺。臨時應物。安能中窾會。協機宜乎。此不學無術。寇忠愍之所以見惜於張忠定也。
明學術以匡時。不必別立宗旨。惟首在表章四書。顧四書家傳戶誦。童而習之。解者積案充棟。本自顯明。何待表章。
噫。正惟家傳戶誦。人人共習。而所習之得失。實世道生民。治亂安危善惡之關。有心世道者。誠就其所習。挽其積弊。起其痼疾。令其反諸身。見諸行。是乃所謂表章也。
居官政務有暇。閱實政錄。衍義補。資治通鑑。可以敷求典制。浚發禮智。其受益當日異而月不同。每日思此生一過。再有此生否。少壯一過。能再少壯否。思則惕。惕則不容不及時勉圖樹立。以隨俗浮沈。碌碌無所表見爲可恥。從來官宦林立。有彪炳天壤。垂芳無窮者。有泯沒無聞。與草木同朽者。此非關區區爵位之崇卑。特在乎能樹立不能樹立耳。
世儒卑者汨利。高者飾名。其名愈高。則心勞日拙。喪其本真愈甚。惟見理愈透。爲己之心愈切。力黜浮名。勉敦實學。實學在我。縱終身不見知於人。亦不害其爲真儒真君子也。
孔曾思孟。立言垂訓。以成四書。程朱相繼發明表章。非徒令人習之口耳也。蓋欲讀者體諸身。見諸行。充之爲天德。達之爲王道。有補於世也。 【 以下反身錄】
國家頒四書於學宮。以之取士。原因文以徵行。期得實體力踐有體有用之彥。有補於世也。果能體諸身。見諸行。充之爲天德。達之爲王道。有補於世乎。否則誦讀雖勤。闡發雖精。而入耳出口。假途幹進。於世無補。夫豈聖賢立言之初心。國家取士之本意。
孔子諸賢。兵農禮樂。大以成大。小以成小。平居各有以自信。今吾人平居其所自信者何在。兵耶。農耶。禮樂耶。抑超然於世務之外。瀟灑自得。志在石隱耶。如志非石隱。便應將經世事宜。實實體究。務求有用。一旦見知於世。庶有以自效。使斯世見儒者作用。斯民被儒者膏澤。方不枉讀書一場。若只尋章擇句。以文字求知。章句之外。凡生民之休慼。兵賦之機宜。禮樂之修廢。風化之淳漓。漠不關心。一登仕途。所學非所用。所用非所學。無惑乎國家不得收養士之效。生民不得蒙至治之澤也。
經世之業。平居學之有素。一當事任。猶多不能悉中窾會。盡協機宜。殷浩以蒼生自負。房管以將略知名。一出猶成敗局。況平居諳練。不及二人乎。故當盤錯。應倉猝。全在平居所學有素。非區區恃聰明旋安排者之所能幾也。若體未立而驟及用世之業。猶未立而先學走。鮮有不僕。故必先自治而後治人。能治心方能治天下國家。
子張以聞爲達。志在聲聞動人。此務外徇名者之病。夫子所示。一補一消。因其病而藥之也。後世學者。其病殆有甚於子張者。自幼至長。所習者皆務外徇名之業。便已種下務名種子。畢精竭力。惟名是務。居恆讀至子張問達章。其於聞與達之分辨之。不爲不晰。未嘗不以子張爲務外。講及色取行違。未嘗不斥其僞而痛詆之。而自己心思言動。偏色取務外。偏行違不疑。偏欲聲聞動人。果惕然知返。斂華就實否。忠誠樸愨而直否。惟義是好否。處人察言觀色。因人而返己否。涉世卑以自牧。內不忽而外不亢否。行皆由衷。不事矯飾。時疑時省。不自以爲是否。苟爲不然。縱砥節礪行。藉以立名。名譽雖博。非爲己之學也。就子張之問。細玩夫子之答。可以知所趨向矣。
讀書有此對勘。更見體驗親切。
書稱在知人。在安民。惟知人。方能安民。能愛人。方能安民。若明不足以知人。所用之人。一看不當。本欲澤民而反以殘民。則其愛也適以成害。即不殘不害。而纔不勝任。曠官廢事。不能承流宣化。民不被澤。亦何以溥其愛乎。舜於衆人之中。識拔皋陶。湯於衆人之中。識拔伊尹。皋伊既賢。其轉相汲引之人。列於庶位者。莫不皆賢。衆正盈朝。殘民害衆之徒。不惟無以逞其殘。而且革心易慮。鹹與維新。漢唐宋明諸君。中閒雖有英賢。稱知人善任。然其所知所任。不過隨世以就功名之人。其大賢良如皋陶伊尹。時固未有其人。即有亦非所能知。故一時所與共事者。忠佞相參。治雜王霸。而欲仁覆黔黎。世躋雍熙。難矣。
事賢友仁。原藉以陶淑身心。夾輔德業。苟非賢而事。呈卷送課。以圖知遇。非仁而友。詩酒作緣。以廣聲氣。其人品學術可知。而爲所事友者。亦可知矣。
苟圖富貴。便是鄙夫。此非生來如此。當爲學之始。所學者梯榮取貴之術。及登仕版。止就躭榮固寵。患得患失。不依阿。即逢迎。情所必至。無足怪者。故學術不可不慎也。
讀聖賢書而不能以之自律。惟藉以市名罔利。與登壟斷何異。陷其身爲賤丈夫而不知也。
就壟斷罔利上看。真無解於賤丈夫矣。
言及羿奡俱不得其死。則徒恃權力者。不覺骨悚心灰。豈惟羿奡不得其死。厯觀前代權奸。如漢之竇憲。董卓。唐之李輔國。元載。宋之賈似道。韓侂冑。明之石亨。嚴嵩。當其權力方張。作威作福勢。焰非不燻灼。一時趨附者。從風而靡。稱功頌德。舉國如狂。其有安分自守者。鮮不目爲迂。迨禍機一發。終歸夷滅。奸黨之株連不已。即或幸脫。人所羞齒。回視平日安分自守者。果孰得孰失。孰榮孰辱哉。故人之立身涉世。勿苟圖目前。要慮及日後結局之善不善。全在平日好尚之正不正耳。尚德尚力。試自擇於斯二者。
學爲己者。潛體密詣。惟恐己心未澄。己性未盡。己身未修。己德未成。己以外自不馳騖。迨身修德成。己立己達。宇宙內事。皆己分內事。立人達人。莫非爲己學。在爲人者。不但攻記誦。組詞翰。是爲人。即談道德。說仁義。亦無非無人。此理學俗學君子儒小人儒上達下達之所由分也。
學至博識之後。方可融會貫通。則愈博愈覺有用。苟所識弗博。雖欲貫無由貫。劉文靖謂邱文莊博而寡要。雖有散錢。惜無錢繩貫錢。文莊聞而笑曰。劉子賢雖有錢繩。卻無散錢可貫。斯言固戲。實切中學人徒博而不約。及空疏而不博之通弊。
由博返約工夫。多識一貫境地。閱此可以曉然矣。
因民所利而利之。真有父母斯民之心。始能如是。否即明知其可以利民。亦若罔聞。若是者。豈勝道哉。
非真有父母斯民之心。不能知其何爲利民之事。即知其可以利民。亦不肯因也。故居官者。皆知其爲不費之惠。而無如其心不在民何也。
汲黯所云。內多欲而外施仁義。不僅深中漢武之病。實爲天下後世學士大夫之通病。當其志學之初。非不浮慕往哲。欲做正人君子。然大半越做越假。多做不成。只緣利心未清。而內多欲也。雖有時黽勉爲義。而賓義主利。終是有爲而爲。爲術愈工。則爲病癒深。越是遮蓋周密。到要緊時。不覺本態盡露。大喪生平隱微之所自以爲利者。究竟反成大不利。
天啓初。邊事告急。遠邇震恐。馮少墟先生。時爲副院。慨然曰。此學術不明之禍也。率同志士紳。立會講學。或笑之曰。方今兵饟不足。不講兵饟而講學何也。先生曰。試看今日疆土之亡。果兵饟不足乎。抑人心不固乎。大家爭先逃走。以百萬兵饟。抱頭鼠竄。棄之如遺。只是少此一點忠義之心耳。欲要提省此忠義之心。不知當操何術。由先生斯說觀之。益知講學不在之乎者也。而在講明大義。激發良心也。
在當時原是不急之務。迂闊之談。而端本澄源。釜底抽薪。莫切於此。聖門寧去兵去食。而不可去信。即此義也。
夫人幼而學之。壯而行之。所學籌其所行。所行本於所學。所學不外乎仁義。則所行不雜於勢利。乃有學昧通方。誤竭心力。或專騖辭章。或誤耽虛寂。於修己治人之道。經世宰物之務。反茫不之究。一當事任。空疏鮮實。所學非所用。所用非所學。樹立無聞。可恥孰甚。須是力矯斯弊。務爲有用之學。凡治體所關。一一練習有素。所學必求可行。所行不負所學。致君澤民。有補於世。此方是幼學壯行。
孟子幼學壯行之論。即孔子求志達道之義。由今日言之。既仕學相資之實理。坐言起行之實事也。
設爲庠序學校以教之。今庠序未嘗不設。學校各處皆有。而教安在哉。立身行己之道。濟世安民之務。未嘗肄業及之。即應舉文章。亦祗剿襲程文。未見實在工夫。如果實在講求。自必有益。此中未嘗無人才也。
舉業一途。原有實在工夫。未嘗不可以徵實學而得人才也。
胡安定教授湖庠。當詞藝成風之際。獨以明體達用爲倡。諸生被其教者。莫不成德達才。可爲世用。曹月川爲霍庠學正。以躬行爲教。言動步趨。皆有準繩。海剛峯教諭南平。着論雲。抱關擊柝皆有常職。教官一職。人材所由造。自教職之義不明。人多以爲貧而仕當之。故居此官者。率多齷齪。不舉其職。士習蠱而吏治偷。所從來矣。於是以師道自任。嚴課程。勤訓迪。士習丕變。張綠汀教諭華陰。教法嚴而造就有等。約朿諸生。不得衣服華美。不得出入酒肆。不得輕履公門。不得宴飲用伎。收攝坊戒。纖細必備。士風爲之改觀。使居是任者。鹹若四先生。庠序有教。明倫堂方不虛設。善人何患不多。人才何患不盛。
學問二字。人多誤認。往往以聞見記誦爲學問。以聞見博。記誦廣。爲有學問。故有聞見博。記誦廣。而仁義弗由。德業未成者。求諸耳目。而不求諸身心故也。
修天爵以要人爵。有爲而爲。固君子之所深恥。然中人以下。果肯有爲而爲。仁義忠信。樂善不倦。則立身猶有本末。既得人爵。必瞻前慮後。略顧名義。不至十分決裂。猶勝於起初便不修天爵者多矣。昔人所謂好名而勉於爲善。豈不勝於不好名而肆於爲惡乎。然則孟子謂亦終必亡者。何也。既得人爵而棄其天爵。利令智昏。變其故態。壞法亂紀。不亡何待。即僥倖克終。不亡於其身。亦必貽患於其子孫。
荒政無奇策。皆不過權宜補救於什一。僅足以救民之死。不足以贍民之生。故聖賢言治。皆以平日行王道爲要。但今日時勢。古昔作用。必不能同。如孟子言王道之始在重農事。明禁戒。王道之成。在制田裏。教樹畜。興學校。今欲行王道。惟重農興學二事。其餘則今昔異宜。古法既不能盡行。而王道又不可以苟且粗略而成。吾人讀書論世。正須從此究出一段不乖於古不悖於古的大經大法。他日得位行道。不必盡摹古法。而亦足使民養生送死。亦足使老者衣帛食肉。不飢不寒。然後爲通時變。善讀書也。不然。不達其意。而徒古法之泥。縱於前人之言。解得明。說得當。究成何濟。
如此方可謂善讀書。可謂實在讀書也。
四書傳心明理之書也。人人有是心。心心具是理。人多昧理以疚心。聖賢爲之立言啓迪。相繼發明。譬適迷途。幸獲南車。宜循所指。斯邁斯徵。乃跬步未移。徒資口吻。終日讀所指。講所指。藻繪其辭以闡所指。而心與指違。行輒背馳。欲肆而理泯。而心之爲心。愈不可問。是自負其心。並負聖賢立言啓迪之苦心也。
一士問四書疑義。先生謂之曰。吾子是行至此致疑乎。抑徒誇精奧。以資講說乎。夫大學之要。在格致誠正修。試切己自勘。物果格乎。知果致乎。果意誠心正。修身以立本乎。中庸之要。在戒慎恐懼。涵養於未發之前。子臣弟友。盡道於日用之際。試切己自勘。果靜存動察。惟獨之是慎乎。果於子臣弟友。盡道無歉乎。論語之要。在時時學習。試切己自勘。果明善乎。果復初乎。果存理克欲。視聽言動之復禮乎。言果一一忠信。行果一一篤敬。三畏九思之鹹事乎。孟子之要。在知言養氣。試反己自勘。言果知乎。氣果養乎。放心果收乎。不擇純駁。惟資見聞。恐非知言之謂也。不懲忿窒欲。集義自反。恐非養氣之課也。纔辨方甲。即以獵榮譽爲務。多材多藝。祗以增其勝心。日鑿日喪。放猶不足言也。四書之設。果欲吾曹之若是乎。雖欲不謂之孔曾思孟之罪人。不可也。
讀四書者。常作此想。雖不能一一無愧身心。必有所益。不同隨口讀過也。
思無邪之旨。非孔子拈出以示人。不幾使三百篇之詩。將與後世徐庾沈宋之詩。同類而並觀也哉。
六經皆古聖賢救世之言。凡一字一句。無非爲後人身心性命而設。今人只當文字讀去。不體認古人立言命意之旨。所以白首窮經。究無益於身心性命也。即如詩之爲教。原是教人法其所宜法。而戒其所宜戒。爲善去惡。思不至於有邪。故曰詩以道性情。若徒誦其篇章之多。善無所勸。惡無所懲。則是養性情者。反有以累性情矣。
馮異戰勝有功。他將皆爭自言功。異獨屏身樹下。寂無所言。曹彬平江南。闢地數千裏。使在他將。必露布以聞。盛敘戰績。彬惟進表通報於朝曰。奉敕句當江南公事回。此皆不自矜伐。與孟之反可謂異世而同風矣。武夫且然。矧學者乎。故道德經濟。文章氣節。或四者有一。或兼有其長。而胸中道德文章經濟氣節之見。苟一毫消鎔未盡。便是伐。上蔡先生。省克數年。去得一矜字。程子稱其切問近思之學者此也。
矜伐二字。最難消鎔。古今聖賢豪傑。有學難。有量更難。立功難。居功更難。皆矜與伐之爲累也。
問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後世師濟盈廷。而天下治日常少。亂日常多。何也。曰五人德爲天德。才爲王佐。視天下猶一家。萬物猶一體。王事猶家事。各効其長。同心共濟於上。其所引用佈於中外者。莫非賢能。舜又以恭己臨之。故世登上理。俗臻雍熙。後世既無五人之德之才。又多自私自利之心。其所汲引。賢者不用。用者不賢。舉措失宜。人無勸懲。故雖濟濟盈廷。究竟無益於國。無裨於民。十分整齊。不過小休而巳。
學之爲學。原盡其性分之當然。職分之所不容巳。再猶飢之於食。寒之於衣。當衣食而衣食。非欲成食之衣之之名。而後衣食也。自成名之說出。天下後世。類多惟名是圖。爲性分職分而學者。百無一二。爲成名而學者。蓋十人而九也。於是學尋章摘句。以科第成名。學詩學文。以風雅成名。而於性分職分當務之急。終其身反多茫然。噫。弊也久矣。聰明人詩文字畫。諸事皆能。但不能爲人耳。能爲人。則惟理是循。無爲其所不爲。無慾其所不欲。俯仰無愧。不負乎爲人之實。詩文字畫。愈以人重。不然。詩文字畫。縱極精妙。亦不過爲詩人文人而已。昔人謂大丈夫一號爲文人。斯無足觀。有味乎其言之也。
吾人於四書。童而習之。白首不廢。讀則讀矣。只是上口不上身。誠反而上身。使身爲道德仁義之身。聖賢君子之身。何快如之。呂新吾雲。聖賢千言萬語。說的是我心頭佳語。立的是我身上良方。舉而措之。無往不教。而今把一部經書。當作聖賢留遺下富貴的本子。終日誦讀。只爲身家。譬如僧道替人念消災禳禍的經懺一般。唸的絕不與我相干。只是賺些經錢食米來養活此身。把聖賢垂世立教之意。辜負盡了。斯言切中吾人通病。所宜猛省。
上口不上身。切中古今讀書通病。呂語尤爲警切。此段未載呻吟語。故予節錄亦未及之。亟錄於此。
◆王豐川存省錄 【 名心敬字爾緝號豐川陝西鄠縣人爲諸生從李二曲先生講學秦中本朝徵修明史以母病辭】
謹按王豐川先生。爲關中學者。未嘗一日居官。而書牘所言。民生之利弊。治道之純疵。無不切中。可以見之施行。真有得於仕學一貫之道者矣。尤憤講學家尊朱則攻陸王。尊陸王則攻朱。各立門戶。學術多歧。爲之分剖折衷。取陸王之長。而補救其所偏。總歸有用之實學。節錄之。爲言學言仕者示之的焉。
所貴實學者。謂其內而實足資乎成己。外而實足資乎成物。孔門大學。只在明德新民明體達用的實務上着腳。其中豈謂不用講說。不須著述。不須論辨。但所講說著述論辨俱在這明體達用。始爲根本實學。若外明體達用。而騰口講說。競情著述。徒尚論辨。即所講說著述論辨。俱爲浮文虛事矣。
講實學者。皆雲不用講說。不須著述。不須論辨。若知遵大學。以明新爲綱領。事事從明體達用上用功。凡講說著述論辨。無非成己成物之實學矣。
人性本善。不假人力而善。然亦豈能不假人力而自不失其善。並能充滿其善乎。陸王立論。意在張皇本體本善。未免於儘性復性工夫。容有脫疏。殊與六經四子本旨有異。苟不善學。虛見不實之弊。所不能免。然鑑此而不知工夫所以全本體。或捨本體而言工夫。支離馳騖。又所不免。必如中庸尊德性而道問學。然後爲中正圓滿也。
不體玩尊德性道問學的解。所以議論偏執。遵朱遵陸。辯駁不已。予思此語。似預知後世學術之歧。而示之的矣。
坐閒有詆王文成爲禪者。先生曰。王文成天姿極高。見解明爽。其直截易簡處。極可取。但以此爲講學宗旨。則流弊不少。若目爲禪。恐亦未可。夫禪自是出世之學。文成自是經世之學。明世宗許爲有用道學。彼推之以爲直接曾孟者。固屬過實之舉。若斥之以爲吾道之異端。亦失真之毀也。
王陽明學成而有用於世。豈可目之爲禪。但所論致良知而外。不復用力。未免過於直接。以此爲講學宗旨。恐學者希冥悟而耽虛寂。將流於禪耳。此持平得中之論也。
此理固在吾心。而吾心未明。豈能一一悉達其蘊。盡滿其量。曲禮等書。所載儀節。皆古之聖賢。從此心精義入神之後。以利用安身之道。書之簡策。而詔示天下後世者也。故必須多聞多識。即古人儘性之言行。解發吾心未見之端緒。即以證吾心已見之端緒。然後心量克盡。與聖合符。是講求古來儀節。正禮記所謂博聞強識之事。其於開發本心。印證本性。深有賴焉。此中庸明善之功。不廢博學審問。而曾子以爲輔仁有藉於會友也。
古今義理。聖賢垂世之經書。何一非人所當學者。中庸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篤行。而皆曰弗措。聖門之學可知矣。
謂講求儀節。在知其要領。求明此心之天理。初非執定古本。據爲應事之準則可。若謂但致吾心之良知。全無事於講求古人儀節。彼不學不問之人。尚不知心作何狀。如何爲盡。且不知吾心原與古聖賢之心。同一體量。而古聖賢一切盡心之節目。原無非我心自有而宜盡之條理。縱此心不雜於人欲之私。而以茫無證會之心。師心自用。其能於吾心悉達其蘊。盡滿其量。如古曲禮等書所載之儀節周詳美備乎。
孟子道性善。言必稱堯舜。正以人性之善。原與堯舜同。而堯舜則千古能儘性之人。千古人儘性之準則也。欲盡心而復性。正須實學堯舜。故書曰。學於古訓乃有獲。獲固獲吾心之理。然不於古訓是學。亦將何所則效而有獲乎。陽明主張即心即理之說。並其開發印證吾心之實功而廢之。是亦未免懲噎而廢食。無怪乎後世譏其多師心也。
有毀豐川爲陸王之學者。先生聞之。曰。此乃舉我而失實耳。自宋以來。濂洛關閩。靡不有堯舜君民之志。然皆以未能得志行道。致有多議論而少成功之譏。象山義門之風。冠絕千古。荊門之政。備見躬行。陽明初爲主事。即疏參劉瑾。及勘事福建。以無責任無兵糧之客臣。忘身忘家。而蕩滅宸濠滔天之寇。至於平江西兩廣積年猾盜。皆能不動聲色。偉勳爲前此諸儒所未有。既足刷道學迂闊無當之羞。並足徵吾儒體立用行之效。使在孔門。即不得列德行之科。亦當於言語文學政事三科中高佔一班。如我迂疏庸腐。常愧不及二先生萬一。今曰原是陸王之學。是深譽我也。但象山之學。畸重立本。而我平日必言本末兼該。陽明之學。單提良知。而我平日則必言知行一貫。未嘗不與陸王採取其長。正未嘗不於陸王補救其偏。故於陸王不惟不敢爲世儒之排斥。實於陸王有心節取焉。
陸王如在聖門弟子之列。亦爲孔子所嘉與。但不能無所偏勝。人之學之不能無弊耳。豐川先生節取而補救之。實有功於學者。
近世學者。自己於明善誠身之要。不曾實講一句。實行一步。專以譏評先儒。爲徒資口舌之具文。又並不肯於朱子之書細心體認。精求原委。於朱子之教。身體力行。而專以攻譏陸王。爲尊崇朱子之藉資。無論其學術落於徒尚口耳。大失朱子平日窮理盡性之教。其立心先已不可對朱子矣。我於朱子。不徒尊所聞。而必行所知。於陸王。未嘗不取其重本之得。亦未嘗不救其偏內之失。殊不敢爲世儒之口闢陸王。便爲功在尊朱也。故生平於朱陸學術之辨。自己取捨之閒。平心質理。不敢昧心作一字含糊模棱之言。彼徒見我之不排陸王。兼取其立大本致良知之旨。而未察我所以補救之本意。則以爲學陸王之學耳。
無遺王道之天德。無外天德之王道。無廢工夫之本體。無離本體之工夫。
看去似乎渾淪。細按卻甚切實。
救弊不妨各從其所急。立宗卻不可流於偏着。流於偏着。則即藥仍爲病根。入門亦不妨各從其性之所近。歸宿卻不可不底於中正。一失中正。則成舉一廢百。流弊且中於世道人心。楊墨初閒亦是學仁義的心。教人亦是教人學仁學義。只以立宗偏着。歸宿不知中正。遂成異端。流禍當世。吾輩所宜鑑戒。
學求有得於道耳。其所從入得力處。質性所近。不能盡同。若以之立宗主。使天下人皆由於此。則不能無偏勝之弊。惟聖門言學。知行並進。窮理盡性。千古不易。其餘不能無偏。均不可以立宗主也。予嘗謂王陽明之學。足以匡時立功。而不可以立宗垂世。意蓋指此。
莫徒張皇尊德性。亦莫徒偏重道問學。實實在在有道問學的密工夫。乃算得真能尊德性。真真切切在尊德性上着主意。乃算得真能道問學。見不透這底裏。尊德性必流元虛。道問學必墮支離。其流弊正均爾。
此事不是說得是便巳。近時舉業家視爲迂闊者。既不識這事是何事。即一二講學宿儒。亦只以著書立說當之。又不惟其理之當。而只以意見爭門戶。嗚呼。弊矣。
學道。是學所以行也。不行而徒尚口舌。抑末矣。而言不精不當。則道之蠹也。
古今論讀書之法。自以朱子爲極精詳。極平實。以反身體認爲要。以窮經致用爲實。徒恃誦讀。而不知反身。賈豎負販之學也。徒明諸心。而不能見之行。畫餅充飢之學也。雖多亦奚以爲。
朱子論讀書。無非挽回後世俗學之弊習。此段議論。顛撲不破。
讀書宜以五經四子書爲主。這是千萬世道法之宗。然經旨簡奧。學者未易猝明。卻宜先講明四子書作根基。庶幾經旨可類推而明。然四子書雖有朱子集註。未嘗逐節逐句發揮。初學入門。勢不能不資於時下講義。而講義卻不皆知道之人所爲。多是因文衍義。故其意味淡薄。發不盡孔曾思孟原旨。依此而欲明四子精義。亦至難也。故必先就周程張朱。及呂藍田。李延平。張南軒。真西山諸人之書。味其旨歸。以會歸於鄒魯。然後四子書可漸入其門庭。即五經可次第讀耳。
近時講義。大抵因文衍義。其中有似是而非者。講義日多。書理日晦。不止於意味淡薄已也。竊以爲欲端文風。養人材。宜從講貫書理始。
有問操心之道。先生曰。小心而不流於懼。靜心而不溺於虛。空心而不溺於寂。勤心而不流於急。仁心而不流於姑息。義心而不流於刻薄。勇心而不流於剛暴。希聖希賢之心而不入於好高喜勝。志在上人。則可與言操心。
學問求於心。其義如此。
釋氏以出世還虛爲宗。吾儒以立體致用爲宗。若吾儒止於訓詁詞章。則失其宗矣。不知吾儒之明德新民。原自虛靈不昧。原自倫物不遺。但日日從身心意知家國天下閒。時時用格致之實功。實時時盡誠正修齊治平實事。一切訓詁。盡歸於此。一切詞章。盡歸於此。即全體大用。一以貫之矣。
三綱領。八條目。凡爲學者。皆不能外。後世學者。因其爲大人之學。未免看得高遠。不甚切近。學術所以日非也。此段足以醒世。
名非君子之所避諱。卻非君子之所急求。蓋夫子之所疾乎無稱無述者。謂其無一善之實可稱述耳。非教其急急於名。如杜南征輩也。且古之君子。其見理明。居心正。方且以名勝爲己恥。趨名爲己羞。又何暇捨本實而自騖虛名乎。故其著書立說。一身而必爲天下萬世之慮。不知者若似爲留天下後世之名。不知君子亦只自盡其明道覺世之責。修辭立誠之業。初非以此爲足自表見。如杜南征之慾留名天下後世也。故正誼明道之學。只以自盡其實爲當耳。
急於求名。與疾沒世而名不稱。跡似同而心實異。此中有爲己爲人之分。不可不知。
顏子終身陋巷。只是無人用顏子耳。觀爲邦之問。顏子豈無意當世者。然不獨顏子爲然。古來惟忘情世道之士。乃以潔身爲高。若聖賢君子。天地爲心。民物在抱。特不忍輕身苟仕耳。行道濟時之念。固未嘗恝置於心也。
士人不利於時。輒藉口曰無志仕進。以此鳴高。而聞者猶以清流目之。無論其人本非忘情爵祿之人。即果如此。而人人忘情爵祿。於世道何益。聖門諸弟子。未聞以不仕爲高。顏子且然。餘可知矣。
明時鄒馮二先生。講學京師。戒不言政事職掌。鹿太常以爲無用之學。先生曰。太常之言。雖若近似。而不切於當日事情。當日時事日非。朝廷之上。大小臣工。往往不爲國謀。而競於營私樹黨。國事浸不可問。兩先生目擊心傷。而其權不在焉。不得已爲此挽回萬一之計。蓋未嘗不知空言無補於實事。而其心則以爲苟能提掇得斯人良心醒時。自當心乎國心乎民。各舉其職。而漸革前此之陋習。得一人即可實濟一分國事。且使知之者衆。則善人日多。而時事尚可挽回。此二先生不得已之苦衷也。至於職掌政事。此是身當此官。身任此職者。所當圖維之事。且衆中有難以公言者。況在座不必皆同僚。六曹九卿。俱各有人。長官佐貳。鹹在其內。但論公理。苟有人心者。自當即公理之是非。以明處置自己職事之是非。二公前日但泛論其理。正是切於論其事也。若直指某曹行事之是非。實議某卿用人之得失。無論以戶而議禮議兵。爲鄰於譏彈觸忌。即長官言下僚之美惡。亦傷於激怒沽怨。光祿公稱大理之美善。且類於阿黨涉嫌。其於國事。未必有濟。而朋黨擠排之禍。且立至矣。
官場各有職掌。遇事講論。所以盡職也。事過則已。乃於公會復論前事。有如聚訟。必起爭端。所云指切職掌。不如泛論道理。更於時事有益。
問今之舉業家。迂視理學。果其理不相貫通乎。先生曰。何嘗不相貫通。但如今學者。分作兩事看。分作兩途做也久矣。試看今時舉業家。習尚的講義制藝。與大學三綱領八條目的旨趣同異何如。今時舉業家。學術心行。與明德新民止至善的學術心行之公私邪正何如。則異同不辨而自明矣。末俗務名無實。皆非國家設科立制本心也。善學者。能一一返本還原。循名責實。將六經四子。無非天德王道之大原。策論表判。亦皆經世華國之實用。即舉業而明體適用之全學。俱在於是。何嘗不相貫通乎。
可爲今日舉業者指南針。有以舉業爲有弊。而思易之者。皆由未明貫通之義耳。
有謂學問到時。獨樂其樂。勢利功名。俱可不用。先生曰。謂學問到時。勢利功名。不能染着則可。謂勢利功名俱不用。卻不可。蓋勢者道之所藉以行。而利則義之和。功則德之施。名則德之着。又名所以立教也古之聖賢。何嘗不貴乎此。特其到儘性至命地位。視一切勢利功名。特利用安身行義達道之藉資。未得時。不至患得。已得時。不至患失。如世道汨沒勢利功名者。逐物而喪其本心。爲勢利功名中人耳。若謂可以不用。是將事與理情與性看作兩樣。不惟視聖賢遠於人情。抑且視吾道爲佛老輩出世空宗。亦非立體致用之學也。澤被當世。謂之功。以功著稱。謂之名。功名乃美善一邊事。若欲四項並列。則易富貴二字或可耳。
此亦後世學者因噎廢食之謬論。於功名二字。竟看作不可沾染之事。義利界限未明。亦學術之弊也。
治理以培植人才爲要。而培植人才。以講明學術爲急。國家以經義取士。原以四子六經者。二帝三王周公孔孟諸聖賢所發天德王道之精蘊。修身治人之準繩。欲士子幼而學。即壯而行。修己者準諸此。治人者亦準諸此。今日士子果反心自問。讀六經四子書。皆能實見聖賢立言垂訓之微旨。其發揮經義也。果實能一一不悖於經義本旨否。自入學鼓篋。以至他日蒞官臨民也。果能修己而即不悖經旨修己之實義。治民而即不悖經旨治民之實義否。又昔之命題。止於孝經。而今復增性理。原以性理者。羽翼六經四子。古今書籍中載道之一大淵藪也。今士子皆習論以應主司矣。果能實晰孝經之義。周程張朱之旨否。以表取士者。蓋陳謝陳賀。皆當官所有事。欲士子今日嫺之。他日用時。不至失於格式。庶幾所謂黼黻文章耳。並及於判。則定讞折獄。當官之重事。欲臨事時。不至失於權衡。須伏處時實加講究耳。今士子皆習表習判。果他日能不至失於格式權衡否。至於策。則上辨千古道術治術之異同源流。下究當世典章制度之利弊得失。而必多之五題以限人者。欲博觀其敷奏之識見。以備他日明試之措施耳。士子習策。果實能衷古而盡當。適今而悉協否。如皆得其實也。則不負朝廷取士之本旨。不負聖賢期望之至意。處可以爲真儒。出可以爲良臣。無負所學。總之此一舉業也。今日爲學虛實之辨。即他年事業污隆之辨。若能即研習舉業之中。實下尊聞行知身體力踐之功。將舉世同此誦讀。同此講求。而明體達用。求志達道之學在此。坐言起行之效。亦在此矣。
三場取士之制。無一不從崇尚實學。拔取真材起見。行之既久。士子工於揣摩。不務實學。主司暗中物色。亦有幸獲者。遂羣以揣摩爲實學。而上以實事求。下以虛名應矣。尚能就此所言。顧名思義。用切實工夫。何慮實學無人。而科舉之不得真材也。
論詩先性情而後風韻。其要義先識解而後性情。如三百篇。詩也而成經者。其見大識高。見解皆拈第一義。下逮晉宋。陶謝並稱。迄於晉唐。李杜齊名。究之謝終讓陶之曠逸清超。李必遜杜以愛國忠君。此千載公論。豈非陶杜者識趣獨高乎。由此而推詩賦之淵源意旨。大概可知也。
論詩以風韻爲主久矣。講及性情。猶不失三百篇遺意。今以識解爲主。則詩之關於學術人才不淺。益見詩賦原非風雲月露之技。所以列之於經也。
讀儒書者。有闢禪之說。有染禪之說。又有本不習禪。而不知不覺。已染於禪之說。殊不知禪之立心。以出世爲歸。其出世也。總在於見性之空。故必空山河大地。倫物富貴。並其身心空之。不留毫髮於胸臆。以礙其性之本然。而後世可得而出。是崇虛出世之學也。若吾儒則無論身心不可得而空。即倫物無一可空。富貴亦在所不空。天地山河。雖欲空之。而裁成輔相。不可以他諉。亦正有不可空者。是經世崇實之學也。陸王之學。無一語不本於心性。正無一語不歸於經世。苟有識者細加參究。自無不可以得其梗概。而顧以禪誣陸王。亦所見之不審。而立論之太偏也。
知禪學儒學。不可混同。則知陸王是儒非禪。不可混擬。而不善學陸王者。其流弊易染於禪。亦正不可不慮也。世道人心之所以重賴乎理學。而理學之所以獨重於宇宙者。豈非以其真道德發爲真事功。足爲天心民命之攸系乎。是故道德雖不專倚事功爲高下。而正以徵諸事功定真僞。故皋陶曰。亦行有九德。亦言其人有德。乃言曰。載采采。而成周官人。始教之以三物。即實取之以三物。下至兩漢之徵求賢良。亦尚取孝友力田行誼着聞之人。蓋道德不可見。驗道德者。必以徵諸事功之爲實而有據也。
是真理學。必有真事功。理學由於所習。事功徵於所遇。既遇矣。而又無事功。必非真理學也。不然。世何賴乎有理學。人亦何必重理學耶。
晉之弊也。倡於一二輩之空談名理。既且流爲清談。清談之弊不可止。而禍遂不可窮極。漢唐之弊也。始於二三人之矜尚氣誼。既且流爲朋黨。朋黨之弊不可止。而害遂中於國家。今日私居議論之人。即他日公庭持論之人也。有如各護所見。極詆議論。在草野不過爭閒氣。一登朝左。百僚之衆。人不可強同。必至各分黨與。互相攻擊。其流弊且不可言。宋明之事可鑑也。
學術之關於世運也如此。講學之不可不慎也如此。
海內清宴太平。盛世持盈保泰。端賴深識特立之彥。士大夫讀禮家居。移孝作忠。一飯不忘君親。與其以一人蹇蹇王家。不如合羣賢以共躋上理。輶車未出。正悉心物色正人。引誘正士。鼓勵同志之氣。以倡百職事忠藎之日也。君恩難報。素志難酬。古純臣王佐。無論登朝家食。無不有忠君報國實事。豈必馳驅皇路。然後雲匪懈夙夜哉。
士大夫家居雖無治理之權。未嘗不可籌及治理。總視乎此念之公私。與所見之遠近如何耳。
昔孔奮爲姑臧。宋均長辰陽。皆能變荒風爲善俗。流芳青史。其在粵東。則昌黎以詩書變潮風。至今潮人俎豆。比於孔子。大君子經濟作用。正於他人不得意處見手眼。況地僻事簡。仕優而學。益究傳世大業。以宏不朽盛事。尤所謂十萬金買不就此善地者。君子居之。何陋之有。
謫居者矢此願力。做此工夫。苦境無非善地。所謂素位而行。無入而不自得。何怨尤之有。
天之變異。時之災害。有未可以人意測者。顧在盛時災不爲害。良以平日餘一餘三。培養之方既周。臨事議蠲議賑。救濟之法復詳也。衰世則培養救濟之政不備。一番災害。便損百姓一番元氣。雖不可以災祥論盛衰。而在官家存心。則不可諉爲時數之適然而聽之。當以災祲之降。天心所以警聖明爲正論耳。
蔡忠惠公知福州日。上元。令民一家懸鐙七盞。處士陳烈作大鐙長丈餘。大書雲。富家一盞鐙。太倉一粒粟。貧家一盞鐙。父子相對哭。風流太守知不知。猶恐笙歌無妙曲。忠惠見之。還輿罷鐙。君子不多烈之能言。而多忠惠之能使烈言。且虛衷受善也。吾於忠惠歌山榛隰苓之什矣。
地方官每以建蓋亭臺。遊山玩水。致飾太平景象。究屬務虛名而損實惠也。忠惠且然。況其餘乎。
有問鄉中無明師良友。恐學未易成者。先生曰。五經四子。及宋明諸先儒語錄。皆經厯過路程本子也。誠能依這上邊一字一句。身體力行。久之專精生明。自有豁然貫通之日。況鄰邇之閒。安在無可師資之人。
以經書爲路程本子。知一尺便行一尺。決不空讀。
有問某素志進修。柰上有父母。下有妻子。而家計貧困。不能無阻者。先生曰。孔門如顏子原憲曾子子路。皆上有父母。下有妻子。何嘗以貧阻其進修。且古來成大德業如舜說管鬲諸聖賢。正皆從貧困艱難中進修得力。豈以貧自阻耶。況人當得意時。卻易沈溺。遇貧窘困乏。則絕無世味紛華之可溺。這一點真性。始得透露。從動心忍性煅煉出來的識力。更精更實。是貧不惟無阻於進修。正有資於進修也。
法不可變。亦有不可不變者。衣服飲食之於人也。夏葛而冬裘。渴飲飢食者。適也。故未寒而裘。未飢而食者。謂之先時。冬而猶葛。飢而仍飲。謂之後時。先時者躁。後時者愚。躁者無成功。愚者多後患。君子觀天道。相時宜。適吾適而已。是故法弊則變。否則守。時窮則變。否則因。是故利不百不變法。時既至。亦不畏難也。無可乘之時。不苟創。非可循之法。亦不苟因也。是故論政者。觀其時。相時者。觀其政。不是之求。而拘拘執可不可爲說者。非躁則愚。皆非事實知本之論也。甘龍杜摯執以爲法不可變。商君執以爲法必宜變。先儒各主其說。以爲是非。以餘論之。意皆可用。惜也執可不可爲說。而不知據時與政之可不可爲說也。是故由甘杜之意善用之。則爲守成之文景。不善用之。則未必不爲因循不振之元成。由商君之意善用之。則爲霸強之齊桓秦孝。不善用之。則未必不爲自用之苻堅。禍宋之神宗。且夫堯舜禪而四凶着。堯用之而舜則誅。則因之中有革。湯武革而三重之道遞相因。則革之中有因。審此而王者因革損益之故。亦大略可睹矣。此君子經權時宜之論所不容已也。
吾儒首重者。道德也。事功特因其遇耳。然非實徵諸事功。即道德且爲虛器。高之而元虛清靜之旨。可以託之。卑之而著述意見之偏。可以託之。吾道且敗壞於虛浮腐朽之兩途。而無定論矣。
陽明之言。時與朱子異同。此學者意見不合之常。朱子學本程門。而於遊謝時翻其案。龜山其淵源所自。而以涉禪。明言之而不諱。不特此也。即所深信之二程。亦時遇不滿其說處。必欲直伸己見而後已。今之易注。與全集所載班班也。蓋理是宇宙公理。故諸儒每當會心處。有必伸己見之意。陽明之言是。朱子而在。必然虛衷而受。即不是亦必與之據理明辨。何有乎從百世後詬厲其意見不同。以爲尊崇。使吾道竟成一黨同伐異之局乎。
國家表章朱子。刊佈全書。其意原見後世之學。卑者既止於章句訓詁。高者每流於意見異論。故取朱子平正篤實之學。人加揚扢。令天下奉爲善學孔孟之依據。豈謂但學朱子諸儒。先與朱子議論之不同者可悉廢。又令排拒之耶。
道學一脈。孔孟以來。自隋王文中始開其端。至宋濂洛關閩諸先生。乃宏其緒。然皆有德無遇。無所施爲。至後人有迂腐之譏。論世者亦不免議論多而成功少之疑。然非諸先生力有不逮。限於遇耳。陽明立不世奇功。刷吾道深祕。令孔門政事一科。實徵於千載之下。今擯之爲禪。排諸吾道之外。轉恐舍吾儒真實作用。將令依附二氏虛寂之見者。得託附其中。而經生俗士。掇拾章句者。且侈然自以爲有功吾道。竊入孔孟功臣之列。其弊可勝言哉。
孔子爲東魯之儒。即周程張朱。亦只通經旨。能實踐此理之醇儒耳。外經豈更有道。外道豈復有經。故士之通經以明道。亦只是深信此經。而實體之身心耳。漢儒多經師。既不通其旨。又未蹈之身。自周程諸大儒起。乃知奉經爲窮理之本原。踐經爲律身之矩矱。真若六經字字爲吾儒設。而經非虛語。吾儒時時處處。宜律經爲行。而外經不可爲儒。即中閒忌妒擠排。無所不至。而卒之朝野賢愚。無不知其脈絡之正當。踐履之篤實。必如是乃不愧孔孟之徒。且覺漢之經師。真是啜經糟粕。拾經唾餘。胥無當於先聖賢垂經設教本旨。不可與道學同日語也。何者。訓詁不足以盡經旨。口談不足敵躬行也。
大抵讀經濟書。須窮探古人經畫措置本意。融通於心。即於日用倫物中取其義旨。反上身來。從身之所履經起。久之人情事變。乃可原理描情。措置不差。則古人之書。盡爲我用。而書不徒讀矣。不然。徒記古人往跡故事。學古而不能有獲。何能收窮經致用之益。縱再合文獻通考。經世八編等書。博涉而強記之。徒資口談。供筆墨之用耳。曾何益於實用乎。
學者能靜念聖賢以經書教人。是爲何意。國家以科目取士。是爲何意。而我如今孜孜亹亹。欲登科取第。卻是何等主見。到這裏打算得頭項分明。是非別白。便當有奮然自立之志。生於不能自已之中。
近世儒者。不將聖賢言語。爲切己可行之事。必於上而求新奇可喜之論。自謂能通左傳。能通史記。將孔孟置在一壁。仁義禮智。這是源頭。如拽轉亦快也。
源頭上無工夫。所誦左傳史記。祗糟粕耳。何益。
一日市中哄而詬。甲曰。爾無天理。乙曰。爾無天理。甲曰。爾欺心。乙曰。爾欺心。王陽明先生聞之。呼弟子曰。聽之。夫夫諄諄講學也。弟子曰。詬也。焉學。曰。汝不聞乎。曰天理。曰欺心。非講學而何。曰既學矣。焉詬。曰。夫夫也。惟知責諸人。不知反諸己故也。
王陽明看得天下人皆可與言學。天下事無非是學。指點醒豁。故立論稍偏。實有益於世也。
天下一切人一切事。大概苟且做。尋不着真正題目。便認了題目。嘗不着真正滋味。所以不見實效。
認得真題目。方得真滋味。方有真功夫。自有真效驗。不止讀書。而讀書更切實。
範太傅自從仕未嘗釋卷。或問之曰。昔有異人與吾言。他日當大任。苟如其言。無學問何以處之。徐武功入翰林。不事詩文。凡軍旅行役水利之類。無不講求。或曰。公職在文字。事此何爲。公曰。此皆儒者事也。使朝廷有事用我。雖欲學。無及矣。
二公皆及時勉學之意。看得學字緊要。於仕方爲切實。毋視爲馳情祿仕也。
張荊州教人以聖賢言語。見之行事。因行事復求之聖賢語言。呂東萊以此爲善讀書。務實學者。
此知行並進。即學即仕之實功也。
◆魏冰叔易堂文集鈔 【 名禧字冰叔江西寧都人】
