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東逸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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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東逸史》  (清)翁洲老民 撰

孫序

海東逸史目錄

●孫序

洪惟我高宗純皇帝大公至正,度越百王;御批通鑑輯覽不削福藩位號,於分注且備列唐、桂二王本末附於後,以爲千古興亡鑑。至若魯王之延息海隅,則並不得列於小朝廷數,故載紀亦從其略。然而南日孤舟,結朱家殘局;流離瑣尾,猶之崖山一塊肉也。其間忠臣、義士,東浙爲多,有如張、沉諸公始終抗節,勢不能不行柴市之誅,我二祖列宗,未嘗不諒其忠於所事;易名之典,光照汗青,凡以立萬世臣極而寓教忠之至意也。於是明越遺獻、據所見聞、■〈橐,處代石〉筆殘山剩水間、撮錄東荒碧血者,往往而有;若黎洲黃氏、謝山全氏先後撰述尤夥。大抵碑傳之文,而所見異詞、所聞異詞、所傳聞又異詞,容亦有未審者也。

自餘與於慈溪縣誌之役之二年,昭文鄒君文沅來攝縣事,出其藏籍,得海東逸史,蓋前此所未見也。爲書凡十有八卷。首監國紀,則正名而猶與以帝系也;次家人傳,傳監國諸妃,用歐陽氏五代史例也;次列傳、次忠義、次遺民,史體具焉。凡所敘述,大都身親見之,文尤雅馴。其微者,或不經見於他紀,賴以存孤忠介節之姓氏;而共著者亦足以參訂南雷、鮚埼之書,洵可貴也!署曰「翁洲老民」,計非行遯故臣,則亦山林枯槁、有心潯灌者,而惜乎其不可考也!

理庵楊檢討以詞曹星使告養家居,方勤於鄉邦文獻,尤重忠孝大節;亟鈔得副本,屬王君子祥及其次公繩孫孝廉校正而刻之。於乎!鱷波鯨島,陰火終■〈潛,火代氵〉,猿鶴蟲沙,久淪物化,而寫本孤行,不歸澌滅,卒表章於累洽重熙之代;自非大聖人量包天地、覆幬所存,久矣死灰殘劫,無復留此蠹蝕餘編,寄千秋感愴矣!

閼逢涒灘閏月甲辰朔,會稽孫德祖彥清謹序。

●海東逸史卷一

翁洲老民手稿

監國紀(上)

王諱以海,太祖第十子荒王檀九世孫也。父肅王壽鏞,以崇禎九年襲封;十二年薨,子以派嗣。十五年,北兵破兗州,自縊死。十七年二月,詔以王紹封。三月,京師陷,王避兵南下。五月,福王立於南京,命徙封江廣,暫駐臺州。

乙酉五月,南京亡。踰月,潞王常汸監國於杭州,不數日出降(按小腆紀年:諸臣請監國,不受。明季南略雲:杭人擁戴之;大兵至,即開門率衆降。是刻考異均注首見處,餘不復)。閏六月九日(按紀年:東陽兵起在諸義旅後,此或當作十九日),原任兵部尚書右僉都御史張國維自杭州來朝,請王監國。會故九江僉事孫嘉績、吏科給事中熊汝霖起兵餘姚、刑部員外郎錢肅樂起兵寧波、蘇松兵備僉事沉宸荃起兵慈溪,並奉表至臺;而會稽諸生鄭遵謙亦起兵應之。既而定海總兵王之仁、翁洲參將黃斌卿、石浦遊擊張名振各以本鎮兵來會。王遂赴紹興。

七月十八日(小腆紀年作閏六月十八日),王至紹興,行監國事。以分守公署爲行在。祭告天地、祖宗,以明年爲監國元年。立元妃張氏。上故皇太子號曰「悼皇帝」、弘光帝曰「赧皇帝」、潞王曰「潞閔王」。進張國維少傅兼太子太傅、兵部尚書、武英殿大學士(按小腆紀年:時召直東閣,尋加是銜)。以朱大典、宋之普(南疆繹史作之溥)爲東閣大學士。國維督師江上,大典鎮守金華,之普司票擬。加孫嘉績、熊汝霖、錢肅樂、沉宸荃皆督師右僉都御史。以鄭遵謙爲中軍都督府左都督,以章正宸爲吏部尚書(原注:後紹興陷,棄家爲僧。南疆繹史雲:起爲戶部左侍郎,行吏部事)、李白春(繹史作佔春)爲戶部尚書、王思任爲禮部尚書、張文鬱爲工部尚書、陳函輝爲禮部右侍郎(按小腆紀年:時擢少詹事;歸,尋遷是職)、陳潛夫爲太僕寺少卿。起原任右庶子餘煌爲禮部右侍郎,不至。封嚴州總兵方國安(按小腆紀年:國安,浙人;或雲舊輔逢年子)鎮東侯、定海總兵王之仁武寧侯(南疆繹史作武寧伯,十一月進封侯)。羣臣皆奉表勸進;王曰:「孤之監國,原非得已。當俟展拜孝陵,徐議樂推未晚也」。賜鄞縣舉人張煌言進士出身,授翰林院編修(小腆紀年作八月事)。以原任紹興知府於潁爲按察使,行巡撫事。鑄大明通寶錢(小腆紀年作十二月事)。大學士宋之普謝政,起舊輔方逢年爲東閣大學士。張國維連復富陽、於潛(明季南略以復富陽爲七月事,小腆紀年以復於潛爲八月事)諸縣。命仁武伯姚志卓(小腆紀年作倬)守分水。

八月,原任兵部尚書田仰從海道至,拜東閣大學士。

九月,加按察使於潁右僉都御史,督師。

十月初二日,北兵至,方國安嚴陣以待,張國維率隊接應,裨將王國斌、趙天祥繼之,連戰十日,北兵敗去。以原任吏科都給事中林時對爲太常寺卿、原任刑部主事莊元辰爲吏科都給事中。

十一月,進方國安荊國公、王之仁寧國公;封鄭遵謙義興伯,尋進侯。議分餉分地。以編修張煌言爲兵科給事中,以太常寺卿林時對爲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吏科都給事中莊元辰爲太常寺卿,加右僉都御史孫嘉績、熊汝霖並兵部右侍郎。閩中遣給事中劉中藻頒詔至,大學士張國維、侍郎熊汝霖等拒之(小腆紀年作十月事)。王勞軍江上,駐蹕西興,築壇拜方國安爲大將,命各營皆守節制。馬士英、阮大鋮(按小腆紀年:士英字瑤草,貴陽人,中萬曆丙辰會試,又三年成進士;大鋮,懷寧人,萬曆丙辰進士)竄入方國安營請朝見,不許。

十二月,王回越城,以降臣故太僕卿謝三賓爲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頒監國魯元年大統歷,職方主事黃宗羲所造也。

監國魯元年丙戌正月己酉朔,王在紹興。遣原任天津參政柯夏卿(原注:號遯庵,黃岩人,進士)、太常少卿曹維才使閩中。以原任右庶子餘煌爲兵部尚書,加右僉都御史錢肅樂爲兵部右侍郎。

二月,叛將張國柱掠餘姚,其部曲張邦寧掠慈溪。總兵陳梧敗於檇李,自乍浦浮海至餘姚,大掠;職方主事王正中方行縣事,集民兵擊殺之。閩中遣僉都御史陸清源解餉十萬給浙東,方國安縱兵攫之,拘清源不遣(小腆紀年雲:字嗣白,平湖人,崇禎甲戌進士;爲國安所殺。勝朝殉節諸臣錄雲:江防潰,投江死,國朝賜諡忠節),蓋馬、阮所構也(明季南略及紀年,並以爲在錢塘江戰後)。

三月十九日,毅宗大祥;戶部主事(原作郎中,據第十八卷補傳正)董守諭請王哭臨,三軍縞素一日,從之。北兵決壩,放船入錢塘江。張國維嚴飭各營守汛,王之仁、鄭遵謙率水師襲戰,敗之(小腆紀年作是月朔日事)。平海將軍周鶴芝議乞師日本,黃斌卿止之。

四月,王正中率師渡海鹽,破澉浦城(小腆紀年作三月事)。

五月,兵部右侍郎錢肅樂棄軍之舟山。都督(鄞縣誌作總兵)陳謙奉使至閩中,爲御史錢邦芑所劾,被殺。加兵部右侍郎孫嘉績戶部尚書(據第六卷本傳,四字疑衍)、熊汝霖兵部尚書,併兼東閣大學士。尚寶寺卿朱大定、太僕寺卿陳潛夫、兵部主事黃宗羲、吳乃武、查繼佐等會師渡海札潭山(南疆繹史作海壇山),以江上兵潰,乃還。

六月丙子朔,江上兵潰。方國安、馬士英等欲劫王投降,遣人守之;會守者病,王得脫,乃由江門出海,令保定伯毛有倫扈元妃、世子自定海出海(明季南略作五月二十八日事,小腆紀年作二十七日事)。大學士張國維、兵部尚書餘煌、禮部右侍郎(勝朝殉節諸臣錄作兵部左侍郎)陳函輝、通政使吳從魯(小腆紀年雲:字金堂,山陰人,萬曆丙辰進士,官通政司左參議)、大理(原作太僕,據第五卷本傳正)寺少卿陳潛夫、翰林院編修復儀(紀年以爲唐藩遇害後死)、江西道御史傅巖、兵部主事高岱、葉如■〈艹恆〉(紀年以作汝■〈艹恆〉,一作汝蘅)、原任山西僉事鄭之尹、諸生傅日炯、趙景麟等皆死之,方逢年、謝三賓、宋之普、方國安及馬士英、阮大鋮等並降。寧國公王之仁泛海至金陵,死之。北兵破金華,大學士朱大典闔門死之。富平將軍張名振棄石浦,以舟師扈王出海,投肅虜伯黃斌卿;斌卿不納。永勝伯鄭彩至舟山,奉王入閩。叛將張國柱攻舟山,爲水營將阮進所敗,劫元妃、世子去(以上三事,小腆紀年並系九月內)。

二十四日,大學士孫嘉績卒。

八月十一日,建寧陷,僉事倪懋熹死之。

二十七日,閩中陷,唐藩出奔汀州,爲北兵所殺(按小腆紀年:唐藩名聿鍵,小字長壽,太祖九世孫。二十一日自延平出奔,二十四日大兵取延平及天興府,追殺於汀州之府堂,時二十八日也)。

九月,以兵科給事中張煌言爲右僉都御史(按小腆紀年,以明年正月進是職)。

十月丁酉,王發舟山。

十一月丙寅,王次廈門(南疆繹史稱中左所,亦名鷺門)。時鄭芝龍(小腆紀年雲:字飛皇,小字一官,福建南安縣石井人)已降北,令彩執王以降;彩不從。芝龍之子成功不肯隨父,復建義海上,而以廈門爲營;然亦不欲奉王,改明年爲隆武三年。於是鄭彩改次長垣,改明年爲監國二年。海上遂有二朔。

●海東逸史卷二

翁洲老民手稿

監國紀(下)

二年丁亥正月癸卯朔,王在長垣。

辛未,王禡牙出師。提督楊耿、總兵鄭聯皆以兵來會。進鄭彩建國公,封張名振定西侯、楊耿同安伯、鄭聯定遠伯、周瑞閩安伯、周鶴芝平夷(小腆紀年作彝)伯、阮進蕩胡(紀年作湖)伯、阮駿英義伯。以原任雲南僉事林汝翥爲兵部右侍郎。周鶴芝復海口,以參議(小腆紀年作參謀)林鑰舞、總兵趙牧守之。進冊貴嬪陳氏(小腆紀年作張氏)爲元妃。

二月壬申朔,克海澄。明日,攻漳平(南疆繹史作漳州。按漳平屬龍巖州,此疑訛),失利。又明日,北兵攻海澄,南師退入於海。

丙子,克漳浦,以閩人洪有文(南疆繹史雲:饒州人。同安阮旻錫夕陽寮稿作有楨,字亮士,嘉禾里人)爲令;五月復陷,有文死之。鄖西王常滮(小腆紀年作常潮,事在四月。常滮爲貴溪王,明年二月永寧寨破,死)復建寧,其裨將王祈(南疆繹史作祁)復邵武。

三月,兵部右侍郎林汝翥、吏部員外郎林垐合兵攻福清不克,死之(小腆紀年作十月事)。

四月,海口陷,參議林鑰舞、總兵趙牧死之;周鶴芝退保火燒岙。吳淞提督吳勝兆反正,命定西侯張名振率舟師赴之,以兵部(小腆紀年作戶部)右侍郎沉廷揚、右僉都御史張煌言、給事中徐孚遠、御史馮京第監其軍。抵崇明,舟覆,名振等從間道脫歸;廷揚被執,死之。

六月,攻漳州,失利。王至琅江,錢肅樂來朝,拜兵部尚書。以閩中原任太僕寺卿劉沂春爲右副都御史、原任廣東糧道(小腆紀年稱副使,第十卷本傳同)吳鍾巒爲通政使(按紀年以十月召用),並以錢肅樂薦也。

七月,王親征。會鄭彩、周瑞、周鶴芝、阮進之師攻福州,敗績。

八月丙戌,克連江(按小腆紀年,是日遣兵襲連江)。以右僉都御史沈宸荃爲兵部尚書(按小腆紀年,以十月進是職),以閩中原任溫州巡撫劉中藻爲兵部尚書、武英殿(按小腆紀年,於是年正月授職兼東閣)大學士。

十月,長樂、永福、閩清皆下,羅源知縣朱丕承、寧德知縣錢楷皆以城來降(按小腆紀年,九年遣兵復羅源,又復連江,於是長樂、永福、閩清諸城皆下)。以閩中原任戶部侍郎林正亨爲戶部尚書、僉都御史餘揚爲左都御史、御史林嵋爲吏科給事中、禮部主事黃嶽(南疆繹史作賓,小腆紀年作賓。按俗書賓作賓,字典無此字)爲吏部考功司郎中。

辛未,鄧藩審理(小腆紀年作鄧藩理,系人名)陳世亨以一囗復安固(按瑞安縣在晉時爲安固縣),援兵不繼,復陷,被執,大罵而死。遣大學士劉中藻攻福寧州,破之,鎮將塗登華降。以兵科給事中孫延齡爲兵部右侍郎,大學士嘉績子也。

三年戊子正月丁酉朔,王在閩安鎮。遣閩中原任東閣大學士朱繼祚與同安伯楊耿攻興化,克之。以兵科給事中(勝朝殉節諸臣錄止稱給事中)陳士京爲光祿寺卿,奉使粵中。

癸丑,鄭彩殺大學士熊汝霖、義興侯鄭遵謙。兵科給事中陳希文、熊曰繪疏參鄭彩逆惡大罪,爲諸臣所勸,不果上。

二月,以兵部尚書錢肅樂兼東閣大學士。北帥郭三才(南疆繹史作天才)來降,封爲忠勤伯。

三月,興化陷,吏科給事中林嵋、興泉道湯芬死之。莆田陷,大學士朱繼祚、知縣都廷諫死之。永福陷,里居給事中鄔(勝朝殉節諸臣錄作鄢)正畿、御史林逢經死之。長樂陷,里居御史王恩及(小腆紀年作王恩)死之。建寧陷,守將王祈死之。王在閩中先後復三府、一州、二十七縣,至是皆失,僅留寧德、福安二縣。

六月初五日戊戌,大學士錢肅樂以憂卒。

十月,以工部尚書沈宸荃、右副都御史劉沂春兼東閣大學士。

四年已醜正月辛酉(小腆紀年作庚申)朔,王次沙埕。監察御史黃宗羲自剡中至,拜爲左僉都御史,尋進左副都御史。

三月,寧德陷。黃斌卿遣其弟孝卿偕僉都御史馮京第乞師日本,不得要領而還。

四月,福安陷,大學士劉中藻及其部將董世南(小腆紀年作世上)等並死之;兵科給事中(原作翰林院簡討,據第六卷本傳正)錢肅範被執不屈,見殺。

六月,定西侯張名振復健跳所。

七月壬戌,王次健跳所。遣使者拜山寨諸營官爵,授東山寨李長祥、四明寨王翊並都察院右僉都御史(按小腆紀年,時授翊河南道御史,十月來朝,擢是職)。

壬午,北兵圍健跳,蕩胡伯阮進追敗之。封平西將軍王朝先平西伯,以右僉都御史馮京第爲兵部右侍郎。

八月壬辰,世子生。

九月丁酉,張名振、阮進、王朝先共殺黃斌卿。

十月己巳(小腆紀年作乙巳。按曆法是月無己巳日),王移蹕舟山,以參將府爲行在。大學士劉沂春還閩。以閩中原任戶工二部尚書張肯堂爲東閣大學士、吏部右侍郎朱永佑爲左侍郎(按小腆紀年,時進工部尚書仍兼吏部事,第十卷本傳同),進戶部侍郎孫延齡爲戶部尚書,以右僉都御史李長祥、張煌言併爲兵部左侍郎(按紀年,煌言爲右侍郎,第十三卷本傳同)。命兵部右侍郎馮京第、左副都御史黃宗羲乞師日本,不得要領而還(按小腆紀年,是年十一月乞師日本,以澄波將軍阮美爲使,不着京第、宗羲名)。

十二月,粵中遣使封鄭成功爲延平王,閩海始用永曆年號。左副都御史黃宗羲以母老乞歸,許之。

五年庚寅正月乙卯朔,王在舟山。

三月,右僉都御史四明寨王翊來朝,拜兵部左侍郎(小腆紀年作右侍郎,第九卷本傳同)。

八月,兵部左侍郎王翊帥師破新昌,拔虎山,進本部尚書(小腆紀年止稱侍郎,未嘗進尚書)。

九月,鄭彩與鄭成功爭廈門,爲成功所敗,泊沙埕,張名振擊破其餘兵(按小腆紀年,爭廈門在八月,沙埕之破在周瑞、周鶴芝分屯三盤後)。以兵科給事中徐孚遠爲國子監祭酒(按小腆紀年,於己醜十月擢左僉都御史,未嘗轉是職)。周瑞、周鶴芝以樓船三百分屯溫州之三盤,爲舟山犄角。

十月辛已朔,日有食之。

十一月,北兵攻杜岙,兵部右侍郎馮京第死之(小腆紀年作九月事)。

六年辛卯正月己卯朔,王在舟山。

二月(小腆紀年作閏二月)乙卯,張名振殺王朝先,並其軍。以太僕寺少卿曹從龍爲兵部右侍郎。

七月,北兵攻四明寨,兵部尚書王翊死之(按小腆紀年,是月被執,八月至定海死之;第九卷本傳同)。北兵會攻行朝,定西侯張名振、英義伯阮駿扈王發舟山。

八月辛酉,北人試舟海口,爲南師所敗;獲其樓船,馘十一人而縱之。

丙寅,大霧,北兵悉抵螺頭門,守陴者方覺;蕩胡伯阮進邀大洋,風反師熸,進死之。

九月丙子,城陷,元妃陳氏投井死,貴嬪(小腆紀年稱宮娥)張氏、義陽王妃杜氏從之。大學士張肯堂、禮部尚書吳鍾巒、兵部尚書李向中、工部尚書(原作吏部侍郎,茲據第十卷本傳正)朱永佑、通政司參議(紀年稱通政使)鄭遵儉、兵科給事中董志寧、兵部侍郎中朱養時、戶部主事林瑛、江用楫(紀年瑛爲吏部)、禮部主事董玄、兵部主事李(航海遺聞作楊)開國、朱萬年、顧珍、工部主事顧宗堯、工部所正戴仲明、禮部主事(原作中書舍人,勝朝殉節諸臣錄同;茲據第十卷本傳正)蘇兆人、安洋將軍劉世勳、左都督張名揚、錦衣衛指揮王朝相、內官監太監劉朝(南疆繹史作潮)、定西侯參謀顧明楫、貢生婁文煥、諸生林世英、朱錫齡等並死之。北兵相謂曰:「吾兵南下,所不易拔者,江陰、涇縣合舟山而三耳」!

