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世餘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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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世餘聞  明 陳洪謨

●上篇卷一

丁未歲,鳳陽、亳州並淮安等處,皆報黃河清一月。及秋,今上即位。先是,庚寅春甘露降於郊壇松,時憲廟親郊,御齋宮,取以賜百官。翰林院進《甘露頌》,然是瑞實兆今上之在娠。至秋孟朏,乃誕。自古聖帝明王之降生不偶,蓋必有禎祥兆於先,而非人所預知也。況今上實太平天子,天意固有在矣。

內監蟲蟻房,蓄養四方所貢各色鳥獸甚多。弘治改元,首議放省,以減浪費。所司白虎豹之屬,放即害物,欲殺恐非諒暗新政。左右以爲疑,上曰:“但絕其食,令自斃可也。”

戊申歲,縣丞徐頊上疏,請理皇妣薨逝之由,以復不共戴天之仇。疏下內閣擬旨,大學士萬安、劉吉、尹直俱在,萬、劉皆不欲行,只言請上自處。內臣將本去,尹復謂曰:“非不準行,只請上示寬嚴輕重之意,庶好擬旨批示。”逾三日,詢知本在御前。尹語萬、劉曰:“此本不出,徐必再言,或有他人言,必來問所以不行,將何以對?今須請出擬行。”於是內臣將本來擬,尹擬“法司看了來說。”劉曰:“法司便要拿人,且着禮部。”尹曰:“禮部吉凶禮文煩擾不暇。”萬即依劉擬。禮部覆本,請拘萬家親戚內眷曾經出入宮闈者究問。萬家實與吉通好,懼甚,私謂尹曰:“我與萬家多不往來。”尹慰之曰:“此事只宜寬處,若興大獄,株蓮蔓引,豈先帝之意哉!”劉喜曰:“盛德之言也。”少頃,太監覃安等將禮部覆本來議擬旨。萬曰:“何如?”劉曰“先帝存日”云云。覃搖首不然,久之,目尹曰:“先生如何說?”尹徐應之雲“宮闈往事,朕承皇太后洎母后宣尉明白,恁說的都是外面浮議,難憑訪究,姑從輕處”云云。覃曰:“好!好!”初,成化中皇妣紀氏得幸,有娠。萬貴妃既覺,恚而苦楚之。憲廟乃密令託病,出之安樂堂,以痞報,而屬門官照管。既誕,密令內侍近臣,謹護視之。及悼恭薨後,內庭漸傳西宮有一皇子,一二近臣,嘗請賜名付玉牒,或訪其外家,略加表異,使外庭曉然知之,不然,他日何以信服於天下?而大學士彭時又嘗託太監黃賜達雲:“漢高外婦之子,且明取入宮,今實金枝玉葉,何嫌而諱?”又有太監張敏,固厚結貴妃主宮太監段英,乘間說之。貴妃驚雲:“何獨不令我知!”遂具服進賀,厚賜紀氏母子,擇吉日請入宮。時乙未年五月也。即於十九日下敕定名,徒紀氏處西內永壽宮,禮數視貴妃。中外臣僚,喜懼交併。後紀妃有病,黃賜、張敏將院使方寶、治中吳衡往治。萬妃請以黃袍賜之,俾得生見。次日病少間,自是不復令診視。至六月二十八日卒,是日天色皆赤。以時享致齋,七月朔始發喪,追封淑妃。

是歲,追尊皇妣紀爲孝穆皇太后。哀冊有云:“睹漢家堯母之門,增宋室真皇之慟。”上常謂其語語左右。曰:“此尹直所撰。”上曰:“朕固知之矣。”

致仕南京兵部尚書王恕,陝西三原人。上在東宮時,已聞其名。至是,首降敕召之,改吏部,加太子太保。未幾,言官劾各處巡撫及藩臬官,內批黜革。恕以爲不得其職,力求去,不許。既而南臺薦入內閣,上曰:“朕用蹇義、王直故事,委恕吏部,若有謀議,亦無不聽。”三原爲吏書,署於門曰:“宋人有言:受任於朝者以饋及門爲恥,受任於外者以苞苴人都爲羞。今動曰贄儀,而不羞於入,我寧不自恥哉!”一時帖然,無異議者。使非真誠積久而孚,亦自不敢書,書之適足以憎多口矣。

戊申,陝西守臣奏天門開,人馬百萬自下。而浙江處州府亦報景寧縣北屏風山有白馬成羣,首尾相銜,從牛首山迤邐騰空而去。

都御史馬文升奏令南京科道點閘大小教場操軍。御史張昺、給事中周紘往點,亡伍者十之三。主帥成國公朱儀及太監陳祖生、蔣琮恐甚,因摭拾掩飾。朝廷命二人回話,乃直述所以,其事之醜益暴白矣。事下兵部,覆奏解之。有命補外,王太宰恕上章救之,不允。科道復力諍之,乃得調京首領。

己酉,西番貢獅子。其性勁險,一番人長與之相守,不暫離,夜則同宿於木籠中,欲其馴率故也。少相離則獸眼異變,始作威矣。一人因近視之,其舌略黏,則麪皮已去其半。又畜二小獸,名曰吼,形類兔,兩耳尖,長僅尺餘。獅作威時,即牽吼視之,獅畏伏不敢動。蓋吼作溺著其體,肉即腐爛。吼猖獗,又畏雄鴻。鴻引吭高鳴,吼亦畏伏。物類相制有如此。

西域土魯番阿黑麻是年誘殺哈密國王罕慎,並虜王母,奪去金印,因求封,主哈密。事下兵部,議稱初太宗朝以西域番夷入貢者多,乃即哈密地封元遺孽脫脫爲忠順王,賜金印,凡諸夷入貢,悉令譯文以聞。脫脫故,其子孛羅帖木兒襲封,故,無嗣,王母主國事。被吐魯番鎖檀阿力王虜王母金印以去,甘州守臣奏報。朝廷差官撫處,適鎖檀阿力王故,其子阿黑麻主事。守臣乘間奏以王母外甥畏兀兒種類都督罕慎襲封爲王,後阿黑麻復以罕慎非貴族,假以諸親殺之,遣使入貢求封,且乞大通使往和番。尚書馬公文升謂:“今迤北大虜,亦不遣使通好。阿黑麻自有分地,亦難封彼爲王,彼若入貢,亦所不拒。”請降敕責諭之。後因王母故,本酋乃以金印、城池來歸。馬公奏請訪求貴族元遺孽安定王族侄陝巴襲封忠順王,主哈密。未幾,諸番夷以陝巴無所犒賜,阿黑麻復怒大頭目都督阿木郎嘗克其賞賜,又嘗虜其部落頭畜,遂殺阿木郎,復虜陝巴、金印以去。報至,適阿黑麻先所遣大頭目寫亦滿速兒等四十餘人入貢,在京師。大學士丘公濬謂馬公曰:“哈密事重,煩公一行。”馬曰:“邊方有事,臣子豈可辭勞。但西域賈胡惟圖窺利,不善射騎,自古豈有西域爲中國大患者?徐當靜之。”丘曰:“有讖言不可不慮。”因集議,請自往。衆曰:“哈密一方事耳,今虜在邊,四方多故。公往甘、涼,四方邊事付之何人?”乃議以兵部右侍郎張公海、都督僉事侯謙率寫亦滿速兒等往經略之。既抵甘州,議令寫亦滿速兒等數人,並遣在邊通事,先以敕諭阿黑麻順天道,歸陝巴、金印。久未回報,阿黑麻愈肆驕橫,詐稱領夷兵一萬,用雲梯攻肅州城,並蹂甘州。報至,朝野頗驚。馬公以爲彼張虛聲以挾我耳。且土魯番至哈密十數程,中經黑風川,俱無水草,哈密至峪谷又數程,亦無水草。入貢者往返,皆馱水而行。使我整兵以俟,謹烽火,明斥堠,使疋馬不返。夷使入貢至京者,亦以此意曉之,伐彼邪謀。自此阿黑麻不敢復言攻肅州矣。無何,阿黑麻復令頭目牙蘭率番兵二百餘,據哈密。馬公請用漢兵三千爲後援,別選罕東番兵爲前鋒,各持數日熟食,兼程襲之。乃令分守肅州副總兵彭清統領,由南山取捷徑馳至罕東,急調番兵齊足,乘夜兼道襲斬牙蘭。而守臣貪功,乃親率漢兵至肅州,又久駐嘉峪關外,候罕東兵不至。牙蘭預知之,皆遁去。洎兵至哈密,獲城,追剿之,僅斬首六百餘。然自是威震西域,阿黑麻以是悔過,遂遣使入貢,並以陝巴、金印來歸。且求寫亦滿速兒等,乃降。敕賜陝巴蟒衣、彩段、冠服,護入哈密。其三種大頭目都督寫赤薄仙系回回,奄克孛羅系畏兀兒,並迭力迷失系哈剌灰種類,皆翼佐陝巴者。馬公又慮哈剌灰以獵生爲生,各番頗懼,多不樂居哈密城,請量留其家室之半居肅州,許其往來,以系其心。離散夷人大小共二千餘名口,鹹給牛具種子、衣糧布疋,遣撫夷千戶數人,護入哈密。自是阿黑麻甚感朝廷恩威,並黑樓國等處,鹹遣使入貢。邊方底寧,九重無西顧之憂矣。

庚戌三月,陝西慶陽府雨石無數,大者如鵝鴨卵,小者如雞頭實,皆作人言,說長道短。奏詞云云。

初,北虜進貢,三年一次。至庚戌,又欲一年兩次入貢,心雖貪利,奸或難測。番文自稱大元可汗,及稱“去年差了三千餘人進貢,止準一半,阻回一半,都生歹心,有小王子死生定了。今再差四千人進貢,若都準了便罷,若只准一二千呵,也不進貢,都生起歹心了。王子那時也主張不得,你也難怪我們”等語。事下兵部,時馬尚書文升查議,宜以容彼進貢爲權,以飾我戰守爲正。且近年例,止許一千五百人進貢,雖成化年間,亦不過一千七百人。於是止許照成化年間例,仍行大同鎮巡官,差人伴送一千五百名進京。其餘存留大同,聽候給賞。其謀稍沮。

庚戌歲,南昌府城隍廟殿下庭中生一石,初出地四五寸,越日已長尺餘,以後日日漸長,既數日,已三四尺。其初生時,無人覺之是石,偶一人見曰:“此處想生出山矣。”因此語遂不復長,其生者至今存焉。

華亭錢福性敏甚,爲文不屬草,是春舉會試第一。廷試第三千餘言,詞理精確,若宿構者。彌封官以無稿難之,衆謂科場必欲具稿者,防代作之弊,今殿陛間衆目所矚,何嫌之避?時劉閣老得其策,嘖嘖不容口,乃請於上,賜第一。福幼時遘疾奇甚,殆。其父夢一人語曰:“乃子吳寬也。”時吳尚未第,後連第,舉省元、殿元。福亦果然。但爲人落魄,不自珍重,卒以行檢不立,考察作有疾黜退。世多惜之。

癸丑五月,京師大風,東廠地忽陷深三二丈,廣亦如之。明時坊白晝間,二人入巡警鋪,久不出。管鋪者疑之,推戶視,但見衣二領委壁下,衣傍各有積血而已,二人皆不知何在。

是年,薊州守臣奏:“閏五月既望,辰巳之際,本州忽然晝晦,大雷迅烈,室廬撼動,風勢狂猛,瓦石皆飛,電光交掣,紅紫奪目。見空中雷神無數,形狀不一,顏色難辨,皆披甲冑,各執後械,或劍斧鎚鑿,或槍刀旗戟,或縲紲枷鎖。攝人起空中,稱時復擲下。其震死者,身手足分裂異處,凡九人。又震牛十九頭,亦皆身足分裂,復拔去舌。又在地震死者,人牛復有十數;攝上而復擲下者八九十人,皆無恙。皇天震怒,誅譴慘烈。州人戰慄駭隕,不知何以獲罪於天也。

甲寅,蘇州府治西南太湖之濱,有山自移徒,初猶緩緩移動,漸次甚息,望太湖而趨。偶一村民過之,大驚疾呼曰:“此山要走下湖也!”聞者皆愕然而呼。山隨呼即止,已離舊址數畝餘矣。

