簷醉雜記
正文
《檐醉雜記》 清 何聖生
●卷一
●卷二
●卷三
●自序
世事紛綸,吾人置筆而起,不能更預一事。滄流到地,白日馳梭,奚遣幽憂?惟宜弄墨,有若負劍,所詔緒糹番。所收舊京夢華,或存國典;窪巷叢語,亦薈異聞。掌錄備忘,久乃成帙,剔繁纂要,鉅細雜綜,類皆成於《甕牖》、《負暄》,不復能權體例。冬日初出,映檐白醉,斯其境也,取以名篇。童習白紛,豈當乎儒林公議?野處傖語,安廁於薦紳舊聞,卻掃無謬叢猥,掇拾賢於博奕,是託是居云爾。歲在旃蒙赤備若夫椒蘇何聖生。
●卷一
一代創業,必有崇文之主以肇造聲明。天聰三年初設文館,分儒臣爲兩直,以達海及剛林等翻譯漢文書籍,以庫爾纏及吳巴什等記注本朝得失。即明代儒生如沈文奎、孫應時、江雲諸人亦被羅致。太宗嘗與諸臣講求經史,諮詢時務,從容坐論,禮遇甚優。天聰十年改文館爲內三院,曰內國史院、曰內祕書院、曰內宏文院。康熙九年改內三院爲內閣,另設翰林院衙門。凡修撰、編修、檢討向隸三院者,遂轉隸於翰林院。自來清華之選,得人稱盛,追溯初基,實在未入關以前也。
天聰初政,以賭博爲大戒,違之者雖重臣必懲。寧文毅完我在文館參預機要,倚畀方專,以嗜博被劾,遂革二等甲喇章京(即輕車都尉世職),給貝勒薩哈廉爲奴,其與同博之甲喇章京劉士英發尚陽堡爲民,可見懲治之嚴。後世貴族強宗習爲豪賭,恆酣狎比,風靡一時,安得以國初禁令語之?
帝系以顯祖支派爲宗室,興祖、景祖支派方覺羅。崇德元年,制定親王以下宗室俱束黃帶,覺羅束紅帶。乾隆四十七年,定閒散宗室及年時皆給四品頂戴,時則入關已越百數十年。舊日王公貝子後系當有等於平民者,故給頂以寵之,展親錫類實起例於茲矣。
明代閹禍最烈,本朝防制特嚴。世祖遺詔以十四事罪已,而於委用宦官一端引恨尤深。聖祖登基,即將內官吳良輔置之重典,並革去內十三衙門(其名目爲司禮監、尚方司、御用監、御馬監、內官監、尚衣監、尚膳監、尚寶鍾司、設監、兵仗局、惜薪司、監鼓司、織染局),自是宮寺肅然。乾隆間高雲從以干預外事誅,同治間安得海以出外招搖誅,並皆稱快一時。至孝欽垂簾,李蓮英恃寵用事,漸亦交接朝官疆吏,然罪狀尚不甚顯,則家法猶未盡壞也。
康熙十六年七月二十五日,封世祖章皇帝之乳母樸氏爲奉聖夫人,頂帽服飾照公夫人,見於惲敬《大雲山房集記》。按:前明奉聖夫人聲勢何等煊赫,而本朝奉聖夫人則知其事者甚鮮,亦足見家法之嚴矣。
順治十八年江南奏銷案起,士紳墨黜籍者萬餘人。徐立齋相國元文時官修撰,以是案詿誤謫鑾儀衛經歷。葉文敏方藹時官編修,以欠銀一釐左官,一釐準制錢一文,時有探花不值一文錢之語。計甫草東舉順天試屢困春闈,以是案掛名被黜。韓文懿方補博士弟子員,以欠糧三升黜革,宋文恪德宜時官編修,以誤竄逋籍亦吏議。汪堯峯時官刑部郎中,坐是案謫北城兵馬司指揮,此皆見於傳記,其餘蓋不勝紀。時則朱國治爲蘇撫,貪暴最著,因而構成是案,厥後移撫€南,以侵蝕軍糧爲將士臠食,骸骨無存,是蘇人士之被害固深,而朱國治之報應亦酷矣。
邵青門長蘅與楊靜山書雲:近自奏銷案起,先人貽薄田八百餘畝,一月間斥賣過半,然不名一錢,只白送與人耳。兩年來新法如秋荼凝脂,縣令如乳虎,隸卒如犭制犬,書生以逋賦笞辱都成常事。某不忍以父母遺軀受縣卒曳入訟庭亻免酷吏裸體受杖,乃憤而出此爲紓禍計。昨偶見村翁,舉俚語一則。元時富人往往以田爲累,委田契於路,伺行人拾取,遽持之大呼曰:“田已屬爾,我無與矣。”並書上一笑(書止此)。讀此可見逋賦一案爲害之酷。至康熙初年,吳文僖正治以蘇松等郡自明初加派浮糧賦稅十倍他州,催科歲不及額。近者奏銷處分一案,自欠毫釐以下悉被放廢,人材淪置堪惜,具疏籲恩。俄而有詔蠲數郡錢糧之半,民困乃始一蘇。
聖祖御極六十餘年,每優異廉吏,迥邁常倫。最著者爲睢州湯文正公斌,儀封張清恪公伯行,而皆用以治蘇,略著其事以見廉明翊運,吾吳之被幸尤深也。文正公之撫蘇,先後奏免積逋數十萬,誡司道郡守不受所屬一錢。時大學士明珠方植黨招權,引前蘇撫餘國柱爲戶尚,以連年蠲漕緩徵,向蘇藩索部費甚巨,公堅持弗許。諸要人不便所爲,促公還朝,百端讒害,賴上眷終得保全。未幾,郭侍御疏劾明珠、餘國柱貪欺罪狀,請加嚴譴,得旨悉從其言。郭侍御即公所舉蘇省之廉吏也。清恪之撫蘇,以力持廉正,與總督噶禮齟齬,因辛卯科場案互劾。聖祖特黜噶禮而留公,且諭在廷諸臣曰:“張伯行居官清廉,朕知之甚悉,噶禮操守朕不能信。若無張伯行,江南地方必受其削一半矣。朕爲天下主,如此等清官不爲保全,則讀書數十年何益?而凡爲清官者,亦何所倚以自安乎?”當時聞詔,至於歡聲動地。迄今數江南名宦,以文正與清恪並舉稱,爲前湯後張雲。
康熙四十二年三月十八日,爲聖祖五旬萬壽。王公諸臣先進鞍馬、緞匹等物皆不受,諸臣復進祝壽屏文,但留冊頁,亦不受屏。前數年湯文正斌巡撫江蘇,紳民於其生日製屏爲壽,公但命錄汪堯峯所撰壽文,而返其屏。即此一端,想見明良一德。力以清心寡慾,致世道於返樸還淳,真盛事也。
聖祖萬歲餘暇,潛心六藝,下逮濂洛關閩之書,旁及歷算聲音之學,反覆研究,源流畢貫,天縱之聖,蓋生民所未有也。李文貞光地雲:“孟子敘堯舜以來至於文王,率五百年而道統一續,自孔子後五百年而至建武,建武五百年而至貞觀,貞觀五百年而至南渡,自朱子以來又五百歲,皇上應王者之期,躬聖賢之學,天將復啓堯舜之運乎?”時鹹以爲確論。
康熙三年夏,山東兗州有蟲蔽天,形如蜣螂而差小,色如金。識者以爲歲凶之兆,名爲蒼諸。
雍正四年十二月,陝西、山東、河南、江南各省黃河澄。守臣先後奏報,宣付史館。按:漢桓帝延熹八年四月,濟北河水清,靈帝建寧四年二月河水清,元順帝末年黃河清。論者或以爲變異之象,而後世乃侈爲盛事,殆有不能一概論者歟。
世傳憲廟多用任俠之士,無可證明。惟曾用方士張太虛、王定乾等數人,令在內廷行走,試其爐火修煉之術。然僅置於西苑空閒之地,初不干預他事,乾隆初元,即驅逐回籍,無奇異事蹟可考也。
