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陰城守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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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江陰城守紀》等四種

(明清)韓菼、許重熙、南園嘯客、戴田有 撰

序

江陰城守紀目錄

江陰城守紀捲上

江陰城守紀卷下

江陰守城記

平吳事略

揚州城守紀略

●江陰城守紀

序

江頭片壤,沾國家深仁厚澤,百有餘年矣。茅檐耆老,每談乙酉攖城事,無不痛當時殉義之烈,而議當時梗化之非也。勝國天下亡於逆闖,本朝入關討賊,率土歸仁,乃彈丸下邑、蟣蝨編氓,偏欲從新朝革命之餘,爲故國迴天之舉;識時命者,萬萬不出此。顧明季綱常節義,誠所難言;而此區區者,獨能顧綱常、思節義,甘以十萬人之肝腦,同膏八十日之斧鉞。使當流寇橫行之日,燕京如此,必將衆志成城;列郡如此,何至勢如破竹。由此而論,雖昧則天、命,抗王師亦有足多者。故謂之愚,則誠愚;謂之忠,則未始非忠也。菼少遊戚氏殉節地,長謁閻、陳二公祠,耳其事,間訪其書,鄉人以事關兵燹,多所畏忌。嗟乎!乙酉之事,不忍傳,實不忍不傳;所當諱,實不當盡諱者也。聖朝寬大,國史褒忠,近復微臣錫以通諡、士民許以祠祭,匪曰仇之,直甚予之。若遺聞紀略等書,上諸輶軒,必收宬閣,亦何嫌何疑,而令當時軼事湮沒不傳耶!因不自揣,蒐羅散逸,刪煩去復,匯爲一編;發烈士之孤忠,彰聖朝之盛德,周頑、殷義,一視同仁。閱是編者,可以風矣。

時康熙乙未孟冬月,長洲慕廬氏韓菼謹識。

●江陰城守紀捲上

長洲慕廬氏韓菼編

江陰,古延陵地。春秋屬吳公子札。戰國時,楚封春申君黃歇。自漢迄元,爲鄉、爲縣、爲國、爲望、爲軍、爲州、爲郡、爲路,沿革不常。明隸南直之常州府。其地北濱大江,東連常熟,西界武進,南界無錫、陽湖。南北相去七十里,東西相去百四十里。中峙三十三山,爲田一百十三萬畝,輸糧六萬餘石,出賦十餘萬兩。蓋江以南,一劇邑也。東關外,舊設朝陽驛,蘇、松、浙、閩赴京之衝途;黃山港通大洋,順風一日夜即至,洋船俱泊於港。故屢被倭寇,亦江防之要區矣。南幹龍入中國一支,盡於江陰,巨區之火,溢於芙蓉湖。由申、夏二港注之江,則邑乃山水交會之地。洪武初,駐驆瞰江山,嘗有建都之議。鵝鼻截江,火脈直射金山,採石以下,第一重門戶。元設萬戶府,明命吳楨、吳良等統重兵鎮守,規其形勢,誠南都之藩衛也。風俗淳厚,敦禮讓,崇氣節,不屑屑以富貴利達爲事。故名公巨卿外,代產仙佛及畸人。即有明一代事,論洪武初,焦故人只雞斗酒,與帝班坐,不肯受官。徐麒詔徵諭蜀,覆命辭職,帝命舉朝餞行。正德朝,黃御史安甫、史御史良佐、黃主事昭,稱殿前三虎。天啓詔朝獄者十三賢,江邑繆文貞、李忠毅居其二。鼎革時,陳震亨殉節泗陵、朱養時殉節舟山、胡熙雲殉節海虞。其它孝悌節義之事,志不絕書,如周蘭等之御海寇、吳兌等之御倭寇,編氓賤隸,皆知取義成仁、捐軀報國,豈鍾毓之氣使然耶?亦漸染有素也云爾。

江陰災荒。

萬曆五年,大水。六年,蟲荒。八年,大水。九年,海溢。十一年,大水。十四年,大水。十五年,水災,民食草木。十六年,旱災。十七年,大旱。二十一年,雹災。二十三年,水災。二十四年,水災。二十六年夏、秋,雨災。二十七年,久雨,無麥。二十九年,無麥。天啓四年,久雨江漲,麥盡漂末。五年,無麥。六年,旱蝗。七年,蟲食麥禾。崇禎二年秋、冬,不雨。三年,二麥萎末,菜盡傷。五年夏,旱。六年,潮衝圩岸,傷人;九月,風變,田禾若掃。七年夏,旱,麥鄖;秋,大雨,損稻。□年二麥盡,青蟲食禾。十一年,大風,損麥;秋,旱,蝗起,原野成空,復食麥苗。十二年,旱,蝗。十四年,大旱。

江陰變異

崇禎二年,城鳴。十二年,雨赤小豆;四月,蟲聚,鳴於天。十三年,虎至,傷人。十四年,虎又至,捕得之。十五年,河■〈囗外力內〉鳥見(■〈囗外力內〉音火,一名■〈囗外力內〉騮),形不甚大,聲如兒啼,在城內外哀鳴一日。邑令吳鼎泰嘆曰:此城將有兵禍!十七年,民家曉起,皆有黑圈記其門,或於釜底畫梅一枝,一夜殆遍。五里亭平地出虎,大如犢,而勢甚猛,傷人頗多;逐至百丈地方,跳河淹水中,漁婦刺殺之。

慕廬氏曰:嘉靖、萬曆以來,僉壬柄國,閹勢滔天,士氣不揚,人理滅絕。歷朝末季,未有如明之失政者也。人事變於下,故天象應於上。天人交棄,雖有孝子、慈孫,安能挽回造化哉!

大清順治元年(崇禎十七年五月改元),明亡。

三月二十日,闖賊破燕京,思皇帝殉社稷,明至此亡。

大清發兵討賊。

四月,平西伯吳三桂將援京師,未及而陷,令副將等走清朝乞師。世祖命睿親王(多爾袞)代統大軍,授奉命大將軍印,錫以御用纛蓋,星夜進發,遇賊將唐通於一片石,邀擊之,斬百餘人,賊遁。三桂率屬迎謁,乃入關。闖賊率馬步二十餘萬,自北山橫亙至海,列陣以待,大風迅作,塵沙蔽天,呼噪奮擊,追殺至四十里,賊遁走燕京。因晉三桂爵爲平西王,命統馬步一萬,追殺流賊。

大清定鼎燕京。

五月初一日,攝政王直趨燕京,所過州縣,官民並開城迎降。及至京城,賊已焚宮殿西遁。明文武官出迎五里外,王進朝陽門,老幼焚香跪迎,入武英殿受賀,傳檄安撫畿甸郡縣,即具疏迎世祖。九月,駕至燕京,爲崇禎帝發喪,以禮改葬,追諡曰莊烈愍皇帝。躬祀郊壇,告祭廟社,御皇極殿受朝。

慕廬氏曰:中國無主,臣民推戴,誠所謂天與人歸,得天下之正,古今未之有也。

江陰民亂。

四月三十日夜,始得都城兇問。市井不逞之徒,乘機生亂,三五成羣,各鎮搶掠焚劫,殺人如草。縣主無如之何,乃懇諸生中老成碩望者,同學師分往各鄉,諭以理義,動以利害。東北濱江一帶,許學師晉、諸生陳明時;正東,徐學師廷退、諸生章經世;西鄉,馮學師厚敦、諸生吳幼學;南鄉,邑紳湯澄心、諸生張鼎泰。典史閻應元單騎至申港,解諭之。

福王稱號於南都。

五月十五,史可法、高得功、劉良佐、馬士英等集北來臣民,迎立福王朱由崧於金陵,稱明年爲宏光元年。

慕廬氏曰:時當國破君亡,南北隔絕,援立親藩,冀延宗社,在可法不可謂非忠於明者!

大清順治二年乙酉(南都稱宏光元年、福州稱隆武元年),大清兵南下。

福王荒淫無度,諸臣復不一心。五月,豫親王多鐸等統兵南下,連克淮揚,直抵江寧。福王奔蕪湖,公侯閣部文武臣僚二百餘人、馬步兵二十三萬八千有奇皆降。

江陰欲勤王。

福王之立也,江陰白眼狂生李介立名寄者,欲進中興三策。時登妯娌山,觀星象,痛哭而返,知天意已難回矣。

大兵南下,典史陳明遇、訓導馮厚敦、都司周瑞瓏等糾集紳士,於五月十五日早拜牌集議,募兵勤王,而事無由集,揮淚而散。

南都亡。

豫王於南京戲飲,遣貝勒尼堪等追福王於蕪湖。知廣昌伯劉良佐勤王兵到,豫王遣一將統兵三百擒之。良佐叩頭乞降,請擒福王贖罪。福王聞信,先往太平府劉孔昭家,劉不納,遂奔坂子磯黃得功營。得功曰:陛下死守京城,臣可借勢,奈何輕出!二十五日,良佐至,得功怒,不甲而出,單騎馳北營,隔河罵曰:我黃將軍志不受屈。良佐伏弩中其喉,得功曰:我無能爲矣!歸營,拔劍自刎。良佐入其營,與總兵田雄、馬得功縛宏光以獻,豫王執之北去。

命降臣劉光鬥安撫常州。

御史劉光鬥,武進人;大兵南下,詣軍前降,豫親王命安撫常州各屬。檄至,江陰獨不應。

江陰知縣林之驥去任。

之驥,進士,福建莆田人。崇禎十七年到任,不解江南語,衆號林木瓜。時,鄭帥率流兵千人過境,頭裹紅羅,始則攜小鹽包,百姓爭買;啓視,中有金銀貨寶,而兵不知也。蓋淮揚巨室,載以避亂,爲所掠得者。繼乃縱兵士掠城外,百姓洶洶爭城而入。兵欲劫城,幸之驥與鄭帥同鄉,出謁之,彼此燕語,繼以痛哭,遂肅然無犯。之驥乃哭廟,解印綏去。時,五月二十五日也。

參將張宿、海防程某、縣丞胡廷棟、學使朱國昌、兵備馬鳴霆去任。

劉光鬥勸降,宿以義不可從,慷慨謝任。程、胡亦去之,朱與馬潛逸。諸生日詣學宮,相向哭。

主簿莫士英權署縣事。

六月,士民以邑無官,推士英權知縣事。士英潛通光鬥,繳印冊,並解帑金、獻善馬,備極諂諛,揚揚以縣令自居。

大清特授知縣方亨到任。

亨,豫人,乙科進士。時,豫省未入版圖,乃先詣軍前納款者。先四日,有飛傳騎檄至,士英失望,令居民養於察院中。滿城洶洶,欲爲拒守計,以器甲芻糧未備,不敢遽發。二十四日,亨至,紗帽藍袍,未改明服。年頗少,不帶家屬,止有家丁二十餘人。亨入空署,耆老八人入見。亨曰:各縣已獻冊,江陰何以獨無?耆老出,遂諭各圖造冊,獻於府,轉送於南京,已歸順矣。旋出謁上臺,莫主簿亦以參謁出,先歸,乃傳薙髮之信。民情惶惶,俟縣令歸,一決可否。

收器甲。

先是,福建勤王師爲清兵以敗,有鳥船三隻逃至江上,賤售器物,江民爭買,北州尤多。二十六日,亨下令收之,

命軍民薙髮。

豫王下令,江陰限三日薙髮。二十七日,常州太守宗灝差滿兵四人至,居察院中,亨供奉甚虔。

嚴飭薙髮。

二十八日,亨出示曉諭,申嚴法令。

邑民呈請留髮。

二十九日,北州鄉耆何茂、邢叔、周順、邢季、楊芳、薜永、楊起、季茂、辛榮等公呈請縣詳憲留髮,亨大罵不已。衆譁曰:汝是明朝進士,頭戴紗帽、身穿圓領,來做清朝知縣,羞也不羞、醜也不醜?亨無如何,聽之而已。

閏六月初一,江陰倡義守城。

清晨,亨行香,諸生百餘人及耆老百姓從至文廟。衆問曰:今江陰已順,想無他事矣。亨曰:止有薙髮爾。前所差四兵,爲押薙髮故也。衆曰:發可薙乎?亨曰:此清律,不可違。遂回衙。諸生許用等大言於明倫堂曰:頭可斷,發決不可薙也。適府中檄下,有留頭不留髮、留髮不留頭之語。亨命吏書示此言,吏擲筆於地曰:就死也罷。享欲笞之,共譁而出。