是年,朝鮮之海南夷有輸米其國而覆舟於海者。夷賴浮板得半不死,隨漂至島嶼。值巡海官軍舟至,載入浙境。事聞,朝廷令給衣糧,館伴遼東,示以歸路。夷自陳本國米盡失,歸不能自明,罪必死。乃差通事二人送之,仍敕其國王憫其情,毋事苛責。此真柔遠之道也。

岐府等王出閣,例該除輔導官。耿太宰裕一日除庚戌進士六人爲檢討,俟出府,授長史。衆人不樂此選,共約詣部堂,譁然辨論,不肯就職,極言偏私選推不當。耿安慰之,衆愈侵侮。耿復正色叱之,衆亦詆氏。時吳少宰寬乃言曰:“汝諸子務進取,常擬董生、賈傅,向二人亦曾爲王傅,然後名高百世。而諸子縱傲,輒毀主司,厭棄斯職。使選舉從人自擇,可乎?不思汝輩皆某所取士也,所學何事?”衆方退。耿同吳遂奏諸人恣肆,甚傷治體,請以法處之。明日疏入,奉旨以爲首者從軍,餘皆從吏,紀綱乃振。

中官張後欲制珠袍,乘間語上曰:“須差管寶藏庫太監王禮廣東珠池採取,則整齊可觀。”上不聽,乃宣禮及蕭敬同檢內帑所藏。蕭以太祖所蓄不敢動,太宗而下儲物悉取來觀,因擇其光澤明瑩者若干顆,製爲袍,餘復發回原藏貯之。他日,顧禮責之曰:“內帑盡有好珠,汝卻藉此欲往廣東,生事壞法,擾害百姓,彼何以堪!這遭且將就罷,今後再敢來說,必剝皮示衆!”先是禮進銀數千兩,浼金夫人啓此釁端。禮聞上言,心甚驚怖,更不敢有失。

上好寫沈字,蓋沈學士名度字民則,松江人,以善書名於先朝。某筮仕時,自左顧門接出題本,竊觀硃批清逸豐潤,詢之先達,雲:“此御筆也。”實類沈體。又聞嘗命禮部徵其子姓,得度四世孫世隆,特授中書舍人。且宣索其家,得其遺像卷,因撫而嘆曰:“沈先生出矣。”卷有楊文定溥所著傳,文貞士奇、文敏榮、金文肅幼孜、胡祭酒儼、曾學士棨諸贊。並留內府,不復降出。

上嘗遣中官至內閣,問龍生九子名目,皆莫能對。惟李閣老東陽記其略,倉卒不敢對,復出詢諸羅編修玘、劉稽勳績,乃備得其詳,因據以聞:九子者,一曰囚牛,龍種,性好音樂,今胡琴額上刻獸,是其遺像。一曰睚眥,好殺,今刀柄上龍吞口是。一曰嘲風,好險,今殿閣上走獸是。一曰滿牢,好鳴,今鐘上紐是。一曰狻猊,好坐,今佛座獅子是。一曰狴犴,好訟,今獄門上獅子是。一曰負贔,好文,今石碑兩旁龍是。一曰蚩吻,好吞,今殿脊獸頭是。

上體稍不佳,即誦詩云:“自身有病自心知,身病還將心自醫。心若病時身亦病,心生元是病生時。”其善於頤養如此。嘗因重陽出一對曰:“今朝重九,九重又過一重陽。”命太監蕭敬等對之,皆不能應。至今亦未聞有能對者。

●上篇卷二

丁巳三月,宣內閣臣徐溥、劉健、李東陽、謝遷至文華殿。上曰:“近前。”於是直叩御榻,司禮監諸太監環跪於案側。上曰:“看文書。”諸太監取本付溥等,又分置朱硯筆,授片紙數幅。上曰:“與先生輩計較。”薄等看畢,相與議定批辭,以次陳奏,得允,乃錄於紙上以進。上覽畢,親批本,而或更三二字,或刪去二三句,皆應手疾書,宸翰清逸,略無疑滯。有山西巡撫官本,上顧曰:“欲提問一副總兵,該提否?”溥等對曰:“此事輕,副總兵恐不必提,止提都指揮以下三人可也。”上曰:“然。邊情事重,小官亦不可提耳。”又禮部本擬一“是”字,上曰:“天下事亦大,還看本內事情,若止批一‘是’字,恐有遺失。”因取本閱之,則曰:“是隻須一字足矣。”又一本,健奏曰:“此本事多,臣等將下,細看擬奏。”上曰:“文書尚多,都要一看,下去也是閒,就此商量,豈不好?”皆應曰:“諾。”上指餘本,謂左右曰:“此皆常行事,不過‘該衙門知道’耳。”乃皆叩頭退。上覆顧左右曰:“喫茶。”出文華門,尚膳官監捧茶以俟。韋太監喜曰:“茶已具矣。”蓋時出忽召,未有宿辦也。東陽《燕對錄》曰:“自天順至今四十年,先帝及今上之初,間嘗召內閣,不過一二語。是日經筵罷,有此召,因得以窺天質之明睿,廟算之周詳,聖心之仁厚,有不可測量者如此。”

戊午六月,南京並蘇、松、常、鎮、嘉、湖、杭州、徽州諸處河港潭池井沼,水急泛溢二三尺許。似潮非潮,天亦無雨。沿海去處,約有四尺,千里相應。豈蛟龍妖異所致,抑水爲陰物,過多失常爲災也?

庚申六月,陝西西安府縣道安裏軍士毛志學於本里趙綸村泥水河邊澡浴,得古玉。其色純白無瑕,光彩異常,厚一寸,背有螭紐,紐高二寸,方圓一尺四寸,棱角完好,無損缺,其文曰:“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巡撫都御史熊翀等以獻於朝,議欲稱賀。郎中陳仁等建言此不足信,況亡秦之物不足爲重。遂已之。

庚申六月,召內閣諸臣至平臺,上出諸營提督官辭任本,各議去留。大學士劉健請上裁決,上取英國公張懋本,令擬旨留之。及保國公朱暉、惠安伯張偉,皆然。至成山伯王鏞、寧晉伯劉福,皆準辭退。問曰:“何如?”劉健等皆應曰:“聖覽極當。”皆擬旨訖。又問:“新寧伯譚祐,較之劉福如何?”蓋祐時亦有言其短長者。李東陽對曰:“譚祐在營管事,似勝劉福。”上意亦以爲然,但止可令管神機營,提督團營須另選,可令鎮遠侯顧溥代之,因問溥如何。劉健等皆應曰:“溥在湖廣甚好。”李東陽曰:“況新有貴州功。”上曰:“然則令管神機營。”李東陽曰:“譚祐掌神機營久,但系伯爵,若與薄同營,即當爲副。溥雖侯爵,但新自外入。若令管五軍營,名在張懋次,而令張偉,似於事體稍便。”上從之,即令撰手敕稿。是日司禮惟二太監在侍,餘無一人在左右者。於是扶安、李璋舉小紅卓,具硃筆硯,李東陽錄稿以進。上親書手敕成,付司禮監官。李東陽復奏曰:“今邊方多事,皇上留意武臣,親賜黜陟,臣等不勝瞻仰。”皆叩頭出。時已召兵部尚書馬文升等候於左順門,候敕出行之。

舊例通政司奏事,各衙門承旨,惟刑部、都察院同爲一法司,並立聽候。如旨雲“法司知道”,兩衙門俱跪而應。若止雲“刑部知道”,惟刑部堂上官承旨。雲“都察院知道”,惟都察院官承旨。玉音微低,不免混聽,則具本認罪。時白司寇昂每次不差,閔都御史珪屢差,俱蒙溫旨不究。李閣老東陽與閔俱甲申進士,因會同年席上謂閔曰:“今早年兄何以又差?”閔答曰:“某一時聽不真。”李曰;“白公只有一耳,何以聽真?年兄有兩耳,何聽不真?”衆皆愕然。李徐笑曰:“刑部字止一耳,都察院非兩耳而何?”一座輾然稱善。

上厭閹豎專擅,將責任大臣。乃御文華殿,召吏部尚書屠滽,謂曰:“治國以御邊爲急,御邊以糧餉爲要。今各邊總督糧草官,若侍郎、參政、都指揮各一員,都是混管,不分勤惰,以致功罪賞罰,往往失當。老尚書與朕分派地方,使各有所總,而勤惰功罪,因有可考,賞罰亦可施行。”即授簡與滽,滽慚赧,久不能對,閹豎皆掩口竊笑。上覆謂滽曰:“汝畏人怨耶?朕將自定之。”即將戶部侍郎使統千里,參政、都指揮各統數百里。命自大同、宣府抵寧夏,溪山險阻,某處則搭木乘渡,某處則作梯飛挽,庶士卒不疲,而糧餉易集。睿算井井,若目中事。而侍郎等皆悅服,領敕而去。滽亦賜茶,命還部。上既入內,以滽不副旨,怏怏終夕。至是召見大臣鮮矣。凡遇大事,上徑自裁之。

辛酉冬,馬司馬文升轉太宰。御史張津、文森、曾大有論馬宜在兵部,且熟知邊事,吏部宜慎擇正人居之。奏上,奏旨:“進退大臣,朝廷自有公道。這御史每如何輒擅銓衡?皆下獄送法司擬罪。”僉謂輒擅銓衡,準律文其罪不小,皆爲危之。後得旨如擬,運炭還職。方知上意初未嘗怒言者,恐論列者衆,故先批如此。聖人之度,何嘗有所適莫哉!方太宰缺時,馬與刑部閔珪皆以資望相應,北人主於馬,南人主閔。推者以馬爲首,遂相嫌。馬在部,移怒於屬司,一年之間,刑部十三司無一轉官者,可謂隘矣。弘治末,爲何御史天衢所劾,遂罷去。

京師好事者扶鸞,有降筆詩:“江山何日許重來?白骨青林事可哀。吾黨莫言清夢返,海東東更有蓬萊。”又云:“斯文古今一堪哀,道學真傳已作灰。鴻雁未高羅網合,麒麟偶見信時猜。迅雷不啓金縢惑,紫電誰憐武庫才?於此可知同氣數,渾淪來往共盈虧。”莫知爲何人作。扣之,復書曰:“予篁墩學士也。”是時程已沒久,其詩類其早年所爲,蓋其拂鬱不平之氣,猶有未散焉者。先是,己未春,程敏政與李西涯同主考禮闈,其第三問策題程所出,以四子造詣爲問。許魯齋一段出劉靜修《退齋記》,士子多不通曉。程得一卷,甚異之,將以爲魁。而京城內外盛傳其人先得題意,乃程有所私,爲華給事中昶等所劾,謂私徐經、唐寅等。上命李公覆閱,遲三日始揭曉。言路復論列,欲窮治之。上怒,下都給事中林延玉等於獄,落言官數人職。而程亦致仕以去,亦一時文運之玷雲。

太監李廣以左道見寵任,權傾中外,大臣多賄求之。戊午歲,建毓秀亭於萬歲山上,既成後,適一小公主患痘瘡,衆醫莫效。廣飲以符水,遂殤。宮中方歸咎於廣。未幾,清寧宮災,有謂亭之建,年月不利,犯坐殺向太歲,故有此災。皇太后怒雲:“今日李廣,明日李廣,興工動土,致此災禍。累朝所積,一旦灰燼!”廣懼,飲鳩死。上意其藏必有奇方祕書,即令內侍搜索。奉命者遂封其外宅,搜得一帙納賄簿,首進之。簿中所載某送黃米幾百石,某送白米幾千石,通計數百萬石。黃米即金,白米即銀。上因悟廣贓濫如此,遂籍沒之。科道請出簿究問,凡與名者,惶懼危甚,各自星夜赴戚畹求救,不期而會者凡十三人。月下見轎影重重,而一人獨乘女轎。事雖得寢不究,而納賄之名,一一盛傳於朝野。腆顏雖甚,久而亦安然無復羞愧矣。時若屠太宰滽、徐宗伯瓊、白司寇昂、沈通政祿、陳瑤諸人,爲尤著。上英明,終漸去之。

北虜火篩寇邊,勢甚猖獗。馬鈞陽文升以少傅兼太子太傅爲兵書,朝廷特所倚重,命閱兵於教場,又命司禮監太監李榮同閱。馬欲與李並坐,往返言再三,榮竟不允。遂各居一幕,而遞閱之。夫以保傅之官,掌本兵之柄,又值弘治之世,而宦官乃若此,其可駭也矣。

