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野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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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野記(清)梁溪坐觀老人 著

目 錄

例言

捲上

卷中

卷下

● 例言一本記以鹹、同、光、宣四朝之事居多,初名《四朝野記》,茲以四朝未能幷包,故易今名。

一凡朝廷、社會、京師、外省事無大小,皆據所聞所見錄之,不爲鑿空之談,不作理想之語。

一所聞之事必書明聞於某人,或某人云。

一前清之事有聞必錄,不分先後,故有咸豐朝之事而錄於光緒後者。

一此記中近三十年事,所聞所見,當時有所忌諱而不敢記者,今皆一一追憶而錄之。

一仿明代祝枝山先生《野記》而作,祝記言有明一代之事,此則爲有清一代之事,而詳於咸豐已後。

● 捲上

○親王秉政之始清祖制,親王皇子等毋得干預政事;與大學士相見行半跪禮,稱老先生,如兼師傅者,或稱老師,自稱或門生或晚生,從未有稱大學士之別號,如嗣醇王載灃呼李文忠曰少荃者。當文宗崩,穆宗孩提,天下又不靖,慈安柔順不敢負重任,慈禧位卑又恐不孚人望,思得一重望之親貴佐理之,於是廷議推奕訢爲議政王,總理軍機大臣。此本爲權宜之計,非永遠定製也。

奕訢既議政,本有百官總己之權,於是向之以老先生、老師稱大學士者,遂一變而爲官稱,如稱李文忠爲李中堂,左文襄爲左中堂,猶不敢龐然自大,直呼其別號者,而大學士之對於奕訢,則自稱晚生矣。奕訢去位,親貴執政爲定例,以迄於亡。

○文宗密諭清文宗在熱河,臨危之際,密授硃諭一紙與慈安後,謂某如恃子爲帝,驕縱不法,卿即可按祖宗家法治之。及文宗崩,慈安以之示慈禧,殆警之也。而慈禧忄慄忄慄危懼,先意承志,以事慈安,幾於無微不至,如是者數年,慈安以爲其心無他矣。

日者慈安嬰小疾,數日,太醫進方不甚效,遂不服藥,竟愈。

忽見慈禧左臂纏帛,詫之。慈禧曰:“前日參汁中曾割臂肉一片同煎,聊盡心耳。”慈安大傷感,泣而言曰:“吾不料汝竟如此好人,先皇帝何爲尚疑汝哉!”遂取密諭面慈禧焚之。嗣是日漸放肆,語多不遜,事事專權,不與慈安協商。慈安始大悔,然已無及矣。光緒二年春夏間,京師忽傳慈禧大病,不數日,聞死者乃慈安,而慈禧愈矣。或曰慈禧命太醫院以不對症之藥致死之。喪儀甚草草,二十七日後一律除孝,慈禧竟不持服,大臣進御者仍常服。國母之喪如此,誠亙古未有也。予時在京師,主光侍御宅,故知之。

○滿漢輕重之關係清初定鼎以來,直至咸豐初年,各省督撫滿人居十之六七。

自洪、楊倡亂,天下分崩,滿督撫殉節者有之,而敢與抗者無有也。會文宗崩,廷議請太后垂簾,恭親王輔政,乃變計汰滿用漢。同治初,僅一官文爲湖廣總督,官文罷,天下督撫滿人絕跡者三年,逮英果敏升安徽巡撫,亦碩果耳。當同治八、九年間,十八省督撫提鎮爲湘淮軍功臣佔其大半,是以天下底定,各國相安,成中興之業者十三年。及恭王去位,瞽瞍秉政,滿人之焰復張。光緒二十年後,滿督撫又遍天下矣,以迄於宣統三年而亡。恭王可謂識時務之俊傑哉!○肅順重視漢人重漢輕滿者,非漢人也,滿人也。以肅順之驕橫,而獨重漢人文士,蒐羅人材汲汲不可終日,亦不可解。其對於滿員,直奴隸視之,大呼其名,惡語穢罵無所忌。一見漢吏,立即改容致敬,或稱先生,或稱某翁、某老爺。其索賄也亦惟滿人,若漢員之一絲一粟,不敢受也。豈若後來奕劻、載洵輩無人不收哉。是以人心未去,同治初元,猶有中興之望也。

○文宗批答一咸豐季年,天下糜爛,幾於不可收拾,故文宗以醇酒婦人自戕。其時有雛伶朱蓮芬者,貌爲諸伶冠,善崑曲,歌喉嬌脆無比,且能作小詩,工楷法。文宗嬖之,不時傳召。有陸御史者亦狎之,因不得常見,遂直言極諫,引經據典,洋洋數千言。

文宗閱之,大笑曰:“陸都老爺醋矣!”即手批其奏雲:“如狗啃骨,被人奪去,豈不恨哉!欽此。”不加罪也。文宗風流滑稽如此。予丙子在京,合肥龔引孫比部爲予言。龔亦狎蓮芬者。

○文宗批答二相傳殉難浙撫王有齡之父,爲雲南昆明知縣。伏法兩江總督何桂清之父,即爲王之籤稿門丁。有謂何實王之血胤,事屬曖昧,不敢妄斷。惟王有齡幼時讀書署中,桂清亦伴讀,聰穎異常,十五歲所作舉業,老成不能更一字。欲就試而無籍,乃謀之昆明紳士,佔籍就試焉。入泮食餼,鄉舉聯捷,成進士,入翰林,年甫十八耳。未幾,躋顯要,任封疆,亦僅三十餘也。

咸豐九年,何爲江督,王有齡亦由捐納鹽大使洊升至江蘇布政使,皆何力也。當杭城之初陷也,巡撫羅遵殿殉難,廷議難其人,何即洊王可勝任。折初上,文宗硃批連書“王有齡、王有齡、王有齡”九字,不置可否。折再上,批雲:“爾但知有王有齡耳。”折三上,言王如負委任,請治臣濫保之罪。於是始簡爲浙撫。杭城再陷,竟城亡與亡,可謂不負舉主。然舉主竟不若也。漢陽陶新柏在何幕治摺奏事,後嘗言之。

○詞臣驕慢胡林翼爲鄂撫也,治軍武昌。所部以鮑超一軍爲最強,超壁城外。學使俞某,浙人而北籍,少年科第也。任滿將還京,林翼設筵餞之。以超功高望重,婦孺知名,延作陪客。不意俞蔑視之,終席不與交一言。席散,超怒甚,跨馬出城,謂左右曰:“大衆散了罷。武官真不值錢,俞學使一七品耳,竟瞧不起我,這班人在朝中,我輩爲誰立功者。”正忿忿間,林翼馳馬至。林翼於席間情形已瞭然,故超之出也,林翼亦尾之。至是謂曰:“俞某少不更事,明日我面公訓飭之,特設負荊筵,請公明午降臨,使愈某陪客,公不可卻。”超諾之。明日仍三人,超賓位,俞陪位。林翼用翰林大前輩面目,直言訓斥,俞唯唯聽受。席終,林翼又曰:“所謂不打不成相識,我三人何妨換帖,結爲兄弟。”俞意猶躊躇,林翼怒視之,即命具紅柬,各書姓名藉貫三代,而互易焉。胡爲長,鮑次之,俞又次之。林翼謂超曰;“如今俞某爲我輩小兄弟,即有過可面訓,勿相芥蒂也。”超亦唯唯,氣遂平,不萌他志矣。俞返京行至涿洲,投井而死,或曰爲其母所逼也。

○彭玉麟有革命思想安徽克復,彭玉麟權巡撫,遣人迎曾文正東下。舟未抵岸,忽一急足至,衆視之,彭之親信差弁也。登舟,探懷中出彭書,封口嚴密。文正攜至後艙。其時內巡捕官倪人塏侍側,文正親信者也。及啓函,僅寥寥數字,且無上下稱謂,確爲彭親筆,雲:“東南半壁無主,老師豈有意乎?”十二字而已。文正面色立變,急言曰:“不成話,不成話!雪琴恃還如此試我,可惡,可惡。”撕而團之,納入口而咽焉。雪琴,彭字也。人塏,字爽軒,皖之望江人,後爲江蘇直隸州。言於歐陽潤生,潤生爲予言如此。

○天誅星使咸豐季年,胡林翼治軍武昌,不媚朝貴。有中以蜚語者,上遣錢寶青查辦。錢挾大欲而來,以爲所參情節甚重,必可滿欲。及至鄂,胡照例待之,絕不使人關說。錢探之,胡曰:“就地籌餉,就地練兵,不費國庫一文,不調經制一卒,請星使確查可也。”錢大恨,遂懷一網打盡之計。一日者,送供給委員至行轅,見星使員役皆皇皇,問何故,皆曰:“大人昨晚燈下寫復奏,至今房門不開,而案上燈光仍閃爍,我輩不敢叩門也。”候至午,仍無動靜,乃報胡。胡率司道府縣皆至,命叩門不應,三叩仍不應,命斧以入,大駭,則見錢伏案死,一奏摺尚未書畢,噴血滿紙。亟取出閱之,更大駭,蓋直誣胡、鮑等有反意,將割據湘漢而自王也。胡嘆曰:“天有眼,天有眼。

”取血折藏於懷。以暴卒聞,上亦不追究也,此事遂罷。設錢章入,縱朝廷不信其言,而胡、鮑等之兵權削矣。胡、鮑一去,大事尚可問哉!其時天心猶佑大清也。此儀徵張肇熊爲予言。

肇熊父名錚,字鐵夫。當胡治軍時,隨佈政理軍餉事,故言之甚悉。

○滿臣之懵懂予戊寅之夏再入都,留應鄉試。一日,有一滿人同學者邀飲萬福居,予後至,見首座爲一白鬚老翁,旁置一珊瑚冠,見予至,鹹與爲禮。白鬚者吐屬舉止皆粗俗,不似大員身份,然甚謙,詢知予爲南省士子,則更謬爲恭敬。少間,突然問予曰:“聞前十餘年南方有大亂事,確否?”予遂舉粵捻之亂略言之。彼大詫曰:“如此大亂,其後如何平定?”予曰:“剿平之也。”又曰:“聞南方官兵見賊即逃,誰平之耶?”予又舉胡、曾、左、李諸人以對,皆不知,但曰:“奇哉!奇哉!此數人果真能打仗者耶?”予思此公並胡、曾、左、李皆不知,豈山林中隱逸,不聞外事者耶?遂亦唯唯否否而罷。客散後,予特詢主人,始知此公名阿勒渾,在黑龍江爲副都統三十年,今告老還京。不識漢字,無論漢文矣。彼所行公牘除滿文外,他皆不閱,故懵懂如此也。其一生長技,惟騎射耳。異哉!然此猶武人之在邊者,固不足責。乃有開坊翰林,生長京師,且繫世族,又爲國史纂修,亦不知咸豐間事。其人名麟趾,當時僅二十餘歲。在館校對史傳,閱至羅澤南、劉蓉等列傳,拍案大罵曰:“外省保舉之濫,一至如此。羅澤南何人也,一教官出身,不三年竟保至實缺道員,記名布政使,死且請諡。劉蓉更豈有此理,一候選知縣,遂賞三品銜,署布政使,外省真暗無天日矣。”時同坐者爲陽湖惲彥彬,見其愈罵愈烈,萬無可忍,遂耳語曰:“慎毋妄言。若輩皆百戰功臣,若非湘淮軍,我輩今日不知死所矣。”麟曰:“百戰何事?天下太平,與誰戰者?老前輩所謂湘淮軍,何物耳?歸誰將軍統之耶?”惲笑曰:“即與太平戰耳,南方大亂十餘年,失去大小五六百城,君不知耶?”麟大詫曰:“奇哉奇哉!何以北方如此安靜?所謂與太平戰,更難索解。”惲曰:“爾不知洪秀全造反,自稱太平天國耶?”麟又曰:“賊之事,我如何能知道?”惲知其不足與言,遂不答而出。出即逢人道之,一時傳爲笑柄。此聞之張小傳方伯者,亦惲告之也。

○白雲觀道士之淫惡京師西便門外有白雲觀,每年元宵後,開廟十餘日,傾城士女皆往遊,謂之會神仙,住持道士獲貲無數,然猶其小焉者也。其主要在交通宮禁,賣官鬻爵。總管太監與道士高峒元,盟兄弟也。峒元以神仙之術惑慈禧,時入宮數日不出,其觀產之富甲天下。慈禧又封峒元爲總道教司,與龍虎山正乙真人並行,其實正乙真人遠不如其勢力也。凡達官貴人妻妾子女有姿色者,皆寄名爲義女,得爲所幸則大榮耀。有杭州某侍郎妻絕美,亦拜峒元爲假父,爲言於慈禧,侍郎遂得廣東學差,天下學差之最優者也。此不過舉其一端耳。舉國若狂,毫無顧忌。

觀中房闥數十間,衾枕奩具悉精美,皆以備朝貴妻女之來宿廟會神仙者,等閒且不得望見之也。

○敬事房太監之職務敬事房太監者,專司皇帝交媾之事者也。帝與後交,敬事房則第記其年月日時於冊,以便受孕之證而已。若幸妃之例則不然,每日晚膳時,凡妃子之備幸者皆有一綠頭牌,書姓名於牌面,式與京外官引見之牌同。或十餘牌,或數十牌,敬事房太監舉而置之大銀盤中,備晚膳時呈進,亦謂之膳牌。帝食畢,太監舉盤跪帝前,若無所幸則曰去;若有屬意,則取牌翻轉之,以背向上。太監下,則摘取此牌又交一太監,乃專以駝妃子入帝榻者。屆時,帝先臥,被不覆腳。駝婦者脫妃上下衣皆淨,以大氅裹之,背至帝榻前,去氅,妃子赤身由被腳逆爬而上,與帝交焉。敬事房總管與駝妃之太監皆立候於窗外。如時過久,則總管必高唱曰:“是時候了。”帝不應,則再唱,如是者三。

帝命之入,則妃子從帝腳後拖而出,駝妃者仍以氅裹之,駝而去。去後,總管必跪而請命曰:“留不留?”帝曰不留,則總管至妃子後股穴道微按之,則龍精皆流出矣;曰留,則筆之於冊曰:“某月某日某時皇帝幸某妃。”亦所以備受孕之證也。

此宮禁中祖宗之定製也。若住圓明園,則此等儀注皆廢,可以隨時愛幸如人家然,然膳牌之遞仍照舊也。所以帝皆住園時多,必至年終始回宮,一至二月中,又幸園矣。覺羅炳半聾爲予言。

炳言此猶沿前明宮之例,世祖因其可制子孫淫逸之行,遂因之。○糟蹋迴歸回疆霍集佔之滅,掃穴犁庭,獻俘京師,霍集佔夫婦皆下刑部獄。帝夙知霍妻絕色。一日夜半,值班提牢、司員將寢矣,忽傳內庭有硃諭出,司員亟起視,則內監二人捧 硃諭,命提叛婦某氏。司員大駭曰:“司員位卑,向無直接奉上諭之例,況已夜半,設開封有變,且奈何!誰任其咎者?”內監大肆咆哮。提牢吏曰:“毋已,飛馬請滿正堂示可耳,但得滿正堂一言,公可謝責矣。”乃命吏馳馬抵滿尚書宅,白其故,尚書立起,命吏隨至部,驗硃諭無誤,遂命開鎖,提霍妻出,至署外,蓋二監已備車久候矣。次日,召見大臣時,滿尚書將有言,帝知其意,即強顏曰:“霍集佔累抗王師,致勞我兵力,實屬罪大惡極,我已將其婦糟蹋了。”言畢大笑。嗣封爲妃,誕皇子數人。妃思鄉井,輒鬱鬱不樂,帝於皇城外建回回營以媚之,週二裏,一切居廬風俗服用皆使回人爲之,特編二牛錄以統其衆焉。牛錄者,即佐領也。又於皇城海內建寶月樓,爲妃子梳妝樓,高矗牆外,俾得望見回回營,以慰其思鄉之念。光緒初年,予偕數友遊南海,曾一登樓,樓上通連九間,壁上皆貼洋法所繪回疆風景圖,極精細。別無陳設,僅一大銅鏡高丈餘,寬五尺,以紫檀架陳之,如是而已。噫,異哉!帝之縱慾敗度,可謂甚矣。設霍妻於侍寢之際,而扼殺帝,將如何,此所謂貪色而忘身也。亦炳半聾爲予言。

○皇帝扮劇之賢否自古以來,皇帝好俳優者,頗不乏人,如陳後主、後唐莊宗皆是也。惟清帝之演劇,可覘人格之高下焉。當道光時,宣宗之生母尚存,帝於母后生日,則演劇以娛之,然只演“斑衣戲彩”一闋耳。帝掛白鬚衣斑連衣,手持鼗鼓作孺子戲舞狀,面太后而唱,惟不設老萊父母耳。此猶足稱大孝孺慕之忱,千載下不能責之。至同治間,穆宗所演則卑劣矣。穆宗好演戲,而又不能合關目,每演必扮戲中無足重要之人。一日演《打竈》,載澂扮小叔,載澂者,恭王奕訢之長子也。某妃扮李三嫂,而帝則扮竈君,身黑袍,手木板,爲李三嫂一詈一擊以爲樂。

等一演劇也,祖孫之人格相去天淵矣。

○詞臣導淫穆宗朝,有翰林侍讀王慶祺者,順天人。生長京師,世家子也。美丰儀,工度曲,擅諂媚之術。初直南書房,帝愛之,至以五品官加二品銜,毓慶宮行走,寵冠同儕,無與倫比。日者,有一內監見帝與王狎坐一榻,共低頭閱一小冊。太監僞爲進茶者,逼視之,則祕戲圖,即豐潤縣所售之工細者。兩人閱之津津有味,旁有人亦不覺。此內監遂出而言於王之同列,同列羞之,相戒不與王齒。或又曰,帝竟與王同臥起,如漢哀董賢故事,是則未爲人見,不能決也。

○皇帝患淫創穆宗後,崇綺之女,端莊貞靜,美而有德,帝甚愛之,以格於慈禧之威,不能相款洽。慈禧又強其愛所不愛之妃,帝遂於家庭無樂趣矣,乃出而縱淫,又不敢至外城著名之妓寮,恐爲臣下所睹,遂專覓內城之私賣淫者取樂焉。從行者亦惟一二小內監而已。人初不知爲帝,後亦知之,佯爲不知耳。久之毒發,始猶不覺,繼而見於面盎於背,傳太醫院治之。太醫院一見大驚,知爲淫毒,而不敢言,反請命慈禧是何病症。慈禧傳旨曰:“恐天花耳。”遂以治痘藥治之,不效。帝躁怒,罵曰:“我非患天花,何得以天花治!”太醫奏曰:“太后命也。”

帝乃不言,恨恨而已。將死之前數日,下部潰爛,臭不可聞,至洞見腰賢而死。籲!自古中國帝王以色而夭者不知凡幾,然未有死於淫創者。惟法國佛郎西士一世亦患淫創而死,可謂無獨有偶矣。

○琴工張春圃琉璃廠有琴工張春圃者,其爲人戇直而樸野,以彈琴爲士大夫所賞。慈禧欲學琴,聞其名,召入宮,授琴焉。據云,授琴之處,似是寢殿,正屋七大間,慈禧坐於極西一間,距西廂房甚近,彈琴處,即在西廂房。張於宣召時即與內監約,不能跪彈,必須坐彈始成聲,皆許之,故不使之面慈禧也。設琴七八具,金徽玉軫,極其富麗,張取彈皆不合節,蓋飾雖美而材則劣也。旋聞慈禧雲:“可將我平日所用者付彼彈之。”內監以授張,一落指,覺聲甚清越,連聲贊曰:“好琴好琴。”慈禧聞之,即命曰:“既他說好,即叫他彈罷。”於是竭其所長,似聞隱隱有讚美聲。闋終,稍憩。忽見有若乳母服飾者數人攜一童子來,衣服極華美,約十歲上下,見琴即以指撥其徽,或抽其軫,以爲戲。張阻之曰:“此老佛爺之物,動不得。”童瞪目視。旁一婦即責張曰:“你知他是誰,老佛爺事事都依他,你敢攔他,你不打算要腦袋了。”更一婦人以目止之,遂不言。

張是日出宮後,更宣召,則寧死不敢入矣。此春圃親爲人言者。

春圃爲人狷介有志節,以貧爲廠肆傭,而琴法甚工,用是馳名於公卿間。當慈禧之召也,命內監傳語曰:“你好好用心供奉,將來爲汝納一官,在內務府差遣,不患不富貴也。”自見童子後,絕跡不入宮。同輩問之,張曰:“此等齷齪富貴,吾不羨也。”肅王隆勤在日,亦聞其名,召之至邸彈琴,月俸三十金,早來晚歸以爲常。張覺束縛不自由,亟欲擺脫而無策。

一日暮雨,王曰:“爾勿歸肆,即宿府中可也。”張不肯,王留之再,張曰:“肆主不知,將以我爲宿娼也。”王大怒,逐之出,從此不復召。張頗欣欣以爲得計焉。一子,不能世其業。

有姊寡居,張迎養於家,事之惟謹。姊善兒醫,亦工琴。光稷甫侍御女公子曾延之教琴,午後來,一彈即歸,並茶飯皆不沾脣也,其狷介如此。張後以貧死。嗟乎!不慕富貴,不趨勢利,賢於士大夫遠矣。吾故表而出之。

○畫史繆太太光緒中葉以後,慈禧忽怡情翰墨,學繪花卉,又學作擘窠大字,常書福壽等字以賜嬖倖大臣等。思得一二之代筆婦人,不可得,乃降旨各省督撫覓之。會四川有官眷繆氏者,雲南人,夫宦蜀死,子亦孝廉。繆氏工花鳥,能彈琴,小楷亦楚楚,頗合格,乃驛送之京。茲禧召見,面試之,大喜,置諸左右,朝夕不離,並免其跪拜。月俸二百金,又爲其子捐內閣中書。繆氏遂爲慈禧清客,世所稱繆老太太者是也。間亦作應酬筆墨售於廠肆,予曾見之,頗有風韻。自是之後,遍大臣家皆有慈禧所賞花卉扇軸等物,皆繆氏手筆也。會慈禧六旬慶壽,先數日,忽問繆曰:“滿洲婦人大妝,爾曾見之矣;我未見爾漢人大妝果何如。”繆對曰:“所謂鳳冠霞帔是也。”慈禧曰:“慶祝之日,爾須服此爲我陪賓。”繆唯唯,即於是日購冠帔服之。

慈禧大笑不可仰,謂如戲劇中某某也。至壽中,置繆氏於衆所矚目之地,衆滿婦人入宮叩祝者皆見之,無不大笑失聲者。慈禧是日竟大樂,賞賚無算,而繆氏束縛直立竟日,苦不可勝言矣。滿人以漢人爲玩具如此,然當時朝中命婦聞之,莫不豔羨,以爲聖眷優隆,天恩高厚也。繆氏名素筠,母家姓未詳。

○慈禧之侈縱光緒初,恭王奕訢當國,事無大小,皆謹守繩尺,無敢僭越。其時三海雖近在宮禁,自庚申後,不免小有殘破,亦未嘗興修。每當慈安、慈禧率帝、後等幸海時,恭王必從,慈禧輒以言探之曰:“此處該修了。”恭王正色厲聲而言曰:“喳!”

絕無下文,慈禧亦不敢再言。慈安則曰:“空乏無錢,奈何?”

及慈安不得其死,遂內外交相媒孽,逐恭王出軍機,以瞽瞍繼任。於是迎合慈禧,先修三海,包金鰲玉蝀於海中。時閻敬銘爲戶部尚書,閻舉庫中閒款無多寡皆冊報。舊例,凡年終戶部冊報僅各項正款,他如歷年查抄之款、罰款、變價之款皆不呈報,一以恐正款有虧,以此彌縫,二堂上及庫官亦於此有小沾潤。閻掌戶部,此等雜款多報出七百餘萬。慈禧大喜,遂有興復圓明園之意。又有人奏言,修圓明園須三千餘萬,不如萬壽山地大而風景勝圓明,估計千餘萬足矣。乃定議修頤和園。設海軍衙門,以每年提出之海軍經費二百萬兩爲修園費,又開海軍報效捐,實銀七千兩,作爲一萬,以知縣即選,又得數百萬,亦歸入修園費。不三年,園成,慈禧率帝后宮眷等居之。自移園後,每日園用萬二千金也。園中設電燈廠、小鐵道、小汽船,每一處皆有總辦幫辦委員等數十人,滿員爲多數。甲午之敗,李文忠常恨恨曰:“使海軍經費按年如數發給,不過十年,北洋海軍船炮甲地球矣,何致大敗!此次之敗,我不任咎也。”

誠然。憶光緒二年,予留京應試時,與友人遊三海者二次。三海以南海爲最,遍海皆荷花,海中有殿曰瀛臺,旁有儀鸞殿。

予初遊時,見儀鸞左偏,有人借地燕會,盤辮解衣,高呼拇戰,殿門廊下即砌行竈爲庖廚。予與諸友見之,不禁大笑。此亦禁地中亙古未見者也。瀛臺四圍皆水,一九曲板橋通之,壁上帖落皆清初三王真跡,又有成親王寸楷《赤壁賦》一大幅。房闥曲折數十間,頗精雅,即戊戌變政後幽德宗之處也。

○載澂之淫惡恭王奕訢之子載澂,淫惡不法。載澂病,奕訢大喜,日望其死,雖延醫治藥,不過掩人耳目而已。久之病革,左右以告,王曰:“姑念父子一場,往送其終可耳。”及至澂臥室,見澂側身臥南坑上,氣僅屬,上下衣皆以黑縐綢爲之,而以白絲線遍身繡百蝶。王一見大怒曰:“即此一身匪衣,亦該死久矣。”

不顧而出。澂遂絕。當澂出入宮禁最密時,王深恐變作,會澂有劫婦事,遂囚之宗人府高牆,意在永禁。無何奕訢妻死,澂請於慈禧,謂當盡人子之禮,奔喪穿孝,乃特旨赦出之。

○管劬安之寵幸管劬安者,陽湖人。父營賈業,生計不甚厚。劬安好遊蕩,淫朋狎友,頻年徵逐,累耗父貲。顧其人小有才,面目姣好,且善繪事,工小曲,能爲靡靡之音。父以其不可教訓,逐之。

劬安遂棄父母妻子,隻身隨同鄉入都。會如意館招考畫工,劬安應試,膺首選,遂入館供奉。內廷太監時至館索畫,獨賞劬安。劬安又善逢迎,極意結納,得內監歡,遂受知於李蓮英。

蒙慈禧召見祕殿,而試之畫,大稱後意,驟升如意館首領。時入宮禁,且以江南淫靡之曲爲慈禧奏之,此則北人爲有生以來所未聞也。後大喜過望,賞賚無算,命近侍爲之置家室,賞居廬於東華門外。劬安亦誓願鞠躬盡瘁以報,不南歸矣。十餘年來,積資數十萬,置商業於京師。及老留須,遂不恆入宮。當其盛時,宮中園中隨駕往來無虛日,後常以“吾兒”呼之,外人遂訛傳爲慈禧乾兒,其實非也。光緒季年,京師江蘇同鄉設畫會,劬安在會中,無錫吳觀岱曾見之。美鬚髯,疏眉朗目,頗有風致,令人想見張緒當年。

○慈禧之濫賞清例,內外臣僚除內廷供奉如上南兩書房及內務府外,非官至二品,不得賜福字,非年至五十,不得賜壽字。儀徵阮文達歸鄉後,名其居曰福壽庭,志遭遇之隆也。乃慈禧不然。慈禧好觀劇,嫌南苑伶工無歌喉,遍傳外班,如譚鑫培、孫菊仙、汪桂芬、楊小樓先後皆入宮演劇。慈禧晚年最喜觀楊劇,每入宮,必攜其幼女同往。一日演畢,慈禧特召楊攜女入見,指案上所陳豬羊及一切餺飥之屬謂之曰:“皆以賜汝。”楊跪地稽顙曰:“奴才不敢領。”問何故,楊曰:“此等物已蒙賞賚不少,家中無處存放,求老佛爺賞幾個字罷。”慈禧曰:“爾欲何字,聯耶?扇耶?”楊曰:“求賞福壽字數幅,即感恩不盡。

”言罷,復稽顙不已。慈禧頷之,立命以紙墨進,書大福字大壽字數方以賜之,並前所指案上各物亦並賜之,且雲:“此賞汝小女孩可也。”楊乃率女謝恩出。嗚呼!一優伶耳,得臣僚所不易得之物,複稱家中無處存放,意若藐然,使臣下言此,即以大不敬罪之矣。且率小兒女以覲九重,即至親至近大臣,亦未易遇此。此等異數不施之於朝士大夫,而施之於伶人,宜乎身死而國亦隨之矣。

○毅皇后之被逼死慈禧好觀劇,毅皇后每陪侍,見演淫穢戲劇,則回首面壁不欲觀。慈禧累諭之,不從,已恨之,謂有意形己之短。後美而端重,見人不甚有笑容,穆宗亦雅重之,每欲親近,後見上則微笑以迎,慈禧即加以狐媚惑主之罪。左右有勸後暱慈禧者,否則恐有不利。後曰:“敬則可,暱則不可。我乃奉天地祖宗之命由大清門迎入者,非輕易能動搖也。”有讒者言於慈禧,更切齒痛恨,由是有死之之心矣。然後無失德,事事按禮,知不欲帝近己,則亦遠帝,慈禧無隙可乘。會穆宗病,慈禧往視,或見後未侍疾,則大罵妖婢無夫婦情。後曰:“未奉懿旨,不敢擅專。”慈禧語塞,更恨之。及帝彌留之際,後不待召哭而往,問有遺旨否,且手爲拭膿血。帝力疾書一紙與之。尚未閱竟,忽慈禧至,見後悲慘,手拭帝穢,大罵曰:“妖婢,此時爾猶狐媚,必欲死爾夫耶!皇帝與爾何物,可與我。”後不敢匿。慈禧閱迄,冷笑曰:“爾竟敢如此大膽!”立焚之。或曰言繼續事也。順手批其頰無數,慈禧手戴金指甲,致後面血痕縷縷。帝爲緩頰,慈禧乃斥令退,不使之送終也。須臾帝崩。

故後以片紙請命於父,父批一“死”字,殉節之志遂決。慈禧之殘忍淫兇無人理如此。

○親貴誘搶族姑載澂者,宣宗之孫,恭王奕訢之長子,羣呼之爲澂貝勒者也。年少縱慾,狂淫無度。一年復間,率其黨遊十剎海。海故多荷,沿岸皆有茶座,賣蓮藉者亦沿岸布地以售。澂見隔座有一婦甚妖治,獨座無偶,屢目澂,一若似曾相識而俗語者。澂見之,命其黨購蓮蓬一束贈之,且謂之曰:“此大爺所贈,欲與爾相會,可乎?”婦曰:“吾家人雜頗不便,請大父擇一地可耳。”澂聞大喜,遂約至酒樓密室相會。從此爲云爲雨,已非一日。婦知爲載澂,澂不知婦爲誰也。一日澂謂婦曰:“吾兩人情好如此,不得常相廝守,奈何?爾能歸我否?”婦曰:“家有姑有夫,勢必不行,無已,惟有劫我於半途可耳。且大爺劫一婦人,誰敢云爾者。”澂大喜,乃置金屋,備器具,仍約婦於十剎海茶座間,率其黨一擁而上劫之去。道路沸揚,以爲澂貝勒搶奪良家婦女,不知其有約也。婦家甚貧,翁在日曾爲浙江布政使,辛酉杭城再陷,逃至普陀爲僧,而以殉難聞,得恤如例。子即婦夫,闒冗不能自立,雖亦京曹官,然終身無希望者也。逮婦被劫,知爲載澂所爲,益不敢控告,因忿而癲,終日被髮袒胸,徜徉於衢路間,口講指畫,述其苦楚而已。有日炳半聾與予行西單牌樓間遇之,指謂予曰:“此即載澂所劫婦之夫也。”婦爲宗室女,論支派,當爲載澂族姑。奕訢聞之,囚澂於高牆,即此事也。蔑倫絕理,行同禽獸,皇室固當如是乎!