七年壬辰正月癸酉朔,定西侯張名振、大學士沈宸荃、兵部右侍郎張煌言扈王至廈門(按小腆紀年在是月丁酉後)。延平王鄭成功朝見,行四拜禮(小腆紀年雲:以宗人府府正禮見),贄千金、紬緞百匹,供應甚殷;從臣亦皆有贈。尋奉王居金門。

七月,大學士沈宸荃艤舟南日山,遭風沒於海。

八年癸已正月戊辰朔,王在金門。

三月,王自去監國號,奉表滇中。

九月,定西侯張名振帥師北上,以兵部右侍郎張煌言爲監軍,入長江,趨丹陽,掠丹徒,左次崇明,冬盡乃還。

甲午年,王在金門(按小腆紀年以是年正月移居南澳)。

二月(小腆紀年作正月),定西侯張名振、監軍張煌言帥師再入長江,掠瓜州,侵儀真,抵燕子磯而還。

乙未年,王在金門。

十一月(航海遺聞作八月,行朝錄、臺灣外紀並作五月),延平王鄭成功遣英義伯阮駿、總制陳雪之(小腆紀年作陳六御)帥師圍舟山,北將巴臣興降(紀年雲:原名臣功,時授鐵騎鎮)。

二十九日,定西侯張名振卒于軍。

丙申年,王在金門。

八月二十六日,北師復取舟山,英義伯阮駿、總制陳雪之並赴海死(小腆紀年雲:陳六御自刎死)。北人以舟山不可守,迫其民過海,溺死者無算,遂空其地。

丁酉年,王在南澳。滇中遣使至,加張煌言左侍郎(小腆紀年作明年正月事)。

戊戌年,王在南澳。

二月(張忠烈公神道碑作三月,小腆紀年作七月),延平王鄭成功會師浙海,以兵部左侍郎張煌言爲監軍北伐。抵洋山(按洋山當作羊山),怪風猝至,義陽王溺死,乃還。

巳亥年,王在南澳。

五月,延平王鄭成功全師北指,監軍張煌言以所部前驅。入江,抵瓜洲,克其城。成功南攻鎮江,亦克之。大江南北皆來降附,其已下者四府、三州、二十四縣。會前鋒敗,成功倉猝移帳,遂大潰,乘流出海。煌言亦從間道歸天台(按小腆紀年:煌言徇江南北,下四府、三州、二十二縣。會成功兵潰,八月歸天台)。鄭成功遷王於澎湖島(按小腆紀年,在滇中命王監國後)。

六月,王遣使祭光祿寺卿陳士京。滇中遣使齎手敕,仍命王監國,加張煌言本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按小腆紀年在歸天台後)。

庚子年,王在澎湖島。鄭成功攻臺灣,克之。紅夷乞降,以大舶遷其國,成功遂王其地(按小腆紀年在明年十二月)。

辛丑年,王在澎湖島。

四月,鄭成功復奉王居金門。

壬寅年,王在金門。

二月十三日,滇中陷,桂藩爲北將吳三桂(小腆紀年雲:字長白,高郵人,遼東中後所籍)所殺(按紀年,滇都以己亥正月陷,桂藩由榔以辛丑十二月被執,至是年四月絞死於雲南)。

五月初八日,延平王鄭成功卒,海上諸臣議復奉王監國。

十一月二十三日,王薨。

●海東逸史卷三

翁洲老民手稿

家人傳

妃某氏,王爲世子時所納。崇禎十五年,北兵破兗州,兄魯王以派自縊死。王被執,詭稱魯王牧兒。見北兵掠王邸,眥忽流淚,怪之,旁有人曰:「此魯藩之弟也」。北兵刃之,三擊不中,駭曰:「汝有大福,我不汝害。前有一少女子甚麗,知是汝妻,犯之不從,死於牆下,汝其埋之」。王因得脫。紹興監國,諡曰「烈妃」。

元妃周氏,濟寧人。王以崇禎十二年二月襲封魯王,妃入宮已年餘矣,遂進元妃。甫逾月,而京師陷。王避兵南下,妃時臥病不起,王強之,妃泣曰:「王速行,勿以妾故爲王累」。王不忍,妃乃手碎瓷盤,勒喉而死。紹興監國,諡曰「義妃」(按小腆紀年:江上師潰,王命扈宮眷出海,張妃辭,碎瓷盤自剄死。宮嬪周氏出海後,張國柱劫之,亦自刎死。魯紀年、海上見聞紀並雲張妃被劫,中途碎瓷盤自刎死)。

元妃張氏,蕭山人(小腆紀年雲:會稽人)。乙酉七月,王至紹興行監國事,立爲元妃。父國俊得封伯爵,內結閹臣客鳳儀、李國輔(按紀年:國輔,司禮監,韓贊周養子也),外侍悍將方國安、王之仁,頗通賄擅事。諸臣相繼進諫,王不聽。侍郎錢肅樂特疏糾之,留中。國俊遂引降臣謝三賓直東閣,以擠肅樂;肅樂遂去。明年六月,江上師潰,王由江門出海,令保定伯毛有倫扈宮眷自蛟關出,期會於舟山。適叛將張國柱來攻,爲水營將阮進所敗,國柱僅以身免,遂擄妃去,不知所終。

元妃陳氏,鄞縣人。丙戌春,入宮爲宮人(小腆紀年雲:次會稽張妃下)。張妃既爲亂兵所擄,妃在副舟中,急令舟人鼓棹特前,追兵不及;伏荒島數日,飄泊至舟山。王已入閩,彷徨無所歸。尚書張肯堂遣人護之,得達長垣。王見之,流涕,進冊爲元妃。在海上三年,生世子。黃斌卿伏誅,始復入舟山。

先是,張妃在會稽,其父國俊頗預事;擅威福;妃嘆曰:「是何國家,是何勳戚?而尚欲爾爾乎」!至是族親有至者,悉遣之。

辛卯,北兵三道入海,王以蛟關未能猝渡,親帥舟師搗吳淞,以牽其勢。蕩胡伯阮進居守,敗死,北兵直抵城下。安洋將軍劉世勳議分兵先送宮眷出海,然後背城一戰。妃傳諭辭曰:「將軍意良厚。然蠣灘鯨背之間,懼爲奸人所賣,則張妃之續也。願得死此淨土」!乃止。城陷,妃整冠服,北向拜謝,投井死;貴嬪張氏及義陽王妃杜氏從焉。錦衣指揮王朝相、內官監太監劉朝共畀巨石填井平之,即自刎其旁而死。至乙未年,英義伯阮駿再下舟山,得妃死狀,表言於王,加諡「貞妃」。

●海東逸史卷四

翁洲老民手稿

列傳一

張國維字玉笥,號止庵(明季南略雲:字正庵,號玉笥),東陽人。天啓二年進士,授番禺知縣,歷官至都察院右僉都御史、應天巡撫。崇禎十七年三月,以兵部尚書兼右僉都御史赴江南、浙江,督練兵、輸餉諸務。出都十日,而都城陷。五月,福王立於南京,召爲戎政尚書。尋敘山東討賊功,加太子太保,蔭一子錦衣僉事。吏部尚書徐石麒(小腆紀年雲:字寶摩,嘉興人,天啓壬戌進士。乙酉嘉興破,自經死。國朝賜諡忠懿)去位,衆議歸國維,馬士英不用而用張捷(紀年雲:捷,丹陽人,進士。南都陷,自縊死),國維乃乞省親歸。

乙酉五月,南都覆。六月,潞王監國於杭州,不數日出降。國維乃以閏六月朝魯王於台州,請王監國。即日移駐紹興,進國維少傅兼太子太傅、兵部尚書、武英殿大學士,賜尚方劍,督師江上。會嚴州總兵官方國安亦自金華至,馬士英素善國安,匿其軍中請入朝。國維劾其十天罪,乃不敢入。連復富陽、於潛諸縣。時兵馬雲集,人治一軍,不相統一,部曲騷然。國維上疏,謂刻期會戰,則彼出此入,我有休番之逸;而攻堅搗虛,人無應接之暇,此爲勝算。必聯諸帥之心爲一心,然後使人人之功罪視爲一人之功罪。於是樹木城緣江要害,聯絡國安及王之仁、鄭遵謙、熊汝霖、孫嘉績、錢肅樂諸營爲持久計(按紀年,至是賜尚方劍,總統諸軍)。十月,北兵至,國安嚴陣以待,國維率王國斌、趙天祥以步兵接應,連戰十日,前鋒鐘鼎新用火攻,首擊殺緋衣大將一,諸將李(南疆繹史、鮚埼亭集並作呂)宗忠等各斬數十級,俞國榮等直抵張灣取其軍械而歸。北兵大敗。

是冬,閩中遣給事中劉中藻頒詔至,諸求富貴者爭欲應之。王下令返臺,士民惶惶。國維乃馳至紹,上疏唐王曰:「今日之事,凡爲高帝子孫,皆當同心並力,共復國讎。成功之後,入關者王。監國退守藩服,禮制昭然。若以倫序,叔侄定分,在今日原未假易。且浙東人心渙數,鳩集爲勞;一旦南拜正朔,則江上諸將皆須聽命。猝然有變,監國之號令不行,脣亡齒寒,悔莫可追。臣老矣,豈敢朝秦暮楚,有所左右於其間哉」?疏出,議始定。然閩、浙自是成水火矣。

明年五月,諸軍乏餉,師潰。六月朔日,北兵至,王走台州航海,國維亦還守東陽。及義烏破,衆勸國維入山圖後舉。國維曰:「誤天下事者,文山、疊山也,一死而已」!二十八日,北兵至七里寺,國維遂具衣冠,南向再拜曰:「臣力竭矣」!賦詩三章(按紀年載首章自述雲:艱難百戰戴吾君,拒敵辭唐氣勵雲。時去仍爲朱氏鬼,精靈長傍孝陵墳。次章念母雲:一瞑纖塵不掛胸,惟哀耋母暮途窮。仁人錫類能無意,存歿銜恩結草同。三章訓子云:夙訓詩書暫皷鉦,而今絕口莫談兵。蒼蒼若肯施存恤,秉耒全身答所生),赴園池死,年五十二(國朝賜諡忠敏)。

子世鳳,官平敵將軍。後以吳易(南略雲:字日生,號朔清,吳江人,崇禎丁丑進士。紀年雲:癸未進士。乙酉六月,起兵長白蕩,歷官至兵部尚書,封長興伯,殉節死,國朝賜諡節愍)事連,亦死難。

朱大典字延之,號未孩,金華人。家世貧賤,大典始讀書。爲人豪邁。舉萬曆四十四年進士,歷官至兵部左侍郎總督江北諸軍(小腆紀年雲:官僉都御史,總督漕運兼巡撫廬、鳳、淮、揚四郡,以許都事被逮,會國變止。福王立,起是職,尋進尚書)。以許都(紀年雲:東陽人,諸生,知縣桐城姚孫棐激亂,號白頭兵)事有連,逮治。京師陷,福王立,有白其誣者,乃以原官召用。逾月,進尚書,督上江諸務。南都陷,走杭州。會潞王亦降,乃還鄉郡,據城固守。唐王聞,就加東閣大學士,督師浙東。魯王起事,大典亦遣其孫珏上表勸進。王既監國,以軍來赴,授官亦如之,命仍鎮金華。會我朝遣招撫使至,大典烹之。紹興既破,次及金華;大典率兵拒守,月餘不下。城既陷,闔門縱火自焚死(國朝賜諡烈愍)。

大典本與馬士英、阮大鋮善。南都亡,大鋮出走,由太平趨浙東,投大典於金華。大典方舉義,留與共治軍。士民不可,檄逐之;大典乃送大鋮於方國安軍。士英,國安同鄉也,先在其軍中。於是兩人掀髯抵掌,日夕談兵;國安甚喜。及北兵至,士英、大鋮、國安皆降,而大典獨殉節。部將吳邦璇從死。子萬化巷戰被執,亦不屈死。孫珏,少年能文,有經濟才,亦死於浦城。

莊元辰字起貞,號頑庵,鄞縣人。崇禎十年進士,授南京太常博士。甲申之變,一日七至中樞史可法(國朝賜諡忠正)之門,促以勤王。福王立,議選科臣,劉宗周(小腆紀年雲:字啓東,號念臺,山陰人,學者稱蕺山先生。萬曆辛丑進士,官左都御史。杭州失守,絕粒死,國朝賜諡忠介)、章正宸等並首舉元辰。馬士英惡之,以中旨授刑部主事。巳見士英日橫,遂告歸。

乙酉閏六月,錢肅樂等舉兵,元辰破家輸餉。肅樂等西行,推元辰任城守事。魯王監國,擢吏科給事中;尋遷太常寺少卿,進正卿,仍兼吏科如故。元辰疏言:「陛下大讎未雪。舉兵以來,將士宣勞於外,炎威寒凍,櫛風沐雨,編氓殫藏於內,敲骨吸髓,重以昔年秋潦,今茲亢旱,臥薪嚐膽之不遑,而數月以來,頗安逸樂,釜魚幕燕,撫事增憂,則晏安何可懷也。敵在門庭,朝不及夕,有深宮養優之心,安得有前席借箸之事則矇蔽何可滋也。天下安危,託命將相,今左右之人頗能內承色笑,則事權何可移也。五等崇封,有如探囊,有爲昔時佐時元臣所不能得者,則恩賞何可濫也。陛下試念兩都之毀,禾黍麥秀之悲,則居處必不安;試念孝陵、長陵銅駝荊棘之慘,則對越必不安;試念青宮二王之辱,則撫王子何以爲情;試念江干將士、列邦生民之慘,則衣食可以俱廢」。疏入,優詔報聞。又言「中旨用人,乃赧王之紕政。臣叨居科長,斷不能隨聲奉詔」。上不能用。而馬士英又至,元辰言「士英不斬,國事必不可爲」。遂三疏請歸。歸逾月而紹興破,狂走諸山中,朝夕野哭;疽發於背而卒(原注:元辰舉鄉試出汪偉門、會試出馬世奇門,論者以爲針芥之合雲)。

王思任字季重,號遂東,山陰人,萬曆二十三年進士。歷知興平、當塗、青浦三縣,袁州推官,所至皆被鐫級,稍遷刑、工二部主事,出爲九江僉事,罷歸。乙酉五月,南都陷,福王走蕪湖,馬士英擁兵奉太妃入浙;思任猶未知福王被擒也,上疏太妃,請斬士英(按小腆紀年:思任疏雲:「戰鬥之氣發於忠憤,忠憤之心發於廉恥。事至今日,人人無恥,在在不憤矣。主上寬仁有餘,而剛斷不足。士英公竊太阿,肆無忌憚,窺上之微而有以中之;上嗜飲則進■〈酉靈〉醁,上悅色則獻淫妖,上喜音則貢優鮑,上好玩則奉古董。巧卸疆場之事於史可法,而又心忌其成功。招集無賴,賣官鬻爵,門下狐狗服錦橫行,朝廷篤信之以至於斯也。今事急矣,政事閣臣可以走乎?兵部尚書可以逃乎?不戰不守,而身擁重兵,口稱護太后之駕,則聖駕不當扈耶?及今猶可呼號泣召之際,太后宜速趣上照臨出政,斷絕酒色、臥薪嚐膽,立斬士英之頭,傳示各省,以爲誤國欺君之戒。仍下哀痛之詔,以昭悔悟。則人心士氣,猶可復振也」。復致書士英曰:「閣下文釆風流,才情義俠,某素欽慕。即當國破衆疑之際,援立今上,以定時局,以爲古之郭汾陽、今之於少保也。然而氣驕腹滿,政本自由。不講戰守之事,只知貪黷之謀。酒色逢君,門牆固黨。以致人心解體,士氣不揚。叛兵至則束手無策,強敵來則先期已走,致令乘輿播遷,社稷邱墟。閣下謀國至此,即喙長三尺,亦何以自解?莫若明水一盂,自刎以謝天下,則忠憤氣節之士,尚爾相諒無他。若但求全首領,亦當立解樞機,授之才能清正大臣,以召英雄豪傑,呼號惕勵,猶可冀望中興。如或逍遙湖上、潦倒煙霞,仍賈似道之故轍,千古笑齒,已經冷絕。再不然,如伯嚭渡江,吾越乃報仇雪恥之國,非藏垢納污之區也,某當先赴胥濤,乞素車白馬以拒閣下,上幹洪怒,死不贖辜。閣下以國法處之,則束身以候緹騎;私法處之,則引領以待鋤麑」。士英愧憤,不能答也)。王既監國,起拜禮部尚書,年七十餘矣。明年六月,紹興破,踉蹌避兵,入雲門山痛哭而卒(紀年雲:城破不食死。南疆繹史雲:思任已病,避至秦望山丙舍以死)。

●海東逸史卷五

翁洲老民手稿

列傳二

餘煌字武貞,號公遜,會稽人,天啓五年進士第一。歷官至右庶子,乞假歸,遂丁外艱,服除久不起。魯王監國,起禮部右侍郎,再起戶部尚書,皆不就。明年,以武將橫甚,拜煌兵部尚書,始受命。時內閣田仰與義興伯鄭遵謙爭餉,兩軍格鬥,喋血禁廷。煌至,叱之始去。乃申嚴軍紀,將士稍戢。諸臣競營高爵,請乞無厭;煌上言:「今國勢愈危,朝政愈紛,尺土未復,戰守無資。諸臣請祭,則當思先帝烝嘗未備;請葬,則當思先帝山陵未營;請封,則當思先帝宗廟未亨;請蔭,則當思先帝子孫未保;請諡,則當思先帝光烈未昭」。時以爲名言。江干師潰,王航海遁;衆有議據城抗守者,煌以徒害民生,不可。遂大張朱示,放兵民出走。畢,賦絕命詩一章(按小腆紀年載其詞雲:穆駿自馳,老駒忽逝。止水汨羅,以了吾事。有媿文山,不入柴市),自沉渡東橋下。舟人拯起之,乃嘆曰:「忠臣不易做也」!居二日,復投深處乃死(國朝賜諡忠節)。

陳函輝字木叔,號寒山,臨海人。崇禎七年進士,授靖江知縣。爲人不拘小節,好交遊,日事詩酒,爲御史左光先(紀年雲:光鬥弟,崇禎末巡按浙江,平許都亂)劾罷。京師陷,慟哭刑牲,誓衆倡義(紀年載其檄文雲:嗚呼!故老有未經之變,禾黍傷心;普天同不共之仇,戈矛指發。壯士白衣冠,易水精通虹日;相君素車馬,錢塘怒激江濤。嗚呼!三月望後之報,此後盤古而蝕日月者也。昔我太祖高皇帝手挽三辰之軸,一埽腥羶;身鍾二曜之英,雙驅誠、諒。歷年二百八紀,何人不沐皇恩?傳世一十五朝,寰海盡行統歷。迨我皇上御宇,十有七年於茲矣。始政誅璫,獨勵震霆作鼓;頻年禦敵,鹹持宵旰爲衣。九邊寒暑,幾警呼庚呼癸之嗟;萬姓啼號,時切己溺己飢之痛。雖舉朝肉食之多鄙,而一人辰極之未遷,遽至覆甌,有何失序。嗚呼!即爾紛然造逆之輩,疇無累世休養之恩?乃者,焰逼神京,九廟不獲安其主;腥流宮寢,先帝不得正其終。罪極海山,貫知已滿;慘深天地,誓豈共生!嗚呼!誰秉國成,詎無封事?門戶膏肓,河北賊置之不問;藩籬破壞,大將軍竟若罔聞。開門納叛,皆觀軍容使者之流;賣主投降,盡宏文館學士之輩。乞歸便雲有恥,徒死即系忠臣。此則劫運真遭陽九百六之交,而凡民並值柱析維裂之會。安祿山以番將代漢將,帳中豬早抽刀;李希烈自汴州奔蔡州,丸內鴆先進毒,鳳既斬於京口,剖屍之戮安逃?景亦斃於舟中,跛足之兇終盡。無強不折,有逆必誅。又況漢德猶存,周曆未過。赤眉、銅馬,適開光武之中興;夷羿、逄蒙,難免少康之並戮。臣子心存報主,春秋義大復仇。業賴社稷之靈,九人已推重耳漢賊;誠憤之並,六軍必出祁山。嗚呼!遷跡金人,亦下銅盤之淚;隨班舞馬,猶嘶玉陛之魂。矧具鬚眉,且叨簪紱。身家非吾有,總屬君恩;寢食豈能安,務伸國恥。握拳透爪,氣吞一路鼓鼙;齧齒穿齗,聲斷五更鼓角。共灑申包胥之淚,誓焚百里視之舟。所幸澤、綱張翼宋之旗,協恭在位;願如恂、禹挾興漢之鉞,磨厲以須。二三子何患無君,金陵鹹尊正朔;千百國不期大會,江左賴有夷吾。莫非王土、莫非王臣,吾請敵王所愾;豈曰同袍、豈曰同澤,鹹歌與子同仇。聚神州赤縣之心,直窮巢穴;抒孝子忠臣之憤,殲厥渠魁。班馬葉乎北風,旗常紀於南極。以赤手而挾神鼎,事在人爲;即白衣而效前籌,君不我負。一洗欃槍晦蝕,日月重光;再開帶礪山河,朝廷不小。海內共扶正氣,神明鑑此血誠。謹檄)。會福王立,不許草澤勤王,乃止。尋起職方主事,監軍江北。南都陷,歸與孫嘉績、熊汝霖、錢肅樂等會師江干。時魯王在臺州,函輝走謁王曰:「國統再絕矣!王亦高皇帝子孫也,報讎繼統,於是乎在王,盍圖之」!王謝曰:「國家禍亂相仍,區區江南且不能保,尚何冀乎」!函輝曰:「不然。浙東沃野千里,南倚甌閩,北據三江,環以大海,士民忠義,此句踐所以擒吳稱霸也」。會兵部尚書張國維起兵東陽來迎王,函輝乃侍王至紹興。王既監國,擢爲禮部右侍郎,進禮、兵二部尚書(按小腆紀年止稱侍郎,未嘗進尚書;監國紀同)。明年六月,紹興陷,從王航海;已而相失,哭入雲峯山,作絕命詞數章(紀年雲:作六言絕句十章。其一雲:生爲大明之人,死作大明之鬼;笑指白雲深處,蕭然一無所累。其二雲:子房始終爲韓,木叔始終爲魯;赤松千古成名,黃蘗存心獨苦。其三雲:父母恩無可報,妻兒面不能親;落日樵夫河上,應憐故國忠臣。其四雲:臣年五十有七,回頭萬事已畢;徒慚赤手擎天,惟見白虹貫日。其五雲:去夏六月廿七,今夏六月初八;但嚴心內春秋,莫問人間花甲。其六闕。其七雲:手着遺文千卷,尚傳副在名山;正學焚書亦出,所南心史難刪。其八雲:慧業降生人文,此去不留隻字;惟將子孝臣忠,貽與世間同志。其九雲:敬發徐陵五願,世作高僧法眷;魂遊寰海名山,身列兜率內院。其十雲:今日爲方正學,前身是寒山子;從死尚多抱慚,諸與同人證此。又自作祭文及埋骨記,皆不可考),投水死(勝朝殉節諸臣錄:一雲自經死。國朝賜諡忠節),年五十七。

陳潛夫字玄倩,號退庵,錢塘人(南疆繹史雲:仁和人。崇禎丙子同年錄雲:仁和人,原籍山陰。越殉義錄雲:會稽人,籍錢塘),崇禎丙子舉人。十六年,授開封推官;抗疏言時事,請召對,不報。聞京師陷,縞素誓師,邀擊賊於柳園,大破之。福王立,擢監軍御史,巡按河南;所規畫皆盡善,而馬士英不用。

先是有童氏者,自言福王繼妃,廣昌伯劉良佐(小腆紀年雲:字明輔,大同左衛人)具禮送之。潛夫至壽州,見車馬馳從,傳呼王后來,亦稱臣朝謁。及童氏入都,王以爲假冒,下之獄;遂責潛夫私謁妖婦,逮下獄治之(紹興府志雲:給事中林有本劾御史彭遇颽,並及潛夫;馬士英獨令議潛夫罪,逮下獄治之)。未幾,南都不守,得脫歸。聞魯王監國紹興,渡江往謁;命復故官,加太僕寺少卿,監江上軍。乃自募得三百人,與孫、熊諸家列營江上。尋進大理寺少卿,兼御史如故。潛夫以家財餉軍,久之財竭,支四百金於餉臣不得。右副都錢肅樂言:「潛夫破家爲國,今聽其軍之餓死而不恤,何以鼓各營」?因爲潛夫請餉。王是其言而方、王終不發也。

丙戌五月,江上師潰,王航海去。潛夫作絕筆詩,走至山陰,抵小赭村,謂其妻孟氏曰:「勉之!吾爲忠臣,爾爲烈婦」!孟氏曰:「此吾心也」。與其女弟櫛發更服以待。女弟者,潛夫妾也(紹興府志雲:孟桓初二女並妻潛夫,同日合巹,非妾也)。潛夫乃整衣冠,拜祖父像,已復拜其母,別其弟,攜妻妾至化龍橋投水死(紹興府志雲:潛夫先推二妻入水,爲具棺殮,然後賦詩躍水死。並欲拉二子同死,以繼母不許,免),年三十七(國朝諡忠節)。

朱繼祚字胤岡,莆田人,萬曆四十七年進士。由庶吉士,歷官至南京禮部尚書(按小腆紀年:崇禎初,官禮部右侍郎),以人言罷去。福王時,起故官,未赴而南都陷。唐王召爲東閣大學士。從至汀州,王被擒,繼祚奔還其鄉,舉兵應魯王。戊子正月,與同安伯楊耿攻取興化城。時興化城之分守道彭遇颽(紀年雲:崇禎癸未進士,時爲監司守城),故弘光時御史也;令其守將出戰,而己登陴樹大明旗幟於城。守將不敢入,遂克之。三月,北兵至,城復破,繼祚被執,羈之獄中,賦絕命詞數章,自縊死(國朝賜諡忠節)。將死,自書祠堂對聯雲:「臣罪當誅,生奚補、死奚遲,故國舊君安在?帝臨有赫,身可灰、家可燼,周頑殷義若何」!