太皇太后一日諭上,欲召崇王入朝。上意以太后注念,將從之。復以事體重大,乃令禮部會九卿科道等官集議。時議者不一,展轉久之。給事中屈伸援引故事,謂不宜擅離封守,遂已之。

上勤政,每日清晨視朝,遇雨則免。仍令有事衙門堂上官,由廊廡升奉天門奏事。或因走急滑跌,上多不問。嘗以通政司、鴻臚寺官奉事繁難,若差錯一二字者,有旨不必糾奏。經筵諸講官失儀,尤加寬慰。閘朝有不到者,多從寬宥,不得已罰俸一月。其體念臣下之仁至矣。

辛酉秋,華容劉大夏自兩廣召至京,升兵部尚書。既受職,一日上召至幄中,問曰:“朕累召用爾,爾因何累以疾辭?”大夏對曰:“臣待罪兩廣,委的年老多病。況見近年四方人窮財盡,易於生變,兵部掌朝廷機務,萬一變生,臣纔不足以了此事,憂懼不敢來。”上默然久之,曰:“爾乃盡心辦事。”大夏叩頭退。越數日,又召問曰:“爾言天下民窮財盡,自祖宗以來,徵科賦斂,俱有常制,何以近年民窮財盡?”大廈對曰:“近年征斂,恐不止於常制。姑以臣巡撫地方言之,如廣西取鐸木,廣東取香料,費用錢糧,動以萬計。”上曰:“鐸木是軍中要用的急務,不得已取之。爾嘗奏來,已令停止了。今後但有分外的征斂,便令該衙門來說,再斟酌定奪。”

北虜驕橫,各邊俱有警報。時上以兵事屬意於太監苗逵,與逵謀欲舉兵出塞,劫虜營。謀已決,而英國公張懋、兵部尚書劉大夏俱不知。苗逵先與劉大夏在教場論兵事不合,心知二人不欲此舉,密告於上。乃召大夏論曰:“爾在兩廣,來時苗逵等於延綏河套陰劫虜營,由是虜不敢犯邊。爾知之否?”不夏對雲:“嘗聞從徵將士言劫虜營時事,當時全仗朝廷威德,幸而逃脫,不然全軍覆沒於境外,未可以爲善。”上曰:“永樂中頻年出塞破虜,今何不可?”大夏對曰:“皇上神武,固同於太宗皇帝,奈今之將領、兵力,遠有所不逮。且在當時,如國公丘福,稍違節制,遂令數萬兵俱陷虜地,況今之將又在丘福之下。不若令各邊將料敵戰守,猶似得策。”時左都御史戴珊在側,極贊大夏言爲是。上遽曰:“微爾二人之言,朕幾爲人所誤!”遂寢其謀。大夏等嘆曰:“上之聽言從善,如轉環若。是前代英君誼主所不能及也。”

上無日不視朝。或三五日朝罷鞭響,上起立寶座上,高聲:“兵部來!”於是尚書劉大夏跪承旨,由西陛以進。上退立寶座後,大夏逕造上前,語移時。羣臣侍班觀望,人人欣戴。間或宣都察院,於是左都御史戴珊亦承旨由西陛而登,上立寶座後,或坐輦中,與二臣相與商榷大事,多或移一二時方退。間亦召吏書馬文升與語,然比二公稍疏。其與劉公語,嘗令左右卻立,有欲盡削內官權柄。當時滅九門監門官,及禁革過取商稅,皆本於此。其朝臣無大小,皆樂趨朝,以仰承德意。間有語及早朝事,不能答者,就知其懶於朝矣。人自愧悔,蓋有不令而自不能安寢者也。

刑部尚書閔珪讞獄不稱旨,上怒甚。一日與尚書劉大夏論及之。劉與閔同年交厚,且知其爲人,欲解救之,而未敢言。俟上諭畢,對曰:“法司執法,恩歸朝廷,似未可深怪。”上曰:“爾第雲古昔何人如此執法?”大夏見聖怒,莫知所對。上詰之,對曰:“嘗聞孟子云:舜爲天子,皋陶爲士,執之而已。”上默然久之,怒意未解。大夏竊意所對欠避諱,心悔其失。上徐曰:“朕亦知閔珪是老成人物,欲求一人以易之,不可得。但此事執之太過耳。”明日奏下,允刑部之議。籲!上之明燭人心,而強於從善如此。

上嘗召問天下衛所軍士何如,大夏對曰:“與民一般窮,安得養其銳氣!”上曰:“在衛俱有月糧,征戍又有行糧,何以也窮?”大夏對曰:“自江南衛所困於運糧,江北衛所困於京操。運糧有腳價、還債之費,京操有做工、部料之費。此外浪費,猶有臣等不可知者,所以俱窮。”上曰:“朕在位許多年,不知天下軍民都這等窮。”嘆息久之。越數日,詔令各衙門凡損於軍民弊政,俱備查奏。

●上篇卷三

上召左都御史戴珊與劉大夏至榻前論:“爾等各衙門,凡事都奏行巡按御史勘報,豈以此官公道可託耶?”珊顧大夏未敢對,大夏進曰:“無他,以巡按御史一年一換,無久交,不制肘,故事多責成之。”上曰:“責之固是,但權之所在,惟有識量者能不移其心。不然則恃權,好承奉,任喜怒,將或以是爲非,以賢爲不肖,使民不被其澤。爾珊今後遇差巡按御史,務揀老成有識量者,毋用輕躁新進之人。仍以此意,行與各巡按御史知道。”珊承命叩頭謝罪,退與劉公俱嘆曰:“聖論諄諄,俱切中時病,明見萬里之外,惜我輩猶不能悉記其詳耳。”戴即通行以警各處巡按云云,欽遵。嗚呼!聖言及此,其精練政體,豈尋常所能到哉!

江西寧府乞換殿宇琉璃瓦,奏準於引錢內支銀二萬兩。時林見素俊以都御史巡視其地,具疏言該府初無琉璃之制,請止之。且雲:“毋涉吳王几杖之賜,毋成叔段京鄙之求。”寧深銜之,乃以林出巡外郡爲迂避聖節,不於省城慶賀,朦朧奏令回話,賴上洞知不究。彼寧又向勘事邵郎中賁言說:“林都堂指我是叔段,則以莊公待朝廷矣。”其黠如此。後果爲反逆,林其有先機之見哉!

上一日召劉大夏、戴珊,諭曰:“聞今軍民都不得所,安得天下太平如古昔帝王之時?”大夏對曰:“求治亦難太急,但每事都如近日與內閣近臣講議,必求其當,施行日久,天下自然太平。”上曰:“內閣近臣如大學士劉健,亦儘可與計事,但他門下人太雜,他曾獨薦一人,甚不合朕意。”上不言其所薦之人姓名,大夏等亦不知。既而向劉公等言曰:“劉先生曾說見任副都御史劉宇纔可大用,上不答。先生疑上聽之未真,重舉其人言之,上竟未之答。或者是此人未可知。”噫!宇之奸惡,聖明已知之。正德初年,宇果大壞朝政。天下益信堯舜之資,迥出尋常物表也。彼薦之者,寧不愧死耶?

貴州普安土官隆暢妾米魯、米朵等,因其夫故,乃與奸人福佑等乘釁謀襲官職,因而糾集賊衆,攻劫城堡,拒敵官軍,將管糧右佈政閭鉦及雲南進表佈政梁方圍困安南城內不放。鎮守太監楊友慮陷城池,乃與按察使劉福、都指揮李雄等領兵前去盤江地名寶鈿鋪屯札。及取梁方、閭鉦到營,梁方次日即行。衆議以寶鈿地方不可久住,請過盤江東岸下營,楊友等不從,又張宴設戲爲樂。米魯夤夜添合蠻賊阿方車等強兵萬餘劫營,當殺死閭鉦、劉福等並都指揮以下千百餘人,又將楊友虜去,送寨拘住。時辛酉年四月也。守臣以聞,兵部請命南京戶部尚書公安王軾提督軍務,合雲南、川、廣之兵夾攻。至壬戌春,以捷聞。地方雖獲平定,而官軍損傷者亦多矣。況當時啓釁,不過一二夷婦耳。守土者誠能先事預防,隨機應變,決不致狂獗如是。卻乃貪功好勝,不恤人言,以致滋蔓,重貽地方之患,誰之罪耶?

上召劉尚書大夏與戴都御史珊議論人物。大夏言及某一時人物。上曰:“內閣學士劉健屢舉此人,朕已熟察之矣。其人好作威福,好虛名,無誠心爲國家。在陝西巡撫時,與鎮守內臣同遊秦王內苑,廝打墜水,遺國人之笑。及任戶部侍郎,令他參贊北征官軍,惟以參奏總兵總官爲事,不能畫一策以裨軍旅。因其誤事,所以退他。這等何以稱爲人物?”大夏等叩頭,不復敢言。司禮監太監陳寬等奉命揀選坐營近侍內官,上命劉尚書大夏往預其事。大夏對曰:“國朝故典,外官不得干預此事。”候久不退。上笑曰:“豈憂此曹他日害卿耶?有朕在上,何憂之有?”竟令英國公張懋與大夏同往。內有太監岑璋者,久恃寵眷,私乞不欲預選。上已許之,既而諭大夏曰:“若岑璋臨期不至,當據法處置。”大夏等對曰:“既已有旨見容,難再別議。”上曰:“朕雖一時情不能已許伊,在未嘗傳出令爾曹補本,何謂有旨?”及期,璋果不至,遂與陳寬等參伊方命。頃刻即批出雲:“本當拿問,且饒這遭。”璋聞之恐懼。衆近侍皆自此檢束不敢肆。

都御史戴珊累以疾辭,不允。上一日召劉大夏並戴同入,行間戴懇劉曰:“少頃進見,當捨己爲我言之。”及見,議論公事畢,上論曰:“爾珊昨日何以又陳老疾求去?”珊顧劉未敢對,遂進曰:“都御史與各道系互相糾劾衙門,若堂上官以病不出,恐爲御史所劾,不得不奏。珊實有病,不敢假。”上曰:“賓客在人家告歸,主人懇留之,亦置家事而止。爾何忍咈朕意如是耶?”珊感而流涕,上亦爲之感動,上下相對,不能言者久之。上曰:“爾等姑退。”珊退謂劉曰:“自此以後,雖死不敢言去矣。”

甲子閏四月,上命大學士李東陽往闕里祭告,其敕諭雲:“近因闕里毀於回祿,爰命有司重建,厥功既成,茲遣卿往彼祭告。夫先師道德,萬世之所宗;鼎新廟庭,一代之盛典。以故禋告之禮,特委輔弼之臣。卿其精白一心,寅恭將事,務期聖靈昭假,以副朕隆師重道之懷。事畢,星馳回京。欽哉!故敕。”其祭文雲:“皇帝遣太子太保、戶部尚書、兼謹身殿大學士李東陽致祭於先師大成至聖文宣王曰:惟我先師,代天立教。禮嚴報祀,四海攸同。嶽降在茲,廟貌自古。頃罹災變,實警予衷。爰敕有司,命工重建。越既五載,厥功告陳。宇棟鼎新,器物鹹備。光昭儒道,用妥聖靈。特遣輔臣,遠將祭告。尚期歆格,來享明禋。謹告。”

先是兗州知府龔弘一夕夢謁孔廟,宣聖對之泣下。既寤,不知何祥。次日適當謁廟,禮畢,弘升殿,命諸生揭幔瞻視,正見塑像龕傾損裂,殿瓦穿漏當其上,有水跡下被像面,帷幔亦且弊腐。弘惕然,亟爲整飭完好。未幾廟災,時庚申七月八日也。初,其日未申間,廟庭煙氣鬱勃,既而火起樹杪,延及廊廡室宇,焚蕩樹木甚多。前代碑刻,鹹在煨燼。是年建寧書坊及廣信張天師家一時俱罹鬱攸之厄,亦可怪也。

上一日退朝,宣劉尚書大夏,議論國事久之,言及左右,大夏未及對。上曰:“爾趑趄不言者,豈尚疑我是聽左右人言語之皇帝耶?”大夏叩頭謝。

癸亥正月郊,上以微恙不果行,有旨俟平復親舉,至二月中旬,始克行。蓋上謂天子祭天地,不可假諸臣下,必俟疾愈方舉,此見義精也。故鑾輿出郊,遠近快睹,皆呼萬歲。李閣老東陽有詩云:“聖躬已豫思蠲潔,願達平安上紫宸。”紀其實也。