下午,北門少年素好拳勇,聞之奮袂而起,各服紙冊,蒙以棉襖,推季世美、季從孝、王試、何常、何泰等爲首,鳴鑼執械,揚兵至縣前,三銃一吶喊。至縣後,亦如之。四門應者萬人。亨猶坐堂上,作聲色,怒叱從役收兵器。衆呼曰:備兵所以禦敵,收之反爲敵用,死不服。適亨老師無錫效順之蘇提學(一作舊學使宗敦)遣家人來賀喜,從私署出,在堂上罵曰:爾這些奴才們,個個都該砍頭。衆人詬曰:此降賊僕也!奮臂毆死。將頭門、二門八扇,于丹墀內,焚其屍。亨出,欲親執首事者。衆不遜,直前裂其冠服。莫主簿懼,踉蹌走匿。亨怯,許衆備文詳請免薙,衆遂散。亨閉衙,急馳書於宗太守,並囑守備陳瑞之飛報征剿。

臨晚,縣吏密告曰:自汝等散後,亨即傳我備文詳豫王,請兵來殺汝等;已馬上飛遞去矣。衆怒,遂入署。以夏布巾系亨之頸,拽之曰:汝欲生乎、死乎?亨曰:一憑汝等。乃拘亨於賓館。抵暮,亨向舉人夏維新疾呼解救,衆恐宵遁,因送亨於維新(或雲走避鄉紳曹子王家)。是夜,諸生沉曰敬等十三人集議覆上臺,亨意欲多殺樹威。議不協,遂散。

初二日,江陰義民下方亨、莫士英於獄。

次早,方亨回署,閉衙不敢出。闔邑聞風響應,四鄉居民不約而至者數十萬計。三尺童子,皆以蹈白刃無憾。有不至此,共訐之。分隊伍,樹旗幟,鳴金進止,集教場,議戰守,填塞道路,容足無處,分途出入,自辰至酉方息,合城罷市。亨惶急失措,乘肩輿登君山安民,詭稱江民義勇向誤於陸承差殺一警百之說。衆收陸,陸舉家遁,毀其釀具、什物。秋毫不染指,有竊一鼎者,立斬以徇。宗太守行文解諭,拒不納。士民等設高皇帝位於明倫堂,誓衆起師,亨亦同誓稱戈。各保赴縣求發火藥、器械,亨亦首肯。實乃潛馳書於宗太守,稱江陰已反,急下大兵來剿。時城門已詰奸細,搜得書,將使者臠之;入內衙,攜亨出,並搜獲莫主簿。莫懇降爲明官,衆不信,均下之獄。衆曰:既已動手,同察院中有滿兵四人押薙髮者,盍殺之。於是,千人持鎗進院。四兵發矢傷數人,衆欲退;有壯者持刀擁進,兵返走,一墮廁中、一匿廁上、一躲夾檣、一跳屋上,俱被提出。先是,四兵到府,僞作滿狀、滿語,食生物,小遺庭內,席地而臥。至是,入內見牀帷、竈釜頗精麗,頓作蘇語曰:我本蘇人,非□子,乞饒性命!衆磔之。臨死曰:莫主簿令我來,今害我。

是役也,有典史陳明遇者,素長厚,與民無怨,衆擁爲主而從其令。

初三日,發兵器安營。

先是,兵備曾化龍聞流寇至,造見血封喉弩,懸三、四間屋。兵備張調鼎亦鑄大炮,儲火藥。至是,皆發之。

距城三十里者,各保鹹領鄉兵入城,令於夏港葫橋相地紮營,防清兵西來。臨晚,方散。

守備陳瑞之夜遁。

忽傳大兵由楊舍進,衆疑楊舍守備沈廷謨曾赴縣薙髮,必爲之嚮導,合城鳴金糾衆,奮勇爭拒。至東城,知訛傳,乃返。適本營守備陳瑞之乘馬赴東關,衆怒其納款、謀升參將,且代方亨申文請剿也,詈辱之。瑞之拔刀策馬返,譁而進,殺其負纛一人、馬二疋,瑞之亦傷,夜與其子越城遁(或雲:衆欲推爲主,瑞之不從,甫出,以鎗刺之,躍屋上,趨出城,伏於荳田內)。

初四日,下陳瑞之於獄。

是早,執瑞之妻孥下獄。上午,城外兵縛瑞之父子來解,亦收禁。

贍軍,城中戒嚴。

士民議曰:我等誓死守城,其老弱婦孺與不能同志者,宜速去。由是,城門盡閉,議守、議戰、議更五方服色旗號、議借黃蜚爲外援、議請閻典史爲主將,持論紛紜,各出一見,日無寧晷。

發林令所藏封庫藏贍軍,不足;徽商程壁捐餉三萬五千兩,陳典史拜而納之。入暮,又報大兵由常州抵申港,民兵爭出御之。城中戒嚴,恐外兵乘虛,燈火徹夜,互爲盤詰。漏二下,盤獲細作時隆,命拘之獄。

初五日,搜獲細作,討武弁王瓏,殲郡兵於奏望山。

黎明,士民齊集公堂,明遇同遊巡守備顧元泌會鞫時隆,供稱伏兵在城七十餘人,奉太守令,每人給火藥四斤、銀四兩、開元錢一百二十文,約於初八夜舉火爲號,外兵望火殺人,招詞鑿鑿。當獲羽黨四人,梟示。亟往庵觀及空隙地,搜獲六十有奇,複詞連武弁王瓏;瓏遁,收其黨,盡殺之。在外鄉民,即往售山,燒瓏居,執其父與妻妾來獻,並誅之;而宗太守果遣郡兵三百人間導襲江陰,土人殲之秦望山下。明遇下令城中有能獲奸細者,官給銀五十兩。

殺陳瑞之。

是日,殺陳守備(一作自殺),欲收其一妻、二子、一女、一僕盡殺之,其長子叩頭請曰:我能造軍器,幸貸我!仍系之獄。

初六日,大清發兵收江陰。

有青衣人,行於市,跡甚詭。鄉兵疑而執之,搜出地圖一紙,上書兵馬從入之路及諸山瞭望埋伏處;並私書一函。詢之,乃璜塘夏中書家人新投亨署遣出乞師者。送顧元泌拷訊,復供:沉曰敬及吏書吳大成、任粹然等在馬三家協謀屠洗。收馬三、大成等磔於市,曰敬僅以身免。粹然臨刑曰:四門俱有大炮,汝等宜自爲計。

士人既殲宗灝所遣兵,灝以事聞專閫。是晚,報大清馬步兵千餘從郡城出,水師統兵官王良亦率舟師進發,城中巡守愈嚴。西門月城內搜獲奸細二人,審視鎖鑰、門鍵已壞,執守門兵拷訊之,招出買路銀兩;當與細作均斬城下。

初七日,江陰義兵敗於虞門。

是早,鄉兵出城打仗。北門驍銳自立衝鋒營,季世美令三鼓一炮造飯,四鼓二炮喫飯,五鼓三炮抬管,百人揭戈先往。老弱饋食不絕,令地保持鐵筩,用鍋底煤塗黑作假炮,安閘橋上。過浮橋,又命地方折斷橋;經夏港,亦然。上午,至申港,方思造飯,塘報訛傳清兵相距止五、六里,衆奮呼曰:戰而後食,未晚也。疾馳數十里,抵暮,至虞門,方遇戰;彼衆我寡,腹枵力乏,兼以馬步不敵,衝鋒兵敗,世美陣亡,郡兵馳宿虞門曹坤家。

初八日,殲水師於雙橋。

是早,城中避難者,皆挈妻子去;兵復出御,四鄉負義勇而來者十數萬人,鹹以效死勿去爲念。清兵亦觀望不進,水師兵五百——領兵官王良,本邑中大盜降清者;舟經雙橋(一作葫橋),田夫辱罵之。士卒怒,欲擒斬田夫,羣拔青苗擲船上,泥滑不可駐足,大半墮水死。得登岸者,鄉民圍之,乃跪曰:獻刀。鐋鋤交下,浮屍蔽河,積如木筏,直至石撞,水爲不流。

起舊遊擊徐觀海爲將。

觀海,邑人,升太平營總兵,嘗爲遊擊。明遇以虞門之敗,軍行無帥,進退無所稟承,欲起爲將。觀海病,不能勝,命弟攝其事(弟行五,失其名與字;天香閣中有傳),乃造令箭十枝,用大明中興旗號,人執爲信,防塘報訛傳也。

觀海於五月中隨操江收福山港,六月初一到蘇州,爲清兵殺敗而歸。

初九日,拜邵康公爲將。

時,城中尚無帥,徽商程璧薦回籍邵康公嫺武事。康公年未四十,人材出衆,力敵四、五十人。明遇乃同顧元泌等率衆拜爲將,邵亦招兵自衛。適舊都司周瑞瓏領舟師數百人駐江口,聲言協助,借爲犄角。糧皆北門饋送;不繼,城中出典米給之。

舉孝廉夏維新、諸生章經世、王華管糧餉,舉中書戚勳、貢生黃毓祺、庠生許用等二十餘人爲參謀。

殺方亨、莫士英於獄。

方亨在獄,嘗使作書退兵;後兵日進,乃密謀殺之,以絕內應。夜二鼓,帶兵二十人擁入,赤身擒出,斬於堂上,並家屬親知(一雲殺於夏維新家桂樹下,一雲拖出西門打死,一云爲百姓焚死)。繼殺莫士英父子、僕從,囚其妻妾。莫父潛逃三日,搜出斬之。

慕廬氏曰:亨系新朝縣令,況所施爲,皆分所應得;即兩次請兵,亦勢所難已。赫赫之威壓於上,洶洶之勢成於下,並不可謂亨激成之也。但城中既已舉事,亦勢不能不除之。惟士英不善立身,則枉送一死耳。

初十日,都司周瑞瓏戰大清兵於城西。

清兵進,營城西隅,元泌登城,請周都司往吳淞借兵於總帥吳志葵。吳不應,但言兵久無糧,能犒千金,當盡命。乃出林令去時署內封留之衣飾囊資共八百,復借典銀二百,合成一千。城上給發。瑞瓏約邵兵出東門,己從北門夾攻。邵兵亦至,瑞瓏遇戰不利,還駐江口。抵暮,清兵紮營城南張孝廉園中。

慕廬氏曰:林令到任僅一載,流兵一擾,先事掛冠,其才、其識,均有足多者。至庫藏封留,謂公物耳;而署內之囊資衣飾,留此何爲者!其存心行事,迥非俗人所能臆度者,安得以「木瓜」謬稱之!

