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溪漫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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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梁溪漫志 宋 費袞

●序

前輩之學不徒爲空言也,施之於用,然後爲言,故掌製作命則言抗疏,論諫則言知人安民,矢謨則言舍是而有言焉。所謂垂世立教者,則亦不得已云爾。予生無益於時,其學迂闊無所可用,暇日時以所欲言者記之於紙,歲月寢久,積而成編,因目以漫志。嗟夫!竟何謂哉。顧非有用之言,且非有所不得已,譬之候蟲逢秋自吟自止,識者當亦爲之嘆笑邪?紹熙三年十二月二十日梁溪費袞補之序。

●卷一

○本朝殿閣建官

本朝因殿建官今見於除拜者曰觀文,曰資政,曰端明。觀文本舊延恩殿也,慶曆七年以文明殿名犯真廟諡,改爲紫宸。明年丁文簡罷政,爲紫宸殿學士,御史何郯言紫宸不可爲官稱,於是改延恩爲觀文殿,置學士。然明道初重建八殿皆易其名,已改崇德爲紫宸,天和爲觀文矣。資政則自景德中王冀公罷政真宗,特置資政殿學士以寵之,至於端明則始於後唐明宗,國初改殿爲文明,而學士仍領端明之職,太平興國中並改學士爲文明殿學士,雍熙初又改文明殿爲文德,明道間改承明殿曰端明,復置學士,與文明之職並建,後又改端明曰延和。然迄無拜文明學士者,蓋禁中已無此殿矣,其實與端明本只一殿也。此外又有集英殿,止置修撰,右文殿(政和五年改集賢爲右文),始爲集賢院,則有學士,洎建則易官爲修撰矣。政和四年改端明殿學士爲延康殿學士,樞密直學士爲述古殿直學士,五年置宣和殿學士。宣和元年改宣和殿爲保和,建官亦同,至建炎戊申覆以延康爲端明殿學士,述古爲樞密直學士,保和之除則止於宣和之末,自龍圖至煥章七閣皆藏祖宗謨訓,與祕閣並建官,均號貼職,然祕閣有修撰而無待制學士,惟天章閣初止除待制,後亦遽止,至今不除學士等官,蓋難於稱呼,與紫宸之意同也。又有翰林侍讀學士、侍講學士,自元豐廢而元復,元符又廢,至紹興六年範元長(衝)始除翰林侍讀學士,班在翰林學士之下,而恩數如之。乾道末職制令刪去密學,則八年一除胡承公(世將),至今亦缺不除。

○宰輔沿革

國初宰相凡三員皆帶職,首相爲昭文館大學士,次監修國史,次集賢大學士,皆平章事。其後除拜不常,至嘉時始只兩相,元豐改官制,宰相始不帶職,而左僕射兼門下侍郎,右僕射兼中書侍郎,其後或兼或否,又置左右丞以行參知政事之職。政和初改左右僕射爲太少宰,靖康復改太少宰爲左右僕射,建炎初以左右僕射並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改門下侍郎、中書侍郎爲參知政事,而廢左右丞,至乾道末始改僕射爲左右丞相,蓋用漢制雲。

○廷魁入相

自建隆至紹興末廷魁凡八十四人,而入相者止六人,呂文穆(蒙正)、王文正(曾)、李文定(迪)、宋元憲(庠)、何丞相(庠)、梁文靖(克家),而王、李、梁三相皆再入,文穆凡三入雲。

○宰相出處

本朝宰相出處之盛前輩備記之矣,自中興至於淳熙戊申,宰相二十八人,再入者九人(朱、呂、奏、趙、張、湯、陳、史、梁),宋次道記趙中令以來未五十而相者六人,而自建炎以來尤衆,範丞相覺民登席時才三十二,張忠獻三十九,秦忠獻四十二,李丞相伯紀四十五,其他未五十而相者此比可數也。

○監修提舉國史

祖宗時凡三相,首相昭文,次監修國史,次集賢。昭文雖首相始得之,然但虛名,獨監修國史有職事爲重也,若止除兩相,則首相監修。趙中令獨相以集賢監修,久乃遷昭文。薛文惠、沈恭惠並相,薛領監修而沈領集賢,其後畢文簡、寇忠愍亦然。乾興元年令馮魏公專切提舉,監修《真宗實錄》,於是又增提舉之名,至天聖中詔王沂公監修先朝正史,又別敕命之提舉,於是監修、提舉始分而爲二職矣。紹興初呂忠穆公再爲首相,差提舉,修國史,乞改命輔臣,蓋是時但修日曆例指爲國史,而提舉日曆前此亦或命他官,故忠穆引辭,詔不允。初監修之職自元豐王岐公以來,久不以入銜,至是始有提舉之命,其後朱忠靖獨相監修,趙忠簡、張忠獻並相,時範元長修史,忠簡以親嫌乞改命忠獻監修,忠獻引故事當命首相,忠簡既罷,忠獻始帶監修,而秦忠獻獨相以監修兼提舉。自是而後凡兩相,則首相監修,次相提舉,或首相缺而次相已提舉,則命參知政事權監修,迨次相轉廳,則改充監修,而命右相提舉,或不拜右相,則命參知政事權提舉,相位皆虛,則監修、提舉悉以參政攝事雲。

○宰相父子襲爵

呂文靖初封申公,其子正獻亦封申。韓忠獻初封儀公,其子文定亦封儀。本朝父子爲相,獨此兩家,且襲其爵,亦盛事也。

○封國當避

嘉中胡文恭公建言太宗封晉乏,至真宗封壽王,乃升壽爲大國,在晉國之下。景德三年詔壽、宋、梁、趙四國自今不得更封,而晉反不在禁封之科。魏仁浦追封晉王,寇準嘗曰:晉是藩邸舊封,今以爲贈,典非所宜。天禧四年乃封丁謂爲晉公,蓋有司之過也,陛下建國於,宜進爲大國,而與晉皆毋得封。從之。然予嘗考之,真宗始封韓王,而曹襄悼、富文忠皆封韓公;仁宗始封慶國公,而王黼、白時中皆封慶公。紹興辛酉秦師垣轉廳,亦封慶公,有司皆失於檢照也。隆興元年十二月湯丞相轉廳自榮,國亦進封慶,乃始辭避,詔改封岐雲。

○三省勘當避諱

舊制三省文字下部勘當,本謂之勘會,嘉未曾魯公當國,省吏避其父名,改爲勘當,至今沿襲。省中出敕舊用準字,輒去其下十字,或雲蔡京拜相,時省吏亦避其父名。然王禹玉父亦名準,而寇萊公亦嘗作相,不知書敕避諱自何時始也,近年稍稍復舊。

○樞密置使

祖宗時樞密置使則有副使,置知院則有同知院,樞使、知院二者未嘗併除。熙寧元年七月陳秀公自大名入西府,時文潞公、呂惠穆爲使,韓康公、邵安簡爲副使,神宗以秀公三至樞府,欲稍重其禮,乃以爲知院事,元樞併除自此始。元豐四年以樞密聯職輔弼,非出使之官,止置知院、同知院,餘悉罷。紹興丁巳正月詔宥密本兵之地,用武之際,事權宜重,可依祖宗故事,置樞密使、副使,其知樞密院事同知院,籤書並仍舊,於是秦忠獻以宰相入爲樞密使,自後除使者多自知院而遷,至於副使,則八年除王敏節(庶),十一年除嶽武穆(飛),自是久不除授矣。

○都督、宣撫等使名

故事二府總師爲宣撫使,其次曰招討,宣撫有副使,有判官,其次又有制置、經制等使。中興以來建使爲多,大者以宰相爲御營使、爲都督或爲宣撫兼處置使,次相或執政爲御營副使,大將皆爲方面宣撫使,亦或爲御營副使或招討使,次爲招撫使,執政或從官爲大帥者帶制置大使、安撫大使,有營田處帶營田大使,從官亦或爲招撫使。都統制等官則或爲都巡檢使,或充某處捉殺盜賊制置使,或止充捉殺使,或裂數州或止一州爲鎮撫使,其名不一。惟都督非宰相不除,獨趙忠簡公知樞密院爲之。蓋初除川陝宣撫,執政謂與蜀中諸帥使名無異,乃亟改爲都督。紹興辛巳壬午命執政出使,亦止爲督視,隆興癸未張忠獻亦以樞密使爲都督,然前爲相時嘗督師矣。明年湯丞相爲都督,楊武恭副之,未幾就除都督,前此未有,蓋其官爲太傅,賜爵爲王,故特命之。

○二府總師

中興外攘之際,以宰相執政總師,建炎己酉二月首以呂忠穆公爲同籤樞充江浙制置使,是年五月張忠獻公以樞密同知爲川陝、京西、湖北路宣撫處置使,明年以京西、湖北相去遼遠,又已分鎮,始全付以川陝之任。紹興壬子四月忠穆以宰相都督江淮等路諸軍,開府於鎮江,未幾還闕,以朱忠靖爲同都督,辭不拜,乃以孟庾權同都督。四年八月趙忠簡公以知樞密院爲川陝宣撫處置使,尋改都督川陝荊襄諸軍事,將行,而張忠獻公再入西府,乃命忠獻行邊。五年二月忠簡、忠獻並相,皆帶都督置司行在所,忠獻復出,蕩平湖寇。六年正月又詔忠獻視師,七月再視師,以都督行府爲名,忠簡特居中總政事,中外相應,竟不復行也。

○同知、籤書虛位

元豐官制樞密院之副有同知,有籤書,除授雖不皆同時,然未嘗頻年虛位。紹聖元年五月劉仲馮自籤書出知真定,自是不除籤書。政和元年九月王襄自同知出知亳州,自是又不除同知。宣和六年蔡懋始以同知副蔡攸,凡同知虛位者十三年,籤書虛位者三十年,政和間童貫乃以宦寺爲籤書,然才三月遽躐爲領院矣。

○功臣號、勳官

唐文武臣有賜功臣號,有勳官,本朝因之,自神宗不受尊號。吳丞相沖卿因乞罷功臣號,馮當世在西府,亦言之,遂詔管軍至諸軍班銜內帶功臣者並罷,而勳官至政和中亦罷。紹興六年執政議復舊制,賜功臣號以示勸獎,於是諸大將以次賜號,惟勳官則自紹興癸丑始命禮部尚書洪擬、翰林學士綦宗禮討論舊典,甲寅歲大理寺丞韓仲通繼以爲言,丙辰歲廟堂又請武臣有邊功者帶勳以旌之,下吏部立法,至庚申歲議者又以爲言,復下之有司,八年間凡四議之,然卒無賜勳者,迄今惟外夷加恩則賜勳如故。蓋國初檢校官憲銜與賜勳之類皆襲唐官職,故不之改也。