淮、揚大飢,巡撫等官累上疏告急。上召劉大夏諭曰:“淮、揚饑荒,十分狼狽。雖嘗令有司賑濟撫按,不知近來何如,爾曾用心此事否?”大夏對曰:“臣待罪兵部,才短憂亂,實嘗用心深訪,此時可無憂矣。”上曰:“何以無憂?”對曰:“臣聞淮民窮極思變間,偶遇聖旨文書行到,遂寢其謀。”上曰:“是何文書?”對曰:“即近日準各衙門所陳弊政行去的勘合。”上曰:“朝廷政事得失,若非各有陳奏,朕何以知之?今後爾等有所奏言,皆不可避諱。”

張學士元禎,南昌人,爲日講官。上命設低幾,就而聽之。蓋張短小不及四尺,且貌寢,然聲音朗徹,聞者竦然,上亦起敬,故設此幾以便之。張自七歲能屬文,稱爲奇童。嘗請上讀《太極圓》、《西銘》諸書。上亟索之,內閣以圓本進。上覽而嘆之曰:“天生斯人以開朕也。”可謂不偶矣。

甘肅副總兵魯麟自先世歸附,居莊浪之西大同,部落甚衆。至麟,有才智而性頗驕傲,結納嬖近,求爲甘肅掛印總兵官不得,遂棄官西回大同,假託以子幼,奏願歸撫其部落,漸有不臣之風聞於京。奏至,公卿私議,有欲俯令其掛印消其異心者,有欲召至京師處以散地者。上召劉尚書大夏諭曰:“若就令魯麟掛印,是遂彼要君之心,不可。召之何如?”大夏對曰:“無遂彼要君之心,誠如聖諭。但使其不得遂願,即棄任走歸,則恐召之不至,難於處置。莫若從彼撫部落之奏,不逆其心,而陰奪其副將兵權。”上曰:“朕意欲如此,惟恐彼恃其部落胡爲。”大夏對曰:“聞此人貪酷,失部落之心,若失失權,安能獨爲?”明日覆奏,遂降敕獎伊上世忠順,而從其請。麟竟怏怏成病,不逾年而死。

公卿中有一人善能結納嬖近,每於上前譽其才能。一日,上諭劉大夏曰:“聞某極有才調。”大夏未敢對。上疑大夏聽之未真,復大聲曰:“工部尚書李某,爾知之否?”大夏仍未敢對。上諭其意,遽笑曰:“朕惟聞其人能幹辦耳,未暇知其爲人也。”大夏叩頭曰:“誠如聖諭。”

一日早朝,通政司奏事無兵部事,劉尚書大夏止在大班中,未出班聽候。上未及見,候朝退,召劉尚書諭曰:“今早意欲召爾,因不見而罷,恐爲侍班御史劾爾故也。且爾同類中,亦有不樂爾者,自今宜慎之。”大夏叩頭謝罪而退。蓋時大臣不平劉獨蒙眷顧。有“偏聽生奸,獨任成亂”之語,因左右聞於上,故有此諭。

劉大夏承上眷顧,思欲薦才報國。予同年王綸,陝西人,因王親除松江推官。爲人譎詐務名,自負兵歷醫卜諸事,無不精曉,欲求爲京官。乃託人延譽於朝,時考滿來京,劉真以綸爲知兵,遂破例薦爲職方主事。命下吏部,馬鈞陽以爲王親不得任京職,此祖宗舊例,似難輒改。上意向劉,又批雲:“你每還會兵部議了來說。”馬恐劉在上前有別詞,乃曲從其請。綸得職方主事,其志洋洋矣。劉常對人言:“我非欲破例,但部中多事,得一知兵者在司屬,可以備緩急之用。”然綸實非知兵,徒能言耳。楊都御史一清以其門人故,力薦之於劉,劉亦不察。觀其後從宸濠反逆,爲其行軍,一敗塗地,可見矣。人之難知有如此。

各邊有警,守臣求增兵餉,戶部奏稱錢糧不給。上召劉尚書大夏諭曰:“永樂間頻年舉兵北征,況大興營造,費用無貲,當時未聞告乏。今百凡俱從減省,何以反不足用?昔人云天下之財,不在官則在民,今安在哉?”大夏對曰:“祖宗時民出一文,公家得一文之用。今取諸民者數倍,而實入官者或僅二三。”上曰:“歸之何處?”大夏乞退奏。上曰:“正欲與爾面論此事。”詰之至再。倉卒不能對,乃舉所知一事對曰:“臣往年在兩廣時,曾通以省城中文武官俸給,與某官一二人歲用,計之猶不相當。此亦以侵民財之一端也。”蓋指鎮守內官。上曰:“曾有人說今天下應該裁革此官,熟思之,自祖宗來,設置已久,勢難遽革。況中間如某某,亦盡有益於地方。莫若今後有缺,必求如某者用,不得其人則姑停止之。”

上優禮大臣,無大故未嘗斥辱。如尚書劉大夏、都御史戴珊輩,往往召至幄中,從容講論,天顏和悅,真如家人父子。內閣諸臣,皆稱爲先生。李西涯有詩云:“近臣嘗造膝,閣老不呼名。”蓋實錄也。

●上篇卷四

上一日召劉尚書大夏,諭曰:“朕嘗欲於附近東西地方,各操人馬一枝,以爲京師左右掖,何如?”大夏對曰:“保定止是一府地方,獨設一都司,統五衛在彼。仰思祖宗之心,恐亦是此意。”未幾,一御史陳言,議欲發回各處輪班京操官軍,因擬將保定兩班一萬人回衛團操。奏入,上可之,遂敕令京營都指揮戴儀往任其事。人不知此出自上意,遂有造飛語者,揭帖子於宮門相誣。上取帖子付太監苗逵,令出以示大夏。明日上覆召,面諭之曰:“宮門前豈外人可到?必是忿不得私役此軍者所爲。”大夏叩頭謝。時京東軍亦於密雲、薊州責成巡撫官,城堡已備,因兵力未集,其事竟廢。

《問刑條例》成於弘治庚申,先是有詔,謂:“近例太多,人難遵守,三法司查議停當刊佈。”於是尚書白昂,侍郎屠勳、何鑑,都御史閔珪、侶鍾,大理卿王軾等,會委御史王鼎、王恩,郎中楊茂仁等,查出會議,開例以上。再命會同吏部等衙門覆議。皆已停當,白刑書又題請刊行,永爲遵守。未幾,白去位,閔代之。議者紛紛,給事中孫禎、葛嵩、徐昂等則謂“私役軍伴”、“立嗣擇立賢能及所親愛”、“典當田地已勾本利交還原主”等項是起爭端,而王府又奏郡王、將軍妾媵定數及冒支官糧之類,皆非所以待宗室,將示與庶民無異,要行革去。奏下,多以爲宜改。而致仕閣老尹直復貽書當道,以爲前日諸臣刑名欠精,率多窒礙,徒爲誨淫長奸之地。時諸司議亦不同。予同年沈員外文華時管章奏,爲閔所重。予謂沈曰:“今若改一條,其餘皆不可存矣。豈永爲遵守之意哉?”衆以爲然。乃質諸閔公,遂覆奏雲:“前例數條,委皆停當,但近年奉法者率多拘泥牽合,以致有言。”乃申明數語,稍加增潤上清,遂得俞允。其覆“宗支繁衍,與國初不同。與其犯之而後治以法,非惟無益於事,而傷恩亦多矣;固欲先事豫防,其保全敦睦,皆深意所存,是古先宮中府中一體之義”,尤爲親切。羣議乃寢。

上一日宣內閣臣,諭曰:“遼東張天祥事,東廠緝事揭帖雲:“當時御史王獻臣止憑一指揮告誘殺情詞,吳一貫等亦不曾親到彼處,止憑參政甯舉等勘報,事多不實。”今欲一干人犯提解來京,令錦衣衛於午門前會問,方見端的。”大學士劉健等皆對曰:“如此固好。”上以揭帖付健曰:“先生輩將去整理。”健等退,具揭帖雲:“都察院本既已批出,東廠揭帖又不可批行,須待會勘,至日再議。”次日,上又召內閣、兵部來至門上。兵部選鎮撫司理刑官畢健等人,至暖閣。上盛氣曰:“張天祥事祕密未行,先生輩昨所進揭帖,祗合親書密進,如何令書辦官代寫?”健等皆叩頭曰:“東廠揭帖已封定,不曾令書辦官見之。”上曰:“閣下揭帖內乃有‘提解來京’等語,此事尚未行,且欲解京者,正欲明白其事,先生輩固以爲不可行,何也?”健等對曰:“臣等非敢陰解京,但無故傳旨,事體未便,故欲少待會勘耳。”上曰:“此事已兩番三次,何爲非阻?”皆對曰:“此事已經法司勘問,皆公卿士大夫,言足取信。”上曰:“先生輩且未可如此說,法司官若不停當,其身家尚未可保,又可信乎?”大學士李東陽對曰:“士大夫未必可盡信,但可信者多,其負朝廷者不過十中一二耳。”大學士謝遷對曰:“事須從衆論,一二人之言恐未可深信。”上曰:“先生輩此言皆說不得,此事密切,令人到彼處體訪得來,誰敢欺也?”皆對曰:“此事幹證皆在彼處,恐勞人動衆耳。”上曰:“此乃大獄,雖千人亦須來,若事不明白,邊將誰肯效死?”健等皆對曰:“賞罰朝廷大典,臣等愚見,正欲皇上明賞耳。”上曰:賞罰事重,朕不敢私,但欲得其實情。若果系撲殺,貪功啓釁,豈可從之?若果有功被誣,須爲伸雪。”語久,龍顏少霽,曰:“須傳旨行之。”皆應而出。後又復召,上從容問曰:“昨因張天祥事,先生輩言文職官不負朝廷,亦不應如此說,文官雖是讀書明理,亦盡有不守法度者。”健等皆對曰:“臣等一時愚昧,幹冒天威。”東陽曰:“臣等非敢謂其皆不負國,但負國者亦少。”遷曰:“文官負國者,臣等亦不敢庇護,必欲從公處置。”上笑曰:“亦非謂庇護,但言其皆能守法,則不可耳。”因謂:“此事當如何發?初欲傳旨,先生輩謂別無事由,猝然改命。猝者,暴疾之意,此亦未爲猝也。”如是者再。皆應聲曰:“臣等見都察院本已批出無行,只欲事安穩耳。”上曰:“緝訪之事,祖宗以來,亦有舊規。今令東廠具所緝事,題本批行。”皆對曰:“不如傳旨。”上乃命擬旨,提解至京。上新御午門城上,錦衣衛引囚至,上令三法司都御史戴珊等鞠問回奏。大概謂前事乃以匿名文書而行。上遽曰:“匿名文書,見者即當燒燬,此係律文。如何輒以施行?”羣臣皆懾伏,莫敢仰對。遂決其獄,重輕有差,吳一貫等皆落職。

上銳意興革,一日召劉尚書大夏至幄中,諭曰:“各衙門應詔查出弊政,雖具準行,然未有及內府事者。朕聞在內弊政莫甚於御馬監、光祿寺,且言官亦嘗論及,朕將親理焉。”大夏對曰:“此皆干係內府,必須皇上見定而自主之。”異日遣科道官同兵部侍郎各一員,奉敕往清其事。既而二處減去浪費,每月以白金計之,各不下十餘萬兩。

上覆慮天下有司多不得人,乃召戴都御史珊及劉尚書大夏同至幄中,諭曰:“爾等與各科道官觀朕圖治的說話,雖都準行去了,然使天下府州縣親民官非人,未必不爲文具,百姓安得被其恩澤?欲令吏部擇其賢否黜陟,然天下官多,難得停留。細思之,莫若自今與爾等訪察各處巡按二司官,先當以此輩黜陟停留。爾珊更慎擇各處巡按御史,然後責他們去揀擇府州縣衛所。官得其人,人受其福。庶幾行去的說話,不爲文具也。”二人叩頭退,因與同列共嘆曰:“堯舜知人安民之德,不過如此。”