左道惑民,每爲禍於衰世。漢之黃巾張角,元之紅巾劉福通,是爲禍最巨者,若在盛世,則不待其爲禍,而鋤之有必先矣。康熙間有朱方旦者,自號二眉山人,託修養煉氣之名,所至煽惑南中地方,大吏至有迎接跪拜者,經侍講王鴻緒奏請懲治,尋即置之重典,其黨皆坐罪有差。道光三十年有薛執中者,藉醫招搖,妄談休咎,經給事中曹懋堅訪獲具奏,尋將執中置之大辟。其從執中學習坐靜之宗室奕紀,及學習按摩之尚書文慶諸員均奪職降黜,是皆鋤之於方萌者也。嘉慶十八年天理教匪之變,大興林清、滑縣李文成爲首,發難於宮禁,響應於魯豫,幸擒治迅速,不半載而就平。是亂事已成而發覺尚早,猶不足爲患也。若乾隆末年川楚教匪之亂,始由皖人劉松傳習白蓮教,以治病惑衆。其黨劉之協遂謀不軌,繼之者聶傑人等起於楚,徐天德等起於川,勢益蔓延,征剿九年,始得肅清。道光末年粵匪之亂,洪秀全附會天主教,聚衆起事,殘破十六省,擾亂十五年,至同治之初始得戡定。是以疏玩釀成巨患,竭全國之力,遲之久而始克之者也。最奇者光緒庚子拳匪之亂,所謂大師兄者其伎倆不如朱方旦、薛執中之足以接近士類,其聲勢不如劉之協、林清、洪秀全之布遍中區。而狂悖之載漪輒欲倚以舉事,昏謬之徐桐、剛毅諸人並從而附之,遂致擾亂畿輔,啓釁強鄰,以促危亡之局。左道惑民之爲禍烈矣哉。
滿洲從龍諸彥,猶漢之豐沛南陽,其恩遇最優,然誥誡亦殊嚴切。乾隆五十年,上諭:“向來滿洲之習舉業者,其文義本屬淺陋,及幸登科目,列名翰苑,問以文學,則曰身系滿洲,豈漢人可比?及問以騎射,又曰我係詞林,豈同武夫戰卒?兩處躲避而落於無用之流,朕所深惡。即從前尹繼善、鄂容安、鍾音、觀保等在翰林中俱稱出色者,止能隨常辦事,而於邊疆重務並不能經理裕如。雖其中鄂容安曾膺軍旅重寄,臨危遇變,亦惟知一死塞責,究於國家大事何所裨補耶?”讀此可見承平日久,仕路漸多庸濫,滿人叨幸尤深,君上固灼知之,亦未嘗稍有偏徇也。自古化民成俗,必以崇儉黜奢爲要務,遐稽盛世,往往於民間日用之微皆關宮廷,僅慮誥誡甚詳。覘世運者當纂錄之,以昭美化也。乾隆元年,上諭:“八旗爲國家根本,從前敦崇儉樸俗,最近古迨。承平日久,漸即侈靡,如服官外省,奉差收稅,即不守本分,恣意花銷,虧竭國幣,身羅罪戾。而兵丁閒散人等,惟知鮮衣美食,蕩費貲財,相習成風,全不知悔。嗣後務期恪遵典制,謹身節用,勿事浮華,勿耽遊惰,庶免窘乏之虞。倘不知痛改前非,仍蹈覆轍,驕奢侈靡,虧帑誤公,不惟恩所不施,且爲法所不貸,此誥誡八旗者也。”又有諭:“厚生之道在於務本而節用,朕聞晉豫民俗多從儉樸,而戶有蓋藏。惟江蘇兩浙之地俗尚侈靡,往往家無斗儲而被服必極華鮮,飯食靡甘淡泊。兼之井裏之間,茶坊酒肆,星列棋置。少年無知,遊蕩失業。彼處地狹民稠,方以衣食難充爲慮,何堪習俗如此,民生安得不艱?朕軫念黎元,期其富庶,已將歷年各項積欠盡數蠲除。小民乘此手足寬然之時,正當各勤職業,尚樸去奢,以防匱乏。豈可習於侈靡,轉相仿效,日甚一日,積爲風俗之憂也?地方大吏及守令有臨民之責者,皆當遍行化導,縉紳之家尤宜節儉以率先之。此誥誡江浙者也。”
元旦日食,歷朝引爲天戒。乾隆六十年乙卯、光緒二十三年丁酉皆以元旦日食停止受賀筵宴。惟乾隆乙卯兼遇元夕月食,次年遂即禪位。其時和┞當國垂二十年,海內騷然,天宜有此告戒。光緒丁酉以後不久即有拳匪之變,固亦應有先兆耳。
同治三年,御史賈鐸具奏,內務府有太監演戲,將庫存緞匹裁作戲衣,每演一日,賞費幾至千金,請飭禁止。當奉兩宮懿旨:各省軍務未平,茲事可斷其必無,惟傳聞必非無自,難保無太監等假名招搖,著內務府大臣等嚴查究辦。夫以玉食萬方之君,演戲日費千金,而宮廷誥誡如此嚴切,自是中興氣象。自光緒中葉以後興修頤和園,窮奢極麗,慈輿臨幸,歲歲酣歌。雖以尊養爲詞,而國步方艱,盤遊無度,實於憂勤惕厲之旨失之遠矣。
穆宗好冶遊,相傳嘗微行至宣德樓酒肆,遇翰林王慶祺,聞其歌而悅之,由是擢爲侍講,令在宏德殿行走。王既得幸,益導之作狹邪遊,密進春方春冊,備極淫褻,穆宗以是致疾。有人撰聯諷其事雲:“宏德殿宣德樓德業無疆,且喜詞曹工詞曲;進春方獻春冊春光有限,可憐天子出天花。”辭雖鄙俚,亦存事實。
穆宗既上賓,陳六舟中丞彝時官御史,疏劾王慶祺雲:“侍講王慶祺素非立品自愛之人,行止之間頗多物議。同治九年,其父王祖培典試廣東,病故於江西途次,該員聞喪之後,忘哀嗜利,復至廣東告助。左年王慶祺爲河南考官,撤棘後公然微服冶遊,舉此二端,可見大概。至於街談巷議,無據之詞,未敢瀆陳要,亦其素行不孚之明驗。臣久思入告,緣伊系內廷行走之員,有關國體,躊躇未發,亦冀大行皇帝聰明天,日久必洞燭其人。萬不料遽有今日,悲號之下,中夜憂惶。嗣主沖齡,實賴左右前後,罔非正人成就聖德,如斯人者若再留禁廷之側,爲患不細,應請即予屏斥,以儆有位。”疏上有旨,王慶祺即行革職,永不敘用,聞者快之。蓋導帝出遊,事有難言,此疏措詞隱約,極稱得體,頗爲都下人士所傳誦雲。
同治中興以後,曾文正、李文忠諸公夾輔於外,而恭忠親王密運樞機於內,雖外患漸侵,國事猶未至遽壞。至光緒甲申,恭王屏出軍機,而以貪庸之禮王繼之,時局日非,遂如江河之日下矣。(是年三月有旨:現值國家元氣未充,時艱猶巨,軍機處實爲用人行政之樞紐,恭親王奕等始尚小心匡弼,繼則委蛇保榮,每於朝廷振作求治之意,謬執成見,不肯實力奉行,屢經言者論列,或目爲壅蔽,或劾其委靡,或謂簋不飭,或謂昧於知人。本朝家法綦嚴,若謂其如前代之竊權亂政,不惟居心所不敢,亦實法律所不容,然只以上數端貽誤已非淺鮮。恭親王奕、大學士寶入直最久,責備宜嚴,茲特錄其前勞,全其末路。奕加恩仍留世襲罔替親王,開去一切差使,家居養疾。寶著原品休致。協辦大學士吏部尚書李鴻藻、兵部尚書景廉均開去一切差使,降二級調用。工部尚書翁同恩革職留任,退出軍機,錄旨至此。)樞臣全遭屏斥,爲前此所未有。同時遂以禮親王世鐸、尚書額勒和布、閻敬銘、張之萬,侍郎孫毓汶、許庚身併入樞署矣。識者以爲仲堪,此舉國之亡徵也。孝欽自斥退恭王后,引用庸流以自便其娛樂,每逢萬壽,尤事鋪張。然甲申五旬則有中法之役,甲午六旬則有中日之役,至於甲辰七旬已在庚子播遷以後,而臣工猶加意進奉,競麗爭妍。某公久任封疆,每誦“洛陽相公忠孝家,可憐亦進姚黃花”兩語,以自解嘲焉。
光緒甲午年,國家歲入銀約七千萬兩,甲午以後增至九千萬兩,皆見於戶部冊報。至光緒三十四年,度支部奏歲入總數,遂至二萬萬二千四百萬兩,政府日以蒐括聚斂爲事,竭各省之脂膏,盡耗於無謂之新政新軍,而危亡已懸於眉睫矣。
德宗憤於甲午之敗,求治頗急,戊戌變政,銳意紛更,未能盡愜人意。孝欽習於舊制,二次垂簾,立端郡王載漪之子溥雋爲大阿哥,幽帝於瀛臺,意在廢立。密詢內外臣工,以覘羣情所向。時則李文忠公鴻章外任粵督,行將出京,得聞密謀,痛切力阻其事。劉忠誠公坤一方督兩江,電奏有云:“君臣之分已定,中外之口難防。”言外有期期不奉詔之意。老成謀國,中流一壺,實與文忠爲響應。餘作感事詩云:“垂箔重煩王母籌,武靈英氣黯然收。延宗縱有沖天想,景豫難承廢立謀。豈有舊人如涑水,不堪明主亦房州。朝官老事誰生感,嗚咽瀛池日夕流。”蓋紀其實也。