十一日,大清兵屯麻皮橋。

清兵退屯麻皮橋,密遣二人入城,偵虛實;被獲,梟示。城中亦遣一人偵清兵,至葫橋,見彼列炮嚴禁;伺其懈,盡投之水,以一炮覆命。周都司奇而賞之。

清兵三日不至,城中逃難者鹹以敵去,絡繹歸來。數日間,民人復聚。

下劣生尹吉於獄。

吉素不軌,謀內應。一日,暴雷震,聞馬嘶聲;衆入其室,搜出馬二疋、衣甲器械無數,當斬其僕唐寧,而下吉於獄,城中防衛愈固。

十五日,靖江兵戰大清兵於城南。

有傳淮撫田仰示至,稱即日統兵赴援,印押不爽,民疑喜交集;後竟無至者。復有靖江夏起隆者,統沙兵八百人(一作二十),原隸鎮將高傑(一雲曾破高傑騎兵),命一人執信字旗,渡江來稱,渴欲援江陰。因遣夏維新、章經世往犒師,議給賞銀四千兩,料理豬羊、酒米、火藥等物,俱極豐備。未幾,兩領兵官率衆南來,酗酒賭博,人無鬥志。戰於城南,大挫,殺傷五百人,四散逃亡。有竊火藥返者,靖江署縣事典史盤獲,綁送江陰處分。先是,大家給散銀米每人錢一千,齎酒肉犒軍;江口軍竟無功,故執之。程璧亦開典,靖江沙兵敗,歸恨之,起掠一空。後有泰興張九達者,名逵,善拳棒;因靖邑兵敗,田淮撫乃檄朱公子借逵兵三千渡江而來。清兵放牛馬於兩石灣,逵率親信三十餘人登岸收之。伏發,逵與三十人無一脫者,驍勇耿和尚亦死。

鄉兵打仗。

外兵軍勢日甚,各鄉保鄉兵距城五、六十里者,日入城打仗,荷戈負糧,棄農不顧。不用命者互相攻訐,雖死無悔。

陳典史每巡城,凡搏戰至城下者,必開城獎納,鼓以忠義,有功必賞,獻敵首一級給銀三兩,或爲下拜。

鄉兵陣伍散亂,進退無節。然清兵所至,盡力攻殺,多有斬獲;即不勝,亦未嘗俯首效順也。有高瑞者,爲所縛,令薙髮降,寧死不屈。是以清兵不得安處,相對多楚容。

命程璧乞師。

時,黃蜚由蕪湖屯兵太湖。總兵吳升嘉,字之蔡;由吳淞駐兵福山,糾洞庭兩山之民,接應常熟,攻破蘇州,聲勢百倍。陳典史命程璧往二處乞師,兼在田淮撫處。璧盡出所儲錢十四萬金充餉,往乞不應,覆在徽郡金聲、江天一處。及至,兵已潰。比返,城已陷,遂爲僧于徐墅。

魯王監國於紹興,唐王稱號於福州。

南都既破,天下舊臣、遺老志不忘明者,皆輔明之餘孽,以冀中興。於是,趙王起於太湖,義陽王起於崇明,桂王起於廣西(號興隆),潞王起於杭州,靖江王稱監國,保寧王起於河南,羅川王、永寧王起於湖東,益王集二千人起兵,惠王、瑞王、安仁王、永明王、德化王、安東王、晉平王紛紛不靖。

閏六月初九日,張國維、陳函輝等迎魯王監國。初十日,黃道周、張肯堂迎立唐王,改元隆武。浙、閩起事,江南北民心煽動,豫王留兵二千駐蘇州,大軍悉下浙江,仍命劉光鬥安撫常州。

二十一日,大清兵圍城。

清兵連日不能克,羽檄乞師,爰命七王、八王、十王等率將弁千員、馬步十餘萬向江陰進發。降將劉花馬良佐爲先鋒,首掠西門,江民出戰,被殺者五十人,而清兵不傷,乃退歸。移兵至南關,邵康公往御不克。衆以康公爲無功,其守南關也,士民不許出入而私放其鄉人,爰下之獄。清兵歷東門到北門,分十六營圍城,繼燒東城,大掠城外富戶,鄉兵死戰,敗走。清亦喪其騎將一員。分兵北門,鄉兵三路御之,兩路皆潰。數十人據橋力戰,殺其騎將,乃收兵返。

二十三日,大清兵掠東鄉。

清兵合營並北,焚民居,多殺戮。轉掠而東,大橋東西灣二保拒之,殺其騎將二員。泗善港葛輔弼父子率兵五百人,自負剽悍,入城赴援,各保鹹出兵助之。但素爲鹽盜,不諳紀律,亦至民家劫掠,酣飲樗蒲。至三官殿,勉強交戰,殲焉。清兵乘勝東下,恣掠大橋、周莊等處,搜山掠地,肆意抄殺,所傷老弱、男女無算。周莊民搜敵索戰,侯城人(一作陶城民三人)殺其騎將一員,乃退。

兵亂日久,政令不能出城,遠鄉叛奴乘釁索券、焚宅、弒主者,絡繹而起。煙光降火相雜蔽天,大家救死不暇。

清兵日多,旋營君山、黃山,燒掠四城民居,晝夜不絕。

二十四日,大清招降。

劉良佐作招降書一紙,從東城外射進。其書曰:傳諭鄉紳士庶人等知悉:照得本府原爲安撫地方,況南北兩直、川、陝、河南、山東等處地方俱已薙髮,惟爾江陰一處故執違國令,何不顧身家性命!即令本府奉旨平伊江陰,大兵一、二日即到。爾等速薙髮投順,保全身家。本府訪得該縣程璧,素繫好人,爾等百姓即便具保,本府題敘管爾縣。如有武職官員,亦具保狀,仍前題敘,照舊管事。本府不忍殺爾百姓,念爾等皆系清朝赤子,錢糧猶小,薙髮爲大。今秋成之時,爾等在鄉者即便務農,在城者即便貿易。爾等及早投順,本府斷不動爾一絲一粒也。特諭。

二十五日,江陰義民答書。

陳典史及城中士民等公議回書,秉筆者王華也。其略曰:江陰禮樂之邦,忠義素着;止以變革大故,隨時從俗。方謂雖經易代,尚不改衣冠文物之舊。豈意薙髮一令,大拂人心。是以鄉城老幼,誓死不從,堅持不二。屢次兵臨境上,勝敗相持,皆以各鄉鎮勤王義師聞風赴鬥。若城中大衆齊心固守,並未嘗輕敵也。今天下大勢,所爭不在一邑,蘇、杭一帶俱無定局,何必戀此一方,稱兵不解。況既爲義舉,便當愛養百姓,收拾人心,何故屠戮、姦淫、燒搶、劫掠,使天怒人怨,愴目痛心。爲今之計,當速收兵,靜聽蘇、杭大郡行止。蘇、杭若行,何有江陰一邑。不然,縱百萬臨城,江陰死守之志已決,斷不苟且求生也。謹與諸公約,總以蘇、杭爲率,從否唯命,餘無所言。

慕廬氏曰:隨時從俗,已自認從清;所不肯者,薙髮耳。然蘇、杭若行,何有江陰一邑,亦是老實言語。使良佐竟坐實此言,收兵他住,俟平定蘇、杭後,發一使至城下,其又何辭?且究屬拳大地方,即緩緩收服,不患其翅飛去也。計不出此,而損去三王、十八將,或亦彼此有定劫耳。

二十八日,都司周瑞瓏逸。

良佐令軍士四散焚劫,鄉兵見清兵勢大不可敵,悉遠遁,無復來援者。周都司亦揚帆去。

二十九日,追殺鄉兵。

良佐仍令軍士追殺遠竄鄉兵。

七月初一日,專意攻城。

良佐再令軍士搜殺星散鄉民,而鄉兵斷絕,遂專意攻城矣。

城中嚴御,外軍箭如雨注,城上人一手以鍋蓋自蔽,一手接箭,日得三、四百枝(一作三、四十萬)。

初五日,誅守備顧元泌。

外兵攻城時,元泌登城射敵,矢每不及敵而墜;衆疑之。其效用馬矮子,竊火藥從城上投敵,衆執之,同往搜元泌寓,得請兵文書一道。蓋閏六月初,衆會申文田淮撫請兵,元泌私易文緩兵,故原文猶在寓也。遂誅元泌並效用者四十人,內應遂絕。

迎原任典史閻應元。

應元字麗亨,北直通州人,由武生起椽吏,官京倉大使。崇禎辛巳,赴江陰典史任。始至,海寇顧三麻子率數百艘犯黃田港,應元集兵拒守,手射三矢,應弦而倒,賊畏不敢犯。後又平鹽盜,弭民亂,邑民德之,爲肖像社學中。以大臣論薦,特授都司札,軍前檄用;而馬、阮用事,僅平轉廣東韶州英德縣主簿。母病兼道梗,挈家避居砂山之麓。變作時,陳典史與邑士民即擬敦請,元泌百計撓阻。至是,泌誅,遂決意迎之。漕撫田仰亦移文勸勉。明遇端使十六人,縋城夜出,至其居。應元曰:爾等能從我則可,不然不爲若主也。衆曰:敢不惟命是聽。

初九日,閻應元入江陰城。

祝塘少年五十人(一作六百人)執械護送,經七里廟,題詩於壁,以見「事則萬無可爲、死則萬無可免」也。及至城,謂鄉兵裹糧而來,勢不能入;且烏合之衆,不足制勝,厚犒遣還。獨與家丁王進忠等四十八人入守。

始至,即出邵康公於獄。

發原任兵使徐世蔭、曾化龍所造火藥、火攻器具爲用,伊在任時所監造者。

次,傳諭巨室,各出資助餉;鏹不足,凡泉貨百物得估值充數,收儲察院內,備民兵犒賞諸費。

乃大料民居,盡知城中若干保、若干戶、若干口丁、壯老幼若干人,悉取註冊。擇驍勇者隸麾下,卒賴其力,以成義舉。

初十日,祭旗發令。

命各城收拾衣甲、器械、祭旗。

命武舉人王公略守東門,把總汪某守南門,陳明遇守西門;應元自守北門,而與明遇仍總督四門,晝夜巡歷。

命開城門,合鄉兵二十餘萬人與在城民兵,分保而守。城門用大木塞斷,派十人守一垛。卯時,喊殺一聲;午時再派十人,喊殺一聲;酉時,仍換前十人,隨宿。夜半,再換後十人更番,週而復始。城下設十堞廠,日夕輪換,安息燒煮。公屋無用者,毀拆磚瓦,使瞽目人傳遞不停。十人小旗一面,百人大旗一面、紅夷炮一座。初時,夜間兩堞一燈,繼而五堞一燈,後遂八堞一燈。初用燭,繼用油,後以飯和油則風不動、油不潑。每堞上瓦四塊、磚石一堆,井井有條,絲毫不亂。鄉兵由是復振。

命章經世、夏維新、王華主芻糧,每人給米、鹽、蔬菜若干,每戶給油火若干;四門堞城,各給油蠟若干。

傳齊北門衝鋒營士千人,選李從孝爲先鋒、何常執大旗、王試掛得勝鼓、何泰吹號頭,準備軍服、器甲。

苦乏油,命健兒取椎車入城中,給以藏豆,膏火足用。鹽不足時,「海寇」載兩大艦,由黃田港進;魚則從水關入,舉網即得。但苦無矢,乃命月黑夜束草爲人,外披兵服,人持一竿,竿挑一燈,直立雉垛,士卒伏垣內大噪;北兵望見,矢如蝟集,獲強矢無算。

由是,圍城中有火藥三百甕、鉛彈子千石、大炮百位、鳥機千張、錢千萬貫、絮帛千萬端、酤千釀、果萬鍾、豆千酙、芻藁千萬束、鹽萬斤、銅鐵器萬枚、牛千頭、羊豕千隻、乾魚千包,蔬千畦。

十一日,大清兵攻北門,七王死之。

外兵知城中不可動,乃伏炮攻北門,第四鋪御之,矢石如雨注,外兵不敢近。主帥怒,命上將九員先駕雲梯上城。城上長鎗刺之,死者四,而傷者五。有身中三箭者,有劈去頭顱者,有墮下成虀粉者,有火箭燒死者。主帥益怒,奮身獨上,勢甚猛。有霸王劉耐者,以短鎗拒之。彼以口齧鎗,拔刀欲砍;一人挺鎗中其喉,遂僕。城下外兵散走,皆失聲大哭曰:此七王也。

二都督大怒曰:我得北京、得鎮江、得南京,未嘗懼怯,未嘗費力;不要說江陰拳大的地方,就如此費力。遂傳令十營內選猛將幾員、步軍三萬,札雲梯十張,來日分十處上城,如有退者立斬。

十二日,大清兵仍攻北門,二都督死之。

清晨,城外放炮吶喊,三萬軍造浮橋十條,一齊過外城河,分十處運雲梯上城。城上用磚石擲下,長鎗拒敵。或以船蔽體而進,城內炮石雜施,無不立碎。凡城堞四,進者兩對,見兵至,發炮弩斃之。其來攻城腳者,以長階沿石擲下;或旗竿截斷,列釘於上投下,死傷無算。二都督恃勇,衣三層甲,腰懸兩刀,肩插兩刃,手執只刀,獨登雲梯,毀雉堞,跨上城垛,執刀亂砍。城上以棺木支御,鎗刺其身不能入。或曰:止有面可刺耳。遂羣刺其面。旁堞垛一湯姓童子,持鉤鐮鎗,用刀鉤斷其喉管;竹匠姚邇,割其頭,身墮城下,外兵齊來搶屍。城上梆鼓齊鳴,磚石、小箭如雨點下,傷千餘人。複用牛皮帳擋住矢石,始拖屍去。後劉良佐日令軍士拜索其頭,不允;願出銀買,乃命將銀當面裝入銀鞘,吊入城。又命軍士羅拜,口中高叫「還我王爺的頭」。然後以蒲包裹一黃狗頭擲還之。將頭懸城上,外復苦求,乃投下;取去縫合,掛孝三日,令道士設醮招魂。有紅箭衣六人,拜城下;內發炮,化爲塵。又一日,持祭物來奠,一僧捧金帛隨行,道經何家埭;內發炮斃之,取其酒食餉守城者。