劉中藻字薦叔,福安人;崇禎十三年進士,官行人。賊陷京師,剃髮被搒掠。賊敗,南還。唐王時,官兵科給事中。奉命頒詔浙東,爲張國維、熊汝霖等所拒,廢然而返。至金華,朱大典薦之,召對稱旨,擢右僉都御史,巡撫金衢;取苧獠、菁獠諸種人練之爲卒,時稱能軍。閩中陷,魯王召拜兵部尚書,尋兼武英殿大學士。

中藻善撫循,激勸富人,使出財佐軍,士卒並樂爲用。共兵最盛。鄭彩專主閩事,心弗善也;中藻亦不相下,由此有隙。王使大學士沈宸荃解之,彩不聽。丁亥十月,中藻率兵攻取福寧州,守之;與周鶴芝相犄角。久之,移駐福安,鄭彩遂掠其地。北兵乘之來攻,中藻善守,所殺傷數千人。己丑三月,北兵乃循城十里,掘濠樹柵以困之(按小腆紀年,福安自前年十月被圍,至是年四月城陷,凡七閱月),中藻不能出戰。食盡,冠帶坐堂上,爲文自祭,吞金屑而死(國朝賜諡烈愍)。部將董世南等同死者數百人(紀年載中藻子思沛,諸生,聞父死,曰:「父死節,子可不繼先志乎」?亦死)。

●海東逸史卷六

翁洲老民手稿

列傳三

錢肅樂字希聲,一字虞孫,號止亭,鄞縣人;臨江知府若賡孫、寧國知府敬忠兄子也。崇禎十年進士,授太倉知州,遷刑部員外郎,連丁內艱。

乙酉五月,南京失守;六月,杭州繼陷。閏六月,寧波鄉官議納款,肅樂建議起兵,諸生董志寧、華夏等遮拜。肅樂大呼倡首,士民集者數萬人。肅樂乃建牙行事,郡中監司守令皆逃,惟一同知(按小腆紀年,同知爲朱之葵)治府事,已齎圖籍迎降,聞兵起,叩首請罪。肅樂索取倉庫籍,繕完守具。會定海總兵王之仁既納款而悔,入城與肅樂締盟共守。聞魯王在臺州,遣舉人張煌言奉表請監國。時紹興、餘姚、慈溪並舉兵,王乃赴紹興行監國事,召肅樂爲右僉都御史,畫錢塘江而守;尋進右副都御史。上疏言:「目前時勢,國有十亡而無一存,民有十死而無一生;若不圖變計,不知所稅駕矣」。當是時,之仁已封武寧侯,方國安亦進鎮東侯,其兵謂之正兵,食寧波、紹興、台州三郡田賦爲正餉;孫嘉績、熊汝霖、沉宸荃及蕭樂等兵謂之義兵,所食者皆取給於富室樂輸爲義餉。正兵司餉者直至殿升爭譁,奪取義餉,而義兵遂無所取給,恆缺食。已加兵部右侍郎,累疏辭;不許。明年四月,軍食盡,乃上疏言:「臣兵既無餉,不得不散。但臣以舉義而來,大仇未雪,終不敢歸安廬墓」。遂棄軍之溫州。王得疏,知不可留,乃降旨令往海上,同藩臣黃斌卿、鎮臣張名振共取道崇明,以復三吳;時方有由舟山窺吳之計也。逾月,紹興失守,王航海,肅樂亦之舟山。唐王召之,甫入境,而延平陷,遂隱海壇山,採山薯爲食。

丁亥,鄭彩治兵海上,王入長垣,召爲兵部尚書;疏薦故太僕卿劉沂春、廣東糧道吳鍾巒及閩中諸遺臣並起用。戊子,王次閩安鎮,拜爲東閣大學士,與馬思理(勝朝殉節諸臣錄雲:長樂人,官東閣大學士兼禮部尚書,自縊死。大兵平福州,國朝賜諡節愍)、林正亨同入直。每日系舟於王舟之次,票擬章奏既畢,則牽舟別去,匡坐讀書而已。時唐王雖歿,而其將塗登華尚守福寧,王遣大學士劉中藻攻之。登華欲降而未決,謂人曰:「豈有海上天子,舟中國公」?肅樂致書謂:「將軍不聞南宋之末,二帝不在海上,文、陸不在舟中乎?後世卒以正統歸之。而況不爲宋末者乎?今將軍死守孤城,以言乎忠義,則非其主也;以言乎保身,則非其策也。依沸鼎以稱安,巢危林而自得,計之左矣」!登華得書,遂降。而是時鄭彩專柄,連殺熊汝霖、鄭遵謙。又登華之降,由於劉中藻,故幕府立焉。而彩反掠其地。肅樂與中藻書,每不直彩。彩聞之,很甚。肅樂故有血疾,遂憂憤疾作,卒於海外之琅琦山,年四十二(殉節諸臣錄雲:聞連江陷,以頭觸牀死),遺言以故員外郎章服入殮。贈太保,諡忠介(國朝改諡忠節)。後六年,故相葉向高曾孫(南疆繹史作向高孫)尚寶卿進晟葬之福清黃櫱山。

婦翁董光遠破家爲肅樂輸餉,奏授職方主事,參幕府事。肅樂既入海,乃自縊而死。

錢肅圖字退山,號東村(鄞縣誌雲:字肇一,號退山),肅樂第四弟。爲諸生,隨肅樂倡義,授監紀推官。紹興破,從王泛海入閩,擢御史。召募義勇,聯絡山海諸寨。肅樂死,與弟簡討肅範同入福安圍城中。福安破,蕭範死,肅圖從王至舟山。又二年,舟山破,乃歸。久之,卒於家。

錢肅範字錫九,一字箕仲,肅樂第五弟。肅樂起兵,其諸弟之從軍者,並授監紀。江干失守,從肅樂浮海而南。一時諸從亡誥敕,皆出其手,授翰林院簡討。肅樂既死,大學士劉中藻方守福安,招之往,擢兵科給事中。己丑四月,福安陷,望百辟山嘆曰:「此宋少帝入海處也」!賦絕命詞投繯。兵至,被執不屈死,年二十九。僕張貴從之。

錢肅遴字兼三,肅樂第七弟。以諸生從軍。初授監紀,未受。入閩,以薦授兵部職方主事(「方主」二字原脫,以意補)。己丑,從亡翁洲。辛卯,翁洲破,來歸。甲午,張煌言以定西之軍入長江,肅遴與弟推官肅典間道赴之。乙未,翁洲復歸海上,肅遴復與推官赴之。丙申,翁洲復破,推官死焉,肅遴亡命至崑山。思得間爲入海計。己亥,煌言復入長江,肅遴又從之。已而兵敗相失,流轉太倉、嘉定間,怏怏不自得。一夕,嘔血數鬥,大呼不絕以死,年三十。妻鮑氏,祝髮爲尼。

錢肅典字葉虞,肅樂第九弟。庚寅,與兄肅遴從亡,共保翁洲,授監紀推官。丙申,大兵復下翁洲,肅典與肅遴渡海告警。追騎至,肅遴得脫,而肅典被執不屈死,年二十六。

熊汝霖字雨殷,餘姚人,崇禎四年進士;授同安知縣,擢戶科給事,轉(按「九」字原脫,據南疆繹史補)吏科右給事中。南都陷,馬士英竄走杭州,汝霖責其棄主,士英無以應之。逾月,杭州亦破,乃與同裏孫嘉績共起兵。魯王監國,擢右僉都御史,督師防江。時江上之兵,每日蓐食鳴鼓,放船登陸搏戰;未幾,又復轉柁還守,率以爲常。惟汝霖五百人渡海寧,轉戰數日夜;至橋司,士卒殘破略盡,乃還。因入海寧募兵,得萬餘人;別行伍,分汛地,以本邑進士俞元良司餉,指揮姜國成主兵。由是浙西、吳中,並皆響應。進兵部右侍郎兼左副都御史,總督義師。唐藩立閩中,遣劉中藻頒詔至越,汝霖曰:「吾知奉主上而已,不知其它」。因出檄拒之。丙戌五月,進兵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六月,江干失守,從王泛海。時鄭彩自以扈駕功,勢張甚。汝霖票擬,每右諸將而抑彩,彩積恨久之。已而,彩與義興伯鄭遵謙交惡。王次閩安,從亡諸臣之室俱保琅琦。李茂者,彩之裨將也;汝霖奴子與之爭口。戊子元夕,汝霖自王所歸沐,熊、鄭兩家簪珥相問遺,茂以熊、鄭合謀奔告彩。乃夜使賊黨百人,破門而入,縛汝霖投之海(國朝賜諡忠節)。子琦(紀年稱琦官)甫六歲,即彩婿;彩陽撫而陰賊之,亦投之海中。

孫嘉績字碩膚,餘姚人;宋燭湖先生之後,忠烈公燧五世孫、大學士文恭公如遊孫。崇禎十年進士,授南京工部主事,召改兵部,擢職方員外郎,進郎中(小腆紀年作主事,未嘗進郎中)。受中官高起潛所譖下獄,久之釋歸。福王時,起九江兵備僉事,未赴。南都既陷,杭州隨之,乃與同裏熊汝霖共舉兵,迎魯王監國,擢右僉都御史,督師防江,進兵部右侍郎兼都御史。諸人雖迫於忠憤,創義起事,然皆書生不知兵,迎方、王二帥拱手而授之國成;凡原設營兵衛軍俱隸方、王,召募之街卒裏兒則領之。方、王既自專,反惡諸人之參決,於是有分地、分餉之議。方、王猶爲不足,攘奪義餉。於是義兵無所取給,恆散去無存,奇零殘卒不能成軍。嘉績乃盡以歸之職方(二字衍)御史黃宗羲,而謝兵事。丙戌五月,以兵部尚書與汝霖同拜東閣大學士。六月,江上師潰,從王航海,卒於舟山,年四十三(南疆繹史作四十四)。贈太保,諡忠襄。

子延齡,官中書舍人;從亡海外,歷仕至戶部尚書。

沈宸荃字友蓀,號彤庵,慈溪人;崇禎十三年進士,授行人,奉使旋里。福王立,覆命南都,擢山西道御史。時馬、阮亂政,宸荃頻疏論之;最後,直糾士英擅權、納賄、蠹國、殃民十二大罪。士英怒,必欲殺之,臺省力救得免。遂出爲蘇松兵備僉事,未赴而南都破。北兵至浙,宸荃起義裏中,與熊汝霖、孫嘉績、錢肅樂等會師迎魯國監國,擢右僉都御史。江干失守,棄家從王海外。王次長垣,連擢至尚書、東閣大學士。復從王至舟山,加太子太保。舟山破,又從泛海抵廈門,至金門。後艤舟南日山,遭風沒於海(國朝賜諡忠節)。

宸荃從亡時,其父居家,當事齮齕之;父亦強直,不能加害。宸荃每思其父,輒吟時,詩罷慟哭。聞者莫不哀之。

●海東逸史卷七

翁洲老民手稿

列傳四

王之仁字囗囗(原闕),直隸保定人;官吳淞總兵,遷浙江定海總兵。在定海已納款,得貝勒令,仍舊任。鄞之故太僕謝三賓者,家富耦國。方西行,見貝勒歸,害錢肅樂等所爲,乃貽書之仁,謂「潝潝訿訿,出自庸妄六狂生,而一稺紳和之。將軍以所部來斬此七人,事即定矣。某當以千金爲壽」。稺紳指肅樂,蓋肅樂時年未四十也。會肅樂亦遣客倪懋熹以書告之仁,勸其來歸。之仁兩答書,約以十五日至鄞;而密語懋熹,令具燕犒,三賓不知也,方以爲殺肅樂在旦夕。屆期,之仁至,諸鄉老大會於演武場。坐定,之仁出三賓書對衆朗誦,三賓遽起欲奪其書。之仁變色,因問肅樂曰:「是當殺以祭纛否」?語未畢,長刀夾三賓下。三賓哀號跪階下,請輸萬金以充餉;乃釋之。之仁遂以兵迎魯王於台州。

王既監國,封之仁武寧侯,進寧國公。時諸帥爭地爭餉,攘臂譁爭;敵兵臨江,置之不問。之仁雖悍戾,尚忠奮。上疏言:「起事之日,人人有直搗黃龍之志;乃一敗之後,遂以錢塘爲鴻溝,天下事尚何忍言!臣今日計惟有前死一尺,願以所部之兵沉船一戰。今日欲死,猶戰而死;他日即死,恐不能戰也」!丙戌三月朔,北兵驅船開堰入江,閣部張國維嚴飭各營守汛,令之仁統水師從江心襲戰,而自督諸軍復杭州。會東南風大起,之仁揚帆奮擊之,北兵敗去。六月朔,江上兵潰,諸將皆遁,惟之仁一軍尚在。將由江入海,國維與之仁議抽兵五千分守各營。之仁泣曰:「壞天下事者方國安也!敵兵數萬屯北岸,倏然而渡,孤軍何以迎敵,惟一死而已」!乃載其妻妾並兩子婦、幼女、諸孫,盡沉於蛟門下;捧所奉敕印,北面再拜投之水。乃立旗幟,鼓吹張蓋,泛海至松江。北兵意其降也,護送至金陵。峨冠大袖,肩輿而入,百姓駭愕聚觀。之仁從容入見內院洪承疇,自稱「前朝大帥,國亡當死。恐葬於鯨鯢,身死不明,後世青史無所徵信;故來投見,欲死於明處耳」。承疇優接以禮,勸之薙髮,不從。乃戮於市。從子正中別有傳。

張鵬翼字耀先,浙江諸暨人,官浙江總兵中軍都督府左都督。乙酉四月,北兵南下,鵬翼與右都督徐洪■〈王彥〉合兵入援,未至而南都陷。遂從海道至紹興,魯王封爲永豐伯。丙戌三月,移鎮衢州。北兵至,副將秦應科等內應,城遂破。鵬翼巷戰力竭,被執。諭之降,大罵,乃殺之(國朝賜諡烈愍。小腆紀年載弟鵬飛同被執,不屈,自刎死)。

弟繼榮(南疆繹史作季熊)勇冠三軍,與北兵戰,力竭而死(紀年雲:季熊,嚴州守將,戰敗,拔靴刀自剚死。時稱張氏三忠雲)。有老僧舁其屍歸,將近衢許裏許,道旁有旅肆,忽見繼榮被甲躍馬,從數人至,命具酒食。肆主飛報入城,軍中皆驚喜,急出迎之,則繼榮屍適至。始知向入旅店者,乃其魂也。

洪■〈王彥〉亦不屈死。

蔣若來字龍江,南直長洲人;世居婁門。形材短小,獨骨臂,善騎射。以事亡命,居劉河;巡撫張國維異其才,拔自行伍(明季北略作生員),以把總守江浦。流賊薄城,蟻附而上,若來提刀截殺,應手而斃。方坐城樓下,俄見賊金冠紫袍者握大石直前,擊中若來面,仆地;賊乘勢合圍而前。若來奮躍登城,射殪其酋;復發大炮,擊殺三千人。以功擢遊擊,守江浦。六安、宿松之役,以無援敗。累遷至浙江總兵(勝朝殉節諸臣錄、小腆紀年並稱都督)。

唐王立,令與朱大典同守金華。魯王授官亦如之。及城破,令長子出而集妾子女於廳,縱火焚之;提刀巷戰,殺四十餘人,力盡自刎死(國朝賜諡忠烈)。

鄭遵謙字履公(紹興府志作履恭),會稽人,僉事之尹子。爲諸生,跅弛任俠,不爲繩墨之士所理。南都陷,閹人屈尚志(按小腆紀年,福府內臣有屈尚忠者。疑即一人)逃至越,遵謙執而殺之;曰:「吾聞諸劉先生,凡系逃官皆可誅」。劉先生,謂宗周也。北兵至,潞王以杭州降。遵謙創衆起義,殺北人所署紹興守、會稽令(紀年雲:紹興守張愫、山陰令彭萬里),與錢肅樂等奉箋魯王;拜中軍都督府左都督,封義興伯。丙戌三月,北兵決壩放船入錢塘江,遵謙帥師敗之,獲其鐵甲八百餘副。紹興破,崎嶇浙、閩間,從王航海至廈門,進封義興侯。大學士熊汝霖爲鄭彩所害,遵謙不平。彩乃詐撲部將吳輝,輝扶傷就遵謙求書投鄭鴻逵。遵謙過輝船送之,遂被擒。輝既擒遵謙,而難於面之,伏艙底不出;遵謙呼之曰:「汝鄭彩廝養,殺我豈汝意,而相避乎」!輝乃出。遵謙乞只雞盂黍,哭奠汝霖;既畢;遂躍入海中死(國朝賜諡節愍,弟遵儉同)。

有妾金四姐者,故妓也。嘗笞殺其婢王氏,因下獄;謙以千金出之。謙死,四姐束藁象彩,每饋奠,斬象人以侑食。彩聞之,使人沉之海中。

弟遵儉,官通政司參議。舟山破,殉節死。

荊本徹字太徽,丹陽人,崇禎辛未(小腆紀年作甲戌)進士;官兵部司務,爲溫體仁所惡免官。十七年,起原官,出爲下江監軍道。福王時,授職方郎中,仍監軍海上。南都亡,屯軍施翹河,號四會營,招集諸將士。會故總兵貢五常(原注:崇明人)、張士儀(原注:太倉人)、張鵬翼(諸暨人。原注:崇明人,疑承上「貢注」而訛,今據本傳同)、巡撫田仰、光祿卿沉廷揚各以衆至,義陽王避亂亦自太倉投焉。魯王進拜副使。丙戌,扈王出海,屯小沙嶼。其將士多善射。黃斌卿忌之,造爲流言,率衆攻之,遂遇害(勝朝殉節諸臣錄雲:沒於浙東。國朝賜諡節愍)。

子元相,亦見殺。

●海東逸史卷八

翁洲老民手稿

列傳五

沈廷揚字季明,號五梅,崇明人。少爲諸生,慕忠孝大節。崇禎中,由國子生爲武英殿中書舍人。以海運功,擢戶部郎中;尋加光祿寺少卿,仍督運,駐札登州。京師陷,福王立於南都,命廷揚以海舟防江;尋命兼理餉務,饋江北諸軍。南都失守,航海至舟山,依黃斌卿。唐王在福建,授兵部右侍郎,總督水師。魯王授戶部左侍郎。王航海之明年四月,吳淞提督吳勝兆反正,以臘書來求援,斌卿不敢應,廷揚及都御史張煌言、給事中徐孚遠、御史馮京第勸定西侯張名振就其約。名振遂率舟師同廷揚等北上,統水船二百餘號直抵崇明。及吳淞,會颶風大作,舟覆,名振等踉蹌遯歸;廷揚獨與北兵大戰四晝夜,抵福山,次鹿苑。夜分,颶風又起,舟膠於沙,與麾下七百人俱被執。蘇撫土國寶勸之降,不從;乃先驅七百人於婁門外李王廟駢戮之,無一人肯屈者。廷揚至南京,內院洪承疇素與廷揚善,欲脫之,詭曰:「我聞沉廷揚已爲僧,若敢誑乎」?廷揚詈之。遂下獄,猶遣其門人周亮工說之。廷揚曰:「毋多言!吾今日非一死不足塞責」。乃與部下贊畫職方主事沉始元、總兵官蔡德、遊擊蔡耀、戴啓、施榮、劉金城、翁彪、朱斌、林樹、守備畢從義、陳邦定及嗣子元泰同就戮,年五十三(國朝賜諡忠節)。妾張氏奔視含斂,哀慟道路,歸亦自縊。後贈戶部尚書。

黃銘丹字丹侯,崇明人,諸生。崇禎十二年,流寇毀鳳陽祖陵,銘丹憤激與妻子訣,誓不破賊不還。因謁制府,獻平寇諸策,爲史可法參謀。及京師陷,里人沈廷揚方以光祿卿駐淮上,銘丹投謁曰:「丹在史公處無所表見,願假一旅以自效」!因令至崇明募水師。師方舉而福藩以江北分屬四鎮,廷揚無分地,遂無功。南都失守,吳中瓦解,銘丹方抵浙,詢帝王消息,知廷揚已入舟山,乃撫膺曰:「事不可爲矣」!南向慟哭,赴海死。妻施氏殉焉。

馮京第字躋仲,號簞溪,慈溪人。崇禎十三年進士,授行人(按京第不由進士出身,詳見鮚埼亭集及溪上遺聞錄;以上十字,當由沉宸荃傳訛移),改禮部主事,乞假歸。福王立,以原官召,未赴。南都亡,杭州繼陷,乃從里人沉宸荃等起義。紹興監國,擢御史,尋進僉都。江干師潰,從王航海。