《漢書。天文志》曰:“妖星不出三年,其下有軍。”《晉書。天文志》曰:“妖星一曰彗星,見則兵起。”天象示變,理不誣也。嘉慶十六年,七月彗星見,長五尺餘。欽天監襲唐鹹通五年故事,以爲含譽瑞星,藉資掩飾。然才及二年,至癸酉九月,而有林清之變矣。宣統二年春,彗星見,長丈許,新學家謂西人哈雷早推測得之,無關災異,然次年辛亥秋間即有革命之變矣。
順治初以睿親王多爾袞攝政,宣統初以醇親王載灃攝政,若成始終之局。醇王才資庸下,適當艱危,識者每以爲憂。其妃尤驕縱不檢,嘗集貴遊子弟於城東德昌飯店,晝夜飲博,物議沸騰。餘於辛亥歲暮,偶偕友人買醉是地,時則酒人寥落,景物清忄妻。曾得廿八字雲:“無復薰天縱博場,樊樓歌管有滄桑。消殘流水游龍地,更與清尊話夕陽。”其愾嘆蓋在小雅十月之交矣。
●卷二國初禮烈親王代善、睿忠親王多爾袞、鄭獻親王濟爾哈朗、莊親王舒爾哈赤(一作齊)。豫通親王多鐸、順承郡王勒克德渾、克勤郡王嶽託皆有大勳勞,世襲永不降封,俗稱鐵帽子王,見梁章鉅《稱謂錄》。按:鐵帽之稱,當因其世襲罔替而名之耳,顧其制無考。明封功臣有世襲、有流爵,世襲者頒鐵券,流爵則否,是鐵帽或從鐵券而出。厥後惟雍正朝怡賢親王允祥及同治朝恭忠親王奕,亦世襲罔替焉。
雍正九年,因公爵居五等之首,仿古封號字義,錫以嘉名,定一二三等公爵,爲號凡十,曰褒績、忠達、奉義、超武、雄勇、果毅、信勇、建烈、勇勤、英誠。乾隆十四年定侯爵,爲號凡七,曰奉義、恭誠、順勤、順義、昭武、延恩、敦惠。伯爵爲號,凡十有一,曰翼烈、宣義、襄寧、昭毅、威靖、襄勤、誠毅、昭信、懋烈、誠武、勤宣。當時蓋各因其人而錫以是名也。然代遠年湮,其封號屬於何人,一時竟不易考索,蓋由勳臣身後多邀易名之典,後人稱其諡法,即不稱其封號。近如稱曾文正者即不稱其爲毅勇侯,稱左文襄者即不稱其爲恪靖侯,稱李文忠者即不稱其爲肅毅伯。追溯前朝,勳舊則更在顯晦之間矣。
國初沿明制,仍派巡按。至順治十八年始將巡按停差,其地方事務則交巡撫管理。
明初罷中書,而其後有殿閣大學士之設,官止五品,權重秩卑,殊不相稱。本朝康熙九年定滿漢大學士皆正二品,雍正七年升大學士爲正一品,而品秩與事權並極優崇。然是年以西北兩路用兵,設軍機處於隆宗門內,爲承旨出入總彙。凡明發諭旨皆由軍機撰擬寄信,上諭亦由軍機封發,而內閣之任遂輕,是後凡閣臣不入樞府者,則一切要政皆不得預聞,宰相備位而已。
大學士初無協辦,雍正七年授尚書陳元龍、左都御史尹泰爲額外大學士,而不名協辦。乾隆二十九年特設協辦大學士,以陳文恭宏謀任之,漢大學士之有協辦,自此始也。
今稱大學士爲中堂,習其名而莫究其義。俞蔭甫《茶香室四鈔》雲,大學士設坐在翰林院正堂之中,故有是稱。
國初部院大臣暨各省督撫員缺,俱由會推,尚沿明制。至康熙十年始,停止廷臣會推。明末黨援之弊,至此乃霍然一清。
舊制每遇京察,在京部院大臣、在外各省督撫均具本自陳不職求罷,並薦賢自代。乾隆十三年,以吳同仁與周學健賄舉,因廢舉人自代之例。十七年以京察循例求罷,繁文無謂,並停止自陳不職之本。
舊制總督統轄文武軍民,爲一方保障,巡撫但考察文官,用兵則督理糧餉,其職掌本不相合。茲但就直隸一省考之:國初直隸、山東、河南各置總督一員,康熙四年併爲三省總督,八年裁總督改巡撫,雍正二年又改爲總督,乾隆二十八年令兼巡撫事。今其印文曰直隸總督,管巡撫事,兼理河道關防。蓋其初於總督之外,尚有河道總督。及順天、天津兩巡撫後,乃以總督一員兼之者也。
乾隆初年,令各省督撫將藩臬道府人員於年終加註考語,密封具奏,是爲年終密考之始。其事例蓋類於宋之臧否奏也。道光十七年,以江南河庫道李湘ぇ款目不清,而總督林則徐、陶澍密考均有獎詞,既褫李湘ぇ職,並加林、陶兩督以降四級留任處分,論者以爲太嚴。至光緒十七年,浙江藩司許應熔以貪黷罷官,其時閩督卞寶第加以貶詞,浙撫崧駿則予以佳考。既罷許藩司,而不加撫軍以處分,殊與道光成案不符矣。
明洪武二十四年,制定公侯駙馬伯服,繡麒麟白澤。文官一品仙鶴,二品錦雞,三品孔雀,四品雲雁,五品白鷳,六品鷺鷥,七品涑,八品黃鸝,九品鵪鶉,雜職練鵲,風憲官獬チ。武官一品二品獅子,三品四品虎豹,五品熊羆,六品七品彪,八品犀牛,九品海馬。今製衣冠皆依滿制,而公服所繡鳥獸頗與明代相同,所異者惟公侯鬥牛,武官一品麒麟,稍變明制耳。
繡服今稱補子,殊無意義。福清葉相國《向高集》內有“欽賜大紅絲鬥牛背胸一襲。”蓋補子施於胸前、背後兩處,名爲背胸,斯確當矣。
事有不見典制,而上下相習,視爲固然者。如滿洲文武各官及漢人武官遇奏對或上章奏皆稱奴才,外官知府以下及武職參遊以下,凡見長官,皆屈右膝請安。談者以爲是滿洲陋俗,而證之於古,亦有足以比附者。“馮文洛是帝家舊奴”,見於《北齊書》。“百歲奴事三歲郎主”,見於《唐書。劉季述傳》。是古亦有奴主之稱也。佛家右膝著地,合掌以示恭敬,蓋即今之打ㄣ,《字書》雲:“ㄣ,一足跪也。”是請安亦一種古禮。
雍正元年,閣部遵旨,查得明代後裔鑲白旗,漢軍知府朱之璉等六人引見,封朱之璉爲一等侯,自此世世襲封,皆稱爲朱侯。本朝之待明裔厚矣。
張道陵後裔封正一真人,向襲一品,其配則封爲玄君。乾隆三十一年,左都御史梅成請加裁抑,經閣部會議,擬降爲五品。奉諭加恩視三品秩,永爲例。真人世居江西貴溪龍虎山,先伯愛杉公於光緒己丑年攝貴溪縣事,嘗與往還,曾觀其作掌心雷,降伏遠道妖魔,置於瓶甕間累累也。
明制六科給事中隸通政司,我朝雍正時始隸于都察院。餘見乾隆三十年官板《縉紳全書》,六科在大理院之後,似系別立一署,當是編纂有誤也。
國初御史皆出於保舉行取。乾隆八年,監察御史李清芳奏,選用御史應將合例人員考試、引見錄用。得旨允行。自後言官遂悉由考試取用矣。頃見最近御史名單題目,錄之以存一種掌故。光緒壬寅年考試御史題目二道:“官盡其職民安其業”、“論東三省善後”。策試後奉諭,陳曾佑、蔡金臺、朱錫恩、顧瑗、朱啓勳、劉汝驥、張世培、饒芝祥、趙炳麟、葉芾棠、石長信、齊忠甲俱記名,以御史用。
軍機章京從前未定額數。嘉慶四年正月,定爲滿漢章京各十六缺。嘉慶十一年始奏請考試,由軍機大臣將考取人員帶領引見,奉旨補用。試時限以三刻,文須滿三百字,見姚伯昂《竹葉亭雜記》。餘見吳福茨中丞考章京時所習擬作,系短論一篇。成廟時駕臨圓明園聽政,潘金枚時直樞廷,戲仿八股文體,作兩提比雲:“寅初入如意之門,流水橋邊,喚取衣包於廚子,熬茶一盞,燒燭三條,兩班公鵠立樞廷,捧硃批而共商起草;午正發歸心之箭,斜陽窗外,頻催併摺於先生,隨手數行,封皮兩紙,八章京蟻旋直屋,繳金牌而相約看花。”是雖遊戲之作,亦足備掌故。