應元既卻北城攻,知不日清兵必大至,廣爲戰具,招青暘弩師黃鳴崗與其從千餘人入城,造小弩千張、小箭數萬枝,分派守城軍士。又用季從孝所合火藥敷箭頭,射人見血立死。弩長尺餘(一作四尺)、箭長五寸(一作一尺),百步之外,命中如志。應元初入城,鳴鼓門堂,鼓內跌出小弩十餘張,上刻「誠意伯劉基造」數字,即鳴崗所造弩式也。出陳瑞之子於獄,令制火磚、木銃。火磚廣三、四寸許,着人即燒。木銃類銀鞘,長三尺五寸,廣二、三寸,木爲之,中藏藥;敵至投下,機發木裂,鐵菱角飛出,觸人即死。應元自造撾(一作錘)弩,用鐵一塊,旁設數鉤,系以棉繩;擲着,即勾進斬之。又仿舊制造火球、火箭之類,無不曲盡其妙。故清兵雖衆,向城畏服,戰慄無人色。其自北來者,聞之皆膽落,無不以生歸爲祝。

十四日,江陰詐降,薛王死之。

前此,北州薛王營令人執旗招安。十三日,閻、陳二人令範、周、朱、季四生員至薛王營答話,若有將計就計之處,速還報。四生至薛王營,留宴飲,饋元寶四錠重二百兩。四生歸,獻計曰:必得捨命百餘人,命前數人執降旗,後握木銃,假充銀鞘,賺開營門,可以濟事。二人相視,哂而點首。是日。百餘人握木銃,桶底安磚,即令四生前導。四生面面相覷,立斬之(季生名學文,芳之嫡叔祖);另點白髮耆老數人,執降旗,焚香前導,縋城出。至薛王營,通報獻銀買命,求免殺戮。薛王大喜,升帳放炮,吩咐開營門,將銀抬入帳中;正要令將收驗,一時火發炮裂,煙焰蔽天,震響如雷,觸者鹹死。薛王惟剩一頭;帳中上下約傷二千餘人,內傷上將二員。當日,十王命三軍掛孝,合營舉哀,禮薛王頭於北州蘇家墩。

清兵屢失利,請兵羽檄旁午;兵赴江上,日以千數。劉良佐作勸民歌諭降,弗聽;遂設牛皮帳,握城東北隅,城上壓以巨石。

十五日,大清兵攻東北城。

良佐命西南放炮,東北掘城皆用山爬(?),城內以火球、火箭拒之。外兵欲退,良佐止之。城內仍以投磚石,不及避,數百人悉死城下。良佐慚甚,又設三層牛皮帳,中設九梁、八柱。矢石投之,皆反躍不能入,乃取人糞,和以桐油煎滾澆下,實時皮穿,及其身,肉爛而死。未及者,皆驚惶散去。內以繩系鐵槌擲之,鉤入城中,梟首。外兵手足無借,紛紛逃散。敵營疑守城者殺下,遂發銃御,反傷馬步卒無數。後由西門,經閘橋,依君山爲營。俟其半渡,炮縏之,應聲僕;或以木門自蔽,用小箭射之,中其手,手釘在門,號叫痛甚,即不獲生。又作大浮橋,從黃田港暗渡,登君山,瞰城中;亦爲炮所中,移營去。

十六日,江陰四出乞援。

是時,田淮撫已從魯王於紹興,黃蜚、吳之葵同入太湖。貝勒引大軍趨吳淞,二人兵敗被執,兩處俱已絕望。

「海寇」顧三麻子率舟師來援,巨艘數百號;留三日,遇戰不利,揚帆雲(顧三麻子名顧容,自號忠義王)。

有義陽王者,明之宗藩,太監季太傳、田軍門、荊監軍、總兵胡來貢各統兵輔之,建義旗於崇明,稱海上雄兵十萬。太倉、崑山、嘉定各處響應,同往乞師。王與太監溫詞慰勞,僅以空言塞責。後遣其將往駐江口,寧其愚率僧兵數百赴援,紮營砂山,戰甫合,知不可敵,皆遁去。

聞兵部嚴子張名栻者,時與敏守常熟,亦往乞兵。初不應,旋以脣齒相關,金秀才礦(字貢南),集精勇四百餘人,先駐砂山檔住來路,俟子張軍到,一齊進取;八、九日無耗,遂先發。良佐差鐵騎三千邀截周莊左右,全軍俱沒,貢南僅以身免。

●江陰城守紀(卷下)韓菼

江陰城守紀卷下

長洲慕廬氏韓菼編

大清移營鄧墓。

孤城死守,外兵屢敗,內亦殺傷相當;用炮打北城,徹夜不息,城垛陷數丈。應元命石匠往外取石料,匠難之;再拜遣之,匠爲感動。修固後,嚴御如初。

外兵依鄧墓深林以避矢石,折門窗屋木爲浮橋,渡河逼城下。城上協力拒守,矢石交下,不能支,欲遁,其將斬先走者二人。復驅而前,齎雲梯至城下,凡三十餘處。一將突出,衆先上;內發炮橫擊之,屍隨雲梯僕。外兵走,內縋人出,收其雲梯、器仗等物,並伐鄧墓松楸,使敵無所蔽,取浮橋以供薪。一騎將既拔己所中箭,復下馬拔馬股所中箭;又恐馬中毒,用口收其血,力策而返。

十七日,江陰兵劫營。

良佐移營十方庵。是夜,應元擇勇士千人,出南門劫營,或執板斧、或執短刀、或用扁擔,突入敵營,傷千餘人。及他營來救,內兵已入城矣。

松江解到大炮百位,收民家食鍋鑄爲鐵彈,重十三斤,納大炮以攻。

十八日,劉良佐勸降。

良佐前命十方庵僧向城跪泣,陳說利害,勸衆早降。城中以「效死勿去」諭之。是晚,僧又至,卻之如初。

良佐策馬近城,諭民早降。因踞吊橋,約城上釋弓矢,謂應元曰:宏光已北,江南皆下,若足下轉禍爲福,爵位豈在良佐下!何自苦如此!公從容對曰:江邑士民,鹹謂三百年食毛踐土,深戴國恩,不忍望風降附。應元乃大明典史,義不得事二君。將軍位爲侯伯,身擁重兵;進不能恢復中原,退不能保障江左,何面目見我江陰忠義士民乎!良佐慚而退。

七月十九日,具勒統兵攻江陰。

良佐復奉命來招安。應元曰:有降將軍,無降典史。一聲梆響,火箭齊發。良佐連跨三、四馬逸去,太息曰:江陰人沒救矣。具勒博洛既定松江,悉統所部共幾二十萬來江陰;以師久無功,將劉帥捆責。躬巡城下者三,復登君山望之,謂左右曰:此城舟形也,南首北尾;若攻南北必不破,惟攻其中則破矣。

縛降將黃蜚、吳志葵至城下,命作書勸降。蜚曰:我於城中無相識,何書爲之?葵涕泗交頤,情詞悲楚。應元叱曰:大臣被縛,當速就死,安用喋喋爲!再拜泣去,蜚默無言。

二十日至二十七日,用炮猛攻。

具勒見城中守義不可動,進攻益急。分兵先鈔斷各鎮救兵,乃以竹籠盛火炮,鼓吹前迎,炮手被紅,限三日破城。於城南側放起,炮聲震處,城垣五處崩裂,飛彈如電。一人立城上,頭隨彈去,而身僵立不僕;一人胸背俱穿,直立如故。城裂處,內以鐵葉裹門,貫以鐵絙護之。又以空棺實土,障其垂壞者。又用絮浸水覆城上,以防火攻。時,東、西、南三門俱堅守,惟北門一保,人獨少。具勒舁炮君山下,放炮者用竹棧包泥,而蔽伏其側,俟炮發,放者即抹去炮中藥矣,盛藥再炮,連珠不絕。城上欲擊放炮者,鐵子遇竹簍軟泥即止,不能傷。後又移炮近城,放炮者豫掘地穴,塞兩耳,燃火即伏穴中;蓋恐震破膽死也。

甲士爬城。

日中時,衆方食,明遇聞錚錚有聲,往探,見外將六人,衣重甲,縳利刃,持兩釘插城隙,攀援而上。其餘鑌鐵介冑,接踵而上者無數。刀斧擊之不能傷,用長鎗刺其首始墮城下,餘悉退避。

神兵助陣。

外兵大怒,大舉來攻。忽見一少年將持戟衝突,鋒不可當。戰畢,不知所往。衆疑土神陳烈士,悉往虔祀。又見緋衣將三人,登城指揮,外兵不敢進。執土人問姓名,不知所對,遠近訝爲神助。內舁關帝、睢陽王、二東平王、城隍神五像,張黃蓋巡歷城上。以磁石捻神須,遇鐵器,須輒翕張,用關捩扶神手指揮。外兵遙望,疑爲將,鹹驚布。良佐命其子攻城,正當睢陽王像神指揮開炮,一發而薨(城破日,良佐砍開睢陽王頭。衆又砍傷東平王以報仇)。

一日,風雨夜作,城上燈不能燃,率衆哭禱睢陽王。忽神光四起如畫,四門燈火,徹夜不滅,外兵無可設施。

掠東南鄉。

清兵東掠大橋、周莊、華墅、陶城、三官、祝塘等鎮;祝塘人拒之,兵燹之慘,甲於他鎮。分掠陸官、舍橋,有徐玉揚者有膂力,望清兵蜂擁而來,遂匿橋洞中,見二卒引一將過,狀甚偉;躍出登岸,殺之。稱將之首,重十八斤,懸於樹上,後兵多畏避。其樹至今尚存。

南掠至峭岐,詢土名,即回騎;蓋嫌音似「消旗」也。掠至青暘,鄉民嚴守圩堤,行列如軍伍;防有伏,不敢入。

二十八日,大清兵攻北城,閻應元傷右臂。

炮擊北城角,城裂;夜半,修訖,敵以爲神。鐵丸中應元右臂,應元傷,猶左手握搠,格殺數人。

應元軀幹豐碩,雙眉卓豎,目細而長曲,面赤有須。每巡城,一人執大刀以隨,頗類關壯繆。外兵望見,以爲天神。而號令嚴肅,凡偷安不法者,必貫耳鞭背示衆,雖豪右不少貸。然戰士困苦,必手自注湯酌酒,溫言慰勞;如遇害,則立具棺衾,哭奠而殮之。接見敢死士,則不名,俱稱兄弟。每遇事,必詢於衆曰:我兄弟誰當此事者?有人號於路曰:我欲殺敵,苦無短刀。即以所佩之刀值三十金者,親解佩之。明遇本性長厚,每事平心經理。遇戰士勞苦,撫慰至於流涕。有倦極假寐者,以利害勸諭之,不輕呵叱。二人待下如此,故民懷德畏威,瀕死不悔。

慕廬氏曰:昔日張、許,今日閻、陳,情事不同,而圍城風景,恐是一樣。勳業同,而效死心腸,亦是無二。至分城而守,性情作事,彷佛相同。說者謂閻是嚴父,陳是慈母。如此不愧爲民之父母。

二十九日,大清攻南城,十王死之。

復攻北城,應元命每人納石一塊,頃刻如山積,甃石城一重於內。外知不可破,徙攻南城,炮聲震天,聞二百里。一晝夜用火藥萬五千斤,城牆幾陷。清兵乘勢擁上,刀矢如蝟,守城者不能御,乃發炮猛擊,傷敵數千人。敵於外亦發炮對擊,忽見女將一員立於城上,將袖一拂,敵炮回擊,自斃其馬步無數,衆以爲前湖烈女雲。

十王痛薛王中計而亡,命大將掠城外居民大箱千餘隻,在十方庵後迭成將臺,高與城齊。十王坐其上,用上將四人、親軍二百四十人圍繞令臺傍,親軍各持狼煙噴筒先發,將南京、鎮江大炮五,六步排一座,共計百座,令聞號齊發,猛擊東南角城。守城軍士不敢開目。應元伏城膝行,看明十王在臺指揮三軍,遂命中街巷口有力之湯三老兒掮一大炮,對準十王安放。應元又左右細看,絲毫不爽,然後親自燃火放去。湯三老系重聽,尚未知,端立呆望;而火路一條,十王、四將暨二百四十人齊隨火滅;惟有黃傘一把在半天圓轉,一腳連靴自上而下。

慕廬氏曰:三王、十八將,皆歿於王事;蕩平後,宜廟食於茲土。

八月初二日,燒外營,殺夏維新、王華。

應元遣周祥、金滿、李芳、針子等四人夜出燒營,外兵被火,夢中驚覺,毛焦皮爛者甚衆。忿甚,四散殺掠。應元命賞祥等銀各一兩,夏維新、王華每兩實給六錢,衆大譁。應元恐人心激變,不得已,斬之。蓋圍城日久,儲餉將罄,短給本非剋扣;因維新於發時誤聽方亨作揖勸衆,至此衆怒未釋,故欲藉此陷之。華雖引明遇自解,亦難獨免

慕廬氏曰:餉缺費繁,圍城中恰難指置;二人通融調劑,亦屬一時權宜。此情此勢,應元豈所不知;無奈衆人之藉是泄忿也。至代方亨勸衆,事後論之,赤不甚錯。各圖獻策,業已歸順,官民和協,省得激成禍端;無奈衆人之喜事樂禍也。若章經世同主芻糧而漏誅、同陷圍城而免死,豈別有保身之道歟!