○大禮五使

本朝郊祀五使沿唐及五代之制,大禮使用宰相,儀仗使用御史中丞,頓遞使文增橋道之名,用京尹,禮儀使(唐本以太常卿爲之)及鹵簿使則以學士及他尚書爲之。大中祥符中東封五使皆命輔臣,以重非常之禮。天聖二年親郊,晏元獻以翰林學士爲儀仗使,薛簡肅以御史中丞爲鹵簿使,議者以爲非故實。治平二年當郊,以賈直孺中丞爲鹵簿使,賈遂引故事以請,乃以爲儀仗使。元符郊祀禮儀使以下改差執政官,然自後五使自宰執外繼以從官之長或使相爲之。

○攝官典禮

故事冬至祀圜丘,攝太尉掌誓百官,攝侍中進五幣,並奏請致齋及輦輅前奏請,政和以左輔、右弼易侍中、中書令,大禮行事以左輔攝事。靖康詔三省長官並依元豐官制,自是復初。紹興癸丑上昭慈諡,孟信安以攝太尉奉冊,於是權太常少卿。江端友言漢唐以來太尉乃三公之官,故命宰相、執政攝之,以重其事,政和以後降太尉不得爲三公,今雜壓,乃在特進觀文殿大學士之下,而奉冊寶猶稱攝太尉,自上攝下,名實不相副,兼不以三公奉冊,不應典禮,遂詔今後攝三公行禮,自是皆攝太傅。乾道壬辰既改左右僕射爲丞相,刪去侍中、中書尚書二令。淳熙初復有詔:侍中、中書令雖已刪去,每遇大禮,並乃攝事,貴存舊名,以備禮文。乙巳之冬舉行慶壽禮,王魯公以首相攝太傅,梁鄭公以次相攝侍中,周益公以樞密使攝中書令,重盛典也。自是率遵行之。

○時政記

唐故事宰臣每於閣內及延英奏論政事,退歸中書,惟知印宰臣得書其日德音,及凡宰臣奏事付史館,名時政記。其後議者謂所奏事非一端,移數刻之,久或但記出己之辭,而忘同列之對,恐有遺漏,乞令宰臣人自爲記。國初以扈蒙之言詔盧多遜錄時政,月送史館,然迄不能成書。太平興國末直史館胡旦言五代自唐以來中書、樞密皆置時政記,周顯德中密院置內庭日曆,望令樞密院依舊置內庭日曆,詔自今軍國政要並委參知政事李撰錄,樞密院令副使一人纂集,每季送史館,防因請每月先奏御後付所司,時政記奏御自始。端拱二年中書門下建言,所錄時政記緣御前殿、樞密院以下先上宰臣,未上,所有宣諭無由聞知,乞差副樞二人鈔錄,送中書。遂詔樞密副使張宏、張齊賢共鈔錄送中書,同修爲一書,以授史官,然止送中書,未得自爲記也。大中祥符五年王欽若、陳堯叟在西府,乃請別撰,不附中書,其後不止宰相與密院,凡執政人人皆自爲書,而所記益廣,然循襲一季之例,或半年始送,著作往往愆期,妨於修撰。紹興初始命每月終錄送著作院雲。

○臺諫見政府

祖宗時臺諫得見政府,而不得自相往來,如王沂公親諭韓魏公,近日章疏甚好;范文正公爭郭後,面與呂許公辯;呂獻可爭濮議,面與韓魏公辯;司馬溫公乞立皇子,親見魏公納札子;張橫渠至中書見王荊公爭新法之類。韓魏公問陳師道(洙):司馬近日論何事?答以彼此臺諫不相往來,不知所言何事是已。其後臺諫得相往來,而不得見政府,呂汲公對簾前以備位執政,不敢與言事官相通,遂令範淳父諭旨於劉器之,是臺諫已不可見政府矣。蘇子由、王彥霖諸公擊呂吉甫,會議於與國浴室院,則臺諫相見無所拘也,今沿襲此制雲。

●卷二

○文武官制

文武官制自元豐、政和更新,其後增改亦不一,因合而書之,以備稽考雲。元豐三年初行文臣官制,以階易官,寄祿新格,中書令、侍中、同平章事爲開府,儀同三司,左右僕射爲特進,吏部尚書爲金紫光祿大夫,五曹尚書爲銀青光祿大夫,左右丞爲光祿大夫(元右銀青光祿大夫)、宣奉大夫(大觀新置元左光祿大夫)、正奉大夫(大觀新置元右光祿大夫),六曹侍郎爲正議大夫、通奉大夫(大觀新置元右正議大夫),給事中爲通議大夫,左右諫議爲太中大夫。祕書監爲中大夫、中奉大夫(大觀新置元左中散大夫),光祿卿至少府監爲中散大夫,太常至司農少卿爲朝議大夫、奉直大夫(大觀新置元右朝議大夫),六曹郎中前行爲朝請大夫,中行爲朝散大夫,後行爲朝奉大夫,員外郎前行爲朝請郎,中行及起居舍人爲朝散郎,後行及左右司諫爲朝奉郎,左右正言、太常、國子博士爲承議郎,太常、祕書殿中丞、著作郎爲奉議郎,太子中允贊善大夫、中舍洗馬爲通直郎,著作佐郎、大理寺丞爲宣德郎(政和改宣教),光祿衛尉寺將作監丞爲宣義郎,大理評事爲承事郎,太常寺大祝、奉禮郎爲承奉郎,祕書省校書郎正字將作監主簿爲承務郎。崇寧初又因刑部尚書鄧洵武有請以留守節察判官換承直郎,節度掌書記、支使防團判官換儒林郎,留守節察推官、軍事判官換文林郎,防團推官、監判官換從事郎,以錄事參軍、縣令爲通仕郎,以知錄事參軍、知縣令爲登仕郎,以軍巡判官、司理、司法、司戶、主簿尉爲將仕郎。五年改太廟郊社齋郎爲假將仕郎,政和六年又詔舊將仕郎已入仕,不可稱將仕,可爲迪功郎,舊登仕郎爲修職郎,舊通仕郎爲從政郎,尋又以假版官行於衰世,姑從版授,蓋非真官,於是卻以此三官易假授官,以處未入仕者,假將仕郎去假字爲將仕郎,假承務郎爲登仕郎,假承事、承奉郎爲通仕郎雲。政和二年易武選官名內客省使爲通侍大夫,延福宮使爲正侍大夫、宣正大夫(政和六年增置)、履正大夫(政和六年增置)、協忠大夫(政和六年增置),景福殿使爲中侍大夫,客省使爲中亮大夫,引進使爲中衛大夫、翊衛大夫(政和六年增置)、親衛大夫(政和六年增置),四方館使爲拱衛大夫,東上閣門使爲右武大夫、正侍郎(政和六年增置)、宣正郎(政和六年增置)、履正郎(政和六年增置)、協忠郎(政和六年增置)、中侍郎(政和六年增置),客省副使爲中亮郎,引進副使爲中衛郎、翊衛郎(政和六年增置)、親衛郎(政和六年增置)、拱衛郎(政和六年增置),東上閣門副使爲左武郎,西上閣門副使爲右武郎,皇城使爲武功大夫,宮苑使、左右騏驥使、內藏庫使爲武德大夫,左藏軍使、東作坊使、西作坊使爲武定大夫(尋改武顯),莊宅使、六宅使、文思使爲武節大夫,內團使、洛苑使、如京使、崇儀使爲武略大夫,西京左藏庫使爲武經大夫,西京作坊使、東西染院使、禮賓使爲武義大夫,供備庫使爲武翼大夫,自皇城副使至供備庫副使爲武功郎至武翼郎(今呼武功大夫以下爲正使,武功郎以下爲副使),內殿承製爲敦武郎(淳熙改訓武),內殿崇班爲修武郎,東頭供奉官爲從義郎,西頭供奉官爲秉義郎,左侍禁爲忠訓郎,右侍禁爲忠翊郎,左班殿直爲成忠郎,右班殿直爲成義郎(尋改保義),三班奉職爲承節郎,三班借職爲承信郎,三班差使爲進武校尉,三班借差爲進義校尉,下至軍大將等易爲副尉,殿侍爲下班祗應及更醫官名有差。

○翰苑降詔

故事近臣有所請乞辭免,其從與違,皆當令學士院降詔。建炎掌故者省記凡請乞辭免唯不允者始降詔。紹興初呂忠穆公乞二子任在外宮觀,趙忠簡公謝任伯乞朝見,並從所請而無詔書,綦叔厚(審禮)時爲學士,引故事論之,取荊公內製答富鄭公乞判汝州、韓魏公乞判相州,東坡內製答文潞公、呂正獻辭免拜、安厚卿辭遷官諸允詔以爲據,從之。尋又言近年急於除用人材,並無降詔之禮,乃或有,如敢遷延,重置典憲指揮,非待賢之道,望舉行故事,凡六尚書及翰林、端明殿學士以上職任與曾任宰相、執政官,若自外除授或被召應赴行在者,並令尚書省日下報學士院頒降詔書,以示待遇之禮,且使外任近臣有所取信,以離其官守制可,於是禮文稍稍復舊。

○學士不草詔

唐制惟給事中得封駁,本朝富鄭公在西掖封還遂國夫人詞頭,自是舍人遂皆得封繳。元間東坡在翰林當草,文潞公、呂申公免拜不允批答,及安厚卿辭遷官、宗晟辭起復詔皆以爲未當,不即撰進,具所見以奏朝廷,多從之。蓋學士實代王言,視外製爲重,命令有所未韙,舍人猶得繳還,豈親爲內相者?顧乃不可,固應執奏,以示守官之義理,則然爾。

○知制誥不試而命

歐陽公《歸田錄》載知制誥不試而命者楊文公、陳文惠及公凡三人,蓋誤也。實始於至道三年四月真宗念梁周翰夙負詞名,令加獎擢,乃不試而入西閣,自國初以來不試而命者周翰實爲之首,而楊公繼之,葉少蘊左丞(夢得)《避暑錄話》乃謂周翰與薛映、梁鼎亦皆不試而用,此亦誤,映、鼎蓋與大年並命者,獨大年不試而後命雲。