軍機章京多書法工敏,鼎魁常出其中。乾隆庚辰科狀元畢秋帆沅、榜眼諸申之重光,辛巳科探花趙雲菘翼,光緒庚辰科狀元黃慎之思永、庚寅科狀元吳肅堂魯皆是也。
漢京兆尹趙廣漢貶秩一等,注秩俸也。今制官吏罰俸,殆本於此。六朝人爲官嘗有白衣領職者,多見於《南史》各傳。今制官吏革職留任,殆本於此。《北史》魏愷放還,永不須收,則今制官吏革職永不敘用:亦此類也。
嘉慶戊辰翰林散館庶吉士崇綬,改三等侍衛,同時步軍統領文寧爲侍郎。廣興所降編修都中有一聯雲:“翰林充侍衛,提督作編修。”文武互易,天然對偶(康熙十三年始設提督九門步軍統領,故都人亦單稱九門提督也)。
詞館人員不數年驟擢卿貳者類皆大考前列所致。乾隆五十六年,阮文達公元列大考一等第一,以編修擢少詹事。不數年,開府浙江,由編修至巡撫,僅八年耳。道光二十三年曾文正公國藩列大考二等第一,以檢討升侍講。二十七年大考二等第四,升閣學。越二年,授禮部右侍郎,由檢討至禮侍僅七年耳。然如開坊翰林而列三等,則亦降黜隨之。嘉慶二十三年彭寶臣侍講浚列三等三十名,遂降員外郎,彭系嘉慶十年乙丑科狀元。以大魁而改部員,爲前後所罕有。惟乾隆十三年諸城竇東皋光鼐名列大考四等,奉特旨遷中允,乃異數也。
從前各省主考學差,皆由吏部將進士出身之部院各官奏請派往,並不試以文藝。雍正三年始將應差各員先試於太和殿,親定甲乙,封貯內閣,每屆按省分差之期,將取定人員書名牙籤,盛以金筒,設黃案於午門外,命大學士同禮部官掣籤唱名,請旨派爲各省考官。乾隆間考試入選者注榜揭示,然書名掣籤之法不用,得差者初不問榜上之有無名也。嘉慶時,於考試後由內揭浮簽,發派大臣閱卷,取者總定甲乙,進呈不拆彌封,取否均不得聞知。有典試視學者,或召見時,上語之名次,或語樞臣,然後得知。如嘉慶十三年戊辰科鄉試,太湖李振翥以考差第一,得浙江副考官。嘉慶二十一年丙子山陽李宗以考差第一,得浙江學政。光緒二十三年元和王同愈以考差第一,得湖北學政,皆奉面諭,始知之也。考差向用《四書》文二篇,試帖詩一首。嘉慶二十四年用《四書》、《易經》文各一篇,詩仍舊,後遂以此爲例。嗣又分別官階,每鄉試年,於四月中旬將編檢御史實缺中書部屬各員在保和殿考試,謂之小考差。於四月底將侍郎京堂各員在上書房考試,謂之大考差。惟合於大考差官秩者,雖不與考,亦常簡放。本朝用人既重科舉,其中亦頗出人才,因將選用主司故事,雜取各家記載,詳列之。
本朝沿明制,以八股取士。至康熙三年甲辰科會試,曾廢八股,用策論取士,改三場爲二場,行之兩科。於康熙八年己酉鄉試仍用八股,照舊例疊試三場。光緒庚子亂後,厲行變法,於壬寅鄉試又廢八股,以策論取士。第一場論五篇,二場策五道,三場經義五篇,連年舉行,鄉、會兩次,而科舉之運以終。
劉宋以前無以古人詩句爲題者,沈約始有《江禽生幽渚》詩,以陸機《塘上行》句爲題,是齊梁以後例。沿及唐宋科舉,始以古句命題,其程試之作,唐最詳於《文苑英華》,宋最詳於《萬寶詩山》,皆有足以傳誦者。本朝乾隆二十二年丁丑科會試,始裁去表判,增用五言八韻律詩一首,永著爲例。此外進士朝考、庶常散館翰詹大考,考試試差皆有律詩一首,名曰試帖,衡文者頗重此作。科舉文字此體頗亦近古,乾嘉諸老猶以此入集中也。
本朝進士出身最奇者三人。一杞縣任暄猷,明末曾團練鄉勇,以御流寇,後歸南京,爲後軍都督。王師下江南,投誠隸旗人。順治壬辰進士,以磨勘被黜,又中乙未進士。一邵陽吳芳,崇禎己卯舉人,官至左都御史。投誠後,願以科第進,中康熙甲辰進士。一五河錢世熹,明末鼎革後棄官爲浮屠,久之還俗,應試爲諸生。康熙庚戌成進士,年已七十餘矣。此則出餘德水《熙朝新語》。是三人者,洵可見明末士人之癖習。
王州述明代科名晚達者,以唐學士皋年五十八登狀元,金司業達年五十八登會元,最稱年高。本朝則康熙三十六年丁丑科探花姜宸英,年七十三歲。康熙五十四年乙未科翰林裘璉,年七十有二。登第皆在古稀,較之前代,齒尤加尊,洵詞苑佳談,耆英晚遇矣(姜、裘兩公皆慈溪人)。
《李元度先正事略》載甘莊恪公汝來家事雲:雍正丙午,公撫廣西之年,公父顯祖及公弟汝達、子禾同舉江西鄉試。祖孫父子三世同科,古今所未有。
乾隆六年,揚州王張氏代其夫入闈,爲夫弟告訐,夫被斥,張氏譴戍。當時初擬正法,以恩旨減免。出許嗣茅《緒南筆談》。
乾隆四十六年辛丑科會試,長洲錢湘ぎ得三元,趙甌北賀以詩云:“累朝如君十一人。”謂唐張又新、崔元翰,宋王曾、宋庠、馮京、王巖叟、孫何、楊,金孟宗獻,元王宗哲,明商輅也。此後繼錢湘ぎ而得三元者,則有嘉慶庚辰科狀元臨桂陳蓮史繼昌。其得解元時,榜名守睿,後改名繼昌(按:《宋史》稱宋代進士自鄉舉至廷試皆第一者,凡三人。王曾、宋庠爲名宰相,馮京爲名執政,而不及王巖叟以下各人,當是《宋史》漏載。甌北淹博,必有所據,容再考之)。
道光二十六年丙午科鄉試,萍鄉王清如太史景淳奉命典浙江試。入闈之日捧茶,委員高滋園鄉培偶一失手,以茶汁潑其公服。太史少年科第,意氣方盛,不無加以呵斥。詎時閱十載,高委員以佐貳末僚,因軍功擢任兩浙監運使,王太史適外授浙江知府,意不能堪,遂開缺捐升道員,僅與高爲敵體。餘於光緒癸未年,隨宦至浙,則高已卒官,王避穆宗諱,改名景澄,猶以道員需次,衰老而貧,至不能具輿服。其沉滯殊可慨也。
道光四年,翰詹大考,庶子鄂木順額列一等第三名。滿員列大考一等,自鄂庶子始;同治四年乙丑科殿試,崇綺得狀元。滿人大魁,自崇公始。
今制廷試卷文字有誤,即加黃籤,不入前列,然相傳鼎魁卷亦有不能免者。明萬曆四十七年已未科狀元莊際昌誤“醪”爲“”,言官劾之,遂自告歸。崇禎元年戊辰科探花管紹寧“誠”字少撇,御書足之,管因號“誠齊”。辛未狀元陳於泰“陽”誤“易”,榜眼吳偉業“廣”誤“廣”,皆鼎魁之有筆誤者也。光緒十六年庚寅科榜眼文廷式“閭閻”誤“閭面”,亦經言官舉劾。是次,讀卷大臣均交部議處,文太史乃以筆誤免議,亦幸矣。
光緒二十年十月二十九日,懿旨以珍妃、瑾妃習尚浮華,屢有乞請之事,均著降爲貴人。按:珍、瑾兩妃皆志文貞公銳之妹,曩曾從學於文芸閣學士廷式。是年翰詹大考,文得首列,相傳爲兩妃請學之力,意或懿旨因此而發歟(庚子之亂,珍妃赴井殲軀。學士《詠月》詩曰:“藏珠通內憶當年,風露青冥忽上仟。重詠景陽宮井句,菱乾月蝕吊嬋娟。”蓋爲珍妃而作)?