命許用掌芻糧。

芻糧乏人,以許用能,命佐章經世。

楊舍守備沉廷謨舉城降。

江陰民晝夜守禦,亦甚憊矣。然揚兵稍後,口中有然疑者,必立斬之。

清兵四出殺掠,民不聊生。有先薙髮赴營歸順者,城上望見,必怒詈,雖至親如仇敵;而外兵日出打糧,刻無寧晷,畏禍者俱竄遠方。

楊舍營守備沉廷謨,斂民錢,齎牛酒赴良佐營修款,祈免楊舍一方之死。良佐許之,給大清號旗四面,懸楊舍城四門。廷謨旋披髮乘馬歷江陰城下,勸民速降;內將開炮,乃遁去。

詐降。

一日,衆詐降,遍取民間亂髮投城下誘敵;外兵相顧驚喜,報良佐。良佐曰:未可信也,須察其守城人薙髮否。衆探之,始知爲詐。

議和。

貝勒使人緩言乘說,第拔去「大明中興」旗號,懸大清旗號四面,斬四門首事者數人,餘悉宥不誅;即不薙髮,亦當飭兵返。應元曰:寧斬我一人;餘無罪,何可斬也。

議不決而止。

貝勒又進大清旗四面,使豎四城,亦即退兵。內遣諸生朱暉吉、耆老王晴湖等四人詣外營會議,方縋城,良佐即策馬迎去,留飲終日,備極款洽。約歸順後,誓不殺一人;但遣官上城勘驗,即收兵覆命。將別,又各贈五金,約三日定議。吉等入城,匿金不言,而主議降順,衆不聽。至期,外兵向城呼吉等,內詢故,備述留飲贈金事;內立斬四人,復嚴守。

勸降。

吳軍門督兵至江上,宰牛誓諸將,歸順後不許殺掠。

王海防自恃居郡有恩信,臨城招撫,衆無應者。攝政王曉諭招安,合城不聽(此初六日事)。豫王示到,以矢射入城中,言明已亡,何苦死守。內書其後曰:願受炮打,寧死不降。射還之(初七日事)。

初八日,釘炮眼。

是日,大雨;民立雨中受炮,毫無降意。夜半,應元使善落水者陳憲欽渡外城河,釘沒外兵炮眼,緩二日不攻,城內乘夜修砌城垛。後五日,良佐恐城內復來釘眼,命軍士晝夜攻擊。至夕,風雨怒號不已,炮乃止。

初九日,甃南城。

再納石甃南城,高於舊三尺。

應元預令人將麥磨面,製造月餅。

十二日,甃北城。

又甃北城,城中石灰將缺,不能乘夜修城。又飯米漸少,徵民間元米以備缺乏;令二日一給,不得預領。貝勒偵知之,欲留軍四萬爲久困計,飭大兵北上。良佐不可,乃止。

十三日,登陴楚歌。

給民間賞月錢,計至十七日止,百姓攜壺觴登陴,分曹快飲。許用仿楚歌,作五更轉曲,令善謳者登高傳唱,和以笙笛簫鼓。時天無纖翳,皓月當空,清露薄野,劍戟無聲。黃弩師鼓胡琴於西城之敵樓,歌聲悲壯,響徹雲霄。外兵爭前竊聽,或怒罵、或悲嘆,甚有泣下者。

良佐乃作勸降詞,使士卒相倚而歌,與僚佐飲帳中。酒未數行,城上炮發,亟避去。

十九日,北門阻降。

外猶多方招降,三城亦有猶豫者;惟北門誓死益固,衆意遂決。

二十日,大清兵攻東北城。

貝勒從四十餘騎繞君山青龍庵左,相地形。城上望見,炮弩齊發,騎皆踉蹌蹂躪,貝勒僅以身免。

金陵又解到大炮二十四位,較前更大,每舟止載一位,仍收沿城民家鐵器鑄炮子重二十斤。又築土壟,以避矢石。將攻東城,機泄,移至東北角。大雨如注,一晝夜炮聲不絕,縣屬悉爲震動。城中困疲已極,計無所出,待死而已。

是日,城上人吶喊,外兵聞之皆鬼聲。城中四隅空曠處,遙見白鵝數萬飛泊,迫視之,毫無形影;識者謂魂升魄降。白鵝者,即劫數中人之魂也。

二十一日,江陰城陷。

前月二十四日,京中遣國師和尚來江陰,日日繞城細看。至前日,始看明,向貝勒雲:江陰城形似芙蓉,若在瓣上攻打,越打越緊。其蒂在東北角,打花家壩;花蒂既碎,花瓣自落。故貝勒令數百人盡徙二百餘座大炮至花家壩,專打東北城。鐵子入城,洞門十三重,樹亦穿過數重,落地深數尺。是日,雨勢甚急,外用牛皮帳護炮裝藥,城頭危如壘卵。城上見外炮猛烈,見燃火即避伏垣內。炮聲過,周麾而登。外寬之,故放空炮;乃於中一炮只放狼煙,煙漫障天,咫尺莫辨。守城者謂炮聲霹靂,兵難遽入;而清兵已潛渡城河,從煙霧中蜂擁突上,衆不及御而潰。

午刻,有紅光一線直射入城,正對祥符寺,城遂陷。

方清兵上城時,城下人猶向城列陣。清兵恐有伏,持刀立視,半日不敢下。相持至暮,城中沸,陣亦亂,乃得下城。

閻應元坐東城敵樓,索筆題門曰:八十日帶發效忠,表太祖十七朝人物;十萬人同心死義,留大明三百里江山。題訖,引千人上馬格鬥,殺無算。奪門西走,不得出;勒馬巷戰者八,背被箭者三。顧謂從者曰:爲我謝百姓,吾報國事畢矣。自拔短刀,刺胸血出,即投前湖中。義民陸正先欲從水中扯起,適劉良佐遣兵來擒,言與有舊,必欲生致;卒見發浮水面,出而縛之。良佐踞坐幹明佛殿,見應元至,躍起,兩手拍應元肩而哭。應元曰:何哭!事至此,只有一死,速殺我!貝勒坐縣署,急索應元;(應元)至堂上,挺立不屈,背向貝勒,罵不絕口。一卒以鎗刺其脛,血湧沸而僕。日暮,擁至棲霞庵。庵僧夜聞呼「速殺我」不絕口,已而寂然。天明,已遇害。家丁存者猶十餘人,詢其不降而戮之,偕死一處。陸正先,亦同殉。有維新上人者,在圍城中與應元曉夜共事;應元所着「和衆乘城略」,維新以授黃子心,子心又旁採見聞,着「閻公死守孤城狀」。

陳明遇令閉衙舉火,焚死男女大小共四十三人,自持刀至兵備道前下騎搏戰,身負重創,握刀僵立倚壁上,不僕。

訓導馮厚敦,公服縊於明倫堂,妻與姊投井死。中書戚勳、諸生許用,合門焚死。

八月二十二日,屠城。

次日,猶巷戰不已,清兵用火攻敗之。四民駢首就死,鹹以先死爲幸,無一人順從者。下令從東門出者不禁,又下令十三歲以下童子不殺,男女老少赴水、蹈火、自刎、投繯者不能悉記。內外城河、泮河、孫郎中池、玉帶河、湧塔庵河、裏教場河處處填滿,迭屍數重,投四眼井者二百餘人。

二十三日,止殺。

滿城殺盡,然後封刀。午後,出榜安民。城中所存無幾,躲在寺觀塔上隱僻處及僧印白等,共計大小五十三人。是役也,守城八十一日,城內死者九萬七千餘人,城外死者七萬五千餘人。

慕盧氏曰:臣心已盡,臣力已竭;土歸新朝、身還故主,臣節於以完矣。

又曰:記生死總數,各本多寡不同;見於傳略及他處者,互有同異。當時所聞異辭,張皇約略,未知孰爲清冊也。載筆者無從考覈,亦僅各據所聞而已。

●江陰守城記許重熙

江陰以乙酉六月方知縣至,下薙髮之令;閏六月初一日,諸生許用德懸明太祖御容於明倫堂,率衆拜且哭曰:頭可斷,發不可剃。下午,北門鄉兵奮袂先起,拘知縣於賓館;四城內外,應者數萬人,求發舊藏火藥器械,典史陳明遇許之。隨執守備陳瑞之,搜獲在城奸細。以徽商邵康公嫺武事,衆拜爲將。邵亦招兵自衛。舊都司周瑞瓏船駐江口,約邵兵出東門,己從北門協剿。遇戰,軍竟無功,敵勢日熾。各鄉兵盡力攻殺,每獻一級,城上給銀四兩。

是時,叛奴乘釁四起,大家救死不暇。清兵首掠西城,移至南關。邵康公往御,不克。敵燒東城,火劫城外富戶。鄉兵死戰,有兄弟殺騎將一人。鄉兵高瑞爲敵所縛,不屈死。周瑞瓏下船逃去。

時舊典史閻應元,已升廣東英德縣主簿,以母病未行。會國變,挈家僑居邑東之砂山。明遇曰:吾智勇不如閻君,此大事,須閻君來。乃夜馳騎往迎應元。元應投袂起,率家丁四十餘人入城協守。敵四散焚劫,鄉兵遠竄,無復來援者。敵專意攻城,城中兵不滿千,戶裁及萬,又餉無所出,應元料尺籍,治樓櫓,令戶出一男子乘城,餘丁傳餐。已乃發前兵備道曾化龍所制火藥、火器,貯堞樓。已乃勸輸巨室,令曰:輸不必金,出粟菽、帛布及他物者聽。國子上舍程璧首捐二萬五千金,捐者麇集。於是,圍城中有火藥三百罌、鉛丸鐵子千石、大炮百、鳥機千張、錢千萬緡、粟麥豆萬石,他酒酤、鹽鐵、芻藁稱是。已乃分城而守,武舉黃略守東門,把總某守南門,陳明遇守西門,應元自守北門,仍徼巡四門。