時議遣平海將軍周鶴芝乞師日本,黃斌卿止之,鶴芝怒而入閩。京第謂斌卿曰:「北都之變,東南如故,並使其東南而失之者,是誠吳三桂乞師之誤。今我無可失之地,比之前者爲不倫矣」。斌卿乃使其弟孝卿同京第往。至長崎島,其王不聽登陸,京第日於舟中朝服拜哭不已。會東京撒斯瑪王遣官行部如中國巡方御史,京第因致其血書。王聞長崎王之拒中國也,曰:「中國喪亂,我不遑恤,而使其使臣哭於吾國,吾國之恥也」!遂議發各島罪人同孝卿往,而令京第先還,致洪武錢數十萬;蓋其國不能鼓鑄,但用中國古錢。舟山之用洪武錢始此(按餘姚縣誌,京第乞師與朱之瑜偕,京第先歸,之瑜遂留。南疆繹史、鮚埼亭集諸書並不着之瑜名。日本人岡千仞來徵乞師事,則祗知之瑜、不知京第,蓋之瑜留故也。事詳補傳)。

丁亥四月,同定西侯張名振率舟師北上;至崇明而海嘯,舟覆,得脫歸。己丑秋,擢兵部右侍郎。是冬,仍命京第及副都御史黃宗羲同澄波將軍阮美往日本乞師,終以不得要領而還。時餘姚人王翊結寨四明,京第乃間行至,與之合軍杜澳,聲勢頗振。庚寅冬,北兵將攻舟山,惡四明中梗,乃分兵兩道入大蘭山。時京第已寢疾,匿鶴(紀年作灌)頂山中,爲其叛將(紀年雲王升)所縛,致之寧波。諭降,不從;乃殺之。

徐孚遠字暗公,晚號復齋,南直華亭人,南京刑部侍郎陟會孫。崇禎十五年舉人,明年下第歸。兩京相繼陷,慨然而起,指其發誓曰。「此即蘇武之節也!我寧全發而死,必不去發而生」!遂與夏允彝(小腆紀年雲:字彝仲,號環公,崇禎丁丑進士,官吏部主事。乙酉九月自溺死。國朝賜諡忠節)、陳子龍(明季南略雲:字臥子,號海士,允彝同榜進士,官兵部左侍郎。勝朝殉節諸臣錄作右侍郎,事敗被執,乘間投水死。國朝賜諡忠裕)等謀勤王事,不克,入於湖。湖中遇兵,與家相失,妻姚氏、子度遼並死焉。遂間道往浙,自浙入閩。時唐王方即位於福州府,改福州爲天興府,遂除孚遠天興司李,斷獄平正。尚書張肯堂出募師,加孚遠兵科給事中同行。既而閩、浙相繼陷,魯王航海,孚遠從之。從定西侯張名振帥舟師北上,颶風舟覆,孚遠以後殿得免。王至舟山,擢國子監祭酒。舟山破,從王之廈門,依鄭成功,成功以師禮事之。戊戌正月,滇中遣使齎璽書通問成功,拜孚遠左副都御史,孚遠隨使入覲。遂泛海由交趾入安隆,交趾要(原訛安)其行禮,不從。不聽過,仍返廈門(臺灣外紀以爲從滇朝見歸外失道安南,而行朝錄則雲朝滇時不得過安南,遂回廈門)。廈門破,爲北帥吳六奇所藏,完發以死。

在海外,復娶戴氏,生子永貞。扶櫬至松江,未葬,子亦死(明史謂孚遠因松江破,死島中。泉州府志謂居廈之曾厝鞍卒。龍溪縣誌謂游龍溪後,不知所終。南疆繹史謂歿於臺灣。野乘謂癸卯廈門破,諸搢紳東渡,獨孚遠歸華亭。明詩綜引靜志居詩話,亦有「乘桴遠引、騎鶴重歸」語,似孚遠未渡臺者。惟孚遠交行摘稿後附林霍、王澐所撰二傳,言癸卯之變,擬歸故鄉不果,轉徙入潮之饒平山以歿。又賜姓本末說與此合。按六奇爲潮之饒平人,當得實也)。所着詩文,散佚殆盡。

孚遠少時,與同裏夏允彝、陳子龍齊名。三人嘗言志,孚遠慨烈流涕曰:「百折不回,死而後已」。允彝曰:「吾僅安於無用,守其不奪」。子龍曰:「吾無闇公之才,而志則過於彝仲,顧成敗則不知也」。後皆如其言。

陳士京字齊莫,號佛莊,鄞縣人。崇禎之季,天下多故,挾策浪遊。久之無所遇,歸而國難作,悒悒不出。畫江之舉,熊汝霖薦授職方郎中。會都督(鄞縣誌作總兵)陳謙奉使閩中,命士京監其軍以行。謙被殺,士京遁之海上。鄭芝龍聞其名,令其子成功與遊。芝龍降北,成功不從,士京實贊之。戊子,王在閩安,擢兵科給事中,遷光祿寺卿,奉表粵中。時惠、潮路斷,乃迂道沿海,資斧俱竭,賣卜以前。粵中加(原闕)都御史,固辭;欲留之,不可。己丑,王入舟山;士京在閩,與成功相結,以爲後圖。成功頗以恢復自任,賓禮遺臣、故老,於是海上衣冠雲集。久之,見海師無功,粵事亦日壞,乃築室同安之鼓浪嶼,題曰「鹿石山房」,賦詩自遣。己亥,成功統師入長江,以士京參預島上留守事,觸疾而卒(國朝賜諡節愍),年六十五。時王在南澳,聞之震悼,親爲文以祭之。

●海東逸史卷九

翁洲老民手稿

列傳六

王翊字完勳,號篤庵,慈溪人,後居餘姚。少孤,爲諸生,有智略。魯王監國,翊與慈溪諸生王江同起兵海濱,與江上師爲聲援,授兵部職方主事。浙東不守,翊渡海(按小腆紀年,翊走海隅,王師購之急,囚其弟翃以招之。翃不屈死,翊泣曰:「是不負勳家也」)至舟山,說黃斌卿攻寧波,許爲內應。爲降紳謝三賓告變。及斌卿以舟師至,遂爲北兵所敗。翊乃入四明山,結寨於大蘭,居之。戊子三月,破上虞,殺其署事者,浙東震動。御史馮京第自湖州軍破,亦間行至四明,與翊合軍杜岙。破之,京第匿民舍。翊以四百人走天台,謂諸將曰:「是皆團練之罪也。北兵雖健,我視其銳則避之、懈則擊之;非團練爲之鄉導,彼敢行險地如枕蓆乎?然北兵與團練豈能相守?吾卒雖殘,其破團練尚有餘力」。乃自天台至四明,擊破鄉聚之團練者。沿道招集流亡,一月復至萬餘人,而京第亦出。己丑春,又破上虞,新令逃去,得其印。

當是時,浙東山寨,蕭山則石仲房(南疆繹史作仲芳),會稽則王化龍、陳天樞,天台則俞國望、金湯,奉化則吳奎明(紀年雲在天台)、袁應彪(紀年作滮),千里之間,屹然相望,然皆擄掠暴橫。而平岡張煌言、上虞李長祥,且耕且屯,獨不擾民,又單弱不能成軍。惟翊一旅,蔓延於四明八百里之內,設爲五營五司,翊主兵、江主餉,勸分富室,單門而下安堵如故;履畝而稅,人亦無不樂輸者。平時不義之徒,立置重典,其所決罰,人人稱快。浙東列城,爲之晝閉;胥吏不敢催租縛民,惴惴以保守一城爲幸,皆薦誠講解。翊計天下不能無事,待之數年,庶幾爲中原之應也。

自上虞出,東徇奉化。北兵方攻吳奎明,力竭而遁。北兵追奔至河泊所,翊猝遇之而戰,北兵大敗。六月(紀年作十月),翊朝行在,拜右僉都御史。會稽人嚴我公以招撫至浙,湖州柏襄甫、會稽顧虎臣等皆降,我公得渡海,發使四明山。翊之部將左都督黃中道烹其使,我公遁去。三月復來朝,進兵部右侍郎,兼官如故。八月,破新昌,拔虎山,進本部尚書、右副都御史。明年春,北兵將攻舟山,惡翊中梗,乃分二道,一由奉化、一由余姚,會師於大蘭山,帳房三十里,遊騎四出,以搜伏聽者;翊遁入海(據紀年在庚辰九月)。復還,山中所留諸將降殺且盡,翊彷徨無所倚。二十四日至北溪,爲團練兵所執。是夜大星墮地,野雞皆鳴。過奉化,賦絕命詩,有「平生忠憤血,飛濺於羣虜」之句。在獄中,每日從容束幘,掠發修容,謂守卒曰:「使汝曹得見此漢官威儀也」!八月十二日,會訊於定海。翊坐地上曰:「毋多言,成敗利鈍,皆天也。汝等何所知」!十四日,行刑。羣帥憤其積年倔強,聚而射之,或中肩、或中頰、或中脅,翊不稍動,如貫植木。洞胸者三尚不僕,乃斧其首而下之,始僕(按紀年,翊以辛卯七月復入山,二十四日夜有大星墜地,詰朝被執,至定海,不屈,死之,時八月十二日也。遺一女,年十三,字黃宗羲子,以例沒入勳貴家。參領某憐其爲忠臣女,撫之如所生。有劉弁者求之,女不可。參領難之,女突出所佩劍自刎死。參領大驚,以劍殉葬焉),年三十六(國朝賜諡烈愍)。

從者二人:一曰石必正,揚州人;一曰明知,餘姚人;皆不肯跪,則跪而向翊。又有參軍蔣士銓,嘉善諸生,在軍三年。山寨之破,他人皆去,士銓獨從之。初五日,先翊受刑,賦絕命詞;翊在獄爲文祭之;北人見者無不泣下,曰:「非獨王公忠也,乃其從者亦義士也」!

江母爲北帥所得,以之招江。江削髮,以僧服見,安置杭州。母以天年終。江復與定西侯張名振引師入長江,登金山,遙祭孝陵,題詩慟哭。丙申,復與沉調倫聚衆四明山。調倫見殺,江亦傷箭而死(詳江本傳,此羨文也)。

先是休寧人趙立言,以餘衆棲四明山中,與江山諸生李國楹約取江山(按紀年繫於丙申八月,下戊子作明年,則爲丁酉年矣)。戊子正月朔,立言將三百人攻克之,國楹失期不至。明日,北兵大至,立言迎戰,殺數人,馬躓墮水死。子楨恨甚,至國楹家欲殺之;乃爲北兵所執,與國楹同死。

王江字長升,慈溪人,爲諸生,與同裏王翊同起兵,結寨四明山中。先是畫江而守,二人連名上書監國,請募沿海義勇,勤王自效;授戶部主事(按小腆紀年,以己丑七月授是職,復無進階),改戶科都給事中。師甫集而王航海,二人遂頓兵四明之杜岙,以爲海上聲援。海上人呼東西王以別之;西王主兵、東王主餉。

當是時,浙東之師雲起,由寧、紹以至臺、處,所謂山寨者相望也。然皆烏合不練之兵,又無所得餉,四出劫掠,居民苦之。獨翊招兵最盛,而江善理餉。計山中屯糧所收不足,親往民家,計其產,用什一爲勸輸,以忠孝感動之;有額外擾民一粟者必誅。又時遣人入內地,結連遺老,致其扉屨之助。故杜岙一軍之強,甲於他寨。馮京第、張夢錫遂合軍來守大蘭,江總司三營之餉。浙東列城畏之如老羆當道,胥吏不復下鄉催租,於是山中之民益樂輸。監國之居舟山,非此一軍莫能安也。拜都察院右僉都御史,晉右副都御史。

庚寅,大兵決計下舟山,先廓清山寨,以絕其援。兩軍由余姚、奉化會於大蘭,而遊騎分道四馳,京第、夢錫並死之;翊避入海,江亦遁去。大帥劫江之母以招之,江乃盡剃其發,以浮屠服至杭。大帥喜甚,盛爲館帳如幕府而防閒之。未幾,母卒,江買一妾暱之。其妻晨夜勃溪詬誶,江乃控之吏而出之,妻亦攘臂登車,歷數江之過而去。一日。江遊湖上,守者以其妾在,不疑,而江竟不知所往。乃知曏者特以術脫其妻也。

江乃復入海,朝監國於金門;張名振請爲監軍。甲午,引師入大江,抵燕子磯,望祭孝陵,題詩慟哭而還。乙未,名振卒,海師復下舟山。時(按紀年系丙申八月)有沉調倫者,復起四明山中,來迎江,乃赴之。山中人聞江至,壺槳以迎者如蝟。浙東大帥方以舟山爲急,聞江至,謂山寨且復爲舟山犄角,急攻之。調倫見殺,江亦中流矢卒。

●海東逸史卷十

翁洲老民手稿

列傳七

張肯堂字載寧,號鯢淵(小腆紀年、南疆繹史並作鯤淵),南直華亭人,天啓五年進士。崇禎末,以僉都御史巡撫福建。南都亡,總兵鄭鴻逵擁唐王入閩;與其兄南安伯芝龍及肯堂勸進,遂加太子少保、吏部尚書。會原任工部侍郎曾櫻(明季南略雲:字仲含,號二雲,江西峽江縣人,萬曆丙戌進士,官至文淵閣大學士。閩中亡,避居廈門。辛卯,廈門破,自縊死。國朝賜諡忠節)至,言官請令櫻掌吏部,乃令肯堂掌都察院(紀年雲:肯堂以翊戴功進兵部尚書,改掌都察院事,尋復轉戶、左、吏三部尚書)。肯堂面陳恢復大計,因言:「江干之禍,皆由罪輔馬士英,又加以棄主而逃。今聞其在浙,法所不赦」。故唐王登極詔中,即發其罪。士英叩關自理,七疏皆不納。而芝龍力爲之請,詔令其恢復杭州始申雪。於是士英竟不得入。然芝龍終無意恢復,惡肯堂之日以親征勸王也,思出之外。肯堂因自請募舟師,由海道抵吳淞,倡義旅,與浙東相倚援。乃加少保兼戶、工二部尚書,總制北征,賜尚方劍,給敕印便宜從事;以吏部侍郎李永佑、兵科給事中徐孚遠從行,皆肯堂同里人也(按紀年,時永佑官太常寺卿,本傳雲加侍郎銜,又以爲上海人)。肯堂乃請平海將軍周鶴芝將前軍,定洋將軍辛一根將中軍,樓船將軍林習山(繹史、鮚埼亭集、紀年並作林習。而紀年丙戌十二月鄭成功起兵海上,又云以林習山爲樓船鎮,是否一人,未詳)將後軍。行有日矣,芝龍密疏止之;以其私人郭必昌代爲總制,命肯堂回福京監鄉試事。

丙戌八月,閩中陷,肯堂飄泊海外,出私財募兵,與周鶴芝共事。尋爲鶴芝所忌,乃北發。己丑十月,至舟山。魯王拜爲東閣大學士,加太傅。辛卯八月,北兵大至,有勸肯堂他適者。肯堂曰:「我昔爲閩撫,應死封疆,以唐王存亡未審,故不死。後知魯王在,是亦高皇帝子孫,因事之。今更何所圖,惟有一死而已」!北兵乘大霧集螺頭門。定西侯張名振奉王航海搗吳淞,思牽制北兵,以肯堂爲留守。城中兵六千、居民萬餘,堅守十餘日。城破,肯堂衣蟒玉南向坐,視其妾周氏、方氏、姜氏(鮚埼亭集雲:姜姬投水死)、畢氏、子婦沉氏、女孫茂漪次第縊死,乃從容賦詩(紀年載其詩云:虛名廿載誤塵寰,晚節空餘學圃間。難賦歸來如靖節,聊歌正氣續文山。君恩未報徒長恨,臣道無虧在克艱。寄語千秋青史筆,衣冠二字莫輕刪),自縊於院左之雪交亭(國朝賜諡忠穆)。雪交亭者,滿院梨花,肯堂平日請書處也。

中軍將林志燦、林桂並格鬥死。守備吳士俊、家人張俊、彭欽(繹史、鮚埼亭集並作歡)皆絕脰死。

北帥聞肯堂有絕命詞手跡,懸賞募之。一老兵得之以獻;北帥賞之,不受,曰:「我志在表揚忠義耳,不爲利也」!

蘇兆人字寅堂(鮚埼亭集作寅侯),吳江人,諸生,少師事張肯堂。南都失守,亡命海上。肯堂既相薦,授中書舍人;尋進禮部主事。嘗謂肯堂曰:「先生他日必死國事,兆人當爲先驅」。時傳江陰諸生黃毓祺殉節時獄中詩至(小腆紀年雲:毓祺字介茲;貢生。乙酉閏六月起兵行塘,己丑三月被執,至江寧,不屈死。有小遊仙詩雲:大夢誰分醜與妍,白楊風起總茫然。瓠緣無用從人剖,膏爲能明苦自煎。桂折蘭摧誠短景,蕭敷艾菀豈長年。歸途不向虛無覓,朽骨徒爲蔓草纏。爲愁草盛稻苗稀,日暮徐看荷鍤歸。何處先生多好好,此中居士故非非。肥魚不肯憐蛟瘦,飽鷃偏能笑鶴飢。請讀蒙莊齊物論,橫空白月冷侵衣。散發人間汗漫遊,風吹白日忽西流。淘沙慣嚇斜飛燕,孔雀偏逢牴觸牛。鄉里小兒朝拜相,江湖暴客夜封侯。神仙赤舌如飛電,開口舒光笑不休。腹中書任他人曬,犢鼻褌從甚處懸?惟有丹心堅自愛,忍能鑿破化爲圓。最無根蒂是人羣,會合真成偶爾文。沙際驚鷗常泛泛,風前落葉自紛紛。掉頭東海隨煙霧,屈指西園散雨雲。況復炎涼堪絕倒,灞陵愁殺故將軍。百年世事奕棋枰,冷眼常觀局屢更。烏喙只堪同患難,龍頭難與共昇平。遙空自有飢鷹擊、古路曾無狡兔橫。爲報韓盧並宋鵲,只今公等固當烹。四章自注七夕作),肯堂、兆人並和之(紀年雲:兆人和詩有「不改衣冠可爲士,誤移頭面即成魔」句)。及舟山破,賦絕命詞曰:「保發嚴夷夏,扶明一死生。孤忠惟自許,義重此身輕」。拜肯堂曰:「兆人行矣」!即縊於雪交亭下(國朝賜諡節愍)。肯堂拜且哭,以酒酹之,而後自縊。

吳鍾巒字峻伯,別字稺山,號霞舟,南直武進人。弱冠爲諸生,出入文壇者四十餘年,海內推爲名宿而不得第。晚以貢生教諭光州,從河南鄉舉,成崇禎七年進士,年已五十八矣。授長興知縣、以旱潦徵練餉不中額,謫紹興府照磨。踰年,移桂林推官。聞京師變,流涕曰:「馬君常(小腆紀年雲:謂馬世奇)必能死節」。已而果然。

福王立,遷禮部(南疆繹史作吏部)主事。行抵南雄,聞江南陷,轉赴福建,痛陳國計,唐王甚重之。補廣東副使,未行,閩中又亡。魯王次長垣,以錢肅樂薦,召爲通政使。肅樂、鍾巒,丙子同考所得士也。申明職掌疏,言「近來遠近奏章,武臣則自稱將軍、都督,文臣則自稱都御史、侍郎,三品以下不屑署也。至所在遊食江湖者,則又假造僞印,販鬻官爵。偃臥邱園而曰聯師齊楚,保守妻子而曰聚兵數萬。請加嚴核,募兵起義者則當辨其冊籍花名,原任職官者則當辨其敕書札付」。王是之,升禮部尚書,原官如故,兼督學政。己丑七月,王次健跳,閩地盡失,每日朝於水殿。而鍾巒飄流所至,輒試其士之秀者入學;率之見王,襴衫巾絛,拜起秩秩。或哂其迂;鍾巒曰:「陸秀夫在崖山舟中尚講大學,豈可顛沛失禮乎(按紀年,鍾巒曰:濟濟多士,維周之楨,可以亂世而失教士耶?在舟山,朱永佑與講顧氏東之學,或笑其迂。答曰:「然則崖山陸丞相亦非耶」)?十月,從至舟山,加太子太保。辛卯八月,舟山破。鍾巒時在普陀,慷慨語人曰:「昔者吾師高忠憲公(紀年雲:謂高攀龍)與吾弟子李仲達死奄難,吾爲詩哭之;吾友馬君常死國難,吾爲詩哭之;吾門生錢希聲從亡而死,吾爲詩哭之;吾子福之倡義而死(按紀年,以乙酉六月起兵太湖,越三月,事敗,投湖死,國朝入祀忠義祠),吾爲詩哭之。吾老矣,不及時尋塊乾淨土,即一旦疾病死,其何以見先帝、謝諸君於地下哉?然吾從亡之臣,當死行在」。遂復渡海入城,與大學士張肯堂訣曰:「吾以前途待公」。乃至文廟,積薪左廡下,藏所注易經於懷,抱孔子木主,舉火自焚。賦絕命詞曰:「只爲同志催程急,故遣臨行火澣衣」。時年七十五(國朝賜諡忠烈)。

李向中字豹韋,號立齋,湖廣鍾祥人,崇禎十三年進士;授長興知縣,以能調秀水,內遷車駕司主事。甫至淮而國亡。福主時,進郎中,巡視浙西嘉湖兵備,尋調蘇松。甫至任而南都又亡。乃與沉猶龍(小腆紀年雲:字雲升,華亭人,萬曆丙辰進士,歷官至兵部右侍郎。乙酉八月,松江破,中流矢死)、夏允彝等起兵不克,走至閩。唐王以爲尚寶卿。閩中敗,避海濱。劉中藻起兵於福安,向中同朝於王所,拜兵部侍郎,巡撫福寧,監福安軍。福安破,從王航海,進兵部尚書,兼掌都察院事。從至舟山,加太子太保。是時諸臣寄命舟楫,日炙風餐,面目黧黑;獨向中丰采隱然,白皙如故。庚寅冬,丁外艱,令墨縗視事。辛卯八月,舟山破,嘆曰:「先帝以治行拔向中,不能死難;華亭之役,不與沈、夏諸公俱死;福寧之役,不與劉公俱死;偷生七載,亦希得一當以報先帝。今已矣!我死,幸投我海中以志恨」。北帥召之,大罵不赴;發兵捕之,以縗絰見。北帥呵之曰:「聘汝不至,捕之即來,何也」?向中瞠目曰:「前則辭官,今來就戮耳」!因大罵而死。其絕命詞有「血化萇弘碧,相向燃死灰」之句。行刑者乃其舊部,遂投其屍於海。年四十一(國朝賜諡忠節)。長子善毓從死。