○皇室無骨肉情清祖制,皇子生,無論嫡庶,一墮地,即有保母持之出,付乳媼手。一皇子例須用四十人,保母八,乳母八,此外有所謂針線上人、漿洗上人、燈火上人、鍋竈上人。至絕乳後,去乳母,添內監若干人爲諳達,所以教之飲食,教之言語,教之行步,教之禮節。至六歲,則備小冠小袍褂小靴,教之隨衆站班當差,教之上學,即上書房也。黎明即起,亦衣冠從容而入乾清門,雜諸王之列,立御前。所過門限不得跨,則內侍舉而置之門內,則又左顧右眄,儀態萬方而雅步焉,皆諳達之教育也。自墮地即不與生母相見,每年見面有定時,見亦不能多言,不能如民間可以隨時隨地相親近也。至十二歲,又有滿文諳達教國語。至十四,則須教之以弓矢騎射。至十六或十八而成婚。

如父皇在位,則羣居青宮,即俗呼阿哥所也;如皇崩,即率所生母並妻分府而居焉,母爲嫡後則否,蓋子已正位,即奉爲太后矣。按:自襁褓至成婚,母子相見迨不過百餘面耳,又安得有感情哉!皇女得較皇子爲尤疏,自墮地至出閣僅數十面。更可詫者,每公主出嫁,即賜以府第,不與舅姑同居,舅姑且以見帝禮謁其媳。駙馬居府中外舍,公主不宣召,不滿〔?〕共枕蓆。每宣召一次,公主及駙馬必用無數規費,始得相聚,其權皆在保母,則人所謂管家婆也。公主若不賄保母,即有所宣召,保母必多方間阻,甚至責以無恥。女子多柔懦而軟,焉有不爲其所制者。即入宮見母,亦不敢曲訴,勢分相隔,不得進言,即言亦不聽。所以有清一代公主無生子者,有亦駙馬側室所出。若公主先駙馬死,則逐駙馬出府,將府第房屋器用衣飾全數而入於宮中。除屋宇外,其入保母腰纏者,不可考也。大抵清公主十人而九以相思死。清之公主子女衆多而又夫婦相得如民間者,二百年來僅宣宗之大公主與其夫符珍耳。大公主之初嫁也,有所召,亦爲保母所阻,年餘不得見駙馬面,怒甚,忍而不言。一日入宮,跪宣宗前請命曰:“父皇究將臣女嫁與何人?”帝曰:“符珍非爾婿耶?”公主曰:“符珍何狀?臣女已嫁一年,未之見也。”上曰:“何以不見?”女曰:“保母不使臣女見也。”上曰:“爾夫婦事保母焉得管?爾自主之可也。”公主得命,回府立斥保母,召符珍,伉儷甚篤,生子女八人,可謂有清以來,首屈一指。可見公主夫婦之相隔,帝並不知之。二百年來之公主,皆無此厚顏,故每每容忍,自傷以死。管家婆之虐待公主尤甚於鴇之虐妓。然宮中不授以照應之權,彼亦不能作惡,特因照應二字,推波助瀾耳。不亦大可畏哉!不亦大可笑哉!吾甚與大公主爲女中豪傑也。或曰此二者亦沿明制。

○翁、李之隙李文忠之督畿輔也,凡有造船購械之舉,政府必多方阻撓。或再四請,僅十準一二,動輒以帑絀爲言。其甚者,或且謂文忠受外人愚,重價購窳敗之船械而不之察。故文忠致劉丹庭書有云:“弟之地位似唐之使相,然無使相之權,亦徒喚奈何而已。”按其實,則政府齮齕之者非他人,即翁同龢也。同龢本不慊於文忠,因乃兄同書撫皖時,縱苗沛霖仇殺壽州孫家泰全家,同書督師,近在咫尺,熟視無睹。及爲人蔘劾,上命查辦,文忠時爲編修,實與有力焉。然亦公事公辦,並非私見也。同書由是革職遣戍。同治改元,始遇赦歸而卒。然同龢因此恨文忠矣。使非文忠有大功於國,使非恭王知人善任,恐亦將以罪同書者羅織而罪文忠矣。所以光緒初年,北洋治海陸軍,皆文忠竭力羅掘而爲之。及甲午之敗,文忠有所藉口,而政府猶不悟也。當時朝士無不右翁而左李,無不以李爲浪費,動輒以“可使制挺撻秦楚之堅甲利兵”爲言。頑固乖謬,不達時務,衆口一詞,亦不可解。至因優伶楊三之死而爲聯語云:“楊三已死無蘇醜,李二先生是漢奸。”昌言無忌,不辨是非如此。所以梁鼎芬以劾文忠革職,同年故舊皆以爲榮,演劇開筵,公餞其行,至比之楊忠愍之參嚴嵩。其無意識之舉動,真堪發笑。

可見當時朝士之昧於時局,絕無開通思想也。甲午之役,文忠已許給小村壽太郎銀百萬,令其退兵。小村已允。及小村入京,文忠不料其覲見時,對上言之,上大怒。翁又慫恿謂文忠賣國。

附翁者又謂日本小國何足畏,翁聽門生故舊言,一意主戰。臺灣之割,二萬萬兵費之賠,皆翁一人之力也。文忠憤激時對人曰:“小錢不花要花大錢,我亦無法。”嗚呼!自古大將盡忠報國,未有不嘗爲羣小所忌者,文忠猶幸不爲嶽忠武第二也。

○李文史致謗之由當光緒初元,予以應試進京,但聞人言李文忠,無不痛詈之者,無論上下社會之人,衆口一詞,竊以爲怪。按:文忠得謗之由,自蘇紳起。當蘇州克復之日,大兵進城,僞忠王府有牌坊一座,上刊頌語,款列衆紳,如翁、潘、彭、汪等名,皆一時朝貴。合肥遣兵數百守之,不使拆。其實與名之人非建坊之人,無賴小紳借大紳之名以媚僞王。合肥不知,以爲若輩竟暗通反寇,將窮治之,後察知其實,遂聽其拆毀。然而蘇人竟因此恨文忠矣。所不恨者,潘文勤耳,文忠口無擇言,亦不能爲之諱。光緒改元,恩科順天鄉試,適文忠因事入覲,公事畢,已請訓辭行矣,因榜期在邇,遂勾留數日以候之。屆期,文忠於賢良寺設筵,邀同鄉顯貴數人,秉燭宵以候報,至天明無一來者。遣人至順天府閱榜,安徽竟無一人。文忠頗怏怏,即大言曰:“咸豐戊午,北闈不中吾皖一人,鬧出柏中堂大案,不要今年又鬧笑話罷。”即登輿出城而去。此言傳於各主司之耳,豈能不恨乎?穆宗奉安之年,文忠照例辦皇差。內廷派出大臣有靈桂者,亦大學士也。而文忠之走卒輿夫等,皆以爲中堂僅合肥一人耳,又安知京中尚有無數中堂者。至尖站處,靈桂輿夫將靈桂大轎停堂中,文忠輿夫曰:“此我們中堂停輿地,爾何人敢停此!”靈之人曰:“我家亦中堂,且滿中堂,位在爾中堂上。”李之人不服,大罵曰:“非我中堂,爾中堂尚有今日耶!”遂交鬨。文忠聞之,命巡捕官傳語止鬥,且曰:“讓讓他,讓讓他,不要惹動癲狗亂咬人,不是頑的。”此言也,非指靈桂,乃暗指諸御史也。然靈桂聞之,豈有不恨之理。夫文忠尚能督畿輔二十年而不遭禍者,一由恭親王傾心相托,二由慈禧尚有舊勳之念,三由文忠每年應酬宮闈亦屬不貲,不然,危矣。予出入京師三十年,逮歸自泰西后,始漸聞京師人有信仰文忠者,然亦不過十之二三耳。可笑者,甲午之年,予於冬初到京,但聞京曹官同聲喧詈馬建忠,竟有專摺奏參,謂馬遁至東洋,改名某某一郎,爲東洋作間諜。蓋以馬星聯之事,而歸之馬眉叔者。星聯,字梅孫,浙江舉人。癸未以代考職事革捕,而遁至東洋。建忠,號眉叔,江蘇人,候選道,其時爲招商局總辦。言者竟合梅孫、眉叔爲一人,可笑孰甚。予逢人爲眉叔表白,人尚未信。予曰:“眉叔現在上海,一電即來,何妨試之。”及言於丁叔衡太史立鈞,始遍告其同館同年諸人。

即黃仲弢太史紹箕亦聞予言,始知眉叔之爲人,然猶不深信也。

至謂文忠爲大漢奸,眉叔爲小漢奸,觀御史安維峻劾文忠一疏,無一理由,真同狂吠,此等諫草實足爲柏臺玷,而當時朝野上下且崇拜之,交譽之。及獲罪遣戍,貫市李家騾馬店爲之備車馬,具餱糧,並在張家口爲之賃居廬,備日用,皆不費安一文,蓋若輩皆以忠義目安也。閉塞之世,是非不明,無怪其然。故有與文忠相善者,不曰漢奸,即曰喫教,反對者則人人豎拇指而讚揚之。若執《孟子》“皆曰可殺”一語,則文忠死久矣。

所以然者,文忠得風氣之先,其通達外情,即在同治初元上海督師之日,不意三十年來,僅文忠一人有新知識。而一班科第世家,猶以“尊王室攘夷狄”套語,詡詡自鳴得意,絕不思取人之長,救己之短。而通曉洋務者,又多無賴市井,挾洋人以傲世,愈使士林齒冷,如水火之不相入矣。光緒己卯,總理衙門同文館忽下招考學生令。光稷甫先生問予曰:“爾赴考否?”

予曰:“未定。”光曰:“爾如赴考,便非我輩,將與爾絕交。”一時風氣如此。予之隨使泰西也,往辭祁文恪師世長,文恪嘆曰:“你好好一世家子,何爲亦入洋務,甚不可解。”及隨星使出都,沿途州縣迎送者曰:“此算甚麼欽差,直是一羣漢奸耳。”處處如此,人人如此,當時頗爲氣短也。郭嵩燾之奉使英倫也,求隨員十餘人,竟無有應者。豈若後來一公使奉命後,薦條多至千餘哉!邵友濂隨崇厚使俄也,同年公餞於廣和居,睢州蔣綬珊戶部亦在座,竟向之垂淚,皆以今日此宴,無異易水之送荊軻也,其愚如此。及曾惠敏返國,又遣派十二遊歷官,遍遊泰西,朝士始知有外交之一事,又知外洋並不無故殺人。誰之咎歟!時文害之,科名害之也。因述李文忠致謗之由,遂拉雜書之。

○安維峻劾李文忠疏安疏既發抄,予錄一通存之。竊怪語多不倫,何以朝野推重如此,誠不可解。觀此可以知當時御史之伎倆,亦可知當時京官之錮蔽焉。疏雲:奏爲強臣跋扈,戲侮朝廷,請明正典刑,以專主權而平衆怒,恭折仰祈聖鑑事:竊北洋大臣李鴻章,平日挾外洋以自重,當倭賊犯順,自恐寄頓倭國之私財付之東流,其不欲戰固系隱情。及詔旨嚴切,一意主戰,大拂李鴻章之心,於是倒行逆施,接濟倭賊煤米軍火,日夜望倭賊之來,以實其言。而於我軍前敵糧餉火器故意勒扌肯之,有言戰者動遭呵斥,聞敗則喜,聞勝則怒。淮軍將領望風希旨,未見賊,先退避,偶遇賊,即驚潰。李鴻章之喪心病狂,九卿科道亦屢言之,臣不復贅陳。惟葉志超、衛汝貴均系革職拿問之人,藏匿天津,以督署爲逋逃藪,人言嘖嘖,恐非無因。而於拿問之丁汝昌,竟敢代爲乞恩,並謂美國人有能作霧氣者,必須丁汝昌駕馭。此等怪誕不經之說,竟敢陳於君父之前,是以朝廷爲兒戲也。而樞臣中竟無人敢爲爭論著,良由樞臣暮氣已深,過勞則神昏,如在雲霧之中,霧氣之說入而俱化,故不覺其非耳。張蔭桓、邵友濂爲全權大臣,未明奉諭旨,在樞臣亦明知和議之舉不可對人言,既不能以死生爭,復不能以去就爭,只得爲掩耳盜鈴之事,而不知通國之人,早已皆知也。倭賊與邵友濂有隙,竟敢令索派李鴻章之子李經方爲全權大臣,尚覆成何國體!李經方爲倭賊之婿,以張邦昌自命,臣前劾之。若令此等悖逆之人前往,適中倭賊之計。倭賊之議和誘我也,我既不能激勵將士決計一戰,而乃俯首聽命於倭賊。然則此舉非議和也,直納款耳,不但誤國,而且賣國。中外臣民,無不切齒痛恨,欲食李鴻章之肉。而又謂和議出自皇太后意旨,太監李蓮英實左右之。此等市井之談,臣未敢深信。何者?皇太后既歸政皇上矣,若猶遇事牽制,將何以上對祖宗,下對天下臣民。至李蓮英是何人斯,敢幹預政事乎!如果屬實,律以祖宗法制,李蓮英豈復可容。惟是朝廷被李鴻章恫喝,未及詳審利害,而樞臣中或系李鴻章私黨,甘心左袒;或恐李鴻章反叛,姑事調停。初不知李鴻章有不臣之心,非不敢反,實不能反。彼之淮軍將領皆貪利小人,無大伎倆,其士卒橫被剋扣,則皆離心離德。曹克忠天津新募之卒,制服李鴻章有餘,此其不能反之實在情形,若能反則早反耳。

既不能反,而猶事事挾制朝廷,抗違諭旨。彼其心目中,不復知有我皇上,並不知有皇太后,而乃敢以霧氣之說戲侮之也。

臣實恥之,臣實痛之。惟冀皇上赫然震怒,明正李鴻章跋扈之罪,佈告天下。如是而將士有不奮興,倭賊有不破滅,即請斬臣以正妄言之罪。祖宗監臨,臣實不懼,用是披肝膽,冒斧鑕,痛哭直陳,不勝迫切待命之至。

奏上,奉旨革職,發往軍臺。時恭王再起秉政,適於是日請假,次日知之,斥同輩曰:“此等奏摺,入字藏可也,何必理他,諸公欲成安之名耶!”衆無言。此足見恭王之有識也。

○金梅生之鑽營金安清,字梅生,浙之嘉興人。少遊幕於南河,由佐雜起家,洊升至兩淮鹽運使。工詩古文詞,尤長於理財。聲色服玩宮室之奉,窮奢極侈。當咸豐季年,江南全省淪陷,僅江北十餘州縣地,金以運使駐泰州,督辦後路糧臺,設釐捐以供南北防軍,歲有贏餘。所用綜覈之員,其最著者曰杜文瀾,曰宗源瀚,曰許道身。當其開辦之初,傳所派重要各員於內室,詢其月需若干金始不絀。或曰多,或曰少,金頷之。次日授檄,則皆如其言而倍之,且謂之曰:“諸君但計日用,未計有意外事,今得此,並意外事亦足辦矣。若此外更有一文染指者,軍法從事。”衆情踊躍。故以一隅之地而供給數萬大軍,無譁餉之虞,不可謂非人才也。金思大展驥足,包舉一切,非入政府不可。

於是輦金入都,首結交劻貝勒。其時劻年甫弱冠,初入政界,爲之運動各當道,皆允保薦,內用京卿。軍機中惟文祥不受其賄。一日,文宗顧問大臣曰:“金安清究竟可內用否?”諸人皆極力揄揚,文宗未及答,繼向文祥曰:“爾以爲何如?”祥曰:“小有才具,心術不端。”文宗曰:“心術不端,如何要得。”遂罷。未幾,遂有漕督吳棠密參營私舞弊四十餘款,奉旨革職查抄,此同治元年春間事。予時年十三,負笈於泰州,借居某宅。居停同寅王姓者,同巷居。忽一日夜半聞叩門聲,甫拔關,則見伕役數十人,舁皮箱數十具入,雲是金宅奇存者,蓋查抄之信至矣,尚未發表耳。王姓者,亦金之爪牙也。如是者不下二十餘處。及旨到查抄,空宅而已。其機警如此。旋奉旨革職,永不敘用,遞解回籍,交地方官嚴加管束。金則一肩行李徑往本籍縣署投宿,縣令大異之。金曰:“我奉旨交爾管束者,若不住署,何得謂嚴。”令知其無賴,歲致千金始免。

乃遊說於湘淮諸大帥,求複用。謁曾文正七次,不得見。人問之,文正曰:“我不敢見也。此人口若懸河,江南財政瞭如指掌,一見必爲所動,不如用其言不用其人爲妙。”同治壬申,增淮南票鹽八十票,從金說也。曾忠襄撫浙時,金往說之,大爲所惑,專摺奏保請起用,大受申斥。文正聞之嘆曰:“老九幾爲其所累。”久之鬱郁死。金性淫蕩,婦女微有姿,無不被污者。凡親黨之寡婦孤女就養於彼者,皆不能全其節。臣門如市,雜賓滿堂,河工鹽商之惡習,兼而有之。在泰州督餉時,軍書旁午,四面楚歌,金之宅無日不歌舞燕會也。同治癸亥,勝保逮問簿錄時,有奩具首飾百餘事,皆有“平安清吉”四字,或小篆,或八分。譬如鏡函,四角包以黃金,則鑿此四字以飾之。馮魯川先生時在勝幕,見之不解。嗣有人謂曰:“此皆金梅生所獻,‘安清’,其名也,即所謂欲使賊名常達鈞聽之意。

”始恍然。其工於媚術如此。然其古文胎息腐迂,詩詞則揣摩唐宋,即筆記小說皆卓然成家。惜乎不以文章氣節取功名,而以側媚巧佞博富貴,其心術人品與其文大相徑庭,此聖人所以必聽其言而觀其行歟!杜、宗、許三人者,惟宗能儉約,不尚聲色。杜與許亦竟爲姬妾狗馬之奉者。及曾文正東下,制羊裘灰布袍,以爲見文正之用。許嘗謂人曰:“吾脫羊皮胎已二十年,不圖今日複用之。”蓋文正東征以來,力戒華侈,減衣縮食,以裕軍餉。故曾軍中無服綢緞者。迨金陵攻克後,始睹黼黻文章之盛。金之著述甚多,凡署名“金坡廢吏”者,皆其手筆。擬之古人,迨魏收、範蔚宗之流亞歟!○強臣擅殺洋人岑襄勤總督雲南時,以英人馬嘉裏遊歷內地不受約束,遣人殺之,遂開公使出洋之例,此彰彰在人耳目者也。不知英果敏撫皖時,亦殺傳教士二人,至今人不知之,但訝教士失蹤而已。此事在同治丙寅秋,英初升皖撫,督師駐潁州。忽有英教士二人乘淮河船二艘,率通事侍者十餘人至,自言爲上海徐家彙總教士所派,來此傳教者,進謁巡撫取進止。果敏立即延見,詞意殷勤,並雲購地造屋一切,如百姓有阻撓者,我爲爾重懲之。兩教士欣慰無已,口頌賢中丞不置。及送客出,即傳沿河二營營官至,謂之曰:“今有洋教士二人來,汝知之乎?”對曰:“知之,彼二舟即泊營門外。”果敏曰:“甚善。今夜三更,俟兩船人皆熟寢,爾率兵銜枚入,駢斬之,並舟子婦孺皆不留,殺其人,火其舟,埋其屍,天明時須一律畢事,如逃出一人,爾罪死。”兩營官唯唯。是夜即如法炮製,二舟男婦大小四十餘人盡矣。事後,上海教會行查二人蹤跡至皖,皖吏以未見覆之。未幾雲南事發,果敏謂人曰:“使我辦得不乾淨,亦如雲南,國家又不知賠卻若干矣。”嘗以此自鳴得意。或曰,裕庚之謀略也。兩教士固冤矣,兩船之合家大小不更冤哉!亂世人命如草芥,信然,然亦不達外情所致也。

○場前中進士咸豐十年庚申科會試,各省士子到京者不及往年之半,皆以遭亂流離,無力成行也。邊省竟有全無一人者。惟雲南有一人曰倪恩齡,字覃園,乃早年留京者。既入場,不能不中,故場前親友皆向之稱賀雲。此亦僅見之事,故記之。倪得館選,改編修,後簡授知府以終。光景卿戶部雲。

○萬曆媽媽清祖制,每日子正三刻,東華門啓扉。首先入門者,布圍騾車一乘,不燃車燈,載活豬二口,車轅坐一老嫗,直入內東華門,循牆而行,不知何往。次則奏事處官員,有圓紗燈一提,隨其後者則各部院衙門遞奏官以及各省折弁,再其後則趨朝各官,蓋皆借奏事處燈光以行。定製,入朝者惟奏事處有燈,講官有燈,南書房有燈。陛見、引見各官員,皆靜候於東華門外,見有一燈來,則蜂擁隨之。予嘗詢炳君半聾,紫禁城內何得行車,何物老嫗敢如此。半聾曰:“宮中祭萬曆太后也,每年三百六十日,每日豬兩口,使一老巫主其事。紫禁城東北隅有小屋三椽,供萬曆太后神牌焉,俗呼爲萬曆媽媽。”其掌故則當明萬曆間,清太祖攻撫寧,爲明兵所擒,囚於獄,清廷賄內監言於太后而釋之,故以此爲報。餕餘則大門侍衛享之,二百餘年老汁白肉也。不設匕箸,各用解手刀片之。不準用鹽醬之屬,侍衛等以淡食無味,用厚高麗紙切成方塊,以好醬油煮透而曬乾之,藏衣囊中,至食時,以一片置碗中,舀肉汁半盂浸之,以肉片蘸而食之,雲其味之佳,較外間所賣逾百倍。半聾有侄在大門上行走,每逢值班即得食,聞之皆垂涎也。○滿人喫肉大典凡滿州貴家有大祭祀或喜慶,則設食肉之會,無論識與不識,若明其禮節者即可往,初不發簡延請也。至期,院中建蘆蓆柵,高過於屋,如人家喜棚然。遍地鋪席,席上又鋪紅氈,氈上又設坐墊無數。客至,席地盤膝坐,墊上或十人一圍,或八九人一圍。坐定,庖人則以肉一方約十斤置二尺徑銅盤中獻之。更一大銅碗滿盛肉汁,碗中一大銅勺。每人座前又人各一小銅盤,徑八九寸者,亦無醯醬之屬。酒則高梁,傾於大瓷碗中,各人捧碗呷之,以次輪飲。客亦備醬煮高麗紙解手刀等,自片自食,食愈多則主人愈樂。若連聲高呼添肉,則主人必再三致敬,稱謝不已;若並一盤不能竟,則主人不顧也。予於光緒二年冬,在英果敏公宅一與此會。予同坐皆漢人,一方肉竟不能畢。觀隔坐滿人則狼吞虎嚥,有連食三四盤五六盤者,見予等皆竊笑之也。肉皆白煮,例不準加鹽醬,甚嫩美。善片者能以小刀割如掌如紙之大片,兼肥瘦而有之。滿人之量大者,人能至十斤也。是日主人初備豬十口不足,又於沙鍋居取益之,大約又有十口。蓋食者有百五六十人,除三之一無量者,其餘皆老饕也。主人並不陪食,但巡視各座所食之多寡而已。其儀注則主客皆須有冠,客入門,則向主人半跪道喜畢,即轉身隨意入座,主人不安座也。食畢即行,不準謝,不準拭口,謂此乃享神餕餘,不謝也,拭口則不敬神矣。予肉量不佳,嗣是再有他會不敢赴矣。炳半聾遷居龍樹院時,亦曾一爲之。炳之會慘矣,蓋其家舊有食肉銅器全副,因貧已售於人,收其定銀矣,約期取物。半聾於未屆期之前,設一食肉會,以爲最後之舉。

是日到者亦五六十人,食肉百餘斤,他用稱是,而售器之資馨矣。爲貧而售器,器售仍無補於貧,其曠達玩世如此。此事在予到京之前一年,光稷甫侍御爲予言之,笑其不知生計也,因並志之。

○費恭人全節壽州巨紳孫家泰爲苗沛霖所害,全家皆死,獨一妾居別墅倖免。妾姓費,河南人,美而有才,擅武勇。其父拳師也。當同治元年春,欽差大臣勝保率大軍解潁州之圍,氣張甚。聞費氏之美,遣人往劫之。費聞,枕戈以待。勝使至,謂之曰:“大帥左右豈少姬侍,而必辱及未亡人,何也?如不利免,我將挾刃以往,俾伏屍二人,流血五步,其無悔。”使者股慄歸報,勝乃罷。費得守節以終,撫一子爲後,膺四品封,故稱之曰費恭人云。

○太和門六庫太和門之左有明庫六,每年欽派滿大臣二員率司屬人等盤查一次。每查一次,即盜一次。覺羅炳半聾曾隨其堂上官往。

有一庫皆簾幕衣履之屬,一珍珠帳幔寬長可八尺,皆用珍珠穿就,四圍則以紅綠寶石間之。小者如綠豆,大者竟如龍眼核也。

穿線有朽敗處,一抖晾,則珠紛紛落,必一一拾而裹之,記於簿,加印花焉。然所裹皆贗鼎,蓋已爲匠役等易之矣。更有宮人繡履七八箱,嵌珠如椒,皆萬曆間物也。更有皮張庫,則皆郭矣。又有藥庫,內藏毒藥甚夥,有不知名者,相戒不敢動。

更有金庫銀庫,則歷年報空者。此亦前清具文之一端也。○庫兵肛門納銀予初至京師,聞光景卿戶部言戶部銀庫庫兵事,不禁狂噱,竊以景卿之言爲太甚,及目睹始知之。戶部各差以銀庫郎中爲最優,三年一任,任滿,貪者可餘二十萬,至廉者亦能餘十萬。

其下司庫書役人等,無不肥美。皆滿缺,無一漢人也。其中尤以庫兵一項爲諸役冠,亦三年更替,亦皆滿人,雖有漢人亦必冒滿名,役滿人可餘三四萬金不等。每屆點派時,行賄於滿尚書及尚書左右,一兵須費六七千金。賄託既定,然後滿尚書坐大堂,如演戲然,唱名派充,派畢,衆兵稽顙謝。一兵出,必有拳師數人圍護之,恐人劫也。蓋無力行賄之兵以及地榻等麇集數十人於大堂階下,見兵出,即乘其不備劫之去,囚於家,並不加害,或三日,或五七日,必使誤卯期而後釋。蓋一誤卯,即須另點矣。被劫者,必多方關說,贈以數千金始己。景濂爲戶尚時,正點派間,忽一兵爲人劫去,景熟視若無睹,不敢發一言也。即退堂傳諭明日重點,蓋爲被劫者轉圜地也。每三年一次,僅四十人。既上卯,則逢開庫日即入庫服搬運之役矣。

每月開庫堂期九次,又有加班堂期多少不等,計月總有十四五次,或收或放,出入累千萬。每一兵月不過輪班三四期,每期出入庫內外者,多則七八次,少亦三四次,每次夾帶即以五十兩計,若四次亦二百矣。月輪三期,亦六百矣,而況決不止此也。庫兵入庫,無論寒暑皆裸體,由堂官公案前魚貫入,入庫後,內有官制之衣褲取而著之。搬運力乏,可出而稍憩,出則仍赤身至公案前,兩臂平張,露兩脅,胯亦微蹭,更張口作聲如鵝鳴然,然後至彼等休憩室焉。所盜之銀則藏肛門中而出。聞之此中高手,每次能夾江西圓錠十枚,則百金矣。予轉餉入戶部時,見庫門前一矢地有小屋一間,裱糊工整,門戶嚴密,距窗二尺皆以木柵圍之。初以爲必堂司官休息地,而敦知不然,乃庫兵脫衣卸贓之地,故四圍以木柵護之,防人近窗窺伺也。

爲數既多,其運出之法更巧。蓋京師甚囂塵上,每逢庫期,必備清水灑塵,庫兵乃置夾底水桶,藏銀於中,俟堂官散後,從容挑桶而出。祁文恪世長署戶尚時,忽見一桶底脫而銀出,不能不問,隨即鎖拿庫兵數人,將於次日奏參嚴訊。人謂之曰:“爾將興大獄乎?爾不顧身家性命乎?無論大獄不可興,即若輩皆亡命徒,拚出一人認死罪,而半夜刺公,公何處呼冤者!”

文恪乃含糊了事。噫,異哉!相傳庫兵之業,各世其家。年少時,須覓嫪毐之具而淫之,繼則用雞卵裹麻油探討之,以次易鴨易鵝,久之門戶加大矣,更用鐵丸塞之,能塞十兩重之鐵丸十枚,則百金不難矣。十枚者甚鮮,六七枚者則普通之塞也。

故凡庫兵所盜,皆江西錠爲多,江西錠光滑無棱,俗所謂粉潑錠是也。其肛之嫩者,則用豬脬浸溼,裹銀而塞之。故庫兵至老年,無不患脫肛痔漏症,以其納銀太多也。予曾見庫兵赤身對堂官時,陰莖隨身而搖動,不禁大噱。竊以爲國家事事講體統,此則成何體統!無怪外人聞之,圖於新聞以爲笑柄也。前清財政之紊亂,即戶部銀庫可見,庫款出入但有大數而已,無一定確數也。若詢以今日放出若干,應存若干,則張口結舌不能對也。外省京餉至部驗收之日,有專司劈鞘之役。其人世役也,無論堅極之鞘,三斧即開,劈至尾鞘,則手法顯矣。第三斧下,則銀四散如噴。蓋尾鞘之銀,所以備補平補色之用,或正項之零數,皆碎塊也。既四散噴出,則其手下人僞爲揀拾之狀,悉舉而納之囊中。時予一家丁在側,適一塊飛至足邊,亦俯拾而納之靴中,出而權之得八兩。堂上亦如未見,蓋各省解餉皆有部費,多寡不等,費既納,即小有過失,無人挑剔矣。

若領餉之費更甚於解餉,予曾代北洋綏鞏軍領餉一次,計十一萬有奇,納費千六百金,庫書允發山西寶銀五萬,俗謂之凹山西。蓋西銀爲天下冠,每一寶中有黃金錢許。若不與此千六百金,則潮色低銀盡以付爾矣。庫書之權如此。吾故曰,清之亡,亡於內政之不修,不亡於新政之不善也。

○內監直言被誅光緒二十二年二月十六日,殺奏事處太監寇連才於菜市。

太監有兄在琉璃廠松竹齋紙店爲夥。予詢其故,寇曰:“餘弟違例上奏,條陳十事:請止演戲;請廢頤和園;請還宮辦事;請罷修鐵路;請革李鴻章職;請續修戰備與日本戰。”不倫不類者十條。奏上,慈禧疑有指使,嗣見其文理不通,且多別體字,乃信之。即親訊之曰:“爾不知祖制,內監不準言政事乎?”曰:“知之,然事有緩急,不敢拘成例也。”慈禧曰:“爾知此爲死罪乎?”曰:“知之,拚死而上也。”慈禧太息曰:“既如此,不怪我太忍心矣。”即命交刑部照例辦理。至菜市,脫一碧玉搬指贈劊子云:“費心從速。”又以玉佩一、金錶一贈同事內監之來送者,從容就死,神色不變,年甫十八也。

慈禧本甚愛此人,所以親訊者,冀其乞哀而生之也,而孰知其至死不變。強哉矯,此真所謂北方之強歟?至其所爲,亦不免受小說及腐儒之激刺。其言或中肯或背謬,皆無足責,君子嘉其忠直焉而已。○八歲女生兒清宣統二年,予在京師,有友人攜一照片示予,乃山西大同府鄉民子九歲、童養媳八歲,野合生子哺乳之象。雲是知府事翁斌孫採訪所得,圖其形以上大府,謂是祥瑞也。予以爲是乃人妖,非瑞也。次年遂有革命之事。

○優伶俠義咸豐季年,京伶胖巧玲者,江蘇泰州人,年十七八,姓梅。

面如銀盆,肌膚細白爲若輩冠,不甚嫵媚,而落落大方。喜結交文人,好談史事,《綱鑑會纂》及《易知錄》等書不去手。

桐城方朝覲,字子觀,己未會試入京,一見器之。自是無日不見,非巧玲則食不甘臥不安也。其年方之妻弟光熙亦赴會試,同住前門內西城根試棺。方則風雨無阻,日必往巧玲處,雖無大糜費,然條子酒飯之費亦不免。寒士所攜無多,試資盡賦梅花矣,不足,則以長生庫爲後盾。始巧玲以爲貴公子,繼乃知爲寒畯,不知其衣服皆罄,遂力阻其遊,不聽,然思有以報之。

會試入場後,巧玲驅車至試館覓方,方僕大罵曰:“我主身家性命送了一半與兔子了,爾來何爲?”巧玲曰:“爾無穢言詈我,我來爲爾主計,聞爾主衣服皆入質庫,然否?”僕悻悻曰:“尚何言,都爲你。”巧玲曰:“質券何在?”僕曰:“爾貪心不足,尚思攫其當票耶!”巧玲曰:“非也,趁爾主此時入場,爾將當票檢齊,攜空箱隨我往可也。”於是以四百餘金全贖之,送其僕返試館而別。次日方出闈,僕告之,感激至於涕零。及啓笥,則更大駭,除衣服外,更一函盛零星銀券二百兩,媵以一書雲:“留爲旅費,如報捷後,一切費用當再爲設法。場事畢,務須用心寫殿試策。俟館選後再相見,此時若來,當以閉門羹相待,勿怪也。”方閱竟,涕不可抑。同試者皆咄咄稱怪事,即其僕亦眙 咢不知所云,第雲:“真耶,真耶,真的此好兔子耶!”方大怒曰:“如此仗義,雖朋友猶難爾,尚呼爲兔子耶!”場事畢,方造訪,果不見。無如何,遂閉戶定課程,日作楷書數百字而已。榜發中試,日未暮,巧玲盛服至,跪拜稱駕。復致二百金,謂方曰:“明日謁座師房師及一切賞號,已代爲預備矣。”方不肯受。巧玲曰:“爾不受,是侮我也,侮我當絕交。”乃受之。方僕一見巧玲,大叩其頭,口稱:“梅老爺,小的該死,小的以先把爾當個壞兔子,那曉得你比老爺們還大方。”巧玲聞之,笑與怒莫知所可也。及館選,巧玲又以二百金爲賀。方曰:“今真不能再領矣,且既入詞林,吾鄉有公費可用,不必再費爾資。”始罷。孰知館選後未匝月即病故。巧玲聞之,白衣冠來吊,撫棺痛哭失聲,復致二百金爲賻,且爲之持服二十七日。人問之曰:“爾之客亦多矣,何獨於方加厚?”巧玲曰:“我之客皆以優伶待我,雖與我厚,狎侮不免。惟方謂我不似優伶,且謂我如能讀書應試,當不在人下。相交半年,未嘗出一狎語。我平生第一知己也,不此之報,而誰報哉!”從此胖巧玲之名震京師,王公大人皆以得接一談爲幸。遂積資數十萬,設商業無數,溫飽以終。子乳名大鎖者,京師胡琴第一也。譚鑫培登臺,非大鎖胡琴不能唱,月俸至三百金,亦奇矣哉。方之僕名方小,族人之爲農者,鄉愚也,故出言無狀如是。

○優伶罄貲助賑同治乙丑,庶吉士懷寧郝同篪字仲賡,散館改吏部主事。

工駢體詩詞,書法亦秀勁,一時有才子之目。不知其大父乃優伶也,名郝金官。道光間名噪京師,晚年厭倦風塵,舉歷年所積五萬金捆載還鄉,僱鏢師數人護送之。行至山東,直大飢,人相食,官吏勸賑頗惶急。郝慨然以所有所大府,願賑活饑民。

大府義之,將奏獎以官。郝固辭曰:“我優人也,即得官亦不齒於同列,若蒙破例,準子孫與齊民一體應試足矣,他無所望也。”大府允之。郝遂返京師終焉。至同治改元,孫同篪捷順天鄉舉,至乙丑遂成進士,入翰林矣。人爲賑荒之報也。

○蠢僕食黃瓜方朝覲之會試也,往往年內即至京。一年丑月間,偶往前門買用物,攜僕行。日已晡,覺腹餒,遂人一小肆購食,並命僕亦另坐食之。且誡之曰:“爾勿亂要菜,京師物價昂,不似家鄉也。”僕曰知之。乃食畢,給直,肆夥曰:“內外共五十吊零。”方大詫曰:“爾欺我耶?”夥曰:“不敢欺,爺所食不足十吊,餘皆貴价食也。”方大怒,呼僕至責之。僕曰:“可憐可憐,我怕老爺多花錢,連葷腥都不敢喫,只喫了四小盤黃瓜而已。”方曰:“爾知京師正月黃瓜何價?”僕曰:“至多不過三文一條可矣。”夥曰:“此夏日之價也,若正月間則一碟須京錢十吊,合外省制錢一千也。”僕張口伸舌不敢言,呵呵從主人而出。

○夏徵舒是先祖清同治初,曾望顏爲陝西巡撫。首縣爲唐李杜,字詩甫,四川進士,善滑稽者也。有山西賈夏姓者,營業於陝西省城,頗殷裕,忽動官興,入貲爲縣令,分發陝西。人謂之曰:“爾初入仕途,一切未諳,宜聘一富有經驗之通人而朝夕請益焉,庶不爲人所笑。”夏然之。到省之日,例須隨衆衙參。至撫署官廳,甫入門,衆見其舉止矯揉造作,已匿笑矣。忽首縣唐問曰:“貴姓?”曰:“夏。”唐乃上其手而作莊容曰:“從前有位夏徵舒,是府上何人?”夏見鄭重而言,以爲必顯貴者,遂卒然對曰:“是先祖。”唐一笑頷之。須臾衙參畢,歸寓,所延之友問曰:“今日作何事?作何語?”夏曰:“中丞未見,明日須再往,他無所語。惟在官廳有首縣問我夏什麼舒是府上何人?”言時作冥想狀。友曰:“夏徵舒也。”夏曰:”然。”

友人曰:“爾何答?”夏曰:“我見其高舉兩手,鄭重而出,即對曰是先祖。”友曰:“壞了壞了。那夏徵舒是一個龜子子,爾如何說是先祖?”夏大怒罵,即欲赴首縣理論。友曰:“明日仍須上院,必仍見之,何必急急。”次日一見唐,即撲唐身,揪其領而罵曰:“你爲何罵我龜子子?”唐曰:“諸公皆在此,我何嘗開口,而彼謂我罵其爲龜子子,諸公聞之乎?”夏愈怒,欲揪之見中丞,衆勸不聽。揪至二堂口,文巡官遂以狀白中丞,命傳二人入。曾問唐,唐曰:“請大人問夏令可也。”曾遂問夏,夏曰:“唐令罵卑職龜子子。”曾曰:“願聞其詳。”夏遂以昨所問答陳之,夏徵舒之徵字,終不能記憶也。曾笑曰:“是爾自認,非彼罵也。”命巡官導之出。隨即懸一牌示,大致謂夏某咆哮官廳尚可恕,胸無墨法,何以臨民,著回藉讀書云云。夏見之,氣結不得伸,鬱郁而已。人笑之曰:“一聲龜子子,斷送一縣令。”此張悟荃茂才雲。