時,清兵薄城下者已十萬,列營百數,四面圍數十重,引弓仰射,頗傷城上人。而城上礧炮機弩,乘高下,殺傷甚衆。又架大炮擊城,城垣裂;應元命用鐵葉裹門板貫鐵絙護之,取空棺實以土障隤處。乃攻北城,一人駕雲梯獨上,內用長鎗拒之;將以口納鎗,奮身躍上,一童子力提而起,旁一人斬首,屍墮城下。或曰:此七王也。又一將周身服利刃,以大釘插城而上,內用錘擊斃之。敵騎日益,依君山爲營,瞰城虛實。居民有黃雲江者,素善弩,火鏃發弩,中人面目,號叫而斃。陳瑞之子在獄制木銃,銃類銀鞘,從城上投下,火發銃裂,中藏鐵烏菱,觸人立死。應元複製鐵撾,用棉繩系擲,着人即吊進城。又制火毯、火箭之類。敵皆畏之,乃離城三里止營。帥劉良佐,故宏光四鎮之一,封廣昌伯,降敵爲上將;設牛皮帳攻城東北角,衆索巨石投下,數百人皆死。良佐移營十方庵,令僧望城跪泣,陳說利害,衆不聽。良佐策馬近城,呼曰:吾與閻君雅故,爲我語閻君,欲相見。應元出,立城上,良佐謂之曰:宏光已走,江南無主;君早降,可保富貫。應元曰:我明朝一典史耳,死何足惜!汝受朝廷封爵,爲國重鎮,不能保障江淮,今日反來侵逼,何面目見吾邑義士民乎!良佐慚而去。應元偉軀幹,面蒼黑,微髭;性嚴毅,號令明肅,犯法者鞭笞貫耳不稍貰。然經財,賞賜無所吝。傷者,手爲裹創;死者厚棺殮,酹醊而哭之。與壯士語,必稱好兄弟,不呼名。明遇寬厚嘔煦,每巡城,拊循其士卒,相勞苦,或至流涕。故兩人皆能得士心,樂爲之死。一夕,風雨怒號,滿城燈火不然。忽有神光四起,敵中時見三緋衣在城指揮,其實無之;又見女將執旗指揮,亦實無之。敵破松江,貝勒率馬步來江上,縛吳志葵、黃蜚於十方庵,命作書招降。蜚曰:我與城中無相識,何書爲!臨城下,志葵勸衆早降,蜚默然。應元厲聲曰:汝不能斬將殺敵,一朝爲敵所縛,自應速死,奚喋喋耶!志葵大泣拜謝。城下大炮日增,間五、六尺地一具,彈飛如雹;一人立城上,頭隨彈去而僵不僕。又一人胸背洞穿,而直立如故。會八月望,應元給錢與軍民賞月,分曹攜具登城痛飲,而許用德制樂府五轉曲,令善謳者曼聲歌之。歌聲與刁斗笳吹聲相應,竟三夜罷。具勒既覘知城中無降意,攻愈急。梯衝死士,鎧冑皆鑌鐵,刀斧及之,聲鏗然,鋒口爲缺。炮聲徹晝夜,百內地爲之震。城中死傷日積,巷哭聲相聞。應元慷慨登陴,意氣自若。旦日大雨如注,至日中,有紅光一縷起土橋,直射城西,城俄陷。清兵從煙焰霧雨中蜂擁而上,遂入城。應元率死士百人,馳突巷戰者八,所當殺傷以千數。再奪門,門閉不得出。應元度不免,踊身投前湖,水不沒頂。而劉良佐令軍中必欲生致,應元遂被縳。良佐箕踞幹明佛殿,見應元至,躍起,持之哭。應元笑曰:何哭!事至此,有一死耳。見貝勒,挺立不屈;一卒持鎗刺應元貫脛,脛折踣地。日暮,擁至棲霞禪院。院僧夜聞大呼「速斫我」,罵不絕口而死。陳明遇下馬搏戰,至兵備道前被殺,身負重創,手握刀,僵立倚壁上不僕。或曰:闔門投火死。有韓姓者,格殺三人,乃自刎。訓導馮某,金壇人,自經於明倫堂。中書戚勳,字伯平,家青暘;入城協守,知力不支,大書於壁曰:戚勳死此,勳之妻若女、子若媳死此。闔門自焚。許用德,亦闔室自焚。黃雲江,故善彈唱;城陷後,抱胡琴出城,人莫識其爲弩師也。凡攻守八十一日,清兵圍城者二十四萬,死者六萬七千,巷戰死者又七千,凡損卒七萬五千有奇。城中死者,井中處處填滿,孫郎中池及津池迭屍數層,然竟無一人降者。

江陰野史曰:有明之季,士林無羞惡之心,居高官、享重名者以蒙面乞降爲得意,而封疆大帥無不反戈內向;獨閻、陳二典史,乃以一城見義。向使守京口如是,則江南不至拱手獻人矣。時爲之語曰:八十日戴發效忠,表太祖十七朝人物;六萬人同心死義,存大明三百里江山。

●平吳事略

南園嘯客輯

順治元年三月十七日,賊遊騎之平則門,環攻九門,門外三大營悉降賊。十八日,攻益急。自成駐彰義門外,遣降賊太監杜勳縋入見帝,求禪位。帝怒斥之。日暝,太監曹化淳啓彰義門,賊盡入。帝出登煤山,望烽火徹天。帝嘆息曰:苦我民耳。徘徊久之,歸幹清宮;皇太子、二王至,猶盛服入。上曰:此何時,而不易服乎!亟命持敝衣來,上親爲之解其衣換之,且手系其帶。告之曰:汝今日爲太子,明日便爲平人。在亂離之中,匿形跡、藏姓名,見年老者呼之以翁,見年長者呼之以伯叔。萬一得全,報父母仇,無忘我今日之戒也。左右皆哭失聲。命人送太子及永王、定王於戚畹周奎家。太子至,不得入。二王亦不能匿,先後擁見自成,皆不屈。自成羈之營中,封太子爲宋王。

四月二十九日丙戌,自成僭帝號於武英殿。是夕,焚宮殿及九門城樓。詰日,挾太子、二王西走。李自成,陝之米脂縣雙泉人。祖海、父守忠,葬於三峯子地方亂山中,山勢險惡,林木叢雜,氣概雄偉;募府檄米脂令邊大綬掘之,以泄殺氣。先破海冢,骨黑如墨,頭額生白毛六、七寸。次至守忠冢,中蟠白蛇,長一尺二寸,頭角嶄然;見人昂首張口,無所畏。衆擊殺之。守忠骨節間色如銅綠,生黃毛五、六寸。其餘環繞數冢,骨皆血潤,亦有生毛者(大綬有記名「虎口餘生錄」,載之甚詳且悉)。闖賊限三月十八日抵燕都,既而如期破京師。先是,移檄遠近,中有句雲:『主非甚暗,孤立而煬蔽恆多;臣盡行私,比黨而公忠絕少』;逆臣周鍾筆也。聞者無不扼腕。鍾復獻下江南之策;賊敗,潛歸南都,戮於市。

乙酉三月,大兵入儀封,破睢、歸,進逼江北,直下淮、潁。四月,左良玉以擴清君側爲名,提兵下九江;遣靖南伯黃得功御之,上游空虛。五月初九,大兵渡江,福王走黃得功營,得功戰死,檻車北轅。

順治二年五月初八日,大兵抵江滸。九日昧爽,煙霧蔽江,乃縛芻置木筏上,順江而下,以紿京口兵,而大軍潛由龍潭竹哨渡。十日,馬士英猶有長江天塹之對。十一日,都城陷矣。

順治二年乙酉六月乙卯,王師至蘇州。豫王既定金陵,傳檄各郡,徵版籍,募能檄行蘇州者。吳縣周荃,時在金陵,札御船通判。或薦崇明人前鴻臚少卿黃家鼒爲安撫正使,而以荃副之。甫抵郡,適明監軍蘇松巡撫楊文驄潰兵至,執家鼒,殺之覓渡橋下,荃逸去,僇其家人張留並執荃友太學生顧凝遠號青霞者。凝遠子諸生樂胥聞父被執,倉皇赴難,願代死父,得亡命。樂胥解軍前,得釋。越三日,都督李延齡、總兵土國寶露刃南下,文驄兵遁。大兵至,士民各書「順民」二字於門,爭持羊酒迎候。迨薙髮令下,時有福山副總魯之嶼者字瑟若,首先倡拒,鄉兵四起,頭纏白布。諸生陸世鑰,聚衆千餘,屯陳湖中。有十將官者,亦屯千餘人於左近,繞城而呼,民間柴斧、婦女裙幅皆爲干戈旗幟而猖狂於道。又有太湖盜赤腳張三,負嵎劫掠富民,從而和之。土國寶出榜曉諭,無如愚民之不從也。已而湖寇所部有被獲下獄者,陳湖之師伏力士劫之,焚城樓,城內士民應之。閏六月十三日,突入葑門,一時洶洶,焚撫按府長吳五署,巡撫避入瑞光寺浮屠。官兵奮勇殺出;之嶼衆潰,全軍殲焉。有韋志斌者,亦同時死。六門堅閉,城中人死無算。未幾,都督李公至,土國寶必欲屠城,李知西北民居稠密,與土國寶分鬮,二鬮俱寫東南,土國寶拈得東南,遂由盤門屠至飲馬橋。橋畔有關公像,民舁至橋上,冀兵畏神像而止。及至兵到,忽見關公立馬橋上,人馬俱跪而止;神誠護國佑民哉!李公遂封刃不殺。吳人立祠於虎邱山塘,建「德崇宇宙」坊以志不朽。先是,王師駐於南園,營中需水草,而民皆逃避一空。有長洲人葉茂華者,素醇謹,好爲諸善事,故未去城,因與其兄茂才、兄子汝輯率先薙髮,爲郡民之倡;遂輸芻納茭,馬賴飽騰。無何,寇至,茂華、茂才、汝輯遂遇害。督撫懸示招安,周荃每左右之,全活城中人無數。諸生張悌,乘亂上揭,得委署府通判事;修怨肆螫,故多以叛黨立誅,人皆德荃而恨悌。土公廉知悌惡,系之獄,自以剪斷喉舌死。黃家鼒以死事錫蔭,而茂華等爲順民之倡,例得優恤。荃至京,授關封府知府。是時,吳江進士吳易踞擾白蕩、狼山總兵王佐纔等攖城拒守,次第平定。

順治二年,長興劇盜赤腳張三揭竿肆擾,入太湖,掠橫山,又掠木瀆。至康熙初,湖路梗塞,未能弋獲,當道莫可如何。有朱允恭,洞庭山人,富而有才,家有園亭聲妓之奉。時,允恭效力於巡撫轅門,中丞韓世世琦詢以湖盜事宜,欲發兵剿之。允恭堅持不可,曰:赤腳張三,非他可比也。渠矯健絕倫,人不敢近。然好聲色,可圖也。請給假五十日,得便宜行事,當縛之轅門以獻。韓公許之。允恭訪得其黨,好言說之曰:張君誠豪傑人也,我欲與之交歡。人以千金爲壽,欲保我桑梓。賊黨攜金致詞,張大悅,約日到山謝,允恭乃盛設合樂以餉之。越宿,備陳女妓。陰遣勇士雜優伶中,酒酣,即席擒之,釘其手足,馳解撫轅正法,餘黨悉散。太湖中自此安謐也。允恭之功,豈淺鮮哉!

順冶二年,王師下江南,楊維斗先生(廷樞)屏居鄧尉山中。是時,太湖有盜,鹹以白布纏頭,勝國紳衿士庶亡命者悉託爲逋逃藪;以倡義爲名,招公共事。楊曰:倡義固出忠心,但糧從何辦?湖寇曰:取之於民,不患無糧。楊曰:若此,則爲盜矣。何義之有!誓不從。當事者恐楊之終入湖爲患,遂執之見巡撫土國寶。將軍巴曰:汝欲反乎?楊曰:我非反也。爲人臣者,國亡則與之俱亡,國存則與之俱存;今國既亡矣,吾不死何爲?土國寶勸之再三,終不屈。將軍怒,命斬之。臨刑,仰天嘆曰:吾得死所矣。立而受刑,死於吳江之蘆墟。

順治二年乙酉六月二十六日,破城。二十一日,有鄉民十餘舟出城,至南湖,天尚未明,見磷火青青,散漫水波,漲千亙萬,衆懼,揮之不去;抑兵死,生魂豫遊波上耶!二十三日,城外見城內天星亂落如雨。——甲申六月初六日,北來難民嚴泰等報稱大清兵於五月初一日追賊至京,出示曉諭曰:大清國攝政王令旨,諭南朝官紳軍民人等知悉。曩者我國欲與爾明和好,永享太平;屢致書通問不答,以致四次深入,期爾朝悔悟耳。豈意爾君臣堅執不從。今被流寇所滅,事屬既往,不必論也。且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有德者居之;軍民者,非一人之軍民,有德者主之。我今居此,爲爾朝雪君父之仇。破釜沉舟,一賊不滅,誓不返轍。所過州縣地方,有能削髮投順、開城納款,即與爵祿,世守富貴。如有抗拒不遵,王師一到,玉石不分,盡行屠戮。有志之士,正幹功名立業之秋。如有失信,將何以服天下乎?特此通諭知之。