謹按爲學原不專爲作文。惟有學之文。考古宜今。言皆有物。足以明道而經世。以視綴緝爲文。雕琢成章者。固有虛實之不同也。寧都三魏兄弟。互相師友。以文章自命。而識見廣遠。吐屬雅馴。尤以冰叔爲最。所著日錄。予已刊於訓俗遺規。左傳經世。久已行世。今閱集中所論古今事變。政治純疵。句句平實。有裨學問事功。採錄於此。以見有學之文。皆歸實用非等迂闊空談也。
古者建學造士。立廟以祭先聖先師於其堂。又於廟旁作學舍。居生徒。相與誦習講課。其制至今稱盛。特慮爲學者僅存其名。於古者教士之良法美意。一無所與。士之志不在於學也久矣。然且崇其廟貌。嚴其祭祀。有志之士。未嘗不諮嗟慨慕。以上求乎建學造士之義。則所以存千百於什一者。猶有其具也。
覩廟貌而有尊師之意。對聖賢而興勉學之心。古今同此人情。學校之典。所以重也。
自福田利益之說。入於人心。學士大夫。率藉徑孔孟。弋取富貴。其後得志則營貨利。不得志則懼罪幸禍。趨而之禪。井裏細民。相觀勸。成風俗。求所謂力學之士。不忘古者立學教士之意。則固難其人也。
士子入孔孟之門。尊孔孟爲師。乃藉徑而弋富貴。巧趨避而入於禪。細民爲其誘惑。以成風俗。此孔門之罪人。學校之蠹也。
孔聖以學之不講爲憂。兌之大象曰。君子以朋友講習。自宋之小人。以僞學誣君子。始有講學之禁。嘗考講學之人。有不盡出於君子者。而攻講學之人。則未有不出於小人。自宋以來可見矣。
漢唐之黨禍。君子與小人相攻也。至洛蜀之黨分。而君子與君子相攻矣。洛蜀之爭。是君子之講學。與君子之不講學相攻也。至朱陸之黨分。近日程朱陽明之說異。而君子之講學與講學者相攻矣。朋黨之禍。千古一轍。不有君子。其流禍又何所底也。易曰。殊途而同歸。爲學者。各有所得力之處。要歸於聖人之道而已矣。
僞學之禁。原始於小人慾害君子。迨至學有異同。則君子與君子相攻。乃有所謂黨。惟一歸於道。學無異同。爭黨自息。
是故弊有所必救。則殷周損益。雖聖人之制。可以改其未善。理有所合。則諸子百家之言。未嘗不可以發明聖人之經。若執一自用。是此非彼。始以相長之義。而成相勝之氣。以徑路之殊。成門戶之異。則君子而偏私膠固。與小人之怙勢專利者何異。顧曉曉然曰。吾講聖人之學者也。是之楚而北其轍也。
遊俠不學之士。常以好義亂國。有學君子。以好義庇民。未可同日語也。世之盛也。上潔己勵治以利其下。下盡職以供其上。上下相安。盜賊不作。其衰也。大吏貪縱逞威以督其下。小吏朘削百姓。自奉以奉上。細民無所依倚。飢寒流離。迫爲盜賊。或勢不自立。脅從爲亂徒。當是時。千家之鄉。百室之聚。苟有巨室魁士。好義輕財。利能緩急一方者。則窮民飢寒有所資。大兵大寇有所恃。不肯失身遽爲盜賊。或畏威懷德。不敢爲非。故鄉邑有好義之士。足以補朝廷之治。救卿相有司之失。有功於地方民生者不少。
鄉里有輕財好義之家。不惟足以濟窮困於鄉里。實可以止禍亂於未萌。
做大事人。要三資具備。曰識。曰力。曰才。無識不足料變。無力不足持久。無纔不足御棼。或曰。億而多中。可謂識乎。曰。凡利害是非當然處不難辨。難在兩可俱是處辨得出。億中者。費幾許躊躇。若利害爭呼吸閒。安能得耶。故識字尤爲第一緊要。造識之道。曰見聞。曰揣摩。曰閱厯。見聞者。讀古人書。聽老成人語。及博聞四方之故是也。闢如翦花。花樣多。翦得快。闢如醫藥。藥方多。醫得穩。揣摩者。無是事。不妨作未然之想。事已往。不妨作更端之憂。在己者。擬而後言。議而後動。是也。在人者。不徇古今是非利害之跡。必實推求其所以然。使洞然於前後中邊之理。或事已是而有更是者。或事已非而有未盡非者也。閱厯者。所謂局外之人。不知局內之事。局內之人。不知局中之情是也。天下事變。不特無常法可守。並有非常理可推。故見聞揣摩之功五。閱厯之功十也。
曰見聞。又曰揣摩。又曰閱厯。深得孔子多聞擇善而從。多見而識之。以免於不知而作之意。所以爲知之次。而識可造也。
我不識何等爲君子。但看日閒每事肯喫虧的便是。我不識何等爲小人。但看日閒每事好便宜的便是。
以此觀人。最切。亦最確。隨處可以見得。
觀人行事。須在大處。觀人立心。須在小處。人大節無虧。小失不足復論。而欺世盜名之人。每於輕易忽略處。露出全副心術。合而察之。人無遁情矣。
朋友中有性多猜忌者。此非可以辨說解也。在積誠以感之。有性多堅僻者。此非可以諫諍入也。在修身以示之。故朋友有隱過。或藉事以自責。或援事以責人。或取他人之過類是者。而反覆疵議之。或取他人之善反是者。而再三稱說之。陰移人於性情之閒。而人不覺其改之之難。此責善之上術也。
聽人說事理。即我所已知。只當靜聽。不可攙口。接了去說。總是要顯己長。妒心名心。一併發出耳。
予向喜仁術二字。初謂是理中當有此番委曲。久之理上多了幾許安排。又久之理外生出各種詐僞。便把仁字放空。卻將術字做了把柄。故日用應事。須十分真切。仁字方不爲術所掩。
術字原是不好的字面。孟子說仁術。無非因齊王有易牛之心。勸其委曲以全其仁。所謂引之於當道耳。若將術字認作行仁正論。恐易走入權術詐僞一路。此條可謂善解孟子矣。
凡刑殺之事。仁者見之。愈生其仁。忍者見之。愈生其忍。故君子遠庖廚。亦恐有習慣成自然之意在。
同一刑殺也。一則見而愈生其仁。一則見而愈生其忍。相習而發於不覺耳。愈見術不可不慎。
世之不奉佛者。輒饕餮殺物命。供口舌之慾。其汨然蔬食者。未有不自佞佛始者。然或誦佛於西堂。屠宰於東廚。甚至剝人財。陷害人。而兢兢蔬食。以爲佛在是。是皆道術不明。世儒之多惑也。
爲諸生講弟子入則孝書。因謂吾輩讀書一世。便讀此節不完。蓋孝弟謹信愛衆親仁學文。每事能到極處。即聖人不過此。然使不依此做去。便成了不孝不弟。行事放蕩。言語虛花。待人殘刻。樂交邪友。目不親詩書之人。即是一個不成人的了。當三省於斯言。
此章原是聖門蒙養作聖根基。若一一反此。則求爲凡人而不可得。可補註疏所未及。
予少稟戇直。多效忠告於人。而頗自好其文。凡書牘。必錄於稿。吾友彭躬庵曰。人有聽言而過已改者。子文幸傳於世。則其過與之俱傳。子不忍沒一篇好文字。而忍令朋友已改之過。千載常新乎。予媿服汗下。此語與古人焚諫草。更是不同。
規過之文。非不可存。但過已改矣。不存其文。更見厚誼。朋友且然。況君父乎。此焚諫草所以爲忠也。
學有真僞。從來不免。嘗嘆昔之僞者。將他人平生得力處。說向自己。可謂厚顏不慚。今之僞者。將自己受病處。痛罵他人。可謂良心盡喪。夫既知此爲己身之病而不肯醫。反指爲他人之病。且觀貌切脈。制方和藥。以醫他人之病。此病雖岐伯復生。亦無如何矣。
護短飾非。矜己薄人。惟讀書人爲甚。所學者非也。
世上無有不宜讀書之人。賢者固益其賢。下愚讀之。縱不能益。決不至損。或謂人有讀破萬卷。不辨一事者。此讀書無用處也。餘謂此人脫令不讀書。遂能辨事否。然有兩種人。卻不可讀書。一種機巧之人。原有小慧。又參以古人智術。則機械變詐。百出不窮。不至害人殺身。斷不罷手。一種剛愎之人。既自以爲是。加之學問。藉六藝以文奸言。肆無忌憚。必至一言不受。一非不改。誤事殺身。終身無長進日子矣。
人好諛惡直者。明責之則以爲面辱。隱諷之則以爲譏刺。不中實。則以妄言激怒。中實。則以刺骨銜恨。先事而言。不曰迂闊。則曰預以小人度己。事後而言。不曰無益。則曰幸敗以恥我。轉見得諫者有許多無道理處。只是終身不容人開口而已。所謂有言逆心。必求諸非道者也。
拒諫飾非者惡也。不拒諫而嘗自拒諫。不飾非而嘗自飾非者。尤惡之惡也。果於自信有故。而持之益堅。即拒諫飾非也。易堂邱邦士。素不聞其毀一人。而以此規予。予至今心服而不敢忘雲。
士大夫無人不知拒諫飾非之爲病。而卒不免者。皆果於自信。而持之益堅也。
掩過與護過不同。掩過者。闢如盜物不承。尚有懼王法畏公議意在。良心未泯也。護過者。如慈母之護驕子。惟恐人之傷之。闢如盜物。本是偷竊無恥。卻說出許多道理來。既似不算偷竊。又似該得偷竊。不惟無罪。且當有功。將此過加上十層鐵步障矣。此真壞一己之心術。而亂天下之學術者也。
年少而質美者。能自浣濯於俗。以實致於學。必當謹於所習。慎於所交。凡君子者。有益於人者也。人貴與君子交。以其益我也。君子而無益於人。交君子而不自取益。則與世俗人無異。孔子曰。友直友諒。記曰。審問之。慎思之。易曰。積小以高大。此學所以益也。
謹所習以慎於交。皆學也。年少質美者。尤易取益。
楊子曰。貴者富之榮也。富者貴之辱也。予則曰。富者貴之路。貴者富之門。
富爲貴之路。貴爲富之門。難言治道矣。
考覈人才。繩以六曹之職。如學兵者考其韜略。學刑者考其律例。最爲切實不浮。然天下之才。有未必能專精一曹。而獨能明於國家興除之大故。強弱之大勢。斷非常之事。定卒然之變。其精強於六曹者。至此或朿手而無措。若必以專才繩之。則此等人皆遺棄矣。故循名責實。亦有時而失人。司用人之柄者。不可不知也。餘制科策。分六曹策士。而有通論國勢治體之題。意蓋以此。
或問用人不可拘資格。是矣。今如貢士舉人進士一體。則誰肯爲其難者。而國家何以示甄別鼓舞乎。曰。差等其出身之官。而不限其所至。既官之後。以稱職爲升遷。積累至卿相。不當復問出身矣。
初用時不得不循資格。既用則視其所能。與其所成就。此循名責實。鼓舞羣材之善策也。
人有一病根。定發無數枝葉。如病在鄙吝。便有許多鄙吝事。論人者。須將他許多鄙吝事。只算一件病。不然。便覺其人隨事是病。別有好處。亦抹煞矣。且人有一大長。便足勝生平之短者。至於用人。則別有大惡不掩小善之時。但險毒嫉妒之人。縱不得已而用。只宜一時一事。倘任之重。用之久。則利一而害百矣。
予嘗論爲國者。須恤貧民。尤須養富民。或謂貧民力悍。身家輕而犯法易。乃足畏。富民自保不暇。又力脆弱。豈能作亂。子曰。一家之富。役者百千人。養者亦百千人。故國家養富民。富民養貧民。貧民得養。則不爲亂。是以富民貧國。非真貧。貧民貧國。乃真貧。國真貧。則事不可爲矣。唐僖宗時。度支請借富民及胡商財。敕借其半。鹽鐵轉運使高駢上言天下盜賊蜂起。皆出於飢寒。獨富民胡商未耳。乃止。今天下之爲官者。既不恤貧民。又專剝削富民。抑何其不思之甚乎。
古今弊政有十反。重墾令而田益荒。行保甲而盜益橫。講鄉約而不孝不弟益多。舉俊秀而子弟益棄詩書。行鄉飲酒禮而父老益卑賤。蠲災荒之租而下益費。精庠序之選而士益僞。黜公府舊役。使良家子代之以除其害。而民益困。糾墨吏而官益貪。懲蠹胥而吏益毒。門人問故。曰一言以蔽之。上下交徵利而已矣。佃民田者費一。佃官田者費三。令下而不應。則以法勒其鄰農。而近官之民田。不敢耕矣。是謂重墾令而田益荒。一家失盜。十家並坐株連。囚繫敲撲取貨。故不聞官。則一家之害止於被盜。聞官。則十家之害甚於被盜矣。於是見盜而不敢指。盜亦自知爲官吏之資也。公行而無忌。是謂行保甲而盜益橫。 以爲不孝不弟也。罪其子弟矣。又罪其父兄之失教。非行貨不得釋也。家有逆子。而父不敢聞於人子未懲而父先得禍。則姑聽而任之。是謂講鄉約而不孝不弟益多。 詔舉俊秀。則下產以上。能識字者被蠶食。於是易業工商。竄爲胥徒。是謂舉俊秀而子弟益棄詩書。 登賓席者。破費多金。一時師生。幸爲肥身報怨之具。於是溫飽市人。年近五十者。聞將舉盛典。則設計逃避。有司或差役拘喚。誣以隱匿。至有禮請甫臨。而擾索破家者。是謂行鄉飲酒禮。而父老益卑賤。 議上災傷。計畝科費。急於正供。幸而賜免。追徵已盡。是謂蠲租而下益費。 減弟子員額。以求真才也。則高值而多鬻。是謂精庠序之選而士益僞。 良家子畏近官府。破家求免充役。免甲則籤乙。乙以下遞免。而老吏積胥。居然用事。故代役之令一下。則奸胥愈飽。良民愈貧。是謂除害而民益困。 墨吏有糾。蠹胥有懲。人皆營貨利而求開釋。於是官胥之富者貧矣。貧復求富。則思以一月之得。償其一歲之失。若飢者之望飽。而食於民者更甚。是謂糾墨吏而官益貪。懲奸胥而吏益毒。
十者皆宜民善政。官司一有利慾之心。便成害民虐政。此官司之過。非政之弊也。
文章不朽。全在道理上說得正。見得大。方是世閒不可少之文。餘覽古今文集。若一連三四篇中。不見一緊要關係語。便知此人只在文士窠臼中作生活者。然要揀正大道理說。又有二病。一是古聖賢通同好語。掇拾敷衍。令人一見生厭。一是真正切要好語。卻與吾生平爲人南轅北向。了不相涉。即不必言清行濁。立意欺世盜名。亦未免爲識者鄙笑矣。
爲文當先留心史鑑。熟識古今治亂之故。則文雖不合古法。而昌言偉論。亦足信今傳後。此經世爲文合一之功也。論古文須如快刀切物。迎刃而解。又如利錐攻堅木。左右鑽研。如不得入。則引證古事。引古得力。則議論不煩。而事理已暢。此作文要法也。
如此作文。方不同於迂腐無用。亦非剿襲浮談。此叔子之文。所以可取也。
聖賢之學。適用爲本。故言理不徵事。則迂疏。古人之言。不徵後世之得失。則言審且精者不得見。今以爲不可毫髮有所損益。則是古人所一言者。吾從而再言。所短言者。吾從而長言。言雖毫髮逮聖人。無益。況必不逮耶。
國家黜雜學。尊孔孟。勒四書五經爲科目。天下士子。無論將來由科舉不由科舉。無不讀四書五經者。既讀四書五經。莫不知仁義道德之爲重。然才略迂疏。見譏當世。蓋自童年至老死。惟務涉獵。全無實在工夫。於是身登甲第。年期耄耋。不識古今傳國之世次。不知當世州郡之名。兵馬錢穀之數者。而其才俊者。則於入官之始而後學。此人才之不如古也。
登科第者。熟復此段。當亦愧而思奮矣。
制義中原有關於經濟者也。然往往以制義施於論則腐。論施於策則迂。策施於奏議則疏。何者。言理者易僞。而核事者難欺。此法之久而滋弊也。然不能捨四書五經而別求之也。以四書五經。正其趨。立其本。加以策論。考究古今人物治亂。廣其識見。盡其才智。以適於用。以救其弊。則制義即是經濟矣。
廬山之麓。有老儒杜了翁者。或勸之從陽明先生講道。了翁曰。吾聞聖人之道在論語。某於其中。言忠信行篤敬六字。敏求之四十餘年。未之有得。又惡乎講哉。或曰。道豈言行可盡耶。了翁曰。吾聞言行君子之樞機。榮辱之主也。又聞言行君子之所以動天地也。若外言行而講道。某不願聞也。他日陽明先生聞之。嘆曰。不可謂深山窮谷。無真讀書之人。 【 以下從別集採附】
吳因之論文。有題之皮膚。有題之筋骨。吾舍其皮膚。而操其筋骨。故片言而有餘。不然費盡心力。只成一篇訓詁耳。所謂筋骨。是題之所以然處。總之貴議論。而不貴鋪排。貴抉其所以然。而不貴贅其所當然。當然者。傳其形。所以然者。傳其神。鋪排者。銖積寸累而無味。議論者。挈領提綱而了了。故一言可當千百言。反言可當正言。無言可當有言。以意言之。爲至實。以機言之。爲至虛。至善用虛。而所謂精深者。澹宕者。皆舉之矣。
文貴體認書理。茅鹿門論作文要訣。首在認題。杜仲臺曰。文無他訣。惟貴體認。謂設以身處其地。處其時。而體認其理也。理之體認既真。則先聖先賢之言。乃吾身真實固有之理。由是發爲文章。庶句句皆真詮實諦。
爲文以意爲主。以氣爲輔。以辭采章句爲兵衛。善學者。每拈一題。必先將題之前後來去。實理虛神。輕重詳略。審覷既明。然後閉目靜思。此題當如何安頓。如何出落。題中之肯綮。題外之神情。瞭然心目。立定主意。然後下筆。則章法結構。位置翦裁。庶得允協。苟不先生主意。止以詞采點綴。言愈多。理愈晦。文愈浮矣。陳椒峯曰。吾輩作文。苟無關於世教。可以不作。雖遇極閒冷題。猶得藉以發胸中所欲言。況題位本與世教相關乎。
會做文章者。從題目裏做出文章來。又能從文章裏做出題目來。會做事業者。從學問裏做出事業來。又從事業裏做出文章來。
果得題目真髓。文章發揮盡致。有典有則。是從文章做出題目也。有事業。則文章足以壽世。信今垂後。是從事業做出文章也。
他山石雲。今之操不律者。掊擊古人。吹毛索瘢。而宏獎今人。動多溢美。大臣則人人皋夔。臺省則人人龍比。將帥則人人劉嶽。布衣則人人巢許。文士則人人班揚。詩客則人人李杜。投贈之篇。黃金爲政。諛墓之作。白骨含羞。此爲文章之玷不少。
士君子詩賦碑銘。皆文章也。視爲應酬交際常套。瞞昧本心。取悅於人。風斯下矣。乃於舉業之文。亦不喜作根心之談。務爲希譽取悅之計。斯文尚可問乎。士習尚可問乎。
學仕遺規卷三終
●學仕遺規卷四
桂林陳宏謀榕門輯
子鍾珂
侄鍾理 鍾琛
孫蘭森同編校
王文山尋樂齋偶鈔
李惺庵讀書雜述
黃博士實學錄
王朗川彙纂忠敬錄
石成金官紳約
◆王文山尋樂齋偶鈔 【 名雲建號文山浙江錢塘人雍正丙午舉人官國子監學錄】
謹按有志言學者。皆雲尋孔顏樂處。夫樂豈可尋乎。有意尋樂。非放達之怡情。則山水之娛目。此樂皆自外而至。非真樂也。顏子有真樂。故不因簞瓢陋巷而改。非樂簞瓢陋巷也。孔子疏水曲肱。而樂亦在其中。非樂疏水曲肱也。以視外至之樂。因一時之境遇爲欣戚。以一己之順逆爲憂喜。理欲之分。即聖狂之別也。愚向疑樂不可尋。因尋而後樂。率非真樂。聖賢尋樂工夫。決不如此。錢塘王文山先生着尋樂齋偶鈔。其厯序孔門尋樂工夫。皆不在於境遇。而在返躬內省。以求自得。乃爲尋樂真詮。故言之切近如此。考其生平。自講學授徒。及於筮仕。勤勤懇懇。近裏着己。期無愧於聖賢。有濟於民物。宦京未久。未厯外任。而於民生治道。仕學一貫之理。罔不洞中窾要。予正慮世之學者。區學仕爲兩途。尋樂於外。而不尋樂於內。舉業文章。竟同敲門之瓦。登科筮仕。徒爲牟利快捷方式。學非所學。仕非所仕。故錄此爲有志尋樂者定所趨焉。
魏環溪先生尋孔顏樂處解雲。孔子之樂處不能得。得二語。曰不怨天。不尤人。從何尋。曰下學。顏之樂處不能得。得二語。曰不遷怒。不貳過。從何尋。曰克己。思之樂處不能得。得二語。曰不援上。不陵下。從何尋。曰居易。孟之樂處不能得。得二語。曰仰不愧。俯不怍。從何尋。曰集義。愚擬補曰。曾之樂處不能得。得二語。曰毋自欺。必自慊。從何尋。曰慎獨。
曰下學。曰克己。曰居易。曰集義。自常情視之。皆聖賢刻苦工夫。未皆可樂。而實爲尋樂真詣。揭出曾子尋樂。在於慎獨。尤爲親切。
曹月川雲。孔顏之樂者仁也非。是樂這仁。仁中自有其樂耳。孔子安仁。而樂在其中。顏子不違仁。而不改其樂。安仁者。天然自有之仁。而樂在其中者。天然自有之樂也。不違仁者。守之之仁。而不改其樂者。守之之樂也。語曰仁者不憂。不憂非樂而何。周程朱子不直說破。欲學者自得之。
鹿江邨雲。人在世間。誰不求樂。而常得憂。周茂叔尋孔顏樂地。不是逍遙閒曠底生活。吾人心中有趣。纔得樂。而趣從何生。從不愧不怍而生。愧怍何由出。從自盡本分而出。如不發憤做起。只一味隨俗浮沈。則本來之面目不開。世俗之纏縛漸固。因無用力處。遂無得意處。畢世慼慼。那有出頭日子。孔顏疏水曲肱。簟瓢陋巷。一曰樂在其中。一曰不改其樂。彼原自有欛柄。萬物皆備一章。樂之本體工夫皆盡矣。○按反身而誠則仁。此樂之本體。強恕求誠。此尋樂底工夫。
尋樂尋字。最易爲消遙閒曠者藉口。握定強恕求誠。爲尋樂工夫下手處。方見切實境地。不同浮慕。
楊龜山雲。學者學聖賢之所爲也。欲爲聖賢之所爲。須是聞聖賢所得之道。若只要博通古今。爲文章。作忠信原愨。不爲非義之士。古來如此等人不少。如東漢處士逸民。與名節之士。有聞當世者多矣。責以聖賢之道。略無相似。何也。以彼於道。初無所聞故也。今學者平居則曰吾當爲古人之所爲。纔有事。便措置不得。蓋其所學。以博通古今爲文章。或志於忠信願愨。不爲非義而已。而不知聞道故應如此。由我觀之。學而不聞道。猶不學也。此段語。有關學者不小。
人而不學。則馳騖於名利。牽擾於身家。終日憧憧。而有愧乎其爲人。學而不聞道。則浮沈於詩章。修飾乎小節。終身沒沒。而有愧乎其爲學。
道原兼人己。合內外。故人不可不學。學不可不明。道立則俱立。成不獨成。學在此。仕亦在此。不僅文章節義之偏長。迥異名利身家之俗學。不可不辨。
常能把捉此心。使語不妄發。甚難。
周易一書。卦爻之吉者。每寓戒厲之辭。卦爻之兇者。必示以趨吉之路。
內則雲。父母既沒。將爲善。思貽父母令名。必果。將爲不善。思貽父母羞辱。必不果。此數語。爲抱終天之恨者。指示一門路。
忠孝無二理。孝子修身以事親。忠臣盡職以事君。皆終身守之而不變。仁以爲任。死而後已。曾子所以爲大孝也。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武侯所以爲大忠也。
昔人有心相宅相。三十六善之目。近見刻此者。多雜以二氏之說。因略訂宅相五十則。俾保家之士。奉以自鏡焉。
閽人謙婉。 無婦女惡犬當門。 牆宇完治。 庭除灑埽。座黏格言先訓。 主人見客。無驕容謟態。 不議朝政閨閫。及人過失。 能受人規諫。 坐久不聞婦女聲。 子弟恂恂雅飭。 故舊窮親往來。 家長約束有法。 不聽細人煽惑語。 閤家樸儉。無鮮衣怒馬習氣。 寢興以時。 有恆產恆業。 不侵佔公私地。 早輸國課。 私負早完。 睦鄰里。○不幹謁貴勢。關說公事。 不訐訟。 受人凌侮。以理化誨。 不與匪人交遊。 不假借行埠優伶。及投充人名號。 【 如用本宅燈籠牌子旗號類】 三姑六婆不入門。 星相巫術人不入門。 無幫閒食客。 不畜美妾俊僕。 無吹彈謳唱聲。 婦女不入廟燒香。 敬神祗。不妄行褻祀。祭祀祖先。以時以禮。○婚嫁不貪富貴。及沿用僭侈俗禮。 喪不用浮屠法。 早葬先人。不迷惑風水。 宴客無侈費。及長夜呼呶。 親友急事。能量力助恤。 家無賭具。 【 紙牌骰子雙陸骨牌圍象棋類】 戲具。 【 如放風鳶鬬蟋蟀籠禽。踢球?毛皮企?類。】 不藏禁書。 【 如推背圖東明厯類。】 不寶難得之物。 不存小說淫詞春宮畫。 【 見即焚燬。】 不衒名刊己詩文。 不妄受人饋送。 交易不愛便宜。 不用低色銀。 出入鬥斛戥秤畫一。 體恤下人甘苦。 不刻削佃戶。 無故不殺生。
五十則。皆居室日用之常所最易忽視者。循而行之。即修身齊家之要道也。宅相莫善於此矣。
聖人以羣居終日言不及義爲大戒。今士大夫相聚。非談朝政新聞。即講應酬俗事。甚或戲謔詼諧。雌黃人物。侈述鬼神怪幻之事。其能論文說詩。留心世務經濟者。便什不得一。至身心民物四字。幾絕口無人道。有志於學者。可不思所以正救之耶。
大概相習而不知其非。一爲提醒。真覺通身汗下。有裨於學仕者不淺。
一日失足。終身莫救也。宜痛戒之。
聖賢經傳之語。人自少記誦。未能銘心刻骨。里巷狹邪之談。稗官妄誕之說。一寓耳目。便輒不忘。非禮勿視聽之戒。可不時時嚴省乎。
載籍繁且雜矣。有益於人者。有損於人者。讀有益之書。或未必有益。讀有損之書。往往即爲所損而不覺。若復沈溺於此。則爲損害竟無底止。可不戒乎。
江都叔父將謁選。予作臨民十二箴寄之。一不收長隨。二不借京債。三慎擇幕賓。四防檢宅門。五交盤清楚。六用度節省。七清心寡慾。八錢糧隨收隨解。九案牘不滯。十慎重審斷。十一事上官以和。交紳士以禮。十二馭吏嚴而有恩。先叔頗納予言。惜在任未久而歿。揚民今尚頌之。
同年馮永振舉進士。命往閩省試用。臨別送之曰。士於州縣。須具一即日去任之心。又須具一終身在任之心。有即日去任之心。則錢糧案件。逐日清楚。不致積而叢弊矣。有終身在任之心。則地方利弊。自然關切。不致視如傳舍矣。
在任久暫。非可逆料。存即日去任之想。則凡事必不敢苟且。存終身在任之想。則凡事必籌及久遠。無非盡其在我。不肯一日負此官而已。
周制比閭族■〈尚阝〉。各有鄉官。漢有亭長嗇夫。唐有里正村正。明初有老人。蓋昇平日久。煙戶稠密。州縣官勢難徧察。如令每裏各設此等一員。責之宣化勸誘。凡裏中孝弟善良。及頑悍不法者。俾籍記其實。朔望上之有司。察其尤者而賞罰之。亦化民之一道也。但此等人員。必須公舉慎選。裏中無其人。寧缺之。三年稱其任者。爲奏給散銜。不稱。則立易其人。
鄉約社長之類。盡有可以爲官宣化布澤者。得此意而慎選之。保護之。獎勵而約束之。亦自有益。設立鄉官。恐其權過重。鄉保則下同賤役。不可任矣。
國家法制嚴明。而一種頑悍之徒。鞭撲荷校。後仍不悛。此非直刑之可治也。宜依罪科斷。外用木牌。大書所犯。如不孝賭博竊盜唆訟之類。懸釘其門。一年內果實心改悔。鄰里爲具結申狀。方準撤去。又古有惰遊之冠。赭衣之罰。或仿此。令再犯者衣冠與良善稍異。仍許自新則免。屢犯不悛。遷之國門外。其有孝義行善之家。有司訪知其實。亦送匾旌獎。使人人知所向慕愧悔。此即周書旌別淑慝。表宅殊疆之法也。
強悍滋事之徒。依法懲創。罪止此矣。書其所犯。懸釘門牌。視其悛改。以時起除。善良者給匾示旌。勸懲互施。亦有司之善教也。
於清端公爲武昌同知。行保甲之法。凡居人稠密之地。必親自查驗。簡輿從步行。不擾民。其法十家互相保。有可疑之人。不責十家舉報。但書無保二字於其名下。則其蹤跡叵測可知。然亦不遽罪也。呼其人諭曰。汝今後要學好。他日地方有事。吾必罪及於汝。往往多遠去者。境內以清。後巡撫直隸。頒行保甲條約。用意周密。然寬嚴緩急之閒。在奉行者之斟酌。法行而民不擾。斯爲善乎。
李別駕光型雲。記曰。觀於鄉而知王道之易易也。苟一鄉之事不治。何論一縣。保甲者。分之極其細而不紊。合之盡其大而不遺。故必知地方之險易。村居之疏密。而後聯比分甲。可行出入守望之政。知墪臺驛遞之遠近。橋樑舟楫之所屬。而後期會修建。可行奉公利濟之政。知水土剛柔之性。山澤原隰之宜。而後區種別材。可行因地利民之政。知人民生聚之多寡。地利物產之盈絀。而後勞民勸相。可行農末相資之政。知閭里疆域之息耗。居民世業之貧富。而後誘勸畜積。可行斂散賙恤之政。知婣婭族姓之相聯。比閭同裏之相屬。而後讀法講諭。可行孝友睦婣之政。知田園家室之有賴。四民術藝之有託。而後分別勤惰。可行課督鼓舞之政。知剛柔知愚之異質。奢儉貞淫之殊習。而後旌淑別慝。可行勸賞刑威之政。是故一行保甲。而政具舉矣。人徒見吏胥約保之奔馳。門牌冊籍之更迭。出役應差之勞。什伍連坐之患。而曾不聞衛養教利之政。以此民志不安。交相逃避。吏胥約保。緣以爲奸。宜其指爲擾民耳。要在爲州縣者。周覽封城。明辨水土。詢問風俗。體察人情。簡節而疏目。得其大意之所在。以次漸興。而絕無強民之跡。斯可以行之久而相安也。
州曰知州。縣曰知縣。無一非其所當知也。憶予所蒞之處。先將四境道里村莊。民情風俗。列單致詢。令各縣照單登覆。其村莊之疏密。山河之險易。地界之遠近。則另繪一圖。無非欲有司留心地方。體察情形。向後如有應行籌辦之利弊。應行查緝之奸匪。心目中皆已瞭然也。此內有心胷有才識者。從此知所措施。着有政跡。脫穎而出。其餘亦漸留心地方。知所措手。不至如從前之四境茫然。惟聽胥役之指使矣。各省圖冊。現存篋中。今閱此條。可雲先得我心。此即仕不廢學。先知後行之工夫。不可以爲地方官之瑣務也。
直省郡縣命案。半出於奸盜。故諺有賭近盜奸近殺之語。今功令禁賭甚嚴。誠足弭盜賊之原。然民閒小說彈詞。春宮畫刻。遠近流佈。甚或描繪扇頭。粉塑泥像。列店貨鬻。奸醫制合謬藥。招貼衢巷。致血氣未定者。心爲所蕩。大則陷於刑獄。否亦早戕厥身。有司設法禁革。令坊閒焚燬改業。亦化民善俗之急務也。
李果齋論朱子讀書之功雲。虛其心。平其氣。字求其訓。句索其旨。未得乎前。則不敢求乎後。未通乎此。則不敢志於彼。使之意定理明。而無躁易凌躐之患。心專慮一。而無貪多欲速之弊。始以熟讀。使其言皆若出於吾之口。繼以精思。使其意皆若出於吾之心。自表而究裏。自流而溯源。索其精微。若別黑白。辨其節目。若數一二。而又反覆以涵泳之。切己以體察之。此千古讀書之妙訣。乃世不乏聰明之士。而鹵莽滅裂。鮮克遵此。且曰書不求甚解。其自誤誤人也實甚。
如此讀書。方可深造自得。由此而資深逢源。可以應務而不窮。毋謂記誦無關實學也。
陳定宇雲。論孟集註。只在熟讀精思。貫穿透徹。先要記得一部四書在我胸中。不靠印本。提一段首句。便衝口唸得下面細字。然後有自得之妙。
紀事者必提其要。纂言者必鉤其元。此韓子讀書要訣。必提其要。則閱事不容不詳。必鉤其元。則思理不容不精。若此中更能考覆同異。剖斷是非。自紀所疑。附以辨論。則浚知愈深。着心愈牢矣。前輩作諸生時。皆有經書講旨。及綱鑑性理等鈔略。尚是古人遺意。蓋自爲溫習之功非欲垂世也。今學者不復講此。其作爲書說史論。刊佈流行者。乃是求名射利。不與爲己相關。故亦卒無所得。蓋有書成而了不省記者。此又可戒也。
許文正公兒時。就塾問師曰。讀書欲何爲。師曰。應舉取科第耳。公曰。如斯而已乎。王文成公少時。問師何爲第一事。師亦答以讀書登第。公心不然。曰。此未爲第一事。其爲聖賢乎。今之讀書者。專坐科名二字。父傳子而師誨弟。老死不悟。二公方童年。便爾勘破。高明之識。豈非天授乎。宜後來大有成就也。
或有言善讀書而不善作官者。華亭張莊簡公說雲。此正坐不善讀書耳。近人往往以羸病歸咎於讀書所致。予亦曰此必不善讀書者。嗜學者焚膏繼晷。亦不可夜逾二鼓。以子分乃貞元之會。宜令心神歸宿。滋息夜氣。爲來日之本。世有少年之士。銳志求名。讀文構思。竟夜不寐。久而咯血。以致成瘵。未遂顯揚之願。而先殞厥身。豈非不孝之大者乎。
有讀書不必作官者。未有善讀書而不善作官者。此仍是不善讀書耳。至因讀書而致病。勉強刻苦。毫無心得。亦坐不善讀書耳。
舉業一道。國家用之取士。非此無以進身。父母望之顯揚。非此無以立身。況所闡發者。孔孟之言。程朱之訓。精之在性命之微。擴之在倫常之大。果能即此博求義理。收其放心。進德修業。胥在於此。馮少墟雲。以舉業體驗於躬行。便是真理學。以理學發揮於文辭。便是好舉業。
朝廷以舉業取士。正取其能讀書也。博求義理。收其放心。真理學。即好舉業。豈有二乎。
培壘居雜錄雲。會文十益。一完篇。二擇難做題。三默坐求精。四自造不傍人一語。五面相質問。六不飛翰閒走。七自謄卷。八樂道人善。見好文好股好句。實時默記。不空費一日工夫。九虛心聽受。抹擲不怒。十不首尾寒盟。會文十弊。一不完篇。二換題。三譁笑閒語。四鈔舊。五蹈襲餘唾。六寫字潦草。七倩寫。八面諛背非。九不服善。十作輟隨便。
曾子有以文會友之訓。後世學者。皆有會文之舉。然玩下句以友輔仁。則會非徒會矣。十益十弊。是在會文者自求心得耳。
作文貴煉。所謂煉者。不是組織經典。排調對偶。方是煉也。只發想落筆時。不率意而出。不隨筆而寫。有一意。必將本意說得明透。下一句。必使此句下得的實。一篇中前後位置。各相顧應。便是煉局。一比中上下轉接。不相刺謬。便是煉股。一句安得妥貼。便是煉句。一字下得有眼。便是煉字。故無論冗長拖沓。雜亂顛倒。不可言煉。凡語有不順。意有不達。皆是不煉之弊。無論文之長短。作之整散。總是要煉。煉衣欲其淨。煉兵欲其精。煉丹欲其成。煉文欲其熟。到得久而成熟。則率意而出。隨筆而書。無非煉也。只在平日功專耳。
孔子云。辭達而已矣。可見辭主乎達。不達亦不可己也。煉者所以求達。非徒雕琢也。
句不可不煉。而句有堅卓者。有排宕者。有雋永者。有峭者。逸者。大率長句不拖沓。短句不侷促。疏密相閒。短長相錯。朗然可誦。所謂煉也。若徒以多用排偶。刪去虛字爲煉。非惟傷氣。亦不成文。
多用排偶。義以詞晦。刪去虛字。貌古而實非古。以艱深文其淺陋。均非載道之文。
聖人之言。大含細入。無所不包。凡人情物理。日用行習之事。俱可與聖言相發明。所謂以淺事說深理。方成三昧也。若徒尋章摘句。胸中了無所見。文何由得警策。
嘉隆天崇之文不同。而其闡發題義則一。凡讀文遇可驚可喜處。必須想其與題如何關合。作文時方無不切之患。論文者既曰貴切。又曰文妙於開。似不相合。不知所謂開者。於題之來路去路。側面反面對面着想。不沾沾寫正面耳。非舍題目。另尋文章也。開正所以盡題之蘊。豈有不切而尚成佳文者。
論文數則極精。先生及門登第者甚衆。今知以此。凡習舉業者。皆當奉爲圭臬也。
學者之於先儒也。學術之介。辨析不可不嚴。異端無論已。即同爲正學。而意見持論。一有所偏。其流弊不可勝言。非嚴以辨之。則後學不知所別白。誤入他歧之路。功德之崇。追論不可過刻。醇儒無論已。即未底中行。而高明沈潛。所入不同。其趨則一。故流風均足興起。苟刻以繩之。則後生紛紜於門戶。反致啓聚訟之端。
孟子生戰國時。學術漸棼。異端競起。生平一奉孔子爲宗。嘗稱伯夷聖之清。柳下惠聖之和。而於夷惠之行。曰隘。曰不恭。皆以爲君子不由。他日論聖人爲百世師。則曰聞伯夷之風者。頑夫廉。懦夫立。聞柳下惠之風者。鄙夫寬。薄夫敦。皆可以師百世。是孟子論學術極其嚴。而推崇極其至。可爲尚論之法則。
先生官學錄時。有請大司成奏黜陸王從祀者。先生主議駁之。故有此折衷持平之論。此尚論之極則。即論學之極則也。至引孟子尊夷惠不可由而可師。不但可以得聖人之真。並可爲善學聖人之法。
省無益之應酬。窮有用之經史。與儒先之書日相親。則理道之心日熟。苟庸碌之儔日相接。則非僻之念易起。逐長夜之飲。則昏志而鑠神。飾耳目之觀。則耗財而奪志。人有關說之事。勿開其端。宜峻絕之。人有緩急之請。苟力可及。當曲從之。詞章之學。祗求文理無疵。刻意求工則害道。進取之途。須知得失有命。稍事馳騖則喪品。悠悠忽忽。便虛度一日。便虛度一□。便虛度一世。戰戰兢兢。始不負所事。始不負所生。始不負所學。
此先生於嗣君居館職時。書示庭訓也。凡爲學爲仕者。允當奉爲寶鑑。
◆李惺庵讀書雜述 【 名鎧字公凱號惺庵江南山陽人順治辛丑進士爲綏陽令召舉博學宏詞授翰林編修官至內閣學士】
謹按士君子言學時。皆未及於仕者也。觀其所以爲學。或有裨於仕。或無裨於仕。皆可以預而知之。未有學祗空談。而仕能有實事者也。閱李公之讀書雜述。考古證今。學術治術。原原本本。王阮亭於闈中分校時。許其可以坐言起行。未幾以宏博之薦。由縣令厯詞垣。政跡文章。不同流俗。其經史着論。有卓見。不能全錄。錄其可爲今之學仕法戒者。以爲訓焉。
六經四子書。言學言政。萬世之規矩權衡。資之用者也。非空言也。後人考辨雖精。率由未篤。終負聖賢垂訓之旨。不得謂之善讀書。
少年初受書。便知舉子文取科第之外。更有向上事業。斯聰明不汨沒於俗學。將來卓然有所成就。
向上事業。即在舉子文章之中。能於此時有切實工夫。科第在此。事業亦在此。不必以取科第爲俗學也。少年受書時。即令知此。則志趨正。而學爲有本矣。
讀書時於物理體察分曉。出而應天下事。自然中節。
讀書體察物理。即非無用之學。爲學爲政。何往不宜。
儒者不爲無用之學。大試則大效。小試則小效。未有經明行修。曉然於義理公私之辨。而拙於爲政者也。爲學爲政。有規模。必有條理。井井不紊。而持之有恆。斯學可以成德。政可以經國矣。
遊戲徵逐時。一往快心。不自知其溺也。事過情遷。索然無味。乃覺前此之玩時愒日。
向來不學。悔亦何濟。祇須斷自今日。有進而無退。有信而無疑。收之桑榆未晚也。
易有吉凶。詩有美刺。夫人而知之。必于吉兇得修悖之理。於美刺生勸戒之心。斯爲開卷有益。
讀經必知古聖賢道德仁義之旨。實可以治後世之天下。而非空言。讀史必知自古之治亂安危成敗利鈍。皆聖賢所已言。無一之或爽也。斯善於讀書。可以用世。可以經世也己。
讀經史者多矣。能如此着想。才識何可限量。
讀史既知一代國勢人才衰盛相循之故。即潛思所以補救。異時以古法經紀世務。乃取之沛然。不致差忒。
讀史於古人可勸戒者。但識之以資博洽。抑末焉耳。必實有思齊內自省之功。乃不同記問之學。
開卷即有思齊內省之功。掩卷即受思齊內省之益。不止讀史也。
古人於書無不讀。猶惟日孳孳。手一捲不釋。今人稍稍涉獵。遂束書不觀。曰。善是足矣。此豈但學殖荒疏。遠遜古人。士氣之薄。風教之衰。功名志節之苟且。恆必由之。故夫興起後進。羣趨正學。與孟子正人心同功。非細故也。
五六十然後學。晚矣。然即今努力。猶愈於終身憒憒。以勤補拙。以晨興晏眠。補少時之玩愒。自茲以往。有進無退。其庶幾乎。
人多以晚年方讀書爲悔。而不知晚年閱厯既深。讀書更有意味。有進無退。坐言起行。不止補少年之玩愒也。
老年讀書。不復記憶。然寓目悅心。胸有所得。視二十年前。更覺興會勃勃也。
老而讀書。所不能記憶者。詞句耳。其於義理。當益親切。若止興會勃勃。猶是浮慕之學。
學者博極羣書。豈不甚好。至於修身教家。得位行道時。曾不能用其一二言。與不識字人何異。
幸而耳聰目明。聞見之閒。不用之善言善行。豈不上負天心。下同聾瞶。
積功德如積貨財。嗜問學如嗜芻豢。攻尤悔如攻疹疾。保名節如保班資。勤勤勿懈。其賢矣乎。
境遇最足以練人品。貧至不堪。而卒有所不爲。不謂之君子不可矣。
爲政莫要於別賢奸。爲學莫先於辨義利。
視外至之物輕。然後重在我之禮義廉讓。匪僻之漸。無自而生。
懷刑。君子之小心也。固窮。君子之大節也。
懷刑固窮二句。人人讀之。能就忐知其一爲小心。一爲大節。自反自勵。所得多矣。此之謂善讀書。
貧富榮枯。通塞得喪。有天焉主之。我固無如何也。若夫從善不從惡。爲君子不爲小人。此則存乎我者。天亦無如何也。知有天而仍求之。不智而已矣。知在我而竟諉之。無勇而已矣。
君子亦有富者。大抵在下則務本勤儉。在上則位高祿厚。斷未有取非義以自肥者。故自古君子貧其常也。而富者恆寡。凡爲君子多貧少富。此看透世情之論。處貧處富。全憑學問。
學者今日安貧。他日富貴。必不苟且妄爲。措施必有可觀。君子之所憂者三。境遇之通塞不與焉。行不日修。可憂也。學不日進。可憂也。有官守言責而道不行。可憂也。若夫境遇之來。有主之者。君子不能自爲政也。奚暇舍其所可憂。而用心於不必憂。
學成而不一試。與試焉而不竟其用。皆命也。君子於此。益純其學以俟命而已。欲速而妄希非分。奚益耶。即有時幸獲。而進不以正。欲其終之不敗。亦難矣。