戶部主事李夢陽言事,語侵宮禁左右太迫,下錦衣獄。越數日,上召劉尚書大夏議邊事,言畢,諭曰:“李夢陽後生無涵養,進言大戇,因令下獄。有告朕避罪諫官之名,免付法司議擬,止欲杖而放之。爾以爲何如?”劉倉卒未及對,上遽曰:“此言豈真愛朝廷之好心,不過致彼於死以快私忿耳!”大夏叩頭謝曰:“聖明洞見人心如此,豈徒言事之臣之幸!”既而即有旨釋放復職。此乾坤包含之仁,今古鮮儷也。夢陽初爲戶曹,怏怏不樂。考滿日,尚書侶公鍾署其考曰:“一官不滿其心,三差不終其事。”人以爲然。夢陽之疏,蓋有所激之耳。然其負才使氣,習與性成。後遷提學副使,乃挾制撫按,凌軋僚友,又與逆藩交通,蝟興大獄。勘官參其士行有虧,亦不誣也。

乙丑五月,上不豫。初六日早,司禮監太監戴義宣內閣臣直至御榻。上著黃袍,便服坐榻中,南面。大學士劉健等叩頭,上令近前者再。既近榻,又曰:“上來。”於是直叩榻下。上曰:“朕承祖宗大統,在位十八年,今年三十六歲,乃得此疾,殆不能興,故與先生每相見。”時上玉色發赤,火聲盛氣。健等皆對曰:“陛下萬壽無疆,偶爾違和,暫須調攝,安得遽爲此言?”上曰:“朕自知之。亦有天命,不可強也。”因呼水嗽口,掌御藥事太監張愉取金盂盛水,以青布拭舌,勸上進藥,不答。愉曰:“再進此一服,即無事矣。”上曰:“朕爲祖宗守法度,不敢怠玩。凡天下事,先生每多費心,我知道。”因執健手,若將永訣者。上又曰:“朕蒙皇考厚恩,選張氏爲皇后,成化二十三年□月□日成婚。至弘治四年九月二十四日生東宮,今十五歲矣,尚未選婚。社稷事重,可亟令禮部舉行。”皆應曰:“諾。”時司禮監太監陳寬、李榮、蕭敬等以次畢至,皆羅跪榻外。上曰:“授遺旨。”扶安、李璋捧筆硯,戴義就榻前書之。上又曰:“東宮聰明,但年幼好逸樂,先生每請他出來讀些書,輔導他做個好人。”健等皆叩頭仰奏曰:“臣等敢不盡力。”上覆加慰諭而退。

乙丑冬,初建泰陵,時都下盛傳其地有水,吏部楊主事子器直言其事。時督工太監李興素有殊寵,勢焰薰灼,遂下楊錦衣獄,莫敢救。適有起復知縣丘泰,莆田人,到京上疏言:“楊某此奏甚有益。蓋泰陵有水,通京師皆雲。使此時畏而不言,萬一梓宮葬後有言者,欲開則泄靈氣,不開則抱終天。今開看無水,此疑遂釋。故云有益。”靈遣司禮監押楊往,衆謂楊必遭興毒手。及至,興率奴客罵詈,欲捶楊。司禮監太監蕭敬則曰:“水之有無,視之即見,李哥何必粗躁!”取茶出曰:“楊先生來換茶。”又顧李曰:“他士大夫,可殺不可辱。”遂得免。回奏實無水。楊榜甚重,衆又謂楊必至降謫,刑部擬奏。太皇太后聞之,曰:“他秀才官,說有水也是他的意,如今沒水便罷,如何只要擺佈他?”遂得免罪。可謂不偶然矣。楊,慈谿人,好古而有文學,嘗三作縣,俱有異政,但性稍偏,雖數言事,鮮知大體,惟此奏爲人所難也。

時擬上尊諡廟號,禮官集議,以上仁聖,近代罕比,難於模寫。欲擬諡上“敬”字、廟上“孝”字,或以爲未足。內閣有云:“孝爲百行之首,敬爲萬善之源,實不可易也。”議遂定。亦實錄雲。

●下篇卷一

建昌何公喬新,素有重名。成化末蜀人杜銘欲求爲刑書,萬閣老預薦何爲南京刑書,恐妨銘耳。及太監懷恩起自謫所,一日詣內閣言:“新君即位,如何以何喬新升去南京?”時尹閣老徐對雲:“初以其年深,暫且升去。今有此闕,又何難取?”劉閣老遽曰:“纔到南部,如何可取?”尹曰:“取屠滽亦可。”劉曰:“在廣東未歸”。尹曰:“昨具題本,已復南臺矣。”劉曰:“年亦淺。”蓋劉欲進一私人而不果。遂空其位,乃薦彭韶爲右侍郎。戊申春,冢宰王公首舉何爲司寇,士夫翕然稱快。

河南耿公裕爲禮部尚書時,常曰:“吾暮自部歸,必經過三原之門,見其老蒼頭每持秤平油。吾自入仕,未嘗買油,故每過,輒面城而行。”蓋愧之也。後耿公代王公爲吏書,常以此語人,其心服如此,可謂賢已。又朝士嘗言公之子自三原來京省公,只如貧士,止騎一騾而已。有司驛遞,何從奉承之?又公女適宋監生者,只乘市井所顧兩人小轎。嘗以銀二兩託雲南張鳳儀知印買寶石,叮嚀切勿使公知之。其刑于之化,非一日矣。

弘治改元,今上即位,例該頒詔外國。江西劉景元戩以侍講使交南。時交人吞占城、侵緬甸,頗難其行。劉毅然上道,攜二僕由南寧直抵其境。交人驚曰:“昔之人皆航海來,颺檣蔽洋,留重易奇。今公豈天人耶?何其簡速也!”奉迎館候,視昔倍恭。陪臣拜跪,劉據《大明集禮》之文受之,不與交一語。至之曰頒詔,明日宴畢即行。王大驚曰:“一國生靈,命緣天使!”致饋遺豐腆倍昔,金珠犀象,珍玩甚多。劉一不顧即行,復遣陪臣要於路,期必致之。劉復書示以初入關詩曰:“咫尺天威誓肅將,寸心端不愧蒼蒼。歸裝若有關南物,一任關神降百殃。”交人益敬悚,遣陪臣入謝,表有“廷臣清白”之語云。

鄒智,蜀人,甫冠,中甲科,改庶吉士,即言事直斥內外執政,人多忌之。己酉春,知州劉概、御史湯鼐妄言朝政,忌者遂指爲妖言,並捕鄒下獄,若楚不可言。鄒無所曲撓,供詞略雲:“智與今湯鼐等來往相會,或論經筵不宜以大寒大暑輟講,或論午朝不宜以一事兩事塞責;或論紀綱廢馳,或論風俗浮薄,或論生靈憔悴,無賑濟之策,或論邊境虛空,無儲蓄之具。”議者欲處以死,彭侍郎韶辭疾不爲判案。乃得末減,左遷石城吏目。

鄒智嘗因三原公徵起至京師,往見之曰:“三代而下,人臣不獲見君,所以事事苟且。先生勿受官職,先請見君。凡時政之不善者,歷陳於上,庶其有濟。一受官職,再無可見時矣。”公雖善其言,而莫能從。

山東秦公紘以都御史總督漕運,以巡按御史事關巡撫者,多會案不肯徑呈,因會議言其非制。王三原公深然之,議稱巡按、巡撫事有相關者,悉照行移體式而行。已著爲令,然遵行者亦鮮。初巡撫官以六部卿佐奉敕以往,按察司以非統攝,文移偃蹇,不受約。河南耿公九疇以侍郎鎮關中,特奏下之,至今遵行,以後巡撫官俱改都御史,正緣是耳。然與御史自有堂屬體,何又偃蹇如是哉?

江西蕭子鵬僞道學,藩臬以其虛名,時往候之。弘治初,應“懷材抱德”之詔,起赴京師。冢宰三原公亦公禮遇之。後循例撥工部辦事,上廳事直印。堂官還第,子鵬則負印前馳。京師人戲之曰:“蕭先生於材未有所試,其抱負則有之矣。”聞者爲之絕倒。

瓊臺丘公濬學博貌古,然心術不可知。人謂陰主御醫劉文泰訐奏三原公令人作傳事,可見其概矣。嘗與同寅劉閣老吉不協,劉作一對書之門曰:“貌如盧杞心尤險,學比荊公性更偏。”時論頗以爲然。

丘瓊臺嘗以糯米淘淨,拌水粉之瀝乾,計粉二分,白麪一分,搜和團爲餅,其中餡隨用,熯熟爲供,軟膩甚適口。以此餅託中官進上,上食之嘉,命尚膳監效爲之。進食,不中式,司膳者俱被責,蓋不知兵之法制耳。因請之,丘不告以故。中官嘆曰:“以飲食服飾車馬器用進上取寵,此吾內臣供奉之職,非宰相事也。”識者貴其言而鄙丘,由是京師傳爲“閣老餅。”又所進《衍義補》,中間並無斥及內臣一言。說者謂其書必欲進,進必揣近侍喜斯刻之。此其心術之微也。

劉閣老吉,博野人。屢幹清議,言官論之,輒得溫旨。人謂之劉綿花,以愈彈愈好也。

莆田彭公韶爲吏部侍郎時,人不見其笑容,殆可比宋包拯。及遷刑書,尤能執法。嘗奏減百官柴薪皁隸之半,朝士爲之一喧,以爲今俸不實支,較前代已薄,所仰給者在此,而欲遞減,其何以養廉?事下,兵部尚書馬公奏不可減,遂如舊。說者謂彭公老於治《書》,豈不識“既富方谷”之義?詢其由,蓋欲論內臣一二事,故先言此以示無偏也。然大臣行其所無事,似不當容心如此。

天台夏鍭進士,放回違限,例當送刑部問罪。鍭以爲母不服,且以詩風貢郎中欽。欽不懌,據法白於三原王公,欲送問。鍭急,因言曰:“必欲問,有死而已。”鍭嘗以所作文獻三原公,公因停其事,命其屬官勸鍭。曰:“果不可免,則以進士還官,長歸養母而已。”張主事志淳因解之曰:“子節誠高矣,然以中進士,則不比隱者可行其志。今公惜纔好文乃如是,故遣某相告,果不服而長歸,任子歸矣。則據法行浙江巡按御史,下縣提子,顧不驚令堂乎?”夏遂語塞。還以白公,公喜見顏色。遣一辦事官,持手本引鍭送刑部,又叮嚀所遣官善慰諭之。及官回,又召張引官而問曰:“鍭去云何?”曰:“送至刑部門外,鍭發嘆而易衣以進。”公微笑曰:“汝在道,還使之衣冠乘馬否?”官曰:“然。”又微笑謂張曰:“此少年有文而不知法,故委曲成之。”張公嘗與予言三原公於一進士猶愛惜保護之如此,而法則不少屈,可謂難矣。

何司寇喬新精於吏事,文學尤長,屬官凜凜奉法。先是,大理寺丞缺,率以刑科及御史爲之。適南京缺丞,何力薦其屬魏郎中紳補焉。御史鄒魯在道年深,欲得此缺,心甚銜之。會何外氏來京,主其家,與鄉人訐奏。魯遂誣劾何受賄主使,何不辯乞歸,然實不與知也。何在部聲望與彭鳳儀韶相埒,皆學有經緯。彭先卒,諡惠安,士論不滿。林見素俊巡撫江西,並論其事,何因得諡文肅。亦奇遇也。

巡按御史與三司官相遇,憲綱所載明甚。但近來御史張勢太過,諸司亦曲意奉承,心以爲常。李興者,河南人,性尤躁暴。巡按陝西,凡三司官進見,令聽事吏在於大門高聲叫:“三司官作揖!”門子傳說:“進來!”皁隸齊聲喝說:“進來!”又打死平人數多,又與巡撫都御史新城韓文相忤。文劾奏,差官勘實,寘於大辟。三原王公恕疏解之,得免死。自是三司官無報門之例,然威福尚猶然也。嘗聞先年一老監生任左都掌院,羣屬忽之,乃與二三新差巡按者相約入辭,且請教。掌院者厲聲雲:“出去不可使人怕,回來不可使人笑。”羣屬凜然。固名言也。