○學士帶知制誥

翰林學士帶知制誥本於唐制,唐自開元末改翰林供奉爲學士院,專掌內命,號爲內相,凡充其職者無定員,自諸曹尚書下至校書郎皆得與選。入院一歲則遷知制誥,未知制誥者不作文書,但備顧問、參侍行幸而已。唐自有知制誥以中書舍人或前行正郎爲之,本朝亦自有知制誥如錢若水、蘇易簡皆自知制誥入爲翰林學士,然唐之學士必帶知制誥之三字者,所以別其爲作文書之學士也。若本朝翰林學士未始有不作文書者,則帶知制誥徒成贅爾。元豐改官制,失於刪去,況知制誥自掌外製。天禧末欲罷寇忠愍政事,召知制誥晏元憲示以除目,元憲辭以臣掌外製,此非臣職是也。建炎元年謝任伯參政(克家)除翰林學士,以知制誥犯祖名爲言,有旨權不繫知制誥三字,任伯力辭,言翰林學士祖宗時若兼領他官,止與職名同,元豐官制既行,專典內製則必帶知制誥三字,此不易之制也,詎可輒緣微臣輕有改革,卒辭不拜。然元豐以前省臺寺監皆領空名,則固與職名同,官制既行,賜之以階,而省臺寺監各選所職,則翰林學士自應專典內製矣,何必更帶知制誥三字爲哉?任伯第不詳考爾。

○北門、西掖不以科第進

北門、西掖之除,儒者之榮事也,其有不由科第,但以文章進者,世尤指以爲榮。熙寧則韓持國,崇寧則林彥振,皆嘗直北門。紹興初徐師川(俯)賜出身爲翰林學士,任世初(申先)、蘇仲虎(符)皆賜出身爲中書舍人,而呂居仁(本中)賜出身兼掌內外製。乾道、淳熙以來韓無咎(元吉)、王嘉叟()、劉正夫(孝韙)皆以門蔭特命攝西掖,而劉正夫有召試之命,因力辭,言國朝之制詞命之臣皆先試而後命,自渡江以來發而不舉,今方修故事,恐弗克稱塞,雖可其奏,然攝詞命,幾三年乃罷。

○二史扈從

二史立螭舊多服綠者,謂之一點青,其職曰記言、記動,則人主起居之際皆所當侍,而遇乘輿行幸未嘗扈從,此亦闕文。近歲始命起居郎、起居舍人從駕,乃合建官本意。

○三館館職

唐三館者昭文館、史館、集賢院是也,五代卑陋,僅於右長慶門築屋數十間爲三館。國初太平興國二年度地在升龍門東北一新之以三館,新修書院爲崇文院。大中祥符八年又於左右掖門外建院,天禧初詔崇文外院以三館爲額。天聖九年乃徙三館於崇文院,前列三館,後建祕閣,修史、藏書、校讎皆其職也。中興以來複建祕書省,而三館之職歸之。開元故事校書官許稱學士,本朝三館職事皆稱學士,紹興初猶仍此稱,蓋舊典也。

○祕書省官撰文字

故事朝廷有合撰樂章、讚頌、敕葬、祭文,夏國人使到驛燕設教坊白語,刪潤經詞及回答高麗書,並送祕書省官撰,蓋學士代王言,掌大典冊,此等瑣細文字付之館職,既足以重北門之體,且所以試三館翰墨之才,異時內外製闕,人多於此取之,所謂館職儲材,意蓋本此。

○檢校官

檢校官蓋唐制,本以爲武臣遷轉之階,至祖宗時特崇重之,凡文臣爲樞密使,副必以檢校官,兼正官爲之。大中祥符五年王冀公(欽若)以吏部尚書、陳文忠(堯諮)以戶部尚書爲使,晁文元當制,誤削去檢校太傅,詔並存之。自後王景莊(嗣宗)、曹襄悼(利用)爲副樞,又用趙韓王例,不帶正官,直以檢校太保爲之。獨太平興國中石元懿(熙載)止以戶部尚書充使,乾興中錢思公(惟演)亦以兵部尚書爲使,當時以爲有司之失,檢校之階凡十有九,三少而上有六等,後雖樞廷不復帶,然自節度使而遷者必除檢校官,蓋節鉞之上止有太尉,開府儀同三司,遂至少保,所以必除檢校官者,蓋祖宗重惜名器之深意,爲之等級,不肯輕畀以三孤之任也。自檢校、尚書而下,亦或以爲散官。熙寧中祖無擇責授檢校工部尚書,其後東坡黃州之貶,亦檢校水部員外郎,此比頗多。

○百官諡命詞與否

故事百官諡不命詞,政和以來有不經太常考功議而特賜諡者始命詞。紹興三年陳去非參政(興義),在西掖引故事以請,乃詔今後特恩賜諡命詞給告,餘給敕。其後應太常考功定諡者亦徑陳乞賜諡,例多命詞。朝論以爲言止坐議狀給告,雖特恩得諡者亦然。然今之從臣磨勘轉官,尚應命詞,特恩賜諡,乃人主非常之澤所宜,命詞以示褒寵,若法應定諡者則當坐議狀給告可也。至淳熙丁未陳魏公賜諡正獻、梁鄭公賜諡文靖,乃特詔命詞給告雲。

○文正諡

諡之美者極於文正,司馬溫公嘗言之而身得之。國朝以來得此諡者惟公與王沂公、範希文而已,若李司空()、王太尉(旦)皆諡文貞,後以犯仁宗嫌名,世遂呼爲文正,其實非本諡也。如張文節、夏文莊始皆欲以文正易名而朝論迄不可,此諡不易得如此,其爲厲世之具,深矣。

○臣下姓諡多同

臣下諡多同,蓋以節行適相當,固難於相避,然其間有姓諡皆同者往往稱謂紊亂。嘗考之本朝,有兩王文康(溥、曙)、兩張文定(齊賢、方平)、兩張忠定(訁永、燾)、兩陳忠肅(、過庭)、兩劉忠肅(摯、珙)、兩李忠愍(中官舜舉、若水)、兩朱忠靖(諤、勝非)、兩王恭簡(巖叟、訓中),而韓魏公諡忠獻,韓宗魏諡忠憲,趙閱道諡清獻,趙挺之諡清憲,字雖不同,聲音亦相紊也。

○外夷使入朝

外夷使入朝,所過郡長吏例送迎,張安道鎮南京,高麗使經過,公言臣班視二府,不可爲陪臣屈,詔獨遣少尹。其後韓玉汝鎮潁昌,亦言交趾小國,其使人將過臣境,臣嘗備近弼,難以抗禮。按元豐中迓以兵官,餞以通判,使副府謁,其犒設令兵官主之,請如故事,從之,仍詔所過郡凡前宰相知判者亦如之。蔣穎叔帥熙河,西使卒於中國,柩過其境,官屬議奠拜,穎叔獨曰:生見尚不拜,奈何屈膝向死胡?乃奠而不拜,識者是之。故事外夷國王來朝,宰相出笏見之,使者則否。紹興初麗使入貢,宰相乃出笏見之,非故事。時翟公巽爲參政,嘗以爲不可,明年復入貢,始檢會張安道例,下之經由州郡雲。

○知軍州事

太守謂之知某州軍州事者,言一州之軍事、州事無所不統也,而或遇朝廷一時推行申嚴之事,往往皆以系銜,如堤岸遞角之類,彼既長是郡,則一郡之事皆所當爲,似不須一一入銜也。

○都廳、籤廳

州郡籤廳舊謂之都廳,歐陽公、尹師魯在錢思公幕中有都廳閒話是也。宣和辛丑尚書省公相廳改爲都廳,內外都廳並行,禁止懷安軍奏本軍都廳,乞以籤廳爲名,從之,詔諸路依此,籤廳之名所由始也。

○謁刺

熙豐間士大夫謁刺與今略同,而於年月前加一行雲:牒件狀如前,謹牒。後見政宣間者則去此一行,其間有僧官參監司,亦只書實官,如提刑、宣德之類,其末稱裁旨,此風尚淳古焉。

○座主門生

唐世極重座主門生之禮,雖當五代衰亂,典章隳壞之餘,然故事相仍,此禮猶不敢廢。在唐知舉所放進士以已及第時名次爲重,和凝舉進士及第時第五,其後知舉選範質爲第五,質後拜相,封魯國公,官至宮傅,皆與凝同,當時以爲榮。裴久在朝廷,宰相馬裔孫、桑維翰皆禮部所放進士也,後裔孫知舉,放榜引新進士詣,喜作詩曰:門生門下見門生。世亦榮之。維翰已作相,嘗過,不迎不送,人問其故,曰:我見桑公於中書,庶僚也;桑公見我於私第,門生也。何送迎之有?人亦以爲當。