士大夫祇圖一時幸獲。罔顧終身成敗。始而不肯俟命。繼而不能安命。患得患失。無所不至。故孔子曰。不知命無以爲君子。
立一言。期有裨於世道。不能必人之從而不違。行一事。求無愧於昔賢。不能必人之譽而不毀。
世之從違譭譽。有時可藉以驗吾之是非。然必謂人皆有從而無違。有譽而無毀。勢有不能。抑且不必。學者所以貴自反也。
談論既多。豈能一一中道。故以簡於酬對爲佳。
有害於民物之事。不可存諸心。有傷於風化之言。不可出諸口。
一念而傷人身家性命。一語而玷人終身名節。有關陰騭禍患。宜切戒也。
一言之厚。造福無窮。士大夫當得爲之日。顧靳此一言。若惟恐天下之蒙福者。吾不知其何心也。
合觀二段。寧爲其厚。毋爲其薄。一時未有爲善之事。不可一日不存爲善之心。學如此。仕亦如此。
君子化大事爲小事。化有事爲無事。寬平之至也。君子視無事若有事。視小事若大事。敬慎之至也。
曰寬平。曰敬慎。此中自有權衡。省事而非廢事。敬事而非畏事。非有學問人不能。
謀事不可不慎。見事不可不明。處事不可不公。任事不可不勇。
四者缺一不可。
君子於無關名節處。亦常隨時俯仰。至於出處進退之大閒。治忽安危之大計。不敢黨同伐異。苟且營私。即或權有攸歸。事終無濟。亦行其心之所安而已矣。
居官處事。有隨時俯仰之時。有違衆獨行之時。有明知於事無濟。而不忍觀望坐視之時。惟有學有識者。始能辨之。
君子戒掩人之長。而炫己之長。戒護己之短。而攻人之短。戒以事後成敗論人。而不折衷於大公至正之理。
士大夫尤易犯此三戒。習而不察。大有關於治體。
君子不自誇其功。而人之功惟恐其不錄。小人常自掩其過。而人之過惟恐其不彰。
敬我者。有禮者也。多諛詞則不可信。愛我者。有恩者也。多德色則不敢承。
不侮人之謂恭。諛則不可。不忤物之謂和。流則不可。媚人太甚。無論旁觀竊笑。即爲所媚者。亦有時不甚樂也。宋楊願與秦檜善。飲食動作悉效之。檜嘗食因噴嚏失笑。願亦陽噴飯而笑。左右哂焉。檜亦厭之。諷御史排擊而去。夫媚檜所以求進。顧緣此去。籲。何益哉。
家擁厚貲。曾不能利一物。濟一人。此其人不獨可鄙。亦可哀矣。
鄙其嗇也。哀其愚也。
君子得志。固道濟天下。即不得志。立人達人之心。亦不使須臾或息。
人以事問。須告之以聖賢正理。從違在彼。我固不可不忠。後生晚進。尤當曉譬詳明。俾端祈向。不然。語多曲說。不顧其後之陷於非義。夫豈長者之道哉。
不明告以是非。此曲說也。只圖目前支飾。不顧其陷於不義。皆爲人謀而不忠。曾子所以日省也。
君子拙以賈禍。有時獲免者。天也。小人工於乞憐。有時不效者。亦天也。不有天焉主之。君子何所恃。小人又安所懲耶。
大臣必知暱己者之爲非。遠已者之爲正。然後可以主持風教。進退人材。反是。則浮薄之士。連袂而升。而清流之氣沮矣。
君子學所以爲己。而仕則爲人。小人學所以爲人。而仕則爲己。
學而爲己。故仕時必能爲人。不肯爲己。學而爲人。故仕時止知爲己。不暇爲人。學術誠僞。即仕風邪正之別也。白孔子有爲己爲人之訓。文中子程子。及刁蒙吉先後分別疏解。今推論及此。可雲直截。故並錄之。
君子之才患其少。少則爲善之量不能充。小人之才患其多。多則爲惡之勢不可遏。
是君子必肯爲善。偏覺才少。是小人必肯爲惡。偏覺纔多。世道所以可慮也。
古今不甚稱慈父母。而孝子特傳。蓋人人皆慈父慈母。故略之。人人不皆孝子。特舉一以風百也。籲。可慨也已。
祖父之於子孫。未有不望其富且貴者。然餘謂富貴須賢子孫守之。子孫賢。即不富貴何害。脫使富貴而不賢。恐方貽祖父以憂。勿遽謂位高多金。爲家門之慶也。
子孫富貴。光耀祖宗。人皆知而羨之。因富貴而辱及祖宗。以致祖宗以子孫富貴爲不幸。爲子孫而富貴者。可不懼與。
子弟讀書。既與之解明義理。何不導之以躬行。豈惟成人。即如幼童讀論語。便以孝弟謹信愛衆親仁日體驗於家庭。使知古聖賢書。皆後人標準。不止習其說爲文章而已。則將來之成就。遠且大矣。今人教子弟。但患記誦不熟。文藝不工。於躬行顧置之。是何汲汲望其幹祿。遂不以賢人君子厚期之耶。且幹祿之具如此。一旦立人之朝。膺民社之責。操何術以應之。俗學壞人。名家不免。無惑乎閭里無佳子弟。而正誼明道之難其人也。
入孝出弟一章。雖系蒙養之教。而知行並進。尊德性而道問學。成人之道。己基於此。此非責備弟子。乃專責成教弟子者也。
子弟幼時。須教之愛物命。以培養其不忍之心。
宋板書。貴重極矣。然以貴重之故。終日珍藏。不一寓目。與無此書何異。鑑賞家。真讀書人。故自有別。
宋板書之可寶貴。以其校刻工精。爲先朝法物。備陳設耳。若資以誦讀。何必宋板。倘因宋板而什襲珍藏。不經展讀。轉不如不宋板之可以不時誦讀得益矣。近見士大夫鄴架所陳。牙籤錦函。紙墨常新。從未經手寓目。祇圖美觀。無裨誦習。鑑賞家方以真宋板假宋板爲棄取。似屬無謂。更有繪成畫幅。書函書籤。宛然畢肖。可遠觀而不可近視焉。事之務名不務實。大率類此。予所蒞之地。曾將藏書。發貯書院義學。有止禁散失。不禁翻閱之檄。倘士子翻閱者衆。漸至污損。已得此書之益矣。
搢紳家行一事。鄉之人觀禮焉。以其讀書循理。多識朝堂典故也。使饒於財者。儀節靡所不具。而於古人精意可以法可以風者。按之茫然。其又何以觀之哉。
士爲四民之倡。而搢紳又士之倡。其義如此。
士大夫居鄉。欲不見一人。亦難矣。且與人子言孝。與人弟言悌。與高士言躬耕樂道。與文人言砥行讀書。即遇田夫野人。亦告之以同井親睦。勤儉保家之道。此正山中經濟。絕人逃世奚爲耶。至於懷剌謁官府。變亂是非。滋事閭里。則一鄉之望。轉成一鄉之蠹。其何以堪。
不避險難。不辭勞怨。苟利國家。盡心竭力。期於有濟。而通寒升沈。聽之君父。純臣哉。
行事有益於國。有利於民。所以盡吾職也。輒以此望恩於君父。識者鄙之。是純臣決不如此。
不敢自污。庶官之美節。若大臣正色立朝。總持國是。曲謹小廉。又不足以盡之。
得位將以行道。位愈高責望愈重。每遷一秩。有懼心焉。器識自此遠矣。
居官望遷。祇覺現在之位。不滿吾意。絕不問我之能否稱此職。亦惑也。每遷秩而有懼心。不僅器識之遠。亦見天良之不昧矣。
以經史教育人才。使之修明禮樂。敦倫砥行。而文章亦煥然可觀。師儒之責也。宏獎士類。使在位者罔非正人。而方伯連帥。興起風教。賢卿相之責也。
教育於未仕之先。甄陶於已仕之後。師儒卿相之責較重。其功效亦非小補。
視天下之英才。如其家之佳子弟。愛惜滋培。俾之成器。師儒誨人。大臣當國。皆不可少此願力。
司馬溫公爲相。每詢士大夫生計足否。人怪問之。公曰。倘衣食不足。安肯爲朝廷而輕去就。賈公黯廷試第一。往謁杜祁公。公獨以生事有無爲問。曰。凡人無生事。雖爲顯官。不能無俯仰依違。比日朝士進退。不能綽綽。大率累於生計耳。乃知二公近情之論。久而彌驗也。
朝會非談燕之所。當時時存敬畏之心。
言其所當言。用則天下蒙福。即不用。存此言於天下。終須有濟。
陸宣公奏議。豈嘗有意追琢爲文。祗以謀人家國。義氣激昂。不自知其懇到詳明。文章遂足千古。乃知名賢大篇。原本忠孝。固未許肉食者僞作也。
以憂國憂民之真心。爲忠君愛國之確論。不尚詞藻。不事激烈。惻然動人。千載下如見其心。章奏中至文也。
主司簠簋不飭。自棄甚矣。倡採望之謬說。致令浮薄者登。潛修者擯。亦有心當世者所不欲爲不忍爲者也。
今日主司所錄。即他日公孤卿尹。庶司百執事之選。厥任匪輕。敢不祗懼。必也心目雙清。周防備至。杜苞苴之路。塞奔競之門。而網羅盡佳士也。庶幾爲國得人。無慚夙夜矣乎。不然。靦顏稱座主。侈門下桃李。於國之所以掄才。士之所以待舉。兩無當也。
國家以經術取士。主司爲國求賢。暗中摸索。所憑者文也。乃置文而爲採望之說。開奔競之門。遊揚請託。無所不至。士風之壞。人材之薄。均由於此。何以得人。何以服人。所云心目雙清。周防備至。庶幾無負。
學臣爲士子宗師。振興實學。砥行敦倫。其先務也。但就所謂時文。去取高下之而已。所拔多單寒知名士。輒頌聲大作。人望歸焉。而經史有用之學。孝弟廉讓之節。則概置弗問。他日舉於鄉。策名於朝。皆是選也。國家亦安得富經術有行誼之儒者。託以大任乎。
學臣按臨。三年兩試。文行兼採。與主司扃門一試。暗中摸索者不同。凡經史有用之學。孝弟廉讓之風。皆於學臣有專責焉。
國家設外官。自封疆大吏至邑令。凡以爲民也。大吏平日必真念閭閻疾苦。率其屬以生全之。若苟且因循。一旦水旱災傷。即爲民請命。議賑議蠲。而民之轉徙溝壑。已十八九矣。上下同心。圖之於早。庶不窮困斯民也乎。
賑荒之策。所以救將死之民。備荒之政。所以養未災之衆。二者原並行不悖。而備荒則可以不莣。其取多端。其利甚溥。似無近功。實有遠效。
天下自有司以至封疆大臣。半皆起家寒畯。民閒疾苦顛連。誰非其所飽厯。乃一旦備官而忘之耶。不能勤恤民隱。吉凶同患。不仁。己所不欲而施於人。亦不恕矣。
居官貴於清惠。人皆知之。歸咎於不仁不恕。是爲釜底抽薪。持平探本之論。
撙節勤苦。竭力循分。處困貧之道也。今天下之民。愈困貧。愈不勤苦。且婚嫁喪葬之僭越。宴會車服之侈靡。比戶相高。無復品限。甚至蠹民大賈。相倚爲奸。以結納官府爲能。以凌虐善良爲快。習俗偷薄。長此困窮。非得有風力重臣。亟爲整頓。民不可以富。即不可以救。豈不可憂也哉。
說命曰。學古入官。向未留心經史。博通治亂安危之故。一旦委之紛劇。投以艱難。鮮不進退失據。乃知自古所稱賢能。授之以政。輒經緯畢具。顯當時。傳後世者。素所蓄積然也。學顧可忽乎哉。
守令以留心教養。纖悉畢具爲上。但知興民休息。以文雅飾吏治而已。終覺上之責我。與下之望我者。有所未盡。
令於士民無所不當教。謂課文藝爲教士。講六喻爲教民。抑末矣。然即此二事。行之有恆。而至誠惻怛。多所開悟。亦端士習善民俗之漸。視爲具文。則俗吏而已矣。
課士諭民。未始非教民之一事。近已視爲具文者。無真心。鮮實事耳。
古人良法。未有不可行於今者。然須審今日之時勢人情。酌劑利導之。乃無弊耳。徒泥其跡。正恐利害相參。行之不可以久。
古之良法。原就當時人情俗尚。隨宜行之。去其弊。存其利。所以爲良也。後世人情俗尚。不同於古。有昔利而今不利者。有昔無弊而今有弊者。不就今之利弊斟酌施行。概以古法行之。不效。則曰古法不可行於今日。未爲通論。
聽訟憑是非科斷。理也。法也。於理與法外。旁曲引喻。俾之幡然勃然。不終訟而去。此則化民厚俗之本。
聽訟者。於人骨肉閒鬬忿爭財產。且置是非勿論。只從倫理天性。百端曉譬。使之幡然悔悟。至兩造相持而泣。此仁人之用心。裨益風化者也。上也。次則剖明是非。戒毋終訟。雖當笞。以骨肉故。概予矜免可矣。若照常人科斷。搒笞不少恕。縱允於法。敗倫傷化實多。況因而漁獵之乎。故聽訟必參以經術。而後可也。
就聽訟中而悉其致訟之由。防其再訟之奸。並予以不必訟之路。此即使無訟之道。不必於聽訟外別求過化存神之方。此所謂經術也。
初爲守令。慮民之玩己也。必先嚴峻以立威。夫惟廉則威。惟明則威。不務爲廉且明。而嚴刑峻法是急。亦何威之有。慘刻者恣其所爲。悖理不可訓。謹厚者貌爲之。始嚴而終弛。玩且日滋。使久假不歸。而流爲忍人。不亦失其本心也乎。故夫有威之可畏者。不汲於立威者也。
居官者。惟有示恩示信。民自畏服不敢玩。意在立威。即惡派也。
士大夫居民上。縱極平易近人。猶恐愚民囁嚅。不得盡陳其情。況盛怒之下乎。求民疾苦。不啻其自爲求。誠意藹然。一體相接。則賢者之用心。甚無取乎。疾言厲色。恐喝於上也。
居官嚴左右。人盡知之。然法所以繩大猾。一切無心之失。則皆可恕也。使小誤輒任意笞掠。他日犯法作奸。而罪不致死。又將何以治之。故用法必使其有可加。然後輕重無失其倫。而法不玩。不然。未有不毛舉細故。縱奸滋弊者也。
居官勢不能不役使左右。惟用左右。而不爲左右用。則左右之權。不禁而自斂。此中操縱權衡。有學問焉。
勤所以興事。操切則民不堪命矣。和平持之以精明。濡滯則弊不可勝言矣。
廉者。守令之楨幹也。運之以樂易和平。持之以精明強固。循良不是過矣。
三四十年前士大夫猶以素餐爲愧。未竊竊焉以祿入不繼爲憂。其時退食從容。有以自適。冬裘夏葛。樸略猶存。今則相向言貧。十八而九。而服御日以華。筐篚日以盛。時詘舉盈。往而不返。士大夫才力日耗。竭於酬酢經營。憂固其所。又何暇詠伐檀之詩。而引以爲愧也。
士大夫不以素餐爲愧。而以朝夕不繼爲憂。久且不以貪黷爲羞。治道民生尚可問乎。
詩三百篇。思無邪足以蔽之。禮記四十九篇。母不敬足以蔽之。書五十八篇。允執厥中足以蔽之。易三百八十四爻。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足以蔽之。春秋書二百四十二年行事。則蔽於孟子之一言曰。孔子成春秋。而亂臣賊子懼。
詩書禮之蔽以一言。先儒俱已論之。易蔽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句。春秋蔽以亂民賊子懼句。更得要領。讀易讀春秋者。可以得從入之方。致用之妙矣。
惟事事乃其有備。有備無患。張氏曰。兵事有其備。故外侮不能爲憂。農事有其備。故水旱不能爲害。舉一二以例其餘也。愚謂爲政先立紀綱。爲學先明義理。士必學優而後仕。朝廷必論辨而後官材。皆有備之義。
有備無患。兵農其最大者耳。推之政立紀綱。學明義理。學優而後仕。論辨而後官。皆備之之義。學與仕所以貴豫也。
傅說告高宗曰。非知之艱。行之維艱。蓋聖人之自治與治天下。未有明其理。不見之事業者。知君之當仁。則止於仁。知臣之當敬。則止於敬。知天下之大利。則汲汲焉興之。知天下之大害。則汲汲焉除之。知天下之人之賢不肖。則汲汲焉進之退之。是故學則道備厥躬。治則智周乎萬物。而道濟天下。不然。空虛無用。非聖人之學。又豈聖人之所以爲治者哉。
明其理而見之事業。便非空虛無用之學。亦非空虛無用之治。學與仕相資也如此。
財有得之非貪者。禮未嘗禁之使勿得也。苟得則斷斷不可。難有免而非怯者。禮未嘗禁之使勿免也。苟免則斷斷不可。蓋禮所以制中。亦權衡於義而止焉。而精義之學。又非一朝夕之故也。夫惟積之有素。持之甚嚴。然後見大利而不能移。臨大節而不可奪。不然。以空疏無據之心。猝然當可。豔可危之境。鮮不苟且應之。賊義而觸禮之禁也已。
爲官惟苟字最壞事。平時空疏不講究。臨事不能把持。未有不苟者也。
曲禮以僚友與鄉黨執友並舉。同官爲僚。非偶然也。將以諮訪職業。砥礪廉隅。有不信義相結者耶。今人則同官而異心。苟利於己。忍於行詐。由中之言。久不宣諸口矣。
同僚而異其心。語不由衷。事多猜忌。既無同寅協恭之義。漸起黨同伐異之風。國是民瘼。所關不小。
◆黃博士實學錄 【 名施鍔字虞封江南無錫人雍正癸卯進士官國子監博士】
謹按士子舉業。大抵首工制義。凡古今制度人物。先儒嘉言善行。亦知有資於舉業。不過涉獵及之。未見專一致力。心慕而手追。此制義鮮有根底。而舉業無用於世也。錫山黃公。習舉業而成進士。年猶壯盛。自以牧民未敢自信。教士是其素志。榜後求補教職。上官以不愧師儒。薦升國子監博士。本身教以課士。爰取經史要言。儒先緒論。自身心意知。及天下國家。前列嘉言。後着懿行。閒附以己意。匯爲實學錄。蓋慨舉業家專工時藝。而無關於實學經濟也。其後人謀以付梓。求序於予。予喜其與所纂遺規之意相合。故先爲摘而錄之。其全書俟刊。後必皆有見而取之者。
程子曰。看書須要見二帝三王之道。如二典即求堯所以治民。舜所以事君。○心通乎道。然後能辨是非。如持權衡以較輕重。孟子所謂知言是也。
讀論語者。但將諸弟子問處。便作自己問。聖人答處。便作今日耳聞。自然有得。若能於論語中研求玩味。將來涵養成甚好氣質。
讀經當觀聖人作經之意。與聖人所以用心。及聖人所以至聖人。而吾之所以未至者。所以未得者。
如此讀經書。方可謂以心入之。以身體之。自不同於口耳記誦也。
知時識勢。學易之大方也。六爻人人有用。聖人自有聖人用。賢人自有賢人用。衆人自有衆人用。君有君用。臣有臣用。無所不通。易有不易變易二義。所以雲無不通也。
詩書載道之文。春秋聖人之用。詩書如藥方。春秋如用藥治病。聖人之用。全在此書。所謂載之行事。深切着明也。春秋傳爲案。經爲斷。
讀史不徒記事蹟。要識其治亂安危興廢存亡之理。學者未仕以前。得盡力於學問。故成材可用。若但綴文覓官。以不學之人。一旦授之官。使之事君長民治事。焉能有效。今在仕途者。人物多凡下不足道。以此。學者所得。不必在談經論道閒。當於行事動容周旋閒得之。
朱子曰。賢人君子。學經以探聖人之心。考史以驗時事之變。或論著其說。以成一家之言。學者誠欲求道。豈可舍此而不觀也。近世士子相從於學校庠序之閒。無一日不讀者。然問其所讀。則非前之所謂者。讀聖賢書而不通於心。不有於身。猶不免爲書肆。況其所讀。又非聖賢之書哉。
學者須先理會得本領端正。若只強記事件。雖記得許多骨董。只是添許多雜亂。添許多驕吝。世之誤認致知者多矣。
聖賢之言。須當將來眼前過。口頭轉。心頭運。
陳仲膚以家務叢委。妨於學問爲憂。朱子曰。此固無可柰何。然即此便是用功實地。每事看得道理真。不容易放過。更於其閒。見得平日弊病。痛加翦除。爲學之道。何以加此。爲學有用精神處。有惜精神處。有合着工夫處。有枉了工夫處。
黃勉齋曰。爲學須隨其氣質。察其所偏。與其所未至。擇其最切者而用吾力焉。譬如用藥。古人方書。亦言其大概。而病證多端。則亦須對證而謹擇之也。
胡敬齋曰。見義理不怕見得鈍。只怕見得淺。雖見得快。若不精細。亦不濟事。
窮理非一端。所得非一處。或在讀書得之。或在講論得之。或在思慮得之。或在行事得之。讀書得之至多。講論得之尤速。思慮得之最深。行事得之最實。
薛敬軒曰。讀書以防檢此心。猶服藥以消磨此病。病雖未除。常使藥力勝。則病自衰。心雖未定。常使書味深。則心自熟。
爲學不是虛談道理。須隨處詳審。每日不問大事小事。處置合宜。便是學力到處。若泛觀天下之書。不知善處事物。究於實際何益。
林志惟讀薛文清讀書錄。掩卷而嘆。家人問故。曰予覺昨評一人。傷於刻矣。纔見薛錄雲。聖人取人極寬。如仲叔圉王孫賈祝鮀。皆未必賢。以其纔可用。猶皆取之。後之好議論者。於人小過必辨論不置。而遺其大者。予是以悔也。又覺昨處一事。動於氣矣。纔見薛錄雲。處人之難處者。正不必厲聲色。與之辨是非。較短長。惟謹於自修愈約。彼將自服。不服者。妄人也。又何校焉。予是以悔也。又覺昨言一事。近於誕矣。纔見薛錄雲。常見人尋常事處之合宜。數數爲人言之。陋亦甚矣。古人功滿天地。德冠人羣。視之若無者。分定故也。予是以悔也。又覺昨諾一人。涉於輕矣。纔見薛錄雲。凡與人言。即當思其事之可否。可則諾。不可則不諾。
若不思可否而輕諾之。事不可行。則不能踐厥言矣。予是以悔也。噫。由前之悔。原於弗覺。今尚可諉於弗覺乎。
又曾讀大學誠意章。毛竦泣出。掩卷深思曰。爾閒居豈無流於不善而不自知乎。抑知之竟不羞恥而冒爲之乎。千古小人。肺肝如見。爾肺肝豈能獨深藏而不令人見也。欲人勿知。莫如勿爲。慎之哉。舉目皆我視。舉手皆我指。縱有逃於視之指之者。而鬼神己指視於冥冥中。爲譴愈大矣。王少湖曰。學者須於人情所甚難處。打得過。方是學問。若平日雖曉得。臨時卻打不過。無貴乎學問矣。如處大拂逆。無忿怒意。處大變故。無驚亂意。處大困窮。無憂悶意。處甚卑賤。無輕褻意。見甚貴顯者。無沮喪意。處大紛雜大煩勞。無厭惡意。當衆人大崇敬。無自喜自滿意。見甚相狎者。無輕慢意。處幽獨之地。無自肆意。聲色貨利滿前。無動心意。凡此皆於人所甚難處。打得過也。此非平日學問。大本原明白。主宰立得定。涵養工夫深。豈能如此。義理與客氣常相勝。只看消長分數多少。爲君子小人之別。
治怒難。治懼亦難。克己可以治怒。明理可以治懼。
尹和靖曰。克己在克其所好。如好色即於色上克。好酒即於酒上克。人只看得事事皆好。便沒下手處。然須擇其偏好甚處失克。
朱子曰。人之病痛一個人是一樣。須仔細體察。自覺自病。便自治之。不須問人。亦非人所能預也。
人之爲學。最當於矯揉氣質上用工夫。如懦者當強。急者當緩。視其偏而用力焉。人有終身好學。而氣質不變者。學非其學也。
知得如此是病。即便不如此是藥。若更問何由得如此。則是騎驢覓驢。只成一場閒話說矣。
從善如登。從惡如崩。要做好人。上面煞有等級。要做不好人。則立地便至。
曰如登。便有一步高於一步。難於一步之意。曰如崩。便有一步易於一步。下於一步之勢。可畏哉。
古人云。人之情猶水也。規矩禮法爲堤防。堤防不固。必至奔潰。又曰。駿馬馳奔而不敢肆足者。銜轡之御也。小人強橫而不敢肆惰者。刑法之制也。意識流浪而不敢攀援者。覺照之功也。學者無覺照。猶駿馬無銜轡。小人無刑法。何以絕貪慾。治妄想乎。
吳康齋曰。凡處順不可喜。喜心生。驕侈之所由起也。處逆不可厭。厭心生。即怨尤之所由起也。
臥雲子曰。聖賢貴剛。蓋以制欲。非以制人。今人貴剛。用以制人。不以制欲。以制欲則爲天德。以制人則爲強梁矣。
人之不幸。偶一失言而人不察。偶一失謀而事幸成。偶一恣行而獲小利。後乃視爲故常。恬不爲意。以致敗行喪檢。此莫大之患也。
高忠憲公曰。受些窮光景。每事節省盡過得。臨事着一苟字便壞。自身享用。着一苟字便安。吾一生得此力。
邵子存爲先人營葬。求助當道。魏莊渠貽書曰。令先公正人。汝爲冢嗣。必也遵禮執義。生者不愧。死者愈安。乃可謂孝。今不免俯徇俗態。令先公難瞑目矣。義助之事。一則沒了朝廷厚恩。二則壞令先公清德。三則汝還做人否。大巡是令先公門人。若不能自持。有所請託。則汝不成人矣。
許臺仲曰。主婦職在中饋。烹飪必親。米鹽必課。日守閨閾。躬督紡織。至老勿踰中門。下及侍女。亦同約束。如有恣性越禮。遊山涉湖。賽神燒香。出露體面。即非士族家法。子孫必泣諫之。丈夫必痛遏之。
顧涇陽戒其長君曰。今考試在即。吾終不以汝名聞於有司者。吾自有說。就義理上看。男兒頂天立地。如何向人開口道個求字。就命上看。窮通利鈍。墮地已立。若可以勢求。可以賄求。那不會求的。便沒分造化。亦太炎涼矣。就吾分上看。再仕再不效。有邱山之罪。猶然安享太平。在昔聖賢。往往流離顛沛。不能自存。我何人斯。不啻過分矣。更爲汝幹進。是無厭也。就汝分上看。若肯刻苦讀書。工夫透徹。科甲亦自不難。何有於一秀才。若更肯尋向上去。要做個人。即如吳康齋胡敬齋兩先生。只是布衣。都成大儒。連科甲亦無用處。汝識得此意。便是一生真受用也。
致仕家居。爲子弟應考求託。惡習已久。難得此平情至論。
顏氏家訓曰。人之愛子。多不能均。不知賢俊者固可賞愛。而愚魯亦宜矜憐。有偏寵者。厚之適以禍之。共叔之死。母實爲之。趙王之戮。父實使之。劉表之傾宗覆族。袁紹之地裂兵亡。可爲鑑也。
顧豫齋致政歸。呼其子問之曰。汝曾學喫虧否。林退齋臨終訓子弟曰。汝等只要學喫虧。
勸子弟學喫虧。非有遠識者不能。時時事事慮子弟喫虧。而以得便宜喜者。非愛子弟者也。
程子曰。凡人家法。須月爲一會以合族。古人有花樹韋家宗會。可取也。吉凶嫁娶之類。更須相與爲禮。使骨肉之意常相通。骨肉日疏者。只爲不相見。情不相接耳。劉漫堂每月朔治湯餅會族人。曰今日會飲。善相勸。過相規。或有事牴牾者。彼此一見。自相忘於杯酒閒耳。
朱子曰。朋友不善。情意自是當疏。但疏之以漸。若無大故。則不必峻拒之。所謂親者無失其爲親。故者無失其爲故也。
王陽明曰。朋友之交。以相下爲主。故相會之時。須虛心遜志。相親相敬。或議論未合。要在從容和藹。相感以誠。不得動氣求勝。長傲遂非。又曰朋友須箴規指摘處少。誘掖獎勸意多。
黃陶庵曰。交道之喪久矣。高者不過鬬炫詩文。下者乃至徵逐酒食。其聚會也。或甘言巧笑以取悅。或深情厚貌以相遁。求其責善輔仁者。善百不得一焉。近有同志斯道者十餘人。爲直言社。諸子奮志進修。苟一言不合乎道。一行未得乎中。小經指摘。立自刻責。飲食俱忘。
胡振曰。富貴之家。常有窮親戚往來。便是忠厚。今人以貧賤親戚。常上富貴之門。則爲削色。爲不祥。予以爲此正有光。吉祥之事。所謂大將軍有揖客。顧不重耶。
宋時有人喪父。夢父曰。汝但學鎮江太守葛繁足矣。其人往謁。葛曰。吾始者。日行一利人事。或二或三或至十數。今四十年。未嘗少廢。又問何爲利人事。公指坐凳曰。此物置之歪。則礙人足。吾爲正之。若人渴。吾與之杯水。皆利人事也。自卿相至乞丐。皆可行。行之悠久。乃有益耳。
袁了凡曰。有財有勢者。其作福易。易而不爲。是自暴也。易而愈爲。是錦添花也。無財無勢者。其作福難。難而不爲。是自棄也。難而肯爲。是一當百也。
薛西原好施。人有疾。親爲簡方合藥。嘗解棉衣以衣寒者。或曰。焉得人人而濟之。曰。但不負此心耳。又曰。天地閒福祿。若不存些憂勤惕厲的心。聚他不來。若不做些濟人利物的事。消他不去。
林和靖曰。費多金爲一瞬之樂。孰若散而活凍餓之人。處微軀於廣廈之閒。何如庇寒士一席之地。
樵說。天不能家喻戶曉。賢一人以誨衆人之愚。不能家瞻戶給。富一人以濟衆人之貧。
高忠憲曰。昔日語科第。動曰半積陰功半讀書。然陰功非但分人以財。孜孜汲汲。惟以救人濟人爲事。行之既久。此意純熟。動念即是。方是陰功。此乃仁心也。仁心充足。仁術廣被。百祥鹹集。科第在其中矣。
家訓曰。世閒好事。莫如救難憐貧。若不遭天禍。施捨能費幾何。故濟人不在大費己財。但以方便存心。殘羹剩飯。亦可救人之飢。破衣敗絮。亦可救人之寒。酒筵省得一二品。饋贈省得一二器。衣服少置一二套。長物省去一二件。切切爲貧人算計。存些贏餘。以濟人急難。去無用可成大用。積小惠可成大德。此爲善中一大功課也。
範文正在淮揚。有孫秀才上謁。公助錢一千。明年復謁。又助一千。因問何汲汲如此。孫蹙然曰。母老無復養。若日得百錢。則甘旨足矣。公曰吾爲子補學職。月得三千以供養。子能安於學乎。孫大喜。後十年有孫明覆先生。以春秋授□。道德高邁。朝廷召至。則前索助者也。公乃嘆貧之累人。雖才如明覆。猶將汨沒。況其下者乎。
□康公爲刑部主政。宿獄中。細訪諸囚。情罪均無辜者若干人。密疏其事。以白堂官。後臨審。堂官摘其語詢諸囚。無不服者。釋冤抑十餘人。一時輦下鹹頌尚書之明。
朱子曰。讀書則實究其理。行己則實踐其跡。念念向前。不輕自恕。則在我者雖甚孤高。然與他人原無干預。亦何必私憂過計。而陷於同流合污之地乎。
程子曰。人惡。多事。世事雖多。盡是人事。人事不教人做。更教誰做。先輩曰。一味不耐煩。是學者大病。日用應酬。雖極鄙瑣。能從此處尋出一團精細光景。纔是學問工夫。若徒避事避人。自圖安靜。此暴棄之尤也。
真西山曰。趙文子之賢。出於天資。而未嘗輔之學。故志不能帥氣。年未及耋。而偷慢形焉。其視畢公弼四世而克勤小物。衛武過九十而以禮自防。何相去之遠也。此無他。有理義以養其心。則雖老而神明不衰。苟爲不然。則昏於豢養。敗於戕賊。未耄而巳衰矣。
黃陶庵曰。居承平之世。不知有喪亂之禍。處廟堂之安。不知有戰陣之危。保俸祿之厚。不知有稼穡之苦。居吏民之上。不知有役使之勞。故難以應務經世。
陳幾亭曰。憂勤惕厲四字。反之便是般樂怠敖。大聖大賢。只是憂勤。鄉人鄙夫。只是般樂。民安物阜。只因憂勤。綱解紐弛。只因般樂。非但此也。士子習舉業者。一火鑄就。亦爲憂勤。斷續無成。亦爲般樂。四民溫衣飽食。亦在憂勤。破家喪身。亦在般樂。此八字徹上徹下。舜禹訖於途人。帝王訖於氓庶。爲人在世。不有益於養。必有益於教。不然。即天地閒一蠹物。貧賤閒遊爲小蠹。富貴閒享爲大蠹。
王陽明雲。人在仕途。比之退處山林時。其工夫之難十倍。非得良友時時警發砥礪。則其平日誌向。鮮有不潛移默奪。弛然日就於頹靡者。
陸象山雲。吾家合族而食。每輪差子弟管庫三年。某當其職。所學大進。可知學者於煩冗事務劮。皆是進德修業之處。不可錯過。
周文襄公忱。巡撫江南。諸郡錢穀鉅萬。一屈指無遺算。嘗爲冊。厯記日所行事。及陰晴風雨。有告報輒據訊詰。人莫能欺。每出會計。視地豐凶事。緩急爲張弛。調劑變通。民無逋負。官無後累。
三吳賦繁事宂。人皆雲官斯地者。止能主持大綱。不能親及細務。殊不知人多智巧。事多變幻。細事不理。釀成大事。故以細而實大也。惟耐煩乃能不煩。畏事益覺事多。周文襄所以爲不可及。
範文正用士。多取氣節。而闊略細故。闢置幕客。多取居謫籍者。或疑之。公曰。人有才能而無過。朝廷自應用之。若其實有可用之才。不幸陷於吏議深文。不因事起之。遂爲廢人矣。公嘗稱諸葛武侯能用度外人。然後能周大事。
或問奏議似屬空言。比見之行事者。善力得無減乎。袁了凡曰。善念滿時。鬼神已知。況行事所以施濟下民。奏議所以轉移主意。一人有慶。四海永賴。其爲福德。寧可計算。言事及覆旨者。但實以天下生全。萬世太平爲心。則婉轉懇至。自有效驗。鋤邪扶正。自有神鑑。不然而矜名負氣。致天子愎諫。權貴褊心。其害事亦正不少。此皆直道。猶恐有失。若借事權以報私怨。植邪黨以排正人。逢主意而希奧旨。則更不可言矣。
了凡先生。以禍福訓世。以功過律官。故於善念充滿。鬼神鑑察。諄諄及之。實至理。非報應也。
齊昭帝斬人於前。問王晞曰。此人合死否。對曰。罪實合死。但恨不得死地。臣聞刑人於市。與衆棄之。殿廷非殺戮之所。帝改容曰。自今當爲王公改之。
魏徵與上語教化。徵曰。久安民驕佚。佚則難教。久亂民愁苦。苦則易化。上深然之。封德彝非之曰。三代以還。人漸澆漓。故秦任法律。漢雜霸道。蓋欲化而不能。豈能之而不欲耶。徵曰五帝三王。不易民而化。顧所行何如耳。上卒從徵言。天下大稔。鬥米不過三四錢。終歲斷死刑只二十九人。帝謂魏徵曰。此行仁義之效也。惜不令封德彝見之。又嘗上十漸疏。謂帝漸不克終。帝以疏列爲屏障。時時觀省。至文宗時。孫魏謩復爲相。令獻其祖笏。以比甘棠雲。
劉晏領鹽鐵轉運使。盡得諸道利弊。嘗言士有爵祿。則名重於利。吏無榮進。則利重於名。故檢劾出納。一委士人。吏惟奉行文書而已。
又曰。王者愛人。不在賜予。當使之耕耘織紝。常歲平斂之。荒年蠲救之。又時其緩急而先後之。州縣荒歉有端。先令蠲某物。貸某戶。民未及困。而奏報已行。蓋善治病者。不使至危憊。善救災者。不坐待賑給也。
薛一良疏曰。自古有文臣不愛錢之語。試思何處非用錢之地。何官非愛錢之人。論者俱咎守令不廉。然守令亦安得廉。俸薪幾何。上司督取幾何。非從天降地出。而欲守令之廉得乎。惟逮其己甚者。使諸臣懼錢爲禍。庶幾其不愛耳。
王陽明雲。今人病痛。大段只是傲。千罪萬惡。皆從傲上來。傲則自高自是。不肯屈下。傲之反爲謙。謙字便是對證之藥。非但外面卑遜。須是中心恭敬。常見自己不是。真能虛己受人。堯舜只是謙到至誠處。便是允恭克讓。溫恭允塞也。
呂猶龍曰。劉忠宣理邊饟之法誠善。然使不召邊上父老。日夕講究。如何得知。能如此虛心訪問。實心從善。何官不治。何事不濟。
高忠憲曰。貧賤之心歉。富貴之氣盈。心歉者善言易入。氣盈者惟佞諛可投。二者之閒。相去遠矣。在易大過之九三。以過剛而自用。其爻曰。棟橈兇。六二以虛中而取人。其爻曰。或益之十朋之龜。夫子曰。棟橈之兇。不可以有輔也。或益之。自外來也。夫天下惟外來之益。其益無方。至於使人不可以有輔。兇可知矣。
鄭人遊鄉校以論執政。然明勸子產毀鄉校。子產曰。夫人朝夕遊焉。以議執政之善否。其所惡者。吾則改之。是吾師也。若之何其毀之也。
葛守禮爲陝西佈政。當大計。有小吏填老病當罷。葛請留之。吏部曰。計簿出自藩司。何自忘也。葛曰。此邊吏。去省遠。徒取文書登簿。今見其人。方知誤填。過在布政司。何可使小吏受枉。冢宰驚服曰。誰肯於吏部堂上自陳過誤耶。即此可謂賢矣。
徐文貞由翰林督學浙中。年末三十。一士子用顏苦孔之卓。徐批文杜撰。置四等。此生將領責。執卷請曰。此句出揚子法言。非杜撰也。徐起立曰。本道僥倖太早。未嘗學問。今承教多矣。改置一等。一時翕然。稱其雅量。
楊龜山曰。爲政要威嚴。使事事整齊甚易。但失於不寬。便不是古人佳處。孔子言居上不寬。吾何以觀之。又曰。寬則得衆。若使寬非常道。聖人不只如此說了。今人只要事事如意。故覺得寬政悶人。不知權柄在手。不是使性氣處。何嘗見百姓不畏官人。但見官人多虐百姓耳。然寬亦須有制始得。若務寬大。則胥吏舞文弄法。不成官府。須要權常在己。操縱予奪。總不由人。盡寬不妨。
宋熙寧中新法方行。仕者皆欲投劾而歸。邵康節謂諸門人故舊曰。今日正賢者當盡力之時。新法固嚴。能寬一分。則受一分之賜矣。
薛文清曰。爲政通下情。不獨是成物。亦是成己。蓋我不知利在何處。弊在何處。而下以利弊輸於我。故下情者我師也。通下情者。能自得師者也。不通下情。而徒恃己之聰明。則聰明之作用。反爲左右之藉資。故曰通下情爲急。
魏莊渠曰。今世仕宦堪以廟食百世者。惟守令則然。令尤親民矣。然百世僅一二見者何哉。卑者汨利。高者騖名。而實惠及民者寡耳。爲民父母。毋謂民頑。毋嫌才短。才之短也。勤以補拙。問以求助。
高忠憲公雲。州縣官表率一方。宜先簡儉以挽奢靡之俗。即宴會名刺。當照憲約。與本地搢紳。彼此遵行。節財用於易忽。移風俗於不覺矣。
身先作則。久久行之。自漸移易。毋遽以一時難於移易而中變也。
張居正請捐積逋。曰。所謂帶徵者。將累年拖欠搭配分數。與現年錢糧一併催徵也。夫百姓一年所入僅足供當年之數。不幸遇荒。父母凍餓。妻子流離。現年錢糧尚不能辦。豈復有餘力。完累歲之積逋。有司規避參罰。往往將現年所徵。挪作帶徵之數。名爲完舊欠。實則減新收也。今歲之所減。又是將來之帶徵。況頭緒煩多。年分混雜。不才官吏。因而獵取侵漁。夫與其敲撲窮民。以入奸貪之橐。孰若施浩蕩之恩。捐與小民。而使其戴上之仁哉。
劉晏造轉運船。每船破錢一千貫。或言虛費太多。晏曰。大國不以小道理經久之謀。宜留有餘。以資衆力。則官物堅牢矣。置十船場。專知官十員。皆足自贍。船無破壞。饟運不缺。後有杜侍御者。矯其法。止給合用實數。專知官皆凍餒。船場遂破。饟運不繼。不久遂有黃巢之亂。以此知天下之大計。未嘗不成於大度之君子。而敗於淺見之小人。
劉晏以戶口滋多。賦稅自廣。故其理財。常以養民爲先。諸道各置知院官。每旬日具州縣雨雪豐歉之狀白。使有司豐則貴糴。歉則賤糶。或以谷易雜貨。供官用。及於豐處賣之。知院官始見不稔之端。先申應捐免救助之數。及期。晏即奏行。應民之急。不待其困斃流亡。然後賑之。由是民得安業。戶口蕃息。
晏以理財爲養民。一切興作。皆久遠之計。可以爲法後世。有疵晏爲言利臣。謂之辯言亂政可也。
餘肅敏曰。人臣事君。當隨事盡力。凡有建樹。即近且小。亦須爲百年計。又曰。大臣謀國。遇大利害。當以身任之。慎毋養交市恩。爲遠怨自全之地。
晉武帝平吳後。詔天下罷軍役。州郡悉去兵。山濤以不宜去州郡武備。其論甚精。帝以爲然。而不能用。及永寧之後。寇盜紛起。郡國皆無備不能制。天下遂大亂。如濤言。
崔允欲盡誅宦官。上獨召韓偓問之。對曰。事禁太甚。若擇其尤無量者。置之於法。撫諭其餘。擇其忠厚者。使爲之長。有善則獎。有惡則懲。則鹹自安矣。豈可盡誅耶。夫帝王之道。當以厚重鎮之。公正御之。至於瑣細機巧。此機生則彼機應。終不能成大功。上深以爲然。
王鬷使契丹。過真定。曹瑋爲總管。謂曰。君異日當柄用。願留意邊防。吾嘗使人覘趙元昊。狀貌異常。他日必爲邊患。鬷未以爲然。及元昊反。邊事大急。上以鬷無所建白。罷之始嘆瑋明識。
熙寧中。高麗入貢。所經州縣。悉索地圖。山川道路。形勢險要。無不備要。至揚州取地圖。是時丞相陳公。出守揚州。紿使者欲取兩浙所供圖。仿其規模供造。及圖至。都聚而焚之。具以事聞。
平樂太守周祈。給饟稍遲。官軍遽殺人行劫。上欲重處祈。申文定公奏曰。給饟稽遲。官軍應訴之督撫。此輩聞廣東厚饟。遂欲叛歸。而以稽饟爲名耳。今若罪祈。官軍謂主官在其掌握中矣。九邊軍數十萬。饟或遲缺。若聞風效尤。督撫務姑息以幸無事。將如唐之將帥畏偏裨。偏裨畏士卒。豈不深可慮哉。
明孝宗嘗召劉大夏諭曰。事有當行當罷者。卿可以揭帖密進。大夏對曰。不敢。臣下以揭帖進。朝廷以揭帖行。是亦前代斜封墨敕之類也。陛下當遠法帝王。近法祖宗。公是公非。與衆共之。外付之府部。內諮之閣臣可也。如用揭帖。日久視爲常規。萬一匪人冒居要職。亦以此行之。害何可勝言。上稱善。
張旻下令太峻。兵懼。謀爲變。上召二府議之。王旦曰若罪旻。則自今帥臣。何以御衆。急捕謀者。又震驚都邑。若擢旻以樞密使。解兵柄。反側者當自安矣。上謂左右曰。王旦善處大事。
張崌崍曰。君子而貧賤。命也。使其爲小人焉。昏夜乞哀。猶然貧賤也。其幸而爲君子。則其自取也。小人而富貴。命也。使其爲君子焉。進禮退義。猶然富貴也。其不幸而爲小人。則亦其自取也。
爲君子。爲小人。總在人之自取。並不關乎命。故聖人曰。不知命無以爲君子。所謂小人枉自做小人。君子樂得做君子。
高景逸曰。滋味入口經三寸舌耳。自喉以下。珍羞粗糲。同於冥然。柰何以三寸之爽。輕戕物命乎。豈惟口腹。百年光景。三寸滋味耳。有以須臾之守。垂芳百世。有以須臾之縱。遺臭萬年。亦可思矣。
尹和靖應進士舉。發策者。議誅元佑大臣。尹讀之。慨然曰。是尚可以幹祿乎哉。不對而出。歸告其母。母曰。吾知汝以善養。不知汝以祿養也。伊川聞之曰。賢哉母也。
潘良貴立朝侃侃。蔡京父子令親故道意。良貴正色謝絕之。高宗朝。呂頤浩欲引入兩省。良貴即日乞休補。退語人曰。宰相進退人才。以爲賢耶。自當擢用。何可握手密語。先示私恩。若士大夫受其牢籠。則他日立朝。何以展布。