光緒乙未會試,適當甲午戰後,喪師割地,朝野同憤。是科,駱公殿撰成驤廷試策,文首引“主憂臣辱,主辱臣死”而歸結於“殷憂啓聖”,語極沉痛。讀卷大臣進呈時列第九,德宗拔置第一。自嘉道後廷試偏重楷法,駱不工書,乃膺此選,亦破格之舉矣。
南皮張文襄公於光緒癸卯年以湖廣總督述職留京,兩派特科閱卷。公有《紀恩詩》雲:“國勢須憑傑士扶,大科非比選鴻儒。阮文兆武吾何敢,忠孝專求鄭毅夫。”蓋疆臣衡文事所罕有。在先惟阮文達公於道光十三年,以雲貴總督入覲,奉命充會試總裁,吳雅文襄公兆惠於乾隆二十六年辛巳以定邊將軍奏凱回京,派充殿試讀卷大臣,皆異數也。是屆特科,公力主多取而重用,上爲流言所動,多不如公所期。
本朝童試分民籍、商籍,秋試分民籍、官籍,內而部院九卿,至於翰林院編檢庶常,外而督、撫、藩臬子弟,與試者皆稱官籍,別爲中額。明代考試則有官籍、民籍、軍籍、監籍、竈籍、匠籍之分,見於嘉靖二十三年甲辰科《進士錄》。不知分類何以如此之多?而匠籍之名尤奇(按:王崇簡《談助》雲,工匠吳敏德以文受知於楊士奇,官至都御史,此工匠之顯達者。其後裔或以此著藉歟)。
外官舉人出身未經實授者,仍可與應春試。薩儉齋通政廉曾官浙江候補同知,後成庚辰翰林。張燮鈞侍郎亨嘉曾官河南候補知縣,後成癸未翰林。兩事皆在光緒中葉。
各省學政皆駐省城,惟江蘇學政駐江陰縣,安徽學政駐太平府,陝西學政駐三原縣。學政因試武生,皆兼提督銜。當以三處地皆險要,置大員以資坐鎮耳。
明代統上下江爲南直隸省,今分爲安徽、江蘇兩省。先時安徽布政使駐江寧,江蘇布政使駐蘇州。自乾隆二十五年,增設江寧布政使一員,因將安徽布政使移歸安慶,而江蘇一省遂有兩布政使焉。
蘇州府附郭首縣唐以前只有吳縣,實沿秦置。至唐萬歲通天元年,析置長洲縣,與吳縣分治郭下。雍正二年又析長洲縣地,分置元和縣。自是一城遂有三縣,此各省所無也。
明天順八年始開武舉,成化十四年舉行武鄉會試,如文闈例。崇禎四年,並舉行武殿試,本朝皆循行之。
康熙三年定武進士出身,授官例,一甲一名,授參將,二名授遊擊,三名授都司。二甲授守備,三甲授署守備,著爲令。十二年初行殿試,特加優異,第一名授副將品級,第二參將,第三遊擊。雍正元年,武狀元授一等侍衛,榜眼、探花授二等侍衛,二甲授三等侍衛,戴孔雀翎,三甲戴藍銜。然本朝武職以軍功行伍爲重,武舉出身鮮膺重任也。
國朝用客卿、客將,多著成績。康熙時,用南懷仁爲欽天監監正,訂正曆法,超邁前代,寵以工部侍郎,卒諡勤敏。卿貳崇班易名曠典,施之外人,而初不爲濫。鹹同年間,用美國人華爾、法國人法爾第福爲副將,率兵助戰,疊克名城。用英國人戈登爲總兵領常勝軍二千人,會同程學啓攻克蘇州,立功尤盛。至光緒甲午之役,用德國人漢納根爲提督,率定遠軍艦苦戰於鴨綠江,亦頗盡力。以全局敗壞,功遂不顯。及庚子以後因和局告成,加總稅務司赫德以太子少保銜,賞教士李提摩太以頭品頂戴。國威已替,榮典濫施,不足道矣。
●卷三國朝採古制爲璽,其質有玉、有金、有旃檀香木。玉之品有白、有青、有碧,紐有交龍、蟠龍、蹲龍。其文自太宗以前,專用國書,既乃兼用古篆。其大小自方六寸至二寸一分不等。乾隆十一年御定交泰殿藏寶二十有五。曰大清受命之寶,以章皇序;曰皇帝奉天之寶,以章奉若;曰大清嗣天子寶,以章繼繩;曰皇帝之寶,以布詔赦;曰皇帝之寶,以肅法駕;曰天子之寶,以祀百神;曰皇帝尊親之寶,以薦徽號;曰皇帝親親之寶,以展宗盟。曰皇帝行寶,以頒賜賚;曰皇帝信寶,以徵戎伍;曰天子行寶,以冊外蠻;曰天子信寶,以命殊方;日敬天勤民之寶,以飭覲吏;曰制誥之寶,以諭臣僚;曰敕命之寶,以鈐誥敕;曰垂訓之寶,以揚國憲;曰命德之寶,以獎忠良;曰欽文之璽,以重文教;曰表章經史之寶,以崇古訓;曰巡狩天下之寶,以從省方;曰討罪安民之寶,以張征伐;曰制馭六師之寶,以整戎行;曰敕正萬邦之寶,以誥外國;曰敕正萬國之寶,以誥四方;曰廣運之寶,以謹封識。盛京尊藏御寶凡十。曰大清受命之寶,曰皇帝之寶,曰奉天之寶,曰天子之寶,曰奉天法祖親賢愛民,曰丹符出驗四方敕命之寶,曰廣運之寶,其文或復見,但不同於交泰殿所用之寶。
杭州靈隱寺五百羅漢內有高宗、仁宗兩像,參加於羅漢之間,旁植曲柄黃傘,或即捨身度世之義。意必奉諭而塑,決非寺僧隨意指目。萬壽山大報恩延壽寺亦塑五百羅漢,高宗曾詳爲之記,餘不獲瞻觀,未知其中有無帝像也。
佛家輪迴之說頗有證引鑿鑿者。羅兩峯《我信錄》載前身、後身兩則,匯列甚多。餘翻覽所及,亦得數事。惠天牧士奇生時,父元龍夢東里楊文貞公以刺來謁,是前身爲楊士奇也。孫淵如星衍自言,生時先人夢伯夷入室,因號薇隱,是前身爲伯夷也。邵荀慈生時,其父夢馮開之以名刺來謁,是前身爲具區也。周保緒生時,父仁夢顛僧驅虎入室,因名曰濟,是前身爲濟顛也。舒鐵雲生時,母沈夢一僧自峨嵋執桂花來,故小字犀禪,是前身亦宿德也。袁簡齋爲點蒼山老猿再世,陳迦陵爲善權山聽經猿再世,是前身皆靈物也。類此者猶不勝書。
高宗謂程魚門類西洋人,見《祝芷塘詩》注。按:西洋人多深目高鼻,意者魚門有此異狀耶?
前人有無子而立孫者。徐健庵尚書乾學爲舅氏顧亭林立從子洪慎之子世樞爲孫,引典宋朝荀ダ無子,以從孫徽嗣爲證。亦有立從孫爲子者:華亭王季友尚書鴻緒出嗣於從祖廓爲後,引宋相王球以從孫爲子作證。
東坡詩云:“貴人金多身復閒,爭買書畫不計錢。已將釒夷石充逸少,更補朱繇爲道玄。”蓋書畫家託名牟利,在宋已然。國初亦頗有之:吳縣戴右巖善山水,皆託名唐六如,以專厚值。王犖山水純仿石谷,恆託其名以專利。近人張爾康專摹戴鹿牀山水,往往亂真,亦其類也。
王麓臺以應詔不遑酬應,常屬賓客弟子代筆,而自題其款。王蓬心有僕沙姓者善畫,每爲主人代筆,則真款亦未必真跡也。王夢樓題仇實父摹倪高士寫真捲雲:“明四家畫惟實父爲難辨。此幅秀淡古質,文壽承書其上,神采奕奕。畫與書爲一紙,書既真畫豈能僞?予之鑑畫不及鑑書,蓋非自能畫,往往借書家之徑而曲通之,此類是也。”讀此可見前賢鑑賞,不敢妄自矜許如此。
韓慕廬題《聵聵圖》詩序雲,禹鴻臚爲此圖,譏也!羅古器卷軸甚夠,主人倨坐其上,色自得。客奉持作鑑賞狀,或嗅之,或耳之,或摩挲之,皆瞽也。主人一瞽,而召羣瞽,羣瞽各極其態,以娛一人之瞽,然皆不自知其瞽也。爲之三歡,率爾有作。其詩七古二首,茲不備錄,蓋序已略盡之。此圖倘一層觀,必有囅然失笑者,未知圖今何屬耳?