●卷三

○入閣

唐有入閣之制,本朝因之。按唐故事天子日御殿見羣臣曰常參,朔望薦食諸陵寢,有思幕之心,不能御前殿,則御便殿見羣臣,曰入閣。宣政,前殿也,謂之衙,衙有仗。紫宸,便殿也,謂之閣,其不御前殿而御紫宸也,乃自正衙喚仗由閣門而入,百官俟朝於衙者因隨以入見,故謂之入閣。然衙,朝也,其禮尊;閣,宴見也,其事殺。自乾符已後因亂禮闕,天子不能日見羣臣而見朔望,故正衙常日廢仗,而朔望入閣有仗,習見既久,遂以入閣爲重。至出御前殿,猶謂之入閣,其後亦廢,至唐明宗初即位,御史中丞李琪請復朔望入閣,然有司不能講正其事,凡羣臣五日一入見。中興殿,便殿也,此入閣之遺制,而謂之起居,朔望一出御。文明殿,前殿也,反謂之入閣,琪皆不能正,故歐陽公譏之。本朝建隆三年八月丙戌朔御崇元殿,文武百官入閣,自後屢踵而行之。太平興國二年詔以八月一日入閣,會雨而止,又以入閣舊圖承五代草創,禮容不備,於是命史館修撰楊徽之等討論故事,別爲新圖。淳化二年十二月丙寅朔遂行其禮於文德殿,右諫議大夫張洎既與徽之等同撰定新儀,又獨奏疏其略曰:竊以今之乾元殿即唐之含元殿也,在周爲外朝,在唐爲大朝,冬至元日立全仗、朝萬國,在此殿也。今之文德殿即唐之宣政殿也,在周爲中朝,在漢爲前殿,在唐爲正衙,凡朔望起居及冊拜妃後、皇子、王公大臣、對四夷君長、試製策舉人在此殿也。今之崇德即唐之紫宸殿也,在周爲內朝,在漢爲宣室,在唐爲上閣,即隻日長朝之殿也。東晉太極殿有東西閣,唐置紫宸上閣,法此制也,且人君恭己,南面嚮明,紫微黃屋,至尊至重,故巡幸則有大駕法從之盛,御殿則有鉤陳羽衛之嚴。故雖隻日常朝,亦須立仗,前代謂之入閣儀者,蓋隻日御紫宸上閣之時,先於宣政殿前立黃麾金吾仗,俟勘契畢,喚仗即自東西閣門入,故謂之入閣。今朝廷且以文德正衙權宜爲上閣,甚非憲度,竊見長春殿正與文德殿南北相對,伏請改創此殿,以爲上閣,作隻日立仗視朝之所。其崇德殿、崇政殿即唐之延英殿是也,爲雙日常時聽斷之所,庶乎臨御之式,允葉常經,今輿論乃以入閣儀注爲朝廷非常之禮,甚無謂也。臣又聞唐初五日一朝,景雲初始修正觀故事,自天寶兵興之後四方多故,肅宗而下鹹隻日臨朝,雙日不坐,其隻日或遇大寒、盛暑、陰霪、泥濘,亦放百官起居,雙日宰相當奏事,即時特開延英召對,或蠻夷入貢、勳臣歸朝亦特開紫宸引見。臣慾望依前代舊規,隻日視朝,雙日不坐,其隻日遇大寒、盛暑、陰霪、泥濘亦放百官起居。其雙日於崇德、崇政兩殿召對宰官,常參官以下及非時蠻夷入貢、勳臣歸朝亦特開上閣引見,並請準前代故事處分。奏入不報。淳化三年五月甲午朔御文德殿,百官入閣。舊制入閣惟殿中省細仗,隨兩省供奉官先入陳於庭,太宗以爲儀衛太簡,命有司更設黃麾仗,其殿中省細仗仍舊從新制也。大中祥符七年四月令有司依新定儀制重畫入閣圖,有唐朝職官悉改之,從東上閣門使魏昭亮之請。景元年二月知制誥李淑上《時政十議》,其第十議乞修起入閣之儀。寶元二年仁宗謂輔臣曰:唐有入閣禮,今不常行,其久廢不講,抑不可以行於今乎?於是參知政事宋庠奏疏曰:比蒙聖問有唐入閣之儀,今不常行,臣退而討尋故事,夫入閣乃有唐隻日於紫宸殿受常朝之儀也。謹案唐有大內,又有大明宮,在大內之東北,世謂之東內,而謂大內爲西內,自高宗以後天子多在大明宮,制度尤爲華備,宮之正南曰丹鳳門,門內第一殿曰含元殿,大朝會則御之,對北第二殿曰宣政殿,謂之正衙,朔望大冊拜則御之,又對北第三殿曰紫宸殿,謂之上閣,亦曰內衙,隻日常朝則御之。據唐制凡天子坐朝必須立仗於正衙殿,或乘輿止御紫宸殿,既喚仗自宣政殿兩門入,是謂東西上閣門也。若以國朝之制,則今之宣德門唐丹鳳門也,大慶殿唐含元殿也,文德殿唐宣政殿也,紫宸殿唐紫宸殿也。今或欲求入閣本意,施於儀典,即須先立仗於文德殿之庭,如天子止御紫宸殿,即喚仗自東西閣門入,如此則差與舊儀相合。但今之諸殿比於唐制,南北不相對,值此爲殊耳,故後來論議因有未明。又按唐自中葉以還,雙日及非時大臣奏事,別開延英,若今假日御崇政、延和是也。乃知唐制每遇坐朝日即爲入閣,而叔世離亂,五代草創,大昕之制更從簡易,正衙立仗因而遂廢,其後或有行者,常人之所罕見,乃或謂之盛禮,甚不然也。今之相傳入閣圖者是官司記常朝之制也,如閣門有儀制敕雜坐圖耳,是何足爲希闊之事哉?況唐開元舊禮本無此制,至開寶中諸儒增附新禮,始載月朔入閣之儀,又以文德殿爲上閣,差舛尤甚,蓋當時編撰之士討求未至。太宗朝儒臣張洎亦有論奏,頗爲精洽,竊恐朝廷他日修復正衙立仗,欲下兩制使預加商榷,以正舊儀,而議者以今之殿閣與唐不同,遂不果行。至熙寧三年五月壬子用宋敏求、王岐公等議,始詔朔望御文德殿,立仗而罷入閣儀,入閣之本末如此。

○元黨人

吾州蒼梧先生胡德輝(呈)嘗對劉元城嘆息張天覺之亡,元城無語,蒼梧疑而問之,元城雲:元黨人只是七十八人,後來附益者不是。又云:今七十七人都不存,惟某在耳。元城爲此言時實宣和六年十月六日也。蓋紹聖初章子厚、蔡京、卞得志凡元人皆籍爲黨,無非一時願賢七十八人者可指數也。其後每得罪於諸人者附益入籍,至崇寧間京悉舉不附己者,籍爲元奸黨,至三百九人之多,於是邪正混淆,其非正人而入元黨者蓋十六七也。建炎紹興間例加褒贈推恩,其後而議者謂其間多奸邪,今日子孫又從而僥倖恩典,遂有詔甄別之。

○行卷

前輩行卷之禮皆與刺俱入,蓋使主人先閱其文,而後見之。宣和間蒼梧胡德輝見劉元城尚仍此禮。近年以來率俟相見之時以書啓面投,大抵皆求差遣モ私,書幹請乞憐之言,主人例避謝,而入袖退閱一二,見其多此等語,往往不復終卷,彼方厭其幹請,安得爲之延譽?士之自處既輕,而先達待士之風至此亦掃地矣。

○氏族

氏族之訛久矣,凡蔣、邢、茅胙祭周公之胤也,此三者實一姓也,自分爲三派,寢遠寢忘,則爲三姓矣。退之所謂徐與秦俱出、韓與何同姓之類是也。揚子云於蜀無他揚,今此揚姓不復見,亦皆雜於楊矣。錢Α有吳越,吳越之人避其諱,以劉去偏傍而爲金。王審知據閩,閩人避其諱,以沈去水而爲尤,二姓實一姓也。今之稱複姓者皆從省文,如司馬則曰馬,諸葛則曰葛,歐陽則曰歐,夏侯則曰侯,鮮于則曰於,如此之類甚多,相承不已,複姓又將混於單姓矣。唐永貞元年十二月淳于姓改爲於,以音與憲宗名同也,至今二於無復可辨。如豆盧蓋唐大族,欽、望、彖、革皆嘗爲相,而此姓今不復見,其殆混於盧邪?

○王文貞婿入蜀

王文貞公爲相,長女婿韓忠憲例當守遠郡,得洋州,公私語其女曰:韓郎入川,汝第歸吾家,勿憂也。吾若有求於上,他日使人指韓郎緣婦翁奏免遠適,則其爲損不細矣。忠憲聞之喜曰:公待我厚也。予竊謂王公此舉於當國則甚公,於處家則似未盡,且婦從夫者也,死生禍福率當同之,今其夫特爲遠郡,遽俾其女歸享安佚之樂,而使其夫獨被遐徵之勞,豈所以教爲婦之道哉?唐李晟正歲崔氏女歸寧,責曰:爾有家而姑在堂,婦當治酒食,且以待賓客。即卻之不得進。晟武人尚知此,爲公計者政使其女不肯遠適,尤當以義責,使偕行,使人知公雖父子之愛,亦不肯容其私,益彰至公之道,則於爲國處家之際兩盡其至矣。

○司馬溫公讀書法

司馬溫公獨樂園之讀書堂文史萬餘卷,而公晨夕所常閱者雖累數十年皆新若手未觸者,嘗謂其子公休曰:賈豎藏貨貝,儒家惟此耳,然當知寶惜。吾每歲以上伏及重陽間視天氣晴明日,即設几案於當日所,側羣書其上以曝其腦,所以年月雖深終不損動。至於啓卷必先視几案潔淨,藉以茵褥,然後端坐看之。或欲行看,即承以方版,未嘗敢空手捧之,非惟手汗漬及,亦慮觸動其腦。每至看竟一版,即側右手大指面襯其沿,而覆以次指面而挾過,故得不至揉熟其紙。每見汝輩多以指爪撮起,甚非吾意。今浮屠老氏猶知尊敬其書,豈以吾儒反不如乎?當宜志之。

○高密辭起復

《文選》載李令伯乞養親表雲:臣密今年四十有四,祖母劉今年九十有六,是臣盡節於陛下之日長,報劉之日短也。讀者惻然動心。元三年高密郡王宗晟起復判大宗正事,連章力辭,其言亦曰:念臣執喪報親之日短,致命徇國之日長。東坡時直禁林,當草答詔,見其疏而哀之,因入札子乞聽所守,詔從之。

○範淳父字

範淳父內翰之母夢鄧禹來而生淳父,故名祖禹,字夢得。溫公與之帖雲:按《鄧仲華傳》:仲華內文明篤行淳備,輒欲更表德曰淳備。既協吉夢,又可止訛,且與令德相應,未審可否?次日復一帖雲:昨夕再思,淳備字太顯,而盡不若單字淳臨時配以甫、子而稱之,五十則稱伯仲,亦猶子路或稱季路是也,如何如何。予因是推之,劉仲原父、貢父、錢穆父皆只一字,或謂仲原父用程伯休父三字之法,非也,伯休父亦只一字耳。蓋伯仲與甫之類本語助,特後世以便於稱謂,非以表其德也。凡今以伯、仲、甫、子之類爲助者皆取單字,蓋亦古之遺意焉爾。

○射雁堂

閒樂先生陳公伯修(師錫)在太學與了翁友善,一日同集宗室淄王圃中,有雁陣過,相與戲曰:明年魁天下者當中首雁。伯修引弓射之,一矢中其三,了翁不中。須臾又有雁陣過焉,了翁射之,亦中其三,伯修笑曰:公其後榜耶?了翁曰:果然,當爲公代。其明年徐鐸榜伯修果以第三人登第,後三年了翁登第,亦第三人,皆爲昭慶軍節度掌書記,果相與爲代,因名便廳爲射雁堂。先是了翁將唱第問投子山道者雲:我作狀元否?應曰:無時一,有時三。了翁惘然莫測,是歲時彥魁天下,了翁居其三,始悟前語。