張南軒曰。責己須備。人有片善。皆當取之。如晏平仲事君臨政。未必皆是。然善與人交。聖人便取之。子產有君子之道四。其不合道處想多。只此四者。便是我之師。責己而取人。不惟養我之德。亦與人爲善也。
馮時可曰。一事逆而心憎。一言拂而心銜。甚至經年懷之而不釋。易世志之而不忘。若然者。四海之中無樂地。百年之內無泰時。
楊忠愍公曰。與人相處之道。第一要謙下誠實。同幹事則勿避勞苦。同飲食則勿貪甘美。同行走則勿擇好路。同睡寢則勿佔牀席。寧讓人。勿使人讓我。寧容人。勿使人容我。逐處曲盡恕道。所謂終身可行也。
士君子原不當取怨於小人。而大節所在。不宜附和。不可詭隨。得失榮辱不必太認真。亦知命之大端也。○非謂人當冒險尋事。但素明此義。一旦遇大節。亦不至於專計利害。犯名義也。
人之過有從事上改者。強制於外。病根終在。善改過者。未禁其事。先格其理。如好怒。必思曰。人有不及。情所宜矜。悖理相干。於我何與。又思天下無自是之聖賢。亦無尤人之學問。行有不得。皆己之德未修。感未至也。悉以自反。則謗毀之來。皆吾磨練玉成之地矣。過有千端。惟心所造。吾心不動。過安從生。正念時時現前。邪念自然污染不上。此精一之真傳也。然不得執此自高自畫。過無窮盡。改過豈有盡時。蘧伯玉年五十而猶知四十九年之非。古人改過之學如此。
江陰張畏巖。積學工文。揭榜無名。大罵試官瞇目。一道者在旁微哂曰。相公文必不佳。張怒曰。汝不見我文。烏知不佳。道者曰。作文貴心平氣平。今聽罵詈之詞。不平甚矣。文安得工。張屈服。就而請教。道者曰。命不該中。文雖工無益也。造命者天。立命者我。力行善事。廣積陰功。而又加意謙謹。何福不可求。張曰。我貧儒也。安得錢來行善事。積陰功乎。道者曰。善事陰功。皆由心造。常存此心。功德無量。即如謙虛一節。並不費錢也。張由此感悟。折節自持。後登高選。人行一善事。止於本身增一功德。若勸化得一人爲善。則世界上遂多一善人。若勸化一惡人爲善。則世界上少一惡人。又多一善人。其人又可轉相勸化。以至於千百人。若筆之於書。直可勸化千百世。善根流傳。永無窮盡。雖然。有其本焉。言者。心之聲也。心誠則人動。心通則人格。心平則人理。不然。本之不正。曉曉焉。窮先賢之緒論。忝流輩之指南。豈惟人掩耳而過之。正犯太上所訓口是心非之戒耳。
◆王朗川彙纂忠敬錄 【 名之鈇號朗川湖南湘陰人】
謹按聖門論爲臣者。曰事君以忠。忠者。盡心而不敢欺之謂也。又曰敬其事而後其食。敬者小心而不肯苟之謂也。夫倫類甚衆。無時無事。不當盡心。不獨事君也。然臣之於君。分則尊而地則遠也。勢雖嚴而情或疏也。其盡心與否。一時無從見得。故事君莫要於盡心。則莫要於忠也。至於天顏咫尺。靖共匪懈。平時致敬。猶屬空言。故必曰敬其事。而後敬爲實在。於事有濟。予向詳玩聖言。考古證今。忠而屬於事君。敬而徵之於事。乃切當不易之論。未有事不盡心。而可以言事君者。未有於事不敬。而空言小心。可以言敬君者也。湘南王君朗川。與其弟觀察玉??也。潛心勵學。著書訓世。所輯言行彙纂。有忠敬一門。錄先儒名臣言行。深得此意。予於別集中有切於忠君敬事者。亦採錄之。所冀未仕之學者。先端其志趨。認真路徑。戒欺求慊。毋涉虛言飾美之惡習。及乎筮仕。隨地隨事。盡心矢敬。杜絕欺慢。勉爲公忠勵翼之純臣。縱遇合不能一轍。而於心不敢欺。於事不肯苟。亦可以無忝臣道矣。
廉希憲立朝讜正。世祖常令受帝師僧八思戒。希憲對曰。臣已受孔子戒。世祖曰。汝孔子亦有戒乎。希憲曰。爲臣當忠。爲子當孝。孔子之戒。如是而已。
江公望謂右司諫陳佑曰。榻前一磚之地。是人臣對君父極言天下事去處。惟上不欺天。中不欺君。下不欺心。則可免戾。佑他日爲上誦之。上以爲名言。
官不論大小內外。文武大臣。位尊望重。擔荷非輕。即一州一縣。各司錢穀刑名重寄。閒曹雜職。各有地方職守。應行事宜。重祿以養之。恤爾身家也。忠信以待之。開誠佈公也。恩榮福廕。上及父母。下逮妻孥。高厚宏慈。捐糜踵頂。不足雲酬。而乃忍於欺。敢於欺。於汝安乎。乘此一點不安之心。就是可轉之機會。若能警惕創懲。洗濯此心。勉供厥職。迷途之復。天地神明。其共鑑之。否則恬不知恥。良心汨沒。忍於欺。敢於欺。而且安於欺。孟子所云夜氣不足以存者。必斯人也。
人臣之事君者。一念耳。所以分其念。使不顧君父者。有數端焉。曰身家。曰爵位。曰權勢。曰恩怨。曰名譽。惟忠則盡其心而無欺。無欺則至誠。至誠則可以感天地。動鬼神。尚何有數端之私。得而閒之哉。
朱子曰。凡古聖賢說性命。皆是就實事上說。如言儘性。便是盡得此君臣父子三綱五常之道。言養性。便是養得此道而不害。至微之理。至着之事。一以貫之。略無餘欠。非虛語也。
又曰。人固有終身爲善而自欺者。須是要打迭得淨。即如事君者。非不日行好事。但沽名釣譽。掠美市恩。隱君之德。揚己之休。皆不忠之罪也。
古之人有事勢難以直陳。而紆迴遷就其詞以感動之者。此其旁引曲喻。審幾觀變。有膽有智。不無微權。但聰明智巧。甚難效嚬。一味老實頭幹去。亦可幸告無罪。且聖主明並日月。豈反受諸臣之籠絡。若伺君父之意而逢迎之。則心術大壞。罪不容逭矣。
莫錯看了忠是驚天動地的事。聖賢論忠之道。不在氣節之奇。而在義理之正。忠庸德也。只要無一事不可對人。無一念不可對君。則忠之道得矣。
潘仲謀曰。君恩最大。無論平時踐土食毛。莫非皇恩。當膠庠造就。以至厯官受爵。顯及祖宗。榮施三黨。或待以腹心。隆以司牧。不過欲得養士報耳。身受國恩。惟知自顧身家。問心何忍。然臣道不一。爲宰輔。則以格心佐治爲忠。爲言官。則以諫諍匡弼爲忠。爲刑官。則以執法平允爲忠。爲有司。則以愛民勤職爲忠。爲武臣。則以宣力靖亂爲忠。當薦舉。司文柄。則以爲國得人爲忠。事難枚舉。惟務真實對君。舉動一念。不爲自己身家。不避豪強。不徇情面。不希冀富貴。並不求忠直聲譽。或委曲濟事。而非阿附。或執法不回。而非矯激。只要實有益於國計民生。且視吾君真是爲堯爲舜之君。不敢萌悠忽念。如是始可以報君恩。至於大節不奪。見危授命者。代不乏人。如關壯繆。張睢陽。嶽武穆。文文山。於忠肅。楊椒山。其尤着也。運際坎坷。抱恨千載。固爲臣子者所不忍言。亦不過了得臣子本分內事。然撐萬古之綱常。存兩閒之正氣。又不僅食人之祿。死人之事云爾也。
呂東萊曰。君臣之閒。不是不可說話。此皆士大夫愛身太重。量主太淺。
虛齋蔡氏曰。臣事君以忠。當統論平時。不必擬到仗節死義處。
黃東發曰。隨分盡職。遇事盡心。自無患得患失之念。何處不是安心奉職之地。
每日一兩時焚香靜坐。及清夜平心自思。省察考驗其當理與否。凡蒞民處事。存心發言。不得罪於天。即不得罪於君矣。有則改之。無則加勉。吾願師曾子之三省也。
天予我以治民之責。爲造福一世之人。非享福之人也。不念造福之理。事事爲享福計。官署必欲華美。器用必欲精工。衣服必欲豔麗。飲食必欲甘美。且爲子孫享福計。良田欲得萬畝。大廈欲構千閒。珍玩必求全備。百計橫索。以供享福之用。天生我爲造福之人。今反爲造殃之人。清夜自思。上天豈肯寬貸也。
讀經書。也須會讀。每見拘文牽義之腐儒。不但不曉世務。並有得罪名教者。如泰誓撫我則後。虐我則讎二句。便不可泥天下無不是之父母。豈有不是之君父哉。善乎馮氏厚齋之說曰。孟子國人寇讎之喻。可以警其君。不可以喻其臣。責善則離之論。可以告其父。不可以訓其子。道理合如此講。
寇讎之喻。可以警君。不可以喻臣。責善則離。可以告父。不可以訓子。均有關於名教。其義精。其理足。發先儒所未發。可謂善讀孟子也。
茅鹿門曰。人君設官分職。居深宮之中。獨總其成。人臣各盡才力。大者法。小者廉。國家長治久安。此君之所以賴有臣也。
常念君所以重賴有臣。則一念不忠。一事不敬者。有負於君也。罪可逭乎。
盛治之世。大臣論道經邦。以人事君。內舉不避親。外舉不避怨。無私植之黨。無恩讎之念。賢者在位。能者在職。使庶官懋勤。百庶允釐。陰陽調燮。刑措兵銷者。此大臣之忠也。糾四方之弊。察百司之非。引君當道而致治。爲國憂遠以防危。卻攀援之巧。感寵錫之榮。精白乃心。致身任事。此內臣之忠也。寅亮天工。靜鎮遠方。有利必興。有害必除。誅鋤奸宄。保乂良民。盜賊水旱之必入告。天恩盛典之必遵行。巡劾官邪。彈壓宦豪者。此外臣之忠也。恩威並濟。教養兼行。核吏胥之奸。燭刁頑之訟。催科知恤。力役存仁。清廉矢己。公忠御下。弗剝民膏以自奉。弗枉是非以徇情。此有司之忠也。爲臣知是。而後可以答君命。故左傳曰。以敬承命則不違。以恪守職則不懈。斯忠之謂夫。
如此隨事効職。忠也而敬存乎其中矣。
靈璧先生曰。嘗謂分誼之所定。禮義之所在也。禮義之所在。聖賢之所守也。有聖賢之守者。必能循禮義而安分誼。以賤從貴。以卑承尊。盡乎事上之道矣。
人既爲臣。身爲君有。非己之所可私也。身非我有。與君所用之人。尚何畛域之不化哉。故凡爲朝廷倚重者。其同乎己。異乎己。不計也。知其能佐乎朝廷而巳矣。其怨於我。歡於我。亦不計也。知其能益乎朝廷而巳矣。此臣之職。即忠之義也。
小人亦是天地所生。決無盡滅之理。但當正己。令其自服。尤須虛心。令其自平。一涉矜張忿激。便觸出許多不肖來。於國事無益。而地方亦滋擾害。
君子待小人不惡而嚴。人不仁而疾之巳甚。以至於亂。君子亦不能無過。
韓魏公。臨大節。處危疑。苟利國家。知無不爲。若湍水之赴深壑。無所畏避。或諫曰。公所爲誠善。然萬一蹉跌。身不自保。恐家無處所。公嘆曰。是何言也。人臣盡力事君。死生以之。顧事之是非何如耳。至於成敗。天也。豈可預憂其不成。遂輒不爲哉。席嘯濱曰。觀公言。則知古今國事。敗壞於人臣之瞻前顧後。保身全家者。蓋不知幾何也。
州縣辦一事。而希圖草率結案。大僚題奏事件。而朦混含糊。皆非忠也。其不敬莫大於此。
孔光事成帝。凡典樞機十餘年。守法度。修故事。上有所問。據經而對。不希旨苟合。如或不從。不敢強諫固爭。徐圖啓沃。以是久而相安。時有所言。輒削草藁。以爲彰主之過。以詡忠直。人臣大罪也。 有所薦舉。惟恐其人之聞知。沐日歸休。兄弟妻子燕語。終不及朝省政事。或問光溫室省中樹皆何木也。光嘿然不應。更答以他語。其不泄如是。
韓魏公與範希文韓彥國同在西府。上前爭事。下殿不失和氣。當時三人正如推車子。蓋其心期於車行而巳。豈爲己哉。
不言省中樹。議事如推車。在當日以爲偶然。今巳成千載佳話。大臣不如此。不足以見其公忠無私也。
武后謂狄仁傑曰。卿在汝有善政。然有譖卿者。欲知之乎。謝曰。陛下以爲過。臣當改之。以爲無過。臣之幸也。譖者乃不願知。後嘆其長者。
數語得理得體。有識有量。不僅長厚而巳也。
韓魏公爲諫官三年。所存諫藁。欲斂而焚之。以效古人謹密之義。然恐人主從諫之美。後無以見。乃集七十餘章。曰諫垣存藁。自序於其首。大略曰。諫主於理。而以至誠感之。此一言足爲臣子進言之極則。
焚諫藁而不以彰君之過。存諫章而見從諫之美。義各有取。無非忠君愛國至意。
歐陽公在翰林。仁宗一日見御闔春帖子。讀而愛之。問左右曰。歐陽修之詞也。悉取宮中諸帖閱之。見其篇篇有意。嘆曰。舉筆不忘規勸。真侍從臣也。
即此見忠君愛國之意。乃至情。非譎諫也。
王恭武公有小錯誤。御史中丞孔道輔劾之。乃降調出鎮於外。久之道輔卒。客謂恭武曰。害公者死矣。公愀然曰。我有過失。孔公以盡職參我。豈有心害我哉。直臣難得。朝廷亡一直臣。甚可惜也。豈可存怨哉。
不挾被劾之嫌。巳得大體。念直臣之難得。惜直臣之巳亡。更徵公忠遠識。可師可法。
明庶常鄒智。清修絕倫。因建言下詔獄。寫懷詩有曰。人到白頭終是盡。事垂青史定誰真。夢中不識身猶系。又逐東風送紫宸。謫廣東吏目辭朝詩有曰。盡披肝膽知何日。望見衣裳惟此時。但願太平無一事。孤忠萬死更何悲。
一腔忠愛。出於自然。於下獄臨遣時。更爲難得。
明楊士奇等奉命編輯厯代名臣奏議。上覽之。謂侍臣曰。致治之道。千古一揆。君能納善言。臣能盡忠不隱。天下未有不治。觀是書。足以見當時人君之量。人臣之直。爲君者。以前賢所言。便作今日耳聞。爲人臣者。以前賢事君之心爲心。天下國家之福也。
於所輯名臣奏議中。即悟君臣交儆之道。覽古興思。其則不遠。可以爲後世法。
明馬端肅公。自吏兵晉冢宰。嘗曰。吾在兵部。每夜心行天之邊者一週。在吏部。每夜心行天之內者一週。行邊者思武備。行內者思人材。
如此方謂之盡心供職而不敢忘。敬其事而不敢懈也。
他山石雲。居官廉。分內事也。物交事逼。浸不自由。素貧賤。有妻子啼號之擾。素富貴。有口體豢養之需。喜聲譽。則飾廚饌以娛賓。務結托。則厚苞苴以通好。甚則男婚女嫁。囊帛櫃金。皆此是資。雖欲廉得乎。故要莫如崇儉。蒞民之時。無異處家之時。用官之財。不啻用己之財。斯可矣。 居官勤職。當然也。聰明有限。事機無窮。竭一人精神。以防衆奸慝。已非易事。而躭延銜杯。恣情漁色。賦詩品弈。遂致獄訟經年。是非易位。訟訴愈多。事機愈混。方慮息肩之無期。幸吏牘已備。俛首涉筆。終歸苟道而已。其要莫若清心。雞鳴聽政。家務盡屏。勿以酒色自困。勿以荒樂自戕。某事當決。某牒當報。某賦當辦。某系當釋。時時察之。汲汲行之。毋謂姑俟來日。則事無不理。而此心亦寧矣。
有十分之心爲己。不肯一分爲民。自早至暮。祗覺己事爲重。民事爲輕。故有此種種惡派。
省心錄曰。士大夫若以一官之廩祿計。不知其爲素餐。試思驅役之卒。承奉之吏。供帳居處。無非民力。則有愧於方寸者多矣。若於奉公治民之道。不加之意。其與竊人之財而爲盜者何異。
宋張肖甫雲。司馬溫公與王介甫。清儉廉介。孝友文章。爲天下學士大夫所瞻仰。然志趣不同。介甫以術行。溫公以正進。介甫所學者申韓。而文之以六經。溫公所學者周孔。亦文之以六經。故介甫行政多偏執。其門多小人。溫公行政尚公忠。其門多君子也。
學術關於政事。而淵源氣類。不僅及身而止。可不慎與。
張右川雲。世之高談闊論者。率不肯吐肝披膽於君父之前。而仗義直言。多得之深沈不伐之士。宋之劉元城。問司馬溫公治心行己之要。溫公答雲。自不妄語始。元城服膺力行。及其立朝。於國是民瘼。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識者以爲盡言者自不妄語中來也。
平時有不妄語之學問。故遇事方能言人所不能言。士君子立朝忠君。自有本也。
袁學士曰。大小臣工。鹹懷忠良。則朝廷之勢尊。惟靡曼是娛。惟珍奇是好。淫侈相高。燕樂無節。同堂合席。不聞箴規。忠心謀國者。不如是也。
賢才之於國。猶禦寒之衣裳。養生之菽粟。汲引善類。無閒親疏。推賢揚善。固不乏人。而挾私害正者。乃或有之。合於己則掩覆其過。異於己則指摘其小疵。譭譽發於私情。而真纔不得展布。忠心謀國者。不如是也。
植私者衆。赤心者寡。國事奚賴。何以重朝廷也。
張受先曰。綱常在天地閒。原以責之君子。亦惟君子視爲分所應爾。申生匪怨其父。屈原匪懟其君。分應爾也。論世者。毋徒恤諸君子之死。而重服其能盡分。引爲盡分。則雖捐軀赴義。祗自盡其臣職而已。
錢宣靖公曰。以爵祿恩賞之故。而效忠於上。此猶是中人以下者之所爲也。
爵祿恩賞。朝廷所以鼓勵臣工。而臣子效忠。則視爲義不容辭。分所當然。孔子曰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各盡其道。非因君有禮而臣乃效忠也。
羅文恭曰。論事者理常絀而勢常勝。君子處事。未嘗奪於所勝。而病於所詘。天之廢興不可必。時之得失不可強。以其不可強而必者橫於中。則顧慮觀望之釁漸生。而貞固迫切之誠日損。固有假雖死無益之言。以文其過而逃其議。皆失於利害之較太深。是非之斷不早。易素履而蹈大諱。其職此矣。故君子事無大小。寧過於愚。無失之巧。事關重大。寧決性命於萬一不測之虞。無寧靦面目以取償於歲月不可希冀之會。是是非非。其理固然。不容解於心也。
忠於君者。有時不計利鈍。不顧禍福。此之謂盡心。
又曰。先儒有言。死天下之事易。成天下之事難。此爲不善處死者言也。雖然。死而不足以成事者有矣。未有能成天下之事。而其身不能死者也。故求死於事之可爲者非難。求成於事之不可爲者爲難。死於事之必可爲者非難。死於事之必不可爲者尤難也。
甯武子之愚不可及。孔子所以嘉之。
周公之忍。不害其爲仁。項羽之仁。曾何救於忍。甯武子之愚。不害其爲智。晁錯之智。適所以爲愚。
範文正嘗言士當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後爲岳陽樓記。遂着其語。陳壎嘉定中上封事曰。上有憂危之心。下有安泰之象。世道之所由隆。上有安泰之心。下有憂危之象。世道之所由污。故以天下爲可憂。則樂隨之。以天下爲可樂。則憂隨之。在乎善審憂樂之機而已。審憂樂之機。則知范文正公先後之意矣。
憂非徒憂。樂其可樂。此範公先後之意也。
宋蔡襄告其君曰。忠臣引君當道。論事惟恐不至。若避好名之嫌。則土木之人。皆可爲矣。至於巧者不然。事難言則喑而不言。擇其無所忤者。時一發焉。猶或不行。則退而曰吾嘗論某事矣。此之謂好名。是則好名非忠臣。而忠臣不可避好名之嫌也。
此巧於沽名者。其不忠孰甚。
真西山曰。學士李季章致仕。帝慰留之曰。公論所在。未有久而不明。人材實難。不忍使之終棄。處羣小橫流之中。而有陰扶善類之意。當大權倒置之際。而有密制元惡之謀。況其遄返於虜廷。嘗欲挽回於兵釁。謂世讎固所當復。而邊事豈可遽興。迨奮投龜之決。迄成解瑟之功。稽其忠勤。厥有本末。
李公平日有守有爲。經權互濟。不愧公忠。帝已見信。故表以示人。爲臣者。毋謂忠恆見疑。公道難伸也。
聖人之道。不過得中。天下之事。毋存偏見。君父於臣子。初無彼此厚薄之分也。臣下以好惡之私。互相傾迫。理或至於過中。事或狃於偏見。士大夫各持異議。是非不公。彼此過當。譬如人家子弟。互相爭鬬。父母隨以不寧。而家事之當葺者。自不暇及矣。
凡事不肯盡心。不以君事爲重。故有此患。
立朝之士。堅確自守者。雖無順適之可喜。而決知其無反覆難信之憂。雷同相隨者。雖無觸忤之可憎。而決知其有包藏不測之患。其於治道興替。關係匪輕。
操用舍之權者。所宜留意於此也。
魏鶴山曰。易之同人曰。同人於野亨。其彖曰。惟君子爲能通天下之志。蓋人之心。公則一致。私則萬殊。無以通之。則萬殊不一之私心。足以害天下至同之公理。此其事伏於冥冥。而人莫之覺。故論今日風俗之弊者。莫不議其尚同。而臣則疑其未嘗有同也。進焉而柔良。退焉而剛方。面焉而唯唯否否。背焉而慼慼嗟嗟。成焉而挾其所嘗言以誇於人。不成焉而託於所嘗料以議其上。恩焉則斂而歸己。怨焉則委之曰。此安能以自由。時政之得失。除授之當否。疆場之緩急。言焉而得。則矜以爲功。否焉則訕之曰。此徒言而無益。嗚呼。壟斷而望。可左可右。騎牆而語。可出可入。蓋嗜利亡恥之人。貪前慮後者之爲耳。士大夫而若此。則其心豈復以國事爲飢渴休慼者哉。蹤跡詭祕。朋友有不及知。情態橫生。父子有不相悉。使此習也而日長月益。見利則逝。見便則奪。國家何賴於此也。自封章奏疏對策上書。大率應故事。具虛文。而無惻怛忠敬之實。而諉曰惡訐以近名也。忌激以敗事也。其號爲讜直。亦不過先爲稱讚之詞。而後微致規切之意。如論治道。則曰大綱已舉。而節目小有未備。論疆事。則曰處治則宜而奉行。稍若未至。前後相師。如此類者。未易悉舉。然猶日鍛月煉。晝刪夜改。而後上達。夫齊人無以仁義與王言。而孟子謂其不敬莫大乎是。今之爲此說者。是敬朝廷乎。慢朝廷乎。
昔者固有百勸而一懲。千諾而一諤者矣。固有約至上前而背其議。出言不可。而入言可者矣。又有始是什三。中是什五。後是什八者矣。未嘗有刀鋸斧鉞之嚴。投竄死徙之事。而知莫敢言。言莫敢盡。彼其心。謂言之而不能行。並不能受。寧襮順而裏藏。面從而腹誹。人見其同也。而臣見其未嘗同也。人謂其有禮且敬也。臣謂其至無禮也。至大不敬也。
人臣不能盡心。不肯敬事。詭計醜態。自昔已然。鶴山先生形容曲盡。可爲千載人臣箴鑑。
天爲斯世生才。自足斯世之用。郭汾陽既收東郡。方議北討。此何時也。卒奪其軍。而汾陽不怨也。河東事迫。又強起之。又爲僉壬所忌。非人主終信不疑。則唐祚岌岌矣。然非特汾陽出爲時用也。七子八壻。皆居貴顯。幕府六十餘人。卒爲將相。其卓爾可稱。則杜鴻漸。黃裳。李光弼。光進之徒。皆以才識器業。爲再世中興之用。然則天生汾陽。爲社稷計。而又望其子若壻與從遊之賓客以助成之。豈非忠貞之所致哉。歐陽公書其將略曰。忠信之厚。固由天性。至於處富貴。保功名。古人之所難者。謀謨之際。宜亦得其助也。至哉斯言。不以富貴功名爲誇。而以善處善保爲難。不以忠厚爲足。而以謀謨之助爲貴。古之建功立業。而全令德者。率是道也。可見士大夫當爲天下用其身也
郭汾陽此時已爲僉壬所忌。乃不稍失望。而合門赴敵。以成大功。可稱純忠。其善終保全。莫非忠貞之所感也。後世以忠武汾陽並論。曰諸葛勳名本敬慎。汾陽事業在忠貞。信哉。
王應麟曰。圖大患者。必略細故。求實效者。必去虛文。又曰。因爲急而紊紀綱。以偏見而咈公議。臣不敢行。
惟知盡心以求濟於事而已。
大丈夫生斯世。自應磊磊落落。攬轡澄清。非異人任。今日之憂。豈爲溫飽哉。
自量學業未能過人。則貧賤不爲不幸。此囊螢映雪之日。非怨天尤人之日也。
此身此際。其責重。其憂深。聖經賢傳。內足明善誠身。外足匡時濟衆。其爲益也。豈不大哉。
有此志向胸襟。方可謂之忠於君而敬於事。
有以名利之說來者。勿問大小。悉宜應以淡心。有以是非之說來者。勿問人我。悉宜處以平心。有以學問之說來者。勿問合否。悉宜受以虛心。此大受用訣也。
人須有堅忍之操。天下事方有幹濟。堅忍者。俗所謂耐也。耐之義。謂耐飢。耐寒。耐煩。耐勞。耐辱。耐窮。耐心。耐事。耐官職。耐則能久。不耐未有能久者也。識得耐字。上之爲聖賢定靜之學。次則爲有恆之士。臨民事君。問心無愧。莫大經濟。皆基於此。
不實心。不成事。不虛心。不知事。
二者缺一不可。其理隨事可見。其功隨時可用。
有作用者。器宇定是不凡。有作用者。才情決然不露。
我有功於人不可念。而過則不可不念。人有恩於我不可忘。而怨則不可不忘。
念過而不念功。恩不可忘。怨不可不忘。情理兩得其平。人己各盡其道。
吉人之辭寡。深險不可。節俠之生輕。鬬狠不可。豁達之財疏。暴殄不可。才子之氣高。矜驕不可。廉吏之守嚴。刻薄不可。
聖賢出有出的道理。處有處的道理。盡得道理。出也好。處也好。今人志在富貴。所以見得處不如出也。
吳芾雲。事不當行。寧獲譴於上官。不可貽害於百姓。李衡雲。力不能行。與其進而負於君。不若退而進於道。二公南宋人也。合之可作出處銘。
廉不言貧。勤不言勞。愛民不言惠。鋤強不言威。事上致敬。不言屈己。禮賢下士。不言忘勢。庶於官箴無忝。
輕財足以聚人。律己足以服人。量寬足以得人。身先足以率人。
名根所以害人者。騖名則勞。矜名則傲。飾名則僞。爭名則忌。咎惡從此而起。至人所以戒好名也。
蘇子容曰。歐公不談文章。喜談政事。君謨不言政事。喜談文章。各不矜其所能也。
陸宣公曰。居上者。當違欲以行己所難。布誠以除人所病。論仕道曰。做官如做人。要反覆思維。事到不能兩全處。寧可失官。無作負心人。又曰官不可不清。卻不可傲。清而傲。取禍之道也。
平易近人。既不失己。亦不戾世。
士君子一言當百。不可多言取厭。虛言取薄。輕言取侮。
言滿天下無口過。立身事君。均不外此。
士君子臨事當於難處求其易。易處慮其難。
難處不敢推諉。易處不敢忽略。盡心而已。
自警銘曰。洪範六極。弱居其一。所謂讀書。變化氣質。當斷不斷。爾自貽戚。
自省銘曰。環顧斯世斯民。生者待汝養。死者待汝葬。天下後世待汝治。汝毋或輕爾身。以殉無涯之慾。而喪厥志。
自覺克己復禮主敬行恕之學。刻不可離。朝夕而思之。數日而批點之。墨未乾而忘之。謂之何哉。
昔人進思盡忠。退思補過。此與夫子主忠信徙義之意同。吾人存至誠無僞之心。進而有爲。忠也。其閒輕重緩急。過差而不合於義者盡多。故進思盡忠者。必退思補過。主忠信者。必徙義。陽明論學。以致良知三字外別無功夫。所差在此。
果欲盡忠。焉能無過。補過所以完忠字之分量。全盡忠之實事也。二語人多囫圇讀過。此爲透切。
士大夫必先不肯自欺。而後可望其不欺君。即如爲善。自己也知得是當爲。也勉強去做。只是心裏又有些便不消如此。做也不妨的意思。如爲不善。也知得不當爲而不爲。心中又有便爲也不妨底意思。是自欺也。自欺如此。欺君可知矣。
如方正也不妨圓融。孤子也不妨應求。疾惡也不妨姑容。潔清自矢也。而分例可得者。不妨從俗。不妨二字。昧初念之真心。瞻徇於轉念之私意。由自欺而欺君。不知其所終極矣。
又如九分九釐公正。雜了一釐私意。心地不乾淨。便能潛滋暗長。故古之稱忠君爲純臣。純者無私僞之雜也。
人臣德器有偏全。才分有大小。官有尊卑。事有難易。時勢有常變。朝廷隨材器使。其屬望於臣者。未嘗人人求全。事事責備。臣子報効於君。亦不能動罔不臧。先要此心之無欺。心無或欺。則止知有君。不知有己也。進思盡忠。退思補過。無一時一念。不乃心王室也。一民不忍失所。一事不敢錯忽。盡心於君。則君之民。即吾之赤子。君之事。即吾之家事。一時之成敗。一事之禍福。皆不能移。故曰忠者一其心之謂也。
官雖至尊。決不可以人之生命。佐己之喜怒。官雖至卑。決不可以己之生平。佐人之喜怒。
此不過能。盡其心不忍欺。不敢苟耳。
王陽明曰。古之仕者。將以行其道。故能不以險夷得喪動其心。而惟道之行否爲休慼。利其身。故懷土偷安。見利而趨。見難而懼。非古今之性爾殊也。其所學所養。於平日不同。而觀夫天下者之達與不達耳。
歸於所見之達與不達。更見學之有關於仕。
君子與小人居。決無苟同之理。不幸勢窮理極。爲所中傷。則安之而已。處之未盡於道。或過於疾惡。或傷於憤激。無益於事。而致彼之怨恨讎毒。則皆君子之過也。
事勢當倉卒之際。變出非常。君子常身任天下之禍而不辭。非得已也。知天下之禍終不能免。惟以身任之。冀可免於天下之禍。小人不知禍不可倖免。詭計以求脫。遂至釀成大禍。而巳亦卒不能免。故任禍者。惟忠誠憂國之君子能之。而小人不能也。
先生值宸濠之變。皆以身任天下之禍。而後卒免於禍。有利於國家。此條自道其閱厯。益信陽明爲有用道學也。
忠義之降。激而爲氣節。氣節之弊。流而爲客氣。其上焉者。無所爲而爲。所謂成仁取義也其次有所爲矣。然猶其氣之近於正者也。迨其弊也遂有憑其憤戾粗鄙之氣。以行其媢嫉褊驁之私。士流於矯拂。民入於健訟。人慾熾而天理滅。而猶自視以爲氣節。於公忠之道。失之遠矣。
去氣節之偏。以歸於全。克客氣之私。以反於正。如此方爲公忠。然非有學者不能。
文山別集者。宋丞相文山先生自述其勤王所經厯。後人採集以成者也。中閒所值險阻艱難。顛沛萬狀。非先生之述。人無從而盡知。先生忠節蓋宇宙。皆於是而有據。後人因詞考跡。感慕先生大義。油然興起其忠君愛國之心。是集之有益於臣道。豈小小哉。
君子之忠於君。求盡吾心焉而已。豈屑屑言之。以蘄知於世。然仁人之心忠於君。亦欲人之忠於君也。欲人之忠於其君。而思以吾之忠於其君者。啓其良心。固有人弗及知之者。非自言之。何由以及人乎。斯先生之所爲自述。將以教世之忠也。當時仗節死義之士。無不備載。是以有傳。是又與人爲善者也。是集也。在先生之自盡。若嫌於蘄世之知。以先生之教人。則吾惟恐其知之不盡也。在先生之自盡。若可以無傳。以先生之與人爲善。則吾惟恐其傳之不遠也。
人臣因事納忠。祗求盡心供職。不應自己表暴。急求人知。故古人以焚諫草爲忠。至於履險蹈危。挫折不屈。以身殉國。非一時一事之忠可比。不爲述記始末。後來何所激勸。倘遇急難。亦無所師法。故文山不可無集。又非以不焚諫草爲忠。況朝廷旌忠有典。方且訪其遺蹟。而登之史傳。事之常變不同。義固各有所重。總期足以勸忠而已。
碌碌之士。未論其言之若何。苟肯言焉。亦見其忠矣。若有學之君子。必時然後言而後可。又不專以敢言爲貴也。去惡先其甚者。顛倒是非。固得罪於名教。若蒐羅瑣屑。亦事君者之所恥也。
忠君者揆理審時。不激不瑣。此中權衡有學問焉。
王陽明謫居龍場。府差至驛。多所陵侮。場民不服。與差爭鬬。有勸其赴大府請謝者。先生曰。差人至龍場。挾勢擅威。非大府使之也。場民與之爭鬬。亦非某使之也。大府未嘗辱某。某亦未嘗傲大府。何所得罪而請謝乎。跪拜亦小官常分。然亦不當無故而行之。廢逐小臣。所守以待死者。忠信禮義而已。某居此。蓋瘴癘蠱毒之與處。魑魅魍魎之與遊。日有三死焉。然居之泰然者。誠知生死有命。不以一朝之患。遺終身之憾也。大府苟欲加害。而在我誠有以取之。則不可謂無憾。使無以取之。而橫罹焉。則亦瘴癘己爾。蠱毒已爾。魑魅魍魎已爾。執事之諭。雖不敢承。然因是而益知所以自勵。不致有所隳墮。則某也受教多矣。
以上皆王陽明先生語。悉從學識涵養中來。毋以其專主致良知之偏。而輕議之也。
居官簿書如麻。下情阻隔。或乘其聰明。或乘其火氣。或乘其忙錯。種種皆能枉人。及文案既定。則有明知枉而無如何者。此居官之難也。其難其慎。不在依違二三。而在虛心觀察。
盡心則人不能枉。不苟則自己必不肯枉。
好以言譏人者。必忮心之重者也。故見人富貴則忌之。見人聲名則疾之。忌疾之心蓄於平日。譏激之言隨處觸發。結怨己深。構禍不已。故君子貴治心焉。
忠於君者。方喜國家得人致治。雖好尚不同。決無忌疾之事。
厯代搢紳之禍。多起於言語文字之激。故誹議激坑焚之禍。清議激黨錮之禍。清流激白馬之禍。臺諫激新法之禍。始也一人唱之。羣起和之。不求是非之歸。乃讙焉狂焉。牢不可破。卒至不可收拾。則所傷多矣。
敬於事者。不必肯激。忠於君者。必不成黨。
異仲遊與東坡書曰。夫言語之累。不特出諸口者爲言。其形於詩歌。贊於賦頌。託於碑銘。着於序記者。亦言語也。今知畏於口而未畏於文。是其所是。則見是者喜。非其所非。則蒙非者怨。喜者未必能濟君之謀。而怨者或以敗君之事矣。
是非不可枉。喜怨不可徇。即詩歌賦頌。不可不存此意。況於君之事乎。
說苑載孔子曰。史鰍有君子之道三。不仕而敬上。不祀而敬鬼。 【 謂肯敬鬼神也。】 直能曲於人。
敬上敬神。人猶能之。所難者不仕而敬。不祀而敬耳。直己而能曲全乎人。尤可貴也。故孔子取之。
好朋友。在窮迫時見。好人品。在財帛上見。好臣子。在事值危疑上見。
三者人皆視爲易能。而臨時卻覷不破。不覺便昧初心。露本色矣。至於人臣自負爲忠且敬。及事涉危苦。或有疑難。輒思委蛇退阻者。尤不少。
國家振興節義。無非使爲臣子者。知幸生不足榮。義死不足畏。是以緩急之際。人人可爲金城也。環顧一時邊鄙之臣。有惜死而逃者。鼠雀偷生。迄亦不免。含愧入地。猶有餘羞。赴義者。身雖沒而朝廷愍書卹典。義烈昭然。與天地日月。相爲亡極。豈不深可貴乎。
忠原不必皆蹈於死。而果能不愧於忠。則死亦所不顧。孰重孰輕。孰貴孰賤。不待知者而知。在人當下決擇耳。
刁蒙吉曰。曾子之孝。而孟子纔言可也。程子以子之致孝於父。其身心物力。畢竟是父母之身做出來。不是分外事。臣子建功立業。以君之人民也。以君之勢位也。功業雖大。亦是以君之人民勢位做出來。而謂爲分外事可乎。他人知此義。則淮陰當無鳥盡弓藏之怨。李臨淮直與汾陽並駕。不至以愧恨終矣。
人臣視忠爲分所當然。則忠爲純忠。敬非矯飾矣。
權德輿曰。陸宣公久爲德宗知名。召對翰林。朱泚之亂。從幸奉天。宣公灑翰即成。無不曲盡事情。中於機會。嘗從容奏曰。此時詔書宜痛自引過。以感人心。禹湯以罪己勃興。楚昭以善言復國。詔書始下。雖武人悍卒。無不揮涕激發。議者以德宗克平寇亂。不惟爪牙宣力。蓋亦資文德腹心之助焉。
德宗察物太精。猜忌太甚。躬臨庶政。失其大體。奸諛從而閒之。屢至不悅。或以規公。公曰。吾上不負天子。下不負所學。不恤其它也。榷古揚今。指陳得失。敷其道也。與伊說爭衡。考其文也。與典謨接軫。
蘇東坡疏曰。陸贄才本王佐。學爲帝師。論深切於事情。言不離於道德。上以格君心之非。下以通天下之志。德宗以苛刻爲能。而贄諫以忠厚。德宗以猜疑爲術。而贄勸以推誠。德宗好用兵。而贄以消兵爲先。德宗吝用財。而贄以散財爲急。至於用人聽言之法。治邊馭將之方。罪己以收人心。改過以應天道。去小人以除民患。惜名器以待有功。可謂進苦口之藥石。針害身之膏肓。使德宗盡用其言。則貞觀可得而復。
琅琊王世貞曰。唐世賢相。善謀善斷。尚通尚法。尚直尚文。功業表表。非無可稱。然皆出於才質之美。而未嘗根於學問。魏鄭公恥其君不爲堯舜。進諫諭事。每以仁義爲勸。頗爲知學。夫何建成之事。君子病焉。惟陸宣公論諫數百。雖當擾攘之際。說其君。未嘗參用術數。若罪己改過之言。用人聽言之方。以及備邊馭將。財用稅法。纖悉畢舉。其學之純粹。蓋三百年閒一人也。德宗僅能聽其一二。尚能削平朱泚。恢復舊物。使盡行其所學。貞觀之治。尚足言哉。
淮揚齊政曰。宣公明聖賢之學。抱經濟之才。贊翼德宗。開心見誠。論切事情而不迂。言本道德而有據。酌古今之通義。爲政治之準繩。經綸制度。典章文物。靡所不具。其詞嚴。其義正。王佐之才。傑出漢廷賈董之右。有官君子。詳觀徧覽。有以見公之長才遠識。藹然堯舜君民之心。爲臣效忠。能法於滋。顧不美歟。
溫陵李懋檜曰。漢代文章。獨稱董賈。天人三策。皆本經術。治安數千言。通達國體。固敷對之嚆矢。忠藎之軌式也。唐之盛時。房杜姚宋。赫然稱首。其文詞乃不概見。而陸敬輿氏以奏議特聞。豈施設者在功業。故其文不彰。議論者在文章。垂之於後。有裨治理。士人學以應世。亦取近世已行之事。參稽其成敗。而斟酌其議論。舉而措之可也。陸敬輿奏議。蘇子瞻進之宮筵。以資講讀。夫人主猶爾。況韋布乎。近世陋習。論道者祖元虛。經世者尚權術。非莊老之元幻。即管商之刻核。欲其根本六籍。若董之馴。經濟時務。若賈之達。舍敬輿奏議。將何則焉。
春秋以後。有忠君之真心。任事之學識。期於君事有濟者。漢則有諸葛武侯。唐則陸宣公爲最。宣公奏議不下千餘言。而揚古榷今。切指時弊。以文章爲政事。本經術爲措施。暗如德宗。亦爲竦然動聽。雖不能盡用其言。而於事巳覺有濟。如所云求瘼在知其所患。救菑在恤其所無。致理興化。必在推誠。忘己濟人。不吝改過。不竭物以充欲。不勞人以樹威。爲國本於親賢。舉人先於稱識。捨己從人。故能通天下之志。取長節短。故能盡天下之才。導王者之澤。以被於下。求庶人之瘼。以聞於朝。司牧之責。長吏之任。非慈惠不能恤疲甿。非才識無以濟艱危。諸如此類。切中唐時弊政。考之前古後今。其治道無以易此。有志於忠君敬事者。尚其覽全集而端所趨向。不爲虛浮塞責之惡習所惑也。
真西山上丞相書曰。昔人居重位。秉大權者。雖取信於君子。或不能不見忌於小人。同類懷其恩。未必無以召異己之怨。國人欽其行。未必有以服遠夷之情。一時賴其功。或見絀於後世之公議。諸葛武侯。不惟先主託以幼孤而弗疑。雖劉禪之庸。亦舉國聽之而弗忌。不惟文偉諸賢。盡心爲之用。雖楊儀魏延之悍戾。亦皆捐軀効命而弗辭。不惟器能受命者。競勸以答其知。雖流徙廢放之徒。亦沒身懷思而弗怨。不惟舉國信之。當時尊之。而瀘夷之約束。沔陽之廟祀。至今不廢。侯何以得此。曰開誠心。布公道而已。誠與公。天地鬼神有不能違。況於人乎。今讀侯傳。想見其事君如親。待諸賢如朋友。撫羣下如子弟。襟懷洞然。與物無閒。形之章奏。則忠恕足以悟上。發之教令。則感激足以動人。至於生殺廢置。雖出其手。然爵不濫於罔功。刑不撓於貴勢。盡忠益時者。雖讎必賞。犯法怠慢者。雖親必懲。何祗小吏也。其材可錄。則越次而升之。馬謖上賓也。其罪當誅。則流涕而戮之。持心之平。無異衡石。用法之信。可質神明。其所爲無一而非公。惟誠惟公。始終一致。故上而君信之下而人服之也。武侯之開府也。發教羣下。懇懇焉以集衆思廣忠益爲心。乃自謂聞得失於州平。見啓誨於元直。受盡言於幼宰。賴諫止於偉度。退然自託於不能之地。若無一事之不資諸人者。蓋知慮之所及者易窮。而是非利害之錯出者難見。惟集衆人之智以爲智。合衆人之慮以爲慮。則天下之善。無不在我矣。
自昔秉權用事者。鮮不悅人贊己。惡人議己。夫以贊己者爲忠。則忠信不得進矣。以議己者爲罪。則己過不得聞矣。觀武侯諄諭告誡。一則曰。有忠於國。則亮可以少過矣。二則曰。諸有忠慮於國者。但勤攻吾之闕。則事可定。賊可滅。功可蹻足而待矣。
武侯同心爲國。不爲己私。求於濟事。不求己勝。然國既安。則己未有不豫其利者。彼怙權諱過者。惡人議己。而不知其愛己也。悅人贊己。而不知其誤己也。以阿意爲忠。而不知其大不忠也。以不聞過爲幸。而不知其大不幸也。丞相勤身輔政。內外之心。猶或未孚。屈己受言。士大夫之情。猶或不得以自竭。意者至誠盡公。兼聽忘我。如武侯所爲。尚有當勉者乎。
丞相家傳相業。世躋厥美。未易以一善名。而最不可及者。容人之度是也。考之前史。若唐李吉甫父子。相憲武二君。削平諸鎮。中興王室。功業甚偉。然不得與房杜姚宋並稱者。以容人之度未足故耳。元和初。牛僧孺等以賢良對策。指陳時病。頗爲剴切。此制科之常。而吉甫以其議己。泣訴於上。盡逐考官僧孺諸人。皆不見錄。朋黨之禍。實基於此。後德裕繼相。猜嫌愈甚。一時人材互分彼此。而朋黨之禍遂成。更相傾軋。唐室遂以不振。皆李吉甫父子爲之也。
正直之士。憂深慮遠。其閒知大體者。固能徐爲開導。而強直自許者。或不無矯拂太甚。人情將有所不堪。乘不堪之情。以激不平之忿。則剛勁不如軟熟。違忤不若順承。其意將有時而移。況辨論似爭。爭則有不靖之形。和同似黨。黨則有分朋之跡。自昔讒害忠良。往往被以此名。羣驅輩逐。大抵由是。