朱永佑字爰啓,號聞玄,南直上海人。崇禎七年進士,授刑部主事。改吏部,乞假歸。友人問近讀何書?曰:「忠孝二字未熟,何暇丹鉛」?乙酉,南都大亂,預於夏、陳諸公之事。唐王立於閩中,召爲文選司郎中,改戶、兵二科給事中,遷太常寺卿,兼原官。時尚書張肯堂出募舟師,乃加永佑侍郎銜偕行。數勸鄭芝龍毋降,不聽;將遣力士趙牧刺之,亦不果。閩中破,魯王擢拜刑部侍郎。王至臺,加吏部左侍郎。舟山建國,以工部尚書仍兼吏部事。辛卯八月,舟山破,適病不能起,被執。北帥勸之曰:「文丞相尚有黃冠歸故鄉之語,先生若肯剃髮,便可不死」。永佑曰:「吾發可剃,何待今日」?遂口占絕命詩,有云:「縱使文山猶在日,也應無發戴黃冠」。請死益力,趺坐受刃。其僕負屍出城,流血沾衣,哭曰:「主生前好潔,今遂無知耶」?血遂止(國朝賜諡烈愍)。

●海東逸史卷十一

翁洲老民手稿

列傳八

黃斌卿號虎癡,興化衛人,以恩例授把總。崇禎間,官至翁洲參將。福王時,擢浙江(小腆紀年作江北)總兵。南都亡,遁歸。唐王立,得附勸進,乃上言「舟山爲海外巨鎮,番舶來往,饒魚鹽之利。西連越郡、北達長江,此進取之地也」。王善之,封爲肅虜伯,賜劍印,率兵屯舟山,得便宜行事。魯王監國,以兵來會,進侯。紹興陷,富平將軍張名振扈王出海投斌卿,斌卿不納,王遂飄泊外洋。然斌卿怯於大敵而勇於害其同類。副使荊本徹屯小沙嶼,斌卿擊殺之,並其衆。叛將張國柱悉攻舟山,爲阮進敗去,斌卿復得其樓船百號,聲勢益振。而進實名振之水營部將,斌卿間之,使背名振,奪其船隻、軍資、器械無算。寧國公王之仁、鎮倭將軍王鳴謙至舟山,斌卿並誘擊之。忠威伯賀君堯以殺禮部尚書顧錫疇(紀年雲:字瑞屏,崑山人,萬曆己未進士,南都授禮部尚書,閩中進東閣大學士,國朝賜諡節愍),爲衆論所不與,挾重貲來舟山;斌卿遣盜殺之,掠其貲。平西將軍王朝先在蛟關,斌卿利其兵力,貽書招之;中途遣將假迎劫之,朝先跳水得免。於是,諸將積恨斌卿。會王在沙埕,名振、進同往迎之。進軍飢,恃昔日保全舟山之力,以百艘來告急;斌卿不應,亦不使人至行在。朝先遂與名振、進合詞上疏於王,揭其罪惡。有旨奉討;斌卿遣其將朱玫(紀年作玖)、陸瑋御之,輒敗,求救於安昌王恭■〈木梟〉。大學士張肯堂上章待罪所,「不改心以事君者有如水」。又議和於諸營曰:「彼此皆王臣也,兵至無妄動,靜候處分」!初皆安堵,既而玫、瑋背約出洋,諸將疑斌卿之逃也,縱兵擊之,沉斌卿於水(國朝賜諡節愍)。二女皆死焉。

王朝先,故四川土司也(小腆紀年雲:翁洲人)。崇禎中,調徵遼東,官平西將軍。京師陷,南奔。魯王時,擁兵蛟關。黃斌卿利其兵力,屢貽書招之。朝先率二艦渡橫水洋,斌卿即遣標將朱玫、陸瑋以假迎劫之,朝先跳水得免。既至,斌卿摘其印,留之部下,不任以事。定西侯張名振爲之力請,還其印;解衣衣之,贈以千金。朝先居閒,請徇邊海。至奉化之鹿頸(南疆繹史作鹿頭鎮),四、五月而聚兵數千,邊海爲之出賦。丁亥,王次長垣,封爲平西伯(紀年作己丑七月受封伯爵,監國紀同)。朝先於是深結名振及蕩胡伯阮進,以二人與斌卿有隙也。己丑,閩地盡陷,王至健跳;軍飢,告急斌卿。斌卿不應。會斌卿標將黃大振得罪逃朝先所,因誑朝先曰:「將軍家口及標屬盡被本爵所鈔沒,某以苦諫獲戾,故出亡耳」。朝先積恨久,遂與名振、進合兵攻之,殺斌卿而並其衆。

朝先既得志,威福日作,漸與名振攜貳;爭糧爭汛,逞力恃強。名振銜之。辛卯二月,名振忽引兵至。時朝先居守舟山,名振治兵南田,朝先不虞其見襲也,士卒散遣民舍,倉猝無備,手格數人而死。

周鶴芝字九玄(小腆紀年作號九京),福清人。讀書不成,去而爲盜於海。嘗往來日本,以善射名,與撒斯瑪王結爲父子,故在海中無不如意。間至家,爲有司跡捕,繫獄三年,賄吏得解,爲盜如故。久之就撫,以黃華關把總稽察商船。唐王立,加水軍都督,封平海將軍,副黃斌卿駐舟山。斌卿爲人猜忌,而鶴芝慷慨下士,來者多歸附;由是與斌卿不合。魯王在紹興,鶴芝議乞師日本,已有成約;斌卿止之曰:「大司馬餘煌書來,此吳三桂乞師之續也」。鶴芝怒而入閩。斌卿乃自遣其弟孝卿同御史馮京第往。日本不見鶴芝,師卒不出。

王至長垣,禡牙出師,封鶴芝爲平夷伯。鶴芝帥師復海口,以參議林鑰舞、總兵趙牧守之。旋復陷,鑰舞、牧並死之,鶴芝退保火燒岙。尋同鄭彩、阮進之師攻福州,覆敗績。王至舟山,鶴芝與弟瑞以樓船三百餘號分屯之三盤,以爲舟山犄角。未幾,與瑞有隙。王使吳(紀年作胡)明中往解之。明中至,構之益甚;瑞遂南依鄭彩,鶴芝亦北結阮進。彩與鄭成功爭廈門,爲成功所敗,泊沙埕。鶴芝、進既怨瑞,而張名振欲結歡成功,遂與鶴芝、進擊破彩之餘兵。鶴芝軍遂振。辛卯八月,舟山破,鶴芝航海往日本,不知所終。

鑰舞莆田人、趙牧常熟人,併爲鶴芝客。鄭芝龍之降北也,鑰舞陳八不可,弗聽。監軍朱永佑謂鶴芝曰:「虞山趙牧,其人勇士也,我欲使見芝龍而刺之」。不果。後並死海口。

阮進會稽人,本海中盜也,善水戰。富平將軍張名振拔之,使管水營。嘗率一艦,破賊船三百餘;故海上多望而畏之。叛將張國柱攻舟山,黃斌卿不能御,進以四舟衝國柱營。時秋濤方壯,大炮乘之,所向糜碎,國柱僅以身免。斌卿獲其樓船、器械無算,反忌名振之有是人也,以計間之,使背名振而從己。進心弗善也。

丁亥,王次長垣,封進蕩胡伯。己丑六月,名振復健跳所以處王。七月,北兵圍健跳,進率其樓船數百奮勇而至,金鼓震天,北兵解去。九月,軍飢,進恃昔日保全舟山之力,以百艘泊舟山告急,斌卿不應;遂與名振、朝先等合兵攻之,殺斌卿,投之於海。由是,水師盡歸於進。王至舟山,加進太子太保。辛卯八月,北兵分三道來攻;名振扈王出海,而使進居守。進詣海門議和,北人慾誘之,進以數船脫歸。值北師舟過,進投以火球,風轉篷腳,反擊進面,創甚投水,爲北兵所獲。逼之降,大罵;乃殺之。

侄駿,初官英義將軍,加封英義伯。舟山破,與名振扈王出海,屯廈門。乙未,與總制陳雪之共攻舟山,破之。丙申,復陷,與雪之並赴海死。

姚志卓字子求,興人(小腆紀年雲:與金堡同裏,系仁和人)。乙酉閏六月,與參將方元章起兵,以錢唐人張起芬爲將,攻破餘杭,與江東諸營遙爲聲援。金堡(紀年雲:字道隱,崇禎庚辰進士)至閩,奏其戰功,唐王封爲仁武伯。十二月,餘杭陷,走於潛;元章戰死。丙戌十月,戰江山,又敗,遁入處州山中。其兄志元僞稱卓已降,志卓得脫而志元見殺。是月,與詹兆恆(紀年雲:字月如,江西永豐人,崇禎辛未進士,歷官至兵部尚書。丁亥三月,攻開化不克,死之。國朝賜諡忠烈)同破永豐。共後遷徙無常。至乙未冬(紀年作甲午正月),定西侯張名振、少司馬張煌言率水師至鎮江,志卓以其兵來會,力攻崇明,沒於陣。而起芬被執至杭,懸之樹間射殺之。素不讀書,臨行有詩云:「身經刀過頭方貴,死不泥封骨亦香」。

●海東逸史卷十二

翁洲老民手稿

列傳九

張名振字侯服,山西人,南京錦衣衛籍。崇禎末,以副將任台州石浦遊擊,封富平將軍(據小腆紀年,魯王監國始加是銜)。乙酉,杭州失守,潞王降。錢肅樂等舉義,名振以兵來赴。魯王監國,封富平伯。丙戌六月,江上師潰,名振棄石浦,遣中軍方簡以舟師迎王出海,投肅虜伯黃斌卿於舟山;斌卿不納,遂飄泊外洋。會閩中永勝伯鄭彩以失撫州獲罪,乃遣其將陳輝來迎王,遂居廈門;封彩建國公,進名振定西侯。丁亥四月,吳淞提督吳勝兆反正,以蠟書來求援;斌卿不敢應,而故都御史(按紀年,時方進侍郎)沉廷揚及僉憲張煌言、侍御馮京第並勸名振以其兵就約。時斌卿已進肅虜侯,其肅虜伯故印猶在,名振即以其印封勝兆,刻師期,而請廷揚、煌言、京第及給事中徐孚遠監其軍以行。聯■〈舟宗〉二千,將抵崇明,海嘯大風舟覆,踉蹌而歸,廷揚死焉。己丑六月,帥師復健跳所。時閩地盡陷,鄭彩亦棄王而去,名振迎王至浙。九月,與蕩胡伯阮進、平西伯王朝先合兵攻舟山,殺斌卿;王遂移蹕舟山,稱行在焉。乃進名振太師,當國政。辛卯七月,北兵三道攻舟山。名振以蛟關天險,海上諸軍熟於風信,足以相拒,必不能猝渡;乃留阮進守橫水洋,而自以兵奉王搗吳淞以牽制之。軍甫發,而進以反風失勢戰死,城遂陷。名振聞信慟哭,欲投於海,王與諸將救之而止。乃復與英義伯阮駿扈王出海,至廈門,見延平王鄭成功。成功大言曰:「汝爲定西侯數年,所作何事」?名振曰:「中興大業」。成功曰:「安在」?名振曰:「濟則徵之實績,不濟則在方寸間耳」。成功曰:「方寸何據」?名振曰:「在背上」。即解衣示之,有「赤心報國」四字,長徑寸,深入肌膚。成功見之愕然,悔謝曰:「久仰老將軍聲望。奈多憎之口何」!因出歷年謗書盈筐,名振(?)立命火之。於是待名振以上賓,行交拜禮,總制諸軍。

癸巳春,名振請師北上。成功與兵二萬、糧三月,以兵部侍郎張煌言監其軍。師過舟山,遙祭死事諸公;遂入長江,趨丹陽,掠丹徒,登金山,望石頭城,遙祭孝陵,三軍慟哭失聲。題詩絕壁,有「十年橫海一孤臣」之句(原注:詩云:十年橫海一孤臣,佳氣鐘山望裏真。鶉首義旗方出楚,燕雲羽檄已通閩。王師枹鼓心肝碎,父老壺漿涕淚頻。南望孝陵兵縞素,會看大纛禡龍津。冬盡撤回。明年春,益以兵將,再入長江,掠瓜州,侵儀真,抵燕子磯,札營平陽。時以上游有蠟書請爲內應,故名振再舉。而所約卒不至,乃還,復屯軍南田。

名振與士卒同甘苦,諸軍感甚,有「太師既枵腹,我輩亦忘飢」之謠。會故仁武伯姚志卓、誠意伯劉孔昭並以軍來,依名振立營,號召舊旅,聲勢益振。遂攻崇明,入吳淞,掠戰船六百餘號,徑入山東登萊諸處,直抵高麗而還(按紀年,癸巳三月請兵北上,姚志倬、劉孔昭以衆來依,駐營崇明,尋撤回。九月,復駐平陽,糧絕。十二月,大兵與戰,敗績。甲午正月,以上游有蠟書爲內應,再入長江,登金山,遙祭孝陵,題詩東下。四月,復以海艘至儀真,焚商船六百號。尋以沙船入山東登萊諸處,直抵高麗乃還)。

乙未冬,英義伯阮駿、總制陳雪之帥師破舟山,北將巴臣興降。名振徒步痛哭入城,至故宮,祭元妃陳氏及殉難諸忠臣,又祭其母,大作佛事,哀動三軍(按紀年,事在是年五月)。旋感疾。臨終起坐擊牀,連呼先帝數聲而沒(紀年雲:時乙未十一月丁未也)。有大星隕海,光芒如電,聲甚洪。葬時,白鶴千羣,盤旋數日而去。

先是舟山破,名振母李氏自縊死,庶母範氏赴水死,妻馬氏奉其舅木主赴火死。兄諸生名甲,觸階死。弟左都督名揚,被執不屈死(國朝賜諡烈愍。紀年雲:母範氏、妻馬氏、弟名揚闔門自焚死,兄名甲,奉木主自焚死;不着李氏)。內侄職方主事馬呈圖、兵部司務馬貢圖、參謀顧民楫(監國紀作明楫,紀年同。入太廟題詩,有「愁魂應傍孝陵歸」之句,扼吭死。勝朝殉節諸臣錄雲:順天人,國朝入祀忠義祠)、監軍御史梁隆吉並自刎死。部將焦文(紀年作焦文玉)字稚存,山西人,官總兵;舟山破,力戰負傷自刎死。妻張氏葬畢,亦自刎。楊復葵字向升,亦山西人,官陸師副將;舟山破,其標下挾之降,投水死。計一門三十餘人,無一存者!

●海東逸史卷十三

翁手老民手稿

列傳十

張煌言字符箸,號蒼水,鄞縣人;刑部員外郎圭章子。少時跌踢不羈,常負博進錢,醉臥社祠中;夢神謂之曰:「君宜自愛,他日成大事者君也」。由是感寤,折節讀書。崇禎十五年舉鄉試,明年下第歸。京師陷,憤不欲生。乙酉閏六月,錢肅樂等舉兵,移檄會諸鄉老。煌言先至,即遣迎魯王於天台,授行人。至會稽,賜進士出身,加翰林院編修,改兵科給事中,入典制誥,出籌軍旅,頗見其優。紹興破,泛海入舟山,道逢富平將軍張名振,扈王入閩,從之。既至,招討使鄭成功以前頒詔之隙,修寓公之敬於王,而不爲用。煌言勸名振還石浦謀再舉,加右僉都御史,自立一營曰「平岡軍」。時黃斌卿守舟山,名振以石浦之軍與爲犄角。明年春(小腆紀年作丙戌四月,監國紀同),吳淞提督吳勝兆請以所部來歸,斌卿不欲往,煌言勸名振應之,遂監其軍以行。抵崇明,大風舟覆,煌言等皆被執,乘間脫歸。已將諸將殺斌卿,王至舟山,煌言以所部入衛,拜兵部右侍郎。辛卯八月(紀年作九月,監國紀同),舟山破,煌言與名振扈王再入閩,次廈門。時滇中已封鄭成功爲延平王,軍容甚勝,不肯奉王。煌言獨以名振之軍爲王衛,時時激發諸藩,使爲致貢。然煌言極推成功之忠,嘗曰:「招討始終爲唐,真純臣也」!成功聞之,亦曰:「侍郎始終爲魯,豈與吾異趣哉」!故成功與煌言所奉不同,而其交甚睦。

癸已春,會名振之師入長江,烽火逮金陵,江南震動。時上游故有宿約,而失期不至,左次崇明。甲午,再入長江,故誠意伯劉孔昭以軍來會。或以孔昭南都亂臣,宜絕之;煌言曰:「孔昭罪與馬、阮等,然馬、阮再賣浙東,而孔昭以操江親兵棲遲海上累年,則其心尚可原也」。明年,名振卒,遺言以所部歸煌言。時王已去監國號,通表滇中;桂王遣使加煌言左侍郎兼翰林院學士。己亥,成功與煌言會於天台,悉師北上。六月,成功攻鎮江,煌言以偏師薄觀音門,乘虛(原作應,以意改)入江浦。會所遣別將以蕪湖降書至,乃至蕪湖。傳檄郡縣,大江南北相率來歸,其已下者四府、三州、二十四縣。而成功以累捷,又聞江北如破竹,謂金陵可旦夕下。前鋒將餘新銳而輕,士卒樵蘇四出,營壘一空;北師諜知之,以輕騎襲破前屯,擒新去。成功倉猝移帳,諸營瓦解。其將甘輝(紀年雲:海澄人)以馬躓被擒,之。軍遂大潰,竟撤鎮江之師出海。煌言歸路已梗,乃引舟歸鄱陽。八月七日,與楚師遇而兵潰,焚舟登陸,士卒尚數百人。歷霍山、英山,度東溪嶺,追兵奄至,士卒皆竄,止一童、一卒從。迷失道,乃賂土人爲導,變服夜行。由樅陽湖出江,渡黃湓,抵東流之張家灘,陸(原作隨,以意改)行建德、祁門(原訛山,據繹史正)兩山之中,由休寧入嚴州。既而山行,自東陽、義烏出天台,以達海壖。樹纛嗚角,散亡復集。遣使告敗滇中,且引咎。桂王手敕慰問,加煌言兵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命乃奉魯王監國。而成功自喪敗之後,不能自振,思取臺灣以休士。煌言貽書挽之,謂「軍有進寸、無退尺,今入臺,即將來兩島皆不可守。孤天下之望矣」!成功不聽。

壬寅春,滇中陷。五月,成功亦卒於臺。北安撫使以書來招煌言。煌言復書略言:「不佞所以百折不回者,上則欲匡扶宗社、下則欲保捍桑梓,乃因國事之靡寧,而致民生之愈蹙。十餘年來,海上芻茭糗糒之供、樓櫓舟航之費,敲骨吸髓,言之慘然。況復重之以遷徙,訖以流離,哀我人斯,亦已勞止!今執事既以保民息兵爲言,則莫若盡復濱海之民,即以濱海之賦畀我。在貴朝既捐棄地以收人心,在不佞亦暫息爭端以俟天命。當與執事從容羊、陸之交,別求生聚教訓之區於十洲三島間。而沿海籍我外兵,以御他盜。是珠崖雖棄,休息宜然;朝鮮自存,艱貞如故。特恐執事之疑且畏耳。則請與幕府約,但使殘黎朝還故土,不佞即當夕掛高帆,不重困此一方也」。

十一月,魯王薨於金門。煌言泣曰:「孤臣之棲棲有待、徒苦部下、相依不去者,以吾主上也。今何望乎」!甲辰六月,遂散軍於南田之懸岙(小腆紀年作懸山岙),其地在海中,荒瘠無人;山南有■〈氵義〉港可通舟楫,而其北爲峭壁。煌言因結茅居之。北帥懼終爲患,募得其故校,以夜半從山背緣蘿逾嶺而入,暗中執之。七月十七日,至寧波(紀年雲:十七日被執,越二日至寧波)。北帥舉酒屬曰:「待公久矣」!煌言曰:「父死不能葬、國亡不能救,死有餘罪;今日之事,速死而已。何必多言」!至杭州,供帳如上賓,自督、撫而下無不敬禮之。浙人賂守者,得睹一面爲幸。煌言方巾葛衣,終日南面坐,不言不食,惟啜水而已;見者以爲天神。九月七日,臨刑赴市,在竹輿中遙望鳳凰山一帶,始一言曰:「好山色」!因索筆賦絕命詞數章(行朝錄載其詞雲:義幟縱橫二十年,豈知閏位在於闐。桐江空系嚴光釣,笠澤難回范蠡船。生比鴻毛猶負國,死留碧血欲支天。忠貞自是孤臣事,敢望千秋青史傳。國亡家破欲何之,西子湖頭有我師。日月雙懸於氏墓,乾坤半壁岳家祠。慚將赤手分三席,特爲丹心借一枝。他日素車東浙路,怒濤豈必盡鴟夷。何事孤臣竟息機,魯戈不復挽斜暉。到來晚節慚松柏,此去清風笑蕨薇。雙鬢難容五嶽住,一帆仍向十洲歸。疊山遲死文山早,青史他年任是非。又明季南略所載二首,諸書所無,備錄之。詩云:揶揄一息尚圖存,吞炭吞氈可共論。復望臣靡興夏祀,祗憑帝眷答商孫。衣冠猶帶雲霞色,旌旆仍留日月痕。贏得孤臣同碩果,也留正氣在乾坤。不堪百折播孤臣,一望蒼茫九死身。獨挽龍髯空問鼎,姑留螳臂強當輪。謀同曹社非無鬼,哭向秦庭那有人!可是紅羊剛換劫,黃雲白草木曾春),挺立受刑,年四十五(國朝賜諡忠烈)。參軍羅子木、僕人楊冠玉殉焉。子萬祺,已先三日死鎮江。