○閒樂異事

閒樂陳公伯修宣和三年以祠官居南徐,一日晝寢,夢至一處,殿宇巍然,中有人冠服如天帝正坐,侍衛環列,贊者引公拜殿下,命之升殿慰藉。久之謂曰:卿平生論事章疏可悉錄以進呈。公對曰:臣在杭州日因陳正匯事,郡守賈偉節遣人搜取,多已焚滅,今恐不能盡記。帝曰:能記者錄以進。即有仙官導公至廡下幕中,設几案筆硯,有一青冊,公方沉吟間,仙官曰:不必追記,盡在是矣。開冊示之,則平日所草章疏具在,雖經焚燬者亦備載無遺,公即袖以進帝,喜曰:已安排卿第六等官矣。遂覺,呼其子大理寺丞昱至前,引其手按其頂,則十字裂如小兒囟,其熱如火,謂之曰:與吾書謁刺數十,將別親舊,吾去矣。其子請曰:大人何往?公告以夢,子曰:此吉夢,其殆有歸詔耶?公曰:不然,豐相之臨終亦夢朝帝,蓋永歸之兆也。已而再寢,頃之覺,復謂其子曰:適又夢入黑漆屋三間,此棺槨之象,吾去必矣。俄南徐太守虞純臣遣人招其子,告之曰:適尊公有狀モ掛冠,正康強,何乃爾?莫測其意,是以扣公。言未既,聞傳呼陳殿院來,若已知其故者,謂太守曰:死生定數也,公何訝?戒其子曰:凡吾治命事不可妄易。遂歸攜親戚數十人酌酒告別,既退,命諸子、子婦皆坐置酒,諄諄告戒家人。見公無疾而遽若是,愕眙不知所答。迨夜入寢,有婢杏香奔告諸子曰:殿院咳逆不止,若疾狀。諸子亟走至,則已趺坐,而一足猶未上,命其子爲收之,才畢而終。終之七日,忽有僧欲入吊其家,以素不之識,止之。僧雲:我誠不識公,但疇昔之夜在瓜洲忽夢一官人著朱騎馬,導從甚盛,凌波而北,人馬皆不濡,傍人指雲:此陳殿院也。洎入城,見羣僧來作佛事,乃知之,故欲瞻敬遺像,非有所求也。時名流多作輓詩紀其事,黃冕仲(襄)雲:不須更草《玉樓記》,已作仙官第六人。張子韶(九成)雲:凌波應作水中仙。蓋謂此乃知世之偉人,皆非混混流轉者,傳說騎箕而爲列星,其可信矣。

○元城了翁表章

今時士大夫論四六,多喜其用事精當、下字工巧,以爲膾炙人口,此固四六所尚,前輩表章固不廢此,然其剛正之氣形見於筆墨間,讀之使人聳然,人主爲之改容,奸邪爲之破膽。元符末劉元城自貶所起帥鄆,當過闕,公謝表雲:志惟許國,如萬折之而必東;忠以事君,雖三已之而無慍。坐是遂不得入見。大觀間陳了翁在通州編修政典局取《尊堯集》,了翁以表繳進其語,有云:愚公老矣,益堅平險之心;精衛眇然,未舍填波之願。後竟再坐貶。此二表於用事下字亦皆精切,而氣節凜凜如嚴霜烈日,與退之所謂登泰山之封、鏤白玉之牒者似不侔矣。

○王定國記東坡事

王定國《甲申雜記》雲:天下之公論雖仇怨不能奪,李定鞫治東坡獄正急,一日將朝,忽於殿門謂同列曰:蘇軾誠奇才也。衆莫敢對。定曰:雖二三十年前所作文字詩句,引證經傳,隨問即答,無一字差舛,誠天下之奇才也。此恐未必然。按東坡自熙寧初荊公行新法,自是詩語多及新法之不便。元豐二年言者論其作詩譏諷,遂得罪,相距止十年耳;不至二三十年也。藉使能記二三十年作詩文之因,人皆可能,似不足爲東坡道也。定國記此,特愛東坡之過云爾。

●卷四

○東坡教人讀《檀弓》

東坡教人讀《檀弓》,山谷謹守其言,傳之後學。《檀弓》誠文章之模範,凡爲文記事常患意晦而辭不達,語雖蔓衍而終不能發明,惟《檀弓》或數句書一事,或三句書一事,至有兩句而書一事者,語極簡而味長,事不相涉而意脈貫穿,經緯錯綜成自然之文,此所以爲可法也。

○東坡識任德翁

蜀人任孜字遵聖,以學問氣節雄鄉里,兄弟皆從老蘇遊,東坡所謂“大任剛烈世無有,疾惡如風朱伯厚”者,其後在京師有哭遵聖詩云:老任況豪俊,先子推輩行。又云:平生惟一子,抱負珠在掌。見之齠齔中,已有食牛量。其子後立朝,果著大節,即德翁也。東坡眼目高,觀人於齠齔間已能如此,妙矣夫。

○東坡西湖了官事

東坡鎮餘杭,遇遊西湖,多令旌旗導從出錢塘門,坡則自湧金門從一二老兵泛舟絕湖而來,飯於普安院,徜徉靈隱天竺間。以吏牘自隨,至冷泉亭則據案剖決,落筆如風雨,分爭辯訟談笑而辦。已乃與僚吏劇飲,薄晚則乘馬以歸,夾道燈火,縱觀太守。有老僧紹興末年九十餘,幼在院爲蒼頭,能言之。當是時此老之豪氣逸韻可以想見也。

○東坡改《和陶集引》

東坡既和淵明詩以寄穎濱,使爲之引,穎濱屬稿寄坡,自欲以晚節師範其萬一也,其下雲:嗟夫!淵明隱居以求志,詠歌以忘老,誠古之達者,而才實拙。若夫子瞻仕至從官,出長八州事業,見於當世,其剛信矣,而豈淵明之拙者哉!孔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竊比於我老彭。古之君子其取於人則然。東坡命筆改雲:嗟夫!淵明不肯爲五斗粟一束帶見鄉里小人,而子瞻出仕三十餘年,爲獄吏所折困,終不能悛,以陷大難,乃欲以桑榆之末景自託於淵明,其誰肯信之?雖然子瞻之仕,其出入進退猶可考也,後之君子其必有以處之矣。孔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竊比於我老彭。《孟子》曰:曾子、子思同道,區區之跡,蓋未足以論士也。此文今人皆以爲穎濱所作,而不知東坡有所筆削也。宣和間六槐堂蔡康祖得此稿於穎濱第三子(遜),因錄以示人,始有知者。

○東坡教人作文寫字

葛延之在儋耳從東坡遊,甚熟,坡嘗教之作文字雲:譬如市上店肆,諸物無種不有,卻有一物可以攝得,曰錢而已。莫易得者是物,莫難得者是錢。今文章詞藻、事實乃市肆諸物也;意者,錢也。爲文若能立意,則古今所有翕然並起,皆赴吾用。汝若曉得此,便會做文字也。又嘗教之學書雲:世人寫字能大不能小,能小不能大,我則不然,胸中有個天來大字,世間縱有極大字,焉能過此?從吾胸中天大字流出,則或大或小,唯吾所用。若能了此,便會作字也。嘗爲作《龜冠詩》送其行,葛以語胡蒼梧,蒼梧爲記之。此大匠誨人之妙法,學者不可不知也。

○東坡謫居中勇於爲義

陸宣公謫忠州,杜門謝客,惟集藥方,蓋出而與人交,動作言語之際皆足以招謗,故公謹之。後人得罪遷徙者多以此爲法,至東坡則不然,其在惠州也,程正輔爲廣中提刑,東坡與之中外,凡惠州官事悉以告之。諸軍缺營房,散居市井,窘急作過。坡欲令作營屋三百間,又薦都監王約、指使藍生同幹惠州,納秋米六萬三千餘石,漕符乃令五萬以上折納見錢,坡以爲嶺南錢荒,乞令人戶納錢與米,並從其便。博羅大火,坡以爲林令在式假,不當坐罪,又有心力可委,欲專牒令,修復公宇倉庫,仍約束本州科配。惠州造橋,坡以爲吏孱而胥橫,必四六分分了錢造成一座河樓橋,乞選一健幹吏來了此事。又與廣帥王敏仲書,薦道士鄧守安,令引蒲澗水入城,免一城人飲鹹苦水、春夏疾疫之患。凡此等事多涉官政,亦易指以爲恩怨,而坡奮然行之不疑,其勇於爲義如此,謫居尚爾,則立朝之際其可以死生禍福動之哉?

○東坡緣在東南

東坡平生宦遊多在淮浙間,其始通守餘杭,後又爲守杭,人樂其政而公樂其湖山。嘗過壽星院,恍然記若前身遊歷者。其於是邦每有朱仲卿桐鄉之念。謫居於黃凡五年,移汝,既去黃,夜行武昌山上回望,東坡聞黃州鼓角,悽然泣下,賦詩云:黃州鼓角亦多情,送我南來不辭遠。尋上章乞居常州,其後謝表有“買田陽羨,誓畢此生”之語。在禁林與胡完夫、蔣穎叔酬唱,皆以卜居陽羨爲言。晚自儋北歸,愛龍舒風土,欲居焉,乃令郡之隱士李惟熙買田以老。已而得子由書,言桑榆末景,忍復離別,遂欲北還穎昌。作書與惟熙雲:然某緣在東南,終當會合,願君志之,未易盡言也。至儀真乃聞忌之者猶欲攻擊,遂不敢兄弟同居,竟居毗陵以薨。緣在東南之語乃爾明驗,古之偉人自能前知,所謂有開必先者不假數術也。

○東坡卜居陽羨

建中靖國元年東坡自儋北歸,卜居陽羨,陽羨士大夫猶畏而不敢與之遊,獨士人邵民瞻從學於坡,坡亦喜其人,時時相與杖策過長橋、訪山水爲樂。邵爲坡買一宅,爲錢五百緡,坡傾囊僅能償之。卜吉入新第。既得日矣,夜與邵步月,偶至一村落,聞婦人哭聲極哀,坡徙倚聽之曰:異哉,何其悲也!豈有大難割之愛觸於其心歟?吾將問之。遂與邵推扉而入,則一老嫗,見坡泣自若,坡問嫗何爲哀傷至是,嫗曰:吾家有一居,相傳百年,保守不敢動,以至於我。而吾子不肖,遂舉以售諸人,吾今日遷徙來此,百年舊居一旦訣別,寧不痛心?此吾之所以泣也。坡亦爲之愴然,問其故居所在,則坡以五百緡所得者也。坡因再三慰撫,徐謂之曰:嫗之舊居乃吾所售也,不必深悲,今當以是屋還嫗。即命取屋券對嫗焚之,呼其子命翌日迎母還舊第,竟不索其值。坡自是遂還毗陵,不復買宅,而借顧塘橋孫氏居暫憩焉。是歲七月坡竟歿於借居。前輩所爲類如此,而世多不知,獨吾州傳其事雲。

○東坡懶版

東坡北歸至儀真得暑疾,止於毗陵顧塘橋孫氏之館,氣寢上逆不能臥。時晉陵邑大夫陸元光獲侍疾臥內,輟所御懶版以獻,縱橫三尺,偃植以受背,公殊以爲便,競據是版而終。後陸君之子以屬蒼梧胡德輝爲之銘曰:參沒易簀,由殪結纓,斃而得正,匪死實生,堂堂東坡,斯文棟樑,以正就木,猶不忍僵,昔我邑長,君先大夫,侍聞夢奠,啓手舉扶,木君戚施,匪屏匪幾,詒萬子孫,無曰不祥之器。