夫爭有是非。正人之爭。以爲國也。邪人之爭。以爲己也。是非不辨而兩絀之。可乎。朋有真僞。正人之朋。以同德也。邪人之朋。以同惡也。真僞不分而概疾之。可乎。今雖未有此事。亦願大丞相謹之而已。
廟堂之論。不參之羣下。爲日久矣。大丞相博盡衆謀。弗任私智。事之有關國體者。必議而後行。衆言雜進。豈皆當理。議論不一。尤難適從。迂者不切事情。狂者不識忌諱。然異同不一之中。乃至當之論所出。正如玉隱於石。金混於沙。琢之淘之。至寶乃見。其可以沙石之雜。而變金石之珍乎。自昔鯁切敢言者。常病於過。故趙中令有顓權之毀。韓忠獻有跋扈之劾。文潞公有交結之謗。三相勳德。曾不因此而稍損。當時亦未聞深咎言者。以其職在論事。不嫌過直也。若蔡若秦柄國之時。則無此矣。故雷德驤諸人之過直。
乃所以彰三相之能賢。而蔡秦之世。有歌頌而無箴規。不問可知爲權臣矣。
事變之興。未有終極。君相汲汲經營之時。正人多則腹心有所託。不然是自毀其耳目也。言路開則耳目無所蔽。不然是自塗其耳目也。小人寡識。所以激作破壞者。圖自利耳。豈爲國家計哉。
處方面者。未能忘情得喪之閒。有所建請。必先伺朝廷意向。至於當然之利害。必至之禍福。往往匿而不言。或反私議竊嘆曰。此非廟堂所樂聞也。夫以順爲正者。妾婦之道。所居何官。所任何事。而可以妾婦自處乎。愚謂凡當然之利害。必至之禍福。宜皆一一以聞。言之未聽。則再三言之。又不聽。決去就以爭之。爭之而聽。可以展布。爲國家生民之福。若終不見聽。而去之以道。事君不可則止。雖功業未即見於時。異時猶有望焉。若姑循近世之轍。容容唯唯。有事不敢言。言事不敢力。至於失機宜而誤大事。自己仍責不能逃。悔之無及矣。
人臣事業。皆有所本。諸葛武侯平生所立事業奇偉。求其所以。則惟開誠心。布公道。集衆思。廣忠益。蓋此四者。乃武侯事業之本。而誠之於公。又其本也。今居武侯之任。而又適可當畏之時。用將非人。而士卒之心不服。撫御失策。而忠義之志未馴。變故多端。天意難測。於是時也。儻非至公血誠。質之天地而無疑。何以服未服者之心。馴未馴者之志。至於黜臆見而取衆親。長正直而遠邪佞。則又其所急者。武侯行事。散見史冊。曩歲南軒張宣公。嘗輯之爲傳。郡齋有十二字之刻。其爲功業之助不少。遇當世之膺重任者。則以告之。聞者笑其迂闊不切事情。而某之自信則弗移也。
諸葛武侯。一生忠於君而敬於事。非真西山不能如此曲盡形容。得其領要。極其詳備也。今即以武侯之信上獲民者。上書於當時丞相。無非望丞相希蹤武侯。相勉於忠君敬事之道。而真西山之忠於君而敬於事者。即此亦可想見矣。
呂叔簡曰。臣子事君。責難閉邪。而爲臣者怠忽玩愒。何其全不知自責也耶。是惟於一切牢不可破之錮習。則且緩之。厭不欲聞之套言。苟且塞責之章奏。小事激聒之彈文。則皆省之。事關君國子民。然後巽入以懇之。積誠以動之。不然祗見君之過。而不思臣之過更十百焉。如滅紀法以樹私交。怠職業而相玩愒。工機械而醜誠直。尚翕訿而無公論。苟目前而忘遠慮。重寵利而輕民社。急虛文而棄實務。貪酷在在。而薦剡諛悅爲賢能。凍餒家家。而旗鼓供帳塞道路。類此者。豈吾君迫之使然乎。夫君之不可回者。無取乎激也。事之在我者。尤所當盡也。不爲吾之能爲。而委罪於不可爲。不求自盡。而望君之必盡。其不忠莫甚乎此。不敬莫大乎此。
事君者率以君不納練爲苦。殊不思友朋規勸。必先忠告而後善道。乃事君而惟知責望於君。不思自盡其道。如何無愧於忠。何以謂之敬事。此呂公持平之至論。不易之定分。臣子所宜猛省也。
◆石成金官紳約 【 十反說附名天基字成金江南江都人】
謹按官司之政刑教化。無非引民於善。而預遠於不善也。能使民歸於善。而不爲不善。是即官司之行善也。至鄉紳於地方民事。原不應有所幹與。以滋把持官府之咎。然既爲鄉紳。非將來即應出仕。則已仕而致政歸裏者也。居士民之首。地方官興除利弊。體察民情。必先訪之鄉紳。而境內士民。因其名列搢紳。凡居家居鄉行止。率效法焉。此亦情理所必至者。故化民成俗。官司之責。而鄉紳亦所以佐地方化民成俗者也。從來論治者。率詳於官。而不及鄉紳。亦恐鄉紳有幹求之嫌。未免因噎廢食。而鄉紳爲一方之望。亦不可不自愛自重也。維揚石成金。平昔著書訓世。有官紳約一帙。望官司以愛民爲行善。並望鄉紳行善以化俗。其理不越乎聖賢經傳論政之要。而出自鄉里淺近之言。更覺平易切實。發人警省。以大知之舜。而好察邇言。況其它乎。又有所謂十反說。亦即切近指點。勸戒官民。各各去惡從善而已。竊以理有正有反。故作文有正面有反面。常有正面未足發明。而反言之更爲顯切。如孔子因世人止知養父母爲孝。而以犬馬皆能有養警之。孟子因人不知求放心。而以人有雞犬放警之。因人不知養身爲重。而以養拱把之桐梓警之。皆就反面一罕譬之。俾人有所警省也。予向採丹桂籍中之八反歌。以警世人不孝之罪。今石君十反之說。自士大夫以及愚民婦女。皆就反面罕譬之。以警癡迷。總以世人習於不善。忽而不察爲可惜。閱此淺近之言。十反之說。或可恍然有所醒悟雲。
論行善。是人人分內事。原無那個該行善。那個不該行善的。也沒有那件善是人所能行的。那件善是人所不能行的。只有一等善事。凡人力量萬萬不能行。惟有做官的輕輕就可行了。且凡人行善。一善只成一善。做官人行一件善事。便勝如凡人百千件。以此做官的人。更當急急行善也。
比如做州縣官。便是一縣民命所關。他若行善。那一州縣百姓。都受他的福了。做府官的。便是一府民命所關。他若行善。那一府百姓。都受他的福了。到了做司道的。做總督巡撫的。便是一省民命所關。其善愈廣。受福的人愈多。直到了做科道九卿六部。以至於宰輔中堂。做這樣大官的。便是天下民命所關。他行一善事。盡天下都受他的福了。這便是一件勝如百千件了。
這樣大官。要行善事。再沒有行不去的。即閒有疑難的事。若立定主意。打起精神來。能耐煩苦。不辭勞怨。千方百計。定要成就此事。羣策羣力。那裏有行不得的。以此做大官的人。行善最易。所以說那做大官的。更當急急行善也。
但此行善的官。其中亦有苦難之處。比如做那科道部院那三黨九族。也沾我些恩惠。地方上也有些光彩。既曾受過皇家爵祿。曾任地方之責。或膺京華要職。今雖致仕家居。正可剖出良心。彰明公論。爲本境做些有利益的好事。一以造本鄉之福澤。並償前在任時未盡之志願。纔是真正第一等好鄉紳。替地方造得一分福。就有一分陰騭。直道在人。公論難泯。可惜這不費力。又不費錢。一件勝人百千件的功德。等閒放過了。也算不得讀書明理有見識的人。
還有一件善事。也要鄉紳做去。這卻不費錢。又不要央求官長。須要實實行去。行了這功德。子孫世代書香。地方也受福不淺。鄉紳都是明道理有見識的人。那裏有害人的事。只無柰子侄弟男。習氣不好。就做出那不閒不介的事來。再有那門下犬馬。與豪奴悍僕。狐假虎威。就要湊成十分。再是各各宦家。彼此仿效成風。把那要便宜佔上風的事。當做理之當然。就有無窮受害的了。鄉紳那裏盡知。有人說他不是。他還要怪那說話的人。殊不知極好的鄉紳家。造出極不好的事。都是此輩所爲。所以鄉紳家。第一要教子弟。教子弟。不是單單教他做文章。第一要叫他明道的。奉行朝廷善政。卻不能與百姓相親。還要那有司官實實去行。百姓方受朝廷之福。所以做有司官的。尤望他實力行善。若有司官不肯實力奉行。便是那科道題請。六部奏準。朝廷行下來的善政。也都歸於空言了。所以有司官尤當亟亟行善。方爲不負朝廷。不愧民之父母也。
但是做有司官的。也有難處。也要知他的甘苦。尋常民閒小小冤枉事。有司官申得。小小便利事。有司官行得。若要興大利。除大害。必須督撫代爲題請。若有司官申詳上去。督撫不替他題請。縱有好司道官。好有司官。要行好事。也不能勾完全圓滿。至於六部九卿。奉行朝廷的善政。必是先行督撫。督撫後行所屬。看來六部九卿要行好事。也須督撫替他實實去行。若做督撫的不實心督率屬吏。着實去行。縱是科道部院要行。也是不能勾完全圓滿。所以做督撫大官的。上可以通得朝廷的呼吸。下可以雪得民閒疾苦。要興大利。無有不興。要除大害。無有不除的。真是行一件善事。直抵得凡人百千萬件。做這樣大官的。如何可當而錯過。
但恐做大官的錯認路頭。把做官行善。看作兩樁事了。說到興利除害的事。便說朝廷立定的法度。誰敢更張。卻不道朝廷立的法度。那一件不是利民的。若還法久弊生。正要做大官的陳明利害。奏請更改。那有明知地方應興之利。應除之弊。有益百姓之事。坐視不爲。只守定舊樁。以爲老到的道理。其實如今做大官的。那個不是好善的。只因謹守法度。不曰無動爲大。則曰何苦乃爾。見義不爲。直到宦成回家。另做一番善事。不過是齋僧造佛。佈施福田。看來卻是小小善事。放着一件勝如萬件的善事。爲何不做。卻來取此小善。總因將做官行善。看做兩樁了。殊不知做官正是。好行善的機會。行善正是做好官的本領。那有駕着大船。拿着鐵網。不取那夜明珠珊瑚樹。卻來拾取殘珠剩寶。豈不是錯認路頭了也。
獨有牧民有司官。要行善事。中閒層層掣肘。必待上臺允行。方敢去做。似有所難。據我細細想來。也不爲難。比如今日有司問一的決。問一折贖。也要詳過上司。三回兩駁。委是煩難。到了夾棍板子。任意施行。三十板。四十板。幾斃杖下。此事又何嘗定要申詳。可見上司掣肘的。反是小事。轉是關係生死性命大事。反得自己操縱。所以親民的官。最要仔細。夾棍板子。最怕手滑。我只開口一聲。衙役便加力幾倍。我只用動手一摸。百姓便去血肉一塊。一般皮肉。我疼他豈不疼。他疼我又何忍。果系情真罪當。打他也不爲過。若還非罪無辜。於我定然損福。做有司官的。如何容得忽略。若論大刑一節。尤爲不可輕用。當初設立大刑。原爲兇犯強盜。茹刑不招的。用此拷訊他的真情。如何尋常事體。老實百姓。也用這等非刑。大約官府好用大刑。只是不耐煩瑣。動說重刑一用。人都懼怕。後來不打就招了。此說大傷天理。若是兇犯強盜。夾他也不爲枉。若還良民。未經官刑的人。一用此刑。多致殘廢。甚則老少虛弱的人。立時送命。最可憐憫。當時緹縈女。說死者不可復生。斷者不能復續。正是此等刑法。做父母官的。如何容得輕用。
況有一種鄉愚。從來未見官府。一到法堂。言語錯亂。官府動了疑心。致用大刑的。又有一種言語蠢直人。應對官府。也是這一般蠢直。官府動了瞋心。致用大刑的。又有官府盛怒之下。愚民不知進退。致令拍案叫怒。加力責治的。也能立斃杖下。又有事關考成。或系欽件。上司着緊行牌。要參要處。或是謁見上司。爲着某事。而加責嚷。也能火上加油。不顧百姓死活。但念身爲有司。猶如人家媳婦一樣。當受公婆煩惱。須想名爲父母。就有不肖兒女。也望爹孃周全。於萬分難忍的事。切要忍得。於一時難耐的煩惱。也要耐得。寬得一分。百姓就受我一分之恩。緩得一刻。百姓就受我一刻之福了。
至於催徵錢糧。這是考成。如何寬得緩得。只是要百計千方。設出一個妙法來。便省了無窮板子。便是積了無窮陰德。既不累我考成。又與百姓作了福。豈不是兩全之道。豈不強如那一味亂打的官。錢糧又催不起。考成又誤了。百姓又受了苦。自己陰德又虧損的麼。所以做父母官的。一毫用不着火性。只要細細商量。事事寧耐。人人訪問。自然有絕好的政事出來。詞訟一節。便要留心。替百姓伸冤理枉。是不消說了。還有要緊的事。不可輕提婦女。不可輕監家屬。不可多拘鄰證。拖累無辜。這個就有無量的功德了。大約那做有司的。一日之閒。有無數的善事該做。切莫輕易放過。將這零星小善。等閒看了。所以說做官行善。勝如凡人百千萬件。只要人打起精神。認真行去。不但眼前居官功德。子孫朱紫。就是那登仙證果。也從這裏做來的。若任意混用。不免損德。也有不做官的日子。卻不道半世居官百世冤。增了子孫的孼。卻不道當權若不行方便。如入寶山空手回。豈不錯過了好光陰也。
還有一句緊關的話頭。做官的人。不要把自己等閒看了。大約做官的都不是平常人。不是前生修來的。就是祖宗積來的。不是天上星辰降下來的。就是仙佛果位中應化來的。所以出孃胎胞時。就有些氣概不同。此處也要自己認得分明。看得珍重。若是前生修來的。前生積善。纔有今生。今不知積。恐沒了來生的了。急急行善。猶恐其遲。若是祖宗積來的。祖宗積了。有我今日。我今積了。又有了子孫。後日愈積愈厚。愈積愈久。日後子孫世代做官。源遠流長。若我今日不積。猶如祖宗攢下萬貫家財。到我手裏。都消耗盡了。便沒子孫用的了。我在祖宗分上。也算不得好子孫。在我子孫分上。也叫不做好祖宗了。如何不急急行善。光前裕後。都在今日。都看今日一官也。
做官的人。若想到此身。或是星辰降下來。或是仙佛應下來。則此身自不肯輕。此官不可錯過。正宜盡心勉力。致君澤民。不負上天生我之意。若只知道做官享福。目前早已墮落。若說我是天生的福人。富貴是我該受享的。百姓是我管轄。我該役使他的。他該供應我的。如此話頭。誰去與他辨論。只是人生福報。也有限量。譬如那射箭的人。也有射到一百步。也有射到二百步三百步的。不論多少步數。到底箭要落地。到此田地。大家自見分曉。那行善的人。五更半夜。都是安穩的。到那回首時。都有好光景。那爲不善的。人平時血氣用事。不信天地鬼神。直到後來手忙腳亂。血氣己盡。良心發現了。平日所做所爲。一一現前。或自己首過。或央人救他。那日常所說馳騁過頭的話。一切都用不着了。卻也悔之晚矣。
當初宋朝王韶。是極有才幹的人。他當初不合一念差了。要取那大功名。上了本。自己要去開邊疆。展地土。去收拾熙河一帶。也不知殺了多少人。他就做到安撫使的大官。他自己心上。到底覺有一點過意不去的處。一日到甘露寺去閒遊。遇着那高人刁景純。他開口問那景純道。以王法殺人。可有罪過麼。那刁景純說的好。汝也莫問有罪無罪。只要汝打得心頭下去。那王韶硬着口答道。打得過去。那刁景純又說。若打得心下過。便不來問我了。今來問我。還是打不過心下去。王韶便默默不語的去了。後來那王韶得病。只將兩手緊合着那兩眼。人叫他開了眼。他回說開不得的。眼前有無數沒頭沒腳的人。立在我眼前哩。這卻不是那收熙河時殺的怨鬼麼。到此時候。良心發現。自己欺瞞不得。那從前硬口的話。都說不去了。卻不是大可懼的事。如何不急急行善。如何輕於行不善。
又有一種人。說如今做官。只要謀爲的。好打點的。到自然有官做。那裏管甚麼行善不行善。此等言語。我也不與他辨白。只看天下人多少文章。好不中的。多少才幹。好不能做官的。多少鑽謀營求。不得做官的。難道做官的。只憑謀爲打點不成。又有多少老實頭。不會謀爲營求的。也照樣做大官。又有多少不求官爵。一味只是行善的人。依舊做官。也至大位。並不曾見說某人是爲善壞了官的。可見做官的。也不是單單靠着謀爲打點的。還是祖宗積德。前世修來的。切莫錯了念頭。差了道路。前生修的。莫教今生壞了。祖宗積的。莫教我身耗了。星辰降來的。仙佛化來的。莫教此生墮落了。從生身上想一想。從子孫分上算一算。急急行善。切莫遲疑。趁我事權在手。努力發心。多多做些好事。落得名垂萬古。福滿人天。豈不稱大丈夫哉。
生而爲人。無益於世。則不如無生。仕而爲官。無益於民。則不如不仕。以其虛此官也。虛此官。則並虛此生矣。人謂百年富貴。不過電影漚花。抑知累世顯榮。盡是尋常妙慧耶。官長行一善事。便抵過平常人的百千件。其次就到鄉紳了。那鄉紳如中堂部院科道九卿督撫司道有司。無論出仕與林下。畢竟比平常人有力量。所以鄉紳尤當急急爲善。一縣止一縣官。一州止一州官。一府止一府官。一縣一州一府中。卻不是一個鄉紳。那地方興旺的所在。常時有幾十位鄉紳。這幾十位若在地方上合力行善。那一方便是福地了。若有些微不妥貼處。那一方居民。也不免受累了。鄉紳雖不比地方官。亦關係地方禍福也。常有府州縣得了好官。要行好事。再得鄉紳幫助。更覺順而且易。即或府州縣沒有興利除害的官。地方上有幾個好鄉紳。也救得一半。所以鄉紳行善。也有一件事勝平常人百千件的。牧民官初到地方。任是聰明特達的。土俗民情。那裏就知。鄉紳卻是鄉生土長的。那一件事他不知。官府到任。要訪求民閒的利害。沒人說與他。那官長也只說地方中無利可興。無害可除。也就罷了。也有地方中有大利害。那耆民百姓人等要來條陳。或是鄉閒愚人。不曾到過衙門。見了官長。舉止失措。不能申達下情。或有能言會說的。多是不合道理。利口嘵嘵。又有一等奸狡利徒。借題條陳。假公濟私。不是實實利弊。所以道達民閒利弊。還以鄉紳的爲重。鄉紳平日有德望的。官長自然欽敬。說來多半依從。縱有疑難的事體。從公起見。委曲敷陳。官也沒有不見信的。這樣看來官長行好事。還要鄉紳出來。方得圓滿。這豈不是一件勝如百千件的善麼。果系地方好事。鄉紳至公至平。
向地方官陳說。只用開口。不曾要鄉紳解囊也。只算做不費錢的功德。在鄉紳原不費力也。
但鄉紳中亦有不同。有平日假公營私。挾嫌報怨。爲鄉里所不服。爲官府厭賤。既有玷於鄉紳。官府亦不見信。有平日行止尚覺端方。而地方公事。默不肯言。只是身家之事。纔去關說。縱說得不傷公道。只是自了身家。總不肯替人說公話。做好事。地方官長。虛心來請教。也只半吞半吐。明知此事是非利害。不肯明白說一句公話。卻不思同居一塊土。地方上那個不仰望我。若興得幾樁利。除得幾件害。那三黨九族。也沾我些恩惠。地方上也有些光彩。既曾受過皇家爵祿。曾任地方之責。或膺京華要職。今雖致仕家居。正可剖出良心。彰明公論。爲本境做些有利益的好事。一以造本鄉之福澤。並償前在任時未盡之志願。纔是真正第一等好鄉紳。替地方造得一分福。就有一分陰騭。直道在人。公論難泯。可惜這不費力。又不費錢。一件勝人百千件的功德。等閒放過了。也算不得讀書明理有見識的人。
還有一件善事。也要鄉紳做去。這卻不費錢。又不要央求官長。須要實實行去。行了這功德。子孫世代書香。地方也受福不淺。鄉紳都是明道理有見識的人。那裏有害人的事。只無柰子侄弟男。習氣不好。就做出那不閒不介的事來。再有那門下犬馬。與豪奴悍僕。狐假虎威。就要湊成十分。再是各各宦家。彼此仿效成風。把那要便宜佔上風的事。當做理之當然。就有無窮受害的了。鄉紳那裏盡知。有人說他不是。他還要怪那說話的人。殊不知極好的鄉紳家。造出極不好的事。都是此輩所爲。所以鄉紳家。第一要教子弟。教子弟。不是單單教他做文章。第一要叫他明道理。教出一個明道理的子弟來。便是宦門之福也。實是地方之福。第二就要教家人。那生事害人的掌家。不是主人得意的親隨。就是公子介弟的契交。這裏最要覺察。一些不到。就要被他瞞過了。就要受他負累了。至於投在門下的人。多是要假我的勢力。行他的胸臆。鄉紳們或見他才調。要他奔走。用爲腹心。不知一旦線索在手。他就用起主人來了。這樣人切不可收留在門下。用那奴僕們。寧可要樸實良善的。平日常要戒飭他。不許他生事害人。這等鄉紳。就是古來陳太。邱王彥方。那一班人。也不過如此。這雖不曾爲地方興利除害。那地方受他的福也不少了。
還有一件善事。也望鄉紳們做去。卻是鄉紳家力量優爲的。不費錢的。大凡一方有一個鄉紳。便爲一方的表範。鄉紳家好刻薄。那一方都學得刻薄了。鄉紳家好勢利。那一方都學得勢利了。若還有一個鄉紳儉樸淳篤。謙虛好禮。尊賢下士。凡事讓人。那一方中那個不敬重他。仰慕他。也就大家仿效他了。可見鄉紳原是一方表率模範。風俗的美惡。人心的厚薄。大半從鄉紳身上做出來的。若有好鄉紳表正得一方。化得那一方的。風俗都是好的。人心都是厚的。豈不是一件勝如百千件麼。
又有一件好事。猶望鄉紳做去。也算做不費錢的功德。鄉紳家成人的田房產業。原是要留與子孫受享的。遇着那人家不肖子孫。將田產來賣與我。我就該生警戒心。要想到自己子孫身上。價銀照時價。要從厚些。許他的銀子。剋期給與他。還勸他切不可浪費。遇那騃愚子孫。將那田產來賣的。就當生憐憫心。要想到自己子孫身上。照前與他的價銀。交付銀子時。還要指點他不可受人欺騙。若遇着人家有至急的事。倉皇棄產的。卻不要乘危掯勒他。卻不要顛倒挫折他。別家兩次三番兌銀子。我卻一天平兌足與他。濟他之急。若遇有可以替他排解的去處。替他排解。免得他多受磨折。卻不準折他銀子。那人就受我的福庇。這功德也就不小了。
鄉紳家計厚薄。原各不同。有幾件費錢的功德。惟鄉紳有力者。方能行之。卻又是鄉紳本分內該行的。鄉紳們受了朝廷的高爵厚祿。原該替他地方上多做幾件好事。既讀了聖賢的書。明白道理。原該見義必爲的。況行之於自己。亦有許多的利益。只是有那齷齪小見的人。捨不得銀子。向他說不得。獨有那大本領大見識大度量有大福祿的人。一說即明。一撥便轉。聽了就去行的。那費錢的事。也不是一件。比如那緊急錢糧。官司拶打着鎖禁血比。百忙裏無處設法。竟要賣兒賣女的。我替他墊了錢糧。免了敲比。保全骨肉。這豈不是極大的陰功麼。或遇着故家舊族。或系先賢后裔。有那子孫流落下賤的。我極力拔出火坑。或見先賢墳墓。無人看守。被人侵佔。或是崩圮的。我替他清出來。修整完備。豈不是感動幽冥的好事。又如遇大路橋樑。要津往來的。或倡率修造。或獨力完成。如遇饑荒年歲。餓莩流離的時候。勉力賑濟去。或遇生日彌月。省了筵戲。或施貧人。或賑獄囚。或設廠給粥。或遇天寒酷冷。施捨綿襖。或遇時行瘟疫。盛暑瘧痢。聘請名醫。開局施藥。或遇枯骨暴露。備棺掩埋。或遇路上死人。施與棺木。或施夏茶冬湯。豈不是萬人感仰。鬼神欽敬的事麼。如此等事。誰不知是陰德好事。只因有個疑關打他不破。大約是看那銀子是現在的受用。那陰功善事還是渺茫的。又恐銀子用去。後來沒有接濟。又或說我用銀子救人。人未必肯拿銀子來救我。不過是這幾種念頭打算不定。所以不能發心。就是有人勸他。他也是半信半疑的。卻不知銀子。是個渺茫閃爍。捉拿不定的東西。陰功善事。反是個實落有據的。只是不曾參悟得透。所以委決不下。 【 此下各條。富民有力者量力行之。陰功比鄉紳更大。】
今且不必言陰功行善。請鄉紳先生。將那銀子的機關。從自己身上勘一勘。再從子孫分上勘一勘。這銀子原是我趁積的。原不容易。正要留與子孫。殊不思我生下那子孫來。又有子孫的福分。我今日用了行善。正爲子孫造福。那子孫聰明才能。還要像我做鄉紳。也不用我積攢銀子與他。若還不能爲鄉紳。遺留與他的忒多了。我生前又不曾積德。這銀子恐反成了子孫的禍胎。勘到這裏。這銀子也該發心用來行善了。
我還有一句苦口的話篤勸。若叫將所有銀子。傾囊倒篋。盡數用去行善。委是也難。若是隻將浪費侈靡一項節省了。去做好事。正如氈上拔毛。有何難處。且是將那無益的煩費。行那有益的陰功。豈不是合乎天理。協乎人情的事。怎柰鄉紳先生。又欠高見。只說我們宦家體面所在。不得不然。我今再將體面兩字。大家較量。恩週三黨。這是鄉紳的體面。澤及九族。這是鄉紳的體面。萬民感仰。諸人欽敬。這是鄉紳的體面。若只是衣服華麗。筵席整齊。房屋軒昂。這也不算做體面。比如鄉紳生事害人。這叫做沒體面。或佔田霸地。這叫做沒體面。行止有虧。清議不容。這叫做沒體面。若還是老實本分。不好奢侈。難道就是沒體面。且將那誇多鬬靡的銀錢。都用去行善作功德。積得於門高大。子孫世代做官紳。這卻是極大而又經久的體面。只是如今鄉紳先生。一向豪華慣了。我如今勸他儉樸本分。省了銀錢。做這行善的勾當。不免說我們酸氣。他原是要自家受用的。如今勸他損己利人。不免又笑我們呆氣了。又有一等鄉紳先生。從那寒窗困苦中來。他把這銀子未免看得太重了。我們向他說這等話。不是申舌擺手。就是掩口搖頭。這也不必評論是非。只是要鄉紳先生。再將那銀子的機關。着實的再勘他一勘。這銀子原是天地閒的神物。是浪費他不得的。曾見有許多財富人家。房屋衣冠。華麗僭越。或惹得貪酷的官長動了火。就無辜想喫他。或生事的光棍。借題陷害。抄沒了他。或盜賊平空打劫了他。豈不是奢侈的沒理了麼。
家有銀子。子弟不肖。賭嫖致禍。自己浪費。亦足生災。惟有用他去行善濟人。行得一件是一件。濟得一人是一人。身受者感激。旁觀者頌服。近者稱讚。遠者傳爲佳話。鬼神就必庇護他。天地也來保佑他。是我命裏有財。用去還來。世閒鮮有因好施捨救濟人。而自己後來獨乏衣食者。可見那銀子反是個捉拿不定的。陰功善事。反是個實在有據的。看破了這個機關。自然要發心行善。做那費錢的功德了。
況行善陰功。古來榜樣不少。當初那范文正公。也是個窮秀才。他在長白山讀書時。斷虀畫粥。極是清苦的。後來做了宰相。他卻看得道義重於銀錢。一日命公子純仁收租八百石麥。路上行善事。都給與人了。回來見父親時。文正公問他此行可遇着故人否。公子說道遇着故人石曼卿。他說家有三喪未舉。那文正公便道何不將那麥舟助他。公子回說已與之矣。這文正公父子們是何等手段。何等度量。文正公又在蘇州買了一個南園。有風水先生說此地氣脈極旺。將來要出一斗芝麻的進士。那文正公說有這些進士。我家如何獨佔了。遂作爲學宮。就是如今蘇州的府學宮。這學中真也出了無數舉人進士。都是范家讓出來的。這是何等心腸。何等識見。誰知那范家的舉人進士。卻也不少。自宋朝直到如今。那一科沒有范家的人。這豈不是古今第一等的大功德大結果的榜樣麼。只是他有了那大識見。方有這大度量。有了這大度量。纔有這大手段。有了這大手段。纔有他這大福分。
如今鄉紳先生。也有做過尚書閣老科道九卿的。也有做過督撫司道有司的。其中豈無范文正公這樣人。忠宣公這樣子弟。只是要信得真切。大發良心。大開手段。堂堂做去。比將宦後餘貲。僭侈妄費。惹禍生非。有損無益。真萬萬倍利益也。
兩約所言。無非望人隨處行善。量力行善。人性皆善。心同此理。在官爲官長。在鄉爲鄉紳。總此一心而已。爲善於鄉者。居官定有惠政。爲善於官者。居鄉定有令聞。舉斯加彼。初不過自盡其心。而所及者甚廣矣。今以一二人倡之。數十百人和之。城鄉倡之。遠近數百里之內從而和之。一時倡之。數千百世又從而和之。天地之心。生民之命。萬世之平。皆在於此。其功德豈可限量。昔孔子告季康子曰。子欲善而民善矣。風行草偃。勢所必至。上行不效。理有固然。然則正己率人。化成美俗。端有賴於在位之君子。有道仁人。主持世教。毋視爲迂闊之常談。世俗之里語也。
十反說
○十反說
時當靜守。偏自勞攘。事宜身任。而反自甘悠忽。
百姓犯些小事。也不寬恕。自己貪枉。全不知愧。
專一工夫。用在酒色應酬上。理民事反厭繁冗。
要下司清廉。卻收其饋贈。
名正言順之錢。偏矯廉不取。傷天害理之錢。卻胡思亂想。設計巧取。
夜宜臥而飲宴流連。早當起而高臥不醒。
無病常服藥。及至有病時。反不肯服藥。
食物初出。價貴而味不全者喜喫。及至味全價。賤反不喫。自己請客。餚饌菲薄。及至別人飲宴。卻要豐盛。嫌好道醜。請人要人即來。及至人請。卻不肯就去。使衆賓久待。 【 以上貴人】
心裏明道理。口裏說話也明道理。只是行事偏不明道理。不作闡明道理言。聖賢之言。而學詞狀刀筆。害人身家性命。
學社文壇怕到。而喜出入官府衙門。結交胥役。
勸人行善之文不作。而喜編造淫詞豔曲。
明師益友怕交。而喜交邪佞小人。
平時不肯讀書。及至臨場。手忙腳亂。希冀僥倖。
別物尚知檢點。加意安置。而古今書籍。卻任其散失作踐。視同棄物。
自己學問不通。就老臉受人厚聘。教人家的子弟。
怕讀書做文。反好說閒話。將聖賢言語作笑談。正經書不看。反好看閒雜小說。
自己短處。忌人談論。喜傳述他人過失。 【 以上讀書人】
一文錢如性命。而自己性命。反看得不值一文錢。
寧可被光棍脫騙。賊盜打劫。若勸他用銀子做濟人好事。卻一毛不拔。
米穀寧可腐爛倉底。至於窮佃交租。卻不肯饒讓升斗。沿門乞丐。亦不肯施捨。
田連阡陌。旁有貧人坵角。定要設計謀佔方圓。
生平半文難捨。爲些小沒要緊的事。不惜多金。結訟爭佔求勝。
結交官宦鄉紳。往來宴饋。雖費多金不惜。而於貧苦親友。卻不肯賙濟。
自己用度。奢靡不惜。與小本營生輩交易。偏討便宜。
一生盤算。直到衰老病危。尚不肯絲毫看破寬鬆。
明明家資有餘。逢人開口道窮。人稱其富。最忌最恨。
平時亦喜人奉承。忌人唾罵。而重利剝削。強討債務。受辱唾罵。則又不計。 【 以上有錢人】
我生兒子。就指望孝順我。自己卻不肯孝順父母。
開口笑人鄙吝。到自己做事。卻一文錢也捨不得。
真心愛妻子。反假意待父母。
父母師長教訓。多有不依。而妻令不敢不從。
不知字畫古玩。卻信口亂指。批評高下好醜。
自家好潔淨。卻到別人家去任意攪擾作踐。
我欠人的。子母年月不問。人欠我的。本利私毫必清。
惜我之花。惟恐人折一枝。他人之花。恨不連根拔來。
好借別人器物。及至人來我家假借。只說沒得。
常說人不請客。自己卻不肯設席。 【 以上昧心人】
不孝順父母。反去禮拜神佛。
父母能養活數子。有數子卻汝推我諉。不能養一父母。
父母弟兄。手足不和。至戚絕少往來。而反結交共姓朋友
有好子孫。聽其驕傲。不肯延師教訓。反瞋先生太嚴。
父母生存百物。動雲手澤所貽。不可不愛。而父母所生子女。偏不肯愛。
本系貧寒人家。勉強費用。要裝出富貴人家的排場。
自己能飲。偏不肯飲。要人苦勸。自己不好飲。卻強人多飲苦飲。
費錢教歌童舞女。尊拳師清客。而訓子讀書之師。卻不肯厚待。
有病不請醫服藥。而反信邪巫祈禱■〈馬匡〉騙。
爲非作孼。全無顧忌。卻思量請僧道唸經懺悔。 【 以上癡人】
家裏不敬重公婆丈夫。而反遠去寺廟燒香。
有理之言未必信。事甚無理。反偏執咬定。強做有理。
自己沒兒子。反妒恨妾婢生子。
凡事最多忌諱。而反會呪人罵人。
人有短處。說了又說。自己短處。不許人說。說則懷恨而遷怒。終不肯一字認錯。
喫齋唸佛。敬重僧道。而苦打奴婢。宰殺生命。反不戒。
自己身邊奴婢。不許頂嘴多言。而竊聽鄰家是非。靈牙利口。說別人短長。則又喜之。
愛小便宜。而大有利益之事。反不喜。
不愛長子。反愛少子。不顧兒媳。偏顧女兒。
不信人言。反信鬼話。 【 以上婦女】
學仕遺規卷四終
●跋
尹承先人蔭庇幼習舉業粗知章句迨先人見背家計艱窘幾於舍業而遊矣 榕門先生與先君同學相契憫尹孤露聯以姻亞招來江署延師課讀每一親炙鹹以讀有用之書相敦勉第見 先生書室中黏貼壁閒者皆古今嘉言善行且謂尹曰學者每日書此藉以觸目警心拓開識見異日可以見之措施勝於花草圖軸多矣嗣尹膺鄉薦從事河干見見聞聞不外壁閒所書者 先生已有四種遺規之刻今覆成學仕遺規四卷寄尹尹受而讀之大半皆平日所書於壁閒者推廣而匯刻之益信昔之所學與今之所行理本一貫事更相資讀書既非空談筮仕即爲實事茲牧管城臨民治事簿書紛紜無非檢束身心考驗學問之地也噫學優而仕愧前日之未能仕優則學勉後茲之無負惟有撫茲編而益切奮勵耳侄壻唐尹謹跋
蘭森自幼隨侍 祖父官齋每見 祖父於案牘紛紜中不忘成己成物之意接屬見賓皆以仕學相資相敦勉蘭森五齡入學受業於金壇王已山崑山葛信天吳趨張梧岡三先生 祖父與之訂輯儒先格言爲督課之方名曰養正遺規繼以童資蒙養女藉閨教復輯教女遺規存之家塾着爲家訓而親友來索者頗多遂付剞劂以應之及秉臬三吳有慨於風俗日侈訟事日繁因有訓俗遺規之輯厯撫西江思以刑家訓俗教勉僚屬爲理事安民之要因有從政遺規之輯至於上下官署皆有文案往還不能不藉於胥役此輩庶人在官無廩祿之頒司執事之役其中多良善子弟識字而明理者廁身公門城狐社鼠其稔惡固易而行善也亦易自來立法有懲創而無獎勸竟視爲不可化誨之人亦非有教無類之道遺規之外復有在官法戒錄之輯焉祖父節鉞所至與學士大夫相砥礪者此數書也與官紳士民相勸戒者亦此數書也夫仕學相資之理體用同源之道爲古聖先賢所著爲金科玉律者固己戶有其書人皆誦習而熟於口耳而不見之躬行甚至視爲分道揚鑣兩不相蒙者 祖父於此時切嘆惋今於閣務餘暇輯爲學仕遺規四卷以廣四種遺規未盡之義其說皆就先儒格論編採成書惟其言與事之足以示訓不拘人之爵位顯晦也條目各以類相從不拘時代之先後也於前人全集中採取數條或數十條要皆士林所習見而不察者或立論稍偏則評語以足其義總期足以警醒俗學浮靡之敝習有裨經世利濟之實學蘭森親承提命朝夕編校回憶自束髮受書以來所見於 祖父之即仕即學惟恐人分學仕爲兩截之意蓋學十年如一日焉謹書其緣起於此蘭森謹志
附錄:
陳宏謀字汝諮臨桂人雍正甲辰進士由翰林厯官中外凡厯巡撫者十有三任以總督兼巡撫者四任入爲吏部尚書乾隆三十六年以東閣大學士予告歸卒於道贈太子大傅賜諡文恭入賢良祠宏謀內行敦篤奉職勤慎少有過失所在視官如家愛民如子興利救弊知即爲之在鄉奏免粵省勸懇浮糧捐設臨桂學(四庫全書?史部?地理類?總志之屬?大清一統志卷三百五十六)
學仕遺規補編 (清)陳宏謀 輯
●目錄
跋
●學仕遺規補編卷一
桂林陳宏謀榕門輯
子鍾珂
侄鍾理 鍾琛
孫蘭森同編校
蔡雲怡儲積議
◆蔡雲怡儲積議 【 名懋德字維立號雲怡江蘇崑山人明萬厯進士官至山西巡撫闖賊起殉難諡忠襄】
謹按德惟善政。政在養民。民不可一日無養。歲難保其不荒。籌養於既荒之後。其勢逆而難徧。籌養於未荒之先。其勢順而易周。惟荒有大小廣狹不同。其儲積糶借。有難以一法繩者。蔡忠襄公於浙江有勸糴分糶之條。有分約立社之條。遵循朱子成法而變通之。且於勸輸積穀之中。寓緩急任恤之教。揆之近時情勢。確乎可見之施行。如此言學。乃實學也。如此言政。乃實政也。有養民之責者。其究心焉。
一典鋪積米平糶
一大戶領銀遠糴
一實貯在官倉廩
一鼓勵典鋪樂積
一招徠行商遠來
一弛禁鄰封阻米
一勸諭棧房接濟
一嚴拏市棍哄搶
一定倉制
一遵社義
一因倉基
一裕倉本
一示勸懲
一推倉長
一明社約
○一典鋪積米平糶
一典鋪積米平糶。 浙省城鄉典鋪。約有一百七十餘鋪。前撫勸糴大鋪三百石。小鋪百餘石。大小約每鋪二百餘石。是百七十餘典。積米三萬餘石。殷實之民。尤不止此。糴米之時。給以官批。令赴遠處產米地方販米。務期實數報官。毋容僞指囷倉。空申帳簿。臨期仍糴於市河。反高米價。發糶之時。或聽典鋪自賣。或分散各里牙鋪轉賣。悉照時價。庶無挨擠打搶之害。蓋打搶諸弊。皆繇官糶微利。於是有衙役暗糴。遊棍強糴。奸牙轉糴。甚有典鋪虛報米數。僱倩勇悍。多糴貴糶。以至各行作手。藉口糴米。攘臂爭先。乘機打搶。若懦弱貧民。伺候竟日。挨擠不前。徒廢生業。竟不得顆粒歸者。此官糶所爲利病參半也。今後止於每年冬給批。糴米驗貯。限次年五六二月出糶。此外糴戶之零頓。時值之低昂。官俱不問。如此既無衙役奸牙及無賴遊棍混糴打搶之虞。而冬收夏出。必有什一之息。彼亦稱便而樂行也。
○一大戶領銀遠糴
一大戶領銀遠糴。 杭城產米本少。食指甚繁。勢必仰給於別境之米。偶遇荒歉。他處遏糴。米艘不來。杭民立槁。但臨荒遣糴。似臨渴而鑿泉。比糴歸時。似遠水救近火。即有小益。無濟燃眉。今後着前報大戶。預給官銀憲批。各於產米價賤地方販糴。楚吳之米。以冬爲期。金紹新秈。以秋爲期。仍請院臺移文鄰省盡弛遏糴之禁。彼此互相灌輸。販糴決無阻滯。凡道里搬運之費。攢入米價。毋令虧賠。大戶効勞如法者。量賜扁獎。此以濟商艘遠來之不及者也。
以上一條。蔡公行之於浙有濟。旋慮其滋弊。難以久行。如雲典商尚義者固有。而精於營利。錙銖必較者爲多。且蓄粒與蓄貨不同。有搬運之煩。有收耗之費。而又責之以平糶。既摺子母之利。又危之以鬬爭可搶之虞。宜其勉強一時也。大戶保重身家。領銀遠販。有風波漂盪之患。有道路不測之虞。領批報數。造冊開銷。不無吏胥需索之費。且大戶之名。人不樂居。於是慳而猾者。賄里胥以自匿。其豪有力者。囑託勢宦。多方營免。而報充率多中人之家。中人之家。一承茲役。備厯前苦。恐貧者未沾實惠。而中人已坐困矣。此蔡公當日所慮及者。故又有積儲社倉之條件。救荒者可以知所變通矣。
○一實貯在官倉廩
一實貯在官倉廩。 往時收貯積穀。多系倉吏圖便折幹。挪移營運。遇查盤歲核。或以折價貯庫。秋成補糴爲辭。或以迫限督催強糴。不堪充數。及年年減耗。有損無增。以致倉廩日虛。今後凡追應納倉谷。務糴本色上倉。如果青黃不接。或仍折銀。初冬實糴。或即照谷計算納米。以杜奸胥折幹侵弊。其米穀亦須設法出陳易新。每歲夏季給借。冬初收納。不得久貯。致滋浥爛耗減。庶倉廩非空名。而備賑有實益矣。給借倉谷。市民春杵不便。合聽鄉里十人同具十券。收時量加息穀。以補耗減。
○一鼓勵典鋪樂積
一鼓勵典鋪樂積。 典鋪積米。責令官糶。勉應一時。勢難久遵。今欲使人人樂積。莫若仍許其時價發糶。非爲典鋪省數金之貲也。蓋官價之名甚美。行之目前。徒添奸棍擠搶之擾。訛傳遠方。復阻米商趨赴之期。況典商算析錙銖。惟知營利。積米奉官法。發米不虧私本。又何憚而不多積乎。更有一法。許民閒以物質米。以銀取質。悉照時值。銀米通融。蓋窮民質銀。仍多糴米過活。或全要米。或半用銀。一聽民便。則所積之米。陸續散出。民受接濟之惠。而積米之貲。仍得花息。計孰便於此者。但積糴之時。務要領批往遠處產米地方販歸。實數着同保正具呈甘結。以虛數妄報者罪。彼保身家。自知遵守。不必另託衙官查覈。以滋騷擾。如是而典鋪仍藐玩不遵者。繩以三尺何辭。
○一招徠行商遠來
一招徠行商遠來。 昔盧坦爲宣歙觀察使。歲飢。或有請抑谷價者。坦曰。宣歙谷少。仰藉四方。若價賤。則商船不來。益貴矣。因每石量加十許錢。四方聞之。爭相輻湊。價遂日減。此通商之利也。又有一弊。每緣奸牙猾鋪。空手斛其來貨。負價任意遷延。是以外商朿手耽悞。望風畏縮。阻於中道。隨地發賣。市河米船鮮至。米價何由得平。今後宜公舉誠實有身家者一人爲牙首。許其稽察各牙。不繫無本之人。方許開行接商。凡商船一空。即交米價。令其即行。不致久滯。如有侵用久拖者。本商呈官。定與追給。又請備行各經由關榷。凡糧食重載。悉蠲其稅。查驗明白。船到即發。毋久掯留。又曉諭入關米船。另行優恤。決無裝兵雜運之差。則外商聞風四集。雖欲遏之而不可得。米貨並湊。米價自平矣。