○冒認丈夫光緒初年,吏部有兩雷姓司員,一浙江人,一陝西人,一進士,一拔貢也,同姓同官又同司。浙雷住南橫街,陝雷住魏染衚衕,則一妾也。門榜皆書“吏部雷寓”。一日者,浙雷僕私語其僚曰:“我主人置一妾矣,住魏染衚衕也。”爲妻所聞,窮詰之。僕言:“實見魏染衚衕有吏部雷宅。訪之僅一妾,未知是主人外室否,不敢斷也。”妻聞大怒,立命驅車往,至則命僕婦大聲呼太太至。陝雷妾以爲有女客來也,出迎。妻一見大罵曰:“淫婢無恥,爾竟敢私居於外,不來見我耶!”陝妾始茫然,繼始悟此必夫之妻也。正支吾間,陝雷歸,妾哭訴曰:“爾初不言有大婦在京也。”陝雷大驚,及熟視曰:“非我妻也。”妾大罵曰:“何來潑婦,冒認我夫。”陝雷忽悟曰:“夫人是浙江雷某妻耶?”妻點首,慚沮無人狀矣。陝雷曰:“是乃誤會,可請歸,無介懷也。”妾不允,曰:“既認爲夫,則今夜必伴夫一宿始可。”妻乃大窘。陝雷再三勸其妾,始釋之去,歸即逐其僕雲。此事予其時在京親聞之,一時喧傳。以非佳話,姑諱其名。

○要錢弗要命北方風氣剛勁,好勇鬥狠,意有不惜傷殘支體以博金錢者。

光緒初,餘在京目睹二事,記之以徵其俗焉。一年端午節前數日,餘往琉璃廠,甫入廠西門,見一餅店前人如堵牆,異之,亦往觀,則見一少年裸上體臥地,一少年舉杆面大杖用力向兩■杖之,臥地者絕不聲。杖至五六十,臥地者突起,向餅店人曰:“這遭喫定了。”店人曰:“好小子,喫罷。”餘大惑不解,詢之人,始知臥地者欠餅債甚巨,既不償而復強賒如故,故店主以大杖要之,謂如能受杖不呼痛,不但不索前欠,且從此不索直,是以臥地者任其痛擊而不聲也。又一年秋,信步至五道廟三岔路口,遇見一羣人皆黑綢夾衫,快靴從北而來,中有一人自袒服至外衣皆敞襟,而面上血淋淋由袒衣直流至足,隨行隨滴,及行近,見之,一目剜去矣。大駭。予適立於羊肉店外,遂問之。店人曰:“此喫寶局者。”蓋開場聚賭爲犯法之事,而地痞土棍日索規費爲之保護,然非強有力者不能得也。

惟能捨得傷殘支體者奉爲上客,日有例規。而傷殘支體,又分上中下三等,爲得費之高下。此剜目者,則可享最上等之規例也。噫,異矣。

○野蠻時代之專利特許自來京師,各種貨物行店皆不止一家,惟紅果行(即山楂紅也),只天橋一家,別無分行,他人亦不能開設,蓋呈部立案也。相傳百餘年前,其家始祖亦以性命博得者。當時有兩行,皆山東人。爭售貶價,各不相下,終無了局。忽一日有人調停,謂兩家徒爭無益,我今設餅撐於此(即烙餅之大鐵煎盤也,大者如圓桌面),以火炙熱,有能坐其上而不呼痛者,即歸其獨開,不得爭論。議定,此家主人即解下衣盤膝坐其上,火炙股肉支支有聲,須臾起立,兩股焦爛矣。未至家即倒地死,而此行遂爲此家獨設,呈部立案,無得異議焉,故至今只此一家也。

又無錫冶鍋坊系王姓世其業,其鍋發售遍江南北,蓋亦特許專利者也。相傳當清初時,王與某姓爭冶業,相約煎油滿鍋至沸度,沈稱錘於鍋中,孰引手取出,即世其業。時王姓店役某,年老矣,思效忠於主人,因即代表王姓入手於沸油攫錘出,投錘於地,臂亦同脫,即時殞命。遂呈部立案,王姓得世其業。

今王氏子姓分房殆數十家,各仰給於冶坊,歲時各祀此店役,爲報本之祭。此與紅果行事同一例。野蠻時代,往往有之,若律以人道主義,則以性命爲嘗試,在所必禁,復何有專利特許之報獎乎。

○考職之大獄凡旅京應試士子工於楷法者,每逢謄錄供事等試,必爲人代考,或數十金、或百金,視其人之名望分貴賤,寒士恃此爲旅費,以免借貨,此風由來久矣。在上者亦明知之,但不能說破耳。每逢新皇登極,例須參職一次(此試僅用佐貳,非若停科舉之考職也),第一者註冊四十五日即開選。故宦興濃者,必覓高手代考,俾可速選也。光緒紀元考職,延至癸未始舉行。

是年有浙江蕭山縣舉人馬星聯者,楷書極佳,名震一時,所試無不前三名者。有人託其代考,馬曰:“若肯費八百金者,包取第一。”其人允之,榜發果第一,得州同即選。馬於是趾高氣揚,大會賓客於聚寶堂,設盛宴數十席,置獎品無數,徵雛伶而定花榜焉。是日所費千金,除所得外,尚揭債二百金也。

當興高采烈時,謂同輩曰:“諸公僅能包取耳,若我則包第一即不爽,諸公視我遠矣。”言罷舉觴大笑,馬設席遍聚寶堂之正屋三進,其偏院不與焉。有御史丁振鐸者,在偏院請客,適逢此會,亦竊窺之,聞馬語,詢於人,乃知其財之所由來,次日遂專摺奏參,奉旨革拿,馬已聞風逃矣。蓋此等考試,皆習焉不察,以爲無傷大雅,逮一揭參,即照科場舞弊治罪也。於是出結之京官,考取之人皆革職遣戍。馬則星夜返蕭山,其居與典史署緊鄰,典史某於黃昏時聞馬與母妻語,亟白於令,請速捕欽犯。令曰:“爾偵之確耶?”典史曰:“聞其聲確也。”

令曰:“爾姑在此晚飯,飯畢掩捕,不慮其逃也。”隨命一心腹以百元贈焉,命速逃東洋。蓋馬爲令縣考所取案首,得意門生也。晚飯罷,令乃傳捕役兵壯等偕典史至馬家。已夜半矣,圍其宅而搜之,無有也。乃大怪典史妄言而罷。馬故貧士,幼失怙,母守節撫孤,得以成立。年十九中鄉舉,娶婦,至逃亡時,僅二十有一。舉業甚工,尤精折卷,可望鼎甲者也,人莫不惜之。先是壬午之冬,有學正學錄之試,陳冕時尚未中進士,爲人代考第一,獲三百金,以二百金葬其蒙師,以百金助其友畢姻,同輩皆重之,豈若馬以之定花榜哉!宜乎其獲譴也。陳子癸未大魁天下。

○權相預知死期大學士穆彰阿,道光朝當國,攬權納賄,避塞賢路,以計易浦城相國王鼎遺折,頗不滿於清議。故文宗登極,即首黜之,詔雲:“小忠小信,陰柔以售其奸;僞德僞才,揣摩以逢主意。

如達洪阿、姚瑩等盡忠盡力,必欲陷之”云云。其爲人可知矣。

然其死也,則固有大異乎人者。死之前三日,折簡遍邀親友門生故吏,雲定於某日某時辭世,屆期望屈臨一別。諸人如期至,穆則設盛宴數十席,一一把盞,相與飲啖,連舉十餘觥,並未有死法也。食既半,顧日影曰:“是時候矣。”謂衆曰:“請諸君稍待,俟我沐浴更衣,再訣別也。”乃入內良久,朝服蟒衣出,據坑南面坐,拱手向衆曰:“少陪少陪。”言畢閉目。

少焉玉箸雙垂五六寸許,視之逝矣。或曰,入內時即已服毒矣,然服毒死者無玉箸也。豈果爲有道高僧入世後而迷失本性耶!

奇矣。此炳半聾雲。

○文字之獄新會梁任公輯《近世中國祕史》,於康雍乾三朝文字之獄,言之綦詳,而不及桐城戴潛虛及吾鄉《王氏字貫》兩事。戴名名世,字潛虛,安徽桐城人,年五十始登康熙四十八年己丑科進士,以一甲二名授編修,一時文名籍甚。其誅也,爲與弟子倪生一書也。書論修史之例,謂清當以康熙元年爲定鼎之始,順治雖入關十八年,其時三藩未平,明祀未絕,若循蜀漢之例,則順治不得爲正統也云云。爲仇家所訐,遂罹慘禍。今《南山集》中不載此文,想其後人刪去矣。集署名曰宋潛虛,以戴姓出於宋後,故諱戴爲宋。蓋《南山集》爲前清禁書中一種也。

至吾邑《王氏字貫》一書,亦全家被禍,著者斬,家屬遣戍。

其書因《康熙字典》之陋,乃增損而糾正之,坐是得罪。書尚未刻,聞其稿尚存。周文甫茂才道章雲曾見鈔本。

○吳人知兵 二則 張曜 孫金彪自春秋吳闔閭稱霸以後,二千餘年來,不聞蘇屬有諳軍旅者,故世人以吳人柔弱爲誚。然以張勤果論之,亦不得謂之無將才矣。公諱曜,字朗齋。雖浙之錢塘籍,實世居吳江之同裏鎮。聞其少年弛斥不羈,恆見惡於鄉里。一日爲其戚陳某批其頰而訓之,乃大悔恨,走河南,投其姑夫州刺使蒯某。蒯以其少年無業不之禮,但月給數金豢之而已。勤果壯偉多力,食兼數人,署中兩餐不得飽,乃日私食於市,所得金輒不敷,而衣之藍縷不顧也。時發捻交鬨,各省戒嚴。光之紳民募鄉兵爲捍衛計,請於州守,委一人統之,合署無願往者。勤果請行,蒯許之,遂部勒鄉兵壁城外。未幾有捻逆大股竄州境,勤果率所部遮擊之,斬獲無數,賊遂潰。蓋爲僧忠親王所敗,尾追而至此者。賊退而王至,勤果率衆跪迎道左,王壯之。詢擊賊狀,大喜,立畀五品翎頂,以知縣列保。不二年洊至河南布政使。

因得罪巨紳劉姓(劉爲御史),劾以目不識丁,奉旨改南陽鎮總兵,仍統所部號爲嵩武軍者,累立功於河陝關隴間,擢提督。

光緒初年,入衛京師,膺帝眷,授山東巡撫。直歲大飢,勤果捐廉俸並募集巨資以賑之,全活無算。山東民至今感之如父母焉。劉御史後爲知府,被劾歸,貧無聊賴,乃與勤果通殷勤。

勤果歲必以巨金貽之,其報書則鈐以“目不識丁”四字小印,亦謔矣。勤果書法,有顏之骨米之肉,頗秀健,尺牘亦雋語絡繹,不似彭剛直之翰墨,專以粗豪勝也。相傳其被劾後,延通人教之,發憤讀書,遂一旦豁然。

又有孫金彪者,字紹襄,吳江人,世居邑之盛澤鎮,勤果公之部將也。未達時,即以勇俠稱。父曰孔七,精拳技,恃博爲生,有槍船四五十艘。槍船者,首銳棹雙櫓,瞬息百里,鷁首置大統一,中藏四五人,內河寇皆恃此爲利器。七有德於鎮,鎮之人無貧富皆善之。七死,金彪年十四,已入武庠爲諸生。

羣槍船以奉七者奉之爲主,仍設博於鎮。金彪年雖少,獨能以兵法部勒其衆,刑賞無所私。當是時,蘇城爲粵賊所踞。鎮有富人黃某者,慮賊人鎮搜掠,密款於嘉興賊酋,得僞檄,民賴以安。於是江浙商販自上海出入萬賊中者,輒以盛澤爲樞筦,鎮益殷富。事無大小,皆陰決於黃。有小鬼法大者,鄰鎮巨猾也。聞盛澤繁盛,牽槍船百艘,蒞鎮設博局已,輒思大掠以投賊,已定期。黃聞之大恐,金彪之師沈玉叔謂黃曰:“君欲除小鬼法大,非金彪不可。”黃大喜,設盛筵款之。金彪曰:“敬諾。”會有皖北巢湖糧艘千人,避亂萃鎮上,金彪說其酋助己,遂與小鬼法大戰,擒而磔之,盡奪其舟。於是設保衛局,集槍船團練爲戰守計,事皆一決於金彪矣。初,金彪之滅小鬼法大也,舉盛澤附鎮,使巢酋設博局以爲酬,巢酋謂功高,欲分盛澤博之半,弗得,則怏怏弗能平。金彪度巢酋終弗戢也,思並之。會巢酋生日,金彪載羊酒往壽,而陰伏槍船於蘆叢中以待之。飲博至暮,謂酋曰:“今夜月色大佳,吾兩人駕小舟縱飲湖上,可乎?”巢酋從之。中流酒酣,金彪請以銃擊宿鳥賭勝負,巢酋三擊而不中,忿甚。金彪曰:“我一擊便中也。”

遂洞酋胸,斃湖中。衆大噪。伏舟盡出,金彪手佩刀號於衆曰:“若主欲爲盛澤患,故除之。若毋恐,從者聽約束,不者駕爾舟歸鄉里,弗汝殲也。”衆皆降。於是金彪勢大盛,蘇賊睨之莫敢犯。同治元年,李文忠克吳江,金彪散其衆,以保衛功授千總。東南大定,生計日拙,張勤果返自河南,挈至陝,以功擢記名提督,授陝西漢中鎮總兵,賞黃馬褂。光緒壬辰、癸巳間,統嵩武軍駐山東之煙臺,爲東軍冠焉。當金彪之設保衛局也,一日,聞漁父詬曰:“孰謂孫氏人守法者,乃取我大黑魚而不與直!”夜既半,金彪忽呼庖人治黑魚鱠,庖人求魚不得,方諮嗟,一卒以魚獻,命漁父質之信,即斬以徇。自是所部肅然,金鎮以安。此非吳人而知兵者哉!

○湘、淮軍之來歷湖南王壬秋孝廉闓運,著《湘軍志》一書,敘軍之緣起與軍中瑣屑事,纖悉無遺,雖表揚功績,而劣跡醜態,曾不少諱,即曾文正亦不免有微詞,何況其他。故湘軍將帥鹹惡之,購其板而毀焉。以事皆直筆,非誣也。今上海已有小本翻板矣。厥後王定安又撰《湘軍記》,則一意諛頌,無足觀也。貴池劉薌林觀察含芳,官登、萊兵備時,亦嘗述淮軍之原委,欲作《淮軍志》,未果而卒。劉嘗曰:“淮軍並不始於李氏。”亦猶壬秋先生雲“曾之前已有稱湘軍者矣”。特二公起,繼續而擴充之,遂建大功,名聞天下也。

○李元度喪師李元度,曾文正部將也。喪師衢州,亡六七千人,文正劾之,並自請議處。軍中有作聯額誚李曰:“士不忘喪其元,公胡爲改其度。”額曰:“道旁苦李。”然李雖不長於軍事,固長於文章也。觀其所選《小題正鵠》及所撰《先正事略》,非績學者烏能之。○不利狀元前清一代狀元之最不利者,莫過於龍汝言矣。始也革職永不敘用,繼也特賞內閣中書以終。然其先遭際之奇,眷顧之渥,可指日望枚卜也。初,龍未第時,館某都統家,適逢仁宗萬壽,都統倩龍作祝詞備小貢。龍乃集康熙、乾隆兩朝御製詩百韻以進。上大喜,召見某都統獎之。都統不敢隱,以龍名對。仁宗曰:“南方士子往往不屑讀先皇詩,今此人熟讀如此,具見其愛君之誠。”立賞舉人,一體會試。次年春闈下第。總裁覆命,召見時,大受申斥,謂今科闈墨不佳。及出,密詢近侍太監曰:“今科闈墨甚侍,何以不愜上意?”近侍曰:“因龍汝言落第,不便明言耳。”於是朝臣鹹識之。次科,即嘉慶十九年甲戌,主司入場,即將龍取中。上見題名錄大喜。及殿試,即以一甲一名擬進,上私拆彌封視之,乃無言,仍封之。臚唱日,上喜曰:“朕所賞果不謬也。”甫釋褐,即派南書房行走、實錄館纂修等差,賞賚稠疊,舉朝羨之。龍妻素悍,龍幼孤而貧,賴妻父卵翼之,故懼內。一日與妻反目,避居友家,數日不歸。

適館吏送《高宗實錄》請校,龍妻受而置之。越日吏來取,妻與之,龍始終不知也。忽一日革職之旨下,大駭,始知“高宗純皇帝”“純”字,館吏誤書作絕,龍雖未寓目,而恭校黃籤則龍名也。仁宗見之大驚,惋惜良久,乃下旨曰:“龍汝言精神不周,辦事疏忽,著革職永不敘用。”猶不忍宣其罪狀,亦不交部議,雖甚愛之,無如書生命薄而已。逮仁宗升遐,龍以內廷舊員,兼受大行非常知遇,例準哭臨,哀痛逾常。宣宗聞之,謂其有良心,特賞內閣中書。道光戊戌科,猶得會試同考官一次。未幾卒。龍,安徽人也。

●卷中

○京師志盜 五則京師雖輦轂之下,而盜風最盛。然盜亦有道,茲就所聞見者匯記之。西河沿西頭有一民家,僅寡婦孤女二人,其先亦小負販也,微有蓄積。女將嫁,母罄所有備嫁資,爲賊所偵,一夜逾垣入將撬門矣。母聞之,呼女曰:“外間有響動,莫非爾舅舅又來乎?爾舅舅以爲我有旨蓄,不知我寡婦孤兒之苦也。

今既來,不可使其空過,爾將嫁衣擲一件與之,免我母子受驚也。”女如言,取新衣一襲裹而擲窗外,曰:“請舅舅以之質錢爲賭本可也,我母子尚乞爾照應,勿迫我是幸。”賊不言,持衣去。越日,又聞逾垣聲,母復呼女曰:“爾舅舅其以我爲魚肉耶,何不諒乃耳!”因啜泣。賊在窗外曰:“非敢再擾,來還賬也。前日吾等不知冒犯,甚歉然。今物在是,我去矣。”

言畢而逝。天明視階下一紙裹,即所贈嫁衣,確由質庫出者。

外一小紅封,籤書花儀二兩,下不署名。母女得之意外,喜可知也。 南橫街堂子衚衕有住屋一所,頗軒敞,且有亭矗出檐際,可以遠眺,惟後牆外即南下窪,居此者時遭鼠竊,遂久無人居。

有王姓部曹者,家甚貧,貪其值廉,賃居之。一年夏間,獨坐棚下納涼,夜已深,尚未寢,忽見屋上火光一閃,如火刀擊火石狀,繼而忽聞屋上人語曰:“火絨無矣。”俯視下有人,以爲必更夫或御者庖人之類,遂悄聲曰:“朋友,賞一火抽袋煙。

”王即以紙拈燃火遞之。賊見王問曰:“爾家主人寢乎?”王曰:“我即主人也。”賊大驚曰:“小人該死。”王曰:“無傷也,夜深不能寐,得君夜談甚佳。”因自述宦況,並所以賃居之故。賊曰:“王老爺如此清苦,我輩斷不敢擾,請放心可也。”王稱謝,且曰:“君知之,君之儕輩未必皆知,設若光顧,無以敬,奈何?”賊曰:“我所居即去此不遠,凡南路朋友皆在此一方,我明日見之當遍告。”王又謝曰:“無以爲敬,票十千,一茶可乎?”賊再三讓,不敢受。王曰:“爲數本微,不過與君發利市耳。”賊乃受,道謝而去。自是王宅雖夜不閉門,亦不竊之者,人皆笑王有賊友焉。

光緒改元,予入都應順天試,秋闈報罷,遂館於光稷甫侍御家,以待再試。時正季冬,予臥室爲廳事之東廂。一夜,忽聞更夫與人語,但聞“不白借”三字,又聞答以“曉得”二字,以爲渠與同輩語耳。將黎明,忽聞院中有物墮地聲甚巨,亦不知何物。曉起,主人謂予曰:“今日請爾啖賊贓。”餘問故,主人曰:“昨夜有賊屋上過,更夫喝之,賊曰借道者,更夫曰不白借。至天明,遂以此物爲借道費耳。”視之,玉田鹽肉一肘,重十餘斤。予乃恍然於所聞之語,乃更夫與賊語也,相與大笑。烹其肘,合宅遍享之。

京師有一種力役,名曰掮肩。凡人家移居或小家送嫁妝,皆若輩任之。一橫擔長不過尺餘,擔於肩頸之中,以方桌架其上,桌上陳設各物皆如故。彼能以一肩之力,絲毫不致撞跌,雖貴重之物置其上,皆不致遺失,亦北方一絕技也。由此達彼,雖經若干繁盛之區,流棍竊賊之徒,望即卻步,匪特不竊,且助其憩息而上下焉。予嘗問其故,肩者曰:“此物一上吾肩,若有失,吾輩力豈能償,若輩知竊物必害我遭官刑,故不竊,雖放膽置道旁,不懼也。”予由南橫街移居青廠曾用一次,果如所言,此則外省所萬萬不能者。

左文襄初次入覲時,寓善化會館。忽一日,黃馬褂被竊,笥中朝珠及冬裘無數,且有銀數百兩,皆無恙。文襄大驚,乞步軍統領緝之。統領曰:“此衣既不能衣,又不能質錢,竊之何爲?”此必爾曾大言,故若輩顯其手段耳。不必緝捕,自當送還也。”不數日文襄出門歸,見榻上置一袱,黃馬褂在焉。

文襄舌橋不能下。

○賭棍姚四寶步軍統領俗呼爲九門提督,緝捕盜賊賭博是其專責,然京師遍九城皆有賭坊,歲有例規,不肯捉也。所捉者,偵得一二貴介子弟,或京外官之富有者,聚博於宅中,則彼宅自有通信之人,於是提督衙門番役出焉,至半夜,圍其前後門,一擁而入,無一人能逃者。累累鎖至署,署班房中,聲言明早候堂官蒞署嚴訊。被縶者乃以賄說大班,盈千累百,各具手條,畫押訖,付大班手,然後大班饗以盛筵,食畢,各款款而歸,天未明也。有皖人姚四寶者,名敦布,伯昂姚總憲猶子,湖南巴陵知縣革職者也。無以爲生,恃賭爲活,無不勝者。一至賭坊,博徒視其所向而隨之,坊主大困,願日奉規例,請勿下注。姚於是月得千金,享用擬貴官。凡京師之雛伶名妓皆父事之。一日者,博於某宅,爲番役掩捕,雜貴介中縶之提署,番役志不在姚也。會諸貴介納賄訖,饗盛饌,姚京在坐,僞醉而臥。須臾,見諸人紛紛提燈出門去,姚僞臥劓聲起。俄頃一役拍其肩曰:“醒醒,可去矣。”姚曰:“何往?”役曰:“彼等皆去矣,爾亦可行。”姚曰:“爾逮捕時,不雲明日候堂官訊辦賭棍耶,何爲而釋之也?我乃賭棍,必俟明日候訊,且並爾今夜所得之賄,某某若干,皆陳於官。”役曰:“爾傎也耶!”姚曰:“我不傎也,公事公辦,固應如此也。”役恫嚇之,姚大聲曰:“爾輩不聞姚四寶名耶!鼠子敢爾,我一俟官長至即呼冤耳。”役大懼,求勿聲。姚曰:“分肥乃可。”不得已分以千金,姚乃挾金歸。出謂人曰:“公等爲大班所食,予乃食大班也。”由是京師無不知有姚四寶者。光緒初歸裏,會沈秉成撫皖,姚往謁。沈乃伯昂總憲小門生也,待以世叔禮。姚攜一僕,鄉愚也,撫署號房問姚字,僕以“賊形”二字示之。號房曰:“無以此爲字者,爾誤也。”僕爭執良久,繼而詢姚,今字“賦彤”也。皖人傳爲笑談。

○吳可讀尸諫光緒己卯春三月下旬,予在京住潘家河沿。是日,天朗晴明,予正午飯,忽見空中有白片紛紛下。亟至庭中視之,六出雪花也,瞬息即化,炊許始止。不知烈日中何以忽然落雪,甚異之。數日即聞吳柳堂侍御尸諫事。吳名可讀,甘肅人。由道光庚戌進士部曹轉御史,以劾成祿言太激,左遷吏部主事。操行清潔,不附權貴。是年穆宗梓宮永遠奉安,吳乞派隨扈行禮,人皆以爲吳貧,冀博此數十金之車馬費耳。不意至薊州,遂密奏穆宗立後事,自盡於所居寺中。折上,慈禧忽然天良發現,批雲:“以死建言,孤忠可憫。”云云。京師同官同年等爲設祭於文昌館,輓聯無數,惟黃太史貽楫一聯最灑脫,雲:“天意憫孤忠,三月長安忽飛雪;臣心完夙願,五更蕭寺尚吟詩。”

死時尚有絕命詩七律一首,雲:

回頭六十八年中,往事空談愛與忠。

抔土已成黃帝鼎,前星預祝紫微宮。

相逢老輩寥寥甚,到處先生好好同。

欲識孤臣戀恩所,惠陵風雨薊門東。

吳居南橫街,即以宅爲祠祀之,其尸諫之疏錄左:吏部稽勳司主事、前任河南道監察御史臣吳可讀,跪奏爲以一死泣清懿旨,預定大統之歸,以畢今生忠愛事:竊罪臣聞治國不諱亂,安國不忘危,危亂而可諱可忘,則進苦口於堯舜爲無疾之呻吟,陳隱患於聖明爲不祥之舉動。罪臣前因言事忿激,自甘或斬或囚,經王大臣會議奏請,傳臣質訊,乃蒙我先皇帝曲賜矜全,即免臣於以斬而死,復免臣於以囚而死,又復免臣於傳訊而觸忌觸怒而死。犯三死而未死,不求生而再生,則今日罪臣未盡之餘年,皆我先皇帝數年前所賜也。乃天崩地拆,忽遭十三年十二月初五日之變,即日欽奉兩宮皇太后懿旨:“大行皇帝龍馭上賓,未有儲貳,不得已以醇親王之子承繼文宗顯皇帝爲子,入承大統,爲嗣皇帝。俟嗣皇帝生有皇子,即承繼大行皇帝爲嗣,特諭。”罪臣涕泣跪誦,反覆思維,竊以爲兩宮皇太后一誤再誤。爲文宗顯皇帝立子,不爲我大行皇帝立嗣,則今日嗣皇帝所承大統乃奉我兩宮皇太后之命,受之於文宗顯皇帝,非受之於我大行皇帝也。而將來大統之承,亦未奉有明文,必歸之承繼之子,即謂懿旨內既有承繼爲嗣一語,則大統之仍舊繼子,自不待言。罪臣竊以爲未然。自古擁立推戴之際,有臣子所難言。我朝二百餘年,祖宗家法,子以傳子,骨肉之間,萬世應無間然。況醇親王公忠體國,中外翕然,稱爲賢王。觀王當時一奏,令人忠義奮發之氣勃然而生。言爲心聲,豈能僞爲,罪臣讀之,至於歌哭不能已已。儻王聞臣有此奏,未必不恕臣之妄,而憐臣之愚,必不以臣言爲開離間之端。

而我皇上仁孝性成,承我兩宮皇太后授以寶位,將來千秋萬歲時,均能以我兩宮皇太后今日之心爲心。而在庭之忠佞不齊,即衆論之異同不一。以宋初宰相趙普之賢,猶有首背杜太后之事。以前明大學士王直之爲國家舊人,猶以黃 厷請立景帝太子一疏,出於蠻夷而不出於我輩爲愧。賢者如此,遑問不肖;舊人如此,奚責新進。名位已定者如此,況在未定。不得已於一誤再誤中,而求一歸於不誤之策,惟有仰乞我兩宮皇太后,再行明白降一諭旨,將來大統仍舊承繼大行皇帝嗣子,嗣皇帝雖百斯男,中外及左右臣工,均不得以異言進,正名定分,預絕紛紜,如此則猶是本朝祖宗以來子以傳子之家法。而我大行皇帝未有子而有子,即我兩宮皇太后未有孫而有孫,異日繩繩緝緝,相引於萬代者,皆我兩宮皇太后所自出,而不可移易者也。罪臣所謂一誤再誤而終歸於不誤者,此也。彼時罪臣即以此意擬成一折,由前察院轉進,呈底奏底俱已就草,伏思罪臣業已降調,不得越職言事,且此何等事,此何等言,出之親臣、重臣、大臣,則爲深謀遠慮;出之疏臣、遠臣、小臣,則爲幹進希名。又思在諸臣中忠直最著者,未必即以此事爲可緩,言亦無益而置之,故罪臣且留以有待。洎罪臣以查辦廢員內蒙恩圈出引見,奉旨以主事特用,仍復選授吏部,邇來又已五六年矣。此五六年中,環顧在廷,仍未有念及於此者。今逢我大行皇帝永遠奉安山陵,恐遂漸久漸忘,則罪臣昔日所留以有待者,今則迫不及待矣。仰鼎湖之仙駕,瞻戀九重;望弓劍於橋山,魂依尺帛。謹以我先皇帝所賜餘年,爲我先皇帝上乞懿旨數行於我兩宮皇太后之前。惟是臨命之身,神志瞀亂,折中詞意,未克詳明,引用率多遺忘,不及前此未上一折之一二。繕寫又不能莊正,罪臣本無古人學問,豈能似古人從容。昔有赴死而行不復成步者,人曰:“子懼乎?”曰:“懼。”曰:“既懼何不歸?”曰:“懼,吾私也;死,吾公也。”罪臣今日亦猶是。“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罪臣豈敢比曾參之賢,即死其言亦未必善。惟望我兩宮皇太后我皇上憐其哀鳴,勿以爲無病之呻吟,不祥之舉動,則罪臣雖死無憾。

宋臣有言,凡事言於未然,誠爲太過,及其已然,則又無所救,言之何益。可使朝庭受未然之言,不可使臣等有無及之悔。今罪臣誠願異日臣言之不驗,使天下後世笑臣愚,不願異日臣言之或驗,使天下後世謂臣明。等杜牧之罪言,雖逾職分;效史鰌之尸諫,只盡愚忠。罪臣尤願我兩宮皇太后我皇上體聖祖、世宗之心,調劑寬猛,養忠厚和平之福,任用老成,毋爭外國之所獨爭,爲中華留不盡,毋創祖宗之所未創,爲子孫留有餘。

罪臣言畢於斯,願畢於斯,命畢於斯。再罪臣曾任御史,故敢昧死具折,又以今職不能專達,懇由臣部掌官代爲上進。罪臣前以臣衙門所派隨同行禮司員內,未經派及罪臣,是以罪臣再四面求臣部堂官大學士寶鋆始添派而來,罪臣之死,爲寶鋆所不及料,想寶鋆並無不應派而誤派之咎。時當盛世,豈容有疑於古來殉葬不情之事。特以我先皇帝龍馭永歸天上,普天同泣,故不禁哀痛迫切,謹以大統所繫,貪陳慺慺,自稱罪臣以聞,謹奏。

○眉壽鼎進士光緒己丑科會試之前,潘文勤公祖蔭爲同鄉設送場宴,在座惟吳清卿中丞非應試者。公所邀有江寧許鶴巢中翰,年高而鄉科又早,文名又籍甚,官中書,門徒甚衆。是日因腹疾辭。

席間文勤謂衆曰:“我新得一鼎,考其款識,乃魯眉壽鼎也,特刊爲圖說,以就正博雅君子焉。”語畢,人各贈一紙,諸人亦不介意。吳清卿攜歸置案頭,王同愈見而愛之,乞之去。及試期,文勤得總裁。二場詩經題爲《眉壽保魯》。得圖者鹹大悟,撇去常解,以鼎話題。榜發,中式八人,同宴者七,元和江標亦在其中。王同愈本不與宴,且中亞元,得之意外。惟公所最屬意者在許,而許竟以疾不能赴宴。場事畢,公尚爲許惜也。許屢試不第,以內閣中書終。觀王、許之得失,可見凡事有定數也。

○輓聯匯志曾文正自詡善制挽對,茲錄其膾炙人口者。有門生婦死,公挽之雲:“親見夫子爲文學侍從之臣,雖死無憾;觀於人言謂父母昆弟無間,其賢可知。”深得老師口吻。又介弟國華陳亡三河,公挽雲:“歸去來兮,夜月樓臺花萼影;行不得也,楚天風雨鷓鴣聲。”公其時正在鄂治軍也。不著一字,自然沈痛。又某御史挽伶雲:“生在百花先,萬紫千紅齊俯首;春歸三月暮,人間天上總銷魂。”此聯久已傳誦,然以之挽妓,亦無不可。不如李芋仙刺史一聯雲:“參不透絮果蘭因,結局竟如斯,逝水年華悲夢斷;拋得下舞衫歌扇,逢場今已矣,落花時節送春歸。”確切不移,的是才人之筆。柏文僖公葰因戊午科場事被誅,時有人挽以聯雲:“其生也榮,其死也哀,雨露雷霆皆主德;臣門如市,臣心如水,皇天后土鑑愚衷。”於無可著筆之中,而落落大方,不著痕跡,可謂得體。

○殘忍之果報同治初,山東有餐館售生炒驢肉,味極鮮美。其法釘四木樁於地,以驢四足縛於樁,不宰殺也。座上有傳呼者,或臀或肩,沃以沸湯,生割一塊,熟而薦之。方下箸時,驢猶哀鳴也。

館名十里香,極言其香可聞十里也。時長賡爲山東按察使,惡其殘忍,執肆主而殺之,遂絕。又有清江浦寡婦某者,富而不仁,嗜食驢陽。其法使牡與牝交,約於酣暢時,以快刀斷其莖,從牝驢陰中抽出,烹而食之。歲死驢無數,雲其味之嫩美,甲於百物。吳清惠公時爲清河縣令,亦執而署諸法焉。噫,異哉!食品之佳者甚多,何必肆其殘忍之舉,而供一己之口腹,宜乎其不容於世也。

○回教之新舊派嘗見西史新、舊教之衝突,幾成莫解之仇。卒之,新教近人情,人皆向之,舊教亦不得不漸相混合。豈知回教亦有新、舊耶。回教有《天經》三十部,相傳穆罕默特所著,名曰《甫爾加尼》,凡三十卷六千六百六十六章。隋開皇時,始傳其教入中國,此舊教也。新教有《閔煞力》、《毛魯的》兩經,言馬聖人爲華人鋸解以死,回民誦至此,則擗踊哭泣。甘肅河州有四大門宦之目,他屬所無。四大門宦者:一曰穆扶提,猶蒙古語之巴圖魯也,又名臨洮拱拜。一曰華寺,其中有舊教有新教,新教不薙鬢,令與須相埒,舊教則否。一曰白莊,以地得名。一曰胡門,以其始傳教者多髭,因以名其教。此外又有大拱拜,畢家湯拱拜,張門拱拜之屬。大拱拜最古,而胡門之起不過五十餘年。拱拜者以祀其始傳教之人,傳教者既有拱拜矣,而其子若孫,因得世其業。核力法者,爲門宦子孫之通稱。一麻目爲寺中之領拜,而尕音夾自副,尕字字書所無,俗讀若歌甲切。胡門一名紅門。大清順治五年,涼州回米喇印、丁國棟叛;乾隆四十六年,循化新教馬明心、蘇四十三以仇殺舊教,因而作亂;四十八年,其黨伏羗阿渾田五復叛;咸豐同治年間,西寧寧夏馬化龍、馬桂元叛;光緒二十一年,循化韓奴力叛;皆不久平定。回教中所謂罕植阿渾者,朝西域之尊稱。阿渾,猶言塾師也。考乾隆四十六年有諭旨禁習新教。

○平捻冒功同治六年十月,銘軍追捻賊於贛榆縣,有馬隊營官鄧長安者,其中表潘貴升久陷捻中,隸僞魯王任柱部下。月之上旬,逃歸鄧營,自矢刺任柱爲贄而投誠。鄧攜之見主帥劉銘傳。劉諭以不必剃髮,如能得手,保二品官,賞三萬銀。十七日下午,銘中軍駐西門外,左右軍駐東南、西南兩處。正造飯間,探報賊大隊由東南來,即拔隊迎擊。任柱親率大隊順城根來迎,劉師即於西門外順城根擊之。當未交綏時,潘見任柱來,馳馬先迎之,任柱曰:“爾何以得回?”潘回:“有中表爲馬隊營官鄧姓者保留得不死。”又問“何以不剃髮?”潘曰:“我僞對劉帥言,留髮以便出入兩軍間,勸大王降也。”任又問:“劉帥現在何處?”潘指從西來白龍長旗者即劉帥坐營也。任即傳令攻之。潘出不意,奮手槍擊其背,斃焉,遂急馳回陣報劉帥。