○《毗陵東坡祠堂記》

東坡自黃移汝,上書乞居常,其後謝表有“買田陽羨,誓畢此生”之語。在禁林與胡完夫、蔣穎叔唱和有云:惠山山下土如濡,陽羨溪頭米勝珠。賣劍買牛吾欲老,殺雞爲黍子來無?又云:雪芽我爲求陽羨,乳水君應餉惠山。晚自儋耳北還,崎虛萬里,徑歸南蘭陵以歿。蓋出處窮達三十年間,未嘗一日忘吾州者,而郡無祠字奠謁之所,邦人以爲闕文。乾道壬辰太守晁︹伯(子健)來始築祠於郡學之西,塑東坡像其中,又於士大夫家廣摹畫像,或朝服或野服,列於壁間,而晁侍郎(公武)爲之記,其略曰:公武聞諸世父景迂生,崇寧間賊臣擅國,顛倒天下之是非,人皆畏禍,莫敢莊語公之葬也。少公黃門銘其壙,亦非實錄,其甚者以賞罰不明罪。元,以改法免役壞元豐,指溫公才智不足,而謂公之斥逐出其遺意;稱蔡確謗ゥ可赦,而謂公之進用自其遷擢;章子厚之賊害忠良,而謂公與之友善;林希之詆誣善類,而云公嘗汲引之。嗚呼,若然,則公之《上清儲祥》、《忠清粹德》二碑及諸奏議著述皆誕謾歟?公武因子健之請,伏自思念,歲月滋久,耆舊日益淪喪,存者皆邈然後進,則緒言將零落不傳,於是不敢以不能爲解,而輒載其事。惟公當元時起於謫籍,登金門玉堂,極禮樂文章之選,及章、蔡竄朋黨於嶺表,而公獨先;朝廷追復黨人官爵,而公獨後。立朝本末彰明較著如此,豈有他哉!昔陳仲弓送中常侍父之葬非以爲賢,從者詈楚公子曰:隸也不力。非以爲不肖,皆有爲而發,豈少公之意或出於此,非耶?後世不知其然,惟斯言是信,則爲盛德之累大矣。因述景迂生之語,俾刻之樂石,庶異日網羅舊聞者有考。記成,︹伯刻石爲二碑,一置之郡齋,一置之陽羨洞靈觀。用杜元凱之法,蓋欲俱傳不朽,其措意甚美。然東坡公之名節固自萬世不磨矣。

○武臣獻東坡啓

東坡帥定武,有武臣狀極樸陋,以啓事來獻。坡讀之,甚喜,曰:奇文也。客退,以示幕客李端叔,問:何者最爲佳句?端叔曰:“獨開一府,收徐庾於幕中;並用五材,走孫吳於堂下。”此佳句也。坡曰:非君誰識之者。端叔笑謂坡曰:視此郎眉宇間決無是語,得無假諸人乎?坡曰:使其果然,固亦具眼矣。即爲具召之,與語甚歡,一府皆驚。竹坡老人周少隱(紫芝)聞之,李端叔嘗記其事。

○東坡戴笠

東坡在儋耳,一日過黎子云,遇雨,乃從農家借箬笠戴之,著屐而歸,婦人小兒相隨爭笑,邑犬羣吠。竹坡周少隱有詩云:持節休誇海上蘇,前身便是牧羊奴。應嫌朱紱當年夢,故作黃冠一笑娛。遺蹟與公歸物外,清風爲我襲庭隅。憑誰喚起王摩詰,畫作東坡戴笠圖。今時亦有畫此者,然多俗筆也。

○東坡《荔支詩》

東坡《食荔支詩》有云:雲山得伴松檜老,霜雪自困楂梨粗。常疑上句似泛,此老不應爾。後見習閩廣者雲:自福州古田縣海口鎮至於海南凡宰上木松檜之外,悉雜植荔支,取其枝葉蔭覆,彌望不絕,此所以有伴松檜之語也。

○東坡用事對偶精切

東坡詞源如長江大河,洶湧奔放,瞬息千里,可駭可愕,而於用事對偶精妙切當,人不可及。如《張子野買妾詩》全用張氏事,《祭徐君猷文》全用徐氏事,《送李方叔下第詩》用《古戰場》“日五色”,皆當家事,殆如天成徐君猷、孟亨之皆不飲,作詩戲之,用徐邈、盂嘉飲酒事,仍各舉當時全語以爲對。其通守餘杭日《答高麗使私覿狀》雲:歸時事於宰旅,方勞遠勤;發私幣於公卿,亦蒙見及。發幣一事,非外夷使者致饋之故實乎?

○退之、東坡用先後語

退之《南山詩》雲:或齊若友朋,或差若先後。人多不知先後之義,練塘洪慶善吏部(興祖)引《前漢志》雲:見神於先後宛若。其注云:兄弟妻關中呼爲先後子。觀東坡《徐州謝上表》雲:信道直前,曾無坎井之避;立朝寡助,誰爲先後之容。或疑先後不可對坎井,蓋不知亦出於此也。

○東坡文效唐體

東坡之文浩如河漢,濤瀾奔放,豈區區束縛於堤防者,而作《徐君猷祭文》及《徐州鹿鳴燕詩序》全用四六,效唐人體而益工,蓋以文爲戲邪?

○東坡錄沿流館詩

東坡在翰林被旨作《上清儲祥宮碑》,哲宗親書其額。紹聖黨禍起,磨去坡文,命蔡元長別撰《玉局遺文》,中有詩云:淮西功德冠吾唐,吏部文章日月光。千載斷碑人膾炙,不知世有段文昌。其題雲:紹聖中得此詩於沿流館中,不知何人作也,戲錄之以益篋笥之藏。此詩乃東坡自作,蓋寓意儲祥之事,特避禍故託以得之,味其句法則可知矣。

○石屋洞題名

臨安石屋洞崖石上有題名二十五字雲:陳襄、蘇頌、孫奕、黃灝、曾孝章、蘇軾同遊,熙寧六年二月二十一日。內東坡姓名磨去,僅存彷彿,蓋崇寧黨禍時也。

○柳展如論東坡文

東坡歸白海南,遇其甥柳展如(閎),出文一卷示之曰:此吾在嶺南所作也,甥試次第之。展如曰:《天慶觀乳泉賦》詞意高妙,當在第一;《鍾子翼哀詞》別出新格,次之;他文稱是舅老筆,甥敢優劣邪?坡嘆息以爲知言。展如後舉似洪慶善,慶善跋東坡帖,具載其語。

○貶所敬蘇、黃

元黨禍烈於熾火,小人交扇其焰,傍觀之君子深畏其酷,惟恐黨人之塵點污之也。而東坡之在儋,儋守張中事之甚至,且日從叔黨棋以娛東坡,洎張解官北歸,坡凡三作詩送之。魯直之在戎,戎守彭知微每遣吏李珍調護其逆旅之事,無不可人意。當是之時而二守乃能如此,其義氣可書,張竟以此坐謫雲。

○昌化盛事

東坡眉人,貶昌化。任德翁亦眉人,後亦貶昌化。張才叔贈德翁詩云:儋耳百年經僻陋,眉山二老繼驅除。德翁和雲:身投魑魅家何在,澤逮昆蟲罪未除。蘇任兩公同鄉里,同貶所,大節相望,顧儋耳獨何幸也!

○侍兒對東坡語

東坡一日退朝,食罷捫腹徐行,顧謂侍兒曰:汝輩且道是中有何物?一婢遽曰:都是文章。坡不以爲然,又一人曰:滿腹都是識見。坡亦未以爲當。至朝雲乃曰:學士一肚皮不入時宜。坡捧腹大笑。

●卷五

○優孟《孫叔敖》歌

《史記》載優孟言孫叔敖事曰:楚相孫叔敖知其賢人也,善待之,病且死,屬其子曰:我死,汝必貧困,若往見優孟,言我孫叔敖之子也。居數年,其子窮困負薪,逢優孟,與言曰:我孫叔敖子也,父且死時屬我貧困往見優孟。優孟曰:若無遠有所之。即爲孫叔敖衣冠,抵掌談語歲餘,像孫叔敖,楚王及左右不能別也。莊王置酒,優孟前爲壽,莊王大驚,以爲孫叔敖復生也,欲以爲相,優孟曰:請歸,與婦計之三日而爲相。莊王許之。三日後優孟復來,王曰:婦言何謂?孟曰:婦言慎無爲,楚相不足爲也,如孫叔敖之爲楚相,盡忠爲廉以治楚,楚王得以霸,今死,其子無立錐之地,貧困負薪以自飲食,必如孫叔敖,不如自殺。因歌曰:山居耕田苦,難以得食,起而爲吏,身貪鄙者餘財,不顧恥辱,身死家室富,又恐受賕枉法爲奸觸大罪,身死而家滅,貪吏安可爲也!念爲廉吏,奉法守職,竟死不敢爲非,廉吏安可爲也!楚相孫叔敖持廉至死,方今妻子窮困負薪而食,不足爲也。於是莊王謝優孟,乃召孫叔敖子,封之寢邱。《史記》所載如此,予嘗遊浮光,叔敖即是郡期思縣人也。期思今廢爲鎮,予得漢延熹中所立碑,書是事,微有不同,雲:病甚臨卒,將無棺槨,令其子曰:優孟曾許千金貸吾。孟,楚之樂長,與相君相善,雖言千金,實不負也。卒後數年,莊王置酒以爲樂,優孟乃言孫君相楚之功,即慷慨高歌,涕泣數行(缺一字)投首王,王心感動覺悟,問孟,孟具列對,即求其子而加封焉。子辭父有命,如楚不忘亡臣社稷(缺一字)而欲有賞,必於潘國下溼堯角,人所不貪,遂封潘鄉。潘即固始也。而所載歌絕奇曰:貪吏而可爲而不可爲,廉吏而可爲而不可爲。貪吏而不可爲者當時有污名,而可爲者子孫以家成。廉吏而可爲者當時有清名,而不可爲者子孫困窮被褐而賣薪。貪吏常苦富,廉吏常苦貧,獨不見楚相孫叔敖,廉潔不受錢。味其詞語,憤世疾邪,含思哀怨,過於慟哭。比之《史記》所書遠甚,聽者安得不感動也。歐陽公《集古錄》謂:微斯碑,後世遂不復知叔敖名饒。又謂碑亦罕傳。餘以集錄二十年間求之博且勤,乃得之雲。

○史載禍福報應事

史書載禍福報應事當示勸懲之意,班固書田殺魏其、灌夫事,其末雲:疾,一身盡痛,若有擊者,謔服謝罪,上使視鬼者瞻之曰:魏其與灌夫共守笞,欲殺之。竟死。其意蓋謂雖幸逃人戮,鬼得而誅之矣。故書之所以示戒也。《唐書》載崔器議達奚罪抵死,後器病,叩頭雲:達奚尹訴於我。三日卒。夫之叛君附賊,死有餘罪,器守正據法,尚何所訴?又安能爲正人之厲哉!徒使逆徒用以藉口,此等事削而不書可也。