子木名綸,以字行,溧陽人。己亥,煌言師出長江,子木挾策上謁;煌言奇之,欲留之幕,以父老辭。成功因強其奉父泛海。子木至海上,不欲參成功軍事,因奉父北行,將赴煌言軍;猝遇北兵格鬥,子木墮水得救起,而其父被縛去。子木輾轉閩南,思出奇計以救父。逾時不得音問,嘔血幾死,復赴煌言軍。煌言勉以立功,即爲報讎。遂相依不去,竟同死。

冠玉鄞人。

●海東逸史卷十四

翁洲老民手稿

忠義一

董志寧字幼安,鄞縣人;歲貢生,以名節自勵。乙酉六月,北兵入浙,志寧與同裏諸生陸宇■〈火鼎〉、張夢錫、華夏、王家勤、毛聚奎遍謁搢紳,勸以舉義,皆笑以爲狂;獨刑部員外郎錢肅樂是之,顧其事莫能集。閏六月八日,餘姚兵起。明日,會稽應之。又明日,鄞人始會議,肅樂獨任之(按小腆紀年,餘姚兵起系初九日,鄞縣則十二日也)。而故太僕謝三賓家富耦國,適從江上迎降歸,惡聞其事。定海總兵王之仁,亦以迎降得仍舊任者。三賓私遺書,乞以所部來斬此六狂生,當以千金爲壽。之仁許之,既而中悔,致書肅樂請自效,三賓不知也。望日,大會演武場,之仁出書責三賓,令斬以祭纛。三賓叩頭乞哀,請出家財充餉,乃止。

魯王監國,授志寧大理寺評事,視師瓜裏。而三賓亦至,以賂結戚畹張國俊,驟躋東閣,志寧遂棄官歸。丙戌六月,江干師潰,三賓復降。時浙地盡陷,祗存舟山、石浦,而航海之軍至長垣,連取閩海州縣,且逼福州。於是北兵之備浙者,頗抽以備閩。浙中諸山,因復結寨自固。志寧與華夏、王家勤及諸生楊文琦、楊文瓚、屠獻宸、董德欽等謀取寧、紹、臺諸府,遣使走舟山約黃斌卿,又約義旅之在四明者王翊、在東山者李長祥,令以兵攻寧波,而己翻城應之。復爲三賓所諜知,發其事。志寧與德欽逸去,而五人皆遇害,所謂五君子也。

魯王至舟山,遷志寧兵科給事中。時時奉使入內地,聯絡山寨諸軍,以爲海上策應。辛卯九月,舟山破,自刎(明史、通鑑輯覽、南疆繹史並作縊)死(國朝賜諡忠節)。繼妻羅氏聞訃,仰藥卒。子士駿、士驤,蹈海不返。僕文周,縞素終身。

華夏字吉甫,一字過宜,號默農,浙江定海人,後遷鄞。貢生,通樂律。少與同裏王家勤同受業於倪鴻寶,又同學於黃石齋,又同參劉蕺山講席。杭州破,與董志寧等佐錢肅樂起兵。魯王監國,授職方郎中(鮚埼亭集雲:授兵部司務,進職方主事)。江干師潰,慟哭歸。戊子,復謀翻城之舉(按行朝錄,此舉在丁亥二月),乞師翁洲,黃斌卿許之,乃歸。而其書爲偵者所得,降臣謝三賓證之,遂被執。當事詰同謀者,夏慷慨獨承,曰:「心腹腎腸肝膽,吾同謀也」。再拷之。大呼曰:「太祖高皇帝造謀、烈皇帝主兵、安皇帝主餉,其餘甲申、乙酉殉節諸忠範公景文、史公司法而下,皆同謀也」。當事利三賓之財,亦誣以同謀,令夏引之;夏對曰:「若謝三賓者,齷齪鄙夫,反面易行,首先送款、建義之事,何可引之」!三賓在旁,搏顙以謝。夏在獄中,鼓琴賦詩如平日。絕命時,有白光一縷沖天而去。繼妻陸氏,名玉辰,知例當發遣,慮有污辱,乃結帨於梁,引頸就縊。帨忽絕,復取結之,須臾而盡。魯王監國翁洲,贈簡討,門人私諡曰「毅烈」(國朝入祀忠義祠)。

張夢錫字雲生,鄞縣人。爲諸生,精武事。與董志寧等佐錢肅樂起兵,授兵部司務,擢御史。江干師潰,走結山寨,曰「大皎軍」。庚寅十月(小腆紀年作九月),北兵至,夢錫持長矛出鬥,殺傷略相當。衆寡不敵,遂死。其下五百餘人皆從之,無一降者。當戰時,有突圍而去者三人。翼日,有負夢錫屍葬之大皎之南鹿者,即此三人也。

王家勤字卣一,號石雁,鄞縣人(小腆紀年雲:定海人)。爲諸生,通經術,三禮俱有論說;受業劉宗周之門。與董志寧等佐錢肅樂起兵,授大理寺評事。江干師潰,復謀翻城之舉。事泄,被執。移獄錢唐,累訊,瞠目無一語。乃殺之。門人私諡「忠潔」。着有靜遠閣集。

陸宇■〈火鼎〉字周明,號贛庵,鄞縣人;右都御史世科子。以諸生,與董志寧等佐錢肅樂起兵,授監紀推官;俄進按察副使,仍監軍。江干師潰,遯歸不出。歷十八年,復謀舉兵應海上。事泄被執,死之,年五十六。鄉人私諡「節介」。

毛聚奎字象來,一字文垣,自號吞月子,鄞縣人,貢生。與董志寧等佐錢肅樂起兵,參瓜裏幕務,授戶部郎中,專司餉事。紹興破,奔走山海之間,累遭名捕,行遁得免。六狂生之幸得終老牖下者,聚奎一人而已。

屠獻宸字天生,鄞縣人(小腆紀年雲:定海人),兵部侍郎大山曾孫。以諸生從軍,授車駕司(勝朝殉節諸臣錄作兵部職方)主事。江上事敗,角巾歸裏。戊子,與華夏等同謀翻城之舉;事泄被執,死之。監國還軍翁洲,贈大理寺丞(國朝賜諡烈愍)。妻朱氏,賢而有文。獻宸死,賦絕命詞而自經。

楊文琦字瑤仲,號楚石,鄞縣人。唐王臨軒,以貢生召對,授惠安訓導。尋加監紀推官,視惠安諸軍。閩亡返浙,與華夏等同謀翻城之舉;事泄被執,不屈死。妻沈氏,亦自經。監國還軍翁洲,贈兵科給事中(國朝入祀忠義祠)。

楊文琮字天璧。監國時,以諸生從軍,授職方郎中(小腆紀年作主事)。戊子,與謀翻城之舉,事泄遁去。張煌言託以聯絡中土事,自是每歲往來海上不絕。癸卯,有降卒自海上,言文琮將引海上將趙彪爲患。逮至錢唐,嘆曰:「吾固雁行中漏網也,本可死矣」!賦絕命詞曰:「憑誰瘞我孤山上,魄是梅花鶴是魂」。遂扼吭而卒。

楊文瓚字贊玉,號圓石,鄞縣人,崇禎十二年舉人。監國初,官御史,力言閩、浙宜合不宜分。時方爭開讀禮,多不以爲然,文瓚乃入閩。又力言當聯絡閩、浙以爲同仇,不當啓爭端。唐王然之,乃命以掌貴州道,扼防建、延三關。而浙東亡,仙霞告急,唐王出走,乃返故里。與華夏等同謀翻城之舉,事泄被執,大呼高皇帝不絕而死(國朝賜諡烈愍)。妻張氏,名玉如,工翰墨。文瓚死,以紉聯其身首,一慟幾絕。遂衣其故時衣服,題絕命詞一首,解所佩帶自縊而絕。監國還軍翁洲,贈都察院右僉都御史。

楊文球字天琅。魯王監國,授都督府都事。翻城事泄,二兄皆死,乃之閩就閣部劉中藻於福寧,令參幕府軍事。次年,福寧不守,死之。

董德欽字若思,鄞系人(小腆紀年雲:定海人),兵部侍郎光宏之孫。以諸生從軍,授監紀推官。江干兵敗,乃歸。戊子,與華夏等同謀,事泄被執,死之。監國還軍翁洲,贈兵部郎中。

倪懋熹字仲晦,一字煜生,鄞縣人。錢肅樂起兵,欲貽書王之仁,而難其使;懋熹請行,事遂定。及畫江分守,以職方主事參瓜裏軍。唐、魯爭頒詔之禮,越使陳謙入閩而死、閩使陸清源入浙亦死,議募一能者,乃以懋熹往;果稱旨,令以僉事分守建寧。丙戌,北兵來攻,出戰,力不支,死之;時八月十一日也,年三十九。

徐啓睿字聖思,鄞縣人。爲諸生,負才任氣,感憤時事,削髮爲僧。聞錢肅樂等舉兵,乃破關出,投其營。魯王授錦衣衛指揮,不拜,自稱白衣參軍。時江上諸營多首鼠觀望,無一肯發兵者;啓睿乃集其麾下百餘人,諭以大義,提劍渡江,直薄西岸。北兵以爲遊騎,亦遣裨將御之。啓睿奮劍直前,掩殺過半。城上乃亟出銳師,長圍四合,遂被執;諭之降,大罵,乃殺之。

趙毅字金城,平湖人。尚氣節,工武略。嘗有百足蟲伏其臥處,雖遠出數十里,經宿,蟲必至;毅心竊喜自負,謂他日必能崛起布衣。於是人皆呼爲「趙百足」雲。

乙酉,南都破,北兵至浙江。魯王監國於紹興,毅慨然仗劍從之,授左營遊擊。率軍與北兵戰於杭城外,飛炮中首,首已飛去,猶持劍策馬大戰。北兵大駭,爲少卻,毅猶單騎馳逐數里,馬蹶墮地,乃僕。

李桐字封若,號侗庵,鄞縣人。三歲而孤,事兩母盡孝。爲諸生,不屑數行墨。甲申之變,抗言於諸當事,請發義旅以待勤王之舉。南都亡,呼天大慟,遂得疾,呼祝宗祈死。會浙東舉義,錢肅樂強之起,乃稍稍進食。遣長子文昶從軍,授兵部主事。病稍愈。明年六月,紹興陷,哭曰:「吾今定死矣」!疾果作,遂卒,年四十九。門人私諡「貞愍先生」。

文昶與弟文昱葬父畢,墨縗赴海上,崎嶇軍旅。文昱亦授戶部主事。辛卯,翁洲失守,扈王出海,遭風同溺死。

路國挺(鄞縣誌,路作駱)字天植,號寒崖,諸暨人,僑居鄞。生有殊才。江東兵起,破家輸餉,授職方主事(鄞縣誌雲:以奉擁戴魯王箋,得貢士),爲降臣謝三賓所惡,幾殺之。紹興破,三賓復降,國挺晦跡里居。三賓復散流言以激衆怒。遂被逮。久之得脫,貧困死。

李文纘字昭武。一字夢公,號礐樵,鄞縣人。錢肅樂起兵,文纘以諸生實先從之,授兵部員外郎。江干師潰,悒鬱不自得。戊子,豫翻城之難,被訊,不爲遜詞。在獄中,與同事楊文瓚分賦雁字詩,一月之中,遂成卷帙、明年再訊,再被拷,終不屈。而華夏力任之,乃放歸,遨遊四方以老。臨終,其子問遺言,命取紙筆題曰:「衆人皆醒,非夫也」!瞋目而卒。所着有春秋經傳纂注、鹿溪新語、賜隱樓古文,並散佚。

杜懋俊字英侯,鄞縣人(小腆紀年雲:定海人),世居縣東之管江。爲諸生,以仗義聞。浙東不守,日夕痛哭,與其叔兆苮及施邦炌聚衆三千,刻斯舉事。謀泄,邏者至,懋俊梟其首;據山立寨,鳴鼓起事,與孔兵轉戰三日。及寨破,懋俊猶以家丁力戰,頭目中矢如蝟,倚牆而斃。屍屹立不僕者數日。

杜兆苮字承芝。爲諸生,嘗以兵法部勒族人,分隊瞭野,擊柝行夜,閭黨賴以安堵。沿海諸村亦多仿而行之。寨破,被執,大罵不屈,斫其首十二刀而後墜。

施邦炌(雪交亭集作玠,鮚埼亭集作宗炘;四明談助雲:一作宗玠)字仲茂(雪交亭集作仲吳),鄞縣人,諸生;故都督僉事翰子。其先世亦居管江,因以家財佐杜氏,募死士。事敗,拔先世所遺佩刀自刎,曰:「吾不負此刀也」(鮚埼亭集雲:事敗,縱火自焚)。時稱管江三烈士。

魏耕原名璧,字楚白;甲申後,改名,字白衣;又名蘇,號雪竇山人。慈溪人,以贅婿僑居歸安,遂充歸安學博士弟子。國亡,棄去,所交皆當世豪俠。苕上起兵,亦與焉。事敗,亡命江湖,妻子滿獄,弗恤也。久之事解,乃閉戶爲詩,酷嗜李供奉。己亥,鄭成功兵入長江,幾下金陵,江南半壁震動。知其謀出於耕,刊章名捕,亡命潛行。癸卯,又以海上降卒至,語連耕,遁入山陰。蹤跡得之,至錢塘,抗詞不屈,死於菜市。山陰人李達、楊遷經營其喪甚力,亦以是遣戍。

先是,歸安諸生錢纘曾與耕善,耕被執,纘曾以兼金賄吏,得解。孔孟文者,險人也;從成功軍來,有所求於纘曾,不饜,並怨耕,以其蠟書首之。故纘曾亦被殺。

番禺屈大均,不可一世,獨心折耕詩。嘗有詩云:「平生梁雪竇,是我最知音。一自斯人死,三年不鼓琴」!

汪涵字叔度,號晦溪,奉化人,諸生。從學黃宗羲,遂參其軍事。浙東失守,監國由江門入海,涵隨宗羲走四明山中。宗羲偶出,邏卒至焚寨。夜半火起,同裏出鬥,從烈焰中殺數人。已得出,嘆曰:「所圖不遂,命也。不死,且自取辱」!還鬥而死。

張廷綬字雲衢,鄞縣人。少喜讀兵法,善挽強弓,舞大刀,補武學生。錢肅樂起兵,以驍勇署總統。陳函耀(鄞縣誌作函輝,此疑訛)起兵台州,而以會推留中調度,乃以其兵屬之廷綬,奏授都督僉事,統所部還鎮臺之海門。已而閩中大將李唐禧至,監國以其宿將,使共治軍於臺。唐禧故金山衛官,起兵不克,入閩,由閩入浙;廷綬讓之,凡署銜、列座,必使居己上。而唐禧自以客將,每事皆諮廷綬而行。大兵入臺,唐禧謂廷綬曰:「公當俟陳公消息,然兵已逼,不如偕我早死,徒殺士卒無爲也」。廷綬曰:「諾」。各遣其麾下,袍笏兀坐營門。大兵過其營,諭降,不屈,殺之。唐禧亦被殺。而廷綬眷屬之從軍者皆死,無一存。

章有功,會稽農夫也。浙東建義,應募從軍,驍銳敢戰,以指揮爲前鋒。華夏等翻城謀泄,大兵急攻東山,有功。所將五百人皆具兼人勇,每戰必勝。大兵以全力壓之,不支被擒;拉脅決齒垂斃,猶大罵而死。

章欽臣,督師孫嘉績部將也,以都督司別營火攻事。江上破,欽臣散軍亡命。其後以應山寨諸軍,事敗被執,死之。妻金氏沒入旗下,將發遣,大罵不屈,竟磔之。行刑者見氏有姿,不無褒語,氏罵愈甚。刑畢,而其人暴死。氏遂時時降神,東越居民尸祝之。

戴爾惠字少峯,鄞縣布衣。錢肅樂倡義時,大會城隍廟。爾惠舉手一麾,三、四千人皆從之,相與擁肅樂赴巡按署,遂舉事。以戰功,封義武將軍。江干失守,遁歸。其後山寨大起,復出而預之,遂一門殉焉。

●海東逸史卷十五

翁洲老民手稿

忠義二

傅巖字野倩,義烏人;崇禎七年進士,授歙縣知縣,被讒去官。魯王監國,擢江西道御史,爲朱大典監軍。北兵破金華,與二子齡發、齡熙並死之(小腆紀年雲:巖還至義烏死。國朝賜諡節愍,子附入祠)。

初,巖之遇禍,刃將及,齡熙年甫十四,以身翼蔽其父,刃着於頤而死。齡發趨救,矢洞右腋,移時復甦;見父弟已死,遂以手抉其創而卒。長子齡文從外至,得不死,乃奉其母歸杭州,藜藿不充、蓬頭垢面者又十餘年而終。

王之拭(勝朝殉節諸臣錄作栻)字瞻御,南直武進人;甲申殉難忠臣章子。南都不守,東走至鄞。截江之役,監國令以墨縗任車駕主事,知鄞縣事。其制詞曰:「以汝父之遺愛,望厥子之世忠」;之拭泣而受命,蓋章初亦爲鄞縣令也。已見江上事不可爲,辭去。入閩,唐王令仍管駕部事。而閩事亦壞,復返鄞。閣部朱大典守金華,招之;之拭乃爲之練兵於義烏。兵敗,入山中謀再舉,被執(勝朝殉節諸臣錄雲:至永康被執)不屈,死之(國朝賜諡忠節)。

林汝翥字大葳,號心泓,福清人。萬曆末舉於鄉,授沛縣知縣。天啓二年,以擊白蓮賊徐鴻儒、緝妖人王普光等功,擢御史,巡視京城。忤逆閹魏忠賢,廷杖,削籍。崇禎末,起廣東瓊州道,坐奸民煽亂,貶秩歸。福王時,起雲南僉事(小腆紀年雲:起臨沅道),已而解職。魯王次長垣,召爲兵部右侍郎,總督義師。與員外郎林垐攻取福寧,兵敗被執,諭降不從,系之。除夕,吞金屑死(國朝賜諡忠節)。

林垐字子野,號恥齋,汝翥同邑人(勝朝殉節諸臣錄雲:侯官人);崇禎十六年進士,授海寧知縣。南都亡,杭州亦不守,營卒乘機乞餉,環署大噪,垐罪爲首者而如其請。以城孤不能存,引去。唐王時,黃道周(小腆紀年雲:字幼平,漳浦人,門下士稱石齋先生。天啓壬戌進士,歷官至兵吏二部尚書、武英殿大學士。乙酉十二月,婺源敗績,被執。明年三月,至江寧,不屈死。贈文明伯,諡忠烈。國朝改諡忠端)督師,請與偕行,以戶部員外郎司餉。改監察御史,往諭浙西。行至贛州,以典銓缺人,召還;復改文選員外郎,主銓政(殉節諸目錄雲:作左僉都御史)。垐曰:「此潤色太平之事,非今日之所急也」!乃辭去。募兵數千人,爲鄭芝龍所阻。聞王被殺,號痛而返,散兵入山,制棺一具、布衣一襲,書「大明孤臣之柩」以待死。及魯王航海至長垣,郡邑響應,福清鄉兵請垐爲主。垐別其父曰:「兒當死久矣。奉命守海寧,失城池,當死;扈蹕不終,當死。豈可再使延命漏刻,以不令之名貽羞父母乎」?遂苴屨負戈,雜徒旅中,與汝翥攻取福寧;身被數創,猶勒兵力戰,爲流矢中喉而死(國朝賜諡烈愍)。

友人葉子器者,初在營中,爲北兵所獲,使之作書招垐。子器書所作絕命詞授之,亦被殺(南疆繹史雲:二林皆福州人,因攻取福清死)。

俞元良字仲驤(南疆繹史雲:字綏榖),海寧人,崇禎癸未進士。魯王監國,熊汝霖以數百人襲海寧,士民迎之者萬人。汝霖欲擇一人主兵,而紳士持論皆首鼠。汝霖敷陳大義,元良慨然曰:「此豈公一人之事,某焉敢獨後」!遂以監軍兼攝海寧縣事。及北兵破城,與兄元禮同殉節死(國朝賜元良諡節愍,兄附入祠)。

周宗彝字五重,海寧人,崇禎十二年舉人。少受業於吳太沖、章正宸,爲人有膽決,尚氣節。嘉興之城守也,宗彝亦集裏中少年應之。魯王授職方員外郎。大學士熊汝霖令守硤石鎮,兵潰,赴海死(國朝入祀忠義祠,弟啓琦附)。妻卜氏與二妾名朱衣、紫衣者並自縊。弟奇琦巷戰,力竭亦被殺。

湯芬字方侯,嘉善人(勝朝殉節諸臣錄雲:一作海鹽人),崇禎十六年進士。福王時,爲史可法監紀推官。唐王以爲御史。尋以福建參政(小腆紀年雲:魯監國擢是職)分守福、興、泉三府。興化城破,緋衣坐堂上,被殺(國朝賜諡烈愍)。

林嵋字小眉,莆田人;由進士爲吳江知縣。蘇州失,歸事唐王,官御史(小腆紀年雲:授給事中)。復事魯王,爲吏科給事中(勝朝殉節諸臣錄雲:一作禮部精膳司員外郎)。興化破,自縊死(國朝賜諡節愍)。

都廷諫,杭州人。官莆田知縣,城破死之(勝朝殉節諸臣錄雲:興此破,死之。國朝賜諡節愍)。

洪有文,官澄海(勝朝殉節諸臣錄、南疆繹史並作澄海,小腆紀年作漳浦,監國紀同)知縣,城破,死之(國朝賜諡節愍)。

鄔正畿字王都(南疆繹史雲:字鴻原),永福人,官兵科給事中。鄭彩專政,棄官歸。里居城破,賦絕命詞,投水死(國朝賜諡節愍)。

林逢經字守一,永福人。以御史里居,城破,投水死(國朝賜諡節愍)。

王恩及,長樂人。官御史,遷太常(按小腆紀年止稱御史,未遷是職)。里居城破,服毒死。妻李氏亦死焉。諡忠襄(國朝改諡節愍)。

王祈,太倉人。建寧守將,封鄖國公。建寧破,巷戰不勝,自焚死(國朝賜諡烈愍)。

沉履祥字其旋,號復庵,慈溪人;大學士宸荃從兄也。登崇禎十年丁丑進士,知侯官、甌寧二縣,有循績。福王時,上治安策,又上責成疏,頗見採納。魯藩監國,以御史督餉台州。城破,遯之山中;北兵搜山得之,被殺於野。其弟榖祥往求其屍,得其首於桑園、得其身於亂屍中,以服帶可據也,乃紉合而葬之(國朝賜諡節愍)。