順治二年乙酉六月初九日,大清兵抵嘉興。時,馬士英在杭,命督府陳洪範與大清議和。過嘉興,舟旗書「奉使清朝」。兵巡道吳克孝聞之,投水;左右救之,遁去。同知朱議濱、推官孫昌祖、知縣某等棄職遁去,知府鐘鼎臣以城降,居民爭粘「順民」二字於門。具勒王禮營演武場,先遣數騎進城,揭安民榜。士民有到營獻策者,即承製給札,授銜隨徵,遇缺委補,謂之南選。住三日,拔營;進北門,出南門。騎兵由草蕩陸行,步兵舟從漕河行軍;秋毫不犯,市肆安堵。明潞王常淓同世子、官民開門迎降,隨委縣官署事。秀水縣胡之臣,先在天寧寺前賣藥,人素輕賤之;因籍軍需,嚴威脅,民怨之切骨,更委投降總兵陳梧至郡鎮守。時,各官尚服明朝冠帶。至閏六月初五日,下令剃頭,百姓閧至陳梧署中。梧雲:剃頭事小,但剃後汝等妻子俱不保。民遂沸然。時有外邑鄉紳屠象美,與梧歃盟共事。

初七日,聚軍於大察院。象美袖出僞詔開府,道署示諭城內外二十四坊居民,每家出兵一人。民有遷避不出者,衆兵鈔搶其資,書逃民於其房,入官。數日間,聚衆三萬餘,無將領,隊伍亦無軍令約束。持木揭竿,或以寸鐵縳竹杪,葛衣露體,足躡草履,烏合喧呶竟同兒戲。日給兵餉,悉派本坊鄉紳、巨族、質庫。是日,衆擁委署知縣胡之臣至梧署,亂兵攢刺,磔屍球場。

十二日晚,東關外盤獲沙船一隻,詢稱鹽寇謀爲內應。於是,急閉四門,搜斬黨羽。市郭鄉村,一時傳遍,搜殺甚多。各坊居民,不容往來,逾界者即親識,立時擒殺。鄉村之民,亦各歃盟團結。羣不逞藉稱盤詰,遇逃難男女經過,或身帶銀資,一概殺劫。平昔豪橫輩流毒閭里者,盡爲仇家報復;殺人放火,隨地皆然。旬日之間,自相殘戮,屍橫遍野矣。

十三日,大兵次陡門。梧遣標營陸中軍哨領陸兵先鋒朱大定等部水師,又率民兵繼後救應,迎戰於鎮西。兩軍相接,大兵數百忽繞出郡兵後,前後夾擊,郡兵大敗,砍殺赴水死者大半,殘兵退保入城,水軍返棹鼠竄。初,象美與梧起兵時,梧輕象美是柔懦書生,且權非獨握,陰有微隙,流言屠有異志。至是,象美見各縣調兵出戰不利,又往太湖調黃蜚兵不至。二十五日,新安水師敗於麻雀墩,繼而民兵被坑於姚油車、殲於石灰橋,知事漸危,聚集家將懷寶開北門欲遁,隨被亂兵所殺。郡兵恐大兵登真如浮屠,窺城中虛實,縱火焚之。貝勒在杭,發披甲三千應之。晚抵嘉興,四鼓進薄西門外鋤頭壩,作浮橋達城腳下,大炮連發,聲如雷震,守城兵紛紛逃下。

二十六日,天未明,梧開東門,口稱親出掣兵率家丁同朱大定遁走平湖,城門遂閉。黎明,傳大兵踰城已入。郝千戶開東門,百姓喧擠出逃,踐踏而死,嚎咷震天,接踵而行,首尾數十里不絕。大兵知陳梧東走,分兵趕至朝陽廟,不及而還。時,城中逃出者十二、三,未及出者十之七、八,間有削髮爲僧避於佛寺者,有自繫獄中詭稱署囚者。僅三百餘人,其餘盡行殺戮。血滿溝渠,屍積里巷;煙焰漲天,結成赤雲,障蔽日月,數日不散。郡守鐘鼎臣自縊。

順治二年乙酉四月,大兵下維揚,總兵張鵬翼與右都督徐洪■〈王彥〉合兵入援,未至而江寧失守,遂從海道投監國魯王。

丙戌三月,移屯大山。鵬翼弟繼勞,勇冠諸軍;及兵至,疾鬥力竭而死。有老僧舁其屍歸,將近衢裏許,道傍有旅店,忽見繼勞披甲躍馬從數人至店下馬,命具酒食。店民飛報入城,軍中皆驚喜,急出迎之,繼勞屍適至;始知向入旅店者,乃其魂也。後城陷,洪■〈王彥〉、鵬翼皆死之。

八月初三日,王師抵松江。時,百姓已歸順,鄉官沉猶龍,前總制兩粵,有威望;倡義守城,募鄉兵爲拒敵計。勢孤無援,所募皆市井白徒;金鼓一震,鳥散鼠竄,殺戮最慘。至是,果罹屠城之禍,沉公及進士李待問、孝廉章簡俱死之。

●揚州城守紀略

桐城戴田有着

宏光元年四月二十五日,大兵破揚州,督師太子太師建極殿大學士史可法死之。史公字道鄰,順天大興人。始爲西安府推官有聲,歷遷安廬兵備副使,升巡撫;丁母憂。服闋,起總督漕運,巡撫淮揚。久之,拜南京兵部尚書。當是時,賊起延綏,蔓遍天下。江北爲賊衝,公與賊大小數十百戰,保障江淮;江南北安危,皆視歸乎公。公死而南京亡。

先是,崇禎十七年四月,南中諸大臣聞北京之變,議立君,未有所屬。總督鳳陽馬士英遺書南中,言福王神宗之孫,序當立。士英握兵於外,與諸將黃得功、劉良佐、劉澤清等深相結納;諸將連兵駐河北,勢甚張,諸大臣畏之,不敢違。五月壬寅,王即皇帝位於南京,改明年爲宏光元年。史可法、馬士英俱入閣辦事,而得功等方各擁兵爭江北諸郡。高傑圍揚州,縱兵大掠,公奏設督師於揚州,節制諸將。士英既居政府,弄構不肯出鎮;言於朝曰:吾在軍中久,年且老、筋力憊矣,無能爲也。史公任巖疆,屢建奇績;高傑兵,非史公莫能控制者。淮南士民,仰史公威德,不啻如明神慈父。今日督師之任,舍史公其誰?史公曰:東西南北,惟君所使,吾敢惜頂踵、私尺寸,墮軍實而長寇讎!願受命。吳縣諸生盧渭率太學生上書,言可法不可出;且曰:奏檜在內、李綱在外,宋終北轅。一時朝野傳誦,稱爲敢言。東閣大學士兼禮部尚書高宏圖、姜曰廣及士英廷議:請分江北爲四鎮,以黃得功、劉良佐、劉澤清、高傑分統之;傑駐徐州,良佐駐壽州,澤清駐淮安,得功駐廬州。尋進封得功爲靖南侯,又進左良玉爲寧南侯、劉澤清爲東平侯、劉良佐爲廣昌伯、高傑爲興平伯。高傑者,本流賊,其妻邢夫人,李自成妻也;傑竊之,率兵來降。當王師之敗於郟縣也,傑奔延安;自成既陷西安,全陝皆不守,傑率兵南走,沿途恣殺掠無忌。馬士英以其衆可用,使使聘以金帛;上手詔「將軍以身許國,當帶礪共之」。於是,傑渡淮至於揚州。其兵不戢,揚州人畏之,登陴固守,四野皆遭屠殺無算。江都進士鄭元勳負氣自豪,出面爲調停,往傑營,飲酒談論甚歡。傑酬以珠幣,元勳還入城,氣益揚。言於衆曰:高將軍之來,敕書召之也。即入南京,尚其聽之;況揚州乎?衆大閧,謂元勳且賣揚州以示德,遂共殺之,食其肉立盡。傑聞元勳死,大恨怒,欲爲元勳報仇;將合圍,而公適至。初,傑兵殺人滿野,聞公將至,分命兵士中夜掘坎埋胔骸。及公至,升帳召見傑,傑拜於帳下,傑辭色俱變,惴惴懼不免,而公坦懷平易,雖褊裨皆慰問殷勤。傑一軍遂有輕公心,因劫公於福緣庵,兵仗甲士環列,公處之夷然。浹旬上書,請以瓜步屯其衆;揚州人乃安,傑衆亦稍稍戢。已而,督巡淮安,奏以澤清駐淮安、高傑駐瓜揚、黃得功駐儀真、劉良佐駐壽州,各有分界。

九月,公還揚州,定從徵文武官經制俸廩之數。鑄印七:一爲督餉道,以黃鉉掌之。一爲監軍道,以高岐鳳掌之。一爲行軍兵備職方司郎中,以黃日芳、秦士奇、何剛、施鳳儀先後掌之。一爲監紀推官,以陸遜之、應廷吉、劉景綽、梁以樟、呂彥良先後掌之。一爲督師大廳副總兵,以李正春掌之。一爲督師中軍旗鼓,以馬應魁、翟天葵、陶匡明先後掌之。一爲督師軍前賞功參將,以汪一誠掌之。從徵立功,爲故翰林院庶吉士吳爾壎、故滁泗總兵備石啓明、故開封推官李長康、贊畫通判張鑻、知縣殷埕、支益、吳道正。而督師與諸將各分汛以守:大江而上,爲左良玉;天靈州而下至儀真三■〈氵義〉河,爲黃得功;三■〈氵義〉河而北至高郵,爲高傑;自淮安而北至清江浦,爲劉澤清;自王家營而北至宿遷爲危險重地,公自當之;自宿遷至駱馬湖,爲總督河道王永吉。而高傑必欲駐揚州,要公爲請於朝;揚州人又大閧,且以無府第爲辭。公遂遷於東偏公署,而以督府居傑。既入城,號令嚴肅,頗安堵無患;其間小有攘奪,官亦不能禁也。

當是時,登萊總兵黃蜚奉召移鎮京口,取道淮揚,慮爲劉、高二營所掠。蜚故與得功善,使人謂得功,以兵逆之。得功果以兵往,而三■〈氵義〉河守備遽告傑曰:黃將軍襲揚州矣;傑乃密佈精騎於土橋左右。而得功不之知也,行至土橋,角巾緩帶,蓐食將飲馬;而伏兵皆起,得功不及備戰,馬值千金斃於矢,奪他馬以馳,隨行三百騎皆沒。而傑別遣千人襲儀真,爲得功部將所殲,無一存者。黃、高交惡,各治兵欲相攻。萬元吉奉朝命往解,史公親爲調攝,慬而後定。諸將惟高傑兵最強,可以禦敵;至是始歸史公,奉約束惟謹。公決意經略河南,奏李成棟爲徐州總兵,賀大成爲揚州總兵,王之綱爲開封總兵,李本身、胡茂楨爲興平前鋒總兵—諸將皆傑部將也,陸遜之爲大梁屯田僉事,胡蘄忠爲睢州知州,冷時中爲開封府通判,李長康爲開封府推官;而傑遂於十月十四日引兵而北。將行,風吹大纛忽折,炮無故自裂,人多疑之。傑曰:偶然耳。不顧而行。是時,大兵已收山東,浸尋及於邳、宿,而史公部將張天祿駐瓜州、許大成駐高資港、李棲鳳駐睢寧、劉肇基駐高家集、張士儀駐王家樓、沉通明駐白洋河。十一月,宿遷不收,公自抵白洋河,使應廷吉監劉肇基軍、高岐鳳監李棲鳳軍,進取宿遷;大兵引去。越數日,復圍邳州,軍於城北,劉肇基、李棲鳳軍於城南。相持踰旬,大兵復引去。是時,馬士英方弄權納賄,阮大鋮、張孫振用事,日相與排斥善類、報私仇,漫不以國事爲意。史公奏請,皆多所牽制,兵餉亦不以時發。南北東西,不遑奔命,國事已不可爲矣。

公經營軍務,每至夜分,寒暑不輟、往往獨處舟中,左右侍從皆散去。僚佐有言宜加警備者。公曰:吾命在天,人爲何益!後以軍事日繁,謂行軍職方司郎中黃日芳曰:君老成練達,當與吾共處;一切機宜,可以面決。對曰:日芳老矣,不能日侍左右;相公亦宜節勞珍重,勿以食少事繁、蹈前人故轍。且發書走檄,幕僚濟濟,具優爲之;徵兵問餉,有司事耳。相公第董其成,綽有餘裕;何必躬親,以博勞瘁、損精神爲耶?公曰:固知君輩皆喜安佚,不堪辛苦。日芳曰:兵者,殺機也;當以樂意行之。公曰:將者,死官也;當以生氣出之(?)。郭汾陽聲色滿前,窮奢極欲,何嘗廢事!公笑而不答。是冬,紫微垣諸星皆暗,公屏人,夜召應廷吉,仰視曰:星垣失曜,奈何?廷吉曰:上相獨明。公曰:輔弼皆暗,上相其獨生乎?愴然不樂,歸於帳中。