○古者居室皆稱宮

古者居室貴賤皆通稱宮,初未嘗分別也。秦漢以來始以天子所居爲宮矣。《禮記》雲:父子異宮。又云:儒有一畝之宮,環堵之室。林子中在京口作詩寄東坡雲:欲喚無家一房客,五雲樓殿釒巢鰲宮。而東坡和雲:頭莫喚無家客,歸掃峨眉一畝宮。蓋本諸此。

○諸父大人

伯叔父謂之諸父,兄弟之子謂之猶子,故皆可稱爲父子,二疏傳受乃廣之兄子。而班固書曰:即日父子俱移病。又今人稱父爲大人,而此書受叩頭曰:從大人議。則諸父亦通稱,猶孟子之所謂大人者,蓋皆尊者之稱爾。

○子者男子通稱

子者男子之通稱,若文字間稱其師則曰子某子,復冠子字於其上者示特異於常稱,曰吾所師者則某子云爾。《列子》乃其門人所集,故曰子列子;《公羊》之書其弟子稱其爲子公羊子,至隱十一年稱子沈子,何休注曰:子沈子,後師沈子稱,子冠氏上者著其爲師也,不但言子曰者闢孔子也,其不冠子者,他師也。陳後山以《南豐瓣香》稱爲子曾子,蓋用此法。劉夢得自爲傳,乃加子於上者,非是。而今人承其誤,亦多以自稱,或稱其朋友,皆失之矣。

○前言往行有所感發

士大夫多識前言往行,豈獨資談柄爲觀美,蓋欲施之用也。國初遣盧多遜使李國主,還艤舟宣化口,使人白國主曰:朝廷重修天下圖經,史館獨闕江東諸州,願各求一本以歸,國主亟令繕寫送與之。於是多遜盡得其十九州之形勢、屯戍、遠近、戶口多寡以歸朝廷,始有用兵之意。熙寧中高麗入貢,所經州縣悉要地圖,所至皆造送山川、道路、形勢、險易,無不備載。至揚州牒州取地圖,是時陳秀公守揚,紿使者欲盡見兩浙所供圖,仿其規模供造,及圖至都,聚而焚之,具以事聞。秀公之舉,蓋因前事有所感發也。

○老而能學

曹孟德嘗言老而能學惟吾與袁伯業,東坡雲:此事不獨今人不能,古人亦自少也。東坡以《論語解》寄文潞公,書雲:就使無取,亦足見其窮不忘道,老而能學也。予竊謂年齒寢高而能留意於學,此固非易事,然於其中亦自有味,蓋老者更事既熟,見理既明,開卷之際迎刃而解,如行舊路而見故人,所謂溫故知新者。人於少年讀書與中年、晚年所見各不同,其作文亦然,故老而能學,蓋自有以樂之也。

○溫公論商鞅

溫公論魏惠王有一商鞅而不能用,使還爲國害,喪地七百里,竄身大梁。予竊謂商鞅刻薄之術始能帝秦,卒能亡秦,使用之於魏,其術猶是也。孟子不遠千里而來,惠王猶不能聽其言,其庸妄可知矣。溫公不責惠王以不聽孟子仁義之言,而乃責其不用商鞅功利之說,何耶?公於此必有深意,特予未之曉爾。

○辨高祖臥內奪韓信軍

《史記》西漢所書,高祖即臥內奪韓信軍事殊可疑,且信爲漢名將,凡用兵之法,敵人動息,尚當知之,豈有其主夜宿傳舍而軍中不知,其斥候不明可想見矣。周亞夫屯細柳,天子先驅至不得入,今乃使人晨入其臥內,稱漢使者至麾,召諸將易置其軍而猶不知,信方起乃知獨漢王來,大驚。則其軍門壁壘蕩然無禁,所謂紀律果安在邪?設或敵人仿此而爲之,其敗亡可立而待也。項羽死,高祖又襲奪其軍,夫爲將而其軍每爲襲奪,則真成兒戲爾。信號能申軍法,恐不應至是也。

○《平淮西碑》誤

唐憲宗以永貞元年八月即位,是月劍南西川劉癖自稱留後,十一月夏綏銀節度留後楊惠琳反,元和元年三月辛巳楊惠琳伏誅,十月戊子劉癖伏誅,事皆在元和元年,而退之《平淮西碑》雲:明年平夏,又明年平蜀。蓋誤也。《新唐書》載此碑,刪去“明年平夏”一句。

○《晉史》書事鄙陋

《晉史》書事鄙陋可笑者非一端,如論阮孚好屐、祖約好財,同是累而未判得失。夫蠟屐固非雅事,然特嗜好之僻爾,豈可與貪財下俚者同日語哉?而作史者必待客見其料財物,傾身障簏,意未能平,方以分勝負,此乃市井屠沽之所不若,何足以污史筆,尚安論勝負哉?許敬宗之徒污下無識,東坡以爲人奴不爲過也。

○論姚崇序進郎吏

姚崇序進郎吏,明皇仰視殿屋,崇再三言之,終不應。崇懼趨出,高力士侍側,曰:大臣奏事,陛下當面加可否,奈何一不省察?帝曰:朕任崇以天下事,當進賢退不肖,郎吏卑秩,乃一一以煩朕耶?會力士傳旨省中,爲道帝語,崇乃喜,聞者皆服帝識人君之體,後之論史者亦美之。予謂明皇怠心已兆於此,夫官吏雖有崇卑之異,然一吏不肖則一事隳,君相共議亦理之常,不應以其微而忽之。政使欲示信任之意,亦當因是面加開諭,使崇曉然於心,豈宜傲睨峻拒,忿然不答,則是厭萬機之繁,畏惡之意已形於外,不復顧省矣。其後竟委政於李林甫,專擅國柄;付邊事於安祿山,卒致大亂,蓋胎於拒姚崇之時也。

○晁錯名如字讀

晁錯之名古今皆讀如措字,潘岳《西征賦》雲:越安陵而無譏,諒惠聲之寂寞。吊爰絲之正議,仗梁劍於東郭。訊景皇於陽邱,爰信讒而矜謔。殞吳嗣於局下,蓋發怒於一博。成七國之稱亂,翻助逆以誅錯。恨過聽之無討,茲沮善而勸惡。據此則乃如字讀,而前輩初不然,不知嶽何所據耶?

○西漢句讀

西漢極有好語,患在讀者亂其句讀(去聲),如《衛青傳》雲:人奴之生得無笞罵足矣安得封侯事乎?“人奴之”爲一句,“生得無笞罵足矣”爲一句,生讀如“生乃與噲等爲伍”之生,謂人方奴我,平生得無笞罵已足矣,安敢望封侯事?則語有意味,而句法雄健,今人或以“人奴之生”爲一句,只移一字在上句,便凡近矣。

○《西漢?溝洫志》

《西漢?溝洫志》載賈讓《治河策》雲:河從河內北至黎陽爲石堤,激使東抵東郡平岡。又爲石堤使西北抵黎陽觀下。又爲石堤使東北抵東郡津北。又爲石堤使西北抵魏郡昭陽。又爲石堤激使東北百餘裏間河再西三東。讀者多善其五用石堤字而不爲冗復。予謂其源蓋出於《禹貢》自“導河積石”而下至“九州攸同”一段,才二百餘字而用東至、北至者凡三十餘,皆連屬重複,讀之初不覺其煩,政如崇山峭壁先後崛立,愈險愈奇,班固蓋法此。

○作史華實相副

質勝文則野,文勝質則史。作史者當務華實相副,須能摹寫當時情狀,如在目前,乃爲盡善。若惟務語簡,則下筆之際必有沒其本意者。如始皇見茅焦之時,記事者書雲:王仗劍而坐,口正沫出。觀“口正沫出”四字,則始皇鷙忍虎視之狀赫然可見矣。作史之法當然也。

○論季布

季布面折廷爭,欲斬樊噲,殿上皆恐,呂后罷朝,遂不復議擊匈奴,其剛直可知矣。曹邱生數招權顧金錢事貴人趙談等,與竇長君善,布以書諫長君,使勿與通。其始固亦善矣。及曹邱來見,初無他說,止進諂辭以悅之,謂其得聲梁楚間,欲遊揚其名於天下,其奸佞取媚亦猶所以待趙談、竇長君耳。爲布者當罵而弗與通,如袁盎之絕富人,可也。顧乃大悅,引爲上客,布至此何謬耶?

○辨唐太宗臂鷂事

《通鑑》載唐太宗嘗自臂鷂,望見魏徵來,納之懷。徵奏事故久不已,鷂竟死懷中。按白樂天元和十五年獻《續虞人箴》雲:降及宋,亦諫元宗,溫顏聽納,獻替從容,及趨出,鷂死握中。故開元事播於無窮,則是宋諫明皇,非魏徵諫太宗也。樂天在當時耳目相接,必有據依,殆史之誤,抑豈二事皆然,適相似邪?

○五代典章

五季承唐以後,雖兵革相尋,然去唐未遠,制度典章人猶得以持循,如蕭希甫論內宴樞密使不當坐,李琪爲僕射太常禮院言無送上之文,馬縞、趙鹹議嫂叔之服,崔稅以宰相改其所草制而引經固爭,使當時人人能守唐制如此,豈不能久立國乎?