陳世亨,官中書舍人,爲鄧藩審理。以一旅復安固,援兵不繼,被執,大罵而死。

●海東逸史卷十六

翁洲老民手稿

忠義三

高岱字魯瞻,號白浦,會稽人。崇禎中,以武學生舉順天鄉試,被黜。久之,辨復。魯王監國,授職方主事。及紹興失守,慨然曰:「上恩厚矣!國家文武異途,重文輕武,佔畢小生持議廟堂,而戮力疆場者指爲粗人,以致寇盜充斥,不能抗禦,神州陸沉,職是故也。我本武學,得授文職,偪側搶攘,無益毫髮,尚不能以一死報國乎!劉蕺山、吾鄉先生也,吾當師之」。即絕粒祈死。其子諸生朗坐守之,閱八日,知父意不可回,泣拜父前曰:「兒請先之」。乃攜巾服泛小舟,紿舟子出海禱神。去岸遠,北面再拜,躍入海中。舟子急挽之,齧舟子臂,始得下。舟子又入水救之,捽其巾;朗躍出水面,正巾而沒。岱聞之曰:「兒果能先我乎」!自是不復言。又閱數日而卒(國朝賜諡節愍、子附入祠)。

葉如■〈艹恆〉字衡生,會稽人;崇禎三年舉人。魯王監國,與同裏高岱同授兵部主事。每會食,相與抵掌言忠孝事。紹興破,與妻王氏出居桐塢墓所,岱送之曰:「君殆隱於是乎」?如■〈艹恆〉曰:「非也。我無城守責,死於墓耳」。遂與王氏並赴水死(國朝賜諡節愍)。王以被救免;次日,復死之。

徐復儀字漢官,號雪潭,錢塘人(小腆紀年雲:上虞人),崇禎癸未進士。福王立,授刑部員外郎。明年,主試雲南;行數日,而南都陷。歸事魯王,加翰林院編修。辭曰:「侍從文墨,所以潤色太平也。今戎馬日逼,臣不得馳驅疆場爲陛下負弩矢,猥賜臣清燕,死無以塞責」。不報。未幾,浙東破,歸家拜父母、別妻子,泣奔蹲山,投空谷中,虎豹觸之不爲怪。一日大風雨,晝晦,傳聞兵四合;乃曰:「吾命盡矣」!遂扼喉死(紀年雲:投崖死。勝朝殉節諸臣錄雲:拒抗死)。待旦,而父始至,持其首而泣,目尚張;父曰:「兒得死所矣」!乃瞑(國朝賜諡節愍)。

唐自彩字西望,四川達州籍,江寧人。崇禎末,以貢生官臨安知縣,有循聲。杭州失守,自彩與侄偕豫逃山中。有言其受魯王敕、陰部署爲變者,遂被捕獲。北帥諭之曰:「我知汝賢吏,故不加兵,行且薦於朝矣」。自彩曰:「士各有志,安用相強」?北帥曰:「獨不念少妾、幼子乎」?自彩曰:「大丈夫豈以子女易大節」!卒與侄偕死(國朝賜諡忠節)。其妾大呼願從死,亦殺之。偕豫子敬子(南疆繹史偕作階,子作之)亦貢生。唐王贈自彩太常寺少卿、偕豫太常寺博士。

王玉藻字質夫,號螺山,南直江都人;司勳郎納諫子。崇禎癸未進士,授慈溪知縣,有異政。甲申國變,哀號求死,家人勸之乃止。南都繼陷,與沉宸荃共起兵,進御史,尋以兵科都給事中往軍前。而江上諸帥惡其任事邁往,壯氣勃然,皆不予餉,乃力請還朝。在垣中持正,又不爲諸臣所喜,乃力求罷;不許。及紹興失守,王走海島,玉藻仰天大慟,躍入池中,復爲家人所救,得免。遂隱居不出,終身不薙髮,不改故衣冠。一夕忽作絕命詞曰:「半生辛苦泣孤臣,剩得乾乾淨淨身。四大既崩神失散,這篇草稿付誰人」!擲筆而逝(小腆紀年雲:辛卯後歸故鄉,以餓死),年六十六。

玉藻爲令時,首拔童子姚亦方;國亡後,亦棄衣巾來依玉藻。往往無人時,師弟相對悲啼。久之成癲疾。每一動念,疾輒作,作則踊躍跿■〈⻊句〉,繞屋而泣。竟以癲死。

周元懋字柱礎,一字德林,鄞縣人,文穆公應賓從子。以文穆蔭宦南京右軍都事、工部屯田郎中(原作屯部郎中,以意改),知貴州思南府,丁艱未吝。丙戌六月,江上失守,慟哭自沈於水;以救得蘇,乃披薙爲僧。日夕縱酒,嘔血而卒。

周元初字自一,號立之,文穆公應賓後子。文穆無子,撫以爲子。少負大略,所交皆忠義士。江東建國,罄家財以輸餉。錢肅樂以文穆遺恩,奏授郎署,不受;遂以白帢從軍。紹興破,行遯深山以死。

倪懋楷(鮚埼亭集作元楷)字端卿,與懋熹同族。同起江上,授大理寺評事。事去歸家,以不薙髮被執論死,下獄。其母遣人攜酒入獄飲之,醉熟睡,盡去其發,醒而禿矣。痛哭欲自裁。旁人以母命止之,得免。

朱養時,江陰人。官兵部郎中,兼禮科給事中。舟山破,抗節死(國朝賜諡節愍)。

董廣生,(原闕)人,官御史。舟山破,自焚死。

楊鼎臣字思任,鄞縣人,官吏部文選司主事。舟山破,先驅妻子入井,乃從之。

林瑛(勝朝殉節諸臣錄雲:一作之瑛)字玉之(南疆繹史作玉英),福建人,官吏部主事。同母、妻、女及婿五人航海入浙。婿隨鄭彩去。瑛至健跳所,母死,貧甚,妻陳氏及女爲人紉衣給食。已而女死。及舟山破,瑛與陳氏並自縊(國朝賜諡節愍)。

江用楫,蘇州人,官戶部主事。舟山破,殉節死(國朝賜諡節愍)。妻(原闕)氏,亦自盡。

董玄,會稽人,官禮部祠祭司主事。舟山破,自縊於學宮(國朝賜諡節愍)。

張家璧,(原闕)人,官禮部儀制司主事。舟山破,自投城下,未死,被執。勸之降,不從,乃殺之。

朱萬年,福建人,官兵部主事(勝朝殉節諸臣錄:一雲職方員外郎)。舟山破,死之(國朝賜諡節愍)。

顧珍,長州人,官兵部主事。舟山破,死之(國朝賜諡節愍)。

李開國,臨水衛人(南疆繹史作臨山衛人),官職方主事。舟山破,死之(國朝賜諡節愍)。母(原闕)氏,亦自縊。

顧宗堯,長州人(勝朝殉節諸臣錄:一雲寧波人),官工部主事。舟山破,同母死之(國朝賜諡節愍)。

顧玢、江中汜、陳所學、顧行、翁健(小腆紀年雲:顧玢、陳所學,山陰人。南疆繹史摭遺雲:陳所學字顧行。無江中汜、翁健名),並中書舍人。舟山破,皆死之。

戴仲明,鄞縣人,官工部營繕所所正。舟山破,殉節死(國朝賜諡節愍)。

章有期,(原闕)人,官太醫院院副。舟山破,自焚死。

劉世勳字胤之,南直上元人。崇禎末,以武進士歷官都督僉事,助防翁洲,黃斌卿不能用。監國駐師,進安洋將軍。辛卯八月,大兵分道下舟山,張名振奉王出海,而世勳城守。世勳料簡城中步卒尚有五千,麾下死士五百,居民助之,乘城而守。大兵屢功屢卻,乃益兵攻之。城陷,世勳朝服,北面望海拜謝,自刎而死(國朝賜諡烈愍)。

王朝相,大興人,官錦衣指揮。舟山破,護元妃陳氏、貴嬪張氏、義陽王妃杜氏入井,用巨石覆之;即自刎其旁(國朝賜諡烈愍)。

劉朝,(原闕)人,內官監太監。舟山破,視宮眷入井畢,即自刎其旁。

●海東逸史卷十七

翁洲老民手稿

忠義四

張槤字子隆,號四岑,鄞縣布衣。性坦率,敦倫紀。國變後,日咄咄。會剃髮令下,閉戶坐室中,取酒獨酌,摩其頂而嘆曰:「彼曲局者惡可以兵之乎」?乃往竈下,得炭滿甕,和以木屑置牀之爇之;投身其上,覆以重衾。時方盛暑,俄頃,酒力墳盈而絕。舁屍出,已紺色矣。丙戌六月二十日也。

倪文徵字舜平,山陰人。以布衣爲蒙師,兼通醫術。紹興破,市酒餚飲裏中少年,求辦一事;有諾之者。偕至墓所,命掘坎自瘞。衆駭,欲散,文徵恚甚;曰:「此何事,可誤我乎」!或尼之曰:「死,義也。今某某等皆不死,汝一醫生何自苦」?文徵曰:「人各行其志,惟諸公玉予於成也」。一人曰:「豈可使土親膚乎」?以二缸贈之,埋於坎中。文徵趺坐其內,命覆之,封其隙。衆環坐竊聽,微聞其聲,逾三時而寂(國朝入祀忠義祠)。

朱瑋(小腆紀年作煒)字鴻儒,山陰人,諸生(南疆繹史稱布衣)。北兵至浙,避家梅里尖。江上師潰,人皆竄伏,瑋痛哭不已曰:「此日而生,全歸之謂何」!乃書絕命詞二語於几上,潛往礁石躍水死。家人遍覓不得,見遺語,始知其赴難也。年甫二十四(國朝入祀忠義祠)。

鄒欽光,瑞安人,諸生(明季南略光作堯,字維則,永嘉人,郡庠生)。紹興破,溺死(國朝入祀忠義祠)。

張君正,浦江人,諸生。郡城破,自縊於明倫堂(國朝入祀忠義祠)。

傅日炯字中貢,諸暨人。爲諸生,與其族父平公同受業劉宗周之門。江干師潰,兩人相謂曰:「吾輩義固當死,然俱有老母在,亦惟白於老母,許死則死耳」。平公白於母,不許。日炯白於母,許之,遂赴湄池死。平公乃養日炯母終身(國朝賜日炯入祀忠義祠)。

趙景麟,鄞縣人,諸生(明史作布衣),寓居紹興。江上師潰,輕巾服,懷所作文走謁文廟,拜先聖畢,赴泮池死(鄞縣誌:趙景麟字天生,蓋一人,無赴泮池事。小腆紀年雲:投泮池不死,後絕食死)。

趙天生,鄞縣人。爲諸生,有節概。丙戌六月,江上失守,題詩案上曰:書生不律難驅敵,何處秦庭可惜兵?只有東津橋下水,西流直接汨羅清」。竟往城東,躍入江水。漁人救之,舁還,不食不語。乃強輿入太白山,欲令食,不可,則爲謬語以慰之。或曰:「李侍郎長祥克紹興矣」。或曰:「翁洲大將黃斌卿將奉監國來恢復矣」。或曰:「石浦大將張名振奇捷矣」。或曰:「四明山寨下慈溪矣」。天生聞之,即進食。如是者半年,謬語漸窮,而天生病亦稍愈。間出山中,問樵子輩以近事,別循發示之曰:「天下大定,更何問焉」!天生大慟踣地,更不復食,竟餓死。鄉人私諡「節愍先生」(國朝入祀忠義祠)。

周西字方人,定海衛人。丙戌六月,紹興破,年僅二十六也。歡曰:「楊鐵崖稱老寡婦,今其時矣」。遂棄舉業,訓蒙養母。所着詩古文曰「痛定集」。嘗與友人書曰:「今日所斷不可當者,妄欲以義士自欺也。夫何地非我朝之土、何人非我朝之民,又何倉庾非我朝之粟,不必爲首陽頑民以自表異也。所謂義士者,當爲蹈海之魯連爭帝暴秦、奮臂之陳涉特由發難、張良之報讎、翟義之討賊、駱賓王之草檄、謝枋得之卻聘而死。否則,如陳鹹之閉戶不出、梅福之逃吳門爲市卒、陶潛之終身爲晉處士。此雖不得志於今,亦當知重於後。而我皆未能也,其敢侈談義士乎」!此書蓋其自道雲。

張成義字能信,慈溪人,有異材。爲諸生,受業劉宗周之門。江干師潰,起兵不克,行遯不返,莫知所終。

趙甸字禹功,會稽人。少極貧,學黹以養親,藝絕工;時稱爲趙孝子。長遊劉宗周之門,得其學。丙戌後,有高節,隱於緇。賣畫以自給。世所稱壁(原闕二字)士畫者也。晚學偁山,即宗周少時讀書地。

葉尚高字而立,樂清人,溫州府學生。亂後佯狂,幅巾大袖行於市。太守見而執之,賦詩云:「北風袖大惹寒涼,惱殺溫州刺史腸。何似蜉蝣易生死,得全楚楚好衣裳」。太守釋之不問。丁亥二月上丁,攜水一杯、釆芹一束,乘太守未釋奠,哭於孔子之庭曰:「吾師乎!吾師乎!縱泰山之已頹,曾林放之不如乎」!太守至,怒系之獄。迨五月四日,語獄卒曰:「詰朝屈大夫沈湘之日,吾其死夫」!俾具湯沐。至明自經(明季南略雲:字而慄,永嘉縣學生。獄中和正氣歌,有「未吞蒲酒心先醉,不浴蘭湯骨已香」之句。飲藥,痛罵死)。

朱錫齡字符序,上海人,諸生。己酉,松江破,偕華亭蕭賓侯渡江而南,寓舟山僧寺。舟山破,死之。

婁文煥字長明,象山人,諸生(監國紀作貢生)。舟山破,痛哭,具衣冠別親族,拱坐海邊沙上,潮至隨水湧去。越數日,其屍復隨潮至,顏色如生;遠近驚以爲神。張名振在石浦,聞之,來臨哭焉(國朝入祀忠義祠)。

林世英,福建人,諸生。舟山破,殉節死(國朝入祀忠義祠)。

陳瑞芝,定海人,諸生。北兵圍舟山,其母李氏,嫠也,密紉衣,上下連爲一,曰:「吾苦節十餘年,不可使人見吾體」。及城陷,即躍入井中死。瑞芝倉皇自外至,聞母死,亦自縊。李年三十六,瑞芝甫十七也。

周容字茂三,號鄮山,鄞縣人。爲諸生,受知黃宗羲,能詩、善書畫。滄桑之際,嘗渡蛟門,脫友人之厄,幾死不悔。足跡遍天下,所至皆有詩。康熙已未歲,有欲以博學鴻詞薦者;嘆曰:「吾雖周容,實商容也」!遂止。所着有春酒堂集。

朱金芝字漢生(甬上續耆舊傳雲:一字晚庵),鄞縣人。少從黃道周遊,得其易學。甲申之變,方在北都,削髮南歸,自號「忍辱道人」。流滯白門,又遭兵禍,遂往來英、霍諸山寨及太湖軍中,幾死者數矣。既知海上之局,始返里門,亦牽連被捕,亡命深山。久之,喟然幞被長往。或雲直抵辰沅,客中湘王幕;中湘殉節(按小腆紀年,何騰蛟湘潭殉節,贈中湘王,諡忠烈),不知所終。或雲曾入滇中,崎嶇扈從,卒死王事。或雲投鄖陽山中爲道士。不可得而詳也。所着詩集二十餘種,皆散佚不傳。

紀五昌字衷文,鄞縣人。性倜儻,不欲以經生自位置。所與遊多奇才劍客,受業錢肅樂之門。肅樂航海死於閩,家人不知五昌所在;月餘而返,乃知爲哭肅樂入閩也。卜居太白山中,足跡不入城市。自言年六十二當終,已而果然。

趙自新字我完,太倉人。四歲失足墮井,家人引綆出之,無怖色。年十一,從父觀射,飛矢中股;醫者治之,出鏃,色不變。喪母,家貧,身執廝養役,而勤學弗輟。崇禎十二年,舉於鄉。父老,思就祿養。十六年,需次京邸,忽心痛,遂歸,父果病劇。乙酉,詣州守請給僧牒,微服出行,祝髮於松江之會龍庵。旋隱嘉定之封家村。既而有謝姓者,告以應舟山之招,自新謝之。及事泄,逮者至門,自新與弟方奕,徐斂手就縛,曰:「吾久辦此矣」。械至松江,絕食數日不死,復械至江寧。時主讞者爲洪承疇,自新昂身前對曰:「身爲故國遺民,豈嘗須臾忘死哉!顧有志無其事,徒負虛名,竊用爲媿」!復鞫謝姓者,卒無實,得釋歸。旬日卒,年五十三。臨終謂其子曰:『吾生無益於世,歿後題墓石曰「明鄉進士憤道僧趙某」,願足矣』!著作甚多。陳瑚、陸世儀皆其弟子。

●海東逸史卷十八

翁洲老民手稿

遺民

於潁字潁長,號九瀛,金壇人。崇禎四年進士,由工部員外郎歷知順德、西安二府,罷歸。福王立,起知紹興府,分巡寧紹臺道。南都亡,北兵至杭,潁密募兵舉義。北帥使人以榜至,潁執之,禁其榜,鳴鼓會衆,誓于都亭,以五百人夜赴固陵。北兵在西岸,未之知也。乃衝潮徑渡,盡驅西岸之船而東。至中流,北兵始知之,無所得船。潁軍上東岸,大噪,遂畫江而守;一軍扼潭頭、一軍扼橋司、一軍扼海門、一軍扼七條沙。北兵拽內河船百餘江干,又札木排填土,擬東渡。穎復遣死士沉其舟。會西北風起,木排飄向東岸,各營得句致以爲用。潁謂將曰:「杭已有重兵,攻之不易,莫若於下流由橋司入海寧、出海鹽以通震澤,上流由潭頭入富陽、通餘杭以扼獨松關。昨聞海寧兵已起,而富尚爲北人所據,不可坐視」。乃遣人夜襲之,遂通餘杭之道。於是方國安得駐七條沙。江干立國,北兵所以不能遽渡者,以潁之取富陽也。魯王至越,擢按察使,行巡撫事;尋進右僉都御史,督師。當是時,正兵、義兵爭地爭餉,內外交訌,穎以守土臣悉力支拄,而方、王諸將終惡之。三疏乞休,不許。丙戌六月,北兵至,列戍皆潰,王航海去;穎扈從不及,乃由海道還京口。黃冠以終。

林時對字殿揚,號繭庵,鄞縣人。崇禎十三年進士,年末冠也;授行人。性恬淡;嘗曰:「士人若愛一錢,即不值一錢」。丁艱歸。福王立,起吏科都給事中(甬上續耆舊傳雲:福王監國,召爲御史。鄞縣誌據莊元辰奏疏,亦從御史),爲阮大鋮所惡,罷歸。魯王監國,遷太常寺卿,佐孫嘉績幕事,力主渡江。熊霖之下海寧,時對實贊之。擢都察院右僉都御史。逾年而紹興陷,遂歸。又十八年而卒。所着繭庵逸史,皆紀國難事。

李長祥字研齋,四川達州人。生而神采英毅,喜談兵。是時獻賊縱橫蜀中,長祥練鄉勇,躬擐甲冑,以助城守,賊中皆知其名。崇禎癸未成進土,授庶吉士。同裏薛國觀方爲首輔,欲引爲私人,拒之。

京師陷,南奔;改監察御史,巡浙鹽。而南都又覆,乃起兵浙東。魯王加右僉都御史,督師西行。而七條沙之兵又潰,王浮海。長祥以餘衆結寨上虞之東山。時浙東諸寨林立,顧無所得餉,四出募輸,居民苦之;獨長祥與張煌言、王翊且屯且耕,井邑不擾。戊子,監軍華夏爲長祥聯絡佈置,請引翁洲之兵,合諸寨以下西陵,議奉長祥爲盟主。刻期將集,而降臣謝三賓告之。大兵急攻東山,長祥匿匄人舟中,遁至奉化,依王朝先。朝先亦蜀人,得其資助,由健跳所入舟山;加兵部左侍郎,兼官如故。

辛卯,舟山破,亡命江淮間。大兵得之京口,安置江寧,羈守之。長祥忽娶一妾,朝夕甚暱。守者謂長祥有所戀矣,稍懈,而長祥竟遁去。由吳門渡秦郵,走河北,遍歷宣府、大同,復南下百粵,與屈大均處者久之。天下大定,始居毗陵,築讀易臺以老焉。着有天問閣(原闕)四卷。

黃宗羲字大沖,號黎洲,餘姚人;忠端公尊素子。爲諸生,受業劉宗周,學行醇備。家禍國難,備嘗艱苦。北兵入浙,孫嘉績、熊汝霖等以一旅之師,畫江而守。宗羲亦合子弟數百人,隨諸軍於江上,人呼之曰「世忠營」。授職方主事,改御史。總兵陳梧自嘉興之乍浦浮海至餘姚,大掠;職方主事王正中署縣事,集民兵擊殺之,亂兵大噪,有欲罷正中以安諸營者。宗羲曰:「借喪亂以濟其私,致幹衆怒,是賊也。正中守土,即當爲國保民,何罪之有」?尋以宗羲所作監魯元年大統歷頒之浙東。馬士英在方國安營,欲入朝,朝臣皆言其當殺。熊汝霖曰:「此非殺士英時也」。宗羲曰:「諸臣力不能殺耳。春秋之孔子,豈能加於陳恆?但不得謂其不當殺也」。汝霖謝焉。又謂諸將曰:「諸公何不乘機決戰,由赭山直趨浙西。而日於江上放船鳴鼓,攻其有備,蓋意在自守也。然蕞爾三府,以供十萬之衆,一年之後,恐不能支」。聞者皆是之而不能用。