○一弛禁鄰封阻米
一弛禁鄰封阻米。 遏糴之令。在列國時己知不善。況今率土莫非王民。乃忍爲秦越之視乎。彼固曰吾以自保其民耳。不知遏糴令下。奸賈偷行。徒飽巡役之壑。奸民鼓衆挾制。囷積之家。扃鑰善藏。本地之米不出。截留強糴。行商之米不通。饑民嗷嗷。羣情洶洶。如今歲蘇常諸郡邑產米自富。一經嚴禁。而米價反高。打搶屢屢。見告遏糴。不特病鄰封。而還以自病其民。此明鑑也。至於杭郡。上仰食於紹金新粒。下俯給於嘉湖晚粳。而蘇常以迨湖廣。實爲四時不匱之源。吳中遏糴。甚且截留楚米。是米源已涸。武林處坐槁之勢。安得不驟然騰沸。日增三倍乎。今於平時先請三臺嚴督所轄守令。不許禁阻。並移檄湖廣應天撫按。轉諭各屬。盡弛遏禁。糧食時時疏通。商民兩聽其便。庶無米之地。自受疏通之利矣。
遏糴之舉。有礙鄰封。本境亦殊滋事。不可不知。
○一勸諭棧房接濟
一權諭棧房接濟。 塘棲四面水鄉。各省米荳貨物。輻湊彼處。搢紳及富厚之家。皆於此置造棧房。或自積營利。或召貯取租。其來久矣。大抵米粟出產有限。積囤無窮。秋成谷賤則收。次夏絲齊則發。換易之利。每至數倍。今因其棧房之便。積囤之利。勸令隨力加積。據實報數在縣。或置一簿。聽各棧戶認填餘積米若干擔。除五月閒換絲髮變外。務照原認米數。於青黃時候。督令湖墅發糶。接濟省下饑荒。仍照時價。不虧原本。彼則總之取利。我則藉以濟荒。又或令塘棲積米之家。領批附糴。其人起家■〈豆鬥〉斛糠粃之閒。計算必精。駕輕就熟。又得借官批庇其新米。舳艫銜尾。雨公及私。誠兩便也。
○一嚴拏市棍哄搶
一嚴拏市棍哄搶。 昔宋度宗七年時大飢。知撫州黃裳大書閉糴者籍。強糴者斬。不抑米價。勸分有方。民賴以濟。故遇荒歉米貴。必如黃撫州大張告示。閉糴強糴。均有嚴法。法在必行。市棍畏威斂戢。而有米者無搶打之虞。有閉糴之籍。則米自肯出。市價既平。民情亦定。此外有無籍倡亂之徒。立擒正法。是弭亂正所以救荒也。
蔡公官浙。適值奇荒。民米昂缺。商米阻絕。人心惶惶。不得不廣招勸糴。分頭接濟。幸賴公曲體人情。嚴禁擾索。不致滋事。究竟典鋪代糴。富戶廣糶。不可恃也。自古備荒之策。總不外乎常平社倉二者。常平賑糶兼資。遇市米缺少。必有官米出糶。市米方不居奇。所慮者官儲之米。終不足以食一邑之民。不糶則一時昂貴。早糶則立見其竭。官米竭而市米益以居奇矣。故官米不糶不能接濟。而太早則難於爲繼。官糶不賤非所以惠民。而太賤則與市價懸殊。胥役勾通把持。地棍強買罔利。轉爲囤積待價之弊。所以蔡公於勸糴之外。籌及建倉分社條件。並錄於後。
○一定倉制
一定倉制。 朱子社倉法。初建於崇安開耀鄉。請於本府。得米六百石。夏間賑貸。至冬納還。每石量收息米二斗。自後隨年斂散。小歉則蠲其息之半。大歉則盡蠲之。有富家願出米作本者。亦從其便。今宜仿其意而消息之。即付鄉約保甲而行。每鄉有約。每約有倉。以本里之蓄。濟本里之飢。收豐歲之贏。救歉歲之乏。緩急相通。不出同井。子母相生。總利同裏。鄉中人亦必有樂從者也。
○一遵社義
一遵社義。 社倉之難舉易廢者。以上臺風勸時。士民輸谷入官。即爲官物。封貯不動。有耗無增。人安得常樂施。廩安得有餘積。蓋襲社倉之美名。而失社倉之妙用。所以閒行而不能經久也。今如朱子隨時斂散。加息減蠲之法。而更隨宜變通於其閒。則法可久行。而澤徧郡邑矣。
○一因倉基
一因倉基。 建倉工費。此時必難即辦。既奉設立鄉約。必有約所。在寬敞寺觀。即於寺觀內擇其堅固空房二三閒。設法修改。或作板櫃。亦可貯谷。總期因便。以省營建之費。
如此則建倉之費可省。正可留增社本也。
○一裕倉本
一裕倉本。 朱子請府米六百石爲本。今議每鄉置倉。難盡請粟於官矣。欲勸民閒義助。地處貧瘠。未必樂輸。難以強派。近奉疏請四積之法。可以斟酌行之。如納粟援例達部。分貯可作社本。本鄉絕產。爲奸裏影占者。可以清出。即充社本也。金作贖刑。除大辟外。照例準贖罪外。批加刑責。及例重情輕者。量納谷於本社。從輕宥免。且俗於建宇修剎。禮僧放生。每不吝捐金。共成勝果。何如本約中設廒積粟。賑煢助乏。全活目前饑民。正是真實功德。豈與徼福冥冥可同日語。此亦因俗轉移之一機括。化無用爲有用之大經濟也。
增添社本之法。今日亦可推廣而行之。
○一示勸懲
一示勸懲。 約中賢士大夫。留心桑梓。身先爲倡。則願輸義士。必有風行雲湊者。而又通頒憲約。旌善懲惡。如一約中富而好義者。量力捐輸若干石。與孝子悌弟。一體載紀善簿。其犯罪應記懲釘匾而知改悔者。願輸谷若干石。姑寬載懲惡簿。再犯不悛。然後載簿釘匾其門。總在本鄉中隨人勸諭。隨地鼓舞。積少成多。不患社本不積漸加增也。
勸懲兼行。亦籌添社本之一法也。
○一推倉長
一推倉長。 社倉既附約所。即選舉有家有行約正約副司之。夏散冬收。聽在本約通融借貸。仍量給看守折耗之費。縣官給印簿二扇。一存縣。一存倉。止報出入時日數目。以憑不時清稽。官府不必另委盤查滋擾。
查盤之滋擾者。書役則有需索陋規。若委佐雜。則於伺應之外。又有陋規。本官之外。又有書役。愈慎重。愈多損害。近日各省有分委佐雜稽查社谷之舉。祗圖一己省便。不顧有累社長。不可不知。
○一明社約
一明社約。 按社建倉。即按約分借。雖有限之儲。未能供一歲之食。然鄉皆有倉。倉皆有谷。猝遇災荒。皆有所備。亦足安輯人情。平時同裏相周。不失任恤高風。官民實力遵行。地方杜爭搶之患。養也而教行乎其閒矣。
社谷分貯各鄉。鄉民就近借還。無遠涉之苦。社正司其出入。無投領造冊之費。胥役無權。民無守候。年年借還。借谷還谷。無秋後買補之煩。取息甚輕。所收息穀。仍作社本。漸次加多。利仍在於本社。朱子當年借官谷爲社本。數年之後。歸還官谷。即可以息作本。不獨可行於當年。後世皆可踵而行之。況今生齒日繁。產米只有此數。以官養民。勢所不給。惟社倉之法。猶有以民養民。藏富於民遺意。祗因人心不古。日久弊生。舉行社倉。遠不如朱子時之易。而居官者遂以社倉雖系良法。祗可行於朱子之時。不可行於今日也。現在各省猶有舉行社倉者。亦不過以此爲朱子良法。未可厚非。奉行故事耳。若能就近時民情。細加體察。師法朱子本意。儘可防其弊而存其利。除其暫時之弊。而收其經久之利。蔡公於浙所定各條。皆師其意而存其利也。予於所到地方。曾師其意而行之。甫行似覺疑難。借還一年。民獲接濟。捐輸分社。漸有其人。久之必有實效。附載數條。聊備參觀。
一社長宜慎選。以專責成也。社谷收支。悉聽社長。官役不爲掣肘。衿監鄉紳。不許攙越挾制。社長得人。一社均資接濟。必須有身家而好善者。地方官採訪士民。方可充當。官給委牌一張。印簿二本。簿首載明某社。及應借村莊。谷麥數目。社長於臨借時將所借數目。填入簿內。借畢結一總數。一簿繳官。簿末結總。照折式填報。 【 另有折式】 總數相符。即可存查。不必取社長倉收。亦不必差役往查。不得聽書吏苛駁。社長遇事革退。將委牌繳銷。
一社長宜優待。以示鼓勵也。社長與鄉約保長練長不同。應於紳衿耆庶內公正有品者充任。並非奔走伺應之役。平時優以禮貌。免其門戶雜差。相見時雖系耆民。皆照生監之例相待。地方官有事傳問。令其呈稟回覆。不得動輒票喚。頻頻奔走衙門。有指告強借抗欠者。官即拘究。不得縱延。社谷少而社副不能得人者。或只設社長一人。社正副公正者。三年爲滿。仍當慰留。如不能留。另選充任。如僻村不能得人。或兩人分任。或選定數人輪任。年滿者。給匾之後。準充鄉飲賓。徇私不公者革退。有侵冒虧欠者監追。一息穀宜酌定。以省耗費也。每戶應借谷一石。麥減半。每借一石。收息一斗。此外再收二升。以一升爲盤量折耗。以一升爲看管倉夫口食。再於息穀內。每年給社長養廉谷八石。聽社長開銷。新舊社長交代。借時即以借數作收數。還時即以還數作交數。以省盤量之煩費。
一借谷村莊。先宜編定。以便借還也。某社之谷。均就遠近酌分。一經編定。向後年年如此。不許攙越混借。借谷之村。有捐添社本者。亦即貯於本社。不許撥往別社。總令士民鹹知本社之谷。永爲各村公共蓋藏。各有寧多毋少之意。方見實濟。
一歉年免息。宜按分數。以示撫卹也。地方歉收在五六分者。先行詳明所借社谷。夏收有完麥者。免其加息。不能完者。緩至秋後。仍免收息。如秋收並歉。再緩至次年。仍免收息。此等欠戶。來春仍準借給。已報成災者詳免。一概緩至來夏。仍止收本谷。免其加息。上年因災未完之戶。次年仍凖借給。本年因冰雹歉收。當下借給籽種。在借半之外者秋後免息。止還本谷。地方雖遇災荒。不得請撥社谷賑糶不得撥充兵糧。
一借戶宜先指定。以免混濫也。社谷原資農民。籽種必系耕農。方可借給。其無業及手藝者。貿易者。概不準借。佃戶一體借給。生監兵役。現在耕田者。亦準取保借給。耕農有谷之家。不準借給。凡借谷必須有營業者二三人作保。領內填明某某保。社長問明保人。方準借給。殷實者即一人亦可作保。秋後先領保人催交。不還先近本戶。無著者。保人代還。捏名作保。及朋名互保者。社長即不得濫借。雖系社長戚友。無保人亦不許借。借戶既系耕農。又有保人催追代還。不至累及社長。冒名濫借。朋名互借。社長難辭其咎。本年負欠保人代還之戶。次年不許再借。
一捐谷就近交倉。以省遠涉也。捐輸社本。不拘多少。不拘谷麥。就近交於本社。社長收倉後。即開單報官。永作本社實貯之數。不必本人到官。官於報到。即將某某捐谷麥若干。列名出示本倉。以彰義舉。以杜侵隱。
一離社太遠之村。準分新社。以便借還也。凡舊存社谷己多。有離社太遠之村。準其分社。即於新社之村。選充社長。不許隔社兼管。倘社谷不多。而遠村求其分社。官亦爲之籌劃。或設法捐添。通融動撥。不可撥者。請官動撥官谷。暫作社本。俟息穀積多。足數出借。然後仍還官倉。凡動撥分社。即令應借之戶赴領。秋後即就近還於新倉。以免搬運之煩。
地方有迎神賽會演戲。及諸無益等事。俱可減省。將銀錢歸於社倉出借。秋後還谷。永作社本。其動撥官谷作社本。乃朱子□行成法。予曾踵而行之。在城在社。均爲接濟民□之官谷。但須奏明耳。
一傳齊社長面諭。以示鄭重也。每屆新年。官民皆屬閒暇。傳齊社長。當□勸諭。面給印簿。悉聽社長與該處借戶。定期開倉。社長一面出借。一面報官。不必請官示期。定例出借一半。仍存一半。倘遇米貴。必須多借。稟官候示。所用斛鬥。官爲較準即□。發給某社。不得複用市鬥市斛。米穀尾數。至升而止。不必列入合勺抄撮。
一捐輸社本。宜分別議敘。以旌義舉也。九卿議定捐十石以上者。地方官給花紅示獎。三十石以上。給以匾額。五十石以上。報明上司。遞加給匾。捐至三百石者。奏請給以頂帶。數年零星捐輸。許其積算給獎。有捐建社倉。及捐地基木石者。照所□體計費給獎。
一地方官有倡捐買谷作社本者。通詳候示獎敘。平日經理有方。勸捐百穀。或分社便民。或建倉貯谷者。報明存案。遇計典保□升調。列入事實。不可籠統粉飾。如漫不經心。有地棍阻□社長。不爲社長作主。及□役需索社長而不究者。府州詳□。分別記過參處。擅動社谷。挪補別項者。參革追賠。
一新官到任。止詢明社長貯谷實數。取結即作交代。如新官以社長之言不作憑。就印簿抽查借戶。虛實即明。不必逐社盤量。亦不必委佐雜盤查。致滋擾索。於正項倉庫之外。另結通報。不必統入正項倉糧款內。
附社長報官折式
?附社長報官折式 【 有此折式。以杜胥吏苛駁需索。】
某社 【 在城某方離城幾十裏】 社正副某某
某年詳明借半若干 未借完者註明 某鄉某村偏災動借若干不在借半之內 【 另條註明】
現在實貯在倉若干
某社收還社本若干 捐輸若干 【 無者注無字】 息若干除開銷社長養廉外尚存息穀若干
全完無欠
未完若干
後世以社倉不可行。大率謂社長難得其人。官不稽查。則難信而滋弊。官爲稽查。則拘於官法。而民不獲實濟。選得其人矣。良善者多懼累而不肯充。而求充者。多非良善可信之人。不借則於民食無益。而濫借則恐其負欠無着。經胥役之手。則需索不免。而不經胥役。則官無從稽覈。社谷多。村莊多。則社長力不能勝。谷少地近。社長固易經管。則谷不敷借。而苦於無可增添。有此數難。故羣以社倉不可行於今日。致將舊有社谷。請歸併城倉。官爲經管。甚至視爲無礙公物。變價以充別項公用者。全悖社倉之本義。坐視社倉之敝壞。偶遇雨水不調。荒歉有象。鄉民無所恃賴。仰食於官。遠不濟急。勢難普徧。此時民心惶惶。官倉之谷。斷不能即有濟於鄉民。總不如各鄉皆有社谷。可以就近接濟。民不至轉徙。官亦有所把握。秋後即果荒歉。亦可徐圖賑濟也。予目擊情形。揆之時事。大率如此。舊曾定有條規。除前人條件已載外。附列數條。皆因今時之病。爲對證之藥。雖不能全無弊病。而規模已定。究竟弊小而利大。弊雖偶一有之。利則四境有濟。經久可恃也。且借谷還谷。雖有負欠之戶。清追仍還本谷。不須秋後買谷。致昂市價。舍此不務。坐聽四境無顆粒之積。官倉之谷。遠莫致之。偶遇早澇。大戶有谷。未必人人可借。人心惶惶。恐滋事端。祇因物力艱難。鄰里雖有善人。救災恤患之心。不敵其趨利避累之計。故於公正社長。必須發給執照。給以養廉。地棍阻撓。必須爲之主持。借戶負騙。必須責成保戶。官吏掣肘。必須予以權宜。書役苛索。必須發給折式。層層衛護社長。正層層責成社長。無非爲四境貧民。儲此緩急可恃之谷也。雖其中不免無着之欠。而逐年着追。不至甚多。其不欠者。則於本無虧。息又生息。再得勤政愛民之官。視民事如家事。鼓舞勸輸。設法增添。則其勢更順。而爲利更溥。切不可執社倉難行於今日。而因噎廢食也
學仕遺規補編卷一終
●學仕遺規補編卷二
桂林陳宏謀榕門輯
子鍾珂
侄鍾理 鍾琛
孫蘭森同編校
蔡雲怡約保法
◆蔡雲怡約保法 【 備兵西浙時行履貫見前】
謹按保甲之行。所以弭盜賊。緝奸匪也。屢奉敕旨通行。現今各省州縣。無不遵守。顧懸掛門牌。但存故套。祗見有編查之擾。未見有弭盜之益。保甲之舉。竟爲老生常談矣。揆其所由。生齒日繁。煙戶稠密。如查造門牌。將一家之男婦老幼。一一造入。已覺滋擾。更有將一戶之生理田地貧富造入。謂可以備賑糶。而定勸懲。一切鼠竊曖昧之事。皆令查報。每保甲焉能得如許公正無私之人。責以一切之事。法所不及。勢亦難行。而於應行查報之窩盜局賭。顯而易見諸事。轉不能行矣。蔡忠襄公所著約保法。條件雖多。大要不外於查報局賭窩盜諸大事。王文成公十家牌說。惟以簡便爲主。簡則易行。便則可久。本朝於清端公。於直隸舉行保甲有效。亦不外此。地方官果能師王蔡諸公之意。事歸簡便。法不紛繁。如門牌止載男子成丁以上姓名。甲內有面生可疑之人居住。及聚賭窩娼邪教私鑄之事。甲長報保長。保長報官。聽官究審。不可株連戶鄰。一甲如此。衆甲如此。通州縣如此。奸匪無可容身。地方亦自寧靜。保長甲長。易於得人。編查亦不滋擾。保甲自收實效。毋謂成法不可行於今日也。
鄉約化民成俗。保甲弭盜緝奸。即周制比閭。管子軍政良法。有司往往視爲故事。或行於城市耳目之前。而鄉鄙遠境則否。或行於上司巡蒞之時。而巡蒞已過則否。衆戶懸牌。徒飾門面。一番編立。一番滋擾。未見弭盜安民之實效。十家連坐。明示信行。彼盜賊窩主。合夥非類。潛出潛歸之蹤跡。能掩本甲之耳目否。邪師左教。男女混雜。夜聚曉散之行徑。能掩本甲之耳目否。以至聚賭略販。嗽唬教唆。白捕豪奴等項。飛詐良民諸惡狀。能掩本甲之耳目否。使各保甲皆畏官法連坐。而不敢容隱。盜賊窩主等項人。猶敢橫行無忌。不默解潛消否。能使愚民知識。開導於六言宣諭之下。奸宄隱憂。消萌於十家糾察之中。以視犯法日衆。民不安生。而始議究處之法。爲力孰難孰易。王文成所謂其法甚約。其治甚廣。有司着實舉行。不但息盜簡訟。而且均役禦侮。善俗興讓。相因以舉。一邑之治。真可不勞而致也。
向來屢行屢輟。多因約保未得其人。以致無益有害。今先行鄉約。次定保甲。仿古舉士於鄉之意。凡各縣城鎮鄉都。不分生儒耆老。隨地酌選。有宅心忠實。行誼端方。堪爲約正約副者。有司以禮敦請。議舉鄉約。不許喇棍撒潑無賴包攬。約正副之家。雜差俱準優免。有司以禮相待。其果奉行約保。弭盜化民。有功者。年終量加獎勵。擇其尤賢者。請爲飲賓。昔宋賢陸□山請爲約長。曰。我輩若恥爲之。則豪俠武斷者專之矣。此意可仿而行也。如有豪強借充約正保長。擅受投詞。武斷鄉曲。及交通捕役。嚇詐民財者。查出定行究處。
古法寓社倉於保甲之中。則約正即保正也。故有優免雜差。有司以禮相待。三年請爲飲賓之議。今戶口繁多。人情狡僞。故保正專以稽查保甲。與專司講約之約正。專司社谷之社長不同。其編設門牌。尤以簡易爲主。簡則易從。易則易知。就王文成十家牌說而變通之。方能有十利而絕五擾。不能一切皆求全於保甲。不能一切皆委之保正也。□在有司實心行之。期於弭盜緝匪有益耳。
保甲十利。 糾察十家無窩無盜。免劫財傷人一利。 糾察十家無窩無盜。免失事連坐。二利。 糾察十家無窩無盜。免寄當株累。三利。 糾察十家無窩無盜。免仇口誣扳。四利。 糾察十家無窩無盜。免虎捕敲詐。五利。 糾察十家無窩無盜。免奸□等事。六利。 糾察十家無窩無盜。免棍樸構陷。七利。 糾察十家無窩無盜。免牢惡飛燒。八利。 糾察十家無窩無盜。免隔屬欽?手監。九利。 糾察十家無窩無盜。免訟訐傾家。十利。
保甲五不擾。 初編牌冊定式。印發各里。據實填明。牌懸本甲。冊匯呈縣。印官隨時查點。不許委官差役。挨門編派。費脫隱漏。一不擾。 牌冊紙張。縣買分給。即於道府縣贖項內支銷。不許經承差保。通同科斂民閒。二不擾。 各甲中有窩盜奸細。首實者賞。隱縱者連坐。法在必行。平日不許委官查點迎送。及朔望執結。三不擾。○各甲中。富貴體惜貧賤。貧賤衛護富貴。守望相助。止各自保身家性命。並無抽調遠援。及雜項差呼。四不擾。 約保。公舉身家清白者承充。不許奸豪倚挾。妄執嚇索。五不擾。
各甲止查十家中有容留流棍。面生可疑。夜聚曉散。蹤跡詭祕。及平日遊手好閒。不務生理耕田。三五成羣。賭博嫖飲。或假搜鹽。或假販鮮。或假捕假勢。械船出外。攜資回家。因而浪費無度者。即密查行徑。細詰來厯。的系強竊窩盜。非爲歹人。即公同赴縣密首。添捕立拿。或暗約甲衆。及誘同夥擒獲送官。但得實者賞。
十家連坐之法。每坐失事不救。責小民攖盜鋒。爲力甚難。惟窩盜非爲。前項蹤跡。本甲中朝夕耳目。未有不知者。知而密首。消弭甚易。明知不舉。縱盜殃民。不問受賄畏禍。定行連坐。強盜強窩。連坐十家。鼠竊小匪。免其株連。所累既少。造福無窮。
保甲弭盜。首先保全富貴。若富貴優免安居。而責貧賤人守望救助。於情理安否。且既絕五擾。富貴大家。又優免何事。務須一體編入。方便稽查。
鄉村稀遠。不便聯絡如數者。止就本村現在人數。多或十二三家。少或五六七家。即自爲一甲。僻居深遠一二家。編入近鄉甲內。寺廟庵觀。各就近附編入甲。寡婦。幼穉。年老。隻身。廢疾。編附甲末畸零項下。免入十家內輪牌巡查。
保甲牌每行城市。而鄉鎮邊鄙。度外置之。正不知鄰府州縣交界處所。最爲窩盜淵藪。縣官倍宜加意清查。如本縣某都某圖某村。定有一盡頭人家。冊內明開某家外即系某縣某都某圖某地界。如有人家。照本縣式報至五家而止。如曠遠無人家。相距某縣某都某圖某村名幾里。或系某湖蕩。或系某山隘。冊內俱要明白開報。
行保甲以靖地方。於鄰縣交界。僻遠村莊。更爲緊要。故全縣之村莊圖冊。尤當兼行。不可少也。
各甲中有精壯勇夫。廢業無用。故或爲■〈舟亨〉販。或爲打降。或爲罡煞。或爲白捕。甚且變爲盜賊。今有司奉旨訓練民壯。簡汰老弱。揀收壯夫。如法訓練。用以防守城池。協拿大盜。誠一舉而兩得。 【 ■〈舟亨〉販。販鹽船也。】
有甲牌。無保牌。如版籍有散無總。未能條貫聯絡。今每十甲。置保牌一面。書十甲長姓名。州縣官以千文字號爲序。從城達鄉。照牌匯冊。井井不亂。有公事。各保長挨次傳各甲長遵行。不必差人下鄉生擾。
各甲中有巨族數百丁之家。中有不肖子侄。窩盜非爲。有司務就宗內公舉德可服人者爲宗長。纔可管衆者爲房長。房長統於宗長。糾察舉首。如前保甲法。
保甲中有豪家怙勢。喇棍潑賴。明明窩盜窩賭窩販。畏不敢舉者。有司比較聽斷投文。時時進里老。屏人開誠詢問。彼不敢明舉取禍。未始不肯密吐除害。實則督捕立擒。亦善行保甲一法。
保甲中一家失盜。九家出救。亂擊梆鑼高叫爲號。各甲齊聲接應。大力之家。倡率鄉勇。或當陣捉拿。或分截去路。各柵口。或輕舟尾追。遠盜必近窩。當投該處保甲協力擒解。如此則盜自不敢犯。
夜巡每交一更。輪巡之甲夫高聲唱雲。凡我甲戶。欽奉聖諭。謹守律法。各保身家。嚴禁盜賭。有犯連坐。如是者三。沿海保甲中有奸徒販洋。勾引接濟。海寇奸細。探聽虛實。即糾察舉首。得實者。破格加賞。容隱者。連坐加等。
狀式。原告務填某都某圖某保某甲。按冊可查。如原告一月不出。查甲內無名。即系匿名。竟行繳銷。不許差拘被害。以絕詐端。
盜賊大半生於貧惰。保甲法嚴。盜無所容。貧惰之人。自尋生業。即已犯者。各保置舍舊圖新簿。登名互結。許其改行。或佃或傭。悉聽以力自食。捕役不許藉此作囮。大力之家。正宜收用照管。資其衣食。以靖地方。如再犯。即送官加等懲治。
各甲中賢士大夫。舉監生員。及大力之家。具有深識遠慮者。俱自爲身家性命計。身先倡率。借道院有司之權。行互相保守之法。慎勿暇時好言安靜。不肯勸行。有事束手倉皇。空嘆無及。
保甲緝奸。如左道天罡窩訪拐略等項。保甲善政。如禁假命。均賦役。扶疾病。勸周恤等項。推之鄉約鄉兵。社倉社學。皆可次第以舉。茲未敢臚列者。取其簡便易行。以收弭盜安民之效。
於清端曰。朝廷設立鄉約。慎選年高有德。給以冠帶。待以禮貌。每鄉置鄉約所。朔望講解 上諭十六條。勸人爲善去惡。甚盛典也。自風俗澆漓。教化陵夷。凡有司勾攝人犯。差役不問原被告居址。輒至鄉約之家。管待酒飯。稍不如意。詬詈立至。且於朔望點卯之日。肆行凌虐。倘人犯未獲。即帶鄉約回話。是差役之嚇詐鄉約。倍甚於原被二犯。更有苦者。人命盜賊。不離鄉約。牽連拖累。夾責受害。甚之詞訟小事。必指鄉約爲左證。投到聽審。與犯人何異。且一事未結。復興一事。終朝候訊。遷延時日。無歸家之期。因之年高有德。鄙爲奴隸。殷實富家。視爲畏途。或情或賄。百計營脫。而寡廉喪恥之窮棍。兜攬充役。串通衙捕。魚肉菸民。以編甲漏造爲生意。以投呈證佐爲活計。惟恐地方之不多事也。居民之不興訟也。差役之不來照顧。官府之不喚呼也。此尚可言乎。
充當鄉約者。巡檢有常規。差役有常規。書辦有常規。此等銀兩。非出之煙戶而何。鄉約之苦。至此極矣。於是有半月之鄉約。一月之鄉約。有朋應幫貼之鄉約。真如問徒擬軍。求脫離而不可得。更有良心喪盡之輩。報一名。賣一名。臨時必用陪點。上下交接。又有頂首積弊。錮習不可救藥。而欲端風化。靖地方也得乎。自後有司查明鄉分。於適中之地。立鄉約所。選年高有德者。擇吉迎送。給以衣頂。行二跪一揖禮。在鄉約所任事。朔望諭鄉民聽講十六條。一不許票仰協拘人犯。二不許差役到家飯食。三不許原被告指爲證佐。四不許朔望點卯。五不許請立印簿。六不許差督編查煙甲。七不許買辦軍需。八不許人命盜案牽連姓名。九不許投遞報呈。十不許紳衿把持人命盜案。勾攝人犯。不可責之鄉約。鄉約無事。則勸化愚民。有事。則密稟自封。用圖記牢釘飛遞。一年更換。地方平靖。訟獄不興者。年終給以稱職字匾。地方多盜。訟獄繁興者。年終書不稱職。用木刻條釘於門首。如斂錢擾害。不公不法者。訪實實時懲革。於縣前懸大木牌。書貪惡鄉約姓名於上。以示勸懲。於此端風化。靖地方。庶幾近之矣。 【 自此至末別集附採】
彭無山曰。保甲行而弭盜賊。緝逃人。查賭博。詰奸宄。均力役。息武斷。睦鄉里。課耕桑。寓旌別。無一善不備焉。行之不善。則民累滋甚矣。如舊例。朔望鄉保赴縣點卯守候。一累也。刑房按月兩次取結索錢。二累也。四季委員下鄉查點。供應胥役。三累也。領牌給牌。紙張悉取諸民。四累也。遣役夜巡。遇梆鑼不響。即以悞更恐嚇。饋錢乃免。五累也。又保甲長託情更換。倏張倏李。六累也。甚而無名雜派。差役問諸莊長。莊長問諸甲長。甲長問諸人戶。籍爲收頭。七累也。今與爾八路十五鄉人等約。不點卯。不委員。不取結。保甲長不聽情更換。凡一家牌十家牌百家總牌。自買紙印刷。付保長親領。不費爾民一錢。巡夜非本縣親厯。凡皁快人等。藉稱查夜。許爾莊長甲。長扭稟。假冒者懲責。得贓者重處。計通邑六百莊村。每夜即親厯二三十莊。歲不過一莊六至。怠玩易生。所以每有一莊。連夜連月。冒雨冒雪而數至。示爾不測。不過欲爾等加意守望。爲相安無事之計。現奉上憲請旨均編。雖旗戶旗莊。皆當凜遵。而況爾民乎。一切事宜。載明執照門牌。易知易行。有益無累也。
保甲難行於今日者。皆以人心不古。風俗日薄。不若古民淳樸。故條件比昔爲繁。殊不知繁則難行。簡則易遵也。現在每家皆有門牌。幾見有因查保甲而緝獲匪類者乎。莫如握其要領。屏其瑣細。每十家爲一甲。甲長即於本甲內輪充。每十甲爲一保。保長於通保內選充。甲內有面生可疑。及無營業。不時往來居住。遊手酗酒。非親非故。男女混雜。學習拳棒。邪教聚衆。窩娼窩賭。私鑄拐略。形跡顯著。爲鄰戶所共聞者。甲長告之保長。保長轉報官司。及早根究。甲長報到。保長隱匿。罪在保長。則不法之事。奸匪之徒。已無所容矣。至於曖昧不明之事。同居一家。尚難覺察。未可責之甲長。株擾平民。一切應查應報。簡明列出。則各戶皆知。易於遵行矣。後世以保甲爲難行。亦因噎廢食之一端也。
學仕遺規補編卷二終
●學仕遺規補編卷三
桂林陳宏謀榕門輯
子鍾珂
侄鍾理 鍾琛
孫蘭森同編校
陳容駟仕學一貫錄鈔
◆陳容駟仕學一貫錄鈔 【 名慶門字容駟號渭川陝西盩厔縣人雍正癸卯進士官至達州知州】
謹按事上臨民。理訟慎刑。恤囚弭盜。皆司牧必有之事。其中皆關乎學問。後世視爲簿書期會之具文。則誠具文也。視爲勤政愛民之實事。則皆實事也。關中陳容駟。爲予同年友。數年前相遇浙中。談及官政民瘼。予服其有得於即學即仕之義。所纂仕學一貫錄。皆厯任州縣。閱厯有得之語。不肯以具文視之。而直以學術行之者也。今摘其所言事上臨民。理訟慎刑。恤囚弭盜諸條。補入學仕遺規。以備蒞官者參觀而力行之。於學於仕。不無裨益雲。
世上原無好做之官。雖抱關之吏。亦須夜行早起。方爲稱職。纔說做官好。便非做好官之人矣。士子平日讀書。博得一第。居四民之上。自謂朝廷倚重。生民利賴。孰知日日行害人事。件件行折福事。時時做違心違理事。反在人前。揚揚得意。略無愧色。豈復有廉恥哉。故人以得官爲可喜。我正以得官爲可懼也。
天非私富一人。原以衆貧者相托也。非私貴一人。實以衆賤者相托也。在貧賤者。自己血汗。自己消受。天之鑑察也常寬。若富貴之人。高爵厚祿。萬民血汗。一人消受。天之督過也常嚴。天心不遠。以民爲心者也。撫民即所以奉天也。每嘆居官之人。事上則俯首鞠躬。臨民則逞志作威。或則厚斂。或則酷刑。或則苦役。賤之如犬馬。刈之如草芥。詎知禍民者。天必禍之乎。忠恕違道不遠。舍此六字。未有能合人情。得天理者也。
當官處事。嘗思有恩以及人。而以方便爲主。即如一催科也。其勢萬不能免。但就其閒求所以省民力者。不使騷擾。重爲民害。則所全己多。一聽訟也。準之以人情物理。出之以靜氣平心。不事煅煉羅織。而人心各得其平。至於恤災捍患。移風易俗。當顛困欲斃之時。而起諸溝壑。予以生全。尤不若先事區處。不致顛頓危急之爲妙也。當越禮犯法之日。而嚴刊峻法。重懲示警。尤不如止惡未萌。不至用刑。而俗美民安之爲愈也。
有此志向。庶可望其仕不負學也。
官場上下相承。分誼攸關。其當盡禮儀。乃衙門體統如此。惟有忠厚以盡事上之禮。直躬而行本職之事。一切升沈顯晦。非援上者所能致其萬一也。且上官所責望於下屬。下屬所仰承於上憲者。無非期其施行之咸宜耳。顧其中利害相參。是非互異。上官或得之紙上。未必盡悉其曲折。萬一見解不符。事機乖錯。爲下屬者。忠告以盡其誠。善道以致其禮。但得誠意交孚。自可相助爲理。夫何委靡不振。悅諛成風。上官曰是。彼亦曰是。上官曰非。彼亦曰非。迨其後事勢乖違。民怨沸騰。彼則曰此上官之意。非距心所得爲也。其居心之險。大非事上之敬。即此一段庸懦卑鄙之態。亦甚失士大夫立身制行之正矩矣。
既爲上官。誰不知以人事君之大義。誰甘爲妨賢病國之小人。如其兩賢相契。方將以言論丰采。覘人才品格。果其持論忠正。剛方自矢。彼方欲引而進之。豈肯妄加禍於守正之人乎。即不然。或意見相左。或好倘相違。甚至媢疾深惡。亦不過如梁冀之惡張剛。使之爲廣陵守耳。不過如鄧騭之惡虞詡。使之爲朝歌長耳。彼原假借賊手以殺二子。而二子卒能驤起事功。彪名後代。是殺之適以成之也。蓋才全則運險爲夷。命在則因禍爲福。人各有天。人各有命。造化有定。人其如天何。其如命何哉。
因論事相左。至於媢疾深惡。必不相容。皆由平日積忿而成。孔子誾誾。注訓和悅而諍。可師可法。
地方官詞訟。無日無之。最足見居官者之明暗。而亦戒飭平反。革薄從忠之一大段工夫也。慨自人心變詐。明明被毆。而稱殺傷。分明爭財。妄雲搶劫。又或牽引其父兄。連及其婦女。意謂未辨是非。且先使追呼擾動。耗財以泄其忿耳。更其中誣賴人命。尤極慘酷。或以奴僕脅主人。或以頑佃誣業主。或以卑幼制尊長。有親人逼死。而乘機索詐者。有冒認親族。而毀門壞屋者。種種誣罔。不可枚舉。官長止以屍場一驗了事。而豈知其魚麋肉爛。鯨吞虎噬。已無所不至哉。此弊不除。人心日益險。事變日益多。官府亦應接不暇矣。吾謂戶婚田土。當視其情詞虛實。不宜濫準。不準者。必指批其不準之故。毋使再來翻瀆。不可粗心浮氣。略觀大意。以不得混瀆一語。批出了事。其準者。則必親問。不可聽其講和。問則必速。不可稽遲拖累。審明則必斷結。不可含糊逐出候示。又起探聽打點之弊。若於投詞之日。使原告證佐同時到案。當堂取證佐確供。倘詰出黨惡誣證之弊。不待被告到案證明。先懲其誑證扛幫之罪。其有情節可審者。則限日投審。原告情虛。固必加罪三等。而證佐則尤必加重。不過一二月閒。扛幫積弊。無情誣訟。即可去其七八矣。
投詞之日。先問原告證佐。是亦審狀之一策。但亦防其有扛幫赴控之弊。倘原告無力邀約衆證。必致有屈不能赴告。證佐肯來。未必肯供實情。莫如凡有告狀。當堂收詞。就原詞駁詰。無可登答。輕則逐出不收。重則量懲。所告似有理。而一時不能查案。則暫收候批。凡僱人代告者。則不敢來矣。州縣告狀。雖不拘於告期。勢須隨告隨收。接狀行。即須抽閒一審。亦以免告期擁擠守候也。予厯任府道司院。皆如此行。有臨時散去。不敢投狀者出入攔輿控喊。皆不準收。自是告者漸少。皆用此法也。
誣命一事。直是父子兄弟閒以死爲利。暴屍滅法。揣其情節。與手刃無異。是必嚴誣告加三等之法。懲一警百。更榜示告諭。則親族利死之心。風俗搬搶之惡習。亦可從此漸息。
屍親誣告蒸檢。原有反坐之律。驗屍後押令掩埋。暴屍不埋。立可究處。藉命抄搶。久有明條。官肯速審執法。自可杜絕刁風。其要尤在屍場將驗出某傷輕重。指令屍親認明取供。以杜後來翻告。至於自盡命案。如無別故。罪止滿杖。即當於屍場乘原被鄰證齊集之時。訊取確供。明白曉諭。聽候詳結。不必將原被帶署候審。於屍場耐一二刻之煩勞。便省許多探聽拖累。案內干涉之人。俱令各回安業。有應得之罪。不過重杖。取保候示可也。最可恨者。屍場嫌其臭惡。不肯近屍親驗。犯人與屍親爭傷。置若罔聞。止執筆爲仵作謄錄。一經掩棺。疑似之傷。將來屍親指告。或上司駁詰。憑何申覆耶。常有自盡命案。原被及案內有名之人。往返拖累。至於破家者。皆由州縣驗屍之後。急急旋署之故。爲民牧者。不可不知也。
呂叔簡刑戒一書。 【 詳載從政遺規】 是從鐵牀火坑邊行清涼之劑。蓋痛酷吏深文峻法。以毒無辜。故以此致戒。非謂巨惡元兇。竟可寬縱也。但當推明律文。權其重輕。用刑時不可以犯法爲怒。不必以得情爲喜。蓋怒則以爲彼罪當受。絕無矜憐。喜則謂我見甚明。惟知痛快。常存此心以調伏之。不言造福。實所以盡心也。
夾棍一物。原有不得不用之時。不過欲取確供耳。初審狡展。正不妨屢呼要夾。而其難其慎。不肯即夾。三木之下。動關人命。堂上一聲催刑。衆役奮力。受之者魂飛魄散。氣蔽血壅。即有供吐。昏迷之中。隨口強應。亦未確鑿。平日於行刑之人。明白指示。如不得巳。必須用夾。不得遽收。先就情理反覆窮詰。此時問者之狼狽着急。較受刑之人爲更甚。如不從實供吐。催令收刑但一收止二三分。又就案情反覆詰問。有證據者。質之證據。使其計重語塞。自必供吐。此時官府審問。本犯呼號。行杖者暗暗鬆放。再有狡展。仍如初置刑內再收。亦不過二三分。一收一放。痛則有之。傷人則不能也。且其神魂清白。語言不至混亂。此時供吐。方爲確切。可以定讞。俗稱夾棍爲大刑。示不可輕用。更不可錯用也。然不獨大刑爲然。即行杖亦不可忽。竹板示警。罪當杖者。亦視其人氣體壯健。足以當之而無傷性命者。然後如法杖責。凡行杖時。官暫停閱審卷。亦不可別有問答。惟注目凝神。以觀受杖之人。一則視其人能受與否。倘不能受。量減數杖。杖雖減而法己盡矣。一則防行杖者有任意重責要害。毒打一處之弊。 【 如專用板頭。專打腿灣。】 餘厯任二十年。從未因杖責而損傷一人者。率是道也。
夾棍尺寸。原有定式。不可改短。杖用竹箆。削平棱節。夾棍桚指。均不得過兩時。敲杖不得過三十。用時切當留神。
牢獄之苦。雜穢疫痢。暑月爲最。常遣人灑埽囹圄。洗滌枷杻。不時調取監簿。稽查囚數。以自察其治狀。務使眼前火坑。化作逍遙世界。此只在當官者念頭動。舌頭動。筆頭動。一霎時之閒耳。
有外結之事而暫寄監者。有羈候待質。而犯證己到。未即質審者。有案巳奉文歸結。或有應追之贓。不即發落者。州縣??幾忙。每易忘忽。刑胥苟無所得。豈肯爲之稟請省釋。必須州縣每日調取監簿。進內衙查閱。以便隨時結釋。至於獄官每日查監。不過點名了事。原委未明。心念不切。豈能稟堂催結。州縣更須隔三兩日。抽閒出其不意。親到監中查點。以防其有凌虐之弊。更驗其牆宇。以防其有越獄之事。地方官總須把這監內人犯。往來於胸臆中。自不至於濫禁淹禁也。予厯任撫司。地位懸隔。不能親自查監。曾酌定冊式。令州縣將某犯事由。到監月日。何日審理。應否擬罪。何時題奉部文。及何衙門批令收禁。逐名填冊具報。以備不時專員持冊到監查點。其時州縣有因造此冊。而查審省釋者。院中就冊查覈。而行提歸結者亦不少。較之委員查監。似更迅速。實在其監犯多。而州縣不可信者。出其不意。不拘文武員弁。持冊到監查點。多少不符者。按名查究。州縣無不悚惕檢點。是亦清理監獄之一法也。 功令最嚴越獄。凡禁卒非刑凌虐。率以防其越獄。聳稟本官。殊不知牆屋高堅。門戶扃鎖。囚犯焉能飛越。豈可以非刑爲防閒。高忠憲公雲。獄囚日閒不妨寬鬆。夜閒更當嚴禁。獄門不得容人出入。亦禁防重囚之一法。
盜賊未起。防守爲要。盜賊既起。擒捕爲要。昔李崇刺兗州。令村建一樓。樓懸一鼓。諸村聞樓鼓聲。各守要路。遇盜輒擒。李肅爲宰。不必建樓。比戶置鼓。盜發輒擊。遠近皆應。盜遂斂跡。吾以爲建樓置鼓。猶有所費。止須家置一梆。或竹或木。一處起梆。各處四應。有被竊而不傳梆者。罪坐失主。一家梆起。而四鄰不應。及應而並不出身協拿者。查明責究。亦何盜賊慮乎。
夜防盜賊。人人皆有此心。敲梆呼救。聞梆接應。賊雖衆。未有不驚逸者。鄉村防盜之法。莫捷於此。
州縣親民之官。非特貪酷足爲民害。即拘謹之流。未嘗不潔清自好。而闇暗不明。優柔不斷。識不足以剔弊。力不足以懲奸。彼雖不貪。有代之而吸民膏者。彼雖不酷。有代之而戕民命者。其與貪酷害民無異。且百爲叢脞。諸務廢弛。或反不若貪酷者流。猶能理煩而治劇。所謂廉而無能。不若貪而有幹。古之人誠有慨乎其言之也。
非取貪酷也。清官不能理事。民之受害亦不少。
爲政說寬說嚴。皆跡也。莫如切實講理。理者人心自有之天也。發一言。施一事。以我心之天。感孚乎人心共有之天。非言人所不能言。實言人所必欲言也。非行人所不能行。實行人所必欲行也。寬之可爲杜母。嚴之可爲召父。寬嚴之跡悉化。以此大畏民志。所謂不賞而勸。不怒而威。此道得也。何寬嚴之足雲。
古人謂太上化民以德。其次莫如猛。是說也。非謂猛愈於寬。猛以濟寬。適所以成其寬也。緣民愚無知。彼見上之寬則玩心生。後又從而刑之。則怨毒起矣。爲民上者。視事之初。即嚴加整飭。吏役士民。苟有過犯。毫不假借。見之明。行之果。人心震動恪恭。各懷一不敢慢易。不敢欺蔽之心。如此則呼應既靈。法在難犯。而處心積慮。卻時時欲與民休息。事事爲愚頑鑑原。準情度理。足以快人聽聞。即盡法處之。身受者不敢怨。觀聽者靡不服。畏威懷德。一時併到。若其始不振。後即整頓。徒招怨耳。
外雖嚴而內則寬。始雖嚴而終則寬。親民之官。究心於此。庶得寬猛相濟之道。
學仕遺規補編卷三終
●學仕遺規補編卷四
桂林陳宏謀榕門輯
子鍾珂
侄鍾理 鍾琛
孫蘭森同編校
策略匯抄
◆策略匯抄
謹按制科取士。首二場試四書經義。三場專試策問。蓋以策者自經史著述兵農禮樂刑政典制。及切要時務。皆在所策之內。故四書經義祗三四藝。而策則有五。正足徵士子學識經濟。較書義更爲詳備也。祗因法久弊生。諸生揣摩習熟。或剿襲陳言。或填砌故實。或就問語敷衍。玩其文似乎出經入史。涵古茹今。大率強記名目。漫無考據。直鈔例義。鮮有心得。按之胸中。仍然固陋。措之於用。與文策所對。迥不相符。厯科所取。雖不乏有體有用之儒。而空疏無用者。幾於十人而九。獲售者不過如此。未售者。遂不復致力。講求五策之試。幾成虛設矣。竊惟聖門垂訓。不知言無以知人。有體有用之儒。仍不外於文策中分別而拔識之。是在持衡者發策時毋論經史時務。屏其浮泛。指其疑難。以觀其所見之是非異同。所得之淺深優劣。俾講求經濟之士。有以自見。空疏剿襲者。不能以僞亂真。入彀者決非無用之人。不止於拔十得五也。今就先儒文集。及近今條議。匯爲策略。以示大概。切望有志者好學而深思。觸類而引伸之也。