宋真西山自言本不善書,其作蕭道士序屬王代書。乃歸震川得其真跡,稱爲胸次高落筆便自不同,則仍以其自書爲重也。本朝紀文達、盧抱經、法梧門諸公皆負時望而不能書,酬應悉出代筆。顧餘所見家紹笙藏《河間詩稿》巨冊,信筆而成,無不疏拙有致。餘收《梧門詩卷》縱不精整,亦復動宕多姿,則熙甫所見信然矣。
官文書用壹、貳、參、肆等字謂之大寫。據陸容《菽園雜記》謂始於明初刑部尚書開濟然。宋程大昌演《繁露》已詳言之。更考之石刻,隋龍藏碑,勸獎州內士庶壹萬人等,唐開元寺貞和尚塔銘書開元貳拾陸年,則又不自宋始矣。蓋官吏行文款目年月之數用本字,則奸人得以盜改易。此筆畫繁多之字,俾不得隨意增損,故至今行之,若臣工奏牘,則仍用一、二、三、四等字也。
姚伯昂《竹葉亭雜記》雲:“翁覃溪、錢石兩先生交最密。每相遇必話杜詩,每話不合,甚至相搏。劉孟塗開在江西與同學數人論道統,有兩人持論不合,始而相詈,繼而揮拳。(以上姚記)數公雖不免意氣用事,然以學問言,必能持之有故,以交誼言,猶不失爲直道。特揮拳相搏,則不可爲訓。或亦傳聞之過耳。
葉潤臣侍讀名灃在都日聞翁覃溪之曾孫女溷跡市中,貧無以度,乃引爲已女,擇名門子嫁之,士林皆頌其賢見張星鑑《懷舊記》。此與範傳正之優恤李太白孫女用心正同。錄之以著古誼。
京師城門榷稅胥吏苛索行旅,而於外官入京者所求尤奢。乾隆間,吳江陸朗夫中丞耀以山東布政使入覲,門吏索資,陸無以應,遂置衣被於城外,入城從故人借臥。具見於年譜。陽湖趙味辛懷玉於乾隆己亥年入都,門吏索錢,至於傾篋,見亦有生《齋詩注》,知此弊由來久矣。
從前秋讞時,解役每嗾使囚徒沿路橫行,以爲利藪。乾隆十四年,陳勾山太僕兆侖方以翰林居憂,由杭州赴淮,爲河庫道何胃課子侄。舟泊丹陽,突遇解役率囚入船,毆傷太僕,悉舟中所有,傾篋以去。鳴於縣令,倉猝不能指其人。令以人犯過境,例須到縣點勘,屬立座後按名指認,果得若干名。蘇撫得詳,具奏立置重典。越二年,太僕起復還朝,高宗猶垂問此事,並笑曰:“汝何不言雞肋不足以當尊拳耶?”見《陳太僕年譜》,以玉音有此趣語,特記之。
京師巡城御史出行,遇街路泥濘,輒令當地商戶出而修治。有不率者,或至施以鞭笞。《北夢瑣言》載陳會郎中家以當壚爲業,爲不掃街,官吏毆之,是此例自唐已然矣。有司漫無規畫,平日不知修舉路政,一旦遽責之於商戶,非政體也。
在昔北魏人遷河南者,皆革以華俗,改三字、四字姓名爲單詞。若叱邱之爲呂,力代之爲鮑,羽真之爲高者,不可一二數也。滿洲人士入關年久,亦多有改漢姓者,准以元魏之例,固不必以遷就漢俗爲嫌矣。
道、鹹之間,石埭周太谷星垣講學於揚州。其學尊良知,尚實行,於陸乏爲近,又旁通老佛諸說。弟子記其遺言,號《太谷經》,故世又稱爲太谷教。以儀徵李晴峯、張石琴,福建韓子俞,安徽陳子華爲高弟。太谷歿,傳道于晴峯,世稱龍川先生,再傳於泰州黃隰朋葆年。後在蘇州講學頗久,及門多顯達者。當鹹、同之際,張石琴則講學于山東,四方來歸者甚衆,所居黃崖山儼成都市,其徒用古衣冠祭孔子,蜚語由是大作。巡撫閻文介公敬銘以檄召石琴,且曰:“不來當加以兵。”石琴揮涕,謝遣學者,欲孑身出而自白,衆攀之不得出。獄益急,乃與其徒闔戶自絕。兵至,死者數千人,當時稱奇冤焉。光緒三十二年泗州楊文敬公巡撫山東,奉寄諭有人奏同治五六年間黃崖山教匪一案,至今人言尚有異詞,請飭查訪等語,著楊士驤將此案詳細情形確查具覆。文敬屬餘草奏,其略雲:此案巔末具載官書,據奏報之文,幾成鐵案。採稗官所記,誠有異詞,但駢戮士民至千百人之多,在當日自關信讞。至平反疑獄於四十年以後,在今日只取輿評,自非略跡原心,知人論世蓋不能議是獄也。同治初年山東捻亂方熾,黃崖山當肥城西北,爲賊蹤所不到。張積中即張石琴由省城徙居是山,避地自娛,弦誦不輟。一時東南士紳,下至販夫廝養,遭亂離而相附約數十百家。張積中同是僑寓,度不過泛然相值,當無所用其勾結之謀。至匪徒王小花被獲於濰縣,冀宗華被獲於益都,皆供有勾通黃崖山之事,雖訊無確據,而事屬可疑。其時前撫臣閻敬銘督兵東平州,剿匪正急,究辦不容不嚴,於是有馳檄黃崖山之舉。山中之人本爲避亂而來,則平日增市兵仗,練團習戰,亦爲禦寇而設。翕集既衆,品類自不能齊,至聞大兵驟臨,羣情急迫,其中桀悍不馴之輩,遂起鋌而走險之心,於是有黃崖山匪徒抗官之事。張積中之在黃崖,雅負物望,閻敬銘亦深知之,屢經派員招致,實不忍其竄身匪黨,玉石難分。張積中自信無他,初亦擬奮身表白,而山中徒衆以死攀留,不得自出。相持既久,疑忌交乘,陷逆就殲,被兵而傷,亡者至於無算,於是張積中幾被黃崖匪首之名。是案詳細情形,博訪周諮,隱曲略具。大抵黃崖山實有抗官之舉,而張積中委無悖逆之形。聞其當年避亂人山,優遊講學,人皆比於魏禧之在翠微峯,孫奇逢之居五公山,聲稱至今未沫,即其發明性理,尊尚良知,亦以儒先陸王爲宗,而不可與邪說惑民同日而語。擬懇準照原奏雪除張積中叛逆之名,以順輿情而伸幽抑。既脫稿,自謂尚屬平允,文敬宅心忠厚,以案情過重,恐與文介身後以非常之譴,閣置未發,樞府亦未催詢也(按:原奏系喬慕萱京卿樹楠所上,榮華卿相國主之)。
大覺寺在圓明園之西金之清水院也,今猶擅林泉之勝。江安傅沅叔學使就僧寺偏舍葺而新之,以爲憩遊之地。涼秋九月,紅葉滿山,筇屐尤盛。城子山之麓地名水塔寺,有園一區,初爲傅東山部郎別墅。英竹泉少司寇、英煦齋相國迭爲主人,旋歸成哲親王,名曰西園。今侗厚齋將軍爲王后人,避囂常居其中。餘於辛酉秋既遊大覺寺,歸途遂謁是園,坐樾館啜茗聽泉,林壑虛閒,襟情幽適,蓋不僅浮屠三宿之戀矣。