劉不信,以爲詐,將斬之。潘曰:“且緩覘之,任柱死,其隊必譁亂;若不譁亂,則任未死,大帥殺我未晚也。”頃之,賊隊裏譁囂而退,左右兩軍合擊大破之,追殺四十里,斬萬餘級。

有黃旗馬隊善慶者,舊隸僧王部,王薨,遂隸劉戲下。其時亦順城根迎擊者,爭潘功以爲己功,得上賞,而潘僅得三品官、二萬銀。若據奏報之言,則死任柱者善慶也,非潘貴升也。同時有僞魏王李永,僞遵王賴文光,皆被官兵擊散。永逃至舊縣投李世忠,世忠縛獻安徽巡撫斬之。賴文光逃至揚州,爲華字營統領記名道吳毓蘭擒斬之。

○外人羨我科第日本服部宇之吉,爲京師大學堂師範館教習。光緒三十四年戊申十二月回國,學部奏請賞給文科進士,奉旨依議。傳言服部自乞之也。猶憶光緒初年,總稅務司赫德二子,仰慕中國科名,納監入籍順天,且延名師攻八股,以期應試。至鄉試年,爲北皿號生羣起而攻之,乃不敢入場。嗚呼!彼時若當國諸大臣能通權變者爲之奏請,特賜二舉人,一體會試,既不佔鄉試皿號中額,又使外人入我彀中,豈不大妙,乃竟聽其攻而去之。

厥後李文忠知之,嘆曰:“朝中無人,朝中無人。”誠然。

○一夜造成之塔乾隆間,帝南巡至楊州,其時揚州鹽商綱總爲江姓,一切供應皆由江承辦。一日帝幸大虹園,至一處,顧左右曰:“此處頗似北海之‘瓊島春陰’,惜無喇嘛塔耳。”綱總聞之,亟以萬金賄帝左右請圖塔狀,蓋南人未曾見也。既得圖,乃鳩工庀材,一夜而成。次日帝又幸園,見塔巍然,大異之,以爲僞也。即之,果磚石成者,詢知其故,嘆曰:“鹽商之財力偉哉!”園遭粵寇之亂,已成瓦礫,而此塔至今尚存。

○賣友換孔雀翎乾隆帝之幸江南也,有內侍江姓者,精拳勇,號萬人敵。

常侍帝遊幸,頗寵信。揚州綱總與通譜,結爲兄弟,骨肉至交也。帝還京後,江太監以竊宮中珍寶事逃去,敕下步軍統領五城查拿。江思匿我者惟揚州綱總江某,往投當得保護。既至揚,綱總大爲歡迎,設盛筵款之。飲畢,邀至密室謂曰:“君事大不妙,我處耳目多,藏匿非計,不如逃至海外爲佳。今奉黃金千,乘夜即行,至某處海口,有我商號在彼,可設法也。”遂以金屬江圍腰中,導至後門出。門外乃甬通,夾牆皆高三丈許。既出,即聞闔門聲甚厲。江心動,恐甬道中有埋伏,乃一躍登牆,孰知上亦伏勇士數十人,見江上牆,挺擊而顛,縛而獻於巡鹽御史。奏聞,帝賞綱總布政使銜孔雀翎,同業中無不以爲至榮焉。蓋彼時鹽商中僅此一枝孔雀翎也。

○觴令之解圍乾嘉間,揚州鹽商豪侈甲天下,百萬以下者皆謂之小商,彼綱總者得嘻笑而呼叱之。有皖人方某者,名下士也,會試落第後,貧無聊賴,思得一館以餬口,遂有友人介紹於揚州鹽商汪姓家。念鄉誼,又爲京官所薦,雖留之,不之異也。一日綱總家大宴會,汪亦在坐。凡諸商宴集時,必各攜一門客往,有觴政等事,可使之代也。是日主人行飛字令,以詩中有紅字者飲。至汪,汪曰:“柳絮飛來一片紅。”衆大笑曰:“此杜撰也,柳絮焉得紅?”舉罰觴以進。方曰:“諸公毋然,此明人詩也。吾居停不憶上句,故不與君等辯,非杜撰也,上句乃‘夕陽返照長堤外’也。”衆默然而罷。汪歸,謝以千金,謂非君解此圍,則我爲衆辱矣。由是尊爲上賓焉。

○城隍昭雪冤獄光緒初年,河南鎮平縣盜犯王澍汶臨刑呼冤一事,邸抄所載不甚詳。其時知鎮平縣者爲方某,少年進士而初任也。其事則尋常盜劫耳。案出時,見刑幕東塗西抹,與所供多不合,怪而問之。幕曰:“我等皆老於申韓者,公讀書初出茅廬,不知其中玄妙也。”方即不敢再問。獄上,決有日矣。是日縛澍汶赴市曹,監斬官撫標中軍參將並開封知府唐某也。澍汶一出獄,即大聲呼冤。檻車道出城隍廟街,不由人馭,直趨入廟中庭下而止,而澍汶仍呼冤不已。廟距撫署甚近。其時六安塗宗瀛爲巡撫,聞之亟遣詢,乃命返獄中另鞫。始知王澍汶爲盜首,真者早遠颺。捕者獲其孌童,紿之曰:“官呼爾爲王澍汶,爾即應之。”更教以供詞,且言澍汶已代爾謀出獄事,慎毋泄。及將斬,始知爲所欺,故呼冤不已。據唐太守雲:“是日事誠有異,御檻車者二人,竟不能制一騾,騾直向廟中,亦不可解,豈冥冥中真有鬼神在耶?”是案亦經刑部提訊。知縣方某,潘文勤門生也。文勤時掌刑部,詢其故,方因舉刑幕所言以對。

文勤大怒,命逮刑幕,方革職,省中承審各員皆獲咎有差。

○戊戌變政小記光緒二十四年歲次戊戌,清德宗皇帝銳意維新,用康、梁之言,設新政府,以圖改革。天下之民莫不引領以觀厥成,竊以爲中國之強可計日待也。不料四十日即推翻矣,新章京被斬矣,德宗被幽矣,西后復臨朝矣。漸至於庚子拳匪之亂,其不亡國者幾稀。餘嘗舉戊戌變政之諭旨,及推翻後之僞諭,錄而存之,俾後來者知當日之梗概焉:二十四年正月初六日上諭:“給事中高燮曾奏請設武備特科一折,著軍機大臣會同兵部參酌中外兵制一併議奏。”

同日上諭:“總理衙門遵議貴州學政嚴修請設專科一折。據稱該原奏,一爲歲舉,一爲特科,先行特科,後行歲舉。特科約以六事:一內政,凡考求方輿險要鄰國利病民情風俗者;二外交,凡考求各國政事條約公法律例章程者;三理財,凡考求稅則礦務農功商務者;四經武,凡考求行軍佈陣管駕測量者;五格物,凡考求中西算學聲光化電者;六考工,凡考求各物製造工作者。由三品以上京官及督撫學政各舉所知,無論已仕未仕,註明其人何所專長,在保和殿試以策論,嚴定去取,評列等第。覆試後,引見候擢。此爲經濟特科。以後或十年或二十年一舉,不拘常例。歲舉則每屆鄉試年分,由學政調取新增算學、藝學、各書院學堂高等生監,錄送鄉試,初場專門,次場時務,三場仍四書文。凡試者,名曰經濟科,中貢士者,亦一體覆試殿試朝考等語。仍著該衙門妥議具奏。”

四月二十六日上諭:“徐致靖奏保薦通達時務人材一折,康有爲、張元濟,著於本月二十八日預備召見;黃遵憲、譚嗣同著送部引見;梁啓超著總理衙門察看。”

五月初五日上諭:“乃近來風氣日漓,文體日敝,所試時藝大都隨題敷衍,罕有發明,而空疏者,每濫竽充選。若不因時變通,何以見實學而拔真才。自下科始,鄉、會試及生童歲科各試,一律改試策論,一切詳細章程該部即妥議具奏。”

五月初八日上諭:“前因京師大學堂爲各行省之倡,特降諭旨,令軍機大臣、總理衙門王大臣會同迅速覆奏。”

五月十六日上諭:“總理衙門奏議覆御史曾宗彥奏請振興農務一折。農務爲富國之道,是在地方官隨時維持保護,實力奉行。上海近日創設農學會,頗開風氣,著劉坤一查明章程,諮送總理衙門查覈頒行。其外洋農學諸書,著廣爲編譯以資肄習。” 五月十七日上諭:“各省士民若有新書以及新法制成新器,果系足資民用者,允宜獎賞以爲之勸。所制之器,酌定年限,準其專利。有能獨立創建學堂,開闢地利,興造槍炮各廠,有裨於興國殖民之計者,並著照軍功例給予特賞。”

五月二十九日上諭:“孫家鼐奏原任詹事府中允馮桂芬校《邠廬抗議》一書最爲精密,著迅即飭刷一千部,剋日送交軍機處。”

六月初一日上諭:“張之洞、陳寶箴奏請飭妥議科舉章程一折。著照所擬,鄉、會試仍定爲三場。第一場試中國史事論五道,二場試時務策五道,三場試四書義兩篇、五經義一篇。

首場中額十倍錄取,二場三倍錄取,取者始準試次場。每場發榜一次,三場完畢,如額取中。其歲科試生童,亦以此例推之,先試經古一場,專以史論時務命題,正場試以四書五經義各一篇。至詞章楷法未可盡廢,如需用此項人員,自當先期降旨考試,偶一舉行,不爲常例。嗣後一切考試,不得憑楷法之優劣爲高下。”

七月初三日上諭:“嗣後一經殿試,即量爲授職。至於朝考一場,著即停止。”

七月初六日上諭:“總理衙門代奏主事康有爲陳請興農殖民以富國用一折。即於京師設立農工商總局,派直隸霸昌道端方、直隸候補道徐建寅、吳懋鼎等督理。端方著開缺,同徐建寅、吳懋鼎均賞三品卿銜,準其隨時具奏。”

七月十三日上諭:“湖南巡撫陳寶箴奏保人材,湖南候補道夏獻銘、黃炳離,前內閣學士陳寶琛、侍讀楊銳,禮部主事黃英採,刑部主事劉光第,廣東候補道楊樞、王秉恩,江蘇候補道歐陽霖、杜俞、柯逢時,江西候補道惲祖祁,湖北候補道徐家幹、薛華培、左孝同,均著來京預備召見。”

七月十四日上諭:“近日臣工條奏,多以裁汰冗員爲言。

如詹事府無事可辦,通政司、光祿寺、鴻臚寺、太僕寺、大理寺等衙門半屬有名無實,均即歸併內閣及禮、兵、刑等部辦事。

外省如直隸、甘肅、四川等省皆系總督兼管巡撫事,惟湖北、廣東、雲南三省督撫同城,原未劃一,現在東河在山東境內者,已隸山東巡撫管轄,只南河河工由河督專辦,著將湖北、廣東、雲南三省巡撫並東河總督一併裁撤,均著以總督兼巡撫事,河督即歸併河南巡撫。至各省漕運,多由河運,河運所費無多,應徵漕糧亦多改折,淮鹽所引省分,亦各分設督銷,其各省不辦運務之糧道,及向無鹽場,僅管疏銷之鹽道,亦均著裁撤。此外如各省同通佐貳等官,有但兼水利鹽捕並無地方之責者,即查明裁汰。其餘京外猶有應裁文武各缺,著分別詳議趕辦。至各省設立局所,名目繁多,虛糜不可勝計,著將各局所中冗員裁撤淨盡,並將分發捐納勞績人員,嚴加甄別,即一月辦竣。”

七月十六日上諭:“懷塔布據稱禮部主事條陳挾制等語,朝廷廣開言路,前經降旨,毋得拘牽忌諱,稍有阻格。若如該尚書所奏,即系狃於積習,致成壅蔽。懷塔布著交部議處,王照原呈著留覽。七月十九日吏部議,禮部尚書懷塔布、許應登,左侍郎堃岫、徐會澧,右侍郎溥頲、曾廣漢均著革職,王照賞三品頂戴,以四品京堂用。”

七月二十日上諭:“著工部會同步軍統領衙門五城街道廳將京城內外河道一律挑挖深通,並將各街巷修墊平坦。款由戶部籌撥。”

同日上諭:“內閣候補侍讀楊銳、刑部候補主事劉光弟、內閣候補中書林旭、江蘇候補知府譚嗣同均著賞四品卿銜,在軍機章京上行走,參預新政事宜。”

七月二十四日上諭:“孫家鼐奏請設醫學堂,考求中西醫學,當令大學堂兼轄。”

同日上諭:“孫家鼐奏遵議徐致靖酌置散卿一折,酌置三、四、五、六品學士各職,遇有對品之卿並翰林對品缺出,一體開單請旨。”

同日上諭:“刑部代遞主事蕭文昭請設茶務學堂、蠶桑學堂,著各督撫迅速籌議開辦。”

七月二十七日上諭:“瑞洵奏南漕改折並屯田裁併各折,交奕劻、孫家鼐會同戶部妥議。”同日上諭:“黃思永籌款設辦速成學堂,著即如所請,籌款試辦。”

同日上諭:“都察院代奏四川舉人陳天錫所請,將大挑、教職、謄錄各項人員於會試薦卷中挑取,及科甲候補人員準其一體考差。”

同日上諭:“中書祁永膺奏請將各省教職改爲中小學堂教習,著詳議。”

同日上諭:“刑部主事顧厚焜呈請郵政廣設分局,各省一律舉辦,著妥議。”

同日上諭:“瑞洵奏稱於京師創設報館,翻譯新報,即著創辦以爲之倡。”

同日上諭:“國家振興庶務,兼採西法,牧民之政,中西所同,而西人考究較精,故可以補我未及。故日夜孜孜改圖新法,豈爲崇尚新奇,乃眷懷赤子,皆上天所畀,祖宗所遺,非悉令其康樂和親,朕躬未爲盡職。加以各國交通,非取人之長,不能全我之所有。朕用心至苦,而黎庶猶有未知,咎在不肖官吏與守舊士夫,不能廣宣朕意。今將改行新政之意,佈告天下,使百姓鹹喻朕意,上下同心以強中國,朕不勝厚望。著查明四月二十三日以後所關乎新政之諭旨,各省督撫均迅速照錄,刊刻謄黃,切實開導,各省州縣教官詳切宣講,各省、藩、臬、道、府飭令上書言事,毋得隱默顧忌。其州縣官應由督撫代遞,即由督撫將原封呈遞,不使稍有阻格,總期民隱盡得上達,督撫無從營私作弊爲要。此次諭旨,並著懸掛督撫大堂,俾衆共觀。” 七月二十八日上諭:“即著各省督撫傳知藩臬道府,凡有條陳,均令其自行專折具奏,毋庸代遞。至州縣等官言事者,即由督撫將原封呈遞;至士民有欲上書言事者,即由本省道府等隨時代奏,均不準稍有抑格。”

以上皆德宗銳意新政切實講求之證,非若後來以新政塗飾天下耳目,藉便私圖也。至八月推翻之後,八月十一日僞諭:“著將詹事府、通政司、大理寺、光祿寺、太僕寺、鴻臚寺等衙門照常設立,毋庸裁併。又凡有言責之員,自當各抒讜論,其餘不應奏事人員,概不準擅遞封奏,以符定製。又時務官報無裨政治,徒惑人心,著即日裁撤。又所有官犯徐致靖、楊深秀、楊銳、林旭、譚嗣同、劉光弟、並康有爲之弟康廣仁,著軍機大臣會同刑部都察院嚴行審訊。”

八月十三日僞諭:“榮祿著軍機大臣上行走,裕祿著補授直隸總督。所有北洋各軍仍歸榮祿節制。”

八月十四日僞諭:“康有爲實爲叛逆之首,著各省嚴密查拿,極刑懲治。梁啓超狼狽爲奸,所著文字,語多狂謬,著一併嚴拿。康有爲之弟康之仁,御史楊深秀,軍機章京譚嗣同、林旭、楊銳、劉光第等,與康有爲結黨,隱圖煽惑,情節較重,是以未候覆奏,於昨日諭令將該犯等即行正法。”

八月十四日僞諭:“已革翰林院侍讀學士徐致靖著永遠監禁。編修徐仁鑄著革職,永不敘用。”

十五、六等日僞諭:“左都御史著懷塔布補授,並授內務府總管。戶部左侍郎著徐會澧署理。”

二十日僞諭:“溥頲補授內閣學士兼禮部侍郎。”

二十一日僞諭:“湖南巡撫陳寶箴濫保匪人,著革職,永不敘用。伊子吏部主事陳三立招引奸邪、著一併革職。四品京堂江標、庶吉士熊希齡,庇護奸黨,暗通消息,均著革職,永不敘用,並交地方官嚴加管束。”

十九日僞諭:“李端棻即行革職,發往新疆,交地方官嚴加管束。”

以上皆戊戌一歲中之事。至二十六年庚子夏,拳匪倡亂,親貴庇賊,致啓各國之釁,京師不守,兩宮播遷陝西,於是有十二月初十日敷衍變法之諭,去精神而求糟粕,愈變愈壞,人心愈失,以迄於辛亥十二月壽終矣。合觀前後各諭旨,前者令人歡欣鼓舞,後者令人怒髮衝冠。德宗變法,何等懇切肫摯;西遷後之變法,僅欺飾人民而已。且不僅欺飾也,方藉此破格之名,而大開賄賂之實,在彼親貴,方人人自爲得計,不知樹倒胡孫散,迄今日又從何處博得一文哉!尤可笑者,斥康、梁爲叛逆,爲奸邪,懸賞購之,恨不即日磔之,孰知異日僞行新政,仍不出康、梁所擬範圍以外,自古有如此無恥之政府乎?

噫,異矣!按:戊戌新政雖未成,而德宗名譽,已洋溢乎中外,泰西人至稱之爲中國大彼得,足徵其佩服深矣。愚以爲不有戊戌之推翻新政,必不致有拳亂;不有拳亂,革命事業無從布種。

凡事莫不有因果,辛亥之結果,實造因乎戊戌也。

○屬國絕貢之先後京師舊有會同四譯館,在正陽門東城根玉河橋,沿明舊地也。屋共三百餘間,專備外國貢使駐足之地,凡朝鮮、琉球、越南、緬甸、暹羅、廓爾喀諸國來者皆駐焉。以餘所知而言,暹羅咸豐間尚入貢,嗣因粵寇作亂,海道不通,遂絕。琉球則於光緒六年滅於日本。越南亦於六七年間爲法人蹂躪,直逼其都,國主遣使臣入中國求援,居天津半年餘。時李文忠爲直隸總督,以其私訂條約,未曾請示天朝,不便保護,拒之,二使臣痛哭而歸,其實文忠不敢與法人開釁也。琉球尚世子亦在天津,每晨必長跪文忠轅門外,侯文忠輿出,則作秦庭之哭。文忠每遣武弁慰諭之,如是者數月之久,亦痛哭而歸。緬甸之役,在乾隆朝本系敷衍了事,並未掃穴犁庭執訊馘醜也。大兵僅達木邦而止,即以木邦土酋爲王,與之訂十年一貢之例。至光緒八九年間,英人佔據緬甸後,大爲整頓,至十三年遂與我駐英公使訂緬甸條約矣。朝鮮則歲有例貢,海道距山東一葦可航,然不準由海行,必須遵陸渡鴨綠江,出奉天,過榆關,而至京師。迂道千餘里之遙,不以爲苦。彼國商人,恆藉歲貢以獲大利,蓋以貨物雜貢品中,出入兩國之境,皆免稅也。以高麗蔘爲大宗,布次之,紙發海味又次之。每十月來,次年七月歸,以爲常,及爲日本所滅,而貢亦絕。於是四譯館鞠爲茂草矣。

惟廓爾喀與前清相終始,至光緒季年,猶見邸抄中有入貢之事。

彼國亦十年一貢也。

○琉球貢使清同治四年,餘在常州,喧傳有琉球貢使過鏡,偕衆往觀。

使舟泊西門外接官亭下。久之,見二役舁一方箱至,一騎持名帖隨之,立岸上,大呼曰:“使臣接供應!”即見使舟有二人出,如僕隸狀,跪鷁首,向岸叩頭,亦大呼曰:“謝天朝賞!”

於是二役既舁箱入舟中,亦不知何物。須臾,舁空箱隨騎者匆匆去。久之,武、陽兩邑令呵殿來,輿立河干,兩令端坐不動,執帖者以名帖兩手高舉,大呼使臣接帖。於是正副二使臣出,至鷁首,向岸長跪,以兩手各捧一邑令之名帖戴於頂,而口中自述職名焉。兩大令但於輿中拱手,令人傳免而已,不下輿也。

禮畢,使者入倉,兩令亦呵殿歸署矣。郡守位尊,不往拜也,兩令之名帖,以紅紙爲之,長二尺,寬八寸,雙摺,居中一行,大書天朝文林郎知常州某府、某縣、某某人頓首拜。字大徑二寸許,此餘所目睹也。至所聞則更可異矣。琉球貢道止準收福建海口,至閩後,即須由內地前進。聞到閩後,浙閩總督有驗貢之例。是日總督坐大堂,司道旁坐,府縣則立侍案側,兩貢使手捧表文、貢單,至頭門即跪,報名,膝行而進。至公案前,以表文、貢單呈驗,總督略閱一過,傳詢數語,即令賜食,即有一役以矮桌二置大堂口,酒餚亦續續至,二使者叩頭謝,乃就堂口席地坐而食之,各官仍坐堂上也。須臾食畢,復向上九叩首謝恩畢,乃鳴炮作樂掩門,無私覿之禮也。琉球服裝,衣寬博之衣,腰繫大帶,寬尺許,以顏色分貴賤,冠亦如之,冠似僧冠而稍高,惟足則中國之緞靴,蓋彼居本國皆赤足,惟入貢始靴也。其僕役則宛然戲劇中所扮蒼頭狀,一身皆黑,最易識別。 考琉球全國之地,不過中國一大縣,本無國王也。明洪武好大喜功,賜其土酋金印,封爲國王,又賜閩人善操舟者三十六姓以爲之輔,於是儼然一國矣。其時日本正當幕府時代,列藩分封,不相統一,琉球遂幸延國脈四百餘年。及日本推翻幕府,力行新政,回顧臥榻之下,有人酣睡,又非條約之國,遂一鼓滅之,夷爲沖繩縣矣。聞亡國之王爲世子時,曾在京師國子監肄業,徐小勿孝廉爲其教習,授以試帖詩,居然能工,逮歸國爲王后,常與臣下聯吟,亦不廢政事。惟貧小而弱,無力豢兵,國之不國,不待日本之吞而始知也。

○馬復賁越南使記乾隆間徵越南,擬治阮光平篡弒之罪,復黎氏社稷。會王師大敗於富良江,阮光平懼中朝大舉復仇,遂卑詞乞降。帝因彼既勝而降,遂亦許之。於是加封號,揮宸翰,恩禮稠疊。及光平來朝,復賜宴賜詩,賜遊三海,待以隆禮。光平歸國,仍復不靖,時以我國沿海盜舟供其指使,劫奪商民,且封海盜爲提督總兵諸官,海疆官吏無可如何。黎氏殘裔歸國後,復爲阮光平所殲,中朝亦不過問。至同治間,法人開殖民地至越南,見其地勢沿海,土肥人蠢,思久據之,始而通商,繼漸逼入內地。時越南王告急於中國之書不知凡幾矣。朝命李文忠派員前往,偵探實情。令下,無人應者。有桐城馬復賁者,以應試不第,依其兄居天津,兄爲操江練船管駕官,忠裔也。復賁請於兄,願應募往,兄遂爲介紹於文忠。文忠大喜,許以歸來後,必專折以薦,惟此時亦宜有職銜,乃立畀雙月候選同知執照以行。此光緒七年事。復賁少有大志,好酒任俠,弛斥不羈,好讀書而不工舉業,嘗作乘風破浪之想,此行而願遂矣。其行程由內地廣西出鎮南關,終日行深箐密林中,虎狼之叫嗥,瘴癘之惡毒,一無所恐,隨役死二人,而復賁且無恙也。既間關至越南,達中朝君相意旨,留其國者二年。於八年壬午冬,伴越南二使一範姓一阮姓者來天津乞援師。文忠卻其請,而越遂亡。

文忠旋丁內艱,朝命合肥張樹聲署直督,文忠以復賁屬之,張已奏請以五品京堂用。已屬稿矣,會有譖復賁於張者,言其酗酒狎妓事,遂不果薦,僅以同知終。文忠復蒞,亦無如何矣。

嘻!以復賁之勇俠,使將一軍,頗足以伍絳、灌,惜不遇知己,奈何!其在越南時,有致友人書一通,茲錄之以證當年之實事焉。書雲:越土之廣古交阯無是也,實由乾隆中兼併占城、真臘二國而然。自是分爲南北二圻。乃得之未久,而南圻極南海濱沃壤,爲法人侵佔。同治十二年,法商以運械往雲南,道出北圻東京,羨其地之富,乘間攻取。法以數十人之力,數日之中,連下八省都會,越人無計禦侮。其時雲廣與越交界隙地,土匪出沒於深山密箐中,劫殺邊民。內有劉永福者,廣東欽州人,素梟桀,有越官與相識,遂招其拒法。法受創,與越人成約而罷。因其地形險阻,民心未附,法遂幡然變計,陽尊以虛名,而陰收其利,越人爲其所愚。數年以來,察地撫民,根深蒂固,一二年前,時有侵侮之事。越人噬臍莫及,復欲乞援於朝廷,而私與法人立藥一節,顯背國法,自知未能蒙允,忍而不發,以至於今。劉永福自助越人擊退法兵後,該國授爲三省提督,駐紥宣光一帶,設關征稅,裕餉練兵,雖未必忠於越人,而仇視法人,實其本願。雲南自普洱、臨安東至開化各府,皆與越交界。萬山重疊,路極崎嶇,內有大河三:一由蒙化東南流曆元江、臨安至蒙自境入越界,名元江,下流名洮江,東流六百里,歷越之宣光、興化、山西各省至其東京;一由蒙化南流,名李仙江,又名把邊江,歷普洱、思茅南入越之興化省,折而東流七百里,名陀江,亦至東京,北與洮江會;一由開化南流入安平,入越界下流,名宣江,歷越之宣光山南流四百餘里至東京。三江總彙,名爲富良江,一名珥河。又東南流三百餘里,分爲數十派,瀠洄而東入於海,此地形之大略也。劉永福所駐之地,即洮江中流,雲、越交界要隘。法之圖越也,實意在雲南礦產之富,若越之東京,則早已在其掌握中矣。第因永福積仇,扼守中路,道阻不通。從前法、越約中,原載明通商中國雲南一節,今法人以永福即爲越官,礙其通商之路,即系越人背約。去年八九月間,法人定議先攻越南,故賁於十一月奉差赴越,傳語國王,留其都城二十日,反覆筆談數萬言。今年三月初八日,法陡興兵將東京攻破。其時賁適在彼,身入其中,彼此商辦,法人亦知理屈,仍將城池交還越人。賁即飛請速派大員來此,大可補救。適合肥丁艱,張公置任,遂將此事束之高閣雲。

據餘聞人言,劉永福之棄越投清,亦復賁之計畫,嘗詢之,而彼不承認也。嗟乎!以酗酒狎妓之微嫌,遂沒其困苦艱難之功業,中朝之賞罰不均,於此可見一斑矣。

○緬甸訂約之失敗緬甸既敷衍了事後,遂定十年一貢之例。逮英人破阿瓦都城,逐其國酋,夷其宗社,而中朝尚復不知。於是有光緒十三年與英人定《緬甸條約》。茲錄之以證中朝自欺之笑柄焉:大清國大皇帝,大英國大君主、五印度太后帝,因欲固存兩國友睦,歷久不渝,並廣開振興彼此人民通商交涉事宜。茲由大清國特派管理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多羅慶郡王、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大臣工部左侍郎孫,大英國特派賞佩二等邁吉利寶星、前署駐華大臣、今美京頭等參贊大臣歐,將所議條款開列於左:一、因緬甸每屆十年,向有派員呈進方物成例,英國允由緬甸最大之大臣,每屆十年派員循例舉行,其所派之人應選緬甸國人。一、中國允英國在緬甸現時所秉政權,均聽其便。一、中緬邊界應由中英兩國派員會同勘定,其邊界通商事宜,亦應另立專章,彼此保護振興。一、煙臺條約另議專條。派員入藏一事,現因中國察看情形,諸多窒礙,英國允即停止。至英國欲在藏印邊界議辦通商,應由中國體察情形,設法勸導,振興商務。如果可行,再行妥議章程。倘多窒礙難行,英國亦不催問。一、本約立定,由兩國特派大臣在中國京城將約文漢英各三分,先行畫押,蓋用印章,恭候兩國御筆批准,再於英國京城速行互換,以昭信守。光緒十三年二月初八奉旨依議。欽此。

按:第一條具見英國外交手段,以虛名與中國,第二條則實利歸己矣。第四條更見狡猾,彼已與藏番連年開釁,藏恃城險,英恃炮利,互有勝負,未得便宜,意欲使中國飭令藏番降服,而又不肯明言,恐違公法,故隱約其辭,且示退讓,則中國與藏番不得不入其玄中矣。彼總理衙門羣豕烏得知之。○廓爾喀貢使乾隆間征服廓爾喀事,載之《聖武記》中。逮至英倫,見使署舊日檔案,始知廓當日舉兵,實非抗中國也,乃欲伐印度也。印與廓有切齒仇,久欲得印而甘心焉,自顧力量不足,擬借上國以爲助。其時譯音不通,廓之語言又爲印、藏夾雜之音,愈不能解。及見兵起,邊吏倉皇入告,乃命福康安徵之,故一戰即降。降後上書於福康安,詳述由廓入印山川道里甚悉,請發大兵收印度,願爲嚮導。福據以上聞。乾隆帝忽疑廓此舉爲復仇之計,將引我重兵深入腹地聚而殲旃,不允所請。且其時正用兵西北,開闢新疆,亦無暇他顧。厥後英人之滅印度亦廓爾喀導之也。惜哉!使當日移徵新疆之師而收印度,而今日富甲地球矣,即鴉片亦無由而興,何有于禁,九州鐵不能鑄此大錯也。自是廓亦定十年一貢之例。光緒元年冬,餘在京候試,忽市上喧言有外國人入貢者,奇形怪服,非所常見,餘亦隨衆往觀,見其由永定門大街過天橋,入正陽門,而至四譯館止焉。

貢品、行李、隨從及護送兵役約四五百人。其使臣二人皆衣滲金寬博之衣,皆紅紫色,冠皆如和尚所冠之毗盧帽,而中較高,上似有金繡之飾。各手一素珠,乘四人肩輿,無蓋無帷,如廟中神轎狀。大惑不解。明日見邸抄,始知爲廓爾喀也。相傳四譯館中能廓語者,僅譯吏一人,語且不精。幸廓使能英語,遂以英語相酬答焉。至光緒三十一年,又見其入貢,絕不以中國貧弱而反顏,可謂有始有終矣。今則爲英之保護國,亦漸更其政俗,然其教則仍佛教也。

○哲孟雄之倖存印、藏之間又有小國名哲孟雄者,周遭僅中裏七十餘里耳。

本爲藏番部落,每由西藏入貢之期,亦附貢微物,聊以將意而已。英人慾通商西藏,必於達吉嶺開埠爲轉輸停頓之地,欲開達吉嶺,必道出哲孟雄,遂力爭哲孟雄於總理衙門,以爲本系印屬小國。總署函致駐英公使爭之,於是星使命隨員各抒己見。

有湖南新化人鄒代鈞者,爲鄒叔績太守漢勳之孫,輿地名家也。

援古證今,原原本本考據哲非印屬。呈星使,亦不置可否,以示總文案方培容。方字子涵,上元人,見鄒說,大聲曰:“欽差如商量此等大事,不可委之書生,彼皆據《海國圖志》及《瀛寰志略》等書,妄騰臆說耳。中國古書,萬不足恃也。既英人慾得哲孟雄,不如與之,中國何在乎此七十里小部落哉!”

星使亦不能決。方又曰:“何不與馬參贊商之?”星使以爲然。

馬參贊者,英人馬格里也,自郭嵩燾奉使時,即授馬二等參贊,藉以通兩國之情。馬雖英人,然忠於所事,並不助英以欺中,英人亦重之。及問馬,馬曰:“容細查之。”即登樓覓鄒曰:“君輿地專家也,請據中國古書爲我考察哲孟雄究奚屬者。”

鄒曰:“已進一說於公使矣。”馬即詢星使。星使曰:“方子涵雲中國古書恐靠不住。”馬曰:“是何言,中國書論中國事猶以爲靠不住,豈外國書論中國事反靠得住耶!”取鄒稿去,即據以譯成英文,而復英外部焉。英外部亦無異說,乃照租借例定議而已。方在八股時代,頗有文名,不料一入仕途,頓喪其天良如此。

○新加坡之紀念詔書餘隨使泰西時,道出新加坡。其時中國總領事爲左秉隆,字子興,廣東人,京師同文館學生也。能通英、法、德三國語言文字,研究外交,頗有心得。曾惠敏公攜之出洋,即任以新加坡總領事。時觴餘等於署中,見其書室中有畫龍竹筒十餘枚,皆長三尺許,兩端皆以蠟印封固,異而詢之。左嘆曰:“此皆歷年中朝所頒暹羅、緬甸等國恩詔、哀詔也。製成後,循例頒寄,亦不計人之受與不受。代寄者大都皆中國海商,一至新加坡即交與領事衙門,日積月累,遂有如此之多。使果寄至彼邦,彼亦必不承認,反生枝節,不如留此以爲紀念而已。”繼又曰:“英人已屢次請求一二幅爲博物院之陳列品,吾不敢也。”

○盜用巡撫印同治中葉,湘南盜用巡撫印文一獄,幾搖動大局,幸知縣某精細,未釀大禍。先是,長沙有名妓廖玳梅者,色藝冠一時。

省紳某位尊而多金,暱之,欲納爲妾,廖不允。有外縣紳某者亦暱之,其人家亦不貧,且年少美丰姿,廖久屬意矣。外縣紳每逢省中課書院必至,至即宿寥所,而屏省紳於門外,省紳頗銜之。一日,外縣知縣某忽奉巡撫密札一通,謂該縣紳士某某等六人勾結髮逆餘黨,擬在省城作亂,已偵獲同黨多人,供證鑿確,即將某某等六人密拿正法雲雲。令得此札大驚異,蓋此六人皆邑中清白公正之士,其中皆舉人五貢之類,且家皆殷實,文名籍甚,何致有悖逆舉動,遂商之刑幕。幕將院札閱數過,拍案曰:“此文僞也,焉有督撫印文而無監印官銜名者乎?公須親赴省垣,密商佈政,取進止。”令乃行,謁佈政,以情告。

佈政亦細閱撫札,不能決。語令曰:“爾明日毋出面,俟我上院詢明後,再商辦法。”次早佈政入見巡撫,密問曰:“如某縣某孝廉某拔貢者非公書院門生耶?”中丞曰:“然。是皆高才生,累列首選,吾甚刮目者,豈有所幹求耶?”佈政曰:“否。聞公欲殺此數人,何也?”中丞大驚曰:“何來此言?孰誑爾耶?”佈政曰:“有據在。”乃出印文授之。中丞面色如土,顫聲答曰:“印則是也,我何嘗爲此?”佈政乃述其由,中丞益駭曰:“是不可不究。”因嚴鞫署中男女僕婢等。有夫人小婢曰:“某日有某賣婆來,似曾向夫人乞印文焚疏事。”

亟逮賣婆至,初不承,繼將用刑,乃哭曰:“是省紳某賄我求夫人者。”立命逮某紳,一訊而服。蓋省紳欲娶廖,廖意終不屬。省紳曰:“爾屬意者如目前暴卒,則奈何?”廖曰:“某若死,則嫁爾。”省紳乃出此毒計,思假縣令手而殺之也。彼五人亦因公事與省紳齟齬,結怨甚深,擬一併除之以爲快。於是案乃大白。廖逃至外縣,追捕監禁。賣婆與省紳皆擬斬。中丞夫人吞金死,中丞告病去。佈政升巡撫。某令則調署大缺以酬之。中丞劉琨,雲南人。佈政李恆,江西人。其餘人名、地名當日告者皆詳之,今忘之矣,僅憶一妓一撫一藩耳。

○巧對 曩在京師見有屬對之工者,輒記之,以資談助。“麥秋至”

對“桑春榮”,“三白瓜”對“萬青藜”,“青龍棍”對“朱鳳標”,“陶然亭”對“張之洞”,“獅子狗”對“熊伯龍”,“烏須藥”對“黃體芳”,“李象寅”對“楊猴子”,“赤奮若”對“朱■然”,“杜鵑花”對“李鴻藻”,“老闆”對“童華”,又“樹已半枯休縱斧”對“果然一點不相干”。以絕不相當之二語,集而成對,覺字字銖兩悉稱,可稱工妙絕倫。

○古今事無獨有偶 二則吳翌鳳《遜志堂雜鈔》引《猗覺寮雜記》雲,某縣有尉,夜半叩令門求見甚急。令請待旦,尉不可,不得已披衣起,延尉入。問曰:“事何急,豈盜賊待捕恐失時耶?”曰:“否。”

“豈有疾病倉猝耶?”曰:“無。”“然則何急?”曰:“某見春夏之交,農事方興,又使養蠶,恐民力不給。”令笑曰:“然則君有何妙策?”曰:“某見冬間農隙無事,不若移養蠶於冬爲便。”令曰:“君策真非古人所及,奈冬無桑葉何!”