真德秀
方孝孺
高拱
王守仁
馮從吾
凌義渠
王心敬
魏禧
閔本貞
陸隴其
熊伯龍
馬世俊
繆彤
韓菼
萬松齡
○真德秀 【 字景元履貫見前】
先聖言君子和而不同。以其葉心共濟。非以其阿意相從也。今登延衆彥。將追元佑之風。而羣賢持論。頗患不一。兵議既興。有以先發制人爲說者。有以量時度力爲言者。彼是此非。莫能相一。臣顧以爲喜者。蓋同異之閒。實至當之論所由出也。朝廷之上。不以同異爲好惡。搢紳之列。或以同異爲愛憎。臣則憂之。夫主於先發制人者。爲國也。主於量時度力者。亦爲國也。意見不同。同於爲國。平心商搉。惟是之從。奚必以異己相嫉乎。元佑中稟稟向治。而羣賢自爲矛盾。小人得以乘之。稔成紹聖之禍。今雖未至於斯。可不豫防其漸。願羣臣各盡忠益。事求適當。不必苟同。見有異同。毋相疑忌。成衆賢和衷之美。取同心報國之功。
是君子。雖不同不害其爲和。是小人。雖同終歸不和。聖言曲盡君子小人情狀。實關千古政治得失。真公所云同異之閒。至當之論所由出。尤至言也。
賢才滿朝。而治效不立。議論盈廷。而弊事不修。憂國者爲之嘆惜。豈賢者非賢。而衆議舉不足採耶。竊謂人材有小大。善用者取長略短。皆足有濟。議論有同異。善聽者去非從是。皆足有補。大臣日加延訪。使敷陳所蘊。而考察其行。能條舉衆弊。而分委以經畫。課其效之成否。隨以之黜陟。如此。則可用之人出矣。漢昭帝時。吏民上書言便宜有異。輒下杜延年平處復奏。神宗詔中外上言得失。委司馬光張方平詳定選擇。哲廟嗣位。臣民皆上封事。亦令光與執政看詳。然羣言繁多。無所抉擇。命近臣掇取要語。各從其類。繕錄成帙。以備採擇。苟當於理。無不施行。如此。則可用之言見矣。用人聽言。各有其實。何治之不立。而弊之不修耶。若悠悠玩愒。以虛譽用人。無以核其能否。以虛文聽言。無以訂其是非。恐弊事日滋。治效愈邈矣。人材無鉅細。皆有益於世用。故常孜孜以求於下。而不敢俟人之求。一道數千裏。官僚數百人。其材與否。不能盡知。然考於見聞。試以職事。亦閒得其一二。苟薦員之當及者。豈惟不俟其求。蓋有未嘗識面而舉之矣。今蒙召擢。行且去官。採諸公言。猶有當舉而未及者。用敢隨其所長。形之論薦。以備採錄。其中所長必有可取。大臣更加詢察。或特加旌擢。或籍記中書。其中必有奮發。爲清時之用者也。
薦賢而不俟人求。臨去而追憶論薦。更求大臣詢訪。擇其長而用之。此中必可得人。非如世俗官場。以薦舉爲沽名邀譽也。
國家深維民食之重。朱子請頒社倉法於天下。自是數十年閒。凡置倉之地。雖遇凶歲。人無菜色。裏無囂聲。臣少時實親覩其利。歲久法壞。親見飢窮之民。惟鄉落最甚。而致粟又爲最艱。勞費不啻數倍。因慨然深念使社倉之法。推行不廢。在在皆有藏粟。以之振民。猶取之懷也。其利豈不博哉。近歲士大夫。以其蠹弊多端。往往歸尤於法。欲舉而廢之。抑不思古今之法。豈能久而無弊。亦在維持整飭之爾。即以常平義倉。侵漁移易。其害不一。然卒不可廢者。以其害不能揜利故也。何獨社倉必欲舉而廢之哉。
社倉至今日。雖不能無弊。畢竟弊少利多。弊猶可杜。利則無窮。未可因噎廢食也。真公早已見及矣。
天下有幸免之吏。則必有不幸之民。夫吏之不良。法之所宜黜也。宜黜而以倖免。則凡不良之吏。知罰不及己。將安意肆行而無所忌。欲民之不受弊得乎。版籍混淆。貧富易位。奉文推排。邑令得人。升降適宜。民賴其利。邑令志不在民。一切付之鄉保吏胥之手。飛走賣弄。聽其自爲。需求如志。則以上等之戶。降而爲下等。賄賂不至。則以百金之產。增而爲千金。牒訴紛然。一不受理。遂使冤憤不平之氣。無所發泄。同時並作。不能彈壓解散。一邑囂然。幾至生變。直至守臣下縣毀不公之籍。人情始定。爭鬬始息。皆由不良之吏得以倖免故耳。
察吏所以安民。縱貪必至滋亂。言之極其懇切。
軍政修飭。全在平時。若統戍得人。常有教閱訓練之勤。無掊克朘削之害。原不須州郡節制。其如廉介公勤之將。未易多得。殿司遠在行都。帥憲亦相去數百里。近而可以考察者。莫如州郡。又以原無統屬。不敢過問。則軍政廢壞。將有不可勝言者。是以數十年來。士卒不如向時之精銳。舟船器械。不如向時之整備。正以戍將多非其人。又無從旁督察之者。遂得以肆其貪饕掊克之私。士卒無所告訴。故爲一戍將之私計。則以受制節於本州島爲非便。爲一軍數千人之公計。則以聽節制於本州島爲至便。在戍將之公廉無私者。亦喜其本州島節制。呼應靈通也。
置軍於州郡。事力寡弱。若受本州島節制。則用度之窘缺。可以補充。出師之糧餉。教閱之犒賞。可以仰給。其有勞效。可借本州島保明。其有利病。可望本州島申述。蓋州郡與本軍。合爲一體。凡事相爲援助。則在本軍爲力也易。若州郡本軍。各爲一家。凡事不相左右。則在本軍爲力也難。如前歲追捕海寇。方其出軍之時。本州島給備糧餉。犒以酒肉。而又合民船以助其勢。僱水手以助其用。曾有州郡老吏。私議本州島從來只是移文督責。何須枉費官錢。蓋其熟習見聞如此。今若仍前不相系屬。自今或有緩急。雖聽州郡調遣。而無節制之柄。必不肯資助。借使統戍得人。猶恐未能獨辦其事。況一有庸謬之人。濫居其選。既無州郡督責。又無州郡應副。豈復肯盡心竭力。以收捕盜賊爲己責乎。
駐軍之地。必須文武官互相聯絡。撫綏彈壓。平時可以省事息爭。遇有軍行。可以一體照料。故後世有兵民不可不分之勢。而不可無分而不分之意。自宋迄今。不可易也。
○方孝孺 【 字希直履貫見前】
爲政之道。盡人事而後徵天道。天道至微而難知。人事至着而易爲。舍易爲而求難知。則爲不知。先其微而後其着。則爲失序。堯舜禹益。相告戒之辭。詳矣。傳道則曰執中。用人則曰九德。治民則曰六府三事。至論天道。則厯象授時之外。未嘗有片言焉。三聖賢於天道。豈有所未達哉。棄所宜爲。而求之恍惚荒誕之域者。聖賢所不取也。宰相之職。上致君。下澤民。賢才列乎位。教化行乎時。風俗美於天下。倫理正而禮樂興。中國尊而外藩服。有生之倫。各遂其性。而無乖戾鬬爭。則可爲盡職矣。不必矻矻然探其所難知。以爲誇美也。能盡其職。雖日月失明。寒暑不節。無害其爲治。職有未盡。使天地位而萬物育。亦何益於民乎。漢史稱丙吉不問死傷。而詰牛喘。以爲知大體。此非君子之言。民至相殺傷于都市之內。政教不振。民俗隳壞。其爲變亦甚矣。豈非宰相所當憂乎。舍此不問。而恐陰陽不和。何其迂且妄也。
問牛喘事。史書傳爲美談。實無裨於治道。丙相之賢。原不關此。先儒蓋屢言之。此論更爲警切。
自先王養士之制亡。而天下無全才之士。學術各隨世之所尚而變。觀乎世之所尚。而士可知也。西漢尚經術。故士多通經達理。東漢尚風節。故士多能自重。而不役志於利祿。唐尚諫諍。故多抗直之士。惟晉祖元虛。而尚清談。士生其時。能以恬淡寡欲治身。而以簡樸不煩鎮俗。夷然有等貴賤齊死生之意。王導以此興江左。謝安以此勝苻秦。庾冰王彪之之流。皆以此見重於世。士之用學術。猶工人之用器。器之用雖不同。然利者愈於鈍。有者愈於無。挾其所聞知。以應當世之事。其不合者鮮矣。方未用時。計劃規度。天下之得失利害。素定於心。及居乎位。則舉而施之。如出物於懷。取金帛於藏。而陳之中庭。快乎其無難。沛乎其不窮矣。宜其無不當也。若諸葛孔明。范仲淹。身在布衣。已有宰輔之志。人亦以其志望之。及其得志。果不失人之所望。是豈待言語而見哉。以言語自表異者。類多夸誕之士。若殷浩者。夸誕之尤也。
聖人治天下。立法嚴而行法恕。嚴者。所以使民知其可畏而不犯。恕者。所以法行而人猶得以自全也。昔者讀酒誥之書。嘗疑武王欲殺羣飲者爲過甚。武王豈好殺之主哉。其爲是言也。蓋愛其民之深。而人不知也。示之以姑息。阱民於死地。而後刑之。孰若先之以不可犯之禁。使民不陷於罪之爲美乎。聖人之用心。不苟以悅民。吾使民陰受其惠。此仁之至也。
古之聖人。行仁義之政。慮不足以盡天下之變。於是推仁義而寓之於法。使吾之法行。而仁義亦陰行其中。故望吾之法者。知其可畏而不犯。用法而誅其民。其民信之。曰。是非好行法也。欲行仁義也。故堯舜之世有不誅。誅而海內服其公。以其立法善也。夫法之立。其意將以利民。法苟足以利民。雖成於異代。出於他人。守之可也。誠反先王之道。而不足以利民。雖作於吾心。勿守之可也。知其善而守之。能守法者也。知其不善而更之。亦能守法者也。所惡乎變法者。不知法之意。而以私意紛更之。出於己者以爲是。出於古人者以爲非。舉天下好惡之公。皆棄而不用。而一準其私意之法。甚則時任其喜怒。而亂予奪之平。由是法不可行也。蕭何曹參。世所謂刀筆吏。其功業爲君子恥稱焉。然何之立法。參之善守法。後世莫及也。當秦之亡。其患不在於無法。而患乎法之過嚴。不患乎法廢而不舉。而患乎自亂其法。故蕭何既損益一代之典。曹參繼之。即泊然無所復爲。參之才。何之所畏。非不能有爲者也。特恐變更而或致於亂。不如固守之爲萬全爾。
沈約。齊之鬻國小人。袁粲。宋之忠義大臣也。粲拒蕭道成而不納。結諸將而謀誅之。勁氣峻節。可比漢王陵王允。有古豪傑風。視褚淵輩。直狐鼠耳。其計之失。在乎知人不審。以謀語淵。乃淵負粲而敗。非粲負社稷也。使天未遽亡宋。斬道成而夷其黨。於粲何有哉。其不能成功者。特以威權去己。道成之勢已盛而然。非粲過也。約不明其本心。而文致細故以罪粲。謂粲不肯當事。門無雜賓。物情不接。故及於敗。此何足罪粲乎。宋明帝以苛暴御下。不欲政出羣臣。內外之臣有戚望者。必翦除之。粲不敢招權以抗其君。故遺釋勢利。使其君不疑。競進趨附之徒。卻去而不與接。事君之義。宜如是也。約攘利鄙夫。不達君子之道。觀其罪粲之言。其心可知矣。區區富貴。曾何足言。而求之者。棄名節。損禮義。不顧軀命。而惟恐失之。如約之所得。不足以當一笑。甚至於鬻國弒君。以固其寵。而卒不免悵悵而亡。奚若守道以死之爲愈乎。後之患失而貪得者。視粲與約。亦可以知所處矣。
論古有識。足見讀史不徒記故實。填腹笥也。
學者之患。在乎慕古而薄今。今聞其出於古。則以爲善。雖有未至。不察也。聞其出於今。則以爲不善。雖有至者。不察也。此道之所以不明。而所學者非也。秦以下言治道者。莫如漢之賈誼。董仲舒。王吉。唐之魏徵。陸贄宋之范仲淹。司馬光以比於三代聖賢匡世範民之政。其中不無可議。要之皆切於時務。足以救時而振俗者也。遵而行之。於世道不無裨益。未可以其非古。而忽爲不足行也。
不論行之有益無益。惟慕古而薄今。是古而非今。皆道之不明。而學者之病也。推之凡物以古則貴。以今則賤。愈古則愈貴。不問適用與否。皆敝習也。
○高拱 【 字肅卿履貫見前】
天人之際。其理甚微。而談者甚詳。然在天有實理。在人有實事。而曲說不與焉。陰陽錯行。乖和貞勝。鬱而爲沴。雖天不能以自主。此實理也。防其未生。救其既形。備飭慮周。務以人勝。此實事也。至謂天以某災應某事。是誣天也。謂人以某事致某災。是誣人也。皆求其理而不得。乃曲爲之說者也。
古之言天者。曰天垂象。見吉凶而已。未始推所爲也。言事天者。曰克謹天戒而已。未始着所招也。乃如庶徵之說。詳於洪範。其休徵。曰肅時雨若。乂時暘若。哲時燠若。謀時寒若。聖時風若。其咎徵。曰狂恆雨若。僭恆暘若。豫恆燠若。急恆寒若。蒙恆風若。言感通之靡忒也。若曰天人一理。即呼吸動靜。皆有所關。而不可不謹雲耳。君子以是求之。得其意焉可也。如以其辭而已。則貌何以爲雨。言何以爲暘。視何以爲燠。聽何以爲寒。思何以爲風。矧時雨必有時暘。是肅則不必乂也。時燠必有時寒。是哲則不必謀也。而恆暘必無恆雨。是有僭應則無狂應也。恆寒必無恆燠。是有急應則無豫應也。初豈若是膠固乎。其曰王省惟歲。卿士惟月。師尹惟日。言修弭之當豫也。若曰君臣一體。即大小不同。而莫不當謹雲耳。君子亦以是求之。得其意焉可也。如以其辭而已。則王何分於歲。卿士何分於月。師尹何分於日。矧王省惟歲。則月在其中。卿士可無省也。卿士惟月。則日在其中。師尹可無省也。而積日爲月。則師尹之省。亦卿士也。積月爲歲。則卿士之省。亦王也。初豈若是局滯乎。
孔子之春秋也。書災異。不書事應。以災異之不可以事應言也。乃其理自如此。如必符之以箕範。則書大雨者。必求何事之狂。書大旱者。必求何事之僭。書無冰者。必求何事之豫。書隕霜殺菽者。必求何事之急。書六鷁退飛者。必求何事之蒙而可乎。論災異者。必當以春秋爲準。其意真。其辭直。確乎不易。而於箕範。則取其意不以辭害焉可也。
書災異不書事應。春秋之法。確不可易。故洪範之辭。不可泥也。
天有天之道。人有人之爲。易之洊雷震而恐懼修省。乃君子之心。不容自巳焉。猶孔子迅雷烈風而變也。詩之敬天怒渝。無敢戲豫馳驅。以爲天且變焉。而顧泄泄謔謔。不以爲意。將不於其變者逢乎。是故敬修而不敢怠也。此皆人事當然。不可不盡。堯之所謂儆予。湯之所以禱於桑林。固此意也。若夫災之所以然。則天道運行。微乎微者。人可能測識者哉。
自斯義不明。乃有稱幹封餘烈。如公孫卿公孫宏之流者。乃有旁摭曲證。牽附無當。如京房翼奉之流者。必謂天爲有意。是故陳規者。則求其意於此。而貢諛者。則求其意於彼。然皆不得其故。君子所不道也。
夫天之災。猶人之有疾。必有其徵。在天則見於象緯。在地則見於山川。在物則爲鳥獸草木之妖。在人則爲奸宄寇賊之戾。其氣之方舛。可知其所底止。既難以窺而復之。遲速又難以度。可畏孰甚焉。於是修人事以勝之。庶乎有不爲害。不然。乃亦不至於太甚。而可從容以需其復。苟遂不爲之所。則將有不可救藥者矣。是故謹疾者。必爲之求醫藥。寡嗜慾。節飲食。慎起居。以固一身之元氣。謹災者。必爲之修紀綱。審法令。進忠實。黜讒邪。省刑罰。薄稅斂。蠲逋負。廣儲蓄。祛煩苛。收攜貳。除盜賊。慎邊防。以固國家之元氣。凡皆盡其在我者。以俟之而已。迨其氣之既復。陂者平。否者泰。而吾亦無所損失敗壞於其閒。則以有備無患。理之固然者耳。猶之寒暑者。天也。而吾爲之裘。爲之葛。裘葛誠具。則寒暑不侵焉。備在吾也。非曰吾有裘葛。而天遂不吾寒暑也。然而寒暑有時遷也。猶之風雨者。天也。而吾爲之室。爲之蓋。室蓋誠具。則風雨不侵焉。備在吾也。非曰吾有室蓋。而天遂不吾風雨也。然而風雨有時止也。善論治者。不計災與不災。但視備與不備。如其備。不災尤善。災猶可無恐也。如其弗備。不災猶未可。其如有災何哉。
是故聖人之事天也。純乎敬而巳。非因無災而弛。有災而始致也。惟其所太過不及者。則爲之財成輔相焉。其於民也。純乎仁而巳。非因無災而輟。有災而始加也。惟其所憾於天地者。則爲之補助焉。然而人事盡。天且賴之。固不能以終違也。茲所謂實者也。遠乎是。則所謂天聰明。自我民聰明。天明威。自我民明威。達於上下者。可得其意焉。則所謂天作孼。猶可違。自作孼。不可逭。禍福無不自己求之者。可得其意焉。不然。而徒訿訿爲議。迄無指歸。則豈惟有盭於春秋之旨。亦非洪範之意所以示人者矣。
法者天下所共守。而不容毫髮易者也。自通變之說興。而轉移之計得。欲有所爲。則遊意於法之外。而得倚法以爲奸。欲有所避。則匿情於法之內。而反借法以爲解。愛之者。罪雖大而強爲之辭。惡之者。罪雖微而深探其意。詎惟張湯輕重之心。實有州犁高下之手。是曰壞法之習。 名節者。士君子所以自立。而不可一日壞者也。自苞苴之效彰。而廉隅之道喪。義之所在。則陽用其名。而陰違其實。甚則名與實兼違之。利之所在。則陰用其實。而陽違其名。甚則實與名兼用之。進身者。以賄爲禮。鬻官者。以貨準才。徒假卓茂順情之辭。殊乖楊震畏知之旨。是曰黷貨之習。 平易可以近民。公寬可以得衆。而乃曲求小節。務在深文。事有當然。故抑滯留難以爲得。賦有定數。必剝民多羨以爲能。罪不原其情。而以深入爲公。過不察其實。而以多奸爲直。是曰刻薄之習。 同心始可爲謀。協力斯能濟務。而乃各爲異同。互相彼此。事出於己。雖甚不善。而必要其成。事出於人。雖甚善。而每幸其敗。如弗敗也。猶將強躐其功。苟無成也。必且曲嫁其禍。是曰爭妒之習。 古者賞不踰時。冀得速勸。罰不踰時。冀得速懲。是故人心快而事功興。今也一日之事。動滯數年。一人之事。動經數手。去無程限。來不責遲。苟有微嫌。遂成永避。常使燻蕕同臭。功罪並途。漏網終逃。國有不伸之法。覆盆自苦。人懷不白之冤。是曰推委之習。 人之百體。痾痛相關。手之爲足。亦以爲手。目之爲耳。亦以爲目。是故聯屬而成身。今也武則非文。文則非武。出諸科甲。則羣向之。甚至以罪爲功。非出諸科甲。則羣抑之。甚至以功爲罪。常使多助者昂。寡助者低。昂者志驕。每襲取而鮮實。低者氣沮。多隳墮而恬污。是曰黨比之習。 作事貴乎謀始。遠慮則無近憂。乃以因循爲心。以鹵莽爲計。無事則不爲遠慮。聊徇故事。圖僥倖於目前。有事則顛頓倉皇。不度可否。徒摭拾以塞責。名爲救時。適增其擾。名爲興利。益重其害。是曰苟且之習。 辭有要。則政有恆。議論多。則成功少。而乃彼之所是。此之所謂非也。甲之所否。乙之所謂可也。事方立而忽奪其成。謀未施而巳泄其計。蒼黃翻覆。叢雜紛紜。談者各飾其私。而聽者不勝其眩。是曰浮言之習。
茲八者之流弊。原因積漸而釀成。其患亦必積久而愈大。惟於舞文者無赦。以一法守。貪婪者無赦。以清污俗。崇忠厚。則刻薄者消。獎公直。則爭妒者息。核課程。則推委者黜。公用舍。則黨比者除。審功罪。則苟且無所容。核事實。則浮言無所受。譬諸人之一身。榮衛自足。苟亟除其大蠹。而徐調其元氣。則不惟弱可使強。而調之既久。延長之道。固在斯矣。
八者之弊。語語切中。其救弊之法。亦切要不煩。毋視爲官場泛論。紙上空談也。
地方盜賊。多起釁於有司貪殘。而養成於矇蔽。及其勢成。乃爲招撫之說。苟且目前。我以撫款彼。彼亦以撫款我。東且撫。西且殺人。非有撫之實也。徒以金帛羊酒。宴犒以寵之。百姓之苦如彼。而賊之榮利如此。斯不亦爲賊勸乎。徧地皆賊。實由於此。必須將山洞海洋之賊。大加懲創。然後撫卹瘡痍。休養生息。乃稱平定。
地方多盜。而有司愈怯。所以翦除之者。非可以急遽爲也。務修弭盜之實。而不可多弭盜之文。弭盜之實。在未生者。防之使不得生。已形者。制之使不得逞。是處有兵。可以隨手而用。凡有動作一二。即捕獲之。勿俟其多。又寬首贓未盡之法。使捕者有利可豔。而肯向前。其賊夥衆大者。必密招賊中之人。宥其罪。許以擒獲賊首。而遂有其財。且得永爲良民。利之所在。其中必有自變者。正不必出榜文激之。而使愈爲備也。多盜之區。民有被劫。被殺。而不以報官者。曰官不爲理。徒益重寇怒也。故盜益熾。而民益受害。無所控訴。使有司以捕盜爲務。有即殄滅。安得積聚爲兇。勢不可向乎。使肯以稽察爲務。凡健俠不務生理。出而之他者。必令裏甲報知。窮其所往而拘治之。又安得肆意於外。流毒鄰封乎。上司亦以稽察爲務。凡捕獲強賊。審出何州縣人。即問該州縣官。此人無良。出而之他。何以不問。彼又何敢不稽察。而徒安於本境之無失事乎。各處有司。皆宜飭示於先。責成於後。各使本境之人不敢出。出則必有所稽察。外來之人不能存。存亦必有稽察。盜雖不能遽絕。亦必漸少矣。
此保甲所以爲弭盜之古法也。即在近日行之。其效莫切於此。惟在行之得其要耳。
所謂不能正法者。非不能行法也。彼時亦有叛卒受戮者。而真正巨惡。莫敢誰何。徒取一二齷齪之流塞責。其委曲於叛卒。而遷就以圖了事之意。非惟叛卒知之。天下人皆知之也。至於官司。則每加以激變之罪。蓋叛卒難處。而官司易治。易治者之加嚴。正欲見難處之當寬。其委罪於官司。而遮飾以圖了事之意。非惟官司知之。天下人皆知之也。此皆當時主計之臣。暗懦規避。不肯爲國任事。徒依違苟且於目前。而國法大壞。不可收拾。莫如先正叛亂之罪。而不必連及官司。若連及官司。即有輕重不倫。爲叛卒者。曰。吾輩雖有人抵罪。而知府亦已不利。吾之計已得矣。地方有司。何以行法。軍卒有不利。有司之行法者。必將曰。吾只閉城吶喊。何愁有司之不得罪。是率天下而亂也。何以爲朝廷之紀綱哉。即使知府誠有罪。亦不當於此並論。庶使天下皆知法在必申。不可一毫假借。不惟可以振一時之紀綱。而萬世之紀綱。由此而振。不惟可以安一郡之人心。而天下之人心。由此以安也。
有司雖有啓釁之咎。而叛卒業已生事。自須先治叛卒。不可先懲有司。使叛卒以此得計。益長刁風。有司有罪。隨後另懲可也。
沿邊牧民之官。有疆場之責。即以有才力者爲之。猶懼不堪。優厚而作興之。猶恐不振。乃官其地者。非雜流則遷謫。待之既薄。志意隳阻。又何望於展布。蓋徒以地苦其人。而不曾顧人之苦其地也。徒以邊方爲遠地。曾不思遠地安。然後內地安也。國家用人。不當爲官擇地。只當爲地擇官。遠方既繫緊要之地。尤宜以賢者處之。惟以智力。不以資格。有能保惠困窮。俾皆樂業者。不必論其出身資格用之。比內地超遷。有捍患禦敵者。以軍功論。不次擢用。無益地方者。降之。觀望推委誤事者。輕則罷黜。重則軍法治罪。既開功名之路於前。則不肯不盡其力。又有嚴罰於後。則不敢不盡其力。庶修職者多。邊方有賴也。
用舍必循資格。豈爲邊地擇人之意乎。
天下雖大。實則如人一身。必是血脈流通。頂踵皆至。然後可以爲人。若使遠方功罪之實。爲在上者所明照。在上綜覈之意。爲在遠者所周知。誰敢不畏。敢不修職。萬里之外。如在目前。治理之機。可運掌上。聖人能使中國爲一人。用此道也。
史稱漢相曰。高祖開基。蕭曹爲冠。孝宣中興。魏丙有聲。覽其行事。酇侯 【 蕭何】 以剏。平陽 【 曹參】 以守。高平 【 魏相】 以嚴明。博陽 【 丙吉】 以廣大。不共術而治。詳其大要。不外於不肯有己而已。舉惟利於國。不必其所善。法惟利於民。不必其所惡。寬嚴惟適於治。不必其同而無閒。此四子所以忘私理國。安主庇民。各展籲謀。而濟大業也。如操舟然。前者操而左。後者操而右。雖有勁柁利楫。不能涉尋港。如御馬然。一人策之使前。一人策之使後。雖有良駟堅轅。不能致里舍。是故夔龍讓而虞興。周召歡而周盛。種蠡合而越霸。廉藺睦而趙強。房杜姚宋。熙載於唐家。韓範富歐。襄理於宋室。共濟之效。所從來也。
良藥苦口。利於病。忠言逆耳。利於行。凡犯顏極諫者。決非漫無所見。不可遽以怒心待之。須少寧耐迴轉。以觀其意之所在。一回轉閒。景象就別。始覺可怒。而終覺其可嘉者有矣。平時用此工夫。每有言至。即動此機。比其熟也。於聽言何有。且此工夫在平時用更好。蓋未有言至。而先思其理當如此。則平心和氣之時。見理更真。既能前定。則對景時。自不覺其言之忤矣。
位高而有聽言納諫之責者。不可不常作此想。
○王守仁 【 字伯安浙江餘姚人明成化狀元官兵部尚書總督兩廣封新建伯諡文成崇祀廟庭】
國家太平無事。官有職掌。原不宜僭有陳說。以幹出位之嫌。至於軍情利害。事幾得失。苟有所見。固芻蕘所可進。卒伍所得言也。謹陳便宜八事。以備採擇。
一曰蓄材以備急。今之武舉。可以得騎射搏擊之士。不足以收韜略統馭之才。公侯家雖有教讀之設。不過虛應故事。實無裨益。誠使公侯之子。皆聚之一所。擇文武兼濟之才。如今之提學之職者一人。以教育之。習之以書史騎射。授之以韜略謀猷。又於武學生內。歲升其超異者於此。使之相與磨礲砥礪。日稽月考。別其才否。比年而校試。三年而選舉。兵部自尚書以下。其兩侍郎。使之每歲更迭巡邊。科道部屬內。擇其通變特達者二三人以從。使得周知道里之遠近。關隘之要害。賊情之虛實。事勢之緩急。一旦有急。所以遙度而往蒞之者。不慮無其人矣。
一曰蓄材以備急。今之武舉。可以得騎射搏擊之士。不足以收韜略統馭之才。公侯家雖有教讀之設。不過虛應故事。實無裨益。誠使公侯之子。皆聚之一所。擇文武兼濟之才。如今之提學之職者一人。以教育之。習之以書史騎射。授之以韜略謀猷。又於武學生內。歲升其超異者於此。使之相與磨礲砥礪。日稽月考。別其才否。比年而校試。三年而選舉。兵部自尚書以下。其兩侍郎。使之每歲更迭巡邊。科道部屬內。擇其通變特達者二三人以從。使得周知道里之遠近。關隘之要害。賊情之虛實。事勢之緩急。一旦有急。所以遙度而往蒞之者。不慮無其人矣。
三曰簡師以省費。善用兵者。取用於國。因糧於敵。猶且日費千金。今以中國而御外寇。非漕輓則無粟。非徵輸則無財。是固不可以言因糧於敵矣。然則今日之師。可以輕出乎。北地多寒。今炎暑漸熾。敵性不耐。我得其時。一也。敵恃弓矢。今大雨時行。筋膠解弛。二也。敵逐水草以爲居。射生畜以爲食。今已蜂屯兩月。糧草殆盡。野無所獵。三也。以臣料之。官軍甫至。彼跡遁矣。惟有簡師一事。猶可以省虛費。而得實用。夫兵貴精。不貴多。今於萬人之內。取精健足用者。三分之一。餘皆歸之京師。萬人之聲既揚矣。令密歸京師。遠關不知。是萬人之威猶在也。而其實可以省無窮之費。豈不兩便哉。況今官軍一出。戰則退後。功則爭先。亦非守將之所喜。彼之請兵。徒以事之不濟。則責有所分焉耳。誠於邊塞之卒。以其所以養京軍者而養之。以其所以賞京軍者而賞之。旬日之閒。數萬之衆。可立募於帳下。奚必自京而出哉。
四曰屯田以給食。兵以食爲主。無食是無兵也。遠徼轉輸。水陸千里。踣頓捐棄。十而致一。軍官既不堪戰陣。又使無事坐食。以益民困。是與敵爲謀也。三關之戍。方以戰守不暇耕農。誠使京軍分屯其地。給種授器。待其秋成。使之各食其力。寇至。則授甲歸屯。遙爲聲勢。以相犄角。寇去。仍復其業。因以其暇。繕完敵所。拆毀邊牆亭堡。以遏衝突。如此。雖未能盡給塞下之食。亦可以少息輸饋矣。此誠持久俟時之道也。
五曰行法以振威。臣聞李光弼之代子儀也。張用濟斬於轅門。狄青之至廣南也。陳曙戮於帳下。是以皆能振疲散之卒。而摧方強之寇。今武臣之失機者。往往以計幸脫。朝喪師於東陲。暮調守於西鄙。罰無所加。兵因縱弛。不惟不窴之罪。而復爲曲全之地。彼亦何憚而致其死力哉。夫法之不行。自上犯之也。今總兵官之頭目。動以一二百計。彼其誠以武勇而收錄之也。則亦何不可之有。然而此輩非勢家之子弟。即豪門之夤緣。皆以權力而強委之也。彼且需求刻剝。騷擾道路。仗勢以奪功。無勞而冒賞。懈戰士之心。興邊戎之怨。爲總兵者。復資其權力。以相後先。其委之也。敢以不受乎。其受之也。其肯不庇乎。苟戾於法。又敢斬之以殉乎。是將軍之威。固已因此輩而索然矣。其又何以臨師服衆哉。惟願手敕提督等官。發令之日。即以先行喪師者。斬於轅門。以正軍法。而所謂頭目之屬。悉皆禁令發回。毋使瀆擾侵冒。以撓將權。則士卒奮勵。軍威振肅。克敵制勝。皆原於此。不然。雖有百萬之衆。徒以虛國勞民。而亦無所用之也。
六曰敷恩以激怒。師方失利。士氣消沮。三關之戍。其死亡者。非其父母子弟。則其宗族親戚也。誠撫其瘡痍。問其疾苦。恤其孤寡。振其空乏。其死者皆無怨尤。則生者自宜感動。然後簡其強壯。宣以國恩。喻以寇讎。明以天倫。激以大義。懸賞以鼓其勇。暴惡以深其怒。痛心疾首。日夜淬礪。務與之俱殺父兄之讎。以報朝廷之德。則我之兵勢日張。士氣日奮。區區醜類。有不足破者矣。
七曰捐小以全大。兵法曰。將欲取之。必固與之。又曰。佯北勿從。餌兵勿食。敵勢方張。我若按兵不動。彼必出銳以挑戰。挑戰不已。則必設詐以致師。或捐棄牛馬而僞逃。或揜匿精悍以示弱。或詐潰而埋伏。或潛軍而講和。是皆誘我以利也。信而從之。則墮其計矣。然敵情虛實。事難卒辨。當其挑誘。畜而不應。未免小有剽掠之虞。一以爲當救。一爲爲可邀。從之。則必陷於危亡之地。不從。則又懼於坐視之誅。此王師奔逐疲勞。損失威重。而醜類所以得志也。今若恣其操縱。許以便宜。其縱之也。不以其坐視。其捐之也。不以爲失機。養威畜憤。惟欲責以大成。而小小挫失。皆置不問。則我師常逸。而兵威無損矣。
八曰嚴守以乘弊。古之善戰者。先爲不可勝。以待敵之可勝。蓋中國工於自守。外寇長於野戰。今我卒新破。彼勢方劇。若復與之交戰。是投其所長。而以勝予敵也。今宜嬰城固守。遠斥堠以防奸。勤閒諜以謀敵。熟訓練以用長。嚴號令以肅惰。而又頻加犒享。使皆蓄力養銳。我足則彼日以匱。我盛則彼日以衰。我怒則彼日以曲。我逸則彼日以勞。我堅則彼日以虛。我銳則彼日以鈍。索情較計。必將疲罷奔逃。然後用奇設伏。悉師振旅。出其所不趨。趨其所不意。迎邀夾攻。首尾橫擊。所謂勝於萬全。立於不敗之地。而不失敵之上計也。
○馮從吾 【 字仲好履貫見前】
儒者立言。所以明道也。有得於道。雖淺言之而常合。無得於道。雖深言之而常離。知此。而董揚王韓。優劣辨矣。仲舒時。道術混淆。舒下帷發憤。潛心大業。其識已高。且進退容止。非禮不行。學士皆師尊之。自博士時已然。其行又何卓也。漢承秦後。仲尼之道蔑如。武帝襲文景業。一切制度。尚多闕略。舒對策推明孔氏。抑黜百家。立學校之官。郡舉茂才孝廉。皆自舒始發之。此其議論鑿鑿。可見諸行。真足羽翼道術。裨益世教者。其著書立言。雖平易亡奇。要之與道合也。真西山謂西漢儒者。惟仲舒一人。餘以爲知言。揚雄。製作允稱深奧。而行事似不副之。如太元果元也。衆人不好。與元何損。而汲汲於解難之作。比之天地。未己也。而又比之典謨。比之雅頌。未己也。而又比之簫韶。既曰雕蟲之技。壯夫不爲。而又不勝其誇張得意之態。深於養者。顧如是乎。屈原雖過於忠。而耿耿一念。誠可以愧世之人臣而懷二心者。何物子云。敢作反騷以駁之。雄之出處大節。君臣大義。豈待上劇秦美新頌。而後決白黑哉。反騷一篇。可反觀矣。縱其言高出蒼天。大含元氣。與道術世教何補。雄也。不過詞人之雄耳。其於道。尚可在離合閒論哉。兩漢以降。厯魏晉六朝。而吾道益陵夷不可振。王仲淹起隋之末造。當衆口嘵嘵中。慨然以著述爲己任。其立言指事。一稟於仲尼。故曰。通於夫子。受罔極之恩。即此一言。人品學術可知矣。或以太平十二策。姍通出處。不知開皇孰與新莽。若以雄而律通。則與懲羮吹齏何異。況獻策不報。即幡然賦東征之歌。退而講道河汾。其屢徵不起。此其於出處閒。豈不大有可觀哉。明道稱其極有格言。考亭稱其循規蹈矩。誠謂其與道合耳。通之後。越百餘年。而得韓愈氏。愈之文。天下宗之。而不知因文見道。蓋亦有足多者。唐以詩賦取士。故學者不得不取材於諸子百家。而孔孟之傳。不絕如線。愈獨舉堯舜以來之統。歸之孔孟。此非有獨得之見者。能之乎。佛氏之教。浸淫人心。愈上表陳言。雖蒙竄斥。其志不隳。其有功於吾道何如。許由。龍逢。伯夷。皆特立獨行之士。皆可以維綱常而扶宇宙。愈作通解。惓惓於三師之教。其有功於世教又何如。愈之爲文。豈顓顓刻畫於詞句閒哉。惟上書及門。其出處之際。尚有遺議。愈於吾道。蓋合者多而離者少也。程子所以謂愈亦近世之豪傑也。噫。三子之爲文也淺。而於道也合。雄之爲文也深。而於道也離。此董揚王韓優劣之辨也。
朱子於王通雖有不足之詞。其學術純正。固與董韓同有得於孔孟之道者也。揚雄莽大夫。文章出處。悖道遠矣。以明道定四子優劣。確不可易。
○凌義渠 【 字駿甫浙江鳥程人明天啓進士官大理少卿城陷誾戶自經贈刑部尚書諡忠清 本朝賜諡忠介】
士人久沿譸張爲幻之風。宿習難醒。必明開條款。着爲章程。如川行之有堤防。方足遏其橫奔潰決之勢。如車樞之有軌範。方足正其詭遇獲禽之思。擇其切要。列爲八條。以俟申飭。
一曰崇經。孔子刪述六經。垂訓萬世。及門之徒。皆身通六藝。漢承秦火之餘。以明經取士。當時大儒若董仲舒。劉向。蕭望之輩。皆兼通數經。繼後雖分經取士。然未嘗不貴博雅淹通也。蓋天地閒名理。畢具六經。大文章。大事業。俱莫能外。今士人經業多鹵莽。他經猶不寓目。朝夕誦讀。惟是坊肆濫刻。何當施用。若能大其精神。研經味道。文采蘊藉。必有可觀。從今場中試卷。必全場能博涉經書。融會旨趣者。亟收之。其浮華不根。疏淺無味者。勿錄也。
二曰依傳。夫傳注爲六經羽翼。當年大儒。若二程朱子蔡元定胡安國陳澔輩。皆精心理解。提要鉤元。闡前聖之窽奧。惠後學以梯航。頒文學官。爲程士法式。諸士體其成言。自足發揮妙義。何乃明棄師說。蹈空求奇。昂曲徑而背周行。忽型笵而幾躍冶。無怪一入仕途。輒多不軌不物。自今制義必準傳注。其明爲背謬者。概勿收錄。
三曰切題。有題乃有制義。近日士人。全無體認。漫衍浮誇。掩卷讀之。不知何作。夫無儀的而妄射。雖中絲毫不爲巧。無根底而敷華。即炫衆目總爲妖。服官而不顧職業。營私而不顧身名。此生心害政之左驗也。自今試卷必須切題闡發。有全不相蒙者。雖工弗錄。
四曰當體。書曰詞尚體要。制義有體。猶身有五官。雖貴神俊。而位置不可顛越。近日士子藐視矩矱。恣意猖狂。則顛倒甚也。限字有格。而或氾濫浮淫。冗至千餘。則駢枝甚也。或題中虛字。不過助語。而牽纏不已。則支離甚也。又案牘俚言。漫入聖賢精語。則猥鄙甚也。至割裂扳扯。恢張高大。非其文義。則荒唐甚矣。凡皆體要不存。踰閒蕩檢之先證也。自今取士。須準先輩法程。違者不得混收。
五曰達詞。孔子曰。辭達而巳矣。言貴達意也。易曰。風行水上渙。天下至文。貴自然也。沈約亦云。文有三易。句易讀。字易解。使事易知。近日有一種不可解不可讀文字。實多暗澀不通。而好僻者喜之。試觀唐虞三代。及漢唐宋諸大家。曾有此否。即殷盤周誥。閒近倔聲。說者。猶謂出於伏生年老之訛。況其後新莽援之作大誥以欺世。夫新莽之心術不可學。新莽之文。曷可學乎。自今爲文。惟取達意爲上。其晦澀不可方物者。必斥不錄。
六曰讀史。夫名理具在六經。而行實載諸列史。苟能廣推博覽。考古知今。則事變糾紛。自能洞觀其要。故武侯雲。才須學也。士人但知塾師鉛槧。自甘蔽塞聰明。即厯代史書。或難徧觀盡識。而通鑑綱目。何可不寓目經心。從今試卷。須徧閱二三場。必其洞晰古今。博雅成章者。方準收錄。若舛錯虛浮者。縱首場可觀。必勿許錄。
七曰革僞。夫書有真僞。旨趣自別。有識者何難鑑裁。自經書列史外。諸子百家。其可供文人薈撮者盡多。近有一種僞書。淺俗猥庸。讀如嚼蠟。所載帝王周孔之言。不根經傳。無識之人。津津稱引之。凡以飾詐驚愚。誣民惑衆。其於真文章。大文章。反蔑如也。此詐僞得售之象。非盛世所宜有。自今士子不妨博極羣書。而竄竊謬僞者必斥。
八曰識務。語云。識時務者。在乎俊傑。國家以文章取士。正欲於毛穎閒覘其經濟。邇來士子。全副精神。祗寄首場。至於後場。不過臨場輳砌。一切世務。原無講究。主司鮮能留意真才。前場取中。始覓後場。前場偶落。後場即有賈董真才。何繇物色。士之騖浮華而闇實用。則始進之路然也。自今取士。參酌後場。其有練習彝典。通曉時務。如天文地理。兵農禮樂。屯鹽鼓鑄。律令河渠之類。能舉大議。而中機宜者。即前場不中。亦亟收之。若虛謬無當。前場可觀。亦弗錄也。
文事必兼武備。斯時猶爲三年之艾。諸士中有能演習武書。及百將傳。而能發揮中窾者。猶當急收之。遠可備中樞節鉞之選。近可資郡邑保障之材。在於遴擇者留之意云爾。
刁蒙吉曰。每言舉業一途。絕無裨於天下國家。若以此爲功令。着實舉行。則文章事業。合而爲一。前輩諸名公。厯厯可數也。後人襲取妝點。與身心了無干涉。何怪乎當官覆餗也。凌公之言。當爲後世制科法程。不特一時名疏也。
近世告密之門漸啓。藩國悍宗。奏里閭小故。叫閽聲冤。乃至僕豎侮家長。下吏箝小官。市儈持縉紳。此春秋所謂六逆也。天下所以治。恃上下之分。防維決裂。無復界限。國家安所藉以提絜萬靈。役使羣動哉。
告密刁風。近於縱逆。上下之防。不可少也。
○王心敬 【 字爾緝號豐川履貫見前】
請闢直言之路。自昔帝堯清問下民。帝舜明目達聰。箕子爲武王陳範。則曰謀及庶民。雅詩載啓王心。則曰詢於芻蕘。蓋凡百爾羣臣。皆有上贊君德之誼。然如卑官下位。庠士庶民。一則不知忌諱。一則生於草野。其性質直。而於地方隱患。固有官吏不及知。而彼先知之者。如漢帝之宜爲義帝發喪。此良平之不能知也。而新城三老。獨能先倡於帝前。戾太子之見冤江充。當時漢廷大臣。曾無人敢言。而壺關三老。獨能見帝訴情。其它如王氏之將爲漢禍。獨發於梅福之公交車陳奏。唐代之種種隱患。猶輸於郇模三十六字之獻。此皆前事明鑑。今若特開卑官下位庠士庶民得以陳言之路。而重賞其言人所不知言不敢言之功。杜其報復恩怨陷官揭讎之弊。未必不收直言讜論之益。可爲曲突徙薪之謀者也。苗疆事宜。更須詢之黔中寓近苗地之紳衿。及民庶。客商約保諸人。並其地之文武衙門兵快。與前曾往來苗地之民人。用厚貲重賞。買作閒諜。偵探賊路之遠近險平何如。此賊之狡桀悍勇爲誰。可諭之順者。令其歸順。能爲大兵作鄉導羽翼者。招之効力輸誠。立加踰格之獎賞。是即今日剿逆苗平黔禍之一策也。
請課言路之實效。厯年京鈔所傳章奏。往往摘細節宋事爲言者。今或擇三法司嚴正不撓者。掌各班論奏。而定其是非功過。其有知要得體。能言敢諫。與夫識能發積來之蠹弊。言能陳向來待更之條端。則計功錄績。俟到一考。按勞轉遷。庶幾收言路之實益。得直臣之隱功。
請行久任之超遷。人才各有長短。職有稱與不稱。唐虞五臣。終身一職。職皆盡分。蓋職以久而後精。分以專而始成也。至如漢代或長子孫。或延累世。故中閒少轉遷之吏弊。多久任之實勳。人心少詐。吏治不欺。而胥吏杜增減簿書之蠹。小民省迎新送故之費。此中所全不少。縱不能如唐虞之終身一官。兩漢之吏長子孫。若三年考績。明則晉職久任。以俟成功。幽則一年教飭。再年降級。三年然後黜削及焉。如三年陟明。六年奏治。官仍舊地。秩則實升。迨厯任六年九年。即以升級晉階之實品。立晉顯班。則官無襲取之功名。民收漸摩之實福。國亦丕享久道化成。淪肌浹髓之化理矣。