李興在陝,曾辯一獄,人亦稱之。有楊二官人者,系大辟,久不決引,稱系冤不已。查得本犯先年方十餘歲,與一女子通姦,因殺死巡檢夫婦。連其父及其嫂錄之,嫂訴:“舅姑及夫俱亡,止遺妾與夫妹同居。夫妹年方一十六歲,一日與妾閒步後園,忽見牆外一少年騎馬過,此人貌美,妾不合稱之曰:‘姑若得此爲配,一生足矣。”夫妹與妾曰:‘斯何人也?’妾曰:‘此即東門楊二官人。’既還室,越月餘,有故翁舊識一巡檢任滿攜妻孥回,遇日暮來投宿。妾以翁故留之,以夫妹並宿妾室,卻以姑室居巡檢,而以其子居於外。不意是夕爲人殺死巡檢夫婦。今蒙審,敢吐實以告。”李審女,其語亦如嫂言。李又審楊二官人:“汝何彼時已伏,今又稱冤?”楊二官人訴曰:“某一時年幼,素亦未嘗桎梏,又不勝棰楚,含冤承認,實不知情。”復問女曰:“汝與彼相處月餘,何無暗識?”女曰:“貌固不能識,但曾捫其左膊上一肉瘤。”李乃驗楊無有,叱衆且退。乃囑有司集女家左右前後四鄰四十戶共取結狀,供楊有無通姦殺人情詞,連人解院。有司即集衆鄰取供呈解,李覽俱證楊二因姦殺死人命。李怒衆曰:“汝等扶同,不詢源委。彼既行奸黑夜,豈由告報諸鄰?汝等何據而知?”既叱左右去衆之衣,面縛,令鞭其背。密視之,見一屠者左膊有塊。李遽呼之前曰:“汝知死乎?殺人者汝也!”屠知情真事實,泣曰:“已知。”李曰:“汝何殺死巡檢?又何得而奸其女?”屠曰:“是日其姑嫂在園相戲時,我因盜彼園中筍,耳聞其聲,即潛伏於草莽中。俟其既回,至夕,因假楊二官之名入以求奸,相處月餘。一夕復至其處,見二人同宿於牀,某不勝忿怒,謂其又私他人,歸取屠刀殺之。初不知其爲巡檢夫婦也。”李曰:“何不當時自首?”屠曰:“固畏縮苟延耳。”乃坐法,而出楊二。此亦折獄龜鑑,故記其略,不以人廢之也。

●下篇卷二

世家多蓄異姓爲繼子,卒之視如土芥者多。三原王公少育一子,命名承祚,後生五子,命名字中亦同。幼子承裕公第進士,其《登科錄》書兄弟行,承祚居長,下注釋“義官。”忠厚之風,於今僅見。

南京守備太監錢能與太監王賜皆好古物,收蓄甚多,且奇。五日,令守事者舁書畫二櫃,至公堂展玩,畢,復循環而來。中有王右軍親筆字,王維雪景,韓滉題扇,惠崇鬥牛,韓幹馬,黃筌醉錦卷,皆極天下之物。又有小李、大李金碧卷,董、範、臣然等卷,不以爲異。蘇漢臣、周昉對鏡仕女,韓滉《班姬題扇》,李景《高宗瑞應圖》,壺道文會,黃筌聚禽卷,閻立本鎖諫卷,如牛腰書。如顧寵諫松卷、偃松軸,蘇、黃、米、蔡各爲卷者,不可勝計。掛軸若山水名翰,俱多晉、唐、宋物,元氏不暇論矣。皆神品之物,前後題識鈐記具多。錢並收雲南沐都閫家物,次第得之,價迨七千餘兩,計所直四萬餘兩。王家多內帑物,時南都縉紳多得觀之,以爲極盛。然皆尤物,不宜專於一處也。

甲寅,張秋堤決。上命中官李榮、平江伯陳銳提督工役,祀神焚帛。忽見火俄變人形,眼耳鼻口皆備。後壽甯戚畹,生事害人,楊憲副茂元建言之,乃以此爲陰盛所致。

乙卯,謝木齋遷以詹事入閣。我朝狀元入閣者,自洪武開科,至今三十八科,惟六人。若胡文穆廣、曹文忠鼐、陳芳洲循、商文毅、彭文憲與木齋而已。時人有詩云:“皇朝三十八龍首,身到黃扉已六人。”後又增費文憲、顧未齋二人。

三原王公以太子太保、吏部尚書考滿,援例請授柱國階勳,時安陸孫公交時爲屬司,受知王公最深,對人云:“文官柱國以上,不許請授,制載諸司職掌甚明。成化末,萬閣老安一品考滿,始封吏部靖給。尹公以太子太傅爲吏書。將滿,遂創爲萬請而循之。今王公正人,必矯前弊。”將伺間言之,見公已刻有柱國圖書,乃止。後屠公滽以太子太傅爲吏書,亦自請給。時馬公文升以少傅兼太子太傅爲兵書,考滿當給。二公不協,因固執惟內閣與吏書有請給之例,兵部不當請,尤爲無謂。馬乃言之於內,給之。張公志淳時爲吏部郎中,嘗嘆曰:“此無法守矣。”

雍王之國,舟經岳陽。土人傳陽樓自純陽降靈之後,往往多仙逸跡。往年有仕者大作道曲,事畢徹筵場。翌日,命從人再登樓灑掃。忽見案上有大字兩行曰:“岸嘴長,狀元出。城巢鸛,藩王過。”字勢飛逸,不類人手,真神仙書也。亟下報,郡邑鹹往觀之,已不見矣。因記其語,邦人盛傳之。嘴在洞庭湖濱,久沒於洪波,至天順丙子,忽沙泥頓漲,岸嘴遂出湖中。明年丁丑,華容黎尚書淳果魅天下。又數年,忽有羣寉作露巢於城顛,衆皆異之。已而有王府建國於衡,道出城下焉。至是始信呂翁降筆也。

馬公文升爲兵書時,建言北嶽當祀于山西渾源州之恆山,今南祭於曲陽縣者,蓋始於李唐飛石之祠,而宋地不及北嶽所在,故《志》有恆山飛來之說。今京師在北,恆山在境內,而顧南行以祀北嶽,非禮也,請改祀於恆山爲允。事下禮部,時倪公嶽爲禮書,因執舊《志》,言不可,事遂寢。馬公嘗語人:“倪非以《志》必可信也。其父謙尚書公,初無子,因嘗遣祀曲陽之北嶽,私禱於神求子。夜夢嶽神指旁侍一人與之,遂生倪公,因名曰嶽,以是渠固執不改祀。然舜巡狩所祀北嶽,見在渾源州南二十里,彼人猶知奉祀,而顧可往曲陽縣西一百四十里祭乎?殊非禮矣。”

丙辰春,予會試至京師,聞喧傳今年狀元仍在蘇州。蓋先是有一舉子夢蘇州城大街盛張鼓樂,兩人夾持二旗,上大書“狀元”二字,二人持竿,遍身流血。先是癸丑,太倉毛公澄爲狀元,亦夢蘇城迎狀元,今必驗矣。後果崑山朱公希周爲狀元。方悟二人被血通紅,乃朱也。朱初中會試,有人送《宋鑑》,雲:“司馬公五規不可不看。”朱遂熟讀全文,後製策果有此段。朱遂備書之,閣老徐、劉二公得其卷,稱爲博學,薦爲第一。

陸御史完丙辰巡按汴梁,一日行湯陰,偶見道傍間有石刻,書“盡忠報國”四大字。陸意謂嶽武穆所書,蓋湯陰武穆故鄉也。是日駐節行臺,夜寢,夢入嶽祠瞻拜,王起延陸坐,語之曰:“我解兵事時,在杭之西湖甚得山水之樂,今棲於此,祠宇傾圮,甚不安之,願君爲我料理。”陸答曰:“恐某力不能終工也。”王曰:“君毋固辭。”陸復問曰:“素聞王爲秦檜所害,有諸?”王曰:“間有是言,然終害者張希嶽也。陸又曰:“今有子孫存者否?”王曰:“惟雷兒有一子,其後竟絕矣,言之令人可悲。”陸熟視王貌,蘭室間有四痣。既覺,明日即謁王祠,瞻拜畢,見王貌與夢中不爽。祠宇卑隘傾頹,王貌果爲風雨所侵,鼻間剝落四處。陸異之,即以本縣羨餘銀百兩命新之。不半載,廟貌殿宇,煥然一新。此亦陸公與王感遇之深。陸後亦官太宰,乃爲王瓊所害。

丙辰春,吏部缺尚書。衆推兵部尚書馬公文升、左都御史屠公滽及一二侍郎堪補。馬自以部次年勞當得之,不意竟歸於屠。馬意不平,賦一近體雲:“朝罷憑闌一黯然,獨將心事訴蒼天。清朝有意推公道,白髮無心着錦鞭。天下浮雲偏晻靄,地中陰氣已凝堅”云云。屠既得吏部,當班於馬之上,固辭居下。是雖謙讓,然亦其中有未安也。

丙辰進士未聞選時,忽傳要選十一人,同舊進士一人,分撥五府、錦衣衛修書,人皆不測其由。復訪知乃一上科進士,以養病應外選,欲求內補,百謀未遂。聞徐首相溥好古貨,可通。其人素雄於貲,乃購古琴古畫並珍品投之。首相遂許,乃與太宰屠公謀,令各衙門纂修會典。緣府、衛皆武職,恐採輯不備,不若於在部聽選進士內擇其有文學者,分撥前項衙門,俟成書皆準授京職。屠以爲然。初,進士登科,不樂外選,多幹公差或養病回,因以爲後圖。至庚戌以後,執政建議,除丁憂外,凡養病公差回,或內外選,以下手一人爲主。其人下手,實外選者。設謀如此,可謂巧宦者矣。後得授禮部主事,累經彈劾,固不足深論。但宰臣如此,可謂亦將焉用彼相者也。

予同年一人,南京人,精於文義。中弘治壬子《書》魁,乙卯代貴官子入試浙場,貴官子高第,又與其人同中甲科。時人有詩云:“有錢買得鬼推磨,無力卻教人頂缸。某也位高身子厚,某也衣短手兒長。”其詩盛傳於時。後二人皆不容於清議,一止浙僉,一止太僕丞。今科場要令,批首立貢院門內,辨閱同試者面貌方入,蓋由此始。聞其人入試日,亦甚祕密,惟有一人見其須不類,心頗疑之,始傳其事雲。

予同年吳江字從岷,爲刑部主事,差還覆命。鴻臚寺官語之曰:“聲音要洪大,正選通政時也。起身不要背上。”至日早,吳果努力高聲,亦無音節,又橫走下御街西。上爲之解顏。時同僚楊郎中茂仁作一對句雲:“高叫數聲,驚動兩班文武;橫行幾步,笑回萬乘君王。”一時盛傳資謔雲。

戊午夏,京師西直門熊入城,守衛者不知,間有被傷者。大司馬鈞陽公謂野獸入城非宜,既參問守衛者,因乞嚴武事以備盜賊。時郴陽何主事孟春在職方,謂同列曰:“熊之爲兆,既當備盜,亦須慎火。”同列莫曉。未幾,城內在處有火災,禮部毀焉。或謂何:“此於佔出何書?”何曰:“餘不曉佔書,曾記宋人紀紹興己酉永嘉災前數日,有熊自楠溪渡至城下。高世則謂其倅趙允蹈曰:‘熊於字能火,郡中宜慎火燭。’果延燒官民舍十七八。予憶此事而云,然不意其亦驗也。”

弘治中有回回入貢,道山西某地,經行山下,見居民男女,競汲山下一池。回回往行,謂伴者:“吾欲買此泉,可往與居人商評。”伴者漫往語,民言:“焉有此!買水何用?且何以攜去?”回回言:“汝毋計我事,第請言價。”民笑,漫言須千金。回回曰:“諾。”即與之。民曰:“戲耳,焉有賣理?”回回怒,將相擊。民懼,乃聞於縣。縣令亦紿之曰:“是須三千金。”回回曰:“諾。”即益之。令又反覆言之,以至五千。回回亦益之。令亦懼,以白於府守。守、令語之曰:“此直戲耳!”回回大怒,言:“此豈戲事!汝官府皆許我,我以此逗留數日。今悉以貢物充價,汝尚拒我。我當與決戰。”即挺兵相向,守不得已許之。回回即取斧鑿,循泉破山入深冗,得泉源,乃天生一石,池水從中出。即舁出將去,守、令問:“事既成,無番變。試問此何物耶?”回回言:“若等知天下寶有幾?”衆曰:“不知。”回回曰:“今具珠玉萬寶皆虛,天下惟二寶耳,水火是也。假令無二寶,人能活耶?二寶自有之,火寶猶易,惟水寶不可得,此是也。凡用汲者,竭而復盈,雖三軍萬衆、城邑國都,只用以給,終無竭時。”語畢,欣持以往。