尉瞠目不能答,久之長揖,曰:“夜深矣,請安寢。”閱此不覺失笑。古今事真有如出一轍者:光緒中葉,金陵有需次通判甘某者,司東臺縣釐稅,每夜必戎裝持械攜兵役遍巡城市。一夜巡至縣署前,已四更矣,叩署門請見甚急。令以爲火盜之警也,披衣起見之,問何事。甘曰:“無他,適已出巡遍城闉,恐君更出爲勞耳,故來告,請安睡也。”今曰:“吾早寢矣,公來始起也。”甘亦惘惘而去,古今事無獨有偶也如此。

寄園《寄所寄》所載,明山西喬御中廷棟,起家進士,巡方三省。罷官家居時,每晨必具衣冠,升堂高坐,命僕役呵唱開門,以次伏謁,或作控訴狀,喬一一爲之剖判訖,然後如儀掩門。每日如此,聞者無不匿笑。不意今時亦有相類者。光緒間,有皖人張傳聲者,入資爲河南候補道,加花翎二品銜。其面目臃腫有癡態,腹如五石瓠,食兼數人。需次汴省無差委,每日晨起盥漱早食畢,即冠珊瑚冠、孔雀翎,數珠補服,由內室而出,中門置一雲板,出則擊之,僕則高呼大人下簽押房矣。

既就坐,一僕進茗碗,一閽者持手版十餘如摺扇式,口稱某某等稟見,其實並無一人也。張則手舉茗碗,作官腔曰道乏罷,閽者斜步出,則又高呼曰,傳伺候,大人下來矣。張乃雅步登肩輿,出門拜客矣。亦每日如是,如演劇然。此葉孝廉士芬爲予言。葉、張之同鄉也,癸卯借汴闈報罷後即館其家,初見此狀,不覺大笑,以爲此公殆官癡也。張丁外艱,奔喪歸,死於中途逆旅中。

○命名不可不慎士大夫命名不可不慎,或貽笑柄,或誤功名,皆由於此。

湖南遊子岱方伯智開,應鄉試時名於藝。中式後,主司喬勤恪公謂之曰:“爾名當改。”遊不悟,問何故。喬曰:“爾歸閱《日知錄》便知。”遊閱至黃幡綽、鏡新磨故事,乃恍然,遂更名智開。江西勒少仲中丞應拔萃科時,名人璧。及選貢,學使者謂之曰:“爾名當改。勒人之璧,是何行止。且璧與逼同音,既勒人,而又人逼,非義也。”乃更名方錡應朝考焉。武進王頌平大令國均,戊辰進士,書法甚佳,殿試已列入前十本進呈矣,及臚唱,太后聞之曰:“好難聽。”蓋“王國均”之音與“亡國君”同也,遂抑置三甲,以知縣發安徽,被議改教職,爲山陽教諭二十年。復以卓異選雲南某縣令,未之任而卒,潦倒終身。又曾文正公中鄉舉時,榜名子城,字居武。餘在京曾見是科鄉試同年錄。會試時,座師命改國藩焉。此事近三十年殆無人知之矣。若今之以“國”、“魂”、“俠”、“血”

等字命名者,更卑卑不足道矣。○驗方 三則治咽嗝奇方,用老梗蘇泡水和麪粉,俟日食時,在日中搓爲丸,須即日曬幹,丸皆中空,治咽嗝有神效,此理不可解。

光緒二十二年丙申七月朔,日有食之,餘目睹武進王仲光孝廉在蘇州制此丸,中果空也。他時制之則不然。

龍眼核去黑皮,研極細末,治刀傷,立刻止血止痛。餘見此方後,即手製約三四兩許,久未有用。一日在金陵見一木工誤以斧傷小童面部,血流如注,憶及此,與敷之,頃刻血止,亦不疼,且能速愈。是亦不可解也。

小兒黃水瘡,潰爛出水,甚至不能坐臥。用風菱燒灰研末塗之,一二日即愈。菱殼燒灰,愈陳愈佳,洞庭山所產尤佳。

此極不直錢之物也。崑山張敬夫、廣文芬傳餘此方,愈小兒甚多也。

○光餅 蘇州市上有賣一種小麪餅者,大如錢,中有孔,可以索穿之,微甘而脆,名曰光餅。予童時嘗食之。咸豐間,制錢一文可購十餅。曾舉以問塾師,餅何以光名,師曰:“想系光福人所創始耳。”遂亦置之。不意越四十餘年,偶閱雷琳《漁磯漫鈔》載錢唐吳中林《詠光餅》詩,始知餅爲戚繼光行軍時所作也。一事一物,莫不有其原始,信乎開卷有益哉!

○誣妻得財光緒初年予留京過夏,有友人邀飲於肆,同座皆過夏者,藏鬮行令,極其歡洽。座有一淮人曰:“予不習酒令,今說一事,如諸君能解決者免飲,否則罰一杯。”衆曰可。淮人曰:“吾淮某甲,一日晨起將赴茶社小食,於途中拾得銀券一紙,視之,固素所交往之錢肆也。欣然往取銀,甫入門,已聞失主央肆主註銷求止付,而甲仍從容取銀去,失主不敢認,肆主亦不敢阻。是操何術以致此?”諸人思之良久,皆不得其故。淮人曰:“各飲一杯,予言之。當甲挾券入肆時,見失主在肆,即僞爲怒容,洶洶入。肆主向之點首,亦不答。肆主曰:‘先生清晨何怒爲?’甲曰:‘不可說,不可說,家醜也。然吾兩人交情,言之何傷。予昨以事赴清江,今早歸,見予妻枕邊有銀券一紙。’隨說隨即取券出,擲案上曰:‘是必予妻之姦夫所贈者,予將得而甘心焉,今姑取此銀去,會須偵之。’肆主唯唯,目視失主亦無言,遂以銀與甲而去。”同輩聞之,皆駭嘆其狡詐而已。

○回回賣豬肉常州市有屠肆。一日,有回教阿轟自禮拜寺諷經歸,衣白布回衣,冠尖頂回冠,過屠門,適屠人拒巨斧據高砧斫豬首,血濺其身。阿轟大怒,將撻之,經市人調停,命屠賠償,阿轟堅索銀餅十枚,將行矣,屠人曰,“銀既與爾,衣當與我,且已爲血污,爾亦不能服之歸家也。”遂脫而與之。屠忿甚,擲衣於地,足踐而口詈之。一秀才在旁睨之而笑曰,“是奇貨,可使倍價而贖也。”屠猶怒不解。秀才曰,“我非虛言,爾如聽我計,必能使之倍償。”屠曰,“若然,我但得原價足矣,餘皆與君。”秀才曰,“可,爾明早衣其衣,冠其冠,據案賣肉,渠聞之必來觀,可惟爾所欲。”屠如言。次日喧傳一回人賣豬肉,皆來觀。阿轟一見,更怒,勢將用武。屠曰:“我以十圓買得者,爾豈能禁我不衣乎,何無理取鬧如此。”觀者如堵,皆謂屠言直,阿轟無如何,願將昨所得者還之,求勿衣。

屠不許曰,“非十倍不可,”再三請,倍價贖歸。秀才曰如何,欣欣然持十圓而去。此武進餘益齋工部爲予言。

○趙三姑娘昆明趙蓉舫尚書光,長刑曹二十年,且累得試學差,又累次查辦外省案件,積資至五六十萬。無子,只生三女,長,次皆早嫁早死,惟三女未字。趙沒後,尚遺財三十餘萬,皆三女掌之,嗣子所得甚微也。一日,三女謁萬藕舲尚書青藜曰:“侄女年已逾三十矣,求年伯爲我擇婿,一須元配,二須少年翰林,三須海內世家。”萬曰難。會有儀徵胡隆洵者,以赤貧士入都,聯捷授吏部主事,萬之門生也。聞胡未婚,謂三女曰:“胡某已如爾所約之半,如爾不願,我亦不敢過問。”女不得已許之,遂涓吉成禮。胡一旦驟富,夫尊婦如帝天,婦視夫如奴隸,不待言矣。趙存日,有紅綠佩二事,皆大如掌,一則透水玻璃翠,一則雙桃紅碧璽也,朝中大老無不知之。及三女嫁後,二佩歸於胡矣。胡一日佩之入署,衆皆屬目,一少年滿司員謂衆曰:“明日當揶揄之。”次日胡入署,此少年急趨至胡前,半跪請安曰:“大人一向好。”胡以爲誤也,連稱:“不是,不是。”少年忽昂首曰:“我適見雙佩,以爲趙大人復活矣,孰知是爾耶!”衆轟堂大噱。自是胡不敢佩矣。三女歸胡後,未數年死,無子。胡再娶亦無子,及卒,以弟之子子焉。

資財數十萬,米市衚衕大宅,皆歸其弟矣。

○王玉峯三絃明秀水沈德符《敝帚齋餘談》所記,京師李近樓,幼以瞽廢,遂專心琵琶。其聲能以一人兼數人,以一音兼數音。嘗作八尼僧修佛事,經唄鼓鈸笙簫之屬無不併奏,酷似其聲,老雉高下曲盡其妙,又不雜以男音,一時推爲絕技。不意清光緒季年,京師有瞽者王玉峯,亦能以三絃作諸聲,並能彈二簧各戲曲,生旦淨醜、鑼鼓絃索亦各盡其妙。尤神者,則作洋鼓、洋喇叭、操兵步伐之聲,使遠處聞之,不知其出於三絃也。觀於明之李近樓亦爲瞽者,可知瞽人心細,能體會入神。此等絕技,必間世而生,非有師傳,亦不能教人。玉峯上距近樓已四百餘年矣,五百年名世挺生,即微藝亦何莫不然。玉峯每於國忌齋戒等日,必奏技於正陽門外之廣德戲園,蓋是日不演劇也。聽者較觀劇倍之,價亦倍之,因此致富雲。

○麻瑞子空鐘京師兒童玩具有所謂空鐘者,即外省之地鈴,兩頭以竹簡爲之,中貫以柱,以繩拉之作聲。惟京師之空鐘,其形圓而翩,如一軸貫兩車輪,其音較外省所制清越而長。有覺羅旗人號“快手羅”者,精此技,久於金陵以此爲生,遂致小康。然猶不知麻瑞子之出類拔萃也。麻瑞子亦旗人,而有痘瘢,其姓瑞,以善空鐘得名。嘗奏技於東西兩廟集及新年廠甸中,餘曾見之。

能以半段空鐘用繩扯之,飛高躍低,左盤右旋,無不如志。西人極詫之,謂兩輪去一,重心力已失,何以能圓轉如意,不致蹉跌。百思不得其解,乃嘆中國人之絕技,固匪夷所思也。

○端忠敏死事始末清宣統三年辛亥四月,鐵路國有之旨下,起長白端方爲候補侍郎,督辦川漢、粵漢鐵路事。先是,己酉之秋,端由兩江總督調直隸,正慈禧太后梓宮奉安之日,於隆裕後行禮時,端之左右有以攝影器攝行禮狀,後大怒,以大不敬罪端,革職,抵任甫百日也。至是以親貴及諸大臣薦,遂起用,豈料禍機即伏於此哉。端既受命,於六月九日抵武昌,建行臺於平湖門外,勘路召匠,期於九月朔興工。而川人以川漢鐵路已奉先朝諭旨,歸商集資承辦,懇川督趙爾豐代奏,收回成命,不報。再三請,則以格殺勿論恫嚇之。於是川之士民焚香環跪督署者數千人,大書德宗皇帝神位,頂於首而泣求焉。爾豐大怒,命衛隊銃擊之,死者枕藉,而川亂成矣。事聞於朝,電旨命端方率鄂軍入川平亂。七月下旬,端發武昌,率三十一、三十二兩標兵以行。

至宜昌,按兵候消息。端之意蓋不欲臨之以兵也。無何,朝旨嚴迫,不得已進至重慶。至重陽日,聞武昌事起,民軍已據武漢二城,蔭昌率京軍南下,亦敗退。端大恐,亟率師進至資州駐焉。朝命革趙爾豐職,以端代之。端知事無可爲,欲入都面陳機宜,兵大譁。時統兵者一爲曾廣大,一爲鄧某,皆端任鄂督時所拔之士也,於端皆有師生誼。又有營官董海瀾者,四川人,亦鄂之學生。當端之發武昌也,總督瑞澂力薦於端,謂可大用,端遂命董爲營官,隸曾廣大部下。當時廣大禁兵毋暴動。

至十月朔,端行有日矣,佈告軍士謂已遣人至成都銀行借四萬兩發本月之餉,併爲衆軍辦歸裝,衆怒稍息。至初五日,端束裝待發,衆以銀未至阻其行,並要挾書券,端與之。至初七日黎明,銀猶未至,衆謂誑我,於是董海瀾倡議入行館,驅端至側屋雲:“我輩將假爾室開會議。”兵入室,遍搜行篋,無所得,即欲殺端,曾廣大乃宣言曰:“端某非誑人者,彼欲行即聽其行,何必殺,如贊成者舉手。”乃舉者僅少數。曾又再三勸,兵皆洶洶,謂曾有異志,當先殺之,曾乃不敢言,大哭出。

謂端曰:“曾某不能保護,罪萬死,然迫於衆,實無可解免矣。

”其時兵皆舉銃待發,曾亟止之曰:“此中尚有漢同胞無數,若滿人不過端兄弟二人耳,何爲玉石不分耶!”衆乃逼端至行館大門一小屋中,亂刃交下。其弟端錦大罵,迫之跪,不屈,亦亂刃而死,皆斷其首。曾廣大備棺斂之,欲並斂其元,衆曰:“是將函至武昌者,不得斂也。”乃即日東下歸鄂矣。僚友僕從皆隻身分道遁。初八日,成都借銀至,已無及矣,遂爲紅十字會所得。先是,端之議行期也,尚未得成都獨立信。至初五日,資州牧以省電告,遂決意還京,資州衆紳環而請曰:“公毋行。公若反正,則成都唾手可得,即衆亦必以都督舉公,且公之兵所以譁囂者,以公不反正也。若一變計,則皆爲心腹矣。”端不可。衆紳又請曰:“公如慮成都不能容,則即於資州樹白幟,某等可函致省紳來資州擁公爲主,公幸勿疑。”端嘆曰:“我果如此,何以對慈禧太后、德宗皇帝於地下哉!我計決矣,君等毋爲我慮也。”皆太息而散。端自入資州後,無日不作還京計,使早日行,亦可無事,乃一因借銀未至,二因有投誠土寇周姓約初四日率衆來降,遂待之。不料初五日一聞川省獨立之信,而禍不旋踵矣。端之至重慶也,凡南北公私函電,及從官信牘,皆爲軍士所遏不得達,是以沿江各省響應反正之舉,一無所聞,蓋至死僅知武漢之事而已。死事聞,贈恤如例,特諡忠敏。此殆清廷最後之予諡矣。其監印官李寅生於十一月望日間關至上海,爲予言如此。又聞某君雲,端方陰謀不測,革黨深忌之。當其督鄂督江時,凡黨中魁傑爲其所離間者,不知凡幾,屢欲起事,均爲所敗。使其久督畿輔,則革命事業,不得成矣。清有長城如此,而顧以微瑕黜之,此清之所以亡哉。端爲人無赫赫之威儀,好嬉笑諧謔,而中無城府,待故舊甚厚。好藏古物,生平宦橐皆耗於此。及罷官閒居,猶坐客常滿,尊酒不空,亦近代大吏中之風雅者。非某君言,不過以畢鎮洋、阮儀徵視之耳。嗟乎!瑞澂輩誤國殃民,罪魁禍首,竟逃顯戮。獨端方不保首領,豈天之慾成其名耶!

○阿肌酥丸京師黃教喇嘛治病之藥有所謂阿肌酥者,丸藥也,形如綠豆,作丹砂色,又名子母丸,分牝牡二種,以牝牡二粒置淨瓶中,嚴封其口,供養於淨室中,每日清晨焚香咒之,至四十九日,則滿一瓶,取治百病,據云無不效者。餘昔年寓光稷甫侍御家曾見之,乃一宗室顯者所贈,光氏雖得之,亦不敢用也。○女統領清同治初年,有皖人朱某者,讀書應試,年逾冠不能青一衿,忿而從軍爲書記,展轉數年,隨大軍度關隴,隸統領陳姓麾下。統領者,記名提督巴圖魯也。朱年少美丰姿,爲人亦和藹,統領甚倚重之,諸同僚不如也。一日者,統領忽獨召朱夜飲,留與同榻,朱不肯,拔刀將殺之,不得已,從之。及登牀,孰知統領乃女子,猶處女也,大樂。朱由是夜夜皆宿統領所,同僚皆鄙之,皆以朱爲統領龍陽矣。久之,統領腹漸大,將產矣,大懼無策,又不敢冒昧墮胎,商於朱,朱慫恿直言稟大帥。

時左文襄公督陝甘,朱且舉木蘭故事,謂必不見斥,從之。文襄得稟大驚異,將據實奏聞。幕僚曰,事涉欺罔,恐朝廷見罪,不如其已。於是命朱襲陳名,統其軍,而陳於是易弁而釵矣。

後朱從徵回逆,請歸宗,更納二妾。陳大怒,挾其資財與所生之子居甘肅省城,遂與朱絕。考陳之由來,則當同治初元間,將軍多隆阿由湘入陝時,道出荊子關,軍中募長夫,有童子應募而來,面黧黑而多痘瘢,且碩大多力,人不料其雌也。初入營牧馬,繼拔爲兵,屢建奇功,得洊升至記名提督巴圖魯。雄飛十年,一旦雌伏,奇矣。此江夏範嘯雲遊戎爲餘言,範其時亦從軍關隴間也。此事若付之管絃,播之聲歌,安見紅氍毹上不演出一剛健婀娜之佳人哉!誰復憶其黑而且麻之蠢女也。

○奇姓 李文忠督直隸時,有部將姓者名貴,雲南人,生長於合肥。有知其歷史者,謂其高、曾有因事發配至合肥,遂家焉。貴孩提即失怙恃,亦不自知其姓。稍長應募爲兵,募者問其姓名,答以不知。募者笑曰:“之乎者也皆可爲姓,爾即姓者名貴可也。”以功洊至記名提督巴圖魯,補通州協副將。範嘯雲遊戎曾隸其麾下,爲餘言如此。從此萬姓統譜又增一奇姓矣。

○意外總兵清同治間,湘、淮軍興,削平發、捻、回諸大亂,各路軍功所保記名提督,部冊所載近八千人,總兵則近二萬人,副將以下汗牛充棟矣。故提鎮大員欲得實缺,非督撫密保不可。有桐城人陳春萬者,農夫也,多力而膽大。同治初年入湘軍爲兵,隨大軍轉戰至關隴,亦保至記名提督巴圖魯黃馬褂矣。左文襄頗喜其勇,然以其無智慮,又不識字,十年來位不過營官而已,不但無簡任之望,並數營統領亦不可得,鬱郁不得志。文襄既出關,陳營又裁撤,更無聊賴,貧不能歸。迨文襄班師回任,陳欲往面求一差委。及見文襄,即向之稱賀。陳曰:“標下來求中堂賞飯喫耳,何賀之有?”文襄曰:“爾尚不知耶?爾文印較我印大且倍也。”陳愈不解。文襄乃命設香案,陳跪聽宣旨,始知已特簡肅州鎮掛印總兵,廷寄到已數日,正覓其人不得也。清制,掛印總兵,體制尊崇,與尋常總兵大異,準專摺奏事,不受總督節制,如宣化鎮總兵,乃掛定邊左副將軍印之類。當時文襄頗疑陳密求李文忠而得此缺,甚忌之。蓋因肅州鎮出缺時,例由文襄奏報,即隨折保二人以進,而皆未用故也。

後始聞內廷人言,是日軍機開單呈請簡放時,帝筆蘸朱太飽,未及見文襄所保之人,而朱點已滴於陳名之上。帝曰:“即此可也。”陳實得之意外。不二年謝病歸,終不能安於位也。亦範嘯雲言。

○孔翰林出洋話柄清光緒丙戌曾惠敏公紀澤由西洋歸國,忿京曹官多迂謬,好大言,不達外情,乃建議考遊歷官,專取甲乙科出身之部曹,使之分遊歐美諸國,練習外事。試畢,選十二人,惟一人乃禮邸家臣之子,非科甲,餘皆甲乙榜也。遊英法者,爲兵部主事劉啓彤,江蘇寶應人;刑部主事孔昭乾,江蘇吳縣人;工部主事陳爔唐,江蘇江陰人;刑部主事李某,山東文登人。命既下,李與陳皆知劉久客津海關署,通習洋情,遂奉劉爲指南,聽命惟謹。孔獨不服,謂人曰:“彼何人,我乃庶常散館者,豈反不如彼,而必聽命於彼乎?”隨行兩翻譯,皆延自總理衙門同文館者,亦惟劉命是聽,孔愈不平,所言皆如小兒爭餅果語,衆皆笑之。一日者,行至意國境,船主號於衆曰:“明日有東行郵船往上海,諸君有寄家報者可於今日書之。”於是皆報平安。次日晚餐,席上忽無牛肉,蓋西行已浹旬之久,牛適罄也。

孔忽謂劉曰:“船主私拆我家信矣。”劉曰:“何以知之?”

孔曰:“我家世守文昌帝君戒,不食牛肉已數代,及登舟,每飯皆牛,嘗不得飽。昨於家書中及之,今忽無牛肉,是以知其拆閱我家信也。”劉笑曰;“船主未必如此仰體尊意,公自視太尊貴矣,且船主未必識中國字,拆信何爲?況歐人以私拆人信爲無行乎,公何疑及此。”孔指二舌人謂劉曰:“彼中國人也,何以能識洋字,安保船主不識中文耶?”劉嗤之以鼻。及抵英倫,以舌人不聽彼使令,遍訴於使館中人,初不知其有神經病也。凡遊歷各廠各要塞,皆劉語舌人,按路之遠近爲遊之先後。一日遊阿模司大炮廠,見所鑄炮彈有長三尺許者,羅列無數。孔問舌人,以炮彈對。孔大怒曰:“爾以我爲童呆耶?

炮彈乃圓物,我自幼即見之,此明明是一尊小炮,何雲炮彈?”

舌人亦不答。凡經遊之地,其門者皆有冊請留名,孔必大書翰林院庶吉士,劉每笑而阻之,孔謂是妒,大不懌。久之使館中人皆知其有神經病矣。彼所言或勸之,或不直之,孔鬱愈甚,而病發矣。一日,忽具衣冠書狀呈公使,大聲呼冤。公使命人收其狀,而卻其見。視其狀則皆控劉語,大可噴飯。閱數日,見公使無動作,遂竊同伴之鴉片膏半茶甌全吞之,復至廚下覓冷飯半盂,咽而下之。人初不知,及毒發,衆詢之,自言如此。

急覓醫診救,已無及矣,至夜半斃焉。牀頭有遺書一通,上分使者,略雲:“劉將殺我,前日引我至蠟人館,指所塑印度野蠻酷刑相示,是將以此法處我也。我不如自盡,免遭其屠戮之慘,並乞公使代奏,爲之理枉。”云云。於是倫敦各報館大書遊歷官自盡,所言皆一面之詞。幸公使及衆人皆知其由,不然劉受其累矣。孔死後,公使奏請給恤如例,並函致其父述其情。

其父嘆曰:“是兒素有痰疾,其鄉試落第時,亦曾作此狀,幸防護周至,獲免。今又犯此病而死,是乃命也,於劉乎何尤?”

時餘亦隨使英倫,親見之,悉其詳。

○聯語無偶京師士夫好作聯語相謔,至今相傳有二聯無屬對者。大興劉位坦有婿三人,人爲之語曰:“劉位坦三位令坦:吳福年喬松年黃彭年。”吳,錢塘人,道光乙巳探花,未開坊而卒。喬,山西徐溝人,由進士部曹歷任封圻,終於東河總督,諡勤恪。

黃,貴州貴築人,亦由進士歷官至江蘇佈政,擢巡撫。三公皆顯貴,而當擇配時則皆未第也。又昆明趙蓉舫大司寇光之次女,爲桐城光稷甫侍御繼室,京師爲之語曰:“趙光之女光趙氏。”

二語皆無屬對者。

○謔吟召釁有泰州王某,同治甲子舉人,以部曹而爲軍機章京。一日入直至半途,忽摸項下忘掛朝珠,遍索車中亦不得。時已入正陽門,勢不得回宅,蓋夜半開城,只許入不許出也。不得已,憶東城有好友浙人汪某,可往假之。驅車往叩門。汪已寢,聞王至,亟起。王告以故,即入取珠出,且曰:“吾較爾長大,吾珠恐不合用,茲以內子所用者假爾用之。”王致謝,且戲吟曰:“百八牟尼珠一串,歸來猶帶粉花香。”此乾隆間京師譏某相義女詩也。汪聞立變色,返身入內。王亦不俟其送,即匆匆出。甫上車,見汪氣洶洶手白刃出,大罵曰:“爾如此污衊我,誓與爾不共戴天!”王亦不解,急驅車去。汪猶追及,斫車尾而返。次早汪復握刀至王所居巷口俟之,晝夜不懈,致王誤班數日。王后詢於人,始知所吟詩即當時刺其祖母之詩也。

嗣以汪尋仇不已,遂謝病歸,終身不入京。

○喫飯何須問主人揚州李某亦軍機章京也,每下班必至東華門外戶部王宅午飯,無論主人在家與否,蓋李與王同年至好也。一日李因病請假數日,假滿復入直,及下班,擬仍至王宅午飯。甫入門,一僕半跪擋駕。李曰:“爾新來僕耶?爾不識我耶?”僕曰:“誠新來者。”李曰:“我李某也,爾主既不在家,即稟爾主母,備午飯我食也。”僕以告主母,意必夫之至交也,具盤飧焉。

李據案大嚼。未已,主人歸,李視之不識也,手一箸幾無置處,窘不可言。主人曰:“久聞公名,公與前主人王某同年至好,我與王某亦至好,同姓同官又同司。前主人已於三日前移居外城,遂以此宅與我,我故一切門封門榜皆無須更換也。公既可在前主人王某處午飯,何不可在我處午飯。”相與共啖甚歡。

嗣是下直午飯亦如曩例。前王聞之,大笑曰:“不圖此宅乃爲李某啖飯所,奇矣。”

○旗主旗奴 三則覺羅炳成,號半聾,八旗老名士也,與桐城光稷甫侍御莫逆交。裕庚者,亦光之世交晚輩也。炳無三日不在光所。裕自英果敏罷廣督後,始攜眷居京師內城,亦偶至光宅。一日會食,光坐裕於炳之上,以裕疏而炳親也。食時,炳與裕不交一言。

食畢,炳忽謂裕曰:“爾今日短一過節,我因在漢官家,不便挑眼。”裕唯唯謝罪。翌日,半聾語予曰:“凡各項包衣並小五處旗人,或奴籍,或重臺,例不得與宗室覺羅抗禮。若必不得已,必先半跪請曰,求賞一座,然後坐,方爲合禮。裕庚乃漢軍小五處包衣旗,必先須請命而後坐,裕欺我不言,故詔之。

”予笑曰:“公等旗人,過節太多。”半聾又曰:“每有旗主貧無聊賴,執賤役以餬口,或爲御者,或爲喪車槓夫,或爲掮肩者,若途遇其奴,高車駟馬翎頂輝煌者,必喝其名使下車代其役,奴則再三請安,解腰纏以賄之求免焉。故旗奴之富貴者,甚畏見其貧主也。”

嘗聞道光間有旗人官兩淮運使,其妻與揚州知府妻往來。

知府,漢人也。一日知府妻欲宴運使妻於署,以不諳待滿人禮,覓一滿婦爲陪客。遍查同城官眷,惟參將標下中軍守備系滿人,且世家子,遂往拜致意,守備妻慨允之。屆期,盛筵以待。守備妻絕早至,日中運使妻至,守備妻據坑南面坐,傲不爲禮,主人訝之。運使妻一見,即雙膝跪請安。守備妻曰:“今日主人賞爾飯,不必拘禮,可坐下。”運使妻又雙跪謝,然後坐。

及席設,知府婦推運使妻首坐,守備妻曰:“今日我在此,彼不便坐,我代坐可也。”運使妻爲之送箸斟酒,侍立於側,若奴隸然。守備妻曰:“爾不可拂主人盛情,權坐下同啖可也。”

又請,又安始就坐,侷促至不敢舉箸,而守備妻則據案大啖。

席散客去,守備妻欣欣然,運使妻悻悻然,知府妻則皇皇然,不明其故。繼聞人言守備妻爲旗主,運使妻旗奴,奴自不敢與主抗禮也。知府亟趨謝罪,而運使終以此存芥蒂焉。

又道光朝大學士松筠秉政,上甚倚重之,忽請假數日,上不之異也。次日軍機召見奏對畢,上忽問曰:“松筠何事請假?”一滿軍機對曰:“因該旗主家有白事,松筠照例前往當差。

”上曰:“汝往視之,如無甚要事,可命其早日銷假。”滿軍機銜命往,至則見松筠摘纓冠,身白袍,坐大門外司鼓。滿軍機傳旨訖,次早,面奏情形。上大怒,該旗主有意侮辱大臣,即日降旨換松旗,免其奴籍焉。○武英殿版之遭劫清初武英殿版書籍,精妙邁前代,版書皆存貯殿旁空屋中,積年既久,不常印刷,遂爲人盜賣無數。光緒初年,南皮張文襄之洞官翰林時,擬集資奏請印刷,以廣流傳。人謂之曰:“公將興大獄耶?是物久已不完矣,一經發覺,凡歷任殿差者,皆將獲咎,是革數百人職矣,烏乎可?”文襄乃止。殿旁餘屋即爲實錄館,供事盤踞其中,一屋宿五六人、三四人不等,以便早晚赴館就近也。宿於斯食於斯,冬日炭不足則劈殿板圍爐焉。又有竊版出,刨去兩面之字,而售於廠肆刻字店,每版易京當十泉四千。版皆紅棗木,厚寸許,經二百年無裂痕,當年不知費幾許金錢而成之者,乃陸續毀於若輩之手,哀哉!文淵閣每年伏日例須曬書一次,十餘日而畢,直閣學士並不親自監視,委之供事下役等,故每曬一次,必盜一次,亦有學士自盜者。惟所盜皆零本,若大部數十百本者,不能盜也。究其弊,皆以國爲私之病,不公諸民而私者官,不知官流轉無定者也,民則土著佔籍累世不遷者也。觀東西洋各國博物院藏書樓等,皆地方紳士管理之,不經官吏之手,故保存永久焉。

○破題僅兩句河南懷慶府河內縣有郝姓者,爲糧店管事。店主有子以賄入泮,至鄉試年,復欲以賄鄉舉,命郝輦金至省城覓搶替焉。

郝因其資亦納監倩人代作。榜發,店主子落第,郝竟獲雋,復以金倩人覆試訖,不敢入禮闈也。三科後,大挑得知縣,籤分江蘇。嘗語人曰:“我向不知破題做法,孰知僅有兩句耳。”

皆以爲笑談。光緒丁酉江南鄉闈,郝奉調簾差,大懼,星夜託病歸裏,從此不復業。此河內竇甸膏大令爲予言。

○瘍醫遇騙光緒中葉,金陵有外科王立功者,合城知名者也。設醫室於三山大街。一日晨,有人以銀餅二圓饋王,且曰:“吾外甥爲綢莊學徒,遭人奸騙,致患臀風。吾今薄暮約其來求診,先以此爲贈。第外甥畏羞,請勿於人前說破也。”王允之。其人遂至綢莊購綢緞約三百金,謂莊主曰:“請遣一學徒隨我往外科王先生處付銀。”市人皆知王,固無不信者,即遣徒挾貨物隨之行。至王室門外,其人曰:“以貨與我,在此坐候,爾隨王先生上樓可也。”王見其人偕一童子來,以爲必其外甥也,相喻無言,邀童子登樓。童子以爲必給銀也,孰料王謂之曰:“爾有病勿害羞,請脫褲,我爲爾治之。”童大怒。王曰:“爾母舅先言之矣,勿諱疾也。”童曰:“孰爲我母舅者,其人來我肆購物,我隨來取資耳,何病之有!”王至此始悟遇騙,亟下樓視其人,已杳矣。乃訟於官。時湖南翁延年令上元,斷令王賠其半,綢莊亦認其半,而騙子終不可捕。

○方九麻子九麻子者,乾隆中直隸總督方勤襄公之族叔。勤襄名維甸,即世所稱小宮保是也。九麻子名不著,少無賴,能以術攫人財,屢犯法,捕弗獲。富人畏之,貧人又甚喜之,蓋詐取之財,施與不吝也。中年,忽走保定投制府,自陳改行,願爲走卒以自效。制府以族屬尊行,使佐內署會計事,月給數金而已。久之勤謹逾常人,且絲毫不苟,性復謙抑,合署之人皆善之,主計者亦屢譽之,制府以爲果改行也,數倍其俸給,而勤謹謙抑如故,更重之。方無事不出署,偶出,必購舊皮箱歸,以爲常。

數年積皮箱百數十具。人問之,答曰:“南方革貨甚名貴,北貸值賤而物堅,雖費舟車資,獲利猶倍蓰也。”皆服其心計。

忽一日謂制府曰:“我離家三年矣,將歸省老母,乞假數月。”