請定詞林之課程。翰苑之遷轉。自昔翰苑爲儲相之地。今日雖不盡然。要之自是清華之選。將來多處卿貳之班。乃翰林館課。祗在詩賦詞章之學。又或祗於朝內遷職晉階。氣質高朗者。積學善問。未嘗不通於國事民情。要之所習者詩賦詞章。而責之以經世實務。未免有學非所用之弊。自今或宜詞館定課。上自六經孔孟之道德。下至古今治理之經猷。按節實學。務明底裏。期於有裨世用。如製作詩文。則務以兼通古人雅頌詔誥體裁。力宗典雅。而不流於纖巧靡麗。庶幾學文章之日。即學道德經濟之日。文章果已成家。則必外厯府道州廳之任。使知民情政事。內經科道言責之任。使知贊治匡君。迨厯試多宜。即將來處之議政之地。庶幾可當國家大任。
請重國子監之教養。京師首善之地。翰林關於道術人才。其次則聚名臣勳舊子弟。及貢監俊秀。歸於國學。其關於道術人才。亦至重也。今於司監大員。慎擇名臣課士法程。嚴設條規。可謂詳矣。然其所以課之者。仍不離通套時文。而無關於道德經濟淵源。其所以選造。亦止於積資累考。而無與於成德達材。徒爲士子出身一途耳。惟於其課試。務令迪以成德達材實義。一如教養翰林之式。人必慎擇。法必切實。庶幾厚養良誨之下。當有實才挺出。以供國家之用。且可以京師首善之良法。作四海學校師儒之儀型。國學之重。媲美於古。式煥於今矣。
請慎擇侍衛之選。周書冏命篇曰。侍御僕從。罔非正人。以旦夕丞弼我後。出入起居。罔敢不欽。則知三代盛時。不但公孤卿尹。擇人必慎。即左右侍從。亦莫不慎擇正人也。漢猶近古。故袁盎東方朔司馬相如孔安國輩。皆以文章雋穎。執戟爲郎。左右天子。而如卻慎夫人之席。爭上林苑之廣。與諫馳坂之危隘。皆與一時諍臣。同着忠直。載在史策。今稽古定製。選用侍衛。兼參周漢之制。自文武大臣子弟外。如文武科目貢監中。擇取端方秀異俊偉倜儻之士。俾之隨侍起居出入。臨幸執戟以從。深宮宴處。令其直班宮門。以嚴宿衛。蓋法駕出入。隨時隨處。須人侍衛。與其從以便佞不學之人。何如從以明理知學之士。既資使令。兼廣丞弼乎。自臨朝御政。則有大臣。經筵則有講官。而周旋左右。亦皆通達德義。嫺習禮教之士。庶左右前後。罔非正人。隨時物色。此中亦可儲蓄將相人材。
請培植滿漢之人才。國家統一四海。中外一家。而滿洲漢軍。系從龍之彥。皇親勳冑。靡官不有。臣平日讀書窮理。不揣拘迂。詳究教養之法。夫人性皆善。義理無窮。非學不知。非問不明。況夫致君澤民之道。練兵禦寇之方。俱載經籍。備於先覺。雖生知安行。亦必學古從師。商書曰。學於古訓乃有獲。又曰好問則裕。凡以言欲知欲能。必好古而學。尊師而問也。是惟少壯所學。一準經時濟世之旨。務求知明行當之規。先講君臣父子之倫常。次明立朝蒞兵之規矩。書亦不容泛騖博涉。但前半日令於四子一書。通文會義。務期實踐之身心。通鑑節略。挈要提綱。務令有資於鑑戒。五經則先通理。七書則熟講孫吳。此外如名臣奏議中可誦之文。精擇百篇。令之次第誦講。以明陳奏文移之規。餘如明理經世之書。則聽其自讀。不在功令限讀之內。後半日則令之習弓馬技藝。滿文清語。習力習勞。年逾二十。則視其明人情。達治務。通於戰陣。嫺於馳驅者。舉爲上選。即相其才品。試之文武鎮屬之內。老練其才。迨二十五六歲後。視其才略果可任用。即令履職任事。其不能者但得身軀壯健。便令披甲當兵。自掙官職。若更連甲亦不可披。則督令習於農商。謀養生之業。如此。則凡滿洲漢軍。高下智愚。無不各得其分。而人無棄材。風俗日盛矣。此中全在精擇良師。勤行考察。有功者。立加獎賞。誕慢縱肆者。譴罰不貸。不以貴勢而撓其法。不以時久而怠其行。且滿漢旗分貴賤。文武各收觀成之效。愈足爲漢人文武士庶作之儀型。今制滿洲漢軍子弟。習文者。同文生以時文進身。潛心課業。習武者。從武科出身。記誦策論。學習騎射技勇。有一般才能。即有一途出身。至若彈琴下棋。徵歌寫畫。皆爲末技。豈可以此誤子弟於虛文。弱子弟之筋骨。況滿洲漢軍之出於望族。資質聰敏。身材倜儻者。文陟卿貳。武陟提鎮。關於治理人材者甚重。又豈可導之入虛文浮華之路乎。易曰。通其變。使民不倦。神而明之。使民宜之。如教養滿洲漢軍之法。正不可不變通神明者也。
豐川先生。留心當時要務。不拘泥於古法空談。諸條皆時務之最切者。所宜講究也。
○魏禧 【 字冰叔履貫見前】
明興。三途並用。不廢吏員。況鍾蔚能陳信之徒。厥有成效。若漢以掾吏立功名。起爲公卿。則不可勝數矣。今之議者。進吏員。則曰明法練事。賢於書生。黜吏員。則曰無詩書禮義以養其心。而專事舞文巧法。以桀黠得官。幾何不害百姓也。識者以爲漢吏率用士人。以詩書禮義之徒。兼明法練事之學。故爲公卿。立功名。無足異者。今宜仿古。使孝廉明經茂才。皆得補六部督撫郡縣之吏。優其禮文。開以仕路。則大小吏莫不重廉恥。惜功名。不肯因緣爲奸。是豈獨收他日吏員之用。九卿督撫守令。亦藉以寡過矣。
曹參飲酒不治事。後人謂是因時當大用。確宜如此。此則大不然。呂后專恣。惠帝憂悸淫樂不聽政。豈一無所事事之日。且漢之治平。曷過文帝。賈誼猶陳痛哭流涕長太息者九事。後世莫不嘆爲治安良策。即欲與民休息。然如衆建諸侯興禮教救壞俗諸事。何莫非參之時所當行可行者。蓋其故參已自言之矣。曰臣孰與蕭何。夫誼之策雖何有所不及。參不能及何。又安能以誼之設施責參乎。後人贊參妙用。遂若此時真無一事可增益者。是參能自知。而後之譽參者。反不知參也。故曰。參即守舊。亦當勤於其職。遂可飲酒不治事乎。曰讀書不可以辭害義。參當時天下無事。委任得人。綜其大綱。故多閒暇。飲酒時多。治事時少耳。史欲極言其清靜之功。以救紛更之弊。故不覺言過其實也。若日夜酣飲。一毫不事。則當時所歌其守而勿失者。何所守耶。畫一之法。曠廢多矣。又安能不失耶。夫子稱舜無爲而治。傳稱子賤鳴琴而治。然則舜但默然端坐。而子賤在單父。只一味彈琴耶。德宗任陸贄不專。閒以小人。胡寅謂不用李巽判度支。而用裴延齡時。贄當奉身以退。尹起莘謂贄於賈耽趙憬盧邁同爲相時當去。何待貶逐。其說似矣。贄以君國爲己任。天下恃以安危。所欲匡濟者。原非一人一事。而德宗於贄。亦非不信不任。若一人一事之故。不合輒去。必至小人盈朝。庶政盡舛。於潔身之義得矣。如君國何。吾謂贄之去。當在極論延齡。而上待延齡益厚之時。何則。上下之形。已成水火。尚望言聽計從哉。此而不去。坐待貶逐耳。
○閔本貞 【 安徽歙縣人氏號未詳】
魏叔子常以史鑑之可疑難處之事。課業生徒。積爲雜問一卷。餘以爲造士之法。此其一端也。蓋事不師古。不足用今。然不能於古人之可疑者。推究而發揮之。則其是非。與所以成敗之故。隱約而不明。遊移而不確。他日措之事業。必不能盡其用。明初鄉會試四書疑一道。猶得古者考言之意。策問之體。可施於四書。而況史鑑之事乎。士不尚實學。雖日襲誠意正心之言。何補於治亂。迨後試策所問對。與帖括無異。欲求真才。豈易得哉。
○陸隴其 【 字稼書履貫見前】
虞書曰。敷納以言。又曰敷奏以言。此即對策之始。但其時有策之實。無策之名。至漢鼂錯公孫宏董仲舒之徒。以策顯於時世。遂謂對策始於漢。其實非也。策之體。與奏疏相爲表裏。自其立朝之時。因事上獻者則謂之疏。自其進身之始。承問敷對者。則謂之策。就漢言之。如賈山之陳至言。賈誼之論治安。此疏也。即策也。若鼂錯公孫宏董仲舒所對。此策也。即疏也。對策之制。誠古今不可易。此直上法唐虞。非特爲漢唐所爲而已。
欲收對策之益。而不去其弊。則將羣而爲剽竊。爲空疏。爲雜霸。爲迂闊。此其弊也。蓋士之所以爲剽竊者。以剽竊之售也。剽竊之所以售者。以其似於淹博也。夫剽竊之與淹博。易明也。淹博之文。出入今古。而不嫌其煩。究極天人。而不嫌其奧。鉅細畢陳。精粗悉備。而不嫌其雜。剽竊者。竊其貌。不能竊其神。飾於此。不能不露於彼。迥然不侔也。誠有以辦之而去取之。則淹博者出矣。淹博者出。則剽竊者退矣。士之所以爲空疏者。以空疏之售也。空疏之所以售者。以其似於清通也。夫空疏之與清通。易明也。清通之文。淺言之而自深。質言之而自文。粗言之而自精。空疏者。舉其一不知其二。見其偏不知其全。迥然不侔也。誠有以辨之而去取之。則清通者出矣。清通者出。則空疏者退矣。士之所以爲雜霸爲迂闊者。以雜霸迂闊之售也。雜霸迂闊之所以售者。以其似通達。似正直也。夫雜霸之非通達。迂闊之非正直。易明也。通達之言。必依仁義。而雜霸則刻核而已。正直之論。必切時宜。而迂闊則塵腐而已。迥然不俟也。誠有以辨之而去取之。則通達正直者出。而雜霸迂闊者退矣。
夫士之抱所學以進獻於上者。非徒貴明其理。又貴養其氣。氣不壯。則雖有積學鴻儒。退縮而不敢自陳。上又何自而收其益乎。必使之無所疑畏。士氣壯而言盡。不至爲無用之虛名。愚觀今天下之士。猶不能無所諱忌。對策之際。往往務合上意。上之所是。策亦是之。上之所非。策亦非之。要以得第而止。而主試亦兢兢磨勘是懼。一有所觸。不敢復登。如此。則氣何由得壯。而言何由得盡乎。故愚以爲策學之弊。不惟患其剽竊也。患在有真實之見而不敢陳。不惟患其空疏也。患在有精詳之識而不敢獻。不惟患其雜霸迂闊也。患在有正大切直之言而不敢進。自茲以往。相習成風。苟合取容。何所不至。故願大開言路。爲取士之本。苟有益於國家。勿嫌其戇。苟有裨於民生。勿惡其直。雖有小疵。勿輕棄之。以養其敢言之氣。雖有可疑。勿深督之。以養其能言之識。今日能直言得失於風檐寸晷之閒。他日即能直言得失於堂陛森嚴之地。今日之策。即他日之奏疏。嘉謨嘉猷。皆於對策收其益矣。
禮也者。所以納民於中者也。刑也者。所以納民於禮者也。禮者天下之大範。刑者天下之大防。禮禁未然之前。刑禁已然之後。禁於已然者。人皆見其效。而以爲不可廢。禁於未然者。人或不見其效。而以爲有可緩。於是禮輕而刑重。而爲治者。徒思所以整齊乎天下。禁民於已然。不知所以範圍於天下。禁民於未然。欲民之協於中也難矣。
夫禮不可斯須去者也。君臣斯須無禮。則凌悖之端生。父子斯須無禮。則孝慈之恩薄。故禮之漸漬於肌膚者。固必待於百年。而禮之範圍於日用。則不可或缺於一日。今以一日不可缺之禮。而誤以爲百年待興之禮。禮果若是其可緩乎。爲治者。斷然以刑禮爲相輔。勿誤聽百年後興之說。則民之協於中者。庶有日矣。
經術之已崇也。科目之已重也。頒於學宮者。莫非古造士之方。登於天府者。莫非古闢門之制。即今之法。興今之賢。天下之賢。宜無不可興矣。然賢者不必盡登。登者不必盡賢。禁鑽營也。而鑽營因之而愈甚。抑浮僞也。而浮僞因之而愈生。正誼明道者。衆指爲迂闊。寡廉鮮恥者。共賞其適時。上之課士者。屢易其法。下之奔競者。亦屢易其術。由是觀之。則天下之賢。非區區之法所能興也。
制科則兼重也。事權則不相統也。有督臣以總攝之。有撫提以分轄之。有京察以核文吏。有戎政以核武弁。有不時之糾劾。以震懾文武之心。即今之法。用今之人。宜乎文皆亮採之佐。武盡干城之選矣。然在文吏。則推諉之意常多。擔荷之力常少。在武弁。則身家之慮常重。宗社之計常輕。上之求之者以實。下之應之者以名。由是觀之。則文武之臣。亦非區區之法所能用也。
逋欠之時蠲也。賑恤之時聞也。預徵私派火耗常例。悉禁也。即今之法。安今之民。天下之民。宜無不可安矣。然惠之出於上者。未必盡被於下。禁之立於上者。未必盡行於下。功令之所著。郡邑違之。郡邑之所行。猾胥撓之。上之設法以利民者。無不至。下之爲弊以戕民者。亦無不至。由是觀之。則天下之民。非區區之法所能安也。
三代以下。官於平日未嘗教化其民。所尚者虛名耳。未嘗安利其民。所急者賦稅耳。幸而歲豐無事。則坦然四顧。以爲盜息民安。一遇水旱災荒。飢寒無知之民。蹶然而起。不可禁止。待其既起。然後設兵以御之。責官以詰之。剿以威之。撫以懷之。申保甲以防之。嚴緝捕以求之。懲積窩以絕之。此數者。非不可以靖萑苻。清潢池。然孰非吾民。不能使之安其生。及陷乎罪。然後從而區處之乎。故前史所載龔遂虞詡張綱李崇之徒。其弭盜之功。非不嘖嘖人口。然愚嘗鄙之。以爲非盛世之事也。
所謂寬大之意。非有寬而無嚴。有緩而無急之謂也。未嘗無文告。而文告之所及。必行乎人情之所樂。而無行乎人情之所苦。未嘗無禁令。而禁令之所加。必爲人情所易行。而無爲人情所難行。未嘗無刑威。而刑威之所至。必使天下羣以爲當然。不使天下以爲可不然。故有時寬以行之。而不失爲寬大。有時猛以行之。而亦不失爲寬大。有時緩以行之。而不失爲寬大。有時急以行之。而亦不失爲寬大。夫我之所行。有以順天下之情。則天下之人。自無不從於我。可行之一二人者。亦可行之千萬人。可行之一時者。亦可行之萬世。不必有更張之跡。而自成畫一之規。
善弭盜者。不於其終。於其始。不於其着。於其微。唐虞之詰奸宄。周官之嚴守望。固弭盜也。稷以播谷。契以明倫者。亦弭盜也。司徒教稼穡。酇長趨耕耨者。亦弭盜也。用力不過三日。赴役無過一人者。亦弭盜也。不足有補。不給有助。其於恆賦。用其一。緩其二者。亦弭盜也。家有塾。黨有庠。術有序。使其父與父言義。子與子言孝。少而習焉。其心安焉者。亦弭盜也。唐虞三代。所以化行俗美。外戶不閉者。以其弭於未盜之先。有此具耳。
舊額存留。有一項。即資一項之公務。存留盡復。則私派可禁。百姓可足。在主持國計者。惟知復一項則費一項之金錢。不知裁一項則多一項之掣肘。掣肘之害。層累而下。總皆小民受之。小民疲罷逃亡。其害仍自國家受之。
一切刑名錢穀。務持大綱。而止無益。煩文可省者省之。如錢糧冊籍。釐毫絲忽之差。可以即行改正者。無庸駁詰。刑名案件。明白顯易之事。可以即行完結者。無庸提解。多一番駁詰。則多一番需索。多一番提解。則多一番拖累。吏胥所深喜。而小民所深苦也。
後世條例日增。上未知所守。下未知所從。一法不效。輒更一法。法之變未有已也。則仿會典舊例。勒爲全書。以昭一代之制。誠今日急務矣。然非折衷於人心之所安。則今之所謂畫一者。未必非即異日變更之端。而求其簡要者。適滋其繁叢也。夫欲折衷於人心之所安。則其心必至公。公則能盡合好惡之正。而不徇乎己私。其心必至虛。虛則能博訪利病之源。而不執乎成見。其心必至慎。慎則能曲當乎事理。而不忽其細微。大小羣工。各靖其心。以佐議於下。然後合古今之制而參之。酌新舊之例而定之。視前代法之善者何在。則從而法其善。其弊者何在。則從而革其弊。舊例可從。則不妨舍新而從舊。新例苟善。則不妨置舊而從新。寬嚴必得其中也。緩急必揆其當也。詳略必審其宜也。見其利也而興之。而興利者或即爲害之所伏。則無徒徇乎目前之利。見其弊也而去之。而去弊者或又爲弊之所生。則無徒徇乎去弊之名。如是。則所因者。皆人心所欲因者也。所革者。皆人心所欲革者也。行之一時。而一時安焉。行之萬世。而萬世安焉。雖與周官相表裏可矣。又何患條例之日增。而參差窒礙也哉。
朝廷屢下勸墾之令。而報墾者寥寥。非民之不願墾也。北方地土瘠薄。又荒熟不常。近山之地。沙土參半。遇雨方可耕種。稍旱即成赤土。近水之區。水去則略有田形。水至則一片汪洋。一報開墾。轉盼六年起科。司農按籍奏銷。絲毫不得拖欠。有司執簿追比。時刻不可稽遲。所墾之地。巳枯爲石田。蕩爲波濤。而所報之糧。一定而不可動。始而包賠。繼而逃亡。累有司之參罰。責里長之攤賠。所以小民視開墾爲畏途。寧聽其荒蕪。而莫之顧也。且報墾之時。冊籍有費。駁查有費。牛種工本之外。復拮据以應誅求。非中等以上之家。不能開墾。何怪乎報墾之寥寥哉。竊謂此等荒地。原與額內地土不同。與其稽查太嚴。使民畏而不敢耕。何若稍假有司以便宜。使得以熟補荒。如該管內有額外新墾之地復荒者。聽有司查他處新墾地以補之。其荒糧即與除免。無賠累之苦。無駁查之煩。民不畏墾之累。自無不踊躍於墾矣。其己墾成熟者。或更請寬至十年起科。使得償其牛種工本之費。然後責其上供。亦所以勸墾也。
近例報墾。既緩起科之期。免零星之科。民自爭先報墾。惟屆起科之年。官司勘其實在成熟者起科。不拘原報之數。庶報墾者。更無後累也。
欲民之富。在於墾田。欲田之墾。在興水利。北方土性燥烈。灌溉易涸。雖與南方不同。然使川澤流通。隨便灌溉。猶愈於聽其焦枯而莫之救也。竊觀古人溝洫之制。至精至密。故孔子謂大禹盡力乎溝洫。而周禮遂人匠人之職。備載其制。今一切置而不問。聽其自盈自涸。一遇旱澇。束手無策。何怪乎民生日蹙也。但古人溝洫之制。隨時修理。故不覺其煩費。今以久湮久塞之河道。一旦欲疏其壅而防其潰。工費浩繁。勢難卒辦。又當公私交困之時。州縣錢糧。一絲一忽。皆有款項。不敢擅動。民閒十室九空。正供錢糧。尚難完辦。安有餘力以成此艱鉅之事。若不量時勢。不計贏絀。驟然興舉。其爲擾害。必甚水旱。
朝廷憫恤災荒。州縣議蠲議賑。所費錢糧。不可勝數。與其蠲賑於既荒之後。何如講求水利於未荒之前。宜通查所屬州縣水道。何處宜疏通。何處宜堤防。約長闊若干。工費若干。匯成畿輔水利書。進呈御覽。請司農度錢糧之贏絀。以次分年舉行。永成萬世之利。而不擾於民。以一時言之。雖不免於費。以久遠言之。比之蠲賑。所省百倍。或鼓舞官吏紳衿。能開河道若干者。作何優敘。作何獎勵。此亦一策也。
國家安初附之人。與安久附之人異。安初附之人而其衆止於千百。與安初附之人而其衆至於億萬又異。何則。久附之人。止在有以奠其居。而初附之人。則在有以謀其生。初附之人而止於千百。可聚可散。而安之也易。初附之人而至於億萬。散之有不易散之勢。聚之有不可聚之憂。而其安之也難。夫所附之人既衆。則安之之法。不當執一術。惟善用其安之之術。而不致以我之安之者。反生彼之所不安。亦不至以彼之所安者。使其土著之不安。斯則綏輯之要也。
其綏輯之術。惟度其人。量其地。審其勢。而無務爲一切之法而已。則聚而爲兵之說可用也。但聚之則當度其人之精銳與老弱。以其精銳資干城之用。勿以其老弱滋??幾兵之累。且減綠旗之??幾耗者。補以投誠之精銳者。有增兵之利。而無益饟之累。斯兩得之道矣。抑散而爲農之說可用也。但散之則當量其地之邊與腹。而處之腹地之閒曠。如荊襄川陝之城。勿處之沿海之邊地。如閩廣兩浙之境。使之知耕屯之可樂。勿復知有風帆之故習。斯永安之術矣。抑令歸原籍之議可用也。但歸其有可歸者。勿歸其無可歸者。使生於閩者歸閩。然有生閩而閩無可歸者。勿強之使閩。生於粵者歸粵。然有生粵而粵無可歸者。勿強之使粵。斯善全之策矣。
士大夫之相遁於法也。始於心之不正。亦由於用之不足。書曰。凡厥正人。既富方谷。管子曰。衣食足而禮義生。大吏祿薄不足以給其費。則思借法以自肥。小吏俸微不能以養其家。則思幹法以爲奸。其罪可誅。其情可憫。人方慼慼不能保其生。何由堅其禮義廉恥之心。故法出而弊生。令下而詐起也。惟仿九經以重祿。爲勸士之事。俾有以自給。而又禁其淫靡。定其車輿服飾之制。嚴其宮室飲食之節。勿使耗於無用。以士大夫皆無不足之憂。雖中才以下。罔不奉公守法。竭力效忠於上。庶德教可行。人心可正。而治化可成也。故先之以養。繼之以教。動之以德。董之以法。四者缺一。而能治者。未之有也。
士人雖無恆產。應有恆心。然至於寒餓交迫。朝不謀夕。亦有難於自立者。縱不敢恣情縱貪。不能不刓方爲圓。所以國家有養廉之典。先儒見士大夫。恆問生計足否也。
今日爲寬嚴煩簡之說者。皆未得其要。故見周禮之委曲繁重。則以爲宜用煩。見太公之三月報政。則以爲宜用簡。見漢高三章之約。則以爲宜用寬。見諸葛嚴峻之治。則以爲宜用嚴。夫周公之治周誠煩。然其閒豈無簡者存乎。太公之治齊誠簡。然其閒豈無煩者存乎。漢高孔明。誠一以嚴而一以寬。然寬者豈無用嚴之處。嚴者豈無用寬之處乎。蓋寬嚴煩簡者。爲治之大體。因乎時者也。寬嚴並用。煩簡互施者。爲治之大要。隨乎事者也。請得指其一二。而其它可以類推焉。今日之宜詳者。莫大乎尊卑上下之差別。宜簡者。莫要乎簿書文移之虛名。宜寬者。在錢糧之注誤。詔獄之株連。宜嚴者。在吏胥之舞法。守令之貪污。尊卑上下之辨。所以節淫侈定民志也。今胥隸得與搢紳同服。商賈得與公卿齊飾。而法制不立。將何所底止乎。宜命禮臣酌其差等。不厭精詳。務爲定式。庶貴賤不踰。而朝廷之名器。足爲重於天下。此以詳爲貴者也。簿書文移。上下所憑以爲信者也。然上之施於下。下之申於上者。非必其盡行也。以應故事而已。而徒使奸豪得藉以爲資。而成其所欲。此可不思所以省之乎。宜務在必行。不爲虛文。庶官吏得盡心於職業。亦以少損奸豪之虛僞。此以簡爲貴者也。錢糧之催徵。不可寬矣。然分毫拖欠。而遭黜革。限期稍踰。而加譴謫。不已甚乎。詔獄之審錄。有不得已矣。然以一事蔓延。而累及千百。以一人有罪。而禍及親屬。不已甚乎。此宜以。寬爲貴者也。吏胥之舞法。守令之貪污。既屢申飭矣。而舞法者自若。貪污者自若。豈非舞法貪污者。未必盡發覺。發覺者。未必盡加誅乎。此宜以嚴爲貴者也。故愚嘗論之曰。寬而詳者爲體。嚴而簡者爲用。此今日之中道也。致治之謨。無踰於此。
虞周之養士也。教之於未用之日。策之於既用之後。直寬剛簡。使各協於中而止。戰國承春秋之末。士尚奇謀。而以凌鑠王侯爲事。其氣傲。西漢矯戰國之弊。辱儒慢士。使天下之士。俯首而就功名。其氣懦。東漢矯西京之弊。崇獎高尚。使天下之士抗志而言名節。其氣激。晉魏又矯東漢之弊。賤禮法而崇恬退。其氣放。方其弊也。惟恐其矯之不速。及其矯之。而弊又甚於前。由是觀之。則善士習者。與其矯之而愈遠於正。何如養之使漸歸於正也。與其矯之而愈至於雜。何如養之使漸底於純也。
學校者。士之所從出也。學校之所重在篤行。而無取乎浮文。則士必以節操爲尚矣。銓選者。士之所由集也。銓選之所重在端方。而無取乎奔競。則士必以卑污爲恥矣。官師於正直忠厚之士。時有以愛惜而保全之。略其小過。取其大節。法令所加。要以抑其浮誇而止。而勿過爲摧折。使士之方嚴者常進。依阿者常退。則士氣日振。士風日古。而禮義廉恥。以勸懲維之有餘矣。雖然。觀懲者。可以維其外。未足維其內。天下之士。因勸懲而丕變。雖能自納於禮義廉恥之中。而未必其心之所安也。則養之以勸懲。又不若養之以教化。端極於上。而務崇正學。以風示天下。使士知中正之道不可一日而離。相與勉爲忠厚。而恥爲浮薄。勉爲正直。而恥爲苟容。則雖虞周之化。無以加茲矣。
抑其浮薄可也。阻其方正則不可。維之以勸懲。不可少也。養之以教化。更有益矣。
人才不患其壅滯也。天下之才無窮。而朝廷之官有限。以有限之官。給無窮之才。前後相守。厯歲月而不能即登庸者。勢也。是惟上之人有以鼓舞之。使已仕者。樂於其職。而不見有升轉之難。未仕者。安於在下。而不覺其選授之遲。上之人徐擇而用之。才愈多則官益得人。用之愈遲。則天下之才益磨厲。而有以效於上。故鼓舞之道得。則壅滯之端泯。善用才者。患無以鼓舞之。不患無以疏通之也。
國家選法。初授者。以考定先後爲序。升遷者。以厯俸多寡爲序。一出於至公矣。乃出缺有限。選途日艱。宜執事鰓鰓以壅滯爲慮。而欲求疏通之法。爲鼓舞之道也。然愚以爲今日之銓政。當以鼓舞爲疏通。不必以疏通爲鼓舞。鼓舞之道。莫若於循格之中。行破格之典。使中才不得越次而進。以守銓法之常。而英流閒得超擢以登。以通銓法之變。天下之士。將爭自磨厲。以求赴上之意。而不見有壅滯之形。竊以爲凡今在籍候選之人。宜令所在督撫。每歲各以其職業考之。舉其最者一人。上送吏部。使得越次而選。而郡縣有司。亦令督撫歲舉其最者一人。使得越次而升。越次而選者。一省不過歲一人。既無礙於選法之常。而英流之士。得以及鋒而用。中才者。亦將勉自砥礪。而不至於委靡自棄。選授之期雖遙。而皆有旦夕可升之望。則不見其遙。升轉之途雖難。而皆有旦夕可升之望。則不見其難。如此。尚何壅滯之足慮哉。此所謂於循格之中。行破格之典。以鼓舞爲疏通者也。
若夫就疏通言疏通。則又有其道矣。一曰入仕之途宜清也。夫仕路之壅者。以流品之太雜也。自科目而外。有任子。又有例監。有投誠。有府史雜流。此固朝廷所以廣用人之途。不可偏廢也。然其中豈無冒濫而當核者乎。宜嚴其例。使一才一藝。皆得踊躍於功名。而不至開僥倖之門。一曰考課之典宜嚴也。夫不肖者安於其位。則賢才不得上升。宜令督撫察所屬貪污者。不時糾參。考課之時。不特一二等之擢者。不得濫施。即平常留任者。亦必奉身寡過。有吏習民安之便。而後使之久於其任。一曰辟召之法宜參用也。漢法。長官得自闢曹掾。一時文學才俊之士。皆出其中。宜仿其制。令天下長官。得闢有出身。士人爲掾吏。既可息奸猾之風。而士之未就職者。亦得少展其才。此三者。皆今日疏通銓政之道也。
談吏治者。舍錢穀刑名。而講安民之術。迂矣。然置安民而止求全乎錢穀刑名。恐民不得安。而所謂錢穀刑名。亦不可得而全也。善爲吏者。求錢穀刑名於安民之中。不求錢穀刑名於安民之外。故其始也。見有民不見有錢穀刑名。其繼也。民治而錢穀刑名無一之不治矣。然則課吏之法無他。亦惟以民之安不安。課其錢穀刑名而已。今錢糧稽遲者有罰。刑名失出者有罰。此亦欲其就安民之中。兼全乎錢穀刑名。非欲其舍安民而止求錢穀刑名也。奉行者不察。止顧錢穀。不問民力。止顧刑名。不哀民命。苟可以合考成之條。則朘民膏而不惜。苟可以免降謫之科。則致民枉而不悔。此甚非所以奉宣朝廷德意。而致天下於治平之域者也。
夫治必隨時而變。法必因弊而革。曏者明季之吏治。弊在徇名而忘實。爲吏者借安民之名。而置錢穀刑名於不道。究之錢穀日耗。刑名日弛。而民愈不得安。國家立法。不得不重錢穀刑名。所以求安民之實效。而無溺乎安民之虛名也。今之吏治。弊在徇末而忘本。爲吏者以錢穀刑名之故。而日困其民。究之民困於錢穀。而錢穀愈不可治。民困於刑名。而刑名愈不可治。故今之立法。又不得不重在安民。重在安民者。所以正錢穀刑名之源。而無徇乎錢穀刑名之流也。則所以稽吏治能否。而合於古之所謂察吏者。其法有二。一曰於錢穀刑名之中。課其安民之效。夫錢穀催徵固急矣。然必催徵有法。而不至以催徵病民者。方爲錢穀之最。刑名問擬固急矣。然必問擬平允。而不至以問擬病民者。方爲刑名之最。此則就錢穀刑名爲安民者也。一曰於錢穀刑名之外。課其安民之效。夫錢穀固不可緩。而錢穀而外。如勸農課桑諸務。獨不可舉而行之乎。刑名固不可輕。而刑名而外。如讀法憲老諸務。獨不可舉而施之乎。此則舍錢穀刑名爲安民者也。夫如是。將民安而錢穀日足而無虧。民安而刑名日簡而不濫。總在察吏安民者。一舉而振之耳。
反覆推論。總見得錢穀刑名。無非爲安民起見。安民正錢穀刑名之實政。得則均得。不愧循吏矣。
明代靖難之事。無異建成元吉之事。君子不以貞觀之治。而輕恕於太宗。則亦不能以永樂之治。而曲諱於成祖。雖瑕瑜不掩可也。曹石之事。無異五王之事。然五王以行權而再造夫唐室。曹石以行權而啓釁於明時。雖謂之無功有過可也。以興獻爲異於濮園可也。而入廟稱宗則已過。以國本而阻其並封可也。而語侵宮禁則已誣。三案之興。主之者未必皆小人。而不覺其爲小人所附會。東林之起。主之者實皆爲君子。而其始也。不免以君子而過激。其繼也。不免以非君子而妄入。此亦紀綱之壞。風俗之衰。勢激使然。而非盡諸臣一時一日之咎也。夫紀綱與議論。相爲盛衰者也。紀綱盛則議論衰。議論盛則紀綱衰。其始以議論而絀紀綱。其繼且以紀綱之屈。而無所庸其議論。得失之故。亦可鑑矣。若夫二正之宜亡而不亡者。輔理之得人也。神熹之宜覆而不覆者。祖宗之德澤尚未絕也。末季之正氣衰靡者。追其本則由於靖難。而考其弊亦由於正學日衰。人心日漓。洙泗濂洛之說。不信於天下。而浮文以誇於世者多也。
於對策中議論史事。暢所欲言。足徵經史實學。○稼書先生。說書講義。爲學者宗仰。官止縣令。卒於御史。未竟設施。或疑其長於講學。而不長於論治。今閱其鄉會試文策及論述。居今師古。援古證今。無非經史精液。不事藻採。總歸平實。其令靈壽嘉定。牧民政績。御史風裁。至今卓乎可傳。猶是策文中所已言。毋謂策文不可見實學。舉業不可得真材也。
○熊伯龍 【 字次侯湖廣漢陽人順治己丑榜眼官至內閣學士】
治天下而不察郡縣之吏。求其致太平。難矣。置御史監諸郡。自秦始。然吏治近古。莫如漢。既設部剌史以六條問事。剌史居部九載。稱職者。舉爲守相。其初固以下大夫臨二千石。中閒或謂輕重不相準。更爲州牧。卒從朱博之議。以爲秩卑加賞。鹹樂功勸進。而置剌史如故。及八使分巡。剌中有罪。亦得奏聞。權更重矣。明之各省按察。比古剌史而秩過之。其舉劾專達。終不敢望御史。而御史考滿。則或參於藩臬。或出爲太守。蓋猶然舉爲守相之遺意焉。古之以遣使爲下策者。惟蘇文忠言最痛。蓋有激於當時四十餘輩興利之使。而非今之察吏比也。
官方淆雜。由來者漸。每念古人無失名譽之言。問遣洛中之事。竊嘆爲吏之難也。意者吏信紀綱。察吏者信誅賞。則雖仍是官。仍是人。而未嘗不效。而不然者。人心風俗如故。胥吏格例如故。而堂上易一大吏。遂大異於前者之爲矣。自古明聖。未有廢刑而治者。肉刑始於蚩尤。厯數代聖人。因之不能廢。至漢乃除。有虞氏畫衣冠異章服以爲戮。而民不犯。諸葛武侯以蜀刑不肅爲戒。而欲威之以法。寬嚴之異。時勢使然也。一律令也。劉向引古之議事以制。則以鑄書譏僑。 【 鄭子產】 鄭昌懼後之政衰聽怠。則以刪定啓漢。一贖金也。唐虞好生。而施之鞭撲何其慎。穆王髦悔。而並及五刑何其寬。一赦宥也。肆赦着於典文。不以爲惠奸而賊良。委轡喻於管子。則憂其小利而大害。是蓋古今異宜。而輕重殊勢。不可以一定論也。
路溫舒之上書緩刑也。惟於治獄之吏。嘆息痛恨者三焉。無亦有定者法。無定者人。峻深故之誅。厚雪冤之賞。則五刑雖設而不用。晉劉頌有云。君臣之分。各有所司。主者守文。大臣釋滯。人主權斷。是又言職有不同。而權自上操者也。
○馬世俊 【 字章民江南溧陽人順治辛丑狀元官翰林修撰】
古來全盛之時。不可以數遇。往往弊之所伏。即伏於其盛。賈誼之策。陸贄之議。蘇軾之對。皆能舉一代之治。而斷其何以治。何以亂。何以治而不亂。何以亂而復治。蓋一代之治。必有一代之才以應之也。
古者人才既用。而嘗有未用者存於既用之外。故尚書曰。有三宅。有三俊。而詩曰。赳赳武夫。公侯干城。今天下巖野川澤之中。其隱然備公輔之器者。誰耶。泛然而取之。泛然而應之。又泛然而任之。取之者。不知其何以取。應之者。不知其何以應。任之者。不知其何以任。欲兵則兵。欲刑則刑。欲錢穀則錢穀。古之聖人。一人止任一事者。今則以庸人兼之而有餘。古之聖人。終身不易其官者。今則一旦應之而亦無不足。是亦理之所難信也。
嘗見敗壞風俗之事。多自卿大夫開之。而後愚民從而效之。靖俗之謀。所宣亟講。如巫風淫風。有一於身。家必敗。士大夫多爲淫靡無益之事。煽惑愚民。而後歌兒舞女之裝。寶馬畫船之飾。探丸跳劍之俠。剌猴刻楮之巧。靡所不至。甚且富者必有術以求其貴。貴者必有術以求其富。聖人馭富馭貴之權。皆無所施。習爲固然。而欲風俗樸厚。教化興起。不可得也。
處今日而欲如古者遂人治兵之法。劗長旗鼓之節。藏兵於民。則誠迂。然必使兵與民習。民與兵習。有事兵勇於鬬。民亦有自護其田疇廬井之心。此不戰而自勝也。今則兵之所輕者民。民之所畏者兵。一旦有事。則民自爲民。兵自爲兵。天下未有民自爲民。兵自爲兵。而能久安長治者也。宋藝祖留意賞罰。平蜀之役。賞曹彬而罰全斌。夫亦賞其與民相安。罰其與民相擾者而已矣。行閒之功罪。以此定之可也。
國家治本。不外紀綱法度。司馬相如曰。風軌簡易易遵也。湛恩龐鴻易豐也。垂統理順易則也。憲度着明易繼也。嘗取厯代之典章而考之。其可得而損益者。不過質文異其尚。隆殺異其制。寬猛競絿異其用耳。其紀綱法度。不可得而損益也。紀綱法度治。則吏治以肅。民俗以淳。文德於焉誕敷。武功於焉赫濯。創之有其基。而守之亦有其漸。紀綱法度亂。則吏治以乖。民俗以壞。文德傷於優遊。武功失於爭競。創不可以憲後。而守亦不可以承前。故曰紀綱法度者。不可得而損益也。
○繆彤 【 字念齋江蘇吳縣人康熙丁未狀元官翰林侍講】
百姓之苦。苦於有司之剝削也。下吏之苦。苦於大吏之誅求也。大吏之取於小吏。必飾其名曰公費。不知藏之私橐之中者。爲公乎。爲私乎。有司之取於百姓者。飾其名曰樂輸。不知得之敲撲之下者。爲樂乎。爲怨乎。臣恐雖文致其辭。而終無以掩人之耳目也。於是一田之入。而有兩田之出。使吾民曾不得賣絲而糶谷焉。一定之稅。而有無定之徵。使吾民曾不得聚廬而託處焉。耒耜方思東作。而輸將不待西成。使吾民曾不得水耕而火耨焉。貪吏之弊。一至於此。民生安得不日困也。
懲貪之法。不可不嚴。然懲其吏之小者。不若懲其吏之大者。夫大吏之貪。不止賦斂無度已也。其位愈尊。其害愈大。其害愈大。而人愈不敢言。即有不畏強禦之臣出。力而排之。不過舉其大概。而不能悉其實也。莫如訪其貪之最者而懲之。彼貪冒無恥。止爲家室妻子計耳。以今日居官之所得。爲後日平居之所樂。何憚而不爲之。惟行漢世懲貪之法。宋人禁錮貪吏之制。彼又何利而爲此耶。此非過於刻核也。蓋除吏之蠹也。去民之害也。殺一二人而天下皆生也。是天下之至仁也。仁以擇吏。則澄清吏治。而可以致廉潔之風者此也。
○韓菼 【 號慕廬江蘇長洲人康熙癸丑會狀官至禮部侍郎贈尚書諡文懿】
近世刑獄之弊。多在駁察苛於前。而參奏隨其後也。古之治獄者。蓋使之議論輕重。慎測淺深。寬然得盡其心焉。今自臬司上讞。毋論或重或輕。必以駁察爲例。有司苦於其上之苛刻繳繞也。乃逆窺意指之所向。而文致罪人之辭。以求一當。究之出於罪人之供者。實非出諸其人之口者也。而上下文移。公名爲妥招。夫招而曰妥。是徒倖免駁察。而不顧生民之命者矣。宜少寬假臬司之參駁。而第慎擇其人。以寄一方之民命。則庶乎其可也。
夫常平之設。多屬虛文。賑濟之恩。奉行不實。今日欲行古者遺人委積之法。則迂。頻下賑濟之令。亦難爲繼。仿古者平糶之制。又恐有結糴俵糴括糴之弊。若一恃於常平。則出納斂散之不時。蓄積之不實。亦既見之矣。今日惟社倉之法。猶可行也。誠各委一方之守令。俾請其鄉之耆宿有才德者。勸民量輸其粟。而時斂之。而時出之。少加其息。以償腐耗。其行之也。以酇鄙。而不以縣。其主之也。以鄉人士君子。而不以官。其勸之也。以忠厚惻怛。而不以督責苛急。於以御凶荒也。其庶幾乎。
朱子有言。世有二弊。有法弊。有時弊。法弊可救之以法。時弊必變之以心。今百僚師師。庶事具舉。然或畏罪之念重。則踊躍之意輕。功名之慮深。則忠愛之誼薄。推委瞻徇之情多。則公忠任事之氣少。是宜推忠信以結之。寬文法以優之。破資格以異之。豐祿餼以勸之。崇尚聖賢之實學。以砥其禮義廉恥之防。試以當世要務。以觀其經理才幹之實。漸摩陶冶。淬厲鼓舞。自可致得人之慶矣。
○萬松齡 【 字星鍾江南宜興人乾隆丙辰舉博學鴻詞官翰林編修】
自古名臣之進說於君者。其大指所在。要惟欲其君涵養德性。以爲出治之本。詳平政體。以爲致治之方而已。三代而降。急於言事功。而緩於言性道。此孔子所以小管仲之器。而荀孟不得並稱也。
管子之言三本。曰德當位。功當祿。能當官。猶有古官人之意焉。而其言六務。必以節用爲先。亦不謬於食時用禮之指。荀子之言三具。仁義是矣。而必繼之以威。是假仁義之說。以行其督責。固王者所深惡也。而曰欲王則王。吾不信巳。至其所謂四齊。一因任乎法。而望民願俗美。詎可得哉。孟氏既沒。董仲舒三策。爲能獨見其大。而其立說。謂王者所爲。宜求其端於天。王者奉天以從事。亦宜任德教而不任刑。其言粹然。一本於王道。而矯戰國功利之習。故後世醇儒。必以江都爲稱首。
鼂錯本學申商刑名。故其上書以知術數爲先。及選賢良。所對三策。以五帝三王五霸並論。而其意指所向。惟欲以霸術輔其君。此則董子之所羞稱也。
嚴安徐樂。皆上書言世務。樂意在修德。互解土崩之喻。足爲千古炯戒。安意在捄弊。而制度以防淫。使貧富不相耀。以和其心。有一道德同風俗之意焉。崔實所著政論。指切時要。而仲長統稱之。苟悅作申鑑五篇。有曰。道之本。仁義而已。五典以經之。羣籍以緯之。又曰。爲政先屏四患。乃崇五政。皆淺學所弗能道。誠有足採者焉。
伊川有言曰。當世之務。所尤先者三。立志也。責任也。求賢也而三者之中。復以立志爲本。紫陽封事有曰。天下之大本。心也。其說雖平易無奇。而皋夔稷契之臣。伊萊周召之相。所以致君於堯舜禹湯文武者。舉不越此。惟董江都正心以正朝廷之一言。深有合焉。此程朱所以直接孔孟之傳也。彼管荀者。霸佐才耳。何足語於此哉。歐陽子云。三代而上。禮樂政治合於一。知禮樂之外無政治。亦可知德性之外無事功矣。
學仕遺規補編卷四終
●跋
叔伯父纂輯五種遺規命子侄輩同司編校冀其多識嘉言善行以爲淑身淑世之具也今鍾理鍾琛洊厯仕途出膺民社按之世事人情官常民瘼覺前此猶視爲紙上空談者今則益覺切近可見施行矣叔伯父以前刻尚有未錄者不能割愛學仕訓俗二種皆有補編而學仕遺規補編一卷更爲奉職金鑑手此一編即仕即學庶無負長者之期勉雲侄鍾理琛謹識
是書爲桂林陳文恭公所輯內分五種曰養正遺規則訓迪蒙童之具也曰教女遺規則古者姆教之規範也曰訓俗遺規則勸民息訟安生以敦風俗也曰從政遺規則律己治人冰淵警惕之遺意也至晚年又採輯名人緒論凡有涉於教家化俗居官臨民之法者取先師仕優則學學優則仕之義名曰學仕遺規夫人未有生而聖賢者自幼學以迄壯行苟非時納於軌範之中即未免踰閒蕩檢然苟高談性命而無實事以見諸行爲則窮其弊端必致鄰於清淨虛無之說公之斯集雖不脫宋人語錄氣然苟得奉爲圭臬凡事身體力行則修齊治平之規端不外此謂非吾人所當書紳以佩者哉適公款中積有餘資因取原本重付手民即告成敬跋數語於後既以自勉亦勉人也光緒十九年癸巳季冬之月振華堂同人謹跋
上洋許墨林齋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