己未朝覲考察畢,科道建言:“天下方面、知府等官,有治行表卓者,宜加褒異,如古車服以庸之義。”於是吏部訪舉數人宜獎。疏上中止。壬戌春,言者又舉故事,吏部亦訪舉六人,而佈政周孟中、朱欽皆在優列,亦不果行。意者或以所舉者未盡當而止,然此實風厲臣工之大要。前代賜金,果皆盡其人乎?亦舉一勸百之典耳。

王古直,黃岩人,有奇氣,並不爲人屈。嘗與黃侍郎孔昭、謝侍郎鐸友善。一日遊京師,鄉人有坐事者,古直候諸官,官並捕入刑部獄。獨暴立烈日,不與衆囚伍。李主事廷美異之,檢衣帽間,得柯學士諸詩。問之曰:“爾能詩耶?”使賦日影。詩成,縱之歸。長揖而出,獄吏皆大笑。自是得名。旅食三十年,無僮僕,不置釜甑,有大籠五六,惟詩畫數百幅,中貯酒壺,辰出飲一兩勺已,復鐍之以去。上元節京師燒糯汁爲瓶以貯水蓄魚,旁映屏燭,通明可愛,俗呼“炮燈。”古直買置於館,日玩弄爲兒戲。一日誤觸碎,意怫然不樂,曰:“吾平生家計在此,今蕩盡矣。”方作草書,值掾吏至,曰:“遽敗吾興!”掾欲毆之。或俾自爲計,古直曰:“我固可毆,毆則吾名益彰。”一日遇諸塗,竟被毆。獨袖手承之以歸,亦不以屑意也。或勸使仕,大言曰:“我來爲爵祿圖耶?”“盍科舉乎?”則嘆曰:“安得以少年處我!”嘗在酒所嘆曰:“此亦功名事業也。”蓋亦一世奇士雲。

●下篇卷三

錢塘倪公嶽庚申夏以南京兵部尚書改吏部尚書,一時極有風裁,人畏奉之恐後,惟爲都御史張公敷華一沮。蓋公從南來,假錦衣官之宅以居,後欲償以值,堅不受,雲:“有鹽在淮,乞一書與張,獲支則已矣。”公從之,張得書,雲:“我知倪冢宰風裁,且吏部外官所當奉承,第其老矣,行且謀歸,不能屈法以奉人也。”大悔沮。

庚申夏,彗星出,虜犯大同,柝長城入關。兵出,屢不利。京師童謠雲:“天上有掃星,地下有達兵,若走須殺馬文升。”蓋馬久居兵部,局幹不遠,惟恃險刻爲事。朝廷有時賞賚各邊,多奏裁之,京軍布糧亦從減削,遼東朵顏三衛,朝廷恃爲藩屏,設都督一員、指揮四員統之。近年某都督死,某子來襲,舊例惟命有文憑,驗過則與之襲。馬欺爲遠人,收其諸憑,延捱歲月,不與奏請。其子發忿以歸,示統部落以其無職署,皆不可順使。馬又奏沙汰天下武職,其連歲賞賚鮮薄,上下易心,遂致大衆寇邊,而爲之聚怨,中外騷然。由是因冢宰闕位,榮遷以避禍。言官吳人杜啓彈其臨難避禍,不學無術,衆是其言。古語云:“軍不賞,士不往;軍無財,士不來。”馬蓋不聞此耳。

御史車梁,石州人,好飲而性暗。嘗奉文點閘郊祀齋宿衙門,導至工部,梁由中道入,司務在二門候,亦不顧,至後堂見尚書曾公鑑,始知其爲部也。猶帶醉再三央說:“御史只說此是鴻臚寺。”人皆嗤之。以年資升參議,明年朝勤黜退。予嘗記陳翰林音初以編修考滿到於戶部,二司務訝其來,扣之,始知其誤認爲吏部也。此二事相類,然人於陳公多恕之,以其文學之士,且近於樸實故耳。若夫御史之官,豈應如是耶?

通政司奏事春秋凡七起,盛寒暑則省其二。自今上即位,無日不視朝,供職頗難。時元公宇直爲通政使,王公敞爲左通政,姜公清、李公浩新選爲參議,聲音俱不甚稱。時有謠雲:“元哭王唱,薑辣李苦。”蓋元重濁,王尖麗,姜則急燥,李則氣短。亦切中去。

時朝政寬大,廷臣多事遊宴。亦師富家攬頭諸色之人,亦伺節令習儀於朝天宮、隆福寺諸處,輒設盛饌,託一二知己轉邀,席間出教坊子弟歌唱。內不檢者,私以比頑童爲樂,富豪因以內交。予官刑曹,與同年陳文鳴鳳梧輒不欲往,諸同寅皆笑爲迂,亦不相約。既而果有郎中黃暐等事發。蓋黃與同寅顧謐等俱在西角頭張通家飲酒,與頑童相狎,被緝事衙門訪出拿問,而西曹爲之一玷。然若此類幸而不發者亦多矣。

御史張智,淶水人,稱貨於鹽商某頗多,因同道御史陝人劉嶢往淮、揚,囑其支鹽。劉未允,智乃與鹽商謀,置酒於城外鄭家花園,請嶢餞別。且宿戒伺酒酣出妓,令二三光棍作緝事校尉緝出,挾其必從。後如某謀,逼勒要銀千兩,方免聞官。嶢無計,智佯曰:“我與某處商人相厚,令其出銀,淮、揚準其支鹽就了。”嶢以爲然,遂出銀千兩得釋。智分其半,商人至淮倍獲,且出入無忌。嶢慮有礙前程,遂引刀自刎而死。科道交章劾其故,乃寘智等於法。

壬戌廷試,策問任輔相以修庶政之意。時洛陽劉公健爲首相,主通書“心純”二字。武功康狀元海起句雲:“天下有不易之事,人君有不可易之心。”遂擢第一。嘗聞宋淳熙間試士,孝宗受之光堯,主“堅忍”二字,對答者得上。第一人起句雲:“天下未嘗有難成之事,人君不可無堅忍之心。”遂薦第一。

壬戌春闈,有一士未試前頗有議其事關節者,譁然以爲第觀揭榜,若誠登第,則將有擊之者。已而其人不終場而罷。後有知者問之,乃曰:其日方作文,忽見其號舍前陡黑不見天日,視之乃一人,形色衣服正純黑色,軀頎且碩,當舍背立,逕遮其光。士亦悟安得此等人,託以如廁,強出舍。出則天日皎然,回顧黑人無有。少選復入,甫坐定,又遮之矣。出入數四皆然。雖強握管,不能作一字。其士因思此必冤纏作梗,竟舍而出。比出,目觀爽然,卒無他故。

翰林院學士惟一人,多或三五人。壬戌秋,閣老洛陽劉公健因修《會典》成,欲德翰林,一時升學士者十人。時禮部尚書已有六人,謝公遷以在內閣,張公昇爲禮書掌部事,元公守直以禮書掌通政事,賈公斌以禮書掌鴻臚事,崔志端以禮書掌太常事,並南京爲六人。崔由神樂觀道士,京師爲之語曰:“禮部六尚書,一員黃老;翰林十學士,五個白丁。”一時盛傳,以爲的對,且有譏警。蓋此五人謂山西張□、陝西楊□、大興劉□、並某、某,皆成化戊戌閣老萬公安以私意選爲庶吉士者。在翰林未嘗讀書,其詩文一出,人皆嗤之。可見公論終不掩矣。

翰林院素稱清貴,無簿書之擾。舊有語曰:“一生事業惟公會,半世功名在早朝。”所謂清者如此。李西涯時爲學士,因衆失朝,罰運灰炭。續兩句雲:“更有運灰並運炭,翰林身上不曾饒。”一時鬨然。又聞有一檢討,討裏河之夫,又驛丞不接,甚不平。或謂之曰:“人多不知檢討何官,可只呼學士就好。”次日果稱學士,仍前不出。乃賦詩云:“翰林檢討被人輕,卻冒瀛洲學士名。依舊所司全不理,由來知要不知清。”

癸亥春,例該考察京官。給事中王蓋寧國人,吳舜浙江人,俱爲鄉人訐奏不法事情,自慮公道難廢,乃先摭拾劾馬冢宰文升。又刑部主事張斅亦爲帷薄事見在都察院問理,乃以女謁通戴都憲之內。戴公不知,竟寘斅於法,斅亦誣奏他事。俱爲言官論列。二公正部院當事,因迴避,只延至秋,方行考察。王蓋、吳舜皆坐不謹,亦從末減雲。

內臣何文鼎言語切直,內有幹宮闈戚畹者。上怒,撻之死。御史黃山等上疏訟其冤,雖不之省,而亦不之罪也。

近時宦官如蕭敬之文雅,陳寬之謹厚,何文鼎之忠讜,皆不可少。前此若金安之廉,興安之介,金英之知人,懷恩之持正,張永之剛勇,王高之雅飾,後乎此若芮景賢之安靜,皆有取焉。至如馬騏之激變交南,吉祥之怨望啓叛,蔣冕之讒亂宮闈,李廣之納賂干政,又其輩中之罪人也。至於王振之專恣,陷駕北狩,汪直之驕橫,西廠害人,後乎此若劉瑾之亂政謀叛,則又甚矣。

給事中張維新,己未進士,京師人。考滿受封,以其父未仕,請具冠服,同入朝謝恩。預約親友,候朝畢由東長安門鼓樂迎至家。其父夜不睡,在廊下假寐,偶聞鐘響,促入班,叩頭畢,慌忙走過御街西,因憶前事,復橫過東。爲序班所執面糾,奉旨:“拿!”就於丹陛下揪縶,出午門外跪候,冠服皆褫於地。朝退迎送,本所以榮親,而瞬息至此,事變真不可料,皆爲之嗟悼。予因憶昔年吳康齋與弼徵聘至京,有旨次日早文華殿引見。康齋預擬數事將口陳,夜宿於朝房,掛其巾於壁。熟寐,因起遲,倉皇戴其巾以入。及見,上詢問再三,與弼俯首不能對,叩頭而已。令左右送出左順門。朝士謂曰:“此正敷陳時也,何以不言?”與弼皺眉,乃去巾觀之,有二三大蠍子齧其頂,腫痛不可忍。又彭閣老時以狀元及第,次日該上表謝恩,演習已熟。因先夜勞倦,次早在直房睡熟,忽聞鐘響,趨走不及。鴻臚寺糾奏狀元謝恩不到,奉旨追究,幾危。賴李閣老諸公救之,乃免。此二事與張頗相類。噫!徵君之奏對,狀元之面恩,皆尋常事也,乃至於此。古謂天威不違咫尺,信矣。

近一給事中建言處置軍國事一款:京城士人多好着五尾襯裙,營操官馬因此被人偷拔騣尾,落膘,不無有誤軍國大計,乞要禁革。又一給事中上疏爲急救社稷事,曰:“見今北虜款塞,社稷危甚,急如人納粟,以救社稷。”如此二疏,可謂之通達治體者乎?一時騰笑於人多矣。嘗聞識者謂考選科道,須要察其文行,不可只拘人物。京師謠雲:“選科全不在文章,但要鬚鬍與胖長。更有一般堪笑處,衣裳漿得硬幫幫。”蓋所由來漸矣。

甲子科因言官建議,欲令京官出主考各省鄉試。惟浙江聘楊月湖廉,山東聘王陽明守仁。時楊爲南光祿以終養,王爲主事以養病,俱在告。聞聘,皆欣然往。兩省亦頗稱得人,然亦不免南臺論劾。予嘗謂校文得士,自古爲難。唐惟稱陸敬輿得韓子,宋惟稱歐陽公得二蘇。此外若呂東萊之知陸子靜、王應麟之知文山,亦絕無而僅有者。我朝如胡頤庵之知南陽,姚文敏之知一峯,亦爲罕見。又聞周宗伯洪謨初中解元,以減場,時考官彭弼江西人,批雲:“七篇之多,不如五篇之純。”周果知名於時。又憶宋末太常蕭達主考,嘗於落卷中拔真西山。不知二公亦有是否乎?