制府允之,且厚贐之。方於是僱大車十餘輛,實其箱加鎖焉,亦不知中藏何物也。先是,制府尊人恪敏公出塞省親也,每歲徒步往返數千裏,道必經沙河縣之伽藍寺。寺即在大道旁,距保定百餘里。一年大風雪,凍餓僵寺門外。方丈僧夢有虎臥寺前,驚起集徒衆持械往視,則一死人也。衣履不類丐,撫之體尚溫,舁入救之蘇,更爲粥糜藥餌以養之,詢知爲孝子也,更贈裘與金焉。數日病已,將行,謂僧曰:“我若得富貴,必大興爾寺,俾爲通省冠。”及公受特達知,不十年官直隸總督,加太子少保。公諱觀承,世所稱老宮保是也。公乃捐萬金修寺,於是合省官民佈施無算。寺僧又善營運,有良田數千頃,跨三邑界,下院數十處,京師永興寺亦下院之一也,富果爲通省冠矣。九麻子夙知之,是日驅車出,將抵寺,日已西,謁方丈,謂受制府命,護衣笥還故里,距驛尚遠不得達,求假一宿,僧許之。乃積笥於僧之密室,更命沙彌備浴器,更命購皮紙數十張,麪糊一器,方以浴盆置密室中,以皮紙嚴封其窗隙。僧大異之,謂時正炎暑,何不憚煩乃耳。及入浴,僧竊窺,則見其坐浴盤中,作恨恨聲曰:“皆是爾作怪,致名播全省無立足地。

”隨語隨拔其腿之毫毛。僧白之方丈,方丈曰:“是矣,無疑也。”蓋數月前,有大盜號飛毛腿者,入京劫某邸,得贓甚巨,上命步軍統領懸重賞購之,期必獲,遍通都大邑皆懸有賞格,事頗急。至是僧乃密報縣,官遣兵役掩捕之。方至縣,自陳如告僧語,官不信,系方獄,遣人至保定偵虛實,信,乃大恐,延方上坐,盛筵請罪,且厚賄之,屬勿爲制府知,方曰:“可。

但笥存僧寺三日矣,保無有遺亡者,須輦至縣署驗之。”官云然。笥至啓之、則殘破之袈裟經典,以及木魚鐘磬之屬。再啓、三啓亦如之。方怒曰:“此必僧易之矣,豈有迢迢數千裏而齎此歸哉!且督署中,安得有是物哉!”擲清單出,命寺僧如數以償。僧大驚愕,無以辨,再三請,官命罰五萬金,俾方成行焉。方歸爲富人以終,不復爲馮婦矣。後製府知之,嘆曰:“其纔可愛,其心不可測也,今而後不敢遽信人矣。”後數十年有插天飛事。

○插天飛插天飛者,名亦不傳,亦方族也,才更勝於九麻子矣。其貌方頤廣顙,美鬚髯,望如天神。學問賅洽,熟諳宮廷掌故。

有徒黨數十人,周流各省,專伺察地方大吏以取財。有河南巡撫某,以事攖上怒,將罪之,未發也。忽喧傳有操北音者數十人來,賃居城外某巨寺,終日閉門禁出入,惟晨開片刻通樵汲而已。數日來合城文武皆皇駭,祥符縣令遣幹役終日伺之。一日薄暮,有人出似閹狀,手提壺將行沽,役尾之至肆,與語不答,提壺返,悄悄掩門入。次日又遇之,役代給直,初不肯,繼見肆主終不受,乃向役謝,役更邀之飲,詢之,閹曰:“吾主今上大阿哥也,因爾巡撫於某某等案得賄枉法,故命密訪,如得實,聖怒不可測也。爾慎勿泄,否則我無命矣。”役唯唯,亟走報,皆皇懼失色,計惟有重賄以息事耳。次日,自巡撫以下皆具衣冠往謁,車騎喧寺外。叩門不應,但聞敲撲聲、呼號聲,久之寂然。門忽啓,有二人如校尉者,以筐舁一屍出,血肉模糊,役見之,即昨日沽酒之內監也。皆大懼,懍懍然報名膝行而進。插天飛則黃馬褂珊瑚冠孔雀翎如侍衛大臣狀,指臺坐少年謂衆官曰:“爺在此,可行禮。”少年欠伸小語,衆不聞。則代宣曰:“明日回京也。”皆唯唯。至暮,巡撫括黃金萬兩密遣之。次日黎明,衆官祖道於城外。忽擲一紙裹與巡撫,命回署啓閱。歸視之,乃以巨幅大書“領謝”二字。始嗒然知遇騙。 道光間,漕、河兩督皆駐節清江浦,有山東巡撫署河督者抵任有日矣。忽有老者衣冠謁漕督,謂是新河督之封翁,接見暢談京朝事,皆原原本本。既而曰:“我先小兒一日行,計渠亦應到矣。頃見某骨董肆有古玉數事甚佳,議價三千金,立索不欠,故來挪借,俟小兒一到即奉還。”漕督立命舁三千金出。

正酬酢間,忽報新河督至。老者笑曰:“渠亦應到矣。”河督入,見一老翁冠服極品,傲然踞上座,不爲禮,不知誰何,不敢問。老者拈鬚微笑曰:“爾來甚善,爾等當有公事,我暫退。

”漕督送之出,返,河督問曰:“彼何人,何倨傲若是?”漕督大詫曰:“非公封翁耶?”河督曰:“家君病廢在京,幾曾出都門者。是騙也。”急命捕之,已不知所往。但見綠肩輿一乘、紅傘一柄擲河干而已。他說部記此者微有脫誤,且不知爲方氏插天飛也。久之,案累累,京外交緝,邏者遇於蘇州,偵知居專諸巷逆旅,乃會同地方官捕之。兵役數十人,圍其居,將縛之。方曰:“姑緩我,我罪不至死。諸君來,豈可空勞。我牀下有制錢五百緡,冬裘尚十餘笥,不如請諸君分之,免爲他人得也。”立命置酒,徵歌舞,數十人皆醉飽,分其裘各數襲,皆披於身,又各攜錢十餘緡圍腰際,挾方行。時正深秋,諸人裹重裘挾錢緡,重累汗下,幾不能步。至歧途,方乘其不備,奔而逸。諸兵役喘息不屬,不能追也,遂不知所往。論者以九麻子視插天飛,誠所謂小巫見大巫矣。具此奇才,而僅以騙術稱雄,不亦大可惜哉!

●卷下

○戕官類記同治庚午,予在揚州,聞丹徒嚴某官浙江嵊縣知縣,忽爲署中剃髮匠所戕,並殺其幼女及女之乳母,取縣印出,跳舞狂歌於市,似有神經病者。旋獲之,按律治罪。是年,山東青州知府某亦被戕。青州有城守參將,一兵以技勇、資格皆應拔補馬糧,忽爲人以賄得,大怒,思得參將而甘心焉。乃於朔日之夜,伏於武廟神座下待之,以參將是日必來拈香也。及黎明,見有一三品頂戴者跪拜神前,突出刺之而斃。諦視,乃知府,非參將也。須臾參將至,乃執而置諸法。至庚午秋,又有張文祥刺馬新貽事。

○刺馬詳情馬新貽,字谷山,山東荷澤人,世爲天方教,由進士分發安徽即用知縣。咸豐間,皖北一帶粵捻交訌,馬以署合肥縣失守革職,帶罪立功,唐中丞委辦廬州各鄉團練。一日與捻戰而敗,被擒,擒之者即張文祥也。文祥本有反正意,優禮馬,且引其同類曹二虎、石錦標與馬深相結納,四人結爲兄弟。與馬約,縱之歸,請求大府招降其衆。馬歸爲中丞言,允之,張、曹、石三人遂皆投誠。大府乃檄馬選降衆設山字二營,令馬統之,張、曹、石皆爲營哨官矣。至同治四年,喬勤恪撫皖時,馬已瀳升至安徽佈政,駐省城,兼營務處。抵任後,山字營遣散,張、曹、石皆隨之藩司任,各得差委,甚相得也。無何,曹二虎眷屬至,遂居藩置內。時張已微窺馬意漸薄,大有不屑同羣之意,勸曹勿接眷,曹不聽。曹妻既居署中,不能不謁見馬伕人。馬見曹妻,豔之,竟誘與通。又以曹在家,不能暢所欲爲,遂使曹頻出短差,皆優美。久之,醜聲四播。文祥知之以告,曹不信。繼聞人言嘖嘖,乃大怒,欲殺妻。文祥止之曰:“殺奸須雙,若止殺妻,須抵償,不如因而贈之,以全交情。

”曹首肯,乘間言於馬。馬大怒,謂污衊大僚,痛加申斥。曹出語張,張曰:“禍不遠矣,不如遠引爲是。”曹不能決。忽一日馬檄曹赴壽春鎮署請領軍火。時壽春鎮總兵爲徐■,字心泉,懷寧人也。喬勤恪大營駐壽州南關外,徐爲總營務處。曹得檄甚喜,欣然就道。文祥謂錦標曰:“曹某此去,途中恐有不測,我與若須送之。”蓋防其中途被刺也。於是三人同行,至壽州,無他變。石笑之,謂張多疑,張亦爽然若失。及投文鎮轅謁見,忽中軍官持令箭下,喝綁通匪賊曹二虎。曹大驚,方欲致辯,徐總兵亦戎裝出。曹大聲呼冤,徐曰:“馬大人委爾動身後,即有人告爾通捻,欲以軍火接濟捻匪,已有文來,令即以軍法從事,無多言。”遂引至市曹斬之。張跌足大慟,謂石曰:“此仇必報,我與爾須任之。”石沉吟。張又曰:“爾非朋友,我一人任之可也。”曹既死,張、石收其屍藁葬訖,遂分道去,不知何往。至九年,李慶翱爲山西臬司,統水陸各軍防河,駐軍河津縣。石錦標爲李之先鋒官,已保至參將矣,一日委石稽查沿河水師各營,凡十一營營官公宴石於河上,忽有大令至調石回,謂有江督關文逮石至兩江對案云云,蓋張文祥之難作矣。時馬新貽方督兩江,督署尚未重建,借首府署駐節。署旁有箭道,每月課將弁於此。馬被刺之日,正在閱課,甫下座,忽有一遞呈呼冤者,文祥乘此突出刺之,入馬左脅,刀未拔出,傷口亦無血。方喧嚷間,馬回首見張曰:“是爾耶!”復回顧左右曰:“不要難爲他。”遂倒地,舁回臥室遂死。

張既刺馬,矗立不少動。時衆兵方執呼冤者拷訊,文祥大呼曰:“毋冤他人,刺馬者我也。我願已遂,我決不逃。”於是司道府縣聞風皆至,藩司梅啓照命發交上元縣收禁。時道府爲孫雲錦,上元縣令張開祁、江寧令蕭某即於上元署中同訊。餘等皆在屏後竊聽。文祥上堂,原原本本如數家珍。兩令相對眙咢,莫敢錄供通詳。次日,商於梅啓照,梅曰:“不便直敘。”

須令改供浙江海盜,挾仇報復,張不肯。其後種種酷刑,皆逼令改供,非無供也。張又云:“自曹被殺後,我暗中隨馬數年,以精鋼製匕首二,用毒藥淬之,每夜人靜,疊牛皮四五層以刃貫之,初不能入,二年,五層牛皮一刃而洞穿矣,蓋防其冬日著重裘也。馬爲浙撫時,曾一遇於城隍山,護從甚衆,不能下手,至今乃遂志耳。”梅言於護督,以海盜入告。護督者,將軍魁玉也。奏入,朝命鄭敦謹爲查辦大臣。鄭未來之先,朝命漕督張之萬就近查辦,張不敢問,託故回任,乃改命鄭也。相傳張奉命後,自淮來寧,一日舟泊瓜州,欲登岸如廁,以小隊二百持械圍護之,時人傳爲笑談。鄭至江寧,張之供仍如在上元時,一字不改。鄭無如何,乃徇衆官之請,以海盜挾仇定案。

司官有顏姓者,於讞定後棄官而歸,鄭亦引疾去。其年爲同治九年庚午鄉試之年,馬死之日在七月下旬,正上下江學使者錄遺極忙時也。次日上江學使殷兆鏞考貢監場,題爲《若刺褐夫》,諸生譁然,相率請示如何領題,殷沉吟曰:“不用領題,不用領題。”又次日補考,題爲《傷人乎》,蓋皆謔而虐矣。

馬死後數日,署中一妾自縊,並未棺斂,密埋於後園中,即曹妻也。時上海戲園編出《刺馬傳》全本,皖撫英翰聞之,亟函請上海道塗宗瀛出示禁止,併爲馬請祠請諡,鋪張馬之功幾與曾、胡埒,裕庚手筆也。英與馬同官安徽,有休慼相關之誼雲。

厥後喬勤恪有七律詠其事,末二句雲:“羣公章奏分明在,不及歌場獨寫真。”案既定,決張文祥於金陵之小營,馬四親自監斬。馬四者,新貽之弟,浙江候補知縣也。定製一刀一鉤,命劊子以鉤鉤肉而碎割之,自辰至未始割畢,剖腹挖心而致祭焉。文祥始終未一呼號也。子一,閹割發黑龍江爲奴。石錦標亦革職遣戍。案既結,馬四後至浙江,爲衆指摘,上官亦不禮之,鬱郁死。新貽既葬數年,河決荷澤,墓爲水所沖塌。無子。

天之報施固不爽耶。

○妻控夫強姦潘文勤公長刑部時,有婦人訴其夫強姦者。文勤曰:“是必有姦夫教之,欲以法死其夫也。”蓋清律載,夫與婦爲非法交者,兩相情願以和姦論,若婦不肯而夫用強,則照強姦論。

然有律而無案。誠以閨闈之中,事屬曖味,孰知之而孰發之哉。

故文勤一見即知有唆使之人,嚴鞠果然,遂並唆者而治罪焉。

此吳江範瑞軒比部爲予言,潘文勤門生也。因憶道光中葉,桐城方寶慶掌刑部秋審處,有告室女與表弟通姦者,驗之處女也,然形跡實可疑。堂上將釋之矣,方命承審官曰:“可驗其後庭。

”驗之非完璧,乃以非法淫定姦夫罪,而判女折贖罰鍰,合署稱神明焉。女歸自縊死,男聞亦自盡於獄。蓋此女極愛其表弟,而幼已字人,表弟亦訂婚,不得偕婚媾,遂於無可聯合之中,而相愛焉。又不忍以破甑貽夫羞,此亦可謂發乎情止乎禮義矣。

若我爲刑官,即明知而故昧可也,何必逞此精明而傷人命哉!

方後授福建漳州知府,以墨敗,三子皆流落以死,無後,妻於咸豐季年亦餓死,人以爲谿刻之報。光稷甫侍御雲。

○科場舞弊咸豐戊午科順天鄉試大獄,伏法者正考官大學士柏葰、同考溥安、士子平齡等,又場外傳遞之程某,而遣戍革職者不知凡幾。原參御史孟傳金,初固不料如是之嚴懲也。蓋自道光以來,凡士子來京應試,遇同鄉京官之考差者,必向之索關節,謂之條子。不必一定爲利,亦有爲收門生計者,亦有博延攬人才名者。若不向之索條子,則其人必見怪,以爲此士瞧不起我,因而存芥蒂者有之。故熱中之士,亦樂得乞條子也。此風已久,昌言無忌,恬不爲怪。及戊午事起,而此風遂絕。事後執政諸大老皆覺殺人太多,追咎孟御史多事,遂摭他事發回原衙門。

自是科場嚴肅者十年。己未會試,奉待旨加倍嚴搜,片紙隻字皆不敢挾入。光稷甫侍御即此科中式者,爲予言。至同治改元,慈禧秉政,博寬大之名,凡派搜檢之王大臣請訓時,必諭之曰:“勤慎當差,莫要多事。”即隱示以勿搜也。而士子之懷挾,直可設一絕大書肆矣。至同治庚午科,江寧有劉汝霖者,時文高手也,爲人代作而中。嗣是每科富貴子弟皆劉之生計矣,劉成進士始已。繼起者爲陳光宇,爲周鉞,皆江寧槍手之卓卓者,所代中不知凡幾。陳入翰林後,竟因此永不準考差,周後亦分發河南知府。繼陳、周而起者無數矣,直至停科舉之日止。蓋江南一闈,行賄於考官者尚無其人,惟代作者實繁有徒。北闈自光緒改元后,此風亦盛,初猶鄉試爲之,繼乃會試亦分然爲之。戊戌會試,有寶應劉某者以一人而中三進士,且得一會元,執政知之,廷試時會元與劉皆抑至三甲,會元用中書,劉用主事。二人書法皆佳,皆可得翰林者也,當道不敢興大獄,聊示薄懲而已。至湖南主考楊泰亨、陝西主考周錫恩、浙江主考費念慈大張旗鼓出賣舉人,更卑卑不足道矣。此科場氣運之所以終,而國之所以亡也。

○書楊乃武獄浙之上虞縣有土娼葛畢氏者,葛品蓮之妻也,豔名噪一時。

縣令劉某之子暱焉,邑諸生楊乃武亦暱焉。楊固虎而冠者,邑人皆畏之,劉之子更嫉之。楊欲娶葛爲妾,葛曰:“俟爾今科中式則從爾。”榜發,楊果雋,謂葛曰:“今可如願矣。”葛曰:“前言戲之耳,吾有夫在,不能自主也。”楊曰:“是何傷?”正言間,劉子至,聞楊語,返身去。楊聞有人來,亦去。

次日而葛夫中毒死矣,報官請驗,縣令遣典史攜忤作往,草草驗訖。聞楊有納妾語,即逮楊,訊不承。令怒,詳革舉人,刑訊終不服。遂系楊、葛於獄,延至四年之久。每更一官,楊必具辯狀,皆不直楊,然又無左證,而劉令子又死福星輪船之難,浙之大吏將以楊定讞抵罪,而坐葛以謀死親夫矣。會有某國公使在總署宣言,貴國刑獄,不過如楊乃武案含糊了結耳。恭親王聞之,立命提全案至京,發刑部嚴訊。原審之劉令,葛品蓮之屍棺,皆提至京。及開棺檢驗,見屍有白鬚,且以絲棉包裹,兩手指甲皆修潔,既不類窶人子,又非少年,又無毒斃痕跡。訊劉,劉亦無從置對,蓋始終未見屍也。於是劉遣戍,楊、葛皆釋放,案遂結。此案到京之日,刑部署中觀者如堵牆,幾無插足地。陸確齋比部,江西司司員也,亦往觀。據云葛氏肥白,頗有風致雲。葛出後,削髮爲尼。楊則不知所之。或雲當劉子聞楊語時,即潛以毒置葛品蓮茶甌中,品蓮飲之致死;或又曰劉子常攜毒,備覬便毒楊者,未知孰是。要之劉子之死於海,似有天道。楊雖非佳士,此案似非所爲。又聞楊每於供詞畫押時,以“屈打成招”四字編爲花押書之。吾以爲楊必有隱匿,冥冥中特藉此以懲之耳。

○死生有命光緒元年,上海招商局以福星輪船載海運糧米赴津,附舟者江浙海運委員三十餘人,又搭客數十人。行至黑水洋,遇大霧,適迎面一船來,未及避,被撞而沉。時當半夜,全船之人皆已寢,遂及於難。委員中有一滿人者,將自蘇起程時,夢有人持一文牘示之,大書“水府”二字於牘面,雲有公事相邀會議。醒即言於人,以爲不祥,將改由陸行,聞者嗤之。其人亦以爲夢境無足憑,遂至滬附福星而死。此滿人予尚至其家爲人致賻金焉,今忘其名矣。中國鬼神之說甚不可解。又有一林姓者,亦海運委員也,動身之日,已薄暮矣,一犬橫臥於大門外,林未之見,誤踹犬身,傾跌傷足,不能行,改期焉,竟免於難,莫謂此中無天道焉。

○海王村人物今京師之琉璃廠乃前明官窯制琉璃瓦之地,基址尚存。在元爲海王村。清初尚不繁盛,至乾隆間始成市肆。凡骨董、書籍、字畫、碑帖、南紙各肆,皆麇集於是,幾無他物焉。上至公卿,下至士子,莫不以此地爲雅游而消遣歲月。加以每逢鄉會試放榜之前一日,又於此賣紅錄,應試者欲先睹爲快,倍形擁擠。至每年正月初六起至十六日止,謂之開廠甸,合九城之地攤皆聚於廠之隙地,而東頭之火神廟,則珍寶書畫骨董陳列如山阜,王公貴人命婦嬌娃車馬闐塞無插足地,十日乃止。此廠肆主人所以皆工應對,講酬酢,甚者讀書考據,以便與名人往還者不知凡幾,不似外省肆傭之語言無味面目可憎也。予出入京師幾三十年,廠肆之人幾無不識予者,以予所知有數人焉。

有若琴師張春圃者,其志節高尚,已紀於前矣。有若劉振卿者,山西太平縣人,傭於德寶齋骨董肆,晝則應酬交易,夜則手一編專攻金石之學,嘗著《化度寺碑圖考》,洋洋數千言,幾使翁北平無從置喙,皆信而有徵,非武斷也。德寶齋主人李誠甫,亦山西太平人。肆始於咸豐季年,僅千金資本耳,李乃受友人之託而設者。其規矩之嚴肅,出納之不苟,三十年如一日,今則其肆已逾十萬金矣。誠甫能鑑別古彝器甚精,潘文勤、王文敏所蓄,大半皆出其手。誠甫卒,其猶子德宣繼之,亦如誠甫在日,猶蒸蒸日上也。有若李雲從者,直隸故城人。幼習碑賈,長益肆力於考據。當光緒初年,各衙門派員恭送玉牒至盛京,盛伯兮侍郎、王蓮生祭酒、端陶齋尚書,皆在其中。一日夜宿某站,盛與王縱談碑版,端詢之,王奮然曰:“爾但知挾優飲酒耳,何足語此。”端拍案曰:“三年後再見!”及歸,遂訪廠肆之精於碑版者,得李雲從,朝夕討論,購宋明拓本無數,又購碑碣亦無數。其第一次所購,即郛休碑也,以五百金得之,羅列滿庭院,果不三年而遂負精鑑之名矣。雲從爲潘文勤所賞識,有所售輒如數以償,故云從得以揮霍十餘年,終以貧死。

至書肆主人,於目錄之學,尤終身習之者也。光緒初,寶森堂之李雨亭,善成堂之饒某,其後又有李蘭甫、談篤生諸人,言及各朝書板、書式、著者、刻者,歷歷如數家珍,士大夫萬不能及焉。又有袁回子者,江寧人。亦精於鑑別碑帖,某拓本多字,某拓本少字,背誦如流。有若古泉劉者,父子皆以售古泉爲業,其考據泉之種類,有出乎各家著錄之外者,惜文理不通,不能著述爲可恨耳。至博古齋主人祝某,鑑賞爲鹹、同間第一,人皆推重之。炳半聾時爲予言。予生也晚,不及見此人矣。及新學盛行,廠肆多雜售石印鉛板諸書,科學儀器之屬,而好古之士,日見寥寥。此種商業與此種人物,皆將成廣陵散矣。世運升降盛衰之故,不其然哉!不其然哉!予深惜闤闠中有如是之人,而無人傳之也,因拉雜書之。

○程堡殉難丹徒吳封翁啓,軍機章京臺朗、監察御史臺壽之父也。咸豐戊、己間,由京攜家僑居蘇州,翁時年七十餘,形貌魁梧,白鬚渥丹,性復伉爽,能飲健談,座客常滿。日者有客自京來,翁觴之。客程姓,名堡,字鎮伯。先世亦丹徒人,惟堡官京師已三世矣。時以京曹截取道員發浙江,道出蘇州。年五十餘,無子女,僅攜老妻與一僕而已。居翁家數日,終日求寶刀名馬,翁笑之。程曰:“今粵寇未靖,浙與賊鄰,豈必無戰事,吾今往當請纓自效,與長槍大戟相周旋,不願以毛錐子露頭角也。”

迨至浙,未三月,賊襲杭,陷之。會提督張玉良援師至,即克復,前後僅三日也。而堡死矣。先是,賊之來也,爲徽寧之敗賊,僅三千餘人。堡所居去賊尚遠,聞賊入,大怒,發衝冠,髯奮張,揮刀出門,擊殺數十百人,賊麇集交刃之,遂殞,妻亦自縊。其僕於賊去後,殮其夫婦,而至蘇述其狀於翁。翁大哭,設位祭之,且歸葬其櫬於祖籍焉。嗟乎!堡一候補官耳,無守土之責,何必死?即不出殺賊,亦無人責以不義者,更何必死?而堡也則深以未酬其志,必欲殺賊以死,死忠義也。杭城既復,未聞當事有褒恤之者,是豈遺忘之耶?抑以死之無名,而不措意耶?予嘗聞先君子言之甚詳,故特表而出之。

○勝保事類記勝保,字克齋,滿州鑲藍旗人,以乙榜任國子監助教,轉翰林,開坊洊至侍郎,尚書銜太子少保而終。其居官事蹟,載在國史,不必記。記其由皖豫入陝瑣事,皆聞之先君子者。先君子以咸豐十一年冬入勝保潁州戎幕,相從至河南至陝西,至同治二年春逮問而止。前後十六月中,所見甚夥,頗足記也。

豫有邢家寨者,附捻逆者也。寨主邢萬鈞,曾擄勝保弟恩保而污辱之。至是恩保爲翼長,潁州圍解,乘勝攻克邢家寨,捕邢萬鈞並捕其妻妾子女,恩保令兵士於白晝污而斬之。又制一刀,銘曰“斬邢萬鈞之刀”,用以磔之而泄忿焉。及勝獲罪,恩亦遣戍黑龍江,久之無以爲生,遂入馬賊黨,爲將軍銘安捕斬之。有張龍者,宿州人,亦捻首也。其妻曰劉三姑娘,美而勇,嘗披紅錦袍,插雙雉尾,乘駿馬舞雙刀,人莫敢敵。張龍有外寵,劉銜之次骨。勝知之,使人誘劉以爲義女,劉感勝,遂刺殺龍以衆降。勝又慮人之多言也,以劉配部將某。勝敗,劉復暗結苗沛霖圖舉事,爲蒙城知縣尹春霖所殺,並其夫斬之。

苗沛霖者,鳳陽諸生,性陰鷙慓悍,有兵略。以團練保衛功,洊至布政使銜四川川北道巴圖魯,又暗通粵寇洪秀全,封爲秦王。夜郎自大,目無餘子,獨服膺勝保,執弟子禮甚恭。僞英王陳玉成自安慶爲曾忠襄所敗,全軍皆沒,窮無所歸,走鳳陽投苗。苗匿而不見,使其侄天慶縛獻於勝。時勝駐軍於河陝之交,得陳大喜,剋日親訊,盛設軍衛。陳立而不跪,大笑曰:“爾乃我手中敗將,尚靦然高坐以訊我乎!”因歷舉與勝交綏事。勝大慚,命囚之,鋪張入奏,冀行獻俘大典以矜其功。批答反斥其妄,並命就地正法。大失所望,遂切齒於曾氏矣。陳之囚也,有精舍三椽,陳設皆備,環以木柵,兵守之。先君子與馮魯川、裕朗西皆往見。貌極秀美,長不逾中人,二目下皆有黑點,此“四眼狗”之稱所由來也。吐屬極風雅,熟讀歷代兵史,侃侃而談,旁若無人。裕舉賊中悍將以繩之,則曰:“皆非將才,惟馮雲山、石達開差可耳。我死,我朝不振矣。”

無一語及私。迨伏誅,所上供詞皆裕手筆,非真也。陳妻絕美,勝納之,寵專房,隨軍次焉。勝性豪侈,聲色狗馬皆酷嗜。生平慕年羹堯之爲人,故收局亦如之。勝每食必方丈,每餚必二器,食之甘,則曰以此賜文案某,蓋仿上方賜食之體也。然惟文案得與,他不得焉。一日者,先君子報謁某於他所,忽奉勝召,遂亟歸。勝曰:“大帥之文案,猶皇上之軍機,至尊貴至機密,不得與他員相往來者,爾何報謁之有?”勝豪於飲,每食必傳文案一人侍宴。初,先君子與馮、裕皆常侍宴者,繼以先君子不能飲,遂命馮、裕以爲常。一日軍次同州境,忽謂文案諸員曰:“今午食韭黃甚佳,晚飧時與諸君共嘗之。”及就坐,詢韭黃,則棄其餘於臨潼矣。大怒,立斬庖人於席前,期明早必得。諸庖人大駭,飛馬往回二百餘里,取以進,其泰侈如此。馮魯川,山西進士,由刑部郎簡放廬州知府,出京赴任,道由河南,勝奏留軍中司章奏。馮端人也,高尚澹泊,不趨時習。一日與勝言論不翕,決然捨去,恐面辭不得,留書別之。

勝閱書大驚,亟命材官齎狐裘一襲、白金二百,飛騎追馮還,戒之曰:“如馮不歸,殺爾無赦。”並手書致馮,略曰:“計此書達左右時,公度韓侯嶺矣,此即‘雪擁藍關馬不前’,昔退之諮嗟太息之地也。公于軍事雖非所長,然品望學問當代所重,所以拳拳於公者,以公之品學足以表率羣倫也。”云云。

馮得書即返,勝大慰。先君子私詢於馮曰:“公何以去而復返?”馮曰:“勝雖跋扈恣睢,然能重斯文,言亦出於至誠,可感也。”勝之章奏往往自屬草,動輒曰“先皇帝曾獎臣以忠勇性成赤心報國”,蓋指咸豐間與英人戰八里橋事也;又曰:“古語有云,閫以外將軍治之,非朝廷所能遙制”;又曰:“漢周亞夫壁細柳時,軍中但聞將軍令,不聞天子詔”。此三語時時用之。意以爲太后婦人,同治幼稚,恐其牽掣耳。而不知致死之由,即伏於此矣。至西安日,入行臺,甫下輿,而冠上珊瑚珠忽不見,遍覓不得,識者已知爲不祥矣。及事敗年餘,有人於地肆上以錢四百購得之,可詫也。入陝後,各省督撫交章劾勝,有劾其貪財好色者,有劾其按兵不動者,有劾其軍中降衆雜出,漫無紀律者,惟河南巡撫嚴樹森一疏最刻毒,略曰:“回捻癬疥之患,粵寇亦不過支體之患,惟勝保爲腹心大患。

觀其平日奏章,不臣之心已可概見。至其冒功侵餉、漁色害民,猶其餘事。”云云。相傳爲桐城方宗誠手筆。是以慈禧震怒,立下逮問之旨,而獄成矣。初,勝之至陝也,軍機處有密書至,屬其日內切勿上言觸怒,因廷議將以陝撫、甘督二者擇一簡任,俾專力於西北軍事。勝得書示文案諸員曰:姑妄聽之。”逾數日無耗,又曰:“是或有變,不得不上言利害以要之。”衆勸稍緩不聽,乃自屬稿,略曰:“凡治軍非本省大吏則呼應不靈,即如官文、胡林翼、曾國藩、左宗棠等,皆以本省大吏治本省兵事,故事半而功倍。臣以客官辦西北軍務,協餉仰給於各省,又不能按數以濟,兵力不敷,又無從召募,以致事事竭蹶,難奏厥功。若欲使臣專顧西北,則非得一實缺封疆,不足集事。”

奏上,大受申飭,至謂該大臣跋扈情形,已可概見,不匝月而逮問矣。勝之爲欽差大臣也,與河、陝兩省巡撫皆硃筆札文,文案諸員嘗諫之,勝曰:“爾輩何知,欽差大臣者即昔之大將軍也。大將軍與督撫例用札,不以品級論也。”在陝日,有駐防副都統高福者,出言頂撞,勝大怒呼杖,高福曰:“等二品耳,何得杖我?”勝曰:“我欽差大臣也,以軍法且可斬,何止杖!”立命杖二百逐之出。後之劾疏,高福亦其一也。又有德楞額者,初幫辦陝西軍務,亦副都統也。勝至劾去,降參領,俾統一軍壁黃河岸,德亦銜之。逮問之旨密交多隆阿自齎,即代勝爲欽差大臣者。至之日,勝方置酒高會,賓客滿座。有諜者報曰:“灞橋南忽增營壘三十餘座,不知誰何。”蓋橋之北爲回逆所據也。須臾又報曰:“來者聞爲將軍多隆阿也。”勝綽髯沉吟曰:“豈朝廷命多來受節制乎?若然,則不待營壘成即當入城進謁矣。姑飲酒,且聽之。”有登城見望者,而連營十餘里,刁斗森嚴,燈火相屬,寂無人聲。歸而相謂曰:“事不妙矣。”有潛行整裝待發者。甫黎明,忽報多將軍至。將軍下馬,昂然入中門,手舉黃封,高呼曰:“勝保接旨。”勝失色,即設香案跪聽宣讀。讀畢,並問曰:“勝保遵旨否?”勝對曰:“遵旨。”多即命取關防至,驗畢,交一弁捧之。謂從官曰:“奉旨查抄,除文武僚屬外,皆發封記簿。”勝再三懇,多曰:“與爾八駝行李,其餘皆簿錄之。”當即摘去珊瑚頂孔雀翎,易素服待罪,遣兵百人守之。凡文武員弁兵卒役夫,皆遵旨投多軍矣。所不去者,幕中四人耳,一先君子,一馮魯川,一裕朗西,一丁友笙也。魯川尚作諧語曰:“諸君不觀降者乎?明日皆將傲我矣。”勝於此驕容盡斂,悽然無色。平日庖人四十八人,僅存其二。紅旗小隊二百,並旗械皆不見,材官之便捷者皆亡去,所存者老僕三人,圉人二,皆勝官翰林時舊役也。是晚即聞炮聲隆隆,徹夜不息。次日黎明,人報灞橋克復,回壘皆掃平矣。即勝四十餘日所不能攻克者也。逾數日,文案舊員楊某,頭銜一新,欣欣然謂先君子曰:“克復灞橋保案,已得知府銜直隸州矣。公等不入多軍,真愚也。”一笑置之。

不數日,勝就道,例以鐵索纏輿槓,示鎖拿意。甫至河,德楞額截其輜重侍妾而去,勝訴於多,始返其輜重,而留其侍妾,謂人曰:“此陳玉成賊婦也,不得隨行。”勝亦無如何。四人者,送至山西蒲州府,灑淚而別,勝猶人贈百金爲舟車資也。

於是四人遂分道矣,馮魯川往安徽赴任,裕朗西往江北寶應省親,丁友笙往河南,先君子由清江至泰州,攜予返上海。魯川名志沂,山西代州人。朗西名庚,漢軍正白旗人,原姓徐。父聯翰庭,曾爲江蘇縣令。友笙名憲錚,懷寧人,後不知所終。

勝至京,系刑部獄,奉旨嚴訊,猶桀驁不馴,訊其河南姦淫案,答曰有之。河內李棠階、商城周祖培兩家婦人無老幼皆淫之。

周大怒,其後賜帛之命,皆周成之也。是時周值樞府,李掌刑部,死之日,周監刑。勝曰:“勝保臨刑呼冤,乞代奏。”周曰:“聖意難回。”遂死之。勝有印章二,一曰“我戰則克”,一曰“十五入泮宮,二十入詞林,三十爲大將”,皆生平得意事也。當庚申年,文宗北狩,洋兵入京,和議成,議建總理衙門以治外交事。大宴各國洋使於禮部堂上,英使巴夏理首座。

酒酣,勝笑謂巴曰:“今日和議已成,誓約已定,然兩軍究未分勝負也。今將與君會獵於郊外,勝負無與國事,第請與君之士戲耳,可乎?”巴大恐,乞恭親王和解之。勝大笑曰:“彼懼我矣。”蓋是時勝奉命總統各省援兵,位諸將帥上,當時援師至者十三萬,故巴恐也。八里橋之戰,勝一生最得意事也。