忍草菴在無錫惠山第一峯之東,林泉幽邃。國初諸老恆觴詠於茲焉。庵左貫華閣,尤擅佳勝。納蘭容若侍中常與顧梁汾登樓玩月,圖詠播於當時。厥後經亂,勝蹟遂湮。近年楊味雲京卿葺治一新,作圖徵詠。四明二老之閣,得阮文達而重輝;秀水曝書之亭,賴吳和甫以重峙,京卿此舉齊契前賢。餘填法曲,獻仟音,用石帚韻曰:“舊月飛泉,素雲棲閣,逸爵苔綦;尋處水閱書,巖境回香,界詞仙倘契,芳俎認鶴,戲黃公澗。春星幾來,去暗遊顧。湧滄波正淘文藻,憑雅宿觚墨勒移,煙舞主客,又新圖定。遙聞佳士心許,晚唱飄鍾向山。靈幽贄冷,句引松苓,詩夢一棹,笛橫雨”。同時賦詠斐然,佳處茅庵,又添一重雅故矣。
農諺以歲朝立春爲百年難遇,朱竹跋寶《會天曆》曾引之,然其說殊不實。宋理宗寶四年歲朝立春,及元世祖至元三十一年亦歲朝立春,相距僅三十有八年。乾隆十九年歲朝立春,至三十七年又遇之,僅隔十八年。嘉慶十五年歲朝立春,閱十八年至道光九年又遇之,更閱五十七年至光緒十二年又遇之。予既逢光緒丙戌歲朝立春,今又遇之於甲子,其間相距三十八年。滄桑流轉,亦猶由寶而逢至元也。
王夢樓文治於乾隆己亥十月十六日爲五十生辰。前一日在杭州天長寺摩受具,歸而築無餘閣於北郭外寶蓮庵中,自此遂長年茹蔬。其《素食歌》雲:“愛生惡死人物同,率人食獸殊非公。婆娑世界本下劣,茹飲毛血號倮蟲。聖人憂之制禮節,去泰去甚通其窮。無故不殺有至理,欲以漸法導瞽聾。陋儒借聖以非聖,巧爲殺生開曲徑。血膏不顧染刀幾,刑戮無非爲盤訂。古稱萬物人爲貴,良由物性由人正。問渠於物有何功,一箸公然戕數命。憶餘臨洮寓僧舍,借翻龍藏消冬夜。翻到楞伽《斷肉篇》,愧汗淋漓如雨下。歸來誓持菩薩戒,萬劫殺緣從此謝。閒將慈眼觀衆生,旭日和風諧大化。”讀之頗足爲饕餐者戒。
天下無不貧之士大夫,惟在痛自刻勵而已。乾嘉盛時,士之顯達者清節相望,即巖處之子亦多安貧樂道,儼然自有千秋,其風概猶系人思也。近讀馮山公景、王惕甫芑孫諸集,知其學問品詣皆從貧苦中磨練而成。節錄兩書以當拯遁之筏,藥迷之丹。山公與弟又程書雲:“吾嘗自喜生平有十大幸,惟一不堪。最貴男子身,幸一;不爲商賈人,幸二;親慈弟恭門內肅雍,幸三;生於山明水秀之區,幸四;性嗜讀書喜屬文,幸五;人或形殘吾官骸完,幸六;人或惡弱有罷癃之疾,吾天姿剛正又健無病,幸七;生當太平,幸八;所主皆賢公卿,幸九;存心利濟十年,奏記活千人以上,不可計,幸十。惟一不堪者窮餓耳。吾即無一幸,而老死翳桑亦命也,猶安之。況不堪者少而所幸至多,吾豈能以所憂之小而易吾所樂之大哉!且古來齧雪吞氈如蘇屬國,塵甑釜魚如範萊蕪,三旬九食如陶彭澤,其餓濱於死,然其死也不以餓。而趙主父、周條侯、淮南厲王、鄧大夫輩宜萬萬可以不餓而竟餓死。其他甘餐美食,豢畜一生,與草木同腐者,萬億而無算。人貴自立耳,窮餓何傷哉!”惕甫與彭允初書雲:“長安道上,出無僕馬,衣服容貌不如人,而徒用文字干謁,人率用爲笑。蕭然逆旅中土,銼菜罌雜在其旁,朝夕百需,一切無有,然困中向學之志益堅。念聖賢之業莫不自收放心始,而已放之心非有憂患創挫以痛迫之,則心有所著,而不肯歸。其於慎獨工夫,不周密,而設誠制行之力必有敗於倉猝,以自欺而不及知者。古者養德之方,上者養之以良師益友,下者養之以佩玉、琴瑟、鸞和之物。天其或者玉我於成,賜之以良師益友如先生者,而又賜之憂患困苦,以範制拘防,爲我佩玉、琴瑟、鸞和之助乎?”
世之衰也,上下相率侈靡,日逐於亡。等之慾而大亂以興挽救之方,惟賴士大夫之迴心向善耳。讀馮敬亭先生所撰《果育堂記》有足以發人深省者。記雲:“康熙間,水月禪師見吾鄉虎阜塘笙歌畫舫徹夜不絕,嘆曰:”百數十年後有大難!此其召之乎?‘由今數之果驗(指髮匪事)。且不以鄉多善舉而末減,論者謂惻隱者,善氣之感也;淫侈者,戾氣之胎也。戾氣僨興,爲善氣所不敵,故卒不免。比者寇在於垣,滔天肆逆,海隅片土(謂上海)浮寄孤懸。此真志士被甲枕戈,臥薪嚐膽之日也。而乃舊染俗不戢滋甚。洋涇一帶舉國若狂,以鋒鏑之餘生,挾焚掠之遺燼,鮮衣炫服,酒食ヅυ,鳴瑟站屣,遊媚富貴。父兄之教不先,子弟之率不謹,衣冠舊族與無知駔儈合同而化。嗚呼,此何時耶!《禮》曰:“國家靡敝,則車不雕,幾甲不組,食器不刻鏤,君子不履絲,廄馬不常秣。’今日者豈但靡敝之謂哉!縱橫千里之內,人煙寥落,邑里榛蕪,道路溝瀆,斷ㄕ絕臏之殘骸暴露而不收,孝子、悌弟、鰥夫、寡婦之哭聲嗚咽而不出,此陷賊郡縣之苦也。蘇松旁近逆賊,出沒無時,朝不保暮。賊鋒所指,扶攜四走,蒲伏於火光槍炮之中,魂驚膽裂。或崖岸顛墜,或崎嶇僵仆,幸而得脫,異鄉漂泊,衣食路絕,樹陰以供寢臥,草根以充餅餌,寒暑莫御疫癘,時作死亡。疾病十家而九,此避難人民之苦也。軍興以來,各路官軍晝則荷戈馳突,夜則倚壘呻吟。一日之中屢交鋒刃,一月之久不解甲冑。凌風雨,冒霜霰,飢寒內攻,矢石外逼,出萬死一生之途,以冀一捷,此從徵將士之苦也。興言及此,稍有人心者,試思彼何以獨我苦,何以獨樂?亦必聞樂傷心,臨觴不御。《易》曰:”君子以儉德避難‘。又曰:“君子以恐懼修省。’又曰:”震來,恐致福也。‘《詩》曰:“天之方虐,毋然謔謔。’左氏《傳》曰:”以憂爲樂,憂必及之。虎阜舊聞,殷鑑不遠。‘當此之時,惟有堅苦刻勵,省咎引愆,庶可以格天心而挽劫運。豪舉之揮霍,好義之慷慨,一轉移間耳。易纏頭之金,義漿仁粟不匱矣。輟秉燭之晷,讀書治生有餘矣。何善不可爲,何福不可致?願以告邦人士之有心世道者。“(記文止此)今之兵亂匪亂致人於流離傷亡者,較之赭寇爲禍,無異致也。然所稱爲士大夫者,誰則舉儉德避難之文、恐懼修省之戒一熟復之耶?