張國柱之浮海至也,諸營大震,廷議欲以伯爵餌之。宗羲曰:「若是,則獎亂也。何以待後」?乃署爲勝虜將軍,始去。與太僕陳潛夫、尚寶朱大定、主事吳乃武、查繼佐及正中等謀會師,由海寧以取海鹽,因入太湖以招吳中豪傑。而江上師潰,乃入四明山結寨自固。

己丑,聞王在海上,乃與都御史方端士赴之。擢右僉都御史,進左副都。時方發使拜山寨諸營官爵;宗羲言「諸營之強,莫如王翊;其乃心王室,亦莫如翊。諸營文臣輒自稱都御史、侍郎,武臣自稱都督,其不自張大,亦莫如翊。宜優其爵,使之總臨諸營,以捍海上」。遂拜翊右僉都御史。而是時諸帥之悍,甚於方、王。宗羲既失兵,日與尚書吳鍾巒坐船中講學而已。

是冬,命澄波將軍阮美使日本,以兵部右侍郎馮京第及宗羲監其軍以行。至長崎島,不得要領而還。久之,以母老乞歸。

黃宗炎,字晦木,一字立溪,人稱「鷓鴣先生」;餘姚人,忠端公次子。崇禎中貢生。畫江之役,兄弟步迎監國。事敗,入四明,參馮侍郎京第軍事。馮軍敗,隱於白雲莊。亂定,遊石門、海昌間,賣畫自給;畫宗小李將軍、趙千里。工繆篆,又善制硯。所着有周易象詞、尋門餘論、易圖辨惑諸書。

陳希友存孝兼,長樂人,舉人,官兵科給事中。鄭彩殺熊汝霖,特疏參之,不納。知不爲彩所容,乃繳印披薙去。

熊曰繪字遯木,黃州人;督師文燦子。官兵科給事中,與同僚陳希友同劾鄭彩,草疏送督臣錢肅樂。肅樂浩嘆,勸其火之。曰繪大慟,竟自去。嘗有詩云:「一身如洗惟存發,兩手無成剩有心」。

任廷貴,籍貫未詳,官太常卿。舟山破,從王航海至廈門,尋至金門。壬辰九月,奉命北上,至北菱洋舟覆,得救,遂薙髮爲僧。有詩云:「還將不二證西歸,未遂黃冠即衲衣。力任四十餘年事,癡擔六十七年非。翩翩野鶴隨雲適,點點寒梅鬥雪霏。破勘瞿然成正覺,澄潭明月自相依」。蓋亦志節士也。

沉崇埨字宇昆,慈溪人;大學士宸荃族弟。崇禎十六年進士,授金壇知縣;其父手書「忠君愛國,勿玷清白家聲」十字付之。魯王監國,擢兵部主事。紹興破,棄官耕於野。順治庚寅,黃陂王爾祿爲巡海道,以同年生屏車騎至海濱訪之,崇埨稱病不起。爾祿徘徊門外久之,乃長嘆而去。

周齊曾字思沂,鄞縣人;崇禎十六年進士,授廣東順德知縣。邑故多盜,齊曾捕得其魁,置之闢。向之爲逋逃主者,乃中以飛語,遂罷歸。魯王監國,起給事中。紹興破,痛哭入山,結茅爲庵,託於禪以自晦,更號「囊雲」,裹足不入城市。順治庚寅,王爾祿爲巡海道,以同年誼屢致書,冀其一見,終不至。所着詩文,清高曠逸,絕去煙火。沒後,鄉人欽其高風,私諡曰「貞靖先生」。

高宇泰字符發,又字虞尊,號櫱庵,鄞縣人。父鬥樞,官陝西巡撫(鄞縣誌雲:以鬥樞爲漢中巡撫,未到任)。宇泰少負才名。乙酉六月,從錢肅樂等起兵。監國手諭獎之,謂不媿江東喬木;授兵部武選員外郎。尋以奉使過里門,而江上陷。時鬥樞尚在陝(鄞縣誌雲:六月之役,鬥樞尚在鄖),而陝已內附,乃間道來歸。父子並豫海上事。丙戌冬,蠟書自海至,諜者得之(四字據鮚埼亭集補),遂首被捕。戊子夏,華、王事泄,再被囚繫。辛卯,幾復株累,僅而得免。壬寅之逮,尤爲震撼。雖幸得保,而家已破矣。所着有雪交亭集。雪交亭者,張肯堂翁洲所寓也;宇泰愛之,故取以名其集。

盧若騰字閒之,號牧舟,福建同安人。崇禎庚辰進士,召對稱旨,即授寧紹臺道僉事。剔奸弊、抑勢豪,風裁凜然。與寧波知府陸自嶽平奉化奸民胡乘龍之亂,閭井晏然。

京師既陷,南都命以都御史撫鳳陽,未行而南部又亡。閩中拜兵部尚書,撫軍永嘉。甫至,而事勢已瓦解。徘徊鎮下關,浮海至翁洲,間行入大蘭諸山寨。父老壺漿上謁,若騰垂涕而遣之。及海上之局,一時同袍澤者並極莫逆諸人淪喪殆盡,獨與張煌言同事最久,竟依鄭氏以終。

沈文光(鄞縣誌作光文)字文開,號斯庵,鄞縣人,以明經貢太學。豫於畫江之役,授太常博士。浮海至長垣,再豫琅江諸軍事,擢工部郎中。閩師潰而北,扈從不及。聞粵中方舉事,乃走肇慶,遷太僕寺少卿。由潮陽航海抵金門。當事以書幣招之,文光焚書返幣。及鄭成功克臺灣,遂依之以終。所着詩文甚多,皆賦臺灣風景。

朱憲宗一作顯宗,字暗生,崑山人。以歲貢授丹陽訓導,丁內艱歸。福王時,起補衢州府西安訓導。南都陷,逃兵敗將所至蹂躪,而衢當其衝;魯王命西安令守衢,而以憲宗攝縣事。撫輯兵民,勞績甚着。明年,授監軍理刑,專司餉事,轉餉開化。北兵至,被執,諭之降,不從;殺五弁相脅,終不動。械致金陵,意必死矣,有故交以百口保之者,放還開化。時衢猶未下,守將知憲宗不屈而還,請共事,憲宗謝以病。衢兵復開化,強之安撫;甫三日而衢破,遂歸。久之,卒於家。

徐桐字古木,嘉興人。有膂力,善射,挽兩石弓,百發百中。工擊劍,能飛斬人頭百步外。通詩古文詞。人目爲文武才。紹興建國,當事薦爲遊擊將軍,率軍守嘉禾。城破,遂入太湖。後薙染爲僧,號「木頭陀」,以岐黃終其身。

馮元飂字沛祖,慈溪人;天津巡撫元揚、兵部尚書元飆弟。以五經中崇禎十六年進士。死於海外,年三十二。

董守諭字次公(浙江通志)。父世登,性至孝;工詩,爲諸生有名(甬上耆舊傳)。守諭秉資耿介,不俯同流俗(浙志)。少受業於黃道周,講學大滌山中(全祖望擥蘭集題詞);讀書討古,窮極幽遠(浙志)。倪元潞見其文,大稱賞之(題詞)。天啓四年舉於鄉,與翁鴻業、姜思睿齊名,所謂浙東三俊也(南疆繹史)。七試南宮,不第,而學日進、名日盛。

東江初建,尚書李白春薦守諭,授戶部貴州司主事(續耆舊傳)。時分餉、分地之議起。分餉者,以孫嘉績、熊汝霖之師謂之義兵,食義餉;以方國安、王之仁之師謂之正兵,食正餉。正餉,田賦所出;義餉,勸分無名之徵也。分地者,某正兵支某邑正餉,某義兵支某邑義餉也。魯王合會議,方、王司餉者皆至,殿陛譁然(魯紀年)。守諭厲聲進曰:「公等今日所爲何事?而不爲咫尺天威地乎」!乃面奏:「分餉、分地非也,當以一切正供悉歸戶部,核兵而後酌給之。所謂義餉者,雖有其名,不可爲繼,是散遣義兵之別名」。王以爲然(黃宗羲撰墓誌)。方、王諸將不可。戶部主事邵之詹乃調停之,卒從原議。守諭嘆曰:「江上從此潰矣」(續耆舊傳)!無何,王之仁請稅漁舟。守諭謂其客曰:「今日所恃者人心耳。料(謹案續耆舊傳作科)及漁舟,其細已甚,民弗堪也」。之仁又請塞鄞之萬金湖爲田,又請行稅人法,又請官賣大戶祀田。三疏既上,兵士抽刃守諭門以待覆。守諭疏言:「湖不可塞,祀田不可官賣,稅人必至激變」。之仁大怒,謂「行朝大臣尚不敢裁量幕府;何物豎儒,乃爾事事中格乎」!上言:「得孟軻百,不如得商鞅一;得談仁講義之徒百,不如得雞鳴狗盜之雄一」。遂折簡召守諭。王雖惜守諭,不能爲力,陰使避之。守諭慷慨對曰:「命吏生死,聽於主上,非之仁所能專。臣歸死上前,之仁能以臣血濺丹墀則可」。舉朝忿忿,皆言「若之仁殺餉司,直反耳。何名義師」!之仁亦迫於大義而止。

丙戌三月十九日,思宗大祥,廷議寂然(墓誌)。守諭乃上疏曰:「臣聞忠孝節義由於朝廷之激厲,濡忍偷安由於志氣之卑昏,故舉一事而能令臣民上下有悲憤振肅之狀,動一念而能令天地祖宗有式靈感格之忱,萃渙合離,全籍此道。設人主於終天大恨,置之若遺、履之若忘,則士氣不作;士氣不作,則兵氣不揚;無論無以恢復,亦無以立國也。臣痛憶失帝焦勞十七載,無一日不思治求賢、無一日不籌兵辦寇,奈庸臣誤國,頓遭千古未有之慘。凡有血性,忍忘先帝身殉社稷之烈乎!臣去年窮居,值此時日,北望一哭幾絕。痛恨南都臣子,若遺若忘。何怪忠孝節義,掃地殆盡也!今臣靦顏部曹,皆先帝培養之餘澤,驚心歲月,當遺弓抱恨之春秋,遊魂未返,陵寢安存,真一回思之、一斷腸矣!宋高宗每正月朔日率百官遙拜二帝,不受朝賀。今主上仁孝性成,百倍高宗。刻刻不忘報仇,則刻刻不忘先帝;刻刻不忘恢復,則刻刻不忘三月十九日。今年是日,即魯監國元年,追思泣血之首一日也。臣請躬率臣民,遍諭各藩軍士,縞素哭祭;每歲定以爲制。使人人切齒怒號,庶君父大倫從此振起。然後昊穹悔禍,神人共助,報不共戴天之仇,而建中興復古之烈也」。王着禮部傳示,速爲舉行(甬泉正氣集)。

杭人陸培、王道焜並殉節,廷議賜諡不及道焜。守諭爭曰:「兩人同死,何由分其優劣?豈以道焜非進士乎?今進士而賣國者累累也」!道焜乃得諡「節愍」。王累欲遷守諭臣,而難於代者,命兼經筵日講。江東內附(墓誌),守諭遂行遯江滸,朝夕涕洟。有慰之者,輒告之曰:「吾不能與汪長源、陳木叔同逝,尚何顏立人世」!其爲詩歌,遍哭所知之死國者,淋漓悲悽,令人不能自勝。是時海上未靖,柳車從亡,日在島嶼之間;守諭不惜傾家助之,以是盡落其所有(續耆舊傳)。

一日,翁洲破,相國張肯堂之孫俘入,欲遷裏,無有爲之保者。守諭曰:「此吾事也」。入言於監司。守諭之干涉當道者,惟此而已(墓誌)。

晚年,困守一廬,苦心易學。聚古今言易數十家,考其異同,有得即鈔之,積以成帙(曹志)。甲辰卒,年六十九。縣令張幼學赴吊,嘆曰:「名可得聞,身不可得見也(續耆舊傳)。子道權(謹據鄞縣誌補)。

王正中字仲撝,直隸保定人。登丁丑進士第,未謁選。索遊於高唐州,守以爲銀槓旦晚是敵物,不如以此鬻城,免士女屠戮流離之苦。立要約,使與議者押字,仲撝與焉。事平,轉運者上失物狀。於是逮高唐守及仲撝論死。繫獄數年,刑科給事中李靖理而出之,降補揚州照磨,移知長興縣。

國變後,失官,避地於紹興。截江時,以兵部職方司主事攝餘姚縣事。是時公私赤立,剽奪爲豪,市魁里正朝得札付一紙,暮便入民舍根■〈扌古〉金帛、系儽丁壯,郡縣不敢向問爲某營也。仲撝設兵彈壓,各營取饟,必使經由於縣,品覈資產裁量以應之;非是則爲盜賊。總兵陳梧敗於檇李,渡海至姚,滷掠鄉聚。仲撝遣兵系之。鄉聚相犄角,殺梧。行在忌仲撝者,以此聲討。黃宗羲上疏救之,乃止。張國柱劫定海,列船江上,入城牢搜二千人;仲撝攔止,國柱終不得志而去。田仰、荊本徹先後過姚,皆帖帖俯首,不驚雞犬。升監察御史。尚寶寺卿朱大定、太僕寺卿陳潛夫、兵部主事吳乃武皆從浙西來,受約束。

仲撝短小精悍,好讀實用之書。其言星象,則從閩人柯仲炯於獄中受之。行在初建,進宗羲所着監國魯元年大統歷。又累受宗羲所注授時歷及律呂壬遁,皆能有所發明。丁未八月十九日卒,年六十九,權厝于山陰之陳常堰。所着周易注若干卷、律書詳註一卷。子三捷(謹據黃宗羲撰墓表補)。

章正宸字羽侯,會稽人。從學同裏劉宗周,有學行。舉崇禎四年進士,由庶吉士改禮科給事中。疏請帝法周、孔仁義,黜管、商富強,則太平可坐致。報聞。禮部侍郎王應熊者,溫體仁私人也;廷推閣臣,望輕不得與,帝特命入閣輔政。正宸上言:「應熊見擯廷推,何緣特簡?今事因多擾、變以刻成,綜覈傷察,宜存渾厚;奈何復使很傲之人,與贊平明之治哉」?因力詆其狼籍封靡,請寢前命。帝大怒,下獄拷訊。御史米助國、金光辰、龔廷獻、給事中範淑泰、吳麟徵、傅朝佑論救,皆不聽。竟削籍歸。

九年冬,有詔起廢,召爲戶科給事中。正宸因言:「起廢旨屢下,而與臣同列名,若詞臣劉必達、楊世芳等已死,乞敕所司速舉」。帝納之。藥廠災,壤公私廬舍無算。正宸言:「火於五德爲禮。禮教不修,火災乃見。陛下臨御,初未以沽名市德疑大臣。頃大臣救鄭三俊、錢謙益,忽爲是言;是一無禮也。史口下吏,疏辨抵稱時局,思箝衆口;又一無禮也。朝廷每一番令甲,輒增一番私營,如吏部郎張檉芳以不謹被黜,巧借城工復職,非陳啓新任怨鈔參,則考功之法可以金錢贖矣;又一無禮也。災異頻仍,聖心憂憫,而戶部主事李鳳鳴謂善言不可退災星;亦一無禮也」。帝是其言。時廠衛務羅織人罪,而巡撫武弁從而效之。正宸言:「京師死刑視四方獨多,其處決視四方又獨速。請申飭廠衛巡捕官」。帝令司巡捕者回奏,氣勢稍衰。

十四年,屢遷吏科都給事中。周延儒再相,中外仰望丰采,而門多雜賓。正宸其門生也,獨不肯附會。十五年正旦,朝會,帝進延儒等揖之,待以師傅禮。正宸因言:「陛下隆禮閣臣,閣臣宜積誠以格君心,不與中官作緣、不憑恩怨起見、不以寵利居成功,不以爵祿私親匿」。語皆風延儒。反宣大缺總督,延儒欲用宣府巡撫江禹緒,正宸持不可。吏部希延儒指用之,正宸復劾其行賄事。帝不納。延儒欲起江陵知縣史調元,正宸止之。延儒再召,頗得馮銓力,欲以守涿功復其冠帶。正宸與金光辰力爭,事遂寢。尋詆兵部尚書陳新甲奸邪,薦李繼貞、李邦華、史可法、孫傳庭可代。及松山師覆,請先正中樞破壞之律,然後正行間失陷之條;新甲遂獲罪。既而會推閣臣,失帝意,謫戍均州。

福王立,召復故官。疏請函檄四鎮,分渡河、淮與江北、山東,協力互爲聲援;且請縞素率師,駐蹕淮上。時不能用。內傳用張有譽爲戶部尚書,正宸以有譽雖有望,而中旨不宜出,抗疏力爭。有譽卒以廷推用。魏國公徐宏基等公疏薦張捷,命下部議;並議前戶部主事鄒之麟、前御史張孫振、劉光鬥起用。正宸分別論諸人,稍寬捷而力詆之麟、孫振、光鬥。馬士英不悅,擬諭詰責。回奏上,獲免。尋以安遠侯柳祚昌薦,起用阮大鋮;正宸又力爭,且曰:「朝廷如此舉動,邸報流傳,見臣姓名尚掛仕版,必相顧駭愕,謂負掖垣職掌,萬死何辭!乞先放臣歸裏」。士英輩忌正宸居言路,遂用爲大理寺丞。已見國事日非,請假歸。魯王監國,起吏部左侍郎,不受,仍署舊官。事敗,棄家爲僧,不知所之(謹據王鴻緒撰明史稿補)。

朱之瑜字楚嶼,至海外復字魯嶼,又號舜水,餘姚人。少伉爽有志概。有持譜獻者,謂朱文公子爲餘姚令,家於此,族人慾附之。之瑜曰:「中有一世訛脫,即難徵信。且人貴自立,不必攀附紫陽也」。寄籍松江,成諸生。提學御史元某以才備文武上諸禮部,癸未、甲申兩奉徵辟。

明社既屋,福王建號江南,總兵方國安薦授江西按察副使兼兵部職方司郎中,監國安軍。馬士英方用事,遣私人周某偕同邑何進士東平招之。之瑜念方、馬終誤大計,力辭。臺省劾偃蹇不奉詔,將逮捕,會南都亡,遂解。

黃斌卿奉表閩中勸進,唐王加斌卿肅滷伯,鎮舟山;之瑜往依焉。于斌卿強悍不法,數有所救正。承製授昌國知縣,又表授監察御史,管理屯田事務,聘軍前贊畫,均不應。御史馮京第之自湖州軍破也,間關入四明王職方翊軍中。時內地單弱,欲藉海外之師爲響應。京第勸斌卿乞師日本,斌卿因命弟孝卿副京第往,之瑜從之。撒斯瑪王許發罪人三千及洪武錢數十萬,京第先歸,之瑜留;而師不果出。

己丑,魯王駐舟山,安洋將軍劉世勳疏薦監紀推官,吏部擬兵科給事中,改吏科;時禮部尚書吳鍾巒扈王,兼督學政,以開國第一人薦,將授翰林院官。先後力辭。王翊之朝王也,見之瑜恨晚,舉孝廉,辭。

辛卯,舟山陷,飄泊海島,轉徙日本、交址、暹羅間。甲午徵還;敕書達交址,焚香開讀,東望涕零。戊戌,赴廈門朝王,不果。己亥,朝王金門。時朱成功、張煌言會師入長江,之瑜主建威伯馬信營。信,台州副將降於張名振者也。名振死,以兵屬成功與忠靖伯陳輝,之瑜常往來兩軍間。克瓜州、下鎮江,皆親歷行陣。未幾事敗,益彷徨無所向,返日本。日本人安東守約周給之。

丁未,水戶藩侯源光國爲築第,駒籠別莊造膝訪道。東國未有學,着學宮圖說,依以創造,凡古升、古尺、簠豆籩鉶之屬鹹備。又命俊秀子弟從受釋奠禮。己酉,年七十,辭歸,不聽。饗之後樂園,以屏風爲壽,繪東國及中華耆德六人,則武內宿禰、藤原在衡、藤原俊成、大公望、桓榮、文彥博也。己未,年八十,致祝如初。壬戌四月十七日卒,年八十三。光國遣世子綱條臨喪,葬常陸久慈郡大田鄉瑞龍山,諡曰「文恭」;構祠堂,駒籠別莊親制文誄之。

之瑜生八歲而孤。伯兄啓明,天啓乙丑武進士,南京神武營總兵都督同知,以忤閹削職。特旨昭雪,授漕運總督,國變未赴任,行由總兵劾歸。國朝強起之,不可。後以老壽卒。仲兄之瑾,諸生,弱冠即夭。之瑜在日本,苦蚊,有勸幛以紗廚者。謝曰:「先世葬域,兵後恐遭蹂躪,輾轉思維,不敢身處安逸耳」。凡中華人來,必泣問伯兄近狀。娶葉氏,生子元模、元楷;繼娶陳氏,生女高,字柔端。元模屢省父交址、廈門,辛丑歿於海外。元楷隱居教授,己酉卒。柔端六歲喪母,年十二遭世亂,即佩刃自防;字何東平子,鬱郁未嫁而亡。

之瑜篤於友誼。初以詩受知於張國維,朝列相知者陳函輝、張肯堂,同縣則鄒元實、鬥東葉大受、陳遵之族子錦,尤與王翊、吳鍾巒、朱永佑契。之瑜之返日本也,諸將留之,張煌言挽之尤力。之瑜以海濱無田可耕,坐而縻餉,有負本志,遂行。

初,交址王檄取通曉中華文字者,被攝至,不拜;王怒,錮禁之。繼知不可屈,遺書有「太公佐周而周王,陳平在漢而漢興」語。答曰:「天禍明室,不佞逃遁貴邦,苟全性命。如欲委質他國,皇天后土,實鑑此心。倘異日者,瑜藉大王之靈,遄歸桑梓,當舉貴國攜貳之端,昌言於朝,使聖主明見萬里,貴國得世守藩維,歲貢終王,寧不賢於瑜之竭蹶貴邦哉」。乃縱之歸。

之瑜問學賅博,少從業慈溪李契元,有詩數十篇,附刻姚江詩存。文集二十八卷,皆海外所作,日本正德二年源綱條刻之,有安東守約序。日本高弟有守約子安積覺,又今井將興(謹據朱衍緒家傳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