明年正月,餉缺,諸軍皆飢。史公葷酒久不御,日惟疏食啜茗而已。公所乘舟桅,輒夜作聲,自上而下,復自下而上。頃之,高傑兇問至。公流涕頓足曰:中原不可爲,建武、紹興之事,其何望乎!遂如徐州。初,高傑與睢州人許定國有隙。定國少從軍,積功至總兵;崇禎末,有罪下獄,尋赦之,仍爲總兵。崇禎十七年冬十一月,掛鎮北將軍印,守開封。至是,聞傑之至也,懼不免,佯執禮甚恭,且享傑;傑信之。伏兵殺傑,及其從行三百人於睢州,定國渡河北降,且導大兵而南。傑部將李本身,屠睢州城外二百里,皆盡引兵還徐州。傑既死,諸將互爭雄,幾至大亂。公與諸將盟,奏以李本身爲揚州提督。本身,傑甥也;以胡茂楨爲督師中軍、李成棟爲徐州總兵,其餘將佐,各有分地,立其子高元爵爲世子。於是,衆志乃定,而高營兵既引還徐州,於是大梁以南皆不守。大兵自歸德,一趨亳州,一趨碭山、徐州;李成棟奔揚州。富土橋之變也,黃得功怨望甚,不能忘;及聞傑死,欲引兵襲揚州,代領其軍。公自徐至揚,使同知曲從直、中軍馬應魁入得功營和解之;亦會朝命太監高起潛、盧九德持節諭解,得功奉詔。邢夫人慮稚子之弱也,知史公無子,欲以元爵爲公子;公不可。客有說公者曰:元爵系高氏,今高起潛在此,君盍爲盟主,令子元爵而撫之,庶有以塞邢夫人之意而固其心。公曰:諾。明日,邢夫人設宴,將吏畢集,公以語起潛。起潛曰:諾。受其子拜。邢夫人亦拜,並拜公;公不受,環柱而走,起潛止焉。明日,起潛亦設宴宴公;並宴高世子。公甫就坐,起潛使小黃門數輩挾公坐,不得起,令世子拜,稱公爲父,邢夫人亦拜;公快怏彌日。自是,高營將士愈皆歸誠於公。馬士英、阮大鋮忌公威名,謀欲奪公兵權,乃以故左春坊左中允衛胤文監興平伯軍,軍中皆憤不受命。尋加胤文兵部右侍郎,總督興平軍,駐揚州,揚州又設督府。幕僚集議曰:公,督師也;督師之體,居中調度,與藩鎮異。今與彼互分汛地,是督師與藩鎮等也。爲今之計,公盍移駐泗州,防護祖陵,以成居重御輕之勢;然後上書請命,以淮揚之事付之總督衛子安、總河王鐵山乎(子安,胤文字鐵山,永吉字也)?公曰:曩之分汛,虞師武臣之不力也,吾故以身先之;移鎮泗州,亦今日之急務。遂使應廷吉督參將恆劉祿、遊擊孫桓、都司錢鼎新、於光等兵會防河郎中黃日芳於清江浦,渡洪澤湖,向泗州而發。先是,公所至,凡有技、能獻書言事者,輒收之,月有廩餼以應。廷吉董其事,名曰禮賢館。於是,四方倖進之徒,多接踵而至。廷吉言於公,請散遣之。公曰:吾且以禮爲羅,冀投一、二於千百,以濟緩急耳。廩之如故。然衆皆望公破格擢用;久之不得,則稍稍引去。城破之日,從公而及於難者,尚一十九人。至是,移鎮之議既定,公命廷吉定其才識,量能授官,凡二十餘人。明日,諸生進謝;公留廷吉飲酒,從容問曰:君精三式之學,嘗言夏至前後南都多事,此何說也?廷吉曰:今歲太乙陽局,鎮坤二宮始系關提,主大將囚;且文昌與太陰迸,兇禍有不可言者。夏至之後,更換陰局,大事去矣!公欷歔,出袖中手詔示廷吉曰:左兵叛而東下矣,吾且赴難。如君言,奈天意若何?因令廷吉督諸軍赴淮泗,便宜行事;而會泗州已失,廷吉等屯高郵、邵泊間。公至燕子磯,而黃得功已破左兵於江上。公請入朝,不許。詔曰:北兵南向,即速至盱、泗應敵。當是時,馬、阮濁亂朝政,天下寒心,避禍者多奔左良玉營。而良玉自先帝時已擁兵跋扈,不奉朝命,其衆百萬,皆降賊;素慕南都富麗,日夜爲反謀。良玉被病,其子平賊將軍夢庚欲舉兵反。適有假太子之事,一時失職被收諸臣如黃澍、何志孔等又爲春秋與趙鞅之說以贊成之,遂以奉太子密旨誅奸臣馬士英爲名,空國行。豎二旗於鷁首,左曰「清君側」,右曰「定儲君」。遂破九江、安慶,屠之;江南大震。馬、阮懼,相與謀曰:與左兵來,寧北兵來;與其死於左,寧死於北。故緩北而急左,邊備空虛,大兵直入無留矣。史公至天長,而盱眙、泗州已失;泗州守將張方嚴敗沒,總兵李遇春等降。史公同副將史得威數騎回揚州,登陴設守。而揚州人訛言許定國引大兵至,欲殲高氏;高營兵斬關奪門而出,奔泰州。北警日亟,黃日芳引蜀將胡尚文、韓尚諒營茱萸灣,應廷吉率諸軍來會,營瓦窯鋪以爲犄角。史公檄召各鎮兵來援,皆觀望不進,惟劉肇基、何剛率所部兵入城共守。城陷之日,何剛以弓弦自縊死(剛,上海舉人,崇禎十七年正月上書烈皇帝請纓自效者也)。肇基以北兵未集,請乘其不備,背城一戰。公曰:銳氣未可輕試,姑養全力以待之。及大兵自泗州取紅夷炮至,一鼓而下;肇基率所部四百人巷戰,力盡皆死。

先是,有使自北來,自稱燕山衛王百戶,持書一函,署雲:豫王致書史老先生閣下。史公上其書於朝,而厚待使者,遣之去。至是,大兵既集,降將李遇春等以豫王書來說降,又父老二人奉豫王令至城下約降;因縋健卒投其書並父老於河。李遇春走,豫王復以書來者,凡五、六,皆不啓,投之火中。部將押住者,本降夷也,匹馬劫大兵營;奪一馬,斬一人而還;公賞以白金百兩。是時,李成棟駐高郵,劉澤清與淮陽巡撫田仰駐淮安,皆擁兵不救。大兵攻圍甚急,外援且絕,餉亦不繼,而高岐鳳、李棲鳳將欲劫史公以應大兵。公曰:揚州,吾死所;公等欲富貴,各從其志,不相強也。李、高中夜拔營而去,胡尚友、韓尚諒亦隨以行。公恐生內變,皆聽其去,不之禁。自此,備禦益單弱矣。

四月十九日,公知事不支,召史得威入,相持哭。得威曰:相公爲國殺身,得威義當同死。公曰:吾爲國亡,汝爲我家存。吾母老矣,而吾無子,汝爲吾嗣,以事吾母。我不負國,汝無負我!得威辭曰:得威不敢負相公;然得威江南世族,不與相公同宗,且無父母之命,安敢爲相公後。時,劉肇基在旁,泣曰:相公不能顧其親,而君不從相公言,是重負相公也。得威拜受命。公遂書遺表,上宏光皇帝;又爲書,一遺豫王,一遺太夫人,一遺伯叔父及兄若弟,一遺夫人;函封畢,俱付得威。訣得威曰:我死,汝當葬我於太祖高皇帝之側,其或不能,則梅花嶺可也。復操筆書曰:可法受先帝恩,不能雪讎恥;受今上恩,不能保疆土。受慈母恩,不能備孝養。遭時不造,有志未伸;一死以保國家,故其分也。獨恨不早從先帝於地下耳。四月十九日,可法絕筆。書畢,亦付得威。

二十五日,大兵攻愈急,公在城上親拜天,以大炮擊之,大兵死者數千人。俄而城西北崩,大兵入。公持刀自剄,參將許謹救之,血濺謹衣,未絕。令得威刃之;得威不忍,謹與得威等皆身被數十矢,死。惟得威存。時,大兵不知爲史公;公曰:吾史可法也。大兵驚喜,執付新城樓上見豫王。王曰:前書再三拜請,不蒙報答。今忠義既成,先生爲我收拾江南,當不惜重任也。公曰:吾天朝大臣,豈可苟且偷生,得罪萬世;願速死從先帝於地下!王曰:既爲忠臣,當殺之以全其名。公曰:城亡與亡,吾死豈有恨!但揚州既爲爾有,當待以寬大。死守者,我也;我可殺,揚州人不可殺也。王不答,使左右兵之,屍裂而死。闔城文武官皆殉難死,其最著者爲提督劉肇基、總兵莊子固、乙邦才、故兵部尚書張伯鯨、翰林院庶吉士吳爾壎、兵部職方司主事何剛、兵科給事中施鳳儀、督餉僉事黃鉉、通判吳道隆、揚州知府任民育、江都知縣羅伏龍、原任知縣周志畏、監餉知縣吳道正、禮賢館諸生盧涇才、胡如瑾、何臨正、旗鼓副總兵馬應魁、副旗鼓參將陶國祚、陶匡明、副總兵李豫、賞功參將汪思誠、左營參將許謹、右營參將陳光玉、運使楊振熙、同知王纘爵、隨徵書記顧啓胤、陸曉、龔之序、唐經世、督師僕史書、都司千總等官姚懷龍、解學曾、吳魁、馮士、富近仁、孟容、徐應承、張小山、段元、範倉、張應舉、郭倉、曹登亥、範泗、範晦、王東樓等二百人。

初,高傑兵之至揚也,士民皆遷湖瀦以避之;多爲賊所害,有舉室淪喪者。及北警戒嚴,郊外人謂城可恃,皆相扶攜入城;不得入者,稽首長號,哀聲震地。公輒令開城納之。至是城破,豫王下令屠之,凡七日乃止。公既死,得威被執,將殺,大呼曰:吾史可法子也。王令許定國鞫之,踰旬乃免。既免,亟收公遺骸,而天暑衆屍皆蒸變,不能辨識,得威哭而去。先是,得威以公遺書藏於商人段氏;至是,往段氏,則段氏皆死。得威彷徨良久,忽於破屋廢紙中得之,持往南京,獻於太夫人。其辭曰:兒仕宦一十有八年,諸苦備嘗,不能有益於朝廷,徒致曠違定省;不忠不孝,何以立於天地之間!今日殉城,死不足贖罪。望母委之天數,勿復過悲。副將史得威完兒後事,母以親孫撫之。其與夫人書曰:『可法死矣,前與夫人有約,當於泉下相俟也』。共遺伯叔父兄若弟書曰:揚州旦夕不守,一死以報朝廷,亦復何憾!獨先帝之仇未復,是謂大恨耳。遺豫王書不得達;其辭曰:敗軍之將,不可言勇;負國之臣,不可言忠。身死封疆,實有餘恨;得以骸骨歸葬鐘山之側,求太祖高皇帝鑑此心,於願足矣。宏光元年四月十九日,大明罪臣史可法書。

當揚州圍時,總兵黃斌卿、鄭彩守京口,常鎮巡撫楊文聰駐金山。五月初十夜,大霧橫江,大兵數十人以小舟飛渡,南岸守兵皆潰。鎮海將車鄭鴻逵以水師奔福建,黃斌卿、鄭彩、楊文聰皆相繼走,鎮江遂失。而忻城伯趙之龍已先於初五夜使人齎降書往迎大兵矣。馬士英奉太后如杭州,上幸太平入黃得功營。

十八日,豫王入南京,劉良佐來降。

二十二日,良佐率兵犯駕,左柱國太師靖國公黃得功死之,其將田雄、張傑奉上如大兵營。

明年春三月,史得威舉公衣冠及笏葬於揚州郭外梅花嶺,封坎建碑;遵遺命也已而。敕賜旱西門屋一區以處其母妻,有司給粟帛以養之。歲戊子,鹽城人某僞稱史公,號召愚民,掠廟灣,入淮浦,有司仍拘繫公母妻。江寧有鎮將曰:曩者,維揚之役,吾爲前鋒,史公實死吾手。此固假託名字者,行當自敗,何必拘其母妻哉!乃釋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