洋兵麇集,僧忠親王戰不利,大沽失守,近逼北塘。八里橋者,距北通州八里。洋兵欺我無人,長驅而入,至橋,勝扼之,炮彈破馬腹,頷受微傷,易馬與戰,卒敗洋兵。厥後和議易成,未受大累,未始非勝一戰之力也。當時勝裹創入見,故文宗獎之曰:“忠勇性成,赤心報國。”豈知此二語即長其傲,速其死哉。當洋兵之焚圓明園也,珠玉珍寶皆掠去,獨書畫古玩棄而不顧。有土寇二百餘,掠所餘而遁。至中途,遇勝,聚而殲旃,盡得其所有。簿錄京宅時,並其第皆賜兆公焉。兆公者,慈禧姊子,於穆宗爲中表行也。同治季年,兆公之母死,居喪不哀,慈禧大怒,命盡室所有爲皇老老焚之。皇老老者,即其姊之俗稱也,焚三日夜始竟。焚之時,命護軍統領率千人監視之,於是勝所得與歷年御賜物皆蕩然矣。聞勝所得者,有項墨林進呈之物數百種,他稱是,亦書畫之浩劫哉。此事炳半聾見之,爲予言。勝一子海某爲藍翎侍衛,以事遭斥,同治壬、癸間,飄泊至皖,英果敏憐之,爲集資納同知,分安徽。英去,亦不知所終。予隨侍先君子在皖南時,有揚州人馮繼昌者,曾在勝軍爲文案小吏,後爲皖北牧令,謂一日奉使至宿州,見旅舍有執泛掃役者,貌酷類勝,面亦半青色,密訪之,知其母少時曾一度侍勝寢。蓋過境時,地方官所進之土妓也,而貴種淪爲下賤矣。故世之疵勝者,皆謂勝有應得之罪。惟曾文正有言,勝克齋有克復保衛之功,無失地喪師之過,雖有私罪而無死罪,人皆服其公允雲。考勝所部惟雷正綰一軍二千人爲官兵,其餘則苗沛霖萬人,宋景詩八百人,長槍會也,又山東大刀會千人,合之不滿五萬千人。苗軍之餓,沛霖自稱報效者;雷軍則就餉於陝者;其餘則或有或無,不能按時按數也。即如先君子在戎幕時,文牘所載皆號稱月二百金,實則月僅得六七千金耳。蓋各路協餉皆積欠,間有來者,必先盡勝揮霍,揮霍所餘,乃歸軍用耳。一日者方至同州,雷軍後至,猝遇賊伏,未及備,遂大敗,死傷枕藉。雷正綰痛哭入,求發恤賞,勝無以應。須臾負傷者累累舁至轅門下,徹夜呻吟,無過而問者。先君子謂人曰:“實令人慘不忍睹也。”嗚呼!勝治軍如此,自奉又如此,焉得不敗。就逮之次日,苗沛霖率所部返皖北而叛。宋景詩驟馬挺槍而來,哭拜於勝前曰:“沐恩不能終事公矣,世事尚有公道哉!”擲冠帶於階下,率八百人呼嘯而去,一渡河即大掠,後爲宋慶所滅。大刀會亦返山東作亂。故曾國荃劾勝疏雲:“勝保軍營,降衆雜出。”誠哉是言,未之誣也。予嘗論勝之爲人,瑕瑜互見,然瑕多而瑜少,是殆不學無術之故哉!然固一世之雄也。

○冤鬼索命苗沛霖之叛歸皖北也,皖豫之交響應者大小一千六百餘寨,其中勝兵者不下四十萬人。有勸苗勾結張宗儒、任柱等大股捻逆直撲京津者,而苗逆必欲得蒙城爲根據地,圍攻月餘不下,蓋縣令尹某深得民心,竭力守禦也。會僧忠親王援師至,內外夾擊,苗大敗潰。沛霖乘肩輿夜遁,有步卒二尾之曠野,殺苗割其首,將以獻王。至中途,遇王萬青率兵巡緝至,驗其首信,遂受其降,匿二卒於營,至夜殺之,而以苗首級赴王師報功。

王大喜,立賞萬金,翌日即專摺奏保提督黃馬褂、輕車都尉世職。萬青家清淮,既思富且貴矣,不可不誇耀鄉里,遂乞假,以巨舟載金而歸。將至家,忽瞪目變色,趨至鷁首,若與人撐拒狀,大呼曰:“莫捉莫捉,我即去即去。我不合殺爾冒爾功,我知罪矣。”言畢噴血而死。其從者知其事,言於人,謂實二卒索命也。異哉!豈中國真有鬼神哉!豈鬼真能爲厲哉!西醫曰,肝經熱血妄行,則生平惡跡皆現象。是說也,然乎?否乎?然予必主爲厲之說,可以警世人之爲惡者。

○裕庚出身始末裕庚字朗西,本姓徐,爲漢軍正白旗人。父聯某,字翰庭,道、鹹間任江蘇縣令,君子人也。庚貌岐嶷,幼而聰穎,讀書十行並下,過目成誦。有譽庚於其父者,聯曰:“是兒聰穎自恃,不受範圍,愈貴顯愈不能保令名,吾料其必墮家聲,非福也。”太息而罷。庚年十二即入國子監肄業。時勝保爲滿助教,亟愛之,遂由官學生入泮。十四食餼,十六選優貢。累應鄉舉不第,遂就職州同,從勝保軍,甫逾弱冠耳。下筆千言,倚馬可待,縱橫跌宕有奇氣。凡奏報軍事,極鋪張揚厲之致,令閱者動目,故所至倒屣。勝敗後,裕回江北省親,旋丁父艱。會馮魯川已由廬州知府權盧鳳道,隨巡撫喬勤恪駐壽州。馮與喬同年同鄉,又京師舊好,言聽計從。裕得馮汲引,入喬戎幕,司章奏,喬甚倚重之。同治五年,喬調撫陝西,裕亦相從,已洊升知府矣。喬乞休,英果敏撫皖,又入英幕,而權勢愈盛。

甲戌歲杪,果敏擢廣督,裕以道員留廣東,事無大小,一決於裕,英惟畫諾而已。粵有二督之稱,其信任如此。闈姓捐事起,英入奏,謂歲可益百萬,不待命下,即佈告舉行。巡撫張兆棟、將軍長善、都統果勒敏交章劾之,英、裕皆革職,未半年也。

英舉家返京,裕亦隨之。光緒三年,起英爲烏魯木齊都統,期年卒於任。裕侘傺無聊,有言於李文忠者,謂裕纔可用,遂至津,文忠衆人遇之。適劉銘傳授臺灣巡撫,延裕往,得開復知府,發湖北。時鄂督爲張文襄,一見驚爲奇才,歷畀沙市、漢口釐稅事,皆鄂省美任也。復得道員,以明保送部,轉內閣侍讀學士。奉使法國,六年歸,升三品卿,而雙目瞽矣,以至於死。裕妻前死,遺一子曰奎齡。妻婢鳳兒者,赤腳婢也,裕悅之,寵專房。繼又納京師妓,不容於鳳兒,服毒死。及罷官入都,邂逅一洋妓,實洋父華母所生也。洋妓者,家上海,有所歡入京,追蹤覓之不得,乃遇裕,納之。鳳兒不忿,而洋妓陰狠,能以術使裕絕鳳兒且凌虐之。鳳兒不堪其虐,亦自經。於是洋妓以爲莫予毒也已,與裕約,不得再納妾,不得再有外遇,氣日張,權日重,玩裕於股掌之上,而服從終身焉。久之立爲繼室,逼奎齡夫婦母之。奎齡不從,逃之蕪湖,匿縣令鄒雋之署中。雋之即清末外務部尚書鄒嘉來之父也。無何病死,鄒爲之殮。奎齡妻爲覺羅續慶女,締姻時,續方爲潁州守。續無子,僅一女,甚鍾愛,嫁後,續夫婦相繼亡。及奎齡逃,洋妓遂褫其婦之衣飾,斥爲爨婢,婦不從,鞭之。裕偶緩頰,則誣以新臺之恥。久之,裕亦與之俱化,而朝夕鞭撻矣。裕之鄰爲英教士居,常聞呼號之慘,得其情,甚怒,將與理論經,始稍稍斂其鋒,然續女亦傷重死矣。當洋妓之奔裕也,攜一子,小字羊哥,即上海所歡之種也。繼又爲裕生一子二女,裕更視爲天上人矣。洋妓固有才,凡英、法語言文字及外國音樂技藝皆能之。

二女既長,亦工語言文字之學,嘗夤緣入宮爲通譯,西國命婦之覲慈禧者,皆二女爲傳言,以故勢傾中外。會有外國女畫師者,慈禧命其繪油像甚肖,將酬以資。畫師以其爲太后也,不索值。而二女竟中飽八萬金。未幾爲慈禧所聞,逐之出宮,乃之津之滬,廣交遊,開跳舞會,泰西之鉅商皆與往來。二子名勳齡、馨齡,皆入資爲道員,馨分湖北,勳分江南,皆爲端忠敏所擯,不知所往。及裕庚死,洋妓率其二女流寓上海有年,今不知所終,或曰隨洋人至歐洲矣。語云,知子莫若父,觀裕庚之結局,而聯翰庭之言驗矣。

○劉傳楨出身始末皖撫喬勤恪公駐軍壽州時,上元宗湘文太守源瀚薦一人來,曰劉傳楨。宗之未仕浙也,曾從事江北糧臺,勤恪時爲兩淮運使,管糧臺事,駐泰州,倚宗爲左右手。劉之來即委內署文案,劉不能文,不稱職,以宗薦故耳。劉時年二十餘,美丰儀,衣幍蘊藉,風流自賞。馮魯川嘲之雲“顧影翩翩劉太守”,即指傳楨也。劉雖年少,已知府用直隸州矣。既入幕,見裕庚爲喬所重,深相結納,師事之,率妻子與裕同居,裕亦不吝教誨,年餘,居然能爲公牘文字,即書法亦酷似,其小有才如此。繼知先君子與馮魯川皆裕舊侶,亦過從甚密,厚貌深情,人皆不以爲忤。考其官之由來,則得之豫勝營。豫勝營者,李世忠歸誠後所統之軍,皆降衆也。劉入營後不一年,由白丁而至四品官孔雀翎。或曰李豔其貌,將以官爲餌而龍陽之。劉微窺其意不善,遂託故而逃,投勤恪也。迨勤恪入陝,繼之者爲英果敏,劉大見信用,管捐輸厘金諸要職,亦三品銜記名道矣。同治庚、辛間,揚州捐輸分局亦劉所轄也,故時來揚,藉稽覈公事爲名爲治遊計。一日者遇李世忠於青樓,劉莊客對之,李笑曰:“爾勿作態,爾忘在營時爲我提虎子邪?”劉大恨次骨,從此不敢與李相見。在揚州以八百金購一小家女,年華碧玉,楚楚動人,畏人多言,不敢以捐局爲金屋,攜至炮艇中設陽臺焉。於是鬢影衣香掩映於長槍大戟間矣。劉時駐蕪湖管皖南釐政,歲必數遊揚州以爲常。無何,英果敏丁外艱。滿大員例持服百日即視事,惟果敏父沒於京,須奔喪回旗守制,遂陳請半歲假。

當是時,議所以護撫印者。故事,惟佈政合格。時佈政爲張兆棟,按察爲裕祿,兆棟孤介不與諸人洽,而裕祿則與劉傳楨、裕庚皆結爲兄弟,情好甚密,劉乃與裕庚謀,慫恿果敏奏請裕祿護撫印。既舍佈政而取按察,則疏中於張不能無微詞,兆棟深銜之,粵東惡感,蓋根於此矣。假滿英回皖,張亦擢廣撫去,裕祿則坐升佈政。同治甲戌冬,果敏擢粵督,裕祿又坐升皖撫。

傳楨、裕庚皆爲果敏所奏調。裕庚隨果敏先行,傳楨有未了事,約後期。不意次年五月,因擅開闈姓捐,英、裕皆劾革矣。於是傳楨仍留皖,信用如故。繼而權安廬鳳潁等道,駸駸乎將膺簡命而大用焉。數年,裕祿擢鄂督,傳楨自以爲皖中老吏,新撫必倚重,忽爲御史所糾,奉旨命江督查辦。勘雲:“劉傳楨有奔走肆應之才,無監守臨民之器。”降通判,賦閒年餘,夤緣李文忠,得管淮軍支應,駐金陵,於是舊院笙歌,秦淮風月,朝朝暮暮,老死於是間焉。李世忠之罷官閒居也,以演劇博簺爲樂,蓄優伶數十人,往來於長江商埠博纏頭資。又於安慶居宅設博局爲囊家,賭甚豪,勝負常鉅萬,貴遊子弟趨之若鶩。

有吳通判弟某者,與博徒齟齬,爲衆毆辱,傷其臂,數日死,吳固不敢與李敵,又不甘隱忍,姑控於巡撫取進止。裕祿受其詞,意不決。傳楨進曰:“李世忠怙惡不悛,屢奉亞懲之旨,猶不知斂跡,今又以賭博釀人命,當據實上陳,勿迴護。”裕即命傳楨屬草。奏上,奉旨就地正法,以除後患,遂斬世忠於中軍參將署前。劉之疏稿蓋引用曾文正受降時語,有云:“該逆雖已投城,其心叵測。嗣後各督撫當隨時察看,如果有不安分之處,一面奏聞,一面即行正法。”李之死,即死此數語也。

不然,以優柔無識之裕祿,安敢死李世忠哉!非劉之銜恨,又誰憶二十年前之曾疏而引之哉!謂李之死,死於劉也可,死於文正也亦可。李世忠初名兆壽,亦賊中僞王也。投誠後改今名。

劉傳楨字文楠,江南上元人,家世微賤,至傳楨始以斜封貴。

子二,長名家怡,捐納湖北知州,爲瑞澂劾罷。次某,夤緣入泮,發放時,以衣冠不整爲學使者戒飭。傳楨死,家居蘇州,今式微矣。二十年優孟衣冠,居然富貴,槐柯一夢,不堪回首當年。吾猶爲傳楨幸也。傳楨有母弟曰傳林,幼失教,長傲飾非,好暱羣小,僞爲神經病,以牴觸正人。傳楨有客曰姚伯平者,桐城惜抱翁後也,好作諧語。傳林妻醜,見婦人有微姿者輒羨之,於是修容飾貌,冀有所媚。伯平戲謂曰:“爾欲爲紅樓之寶玉乎?”傳林聞,初亦不覺,繼忽怒曰:“寶玉曾盜王熙鳳,豈隱刺我盜嫂耶!吾必撲殺此獠。”紛呶竟日,闔局如沸,終使伯平謝過而後已。此在蕪湖事也。傳楨自以得官不正,必欲傳林博一第以光門閭,然傳林亦小有才,詩詞駢體皆可觀,獨八股不能就範。忽於光緒己卯捷南榜,人皆異之。後以通判官廣東,遇麻瘋女,幾死。補廣州通判,通省第一缺也。補十年始得蒞任,一年即被劾歸,然宦囊累鉅萬矣。後不知所終。

○雁門馮先生紀略馮志沂,字述仲,亦字魯川,山西代州人。中道光乙未舉人,丙申進士,分邢曹。篤行好學,手不釋卷,於刑律尤有心得。主秋審十餘年,以京察一等授安徽廬州知府。生平於財帛不苟取,聲色無所好。古文私淑惜抱,以上元梅伯言爲師,以仁和邵位西、洪洞董研樵、平定張石洲、滿州慶伯蒼爲友,皆當時攻經學、肆力於詩古文詞者。及出都,爲勝保奏留軍中司奏牘。勝之治軍也,所至無壁矣,兵士皆散處民間,從官皆購良馬留不虞,蓋賊蹤飈忽無定,一聞警,則騎而馳耳。公獨無馬,一帷車,老騾駕之,一牛車,載行李書笥而已。嘗謂人曰:“吾不善騎,設有警,墮馬而死,不如死賊之爲愈也。”與人交無城府,性情相契,則肝膽共之。豪於飲,善詼諧。備兵廬鳳時,隨巡撫駐壽州,署中不攜眷屬,惟以座客常滿尊酒不空爲樂。喬勤恪重其資望,凡捐輸營務報銷皆命公總之,此在他人歲入且鉅萬,公但稽覈公事而已,羨餘皆涓滴歸庫。人曰:“公則清矣,其於後任何?”公曰:“吾不能預爲後任作馬牛也。”同治乙丑夏,雉河告警,捻逆已渡渦,將逼壽州,大軍戒嚴,勤恪督師移駐南關外。剌史施照,良吏也,有應變才,檄鄉兵運糧入城,爲守禦計,詣公請登陴聽號令,公曰:“吾于軍事未嘗學問,姑從君往,遠眺八公山色可也。一切佈置君主之,勿以我爲上官而奉命也。”於是攜良醞一巨甕,墨汁一盂,紙筆稱是,書若干卷。人曰:“登城守禦武事耳,焉用是爲?”公曰:“我不嫺軍旅事,終日據城樓何所事,不如仍以讀書作字消遣也。”人曰:“賊至奈何?”公曰:“賊果至即不飲酒、不讀書、不作字,又奈何!既爲守土官,城亡與亡耳,我決不學晏端書守揚州,矢遁也。”言罷大笑。既而大雨數晝夜,城不沒者三,渡舟抵雉堞上下。賊無舟不得至,又不能持久,遂退。公曰:“此所謂一水賢於十萬師也。”有鹽城人孫某者,以鄉團功得縣丞,發安徽,挾吳清惠書投勤恪,留之軍中供奔走。孫自謂工詩,聞公有文名,挾一卷就正。予時居公署,受業於公。是日見公面客,捧一巨冊,作驚駭狀,大異之。客去,公手一冊至曰:“諸公盍觀奇文乎?”及揭視,皆轟堂,公亦忍俊不禁。蓋其詩有“札飭軍功加六品,借印申詳記宿州”

等句,如此甚夥。公曰:“彼欲我題,何以落筆?”既而曰:“有之矣。”遂書曰:“讀大著五體投地,佩服之至,反覆吟誦,不覺毛骨之中,悚出一然。”衆又大笑。其風趣如此。一日會食時,有勸之迎夫人者,公曰:“內子來,諸公皆將走避矣。”衆問故,公曰:“內子身長一丈,腰大十圍,拳如巨鉢,赤發黑面,聲若驢鳴,那得不怕。”衆大笑。蓋公娶郝氏,同裏武世家也,父武進士,兄武狀元,夫人亦有赳赳之風。公通籍後,獨居京師,無姬侍,與夫人不相聞問者三十年矣。聞之公老僕雲,蓋奇悍也。公事上接下,無諂無驕,人皆樂與相近,僚屬進見無拘束。遇文士則尤加禮。合肥徐毅甫、王謙齋皆博雅士也,二人至,必設酒食,酒酣,必爭論不休。一日者,謙齋誤引《西洲曲》“單衫杏子紅”爲“黃”,又引上句爲“海水搖空碧”,公大笑曰:“此二句不連屬,‘紅’不應作‘黃’,罰無算爵。”勤恪嘗羨曰:“公齋中乃常有文酒之宴,我則軍書旁午,俗不可耐矣。”項城袁文誠過臨淮,遣人以卷子索勤恪題詠,乃明季李湘君桃花扇真跡也。扇作聚頭式,但餘枝梗而已,血點桃花,久已澌滅,僅餘鉤廊。後幅長二丈餘,歷順治至同治八朝名人題詠迨遍。勤恪命公詠之,公曰:“言爲前人所盡。”但署觀款以歸之。予時年尚幼,寶物在前不知玩覽,可惜也。侯與袁世爲婚姻,故此卷藏袁氏,今不知存否。

公有客陳少塘者,故人楊見山所薦,斗筲也,能以小忠小信動人。公委司度支,大肆侵蝕,公知之。或勸公逐陳,公曰:“見山端人,且不得意,吾不忍拂見山耳,且吾酒皆陳所掌,但能不竊吾酒足矣,財何足論。”公嘗曰:“吾生平無他長,惟司文柄掌刑條或稱職,乃終身不得衡文,誠恨恨。”又權皖臬,平反冤獄無數,有頌其積陰功者,公笑曰:“吾無子,留陰功與誰?或天不靳吾年,俾吾多飲可耳。”同治丙寅,授皖南道。

丁卯四月,以酒病卒,年五十七。身後惟餘俸錢數百金,藏書數十笥而已。曾文正爲之理其喪焉。後之爲皖南道者,無不滿載而歸也。公清廉出天性,非矯飾者比,尤恨錙銖必較之輩,以爲精刻非國家之福。誠哉名言!公官京曹時,頗嗜碑版書畫,及分巡廬鳳,則絕口不談,一日有屬吏以宋拓某碑獻者,匣以文梓,裹以古錦,公亟命還之。先君子曰:“何不一啓視?”

公曰:“一見則不能還矣。此著名之物,不啓視,尚可以贗本自解,若果真而精者,我又安忍不受乎!受則爲彼用矣。不見可欲,其心不亂,故不如不見爲妙。”卒不受。公衣履樸質,除古書佳帖外,無值錢物。予時初學書,公顧而善之,教以用筆與臨摹之法,謂他日必成名家。迄今將五十年,言猶在耳,惜公不得見矣。公手書黃庭小楷一冊贈予,甚精妙,予居公署二年,得公書最多也。公雖膺甲榜官司道,而用非所學,常鬱郁不得志,讀其詩,可知其大概矣。公貌清冷,長不滿五尺,口能容拳,酒酣輒引以爲笑。每飯必飲,每飲必健談。公嘗曰:“吾幼失怙恃,不逮事親,君門萬里,不敢仰望,終鮮兄弟,夫婦失歡,平生所樂,惟友朋之聚耳。”有問公何以無子者,公曰:“吾十七歲時,坐書齋手淫,適一貓驟撲吾肩,一驚而縮,終身不愈。此不孝之罪,百身莫贖也。”公著有《微尚齋詩》五卷,文一卷,皆已梓行,公牘若干卷未刻。身後書籍字畫衣物,皆爲其族子馮焯號笠尉者將去。予自有知識以來,所見文人學士達官貴人商賈負版之徒,其中才能傑出,性情伉爽者,頗不乏人,而揮金如土、不屑較錙銖者亦有之,惟口不言錢,不義不取,出納不吝,五十年來僅見公一人而已。豈不難哉!同治間,有與公同姓名者,由大挑補安徽天長知縣。學使景其濬以供張不豐,齮齕之。馮以地瘠民貧對。景大怒。景門生路玉階河南人,安徽已革知縣也,與馮故有隙,又從而媒孽之。馮已受債累,又不堪其辱,投淮河死。有三言絕命詩云:“吾遭毀,驚嚇死。路玉階,傷天理。七尺軀,亡淮水。”事後英果敏爲景極力彌縫,馮冤終不得白。公言晏端書矢遁事,乃晏爲團練大臣時,守揚州,賊氛已逼,晏在城上思遁,忽曰:“吾內逼須如廁。”衆曰:“城隅即可。”晏曰:“吾非所習用者不適意。”匆匆下城出門去,不知所往。至今傳爲笑談。

○道學貪詐曾文正之東征也,以大學士兩江總督治軍於安慶,開幕府攬人才,封疆將帥出其門者甚夥,一時稱盛,有所謂“三聖七賢”者,則皆口孔孟貌程朱,隱然以道學自命者。池州進士楊長年者,亦道學派也,著《不動心說》上文正,文正閱竟,置幕府案頭。時中江李鴻裔亦在幕中,李爲文正門人。楊說有“置之二八佳人之側,鴻爐大鼎之旁,此心皆可不動”雲,蓋有矜其詣力也。李閱竟大笑,即援筆批曰:“二八佳人側,鴻爐大鼎旁。此心皆不動,只要見中堂。”至夜分,文正忽憶楊說,將裁答,命取至,閱李批即問李白:“爾知所謂名教乎?”李大懼,不敢答,惶恐見於面。文正曰:“爾毋然,爾須知我所謂名教者,彼以此爲名,我即以此爲教,奚抉其隱也。”人始知文正以道學箝若輩耳,非不知假道學者。於是有桐城方某者,亦儼然附庸於曾門聖賢中矣。方某聞爲植之先生東樹之族弟。

先生得古文真傳,品亦高潔,與城中桂林望非一族。方某竊先生未刻之稿,遊揚於公卿間,坐是享大名。初客吳竹如方伯所,有逾牆窺室女事,方伯善遣之,不暴其罪也。嗣是橐筆爲諸侯客者十餘年。相傳客豫撫時,嚴樹森劾勝保一疏即出其手。及文正至皖,爲所賞,延之幕府,執弟子禮焉,故與李文忠稱同門也。及文忠督畿輔,方某以知縣分直隸,補冀州屬之棗強知縣。予累年奔走京師,與海王村書賈習。書賈多冀州人,能道方某德政甚詳晰。有富室某獲賊送方某,乞嚴懲,方某曰:“爾失物乎?”曰:“幸未失,甫聞穴壁聲即擒之矣。”方某曰:“彼亦人子也,迫飢寒,始爲此。本縣不德,不能以教化感吾民,吾甚慚。人非木石,未有不能感化者。爾姑將此人去,善待之,曉以大義,養其廉恥,飲食之,教誨之,爲本縣代勞也可,慎毋以爲賊也苛虐之。本縣將五日或十日一驗其感格否。

”富室不得已,將賊去。賊聞方某語,至富室家,頓以賓客自居,稍不稱意,即曰官命爾何敢違。富室無如何,又不敢縱之去,懼其驗也,乃輾轉賄以重金,始不問。從此無敢以竊物告者。邑有少孀,無子女,有遺產千金,叔覬覦之,逼其嫁,不從,乃訟其不貞。方某逮孀至,謂之曰:“吾觀爾非不貞者,爾叔誠荒謬。然吾爲爾計,日與惡叔居,亦防不勝防,設生他變,將奈何?”婦叩頭求保護。方某曰:“爾年少又無子女,按律應再醮。”婦曰:“醮則產爲叔有矣。”方曰:“不然,產爲爾所應有,叔不得奪也。”婦叩頭謝曰:“感公曉諭,願醮矣。”方稱善者再,回顧曰:“命縫工來。”指婦謂曰:“以此婦爲爾妻,如何?”縫工睨婦微有姿,婦視縫工年相等,皆首肯。方曰:“佳哉!本縣爲爾作冰上人。”即令當堂成禮,攜婦去。命隸卒至婦家,盡取所有至署中。明日縫工叩頭謝,並言及婦產,方曰:“爾得人矣,猶冀得財耶?何不知足乃爾。

此金應入公家矣。”斥之退。縫不不敢言,婦亦懊喪而已。一日有省員至,方宴之,命行沽,乃薄劣無酒氣。方曰:“是沽者盜飲益以水耳。”沽者曰:“此間酒無不益以水者,非關盜飲也。”立籤提酒家來,責之曰:“凡人行事當以誠,誠即不欺之謂。爾以水爲酒,欺人甚矣,且以冷水飲人豈不病?是乃以詐取財也,律宜重懲。”命將所蓄酒盡入官。酒家叩頭無算,願受罰。方曰:“罰爾若干爲書院膏火,免爾罪。”乃已。縣月有集,來者麇聚。方於是日以少許酒食款鄉之耆老於堂上,畢,出所著語錄若干冊遍給之,且曰:“此本縣心得之學,足裨教化,所值無多,爾曹可將去。按都圖散之,大有益於人心風俗也。”耆老以爲贈也,稱謝而去。翌日檄諸里長等按戶收刊資,每冊若干,又獲金無算。族弟雅南自故鄉來省兄,意有所白而未言。方一見,作大喜狀曰:“弟來甚善,我薄俸所得惟書數十笥耳,將齎歸以遺子孫,無可託者,弟來甚善,其爲我護此以歸可乎?”越日,集空篋數十於堂上,命僕隸具索綯以待。方躬自內室取書出,皆函以木,或以布,往來蹀躞數十百次。堂上下侍者皆見之,有憐其勞欲代之者,方呵之曰:“止。昔陶侃朝暮運百甓以習勞也,我書視甓輕矣,亦藉此習勞耳,何用爾爲。”裝既竟,乃以繩嚴束之,即置之廓廡間,非特僕隸等不知中之所藏,即其弟亦茫然也。至夜分,方妻密語雅南曰:“爾途中須加意,是中有白金萬也。”雅南大詫曰:“吾所見書耳,非金也。”妻曰:“不然,金即入書中,函穴書入二大錠百兩也。”雅南大駭,恐途中有變,不欲行。妻曰:“爾仍僞不知可也,苟有失,罪不在爾。我之所以詔爾者,俾途中少加意耳。”事乃泄。故事,帝謁陵,直隸總督治馳道成,須親驗。是日百官皆鵠立道旁,候文忠至。方亦列班中。

文忠一見即握手道故,同步馳道上。文忠好詼諧,忽謂方曰:“爾官棗強有年矣,攫得金錢幾何?”方肅然對曰:“不敢欺,節衣縮食,已積俸金千,將寄歸,尚未有託也。”文忠曰:“可將來,我爲爾齎去,我日有急足往來鄉里也。”方稱謝,即摸索靴中,以銀券進。文忠曰:“爾勿以贗鼎欺我,致我累也。

”言罷大笑。道旁觀者數萬人,皆指曰:“冠珊瑚者,中堂也,冠銅者,方大令也。”皆嘖嘖驚爲異焉。久之以循良第一薦,例須入覲。去官之日,鄉民數萬聚城下,具糞穢以待,將辱之,爲新令吳傳紱所聞,急以敝輿舁方由他道遁,始免。方懼入都爲言官持其短長,乞病歸。置良田數百頃,起第宅於安慶城中,又設巨肆於通衢以權子母。三十年前之寒素,一變而爲富豪矣。

迨方死,子孫猶坐享至今日也。予既聞書賈語,詢之曰:“何邑人甘受其虐,竟無上訴者?”賈曰:“彼與中堂有舊,訟亦不得直,且無巨室與朝貴通,何敢也?”相與太息而罷。棗強者,直隸第一美任也,有“銀南宮、金棗強”之謠。他人令此,歲可餘四萬金。方與文忠暱,既無饋遺之繁,又善掊克之術,更以道學蒙其面,所入當倍之,蒞棗五年,不下四十萬金矣。

方仍布衣蔬食敝車羸馬以爲常。軍興以來,縣令皆有升階或四品或五品,無以素金爲冠頂者。方則始終七品服也。昔文正幕府人才輩出,軍旅吏治外,別爲二派,一名士派,如獨山莫友芝郘亭、武昌張裕釗廉卿、中江李鴻裔梅生輩,皆風流儒雅以詩文名者;一道學派,如徽州何慎修子永、程鴻誥伯旉,六安塗宗瀛朗軒,望江倪文蔚豹岑,桐城甘紹盤愚亭及方某輩,然何管蘇州釐政三十年,弊絕風清,死無餘財,鴻誥以校官終,不求仕進,皆卓卓可風者。若塗者以大挑知縣受文正知,奏簡江寧知府,不數年而蘇松道,而江藩,而豫撫,而鄂督,解組歸田,百萬之富矣。又爲子納道員,分江蘇。宣統改元,以侍妾盜其黃金忿而歸。倪以編修授荊州守,荊故鄂之美任,亦洊至豫撫,兼河督,富亦百萬,有巨宅在江寧城中,亦爲子納道員,分江蘇。子不才,受鴉片毒,不能事上,上官亦以其富家子置之。有黃金置篋中,子常枕之,不知中有金也。一日者爲僕挾之去,不知所往,覓枕不得,始悟中有金焉。塗、倪之相類,選物者有意揶揄之者。甘令江蘇,累權繁劇,沽名之事亦爲之,後以推諉命案爲沈文肅劾免,一孫病不能爲人,竟絕嗣。

京師諺雲:“黃金無假,道學無真。”此之謂歟。

○滿員貪鄙穆克登布者,字少若,荊州駐防滿州旗人,前江寧將軍魁玉之第七子。魁玉隨徵粵寇有功,洊至專閫,死諡果肅,建專祠於鎮江,富爲荊旗冠。湖北鄉試駐防中額二,什之八皆賄得,穆亦其一也。丰姿俊美,長身玉立,見者莫不以爲善氣迎人,和藹可親,不知其陰險忌刻也。以久經閱歷之歐陽霖,且墮其術中,況其他哉。初以道員至江南,劉忠誠蔑視之。穆與佈政瑞璋善,瑞貪墨最著,爲穆道地無效。歐之名曾文襄震之,劉忠誠亦器之,穆遂以媚瑞者媚歐,果一言重於九鼎,歐任善後事,不一年調管釐政。歐家揚州,母年九十餘,歐性孝,不欲久虧溫清,乞解釐政而就揚州堤工,堤工遠遜釐政也,並舉穆可當善後事,忠誠皆許之。未幾穆亦管釐政,而歐巳丁內艱回籍矣。穆初以歐薦得露頭角,既見歐所造漸不如己,又加以嚴責其子,恨之,遂浸疏,然猶未肆其傾軋之技也。人有以穆之詞氣語歐者,輒斥之。及服闋回江南,見穆子所爲加劣,復言於穆,迫使嚴束之,毋爲大吏聞。穆於是大恨,同官或有言其子惡者,穆皆以爲歐之播揚,然其時歐固未有職司,無所用其排擠也。會有謠傳通州張殿撰謇將條陳穆父子惡跡,屬言官糾之,穆大懼,遂乞退,忠誠許之,思釐政爲歐舊任,仍委歐,穆又以爲歐之陰謀。交替日,新舊令尹至不相見,歐亦未之覺也。未幾,剛毅來江南,蒐括財賦,欲增釐稅,歐爲民請命,拂剛意。穆遂密言歲可增緡錢三十萬,歐陽霖欲見好於民,而不顧國計,非忠也。剛於是罷歐而任穆,而宿憾復矣。及剛去,復以民困苦狀白忠誠,以爲剛逼之使然,其實萬無可增之理。

忠誠本惡剛,頗然穆言,而不知穆之密言於剛也。穆之再管釐政也,大肆貪婪,二子尤縱恣,奔走其門者,皆借風月爲關說地。譚嗣同時已知府候補,挾貴人書求大勝關釐稅,穆嚴詞拒之。有唐光照者,以五千金賄穆子得之,譚一怒入都,致蹈康梁之禍,慘矣。穆且言於忠誠曰:“唐某以徐中堂書來,不敢不奉教。”徐中堂,徐郙也,穆在京師,曾執贄門下,人皆知之,託言于徐,使人不疑也,其狡如此。有祿德者,亦荊州駐防旗人,進士也。家甚寒,以穆故,由部曹改知縣來江南,穆委之芒稻河、立法橋兩稅關,皆江北最優之地,更番六年,同僚莫不羨之。祿嘆曰:“我僅清宿逋耳,若計六年所獲,當可贏十萬餘金,皆爲鄴生、蜀生擲之花間矣。於取於攜,猶之外府。我與穆本爲親故,又受其培植,何敢與較,傷哉!我浪得虛名耳。”祿未至儀徵令之前,在江寧爲人言者。鄴生文達,蜀生文錦,即穆之二子,皖人陳靜潭孝廉常以孽畜呼之者也。

朱寶森、張景祐皆暱於孽畜,凡孽畜冶遊之地,如鎮江、如揚州、如金陵,所費皆二人任之,任情揮霍,一擲千金以爲常。

此歐陽霖所以自恨無知人之明也。淮安稅關者,特簡內務府司縣爲監督,已二百餘年矣。新政行,爲外人所詬病,廷議改歸江督委員監收,比武昌、蕪湖例,部議以淮揚道淮安府按年輪直。穆夤緣總督,請加派監司一員專司之。蓋言道府皆有專責,恐不能兼顧,反滋流弊。奉諭允,即以穆當其任,於是者四年,皆相傳獲三十萬金也。乃起巨第於金陵,購物產土田於沿江繁盛之區,其他銀行鹽運皆有巨資,爲江南監司中首富矣。權徐州兵備年餘,豐、碭之鴉片,亦存儲數千斤。革命軍起,金陵光復,穆所存鴉片擲道旁無數也。歲丁酉,文錦以捉刀捷京兆,納知府發浙江,不二年,爲言官劾罷,永不敘用。至宣統二年,文錦又復職請覲矣。朝廷黜陟無權,親貴苞苴有價,可嘆哉!