自來中外交涉,以無知舌人假手其間,未有不損權而生事者。同治二年,李文忠公鴻章具疏請設外國語言文字學館。略謂中國與洋人交接,必先周知其虛實誠僞,而後有稱物平施之效。今官員紳士中絕少通習外國語言文字之人,凡交涉事務無非僱覓通事往來傳話。其人不外兩種,一廣東、寧波商夥子弟,佻達遊閒,別無執事者。一各國義學所招貧苦童稚,與以衣食而教肄之,市兒村豎,來歷難知。此兩種人類皆蠢愚卑鄙,聲色貨利之外不知其他。遇事惟借洋人勢力,播弄挑唆,以遂其欲。即如會辦防堵一節,每與通習漢語之大酋晤談,尚不遠乎情理,而瑣屑事件勢不能一一面商,因而通事假手,則勾結分肥,誅求無厭。洋務爲懷遠招攜要政,乃以樞紐付若輩之手,遂至情僞萬辦操縱,訖不得要,餘非細故也。是疏於通事詭習,朗若燃犀。厥後所造學生,不乏才俊,而任用太過,亦多有借外人以爲利者。士大夫有此變態,則非公始料所及矣。
光緒丙申年,俄皇加冕,以李文忠公爲頭等出使大臣,赴俄致賀。時,公年已七十有四矣。其謝摺有云:“謹案禮記大夫七十有適四方之事,孔疏即指遠聘異國而言。今合五洲強大之區,儼同七國縱橫之局,爲從來所未有,實交際所宜隆。俄國本通聘最早之邦,而加冕又異族至崇之禮,但有益於交鄰之道,何敢憚夫越國之行?惟有勉竭愚誠,敷宣德意,期永敦於和好,藉仰答於恩知。一息尚存,萬程當赴。阻重深於山海,未改叱馭邛坂之心;夢咫尺於闕廷,猶存生人玉關之望。”蓋於文安公式枚手筆也。典重而有沈邁之致,適合文忠身分。時東敗之後,稍賴俄力歸我侵地,良亦不虛此行。
相傳潘次耕耒聰穎異常,過目成誦。試以時憲書與之,讀一過即能背誦,首尾不遺一字,人鹹異之。近人於文安公亦頗有此奇稟。猶憶光緒乙未夏日,訪公於孤山之巢居閣,公方席地而臥,案置《日知錄》數帙。餘信手拈閱,如田賦、水利各條繁瑣冗長,每發一語,公即背誦全,則此必一覽不忘,斷非有意成誦可知也。公風措清遒,文詞巨麗,自謂如生盛唐,不讓燕許一輩,世亦以此推之。固由好學,亦其天賦實有過人者。
光緒庚子之亂,以東南共保疆土,不致全局糜爛。辛丑十月,各疆臣同膺懋賞。張文襄《謝賞宮銜》摺雲:“伏念上年以來,北畿ㄈ擾,南畿震驚,致兩宮之播遷,經一年而始定。臣障川力薄,瞻極神飛,既未能提桴鼓以收京,又不獲執羈勺而捍圉。外慚內疚,有罪無功。至於遏豫境之妖氛,殄長江之逆黨,綏懷賓旅,示中朝無濫殺不辜之兵,佈告友邦,知深宮有睦鄰修好之誼。凡此諸事,無非恪遵明旨,仰稟神謨。今者鍾ね依然,威儀重睹,既舉居行之賞,兼甄薪突之勞。恭逢國是之昭明,豈意宮僚之濫附。此皆我皇太后功德在生民,我皇上信義孚萬國,惟天心不遠,而復故國勢轉危爲安。元手書多難而不忘黎庶,興元赦詔責躬而曲獎臣僚,敢貪天以爲功,實臨谷而滋懼。臣惟有經營蓽路,休養窮檐,治兵求效於補牢,興學圖功於炳燭。範文受賞曾何力於伐齊,管仲納規願無忘於在莒。”文襄於各體文字皆極矜煉,此尤其經意之作。典雅深厚,在宋人《播芳文粹》中端推上乘矣。
王令言聞安公子曲而知煬帝之不返,寧王獻聞涼州曲而知有安史之亂。聲音之道與世運消息相通,感應往往不誣也。光緒初,都中盛行陝西梆子腔,其聲急促而爨演俗惡,無一雅出。旦色有名萬人迷、十三旦、水上漂者,蕩褻萬狀,至不可耐。無端爲張子青相國所嗜,馴至衣冠會中亦登場奏技,論者以爲庚子西狩殆兆於此。李愛伯侍御寄陶文衝詩云:“都門廣奏百部伎,九衢車馬馳閫填。念奴新聲久已絕,崑崙樂器無人傳。何來邊調雜西鄙,音噍氣促行蹁躚。四座歡娛萬人醉,和以亂橐兼繁弦。我聞此曲輒憂嘆,得非哀靡愁師涓。”是詩作於甲戌,固早詫爲變徵矣。
閻百詩曰:“天下人莫柔於蘇州,而實有勁直如弦者。”餘取鄉袞言行證之,知其說固不誣也。太傅陸文端公潤庠中正和平本於天性,自韋素至臺袞初不矜巖巖之度、務赫赫之名。獨至光、宣之際,見於變法操切,漸足以召危亡。屢次抗疏以爭,弗稍避忌。嘗上《慎用學生》一疏,略謂:“法政一門,各國歧異,悉就其本國之人情風俗以爲制。故施之中國動多鑿柄,遊學諸生於實業等事學成而歸者,寥寥可數。而又用非所學,其最多者法政一科也。其中學有根柢,洞知本國情形者,尚能精其抉擇而約取之。其餘年少氣盛,或於本國聖經賢傳曾未誦習,於中國風俗道德概未聞知,馴至譭棄古籍,排斥宿儒,甚且廢家族倫常之義,父兄與路人視同一致。襲民權革命之說,國家與君主判爲兩途。而包藏禍心者,且布其族類,潛爲謀主。各部院大臣,以爲朝廷銳意變法,非重用此種學生不足以仰體聖意。遂乃邪說誠行,遍播京師,久之必至根本動搖,民生塗炭。”又《請將新政酌量停辦》一疏,略謂:“今日之害,先由於督撫無權,漸而至於朝廷無權。庫儲之困難,寇盜之充斥,猶其顯而易見者也。鎮兵之設也,所用皆未經歷練之學生,其言論則紙上空談,其作用則徒取形式,甚至有不擊同胞之謬說。中國有事非但督撫不能調遣,且將反戈相向,其不可用也明矣。則莫如停辦鎮兵,仍取巡防隊而整理之。審判之立也,所授皆未曾聽訟之法官,黑白混淆,是非顛倒。其老吏之善於斷獄者,督撫不得而用之,州縣捕役轟然各散,司法巡警緝盜無能,現今審判廳成立,不過各省都會及通商口岸數處,盜賊之多日益猖獗,已至於此。若將來各府州縣一律辦齊,必至遍地皆盜,則莫如停辦審判,仍以聽斷緝捕歸之。州縣諮議局之設也,所舉皆不諳掌故之議員,逞臆狂談,箝制當道,督撫不得而禁之。其甚者借籌款之名,魚肉鄉里;竊自治之號,私樹黨援。上年資政院開議,竟至戟手謾罵,藐視朝廷以辯詰爲通材,以橫議爲輿論,衆說沸騰,莫可究詰。則莫如停辦國會,仍以言事責之諫院。學堂之設也,所聘皆非讀古書之教習,其沿用之教科書僅足啓發顓蒙,甚者倡廢棄五經之說,而禍等秦燔。禁窮鄉私塾之開而毀同鄭校,使血氣未定之子弟,結黨爲非,使貧寒聰穎之士流進身無路,則莫如停辦中小學堂,仍用經策取士。凡此皆於財政有關。以臣所見所聞,其害已在目前,其利實不知在何日。竊恐變本加厲,將至於朝廷無權,大局不可收拾。”疏上多不報,凡論各弊,厥後悉如所料,且多有甚於所言者。當時新進狂誕,妄事紛更,親貴無識而盲從之,朝官庸闇而阿附之,幾視新法爲不刊之典,神聖之經。即有洞微鑑遠之士,亦多矜情惜己,噤不發聲。而公獨侃侃直陳,孤光絕照,自非具剛勁不撓之概,又安能力排衆議,盡言無隱如此哉!掇拾於此,既以發明潛丘之說,亦以見末造臺閣中猶有此一段正論也。
日本之講宋學,自藤原惺窩始,而林羅山成之。惺窩名肅,羅山名忠,明萬曆間人。日本之講漢學,自伊藤仁齋始,而物茂鄉成之。仁齋名維楨,茂鄉名雙松,本朝康熙間人。俞曲園先生所記東國學派源流如此,彼得我之緒餘,至今猶保持弗墜。我國舊學積數千年聖賢所貽,乃有敢昌言譭棄者,無以喻之,但見其爲人頭畜鳴而已。
校勘家必廣搜名槧,以爲辦訛補闕之資。若但求讀書明理,則有不暇及此者。近人周伯進太史錫恩《檢書詩》雲:“迂生如老覃,營窟四部中。藏書三百篋,未覺京秩窮。意取廣讀閱,板紙無取工。嗤彼目錄家,技與廠賈同。茲事勵心得,口耳烏求豐。”觀此詩知講求板本,固非讀書急務矣(周太史非字伯進,餘因避家諱,以同音字改之)。
德清許周生宗彥有“書價比珠”之句,此乾嘉時事也。今又滄桑屢變,環海交通,流於域外者,則有異族之購求;祕於篋中者,則有豪家之束置。奇編祕笈,麟角鳳毛,求如舊日之冷客攤錢,荒棚訪籍不可得矣。
合肥李季於觀察嘗集水鳥之皮,制以爲裘,輕暖得未曾有,其色近似元狐,但蒙茸較甚耳。按:羅願《爾雅翼》雲:“,水鳥,雁屬,皮可爲裘。一名麋,謂其色青蒼如麋也。”以形證之,則所製爲無疑矣。司馬相如而後,久不見此制,雖舊服實創穫也。
天津附近一帶水{扎鳥}成羣,弋人取爲常膳。西餐屢遇此品,證之《本草綱目》,即也。但味殊不俊。李時珍以爲炙食甚美,其說未確。
潘綸恩道聽塗說雲:“四川吐壽雞亦吐綬雞之類。但吐綬雞之綬五彩成章,吐壽雞則噴口垂一壽字,紅豔若錦。雖出天工,宛如人巧。”俞曲園先生《茶香室四鈔》既錄此條,並引李日華《六研齋二筆》所記滕昌懸壽鳥圖,以爲懸壽鳥者,特人懸一刻成之“壽”字於其頸,非其所吐也。因以潘說爲妄。乃白慄齋觀察廷夔曾遊蜀道,則目睹鳥吐壽字似隸似草,頗具姿勢,爲餘言之甚詳。是知物理無窮,雖宿學有未備知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