●下篇卷四

本朝狀元惟錢與謙無足取,延世如羅一峯,尚矣。前此若商文毅輅、彭文憲時亦有可觀。若曾公棨、曹公鼐之才,劉公儼、任公亨泰之介,張公顯宗,許公觀之節,皆無忝大科。其他則碌碌無述焉。若彭公教則奪於壽,曾公彥則限於年矣。

南京守備太監劉琅自陝西、河南鎮守至金陵,貪婪益甚,資積既厚,於私第建玉皇閣,延方外以講爐火。有術士知其信神異也,每事稱帝命以動之,饕其財無算。琅有玉絛環,值價百鎰,術士紿令獻於玉皇,因遂竊之而出。或爲詩笑曰:“堆金積玉已如山,又向仙門學煉丹。空裏得來空裏去,玉皇元不繫絛環。”

李閣老西涯子兆先,幼穎敏絕人,爲文下筆立就。每科場入試輒病,久不中。至是卒,年未三十。西涯公哭之慟,自爲墓誌,人甚哀之。士夫傳雲:昔公之父名淳,金吾衛軍餘。微時爲渡子日,嘗見一婦人早渡午歸,迨晚復渡,如此者幾月。李一日詰其故,婦曰:“有夫繫獄,日往給其飲食,又復歸膳翁姑耳。所以不憚勞苦。”李聞其言,甚憫之,遂卻其直,早晚任其渡。他日一叟見李告曰:“聞汝素有善念,凡獲善報。汝有親骨未埋,吾當爲擇吉地瘞之,後當有發。”因與擇一山,指曰:“有白狐臥處,即佳壤也。汝可潛舁親骨埋其中。”李一夕往彼,果見白狐稔眠不起。李恐天明人知,因折樹枝有聲,狐驚聳身,三立而去。遂即其穴理之。明日叟來,詢葬事,李告以故。叟曰:“俟狐自起乃爲妙爾,今驚去,當中衰。汝子當不失爲三公。”今其言果驗,公竟至無嗣。

兆先文名甚高,然遊俠無度,以是致病。公一日過其書館中,書其幾雲:“今日柳陌,明日花街。焚膏繼晷,秀才秀才!”兆先歸見之,亦過公齋,書案雲:“今日黃風,明日黑風。燮理陰陽,相公相公!”傳之以爲笑談。然予聞之,成化中眉州萬閣老亦題其子翼書館,翼亦答之同前。豈兆先有所聞,或亦偶然同之乎?

左都御史戴公珊當考察,時吏部只欲憑巡按御史考語黜退,公不從。吏部曰:“如是我不擔怨。”公不然,私謂張考功志淳曰:“果欲如此,吾與子先將御史考覈,從其賢者斯可。不可如貴堂上,一概從之。”由是果有所得。公可謂至公無私者矣。予聞之張南園雲。

崇仁洪鐘生四歲,隋父朝京以訓導考滿之京。舟中朝京與客奕,鍾在旁諦觀久之,悟其行勢,爲父行變,累勝客局。比至臨清,見牌坊大字題額,則爲父索筆書之,遂得字體。至京師,即設肆鬻字。京師異爲神童。憲宗聞之,召見命書。即地連畫數十字,又命書“聖壽無疆,”鍾握筆久之,不動。上曰:“汝容有不識者乎?”鍾叩頭曰:“臣非不識字,第爲此字不敢於地上書耳。”上嘉其言,即命內侍舁幾,復以蹋鐙立其上書之。鍾一揮而就。上喜,命翰林給廩讀書,其父升國子助教,以便其子。弘治庚戌,年十八,登進士第,授中書。至是不幸嬰疾,未三十而卒。

蕭山何孝子競,其父舜賓原任南道御史,以事謫戍廣西,後遇宥回籍,頗事武斷。當塗鄒魯以御史謫官縣丞,升任知蕭山,恃勢妄爲,自號蕭然逐客,又改牧愛堂爲寄豸堂,時常仍服豸繡。舜賓譏之,成仇。魯欲戕害,乃與二三吏卒謀作廣西移文勾取。遂差強徒十數人押舜賓起解,仍搜捕其子姓,寘之獄。及押舜賓行至江西,其吏卒受魯密囑,百般苦楚之。至夜,候舜賓睡熟,乃用沙袋掩口身死。其人還報魯,受賞。競逃匿,日夜思報父冤。一日聞魯已升山西僉事,伺其日出接憑,暗結親鄰,伏於道左,將魯拖扯下轎,用石灰擦瞎雙眼,用船裝至浙江。臬司當將競監候,上其事。法司題奉欽依,差給事中李舉、刑部郎中李時往勘其事,擬魯屏去人服食因而致死爲首,絞罪;系篤疾,奏請。何競毆本管五品以上官,照例發口外爲民。士論不平,競復具奏。再差大理寺正曹廉勘問,乃擬魯謀殺人造意,斬罪。餘俱爲從者,絞。何競爲親報仇,情有可矜。奉聞,可之。輿論稱快,遂稱競爲孝子云。

近來士夫多信地理,程篁墩學士代謝於朝注《雪心賦》,林見素都憲偕謝評事廷柱遍遊閩中。則自朱晦庵已深信之,蓋其天分之高,又與胡五峯、蔡西山、陳北溪諸賢相與,講明益精,其說事多奇中。相傳其墓下有讖書曰:“某橋水漂,子孫入朝。”景泰癸酉歲,上問:“朱子有功聖門,子孫世祿否?”禮部奏雲:“未蒙恩典。”詔錄其嫡長子孫一人,世襲翰林院五經博士,永奉祀事。其裔孫某入朝之日,墓前水發,橋爲之傾。

工部吳主事某,湖州人,家素饒,號呂山吳家。初中進士,欲壽其父,緘幣求於西涯公。時公爲學士,鄙其爲人,不許。吳問其友人曰:“今朝中爵位極大者爲誰?”友人云:“英國公太師左柱國也。”吳乃以幣求英公,英不知來意,遂受其幣,令門館作詩與之。吳得詩,誇耀於人雲:“說甚麼李學士,英國當朝第一人,乃爲我做詩!”人皆掩口而笑。後因考察調外,將歸,乃以其父好騎驢,且年老,爲構壽材一副,買驢一頭。到家之日,適其父初度,開宴集賓朋爲樂,聞其子至,甚喜。客曰:“公子遠來,必有奇物爲壽。”詢其子,乃曰:“壽器一副,驢一頭。”衆皆失色,其父亦慍懊數日。某呆如此。

王編修瓚,一日自司禮監教書出,謂一二同年曰:“今早在左順門,見紅氈衫裹一婦人,不見其面,只見二小足。有人隨去,見二內使押送赴浣衣局。守者俱起立迎入,待之異常,不知其由。”後數日,乃聞參送數人至西曹問罪。內鄭旺招系壩上人,有女名某,先年選入掖庭。近聞生有皇子,見在太后宮內依住。旺每歲來西華門內臣劉林探問,但有新時面麥瓜果,即託林送入,與本宮使女黃女兒說知遞進,悉回有衣服針線等物。旺回家誇耀,鄉人稱爲鄭皇親,京城內外,人爭趨赴,已二三年矣。近被緝事衙門以妖言訪獲,說者以爲有所受也。後內批:“劉林使依律決了,黃女兒送浣衣局,鄭某已發落了,鄭旺且監着。”時論以爲旨意發落,意自可見。若果妖言,旺乃罪魁,不即加刑,又鄭氏止雲“已發落了”,尤爲可疑。其卷案在刑部福建司,人多錄出,以爲或有所待。後乙丑五月大赦,閔司冠即將旺放出,該司執言事大須請,閔以爲詔書不載者,即宜釋放。蓋亦意有在雲。

湖州人以養蠶爲生,然蠶神甚異。弘治中太倉孫廷慎行販安吉,往來皁林。見巡司獲盜三人,其人是彼處大族伍氏家丁也。蓋其家每歲畜蠶,因蠶多桑薄,飼之不繼,乃棄蠶十餘筐,瘞之土窖中。三人仍駕船往市桑葉,不得。舟還途次,忽一大鯉躍入舟中,約重數斤。三人喜其罕得,載歸饋主。舟經皁林,巡司異其小船而用兩櫓急駕,疑之,遂追捕至。檢其外,見頭倉有人腿一。三人自相驚駭,巡司即縛解浙江按察司,拷掠甚至,詰其身屍所在。三人不勝鍛鍊,訴辨得魚之故,變易之端。主司不言,三人者不得已而認之雲:“殺人,身屍見埋在家隙地內。”主司即命吏卒人等押至其家,妄指一地,發之,正是瘞蠶之處,蠶皆不見,惟見一死屍,身軀完全,乃少一腿。事之符合,並家主俱抵罪。此事江南人盛傳其事到京。豈其家害蠶命數多,有些冤報?然司刑者不可不審也。

乙丑松江劉知府琬上疏旌表一節婦,乃華亭張尚書鎣少子未婚之婦也。少子某,事遊蕩,與娼狎,被驚得心疾,遂不起。某原聘京衛趙指揮某女,沒時張爲御史,居憂於家,即具書慰報於趙,令其別議。趙得訃,報其女。女曰:“千里之音,真僞未可知。縱有兇說,而此身已生死繫於張氏矣。”趙夫婦素知其女至信,雖有媒妁來議,然不敢許。逾年,公服闋之京。趙往探之,且告以女之言。公恐負其女,備儀令夫人往慰之,女但唯唯。越數日,女告其母曰:“彼既來慰我,則盡禮。母親可率兒往展謝之,雖未及睹夫儀容,得拜翁姑,亦名分中事。”父母是其言,即具禮母子偕往。女留張舍,卒不肯歸,曰:“既已身許張氏,夫死命也,決無他議。留此以事舅姑,盡婦之道。”謂母但歸,母不咈其言,如其志。女時年十八,張與夫人別設一室,令夫人與俱。既而足不外履,慈惠婉順。張夫人亦嘗論其可嫁之意,女曰:“有死而已。”是夕自縊,幾絕,賴救免。自是絕不敢道。四方士夫多爲文以紀之。近時戲文盛傳商三元輅事,頗類此。然彼是虛誣,而此則實事也。因記於此以風世。

西曹有一對雲:“一雙狀元子,兩個探花爺。”是雖資謔,然亦奇事。蓋主事有張恩、王守仁,其父尚書昇、學士華,皆狀元也。又有劉鳳儀、李瓚,其子內翰廷相、內翰龍,皆探花也。又一對:“魯鐸分南北,朱袞別妍媸。”蓋壬戌進士有兩魯鐸、二朱袞,一湖廣人,一永平人,一貌美,一不揚,故云。又丙辰進士有孟春、季春、夏鼎、周鼎,西涯閣老嘗即席命對:“孟仲季春惟少仲。”已而即應聲雲:“夏商周鼎獨無商”皆無然奇句也。

乙丑賜崑山顧鼎臣爲狀元。尹閣老直家居,謂人曰:“此名未善,蓋臣字與成字同音,鼎成龍駕,名犯嫌諱。”至五月,果然。人謂尹之言亦有自也。蓋景泰辛未狀元乃柯潛,時人云柯與哥同字,未幾英廟還自北,退居南宮,固“哥潛”之讖。又天順癸未春御史焦顯監試,有火災。時人語曰:“御史原姓焦,科場被火燒。”蓋宋末亦有“不因南省火,安得狀元焦”之語。當時或未之避,然亦偶湊合耳。初,顧之父恂得一夢,雲“鼎臣爲狀元”,初欲以此名其孫潛,未果,乃命其少子,即鼎臣也。果然。

是錄分上下篇,昉自弘治改元,至乙丑冬而止。上篇事關廟朝,下篇則臣下事也。皆即一時所聞,或因一言一行之微,漫書之,初非有所擇也。若夫聖政之宏綱大紀,及諸臣言行之詳,自有國史與諸家文集在焉,茲固其餘焉耳。嗚呼!惟我敬皇在御十有八載,明作之功,惇大之化,比隆三代。而又克勤於政,無日不視朝,雖值雨雪傳免,而鑾輿猶御正衙,呼二三大臣參決政務。故當時在朝諸縉紳,下迨蟣蝨之微,無一人不欲趨朝以仰承休德,而聞夫所未聞也。愚臣自叨第後,獲綴班行之末,無一日不睹聖顏、聆天語,有所聞見,即銘諸心臆,退從諸鄉先生遊,復悉其顛末,益聞其所未聞,即以片紙敬書,投之緗笥。鼎湖龍遠,攀髯靡及。乃取而諦觀之,未嘗不泫然流涕,悵然增感也。遂繕寫成帙,釐爲四卷,以備遺志,亦將自附於裨官氏之末雲耳。

重光大荒落之歲陬月既望,謹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