穆初司釐政時,有韓某者,庸妄人也,管鏢捐事,上書言“歲比不登,稅不足額,蒙允移善地感甚。茲上盈餘千金,願充公用”云云。穆批答嘉許之。未幾,又上言“千金想蒙察收,久不見調,不知何故”云云。皆印文,非私函也。第二次書至,時正歐陽霖再任受事之日,霖一見大詫之,觀前書更怒,曰:“安有苞苴橫行,居然形諸公牘者;安有正稅不足,而有盈餘者。”遂揭參革職。穆又謂霖揭其短,更恨之,及霖罷,遂與霖絕。辛亥八月,革命軍起,穆長兄札拉哈哩在鄂全家被劫,僅以身免。穆家江寧,亦率妻孥遁上海,城破之日,家盡毀,第宅爲墟。或雲父子皆遁日本,不知所終。

○滿洲老名士炳成,字集之,五十後號半聾,以左耳重聽也。爲清肇祖後,世貴顯。父桂昌,道光初爲浙江糧道,擢寧紹臺道。以治戰艦不如期,爲欽差賽尚阿所逼,自經死。伯父桂清,以都御史訊獄湖北道卒,諡文清。家雖貴而貧。炳成幼好學,無貴介習,尤好金石書畫。童年見桐城吳康甫先生甚敬之。吳時年二十餘,爲杭州府知事,炳從其習篆隸,識鐘鼎字,學篆刻。年既冠,遭家難,浙之人士憫桂昌清貧,醵二萬爲賻,炳成遂奉母攜妻子還京師。以八旗貴胄浮薄無文采,不願與往還,而獨與漢人士相款洽。初居宣武門故第,極亭臺花木之勝,迨母沒,僅妻與子三人耳,又少僕從,遂貨其居,挾妻子賃居南城外龍樹院之東偏天倪閣。炳之返自浙也,菅葬畢,不事生人產,又座客常滿,尊酒不空,有古瓷酒杯三百器,號三百杯齋,不數年,裘敝金盡矣。以蔭爲都察院筆帖式,四十年不遷,鬱郁以終。故事,戶部銀庫司員三年一更替,司庫一缺選各署資深之筆帖式爲之,歲可贏千金。其族子某爲某部筆帖式,資與炳埒,少數月耳,極力營謀不能得,而炳成適當選,炳不知其猶子之謀也。三年期滿始知之,盡舉所有以與猶子,弗顧也,人以是尤重炳。炳狂傲,嘗蔑視上官,以爲不足與語。國初故事,設有司屬與堂上論事久,得自挾坐具席地坐而言,此猶未入關時氈幕中舊習,而《會典》既未刪除,亦未聲明。一日者,炳故擇一長言之事,挾坐具懷《會典》以往見都憲,立談良久,忽設坐具坐於地。都憲大詫,將斥之,炳以《會典》進,都憲瞠目以視,而無如何,同僚鹹以爲玩世不恭也。子年十五,晝夜課之讀,舉《十三經》皆背誦如流,猶以爲未足,更以《國語》、《國策》、《史記》督責之。子不堪其苦,嘔血死,妻痛子亦殞,炳乃大悔。獨居龍樹院,踽踽涼涼,悽然寡歡,時止於光稷甫先生家。予初至京,即於先生家見之者也。繪天倪閣圖冊以悼亡,遍徵題詠。其爲人也,一介不取,故舊資以金,皆不受,歲入俸四十條金,不足,則鬻書畫以益之,雖至交如光,亦不受其尺絲寸縷也。能飲健談,尤熟於國朝掌故。嘗言《品花寶鑑》小說,出於道光中葉,其時正隨父居杭州任所,著者挾貴人介紹,以稿本遍閱江浙諸大吏,所至以旬爲限,獲金無算。其書中人有身見之者。華公子者,崇華巖,父名玉某,兩任戶部銀庫郎中,集資百餘萬,有園林在平則門外。華公子死,貧無以殮。徐子云者,名錫某,六枝指,其園即在南下窪,名怡園也。田春航者,畢秋帆制府也。侯石翁者,袁子才太史也。史南湘,蔣苕生也。屈道翁,張船山也。孫亮功者,穆揚阿、慈安後之父,嗣徽、嗣元,即其二子四山、五山也。魏聘才者,常州朱宣初,即江浙時文八名家中朱雪塍之父也。蕭靜宣者,或曰江慎修也。梅學士,或曰鐵保也。奚十一者,孫爾淮之子,爾準時爲兩廣總督也。潘其觀者,內城內興隆靴肆主人姓蘇也。梅子玉、杜琴言皆無其人,隱寓言二字之義。高品者,名陳森書,即著書之人也。伶人袁寶珠,則仍其姓名,雲南甘太史爲之自盡者也。其餘諸伶皆原姓名,未改也。宏濟寺即興勝寺。金粟者,即桂竹蓀,曾權常州知府,遭吏議者也。

其餘如王恂、顏仲清,皆隱當時名人,不可縷紀也。又言《紅樓夢》一書,實隱國初宮闈事,非明珠納蘭成德之事也。其賅洽如此。光緒丁、戊間,京師有歌舞妓厭風塵,欲擇人而事,一日於座上見炳,大悅,以爲可偶,遂委身事之,生一子一女。

子名增篸,年十三,亦畢《五經》並《爾雅》、《儀禮》皆成誦,爲國子監官學生,凡旗生無與匹者,及壯年時,選護軍。

乙未予出京,遂與炳長別矣。其子自炳沒後,奉母遷居內城,遂不知所終。炳好讀書,手不釋卷,凡有心得者輒手錄之,名之曰《我愛鈔》,積十餘年,得巨冊厚二尺許,沒時鬻藏書以殮,此手鈔者未知尚存否也。予時不在京,不能以重價易此,可惜也。炳有一可笑事,其妾言於光妾者。炳性僻,不能與人同衾臥,每晚飯時,必使其妾遞戒指,如宮中遞膳牌例,若留侍,則留其戒指,事畢,即遣去,或天癸期則免遞。其可笑如此。光侍御爲予言,皆不禁大噱。予戲曰:“此龍子龍孫法乳也。”因附志之。○文章挾制懷寧有楊秉琦者,禮南學士秉璋之九弟也。幼隨兄官京師,從瑞安黃漱蘭學士體芳攻舉業。學士時文名家也,門牆甚衆。

同時有廬江人章玕者,字蘊卿,富室子也,以資爲戶部郎,亦負笈從黃遊,與秉琦有戚誼,叔之,至相得。凡學士所改課作,彼此皆互相留稿,以資揣摩。同治庚午科,秉琦恐兄入闈須迴避,乃出京就本省試。是科順天首題爲“季氏使閔子騫爲費宰”

全章,黃曾改秉琦課作極佳,章玕攜入闈錄之,得中第十名,刻入闈墨。玕父恐秉琦揚其事,手千金贈之。久之,學士死。

秉琦屢試不第。其爲人乖謬成性,好惡與人殊,妻死無子,遂隻身走金陵就章。先是章捷後,同鄉皆訕笑之,龔引生比部竟於宴會時面誚焉。章恐爲言官上聞興大獄,遂改道員,分江蘇。

其時曾忠襄督兩江,章挾權貴書以往。未幾遂得管籌防局務,金陵城中道員第一美差也。當秉琦之造章也,謂章曰:“我貧而病,又無子,將就養於爾,爾當能奉我以終也。”章唯唯,竊怪之,然不敢慢,闢精室處之,飲食起居,事事維謹,少不遂意,則必呼章面責之,如父之訓子然。章有婢美,秉琦欲之,即遣事焉。日者章自上海返,攜廣東藤椅入,甚精美,秉琦見之,命留其半。章曰:“此我購以奉帥者,叔愛之,當別購以進。”秉琦曰:“爾視我不如帥,何也?”章曰:“非帥以一紙與我,安得此美任。”秉琦曰:“我豈無一紙與爾耶!”章無言。如是將十年,秉琦死,章爲營喪葬焉。僕婢皆尤之曰:“主人徒多此一策耳,而遂受挾制終身,何爲哉!”有榜下知縣周某者,貴州人,以初抵省謁章,諛之曰:“職未第時,即熟讀觀察闈墨,誠名家也。”章以爲誚己,大怒,變色而起,即傳呼送客。周惶懼不解,及出,詢之皖人,始知其故。自是僚屬無敢以文章頌章者。

○肅順軼事清咸豐十一年,各國聯軍入京,文宗挾后妃等走熱河,未幾崩。及梓宮還京,那拉後遂斬戶部尚書宗室肅順於菜市。清祖制,凡宗室有罪,皆於宗人府賜自盡,不刑于市。此次不遵祖制者,以叛逆論也。肅既伏法,京師人莫不以爲大奸之除,非那拉後不能有此剛斷,頌聲徹上下。嗚呼!豈知肅順有大功於國,實隱成中興之業哉!咸豐間,左文襄會試入京,伏闕上書,痛陳時事,多觸忌諱,文宗大怒,革舉人,命順天府五城逮捕治罪。旨未下,肅陰命文襄逸,次晨旨下,而文襄已出國門矣。肅與文襄初未謀面也。曾文正皖南之敗,退守祁門,劾者紛起,廷議將改簡,肅大言曰:“勝敗兵家之常,臨敵易帥,兵法大忌,不如使之帶罪立功可也。”文正遂得一心於兵事,卒平大亂。當欽差大臣向榮之沒于軍也,肅力舉張忠武國樑繼其後,文宗將許之。時長洲彭文勤蘊章在樞廷,文宗問彭曰:“爾以爲如何?”彭曰:“張國樑究系反賊投誠,其心叵測。”

乃簡和春繼向任,而江南軍事大壞。庚申大營潰敗,張忠武陣亡,和亦畏罪自盡,兩江總督何桂清亦逮問伏法。向使從肅言,則張忠武必能支持,待曾軍南下,合圍金陵,決無江浙兩省之糜爛矣。肅之才識,非有大過人哉!直至今日,天下無知左、曾二公隱爲肅所用者。徙薪曲突,功人無功,千古傷心矣!世之罪肅者,以其盛氣凌人,驕恣不檢,遂並其功而沒之,不知盛氣驕恣,乃親貴之常態,但使有功於國,其他可未減也。肅極喜延攬人才,邸中客常滿,皆漢人也。湖口高碧湄大令,會試在京,肅聘爲記室,欲以狀頭畀之。庚申高式式,迨殿試,適肅奉命爲收卷大臣,慮有優於高者,欲困之,遂下令曰:“下午四時不交者撤卷。”乃未晡,即有交者,視其名,鍾駿聲也,通篇七葉半,無一補綴。肅不覺大慍,即受而置之靴中,既畢事,亦忘之矣。歸邸脫靴,始見之,大駭,即遣騎馳送閱卷處。閱卷大臣以爲必肅所注意者,遂以一甲一名進呈御覽,而鍾竟得大魁矣。及遍覓高卷,乃知亦在撤卷中。蓋高作字甚緩,日將沒,猶未畢,遂一例被撤,而肅不知也。及朝考,又以出韻置未等,以知縣發江蘇,補吳縣知縣,有強項聲。肅之愛才多此類,如陳孚恩、匡源、焦佑瀛、黃宗漢等,皆肅所舉也。而獨不喜滿人,常謂滿人胡塗不通,不能爲國家出力,惟知要錢耳。故其待滿人,不如其待漢人之厚,滿人深惡之。及文宗崩,穆宗幼,那拉後名位又卑,肅常藐視之。言者論其有窺竊大位之志,非無因也。肅隨文宗之幸熱河也,常戲坐寶位,謂人曰:“似否?”那拉後甚忌之。肅每晨未起,坐帳中,即飲人蔘汁一杯,有小內侍專司其事。杯爲和闐羊脂玉所制,文宗賜也。一日小內侍誤碎之,大懼欲逃,有老監某教之求陳尚書緩頰。陳尚書即孚恩,與肅最莫逆者也。孚恩授以計而去。

小內侍歸,粘以膠,次晨仍貯參汁以進。甫揭帳,即驚呼仆地而擲杯焉,肅怪之。對曰:“適見爺兩鼻孔中有黃氣二,如龍狀,長五六尺,故不覺駭而碎杯也。”因請死。肅曰:“速起,毋妄語,何懼爲?”竟不問碎杯事。肅自是隱然以爲有天命焉。

故文宗晏駕,肅命改元爲祺祥。穆宗立,始定同治年號。其舉動之躁妄如此。肅之臨刑也,穢語詈那拉後,劊子以刀築其口,齒舌皆糜,猶噴血有詈焉。自是朝中大治肅覺,凡爲所賞者,皆禁錮終身,然皆有文武才者也。相傳肅之生也,有冤業焉。

肅爲鄭親王烏爾棍布之孽子,母回女也。先是,王下朝,途見一女甚美,命心腹包衣趙姓者往探之,欲購爲妾,乃知女幼已字人,家粗給,無與人爲妾之理。王大懊喪,必欲致之,多金非所吝。趙請緩圖,王不許,予三月限。趙於是僞爲革退者,卜居於女之鄰,與女父締交,時助其緩急,誼若管鮑,女父母皆感之,然於女仍無術以致之也。期已迫,王忽奉旨管步軍統領事,受事三日,有以獲盜解署者。趙大喜,得計,賄盜使言回回爲窩主,於是女父與諸盜駢斬於市。趙厚爲之斂,且周恤其母女,又使人僞爲女父貸券,登門追索,趙又爲清償,於是母女感之次骨。趙又陰使惡少時登門調女,又陰使人誣其不貞於婿家。婿乃退婚,而母女益大困,商於趙,趙曰:“何不進女於王,不但母女得所,且可享富貴,計莫此之善也。”乃飾女以進,王大喜,重賞趙。次年即生肅順。未幾,王患頸疽而死,如斬然,俗呼落頭疽也。使劊子縫其項,乃能殮。蓋京師惟劊子擅此技也。可異者,趙亦患頸疽而死,以至於肅順之斬,論者以爲有天道焉。籲!異矣。保全左、曾及舉張忠武、聘高碧湄、碎玉杯等事皆炳半聾爲予言。其父誘買回女事,聞之江寧鄭受之部郎,轉聞之肅邸中者。

○楊查孽緣楊鼎來,字小匡,淮安山陽人。才子也,兼精拳勇,能百人敵。幼隨其父蘇州校官任,署鄰查姓者,浙江海鹽巨族,與校官至交,眷屬相往來。有女幼而有才,嘗來署與楊同嬉遊,兩小固無猜也。楊能詩,女亦能詩,唱酬無虛日。楊固未聘婦,而女則已字吳縣潘祖同矣,雖彼此有情,格於禮法,不能通婚媾。祖同父侍郎曾瑩在籍時,楊曾受業門下,及弱冠,娶彭氏,時爲京官,楊走京師就婚,遂館於潘氏。時女已出嫁,祖同亦入翰林。咸豐己未,楊中順天副榜,已與女通。至甲子,又中鄉舉。其年祖同因事革職遣戍,兄祖蔭又由侍郎降編修,驟失勢,楊遂無所顧忌。然其師曾瑩固在也,以侍郎退休,就養於京。一日見楊與女唱和詩,語多狎褻,逐楊出。次年,楊會試不第,竟夤夜逾牆入潘宅,負女遁。潘氏聘拳師五人,使於中途殺之。追至楊柳青,見楊與女疊騎而馳,五人皆敗而還,楊遂安然歸故鄉矣。於是潘氏父子遍告同鄉故舊,聞者皆惡之。

朝臣相戒,如會試得楊卷,即抽換,不使淫兇得志也。無何,楊竟於同治戊辰復入京就試,及拆彌封,楊名在第九,已進呈御覽,不能易。遂更相戒於殿試時抑之。楊素工書,師米襄陽,人皆識之,至是楊變作率更體,衆果不察,進呈前十本,楊之卷又在焉。朝考時始抑入三等,猶得用主事,分工部。楊自知不容於清議,不復作春明之夢,遂歸,築精室於淮之河下,與女居,日相唱和,享閨房之樂二十餘年,授徒以終。淮之人呼女爲湯夫人,蓋合其二夫之姓之半而謔之也。楊自書楹帖榜其門曰:“文章有價,陰騭無憑。”女先楊數月死,楊挽以聯雲:“前世孽緣今世了,他生未卜此生休。”能於無可著筆之中,曲曲傳出心事,可謂才人之筆。淮之人述女贈楊會試送行詩云:“淮水清清河水渾,安排行李送王孫。明年三月桃花浪,君唱傳臚妾倚門。”風致甚佳,然含蕩意,一望而知非貞婦也。

嗟乎!人禽之界,一念之間耳。楊具文武才,使其發乎情止乎禮義,則儒林也,名相也,大將也,楊皆優爲之;乃一念之差,縱慾敗度,遂入於衣冠禽獸之途,而不可救藥,吾甚爲楊惜也。

聞女並不美,且面有痘瘢,惟多才耳。自楊中會試後,朝中大老主會試者,得淮安卷輒擯之,如是者幾二十年,以爲淮之士人皆如楊也。有吉元者,亦山陽名下士,坐是困春明終其身,恨楊次骨。楊爲山陽世家,五世皆進士,亦難得也,然至楊斬矣。楊妻彭氏,與所歡查氏各生一子,皆不能繼楊業。聞之泗州祁頌芸雲。

○神經病能前知揚州謝夢漁侍御,清道光三十年庚戌科一甲三名及第,書法甚劣,二甲且不能望,竟問鼎焉。蓋是年殿試之日,猶在宣宗大行百日內也。士子皆素服入試,於策中照例抬寫處,多未留意。惟謝卷遇抬寫皇上陛下之上,必加“當今”二字,通場所無。諸大臣以爲得竅,擬置狀頭,以字太劣,置第三,京師人呼爲兩字探花。惜仕途蹭蹬,終於御史而已。謝之爲人無可議,惟似有神經病,多作可解不可解語,往往能前知。嘗一日謁一宗室,其人並非顯者,坐甫定,閽人進言青麟傳到,宗室立命之入,謝意青乃侍郎,且翰林前輩,彼豈能傳之,或另一人耳。及入,則即侍郎而前輩也,皇悚避席。宗室曰:“彼在我處無坐位,爾不必謙。”即回顧青麟,聲色俱厲,大加申斥而去。謝出謂人曰:“我觀青老前輩,將不得其死。”人曰:“青久蒙簡在,即將外任封圻矣。”謝曰:“放出去,更不得其死,不如死於旗主之逼,猶不害人。”衆以謝囈語也,置之。

未幾青果得湖北巡撫,以粵逆陷城失守,伏法。謝之言竟驗。

咸豐壬子科順天鄉試,四月考差,謝不赴,人勸之,謝曰:“我一生無差運,故不考。”至秋,同鄉京官宴士子於會館,甫入坐,空中有鴉飛鳴一聲而去,謝瞿然驚曰:“今科我揚只中一人,可惜可惜。”人又以爲囈語也。及榜發,果中方鼎銳一人,謝言又驗。銀臺儀徵胡隆洵之入都也,並行李而無之,投會館,長班以無行囊不納,使之謁值年者取進止。時值年爲陳六舟中丞,胡往謁,陳細詢之,知爲諸生,遂留宅中,司筆札,試以時藝,則不佳。陳曰:“既欲應試,非用功不可。”於是督課甚嚴,親爲改削。一日謝至,熟視胡,問陳曰:“此何人?”陳曰:“吾鄉應試者,然不能望中也。”示以胡文,謝曰:“此可中矣,在他人固無望,然在胡不必佳也,爾以爲必佳文方中乎?”相與拊掌。及謝出,陳謂人曰:“謝老前輩戲言也,不可爲後生法。”是年爲同治改元壬戌恩科,秋闈胡報捷矣。胡於是意得志滿,終日應酬奔走,無暇伏案,陳督責之,亦不聽。逮癸亥會試,首題爲《大畏民志此謂知本》,懷寧楊禮南學士爲同考官,已撤堂矣,同考中有孫觀者,與楊同鄉至好,得一佳卷,欲補薦,挽楊爲伴。楊不得已,隨手取一落卷,加一遊批陪孫上堂,孰知孫薦被擯,楊薦竟入彀,即胡卷也。

照例於放榜後,各房考先自磨勘一次,楊勘至胡卷,大駭,惶愧萬狀,隨呼奈何!人問之,閱其中二比起句,皆不覺大笑。

蓋出比起句曰:“蓋在夫子。”對比曰:“而在民也。”又無法爲之改削,惟不刻入同門錄而已。胡以爲我亦送板價與老師,而不刻我文,是輕我也,從此師生無感情焉。胡用主事分吏部,後升至通政司參議而終,謝之言又驗。謝居京三十年,宴客之事寥寥焉,將歿之前一月,忽折簡遍邀同年同鄉至好者,大宴於松筠巷,即楊忠愍公祠堂也。衆異之,屆期往,則十餘席珍饈羅列矣。皆請曰:“公今日何事盛設?”謝曰:“我將與諸君永別,不得不痛飲一回以當離筵也。”衆笑曰:“公何以知之?”謝指忠愍神主曰:“此我故人也,昨夜入夢相告,故知我辭世不遠耳。”皆囅然盡歡而散,果不一月而訃至。謝歿後,囊橐蕭條,老妻以哭子早喪,侍御有子,於粵寇陷揚州時,乳母攜之逃,遂相失。謝屬纊時,謂所親曰:“他年吾子來京,望諸公善視之。”衆唯唯,然皆知其無子也。及歿年餘,忽有老媼攜童子來京,遍叩同鄉之門,謂是謝子,述避寇年月甚悉,以久不得主人消息,故未來,今聞人言主人在京,不料子來而主人死,並言謝家事甚悉,遂醵金教養之。及長,屢應試不售,就館職,得知縣,歷任順天繁劇,有能聲,宦橐甚豐,以道員卒於京,即謝星庵也。籲,異哉!論謝之品學,皆爲人所稱許,獨其有先見之明,而故作不倫不類語出之,豈悟道者耶?抑其人果如佛家所云有來歷者耶?予在京,歷聞揚州人云,遂拉雜記之於此。

○貴女殺親夫榕興,字吉孫,滿州人,江蘇候補知府也,年三十一。妻爲前清兵部尚書鐵良之侄女,年二十九。榕需次蘇州時,納一妾,極寵之,因是不與妻共枕蓆者五年。光緒三十四年春,奉委荷花池釐差,局在北岸瀕江,屬鎮江境,乃攜家居差次。有薦司事與榕者曰周鳳魁,無錫人。少年美丰姿,善修飾。五月始至,未浹旬即與榕妻通。榕知之,懾於閫威,不敢言,忿而致疾,宿於外寢。榕有一子,妻出也,已六歲,將拜周爲假父,擇期六月二十六日設宴稱賀。先期妻謂榕曰:“二十六日將大治具,汝能稍飲一杯否?”榕不答。至二十四日,榕覺疾甚,如瘧狀。次晨,妻忽造榻殷勤慰問,並勸之食。榕夫婦積不能已五年之久,至是人皆異之。是日慰問至八九次,至黃昏,又手粥一甌,力勸加餐。榕不忍卻,遂啜之。未三更死矣,七竅皆有血,舌紫黑。醫者以銀針探其喉,作黑綠色,皆知其中毒也。走告妻,妻若不經意者,猶手風琴而歌,周坐其旁,稚子倚周膝而嬉。妾聞之,奔至榕寢,撫屍大慟,爲之洗滌血污,手自含殮。而二十六開筵拜假父之舉不成矣。合局之人大動公憤,誘周至江南岸而痛撻之,並勒其供狀,歷述通姦謀斃始末。

有高姓者,北人也,性愚直,將執狀控於官,尼之者謂不合法律而止。當道又礙於鐵良,不欲彰貴家之穢,僅遣人送其子與榕櫬回旗,即周鳳魁亦幸逃法網焉。噫!大員之妻謀斃親夫,若斃一犬然,誠世界罕見之事也。清律,凡捉姦者,必於奸所雙執之,又必其本夫或其父母始可,即翁與伯叔兄弟皆不得而捉之也。又曰,指奸勿論,以其非親見於奸所也。若外人告奸者有禁,恐其妒奸或誣奸也,此高姓之控所以不合法律也。

○名士遇鬼朱銘盤,字曼君,江蘇泰興人。記誦淵雅,文詞典贍。光緒癸巳舉孝廉。瑞安黃漱蘭學士督學江蘇時,拔高才生,肄業南青書院。廬江吳武壯長慶聞其名,聘爲軍中記室,與今張季直殿撰同掌機要,武壯賓師之,不以屬吏待也。會武壯卒,所部有欠餉未放者,朱代領萬金舁至舟,待發矣。蓋朱又爲駐旅順淮軍將領張某所聘,亦武壯舊部也。盜偵知之,亦附其所乘之輪舶而行,見其舁銀至家,遂往約他盜夜劫之,不知朱舁至家後,忽轉念不如舁往軍中爲妥,盜不知也。至夜,盜十餘人破扉入,覓銀無有,詢朱,朱曰:“此軍餉也,已舁至營矣。”

一盜將刃之,前隨之盜曰:“不可,我輩與朱某無仇,何必血刃。”遂劫其衣物少許而去。次晨即報張緝之,獲七人,前隨之盜亦在其中,蓋亦武壯革退之兵也。盜直陳不諱,並雲:“我輩忌空過,故劫其少許物,計不直百金,無死法也,且我尚有德於爾,爾亦當以德報。”張回顧朱曰:“如何?”朱曰:“爾按軍法辦理可也,何必問。”張不得已,駢斬之。未幾,朱妾生子,彌月之期,大開湯餅宴,賓衆雜沓,朱抱子出示衆賓,時朱年已逾四十始得子也。抱而入,甫至廳事後,忽聞朱狂呼曰:“勿傷吾兒。”旋聞兒亦狂啼一聲,戛然而止。衆趨入視,朱僵於地,兩目直視,歷敘殺盜事,又云:“我錯我錯,乞恕我子。”須臾氣絕。更視其子亦死矣。此甲午冬月事。予時客煙臺東海關道劉薌林觀察署中,有友人自旅順來言如此,皆以爲盜索命雲。觀此與王萬青二事,中國豈果有鬼神哉?所以近年西人之講哲學者亦皆主靈魂之說也。

○猴怪報怨前清光緒季年,直隸鹽山縣令史某,杭之錢塘人,無錫王壯武公之孫婿也。署中庖人楊大者,有童養媳年十五矣,尚未成婚。忽一日,覺有人與同臥,始尚隱約,繼更近暱,詢其何氏,答曰:“我侯氏女銀針也。汝三世前邵姓,爲錢塘令。我其時亦士人女,因見惡於賣花媼,彼遂誣予不貞。婿家聞之,遽退婚。父不服,訴之官。官受媼賄,誣予非貞體,予遂自盡。

此雍正間事。予死後,閻羅憫予屈死,命轉世爲男子,富且貴。

予不願,但思報仇。閻君謂‘邵令已墮畜生道。爾恨亦可泄矣,不如轉世爲佳也。’乃投生中州貴人家爲人。既長,迷失本性,無惡不作,及壯而夭。閻君怒,謂亦當墮畜生道。予大哭,但求復仇,遂轉世爲猴女,猴父母皆修煉成道去。予同胞尚有一弟一妹皆能修煉,先予得尸解,惟予以心懷復仇故,道念不及弟妹之堅,遲之數十年,亦得尸解。遍覓仇人,知爾今生爲楊氏婦,故來覓爾。然吾母與妹皆常來防守,不令我索爾命,以爲冤宜解不宜結也。”自是附婦體不去,闔署之人皆暱之,令之女兒輩呼之爲銀針姊,幼者姑之。與人接談,恭而有禮。母與妹亦時附婦而言,獨銀針有時作空中笑語聲也。令之諸女有欲見其面者,女曰:“我一猴耳,何足觀。”再三請,女曰:“無已,可於帷後觀予足可也。”則見一足弓鞋窄小如菱,履制亦精美,一足則大如蓮船盈尺,皆鬨堂大笑。壯武之孫名恕字心如者,藎臣同守之第三子也,時在署,女亦常與款洽,一日恕問女曰:“爾母爾妹則常來,爾弟何不來?”女曰:“但聞其轉世爲大貴人,今在湖廣大衙門。亦不知湖廣爲何地也。”

問姓名,曰:“不知,但知其爲湖廣最大之官耳。”忽一日戲謂恕曰:“三舅老爺,我爲爾妾何如?”恕笑曰:“我不慣看猴子面目。”女曰:“我能變形也,然亦只能變一小時耳,不能久也。”楊大夫婦敬之如神明,稱爲仙姑。令有小奚奴謂楊曰:“一猴怪耳,何足畏,爾俟其空中發聲時,循其聲抵於壁,我以棍擊之,可使其現形也。”語未畢,忽自批其頰無數,且自投曰:“爾以後再敢狂言否?”奚奴大懼,跪而哀告乃已。

如是者五年而去,並不爲婦禍,惟婦體贏瘠耳。女作杭音,聲直而粗,其母妹皆然。此心如爲人言,蓋於鹽山署中親見之者。

據女言,則人云張文襄前身爲猴,非虛言矣。文襄之貌似猴,飲食男女之性無不似猴者,亦奇人也。予所紀不載虛渺神怪之跡,惟此乃近年事,且王君兄弟所目擊,言之鑿鑿,當非妄語,故記之,此吳騫《傳信錄》例也。

○前世冤鬼葉伯庚,江寧廩生也,頗有文名。光緒二十三年丁酉,各省鄉試之年也。其秋葉忽病,旬日不醒,嘗喃喃自語,作湖北鄉音。人問之,答曰:“我周呂氏鬼魂也,嫁周鳳奎爲妾。道光中,周以甲榜爲福建閩縣令,因口舌細故,忿而縊於鳳凰山之銀杏樹下,山即在縣署後。周知之,不使斂,致屍飽虎狼。

週轉世爲葉,今科將中江南第四名舉人,予得請於帝而索命焉。

”一家大恐,許度脫,鬼曰:“我亦不能遽斃之,緣渠曾辦振飢事有微勞,上帝亦許貸其死,惟不使之入場耳。”家人環求不已。鬼又曰:“祀我,並使某高僧誦《楞嚴經》千遍,則我去矣。”如其言,至八月八日貢院封門,而葉病癒。訪之閩人,果有閩縣令周鳳奎其人者。逾年爲光緒二十四年,葉摒擋入閩,訪詢周呂氏事,竟無人知。至鳳凰山,果有銀杏樹,百年外物也,於其地招魂立冢而歸。其時餘在金陵,葉親爲人言。此事甚可怪,葉不致造言以自污也。

○鬼捉酷吏時乃風,字萼卿,浙江仁和人,江蘇候補知府也,管閔行鎮釐稅。會幫辦委員倪祖謙家被盜,鳴官捕數人,內有護卡炮艇勇丁焉。艇有哨弁,素與時有隙,時遂誣以坐地分贓,言於撫院巡捕官申保齡,申白巡撫吳元炳,遂駢斬之。未幾,申權吳江知縣,甫匝月而病,病中喃喃辯殺盜事,遂死。死後數日,時又權松江知府,甫三日,一日送客出廳事,杭聲大言,若對客狀,僕以客去告,則大怒曰:“我正與申大令言,何相混也。

”俄頃面目慘變,自投無數而死。此同治戊辰、己巳間事也。

石埭徐子靜言。○翰林不識字自科舉廢倡言新學,凡留學日本三年畢業歸國者,送部應廷試,或賞翰林,或進士,或舉人,皆出於一榜焉。此從來科名未有之變局也。光緒末年,有粵人某廷試得翰林,呼何秋輦中丞爲“秋輩”,讀“奸宄”之“宄”爲“究”。予初以爲言者過甚耳,迨指其人而實之,始知不謬。籲!此亦國之妖異也,安得不亡哉!

○妖狐爲祟同治季年,蕪湖有釐卡委員俞某者,浙人而北籍也。婦爲狐所憑,夫入房,輒有物擊之,遂不敢近。在蕪湖時,一日清晨,有僕婦入房灑掃,忽見一壯年男子,冠白氈冠,衣灰色繭綢袍,腰繫大綠皮煙荷包,坐主婦牀上。大駭,欲詢,轉眼即不見。俞自北南來,此狐即隨之而至,歷有年所矣。婦日漸枯瘠,遂死。俞亦無子。予其時亦在蕪湖,一時喧傳,以爲怪事。

○方某遇狐仙事道光間方某,皖人,寒士也,入都應鄉試,館某旗員家。

書室在花園中,園故空曠,僅一館童作伴而已。一日月下,方仰天長嘆曰:“家無儋儲,功名未遂。昨有家信來告匱,奈何?”忽空中有答者曰:“公富貴中人也,何憂貧?公無患家計,我已爲公備銀二十兩爲家用,明日封寄可也。”方大駭,不敢應,遂歸寢。次晨,見案上封裹宛然。視之,銀也,權之,得二十兩,大喜,遂寄家焉。晚坐月下,望空稱謝。又聞人語曰:“公長者,願與公爲世外交,可乎?”方曰:“可。”叩其姓名,曰:“胡某,爲大內管庫職司也。”是年方捷順天,胡又爲摒擋一切,費不貲,方深感之。次年會試後,遂移居試館,不復館旗員家矣。及聯捷,又助之,且時來與方談論今古,頗淹洽。惟不見形耳,方頗以不得一面爲恨。胡曰:“無見面緣也。”方固請,胡曰:“不得已,可於某日午後俟我。”屆期,戒閽者,凡有客來皆辭謝,以爲今日可以見我良友矣。至午後,忽座師傳喚,命即至,方大恨,然座師命不敢違,怏怏行。甫出門,胡即來,投刺而去。至晚方歸,僕曰:“午後有一人白而頎,四品冠服來拜,素不相識也。”方頷之。至夜胡至,謂之曰:“如何?我固謂無見面緣也。”久之,胡忽語方曰:“我輩交誼可謂厚矣,欲附爲婚姻可乎?家有弱妹,貌頗不惡,堪備箕帚。”方曰:“我有婦矣,胡可者?”胡曰:“不妨,我輩世外人,不爭名分,公即妾之可也。”方曰:“容徐議之。

”次日,方出門後,有一李姓來拜,歸視名刺,不識也。至夜,聞空中有聲,非胡聲也。問爲誰,答曰:“即日間奉拜之李某也。某亦狐而仙者,久欲奉教,未敢唐突。今聞胡某欲以妹許公,明知交淺言深,公未必信。然視公之危而不救,實不忍。

胡妹雖美,而淫蕩,已蠱死多人矣。公奈何墮其術中,不如設詞拒之爲是。”方大驚謝。翌日胡又至,申前說,方絕之,胡詰其故,方曰:“我雖貧,究人類也,豈可與君輩爲偶。”胡大怒曰:“相交許久,猶以我爲畜類耶?”作恨恨聲而去。自是遂日作祟無虛日,或食物中置糞穢,或衣服無故自焚,或朋友求書之件污以墨水,種種惡作劇,不堪其擾。方恨之而無如何。李又至,教之曰:“爾第焚疏於前門關帝廟,彼自懼而不敢祟矣。”方如言。至夜,夢一三十許方面壯夫,鋃鐺被體,戟指向方曰:“爾受李某讒,控我於神。我待爾不薄,計我所毀爾之物,尚不敵贈爾十之一,爾何忍乃爾!爾知李某爲何如人,大內庫掌我爲正,李爲副,李久欲謀我缺,不得隙,今遇爾,亦天也。我不過發配陝西三年耳,三年後公亦須來京考散館矣。黃河岸邊相見可也。”方醒而大懼,請假歸,終身不復入京,此即方朝覲之父也。聞朝覲會試後,夢一人,自稱胡某,與爾父相善,因爾父信讒,致我得罪充徒三年,今歸仍復舊職。

聞爾能繼父志甚喜,然爾命中無進士也,何必跋涉哉!方夢中大哭,求轉圜。胡曰:“無已,以壽算準折或可。爾具一疏焚於前門關帝廟,我再於冥冥中爲爾謀之,惟中後即不永年,勿悔也。”朝覲允之,故殿試後未匝月即死也。朝覲爲光稷甫侍御姊夫,於方父子事言之甚詳。予至京,主其家,茶餘飯罷,輒以爲談資也。此豈中國人迷信之故哉!然而其事甚確,非空中樓閣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