○老泉贊畫五星

老泉贊吳道子畫五星雲:妝非今人,脣傅黑膏。予嘗疑霄漢星辰之尊,而妝飾乃如是之妖,何也?及觀唐《五行志》元和末婦人爲圓髻、椎髻,不設鬢飾,不施朱粉,惟以烏膏注脣,狀若悲啼。乃悟唐之俗工作時世妝,嫁名道子,以紿流俗,星辰不如是也。

○痛飲讀《離騷》

昔人有云:痛飲讀《離騷》,可稱名士。世往往道其語,予常笑之,方痛飲時天地一醉,萬物同歸,乃復攢眉於幽憂悲憤之作,而顧稱名士邪?張季鷹雲:使我有身後名,不如即時一杯酒。真達者之言也。

○《通鑑》不載《離騷》

邵公濟(博)著書言司馬文正公修《通鑑》時謂其屬範純父曰:諸史中有詩賦等,若止爲文章,便可刪去。蓋公之意士欲立於天下後世者,不在空言耳。如屈原以忠廢,至沉汨羅以死,所著《離騷》淮南王、太史公皆謂可與日月爭光,豈空言哉?《通鑑》並屈原事盡削去之。《春秋》褒毫髮之善,《通鑑》掩日月之光,何耶?公當有深識,求於《考異》中無之。予謂三閭大夫以忠見放,然行吟恚懟形於色詞,揚己露才,班固譏其怨刺,所著《離騷》皆幽憂憤嘆之作,非一飯不忘君之誼,蓋不可以訓也。若所謂與日月爭光者,特以褒其文詞之美耳。溫公之取人必考其終始大節,屈原沉淵,蓋非聖人之中道,區區章繪句之工,亦何足算也。

○《四六談麈》差誤

古今人作詩話多矣,近世謝景思()作《四六談麈》,王性之(釒至)作《四六活》,甚新而奇,前未嘗有此。然《談麈》載陳去非草《義陽朱丞相起復制》雲:眷予次輔,方宅大憂。有以宅憂爲言者,令貼麻,陳改雲:方服私艱。說者又以爲語忌。又云叔祖逍遙公(謝顯道也)初不入黨籍,朱子發(震)內相以初廢錮,乞依黨籍,例命一子宮。爲作謝啓雲:刻石刊章,偶逃部黨。按景思記此二事皆誤。宅憂二字乃有旨令綦處厚貼麻,去非曾待罪,非令其自貼改也。謝顯道崇寧元年入黨籍,至四年立奸黨碑時出籍久矣。一子得致仕恩,僅監竹木務而卒。故子發爲請於朝,復得一子宮,其奏牘雲:“名在黨籍”是也。景思記當時所見,偶爾差舛,恐誤作史者採取,故爲是正之。

○莊嶽齊地名

《孟子》論齊語而曰:引而置之莊嶽之間數年。注:莊嶽,齊地也。《左傳?襄公二十八年》:齊亂,伐內宮,弗克,又陳於嶽。注:嶽,里名也。曹參爲齊相,屬後相曰:以齊嶽市爲寄,勿擾也。獄字合從嶽音,蓋謂嶽市,乃齊之地,奸人所容,故當勿擾之耳。

●卷六

○成都大成殿

成都大成殿建於東漢初平中,氣象雄渾,漢人以大隸記其修築歲月,刻於東楹,至今千餘年,巋然獨存,殆猶魯靈光也。紹興丙辰高宗因府學教授範仲殳有請,親御翰墨,書大成之殿四字賜之。其後胡承公(世將)宣撫川陝,治成都,詣殿周視棟樑,但爲易其太腐者,增瓦數千,而不敢改其舊雲。

○蜀中石刻東坡文字稿

蜀中石刻東坡文字稿,其改竄處甚多,玩味之可發學者文思。今具注二篇於此,乞校正。《陸贄奏議上進札子》“學問日新”下雲:“而臣等纔有限而道無窮”,於“臣”字上塗去“而”字。“竊以人臣之獻忠”改作“納忠”,“方多傳於古人”改作“古賢”,又塗去“賢”字復注“人”字。“智如子房而學則過”改“學”字作“文”。“但其不幸所事暗君”改“所事暗君”作“仕不遇”。“時德宗以苛察爲明”改作“以苛刻爲能”,“以猜忌爲術而贄勸之以推誠,好用兵而贄以消兵爲先,好聚財而贄以散財爲急”,後於逐句首皆添注“德宗”二字。“治民馭將之方”先寫“馭兵”二字,塗去,注作“治民”。“改過以應天變”改作“天道”。“遠小人以除民害”改作“去小人”。“以陛下聖明,若得贄在左右,則此八年之久可致三代之隆”,自若字以下十八字並塗去,改雲:“必喜贄議論,但使聖賢之相契,即如臣主之同時。”“昔漢文聞頗牧之賢”改“漢文聞”三字作“馮唐”。“論取其奏議,編寫進呈”塗去“編”字,卻注“稍加校正繕”五宇。“臣等無任區區愛君憂國感恩思報之心”改雲“臣等不勝區區之意”。《獲鬼章告裕陵文》自“孰知耘耔之勞”而下雲:“昔漢武命將出師,而呼韓來廷,效於甘露,憲宗厲精講武,而河湟恢復,見於大中”,後乃悉塗去不用。“獷彼西羌”改作“憬彼西戎”。“號稱右臂”改作“古稱”。“非愛尺寸之疆”改作“非貪”。“自不以賊遺子孫”而下雲:“施於沖人,坐守成算,而董氈之臣阿里骨外服王爵,中藏禍心,與將鬼章首犯南川后”,乃自“與將”而上二十六字並塗去,改雲:“而西蕃首領鬼章首犯南川”。“爰敕諸將”改作“申命諸將”。“蓋酬未報之恩”改作“爭酬”。“生擒鬼章”改作“生獲”。其下一聯初雲:“報谷吉之冤,遠同強漢;雪渭水之恥,尚陋有唐”,亦皆塗去,乃用此二事別作一聯雲:“頡利成擒,初無渭水之恥;郅支授首,聊報谷吉之冤”。末句“務在服近而柔遠”改作“來遠”。

○溫公論碑誌

溫公論碑誌謂古人有大勳德勒銘鐘鼎,藏之宗廟,其葬則有豐碑以下棺耳。秦漢以來始命文士褒讚功德,刻之於石,亦謂之碑。降及南朝復有銘志,埋之墓中。使其人果大賢耶?則名聞昭顯,衆所稱頌,豈待碑誌始爲人知?若其不賢也,雖以巧言麗辭,強加採飾,徒取譏笑,其誰肯信?碑猶立於墓道,人得見之,志乃藏於壙中,自非開發,莫之睹也。蓋公剛方正直,深嫉諛墓而云然。予嘗思之,藏志於壙,恐古人自有深意。韓魏公四代祖葬於趙州,五代祖葬於博野,子孫避地,歷祀綿遠,遂忘所在。魏公既貴,始物色得之,而疑信相半,乃命儀公祭而開壙,各得銘志,然後韓氏翕然取信,重加封植而嚴奉之。蓋墓道之碑易致移徙,使當時不納志於壙則終無自而知矣。故予恐古人作事必有深意,藉志以諛墓則固不可,若止書其姓名、官職、鄉里,系以卒葬歲月而納諸壙,觀韓公之事,恐亦未可廢也。

○唐嚴火禁

唐火禁嚴,甚罪抵死。元微之《連昌宮詞》敘覓念奴事雲:須臾覓得又連催,特敕街中許燃燭。街中燃燭亦常事,至特敕乃許,則火禁之嚴可知。然吳元濟拒命禁人偶語於途,夜不燃燭。裴晉公既平蔡,遂弛其禁,往來者不限晝夜,蔡人始知有生之樂,而中朝之法亦嚴,不知裴公弛禁之後當時又何以處此邪?

○二唐論宰相

唐質肅公嘗論文潞公燈籠錦,而唐林夫()嘗以新法彈王荊公。後人文字間多誤,謂父子論宰相爲唐氏一門盛事。原其致誤之由,蓋質肅之子淑問、林夫之父彥猷(詢)俱嘗爲監察御史,唐氏父子皆爲臺官,則有之。至論宰相,則非出於一家也。

○文字用語助

文字中用語助太多,或令文氣卑弱,典謨訓誥之文其末句初無耶、歟、者、也之辭,而渾渾灝灝噩噩列於六經。然後之文人多因難以見巧,退之《祭十二郎》老成文一篇,大率皆用助語,其最妙處自“其信然邪”以下至“幾何不從汝而死也”一段,僅三十句,凡句尾連用邪字者三,連用乎字者三,連用也字者四,連用矣字者七,幾於句句用助辭矣,而反覆出沒如怒濤驚湍,變化不測,非妙於文章者安能及此?其後歐陽公作《醉翁亭記》繼之,又特盡紆徐不迫之態,二公固以爲遊戲,然非大手筆不能也。

○夏英公四六

歐陽公《歸田錄》載夏英公《辭免奉使啓》雲:義不戴天,難下穹廬之拜;禮當枕塊,忍聞之音。歐陽公稱之。其中又有一聯雲:王姬作館,接仇之禮既嫌;曾子回車,勝母之遊遂輟。亦不減前語,然是時文章方掃除五代鄙陋之習,故此等語見稱於時,自是而後四六之工蓋十倍於此矣。

○翟忠惠四六

翟公巽參政(汝文)守越,以擅免民間和買縑帛四十餘萬爲部使者所劾,貶秩,公謝表雲:欲安劉氏無嫌晁氏之危,豈若秦人坐視越人之瘠。迨去郡,郡人安其政,將相率投牒借留。公知之,命取其牒以來,即書其上雲:固知京兆姑爲五日之留,無使稽山複用一錢之送。其用事精當若此。

○四六用事

四六用事固欲切當,然雕鐫太過則反傷正氣,非出自然也。國初有年八十二而魁大廷者,其謝啓雲:白首窮經,少伏生之八歲;青雲得路,多太公之二年。此語殆近乎俳,近有士子年十有九,以詩賦擢第,予爲之作啓雲:年逾賈誼,亦濫置於秀材;齒少陸機,顧何能於《文賦》。蓋二者之年齒適相上下也。

○吳丞相著書

吳元中丞相(敏)宣和間著《中橋見聞錄》,記當時事,不敢斥言,大抵多爲語,其稱安者謂蔡攸,蓋攸字居安;實者謂童貫;木者謂林靈素或朱π也,他皆類是。

○懶真子辨太公名

馬大年(永卿)著《嫩真子錄》言前漢初去古未遠,風俗質略,故太公無名,母媼無姓。然唐《宰相世系表》敘劉氏所出雲:豐公生,字執嘉,生四子邦,漢高帝也。噫!高皇之父漢史不載其名,而唐史乃載之,此事亦可一笑。予謂風俗雖質略,安有無姓之理,母媼無姓特史逸之爾。至於太公之名則《漢史》已具載。按後漢章帝建初七年冬十月癸丑西巡狩,幸長安,丙辰祠高廟,遂有事十一陵,遣使者祠太上皇於萬年。注:太上皇,高祖父也,名,一名執嘉。歐陽公蓋本此,特誤以執嘉爲字,然太公之名初非唐史創書之也。

○晉人言酒猶兵

晉人云酒猶兵也,兵可千日而不用,不可一日而無備。酒可千日而不飲,不可一飲而不醉。飲流多喜此言。予謂此未爲善飲者,飲酒之樂常在欲醉未醉時,酣暢美適如在春風和氣中,乃爲真趣。若一飲徑醉,酩酊無所知,則其樂安在邪?東坡《和淵明飲酒詩序》雲:吾飲酒至少,嘗以把盞爲樂,往往頹然坐睡,人見其醉而吾中瞭然,蓋莫能名其爲醉其爲醒也。在揚州時飲酒過午輒罷,客去解衣盤礴終日,歡不足而適有餘。因和淵明《飲酒詩》,庶幾彷彿其不可名者。東坡雖不能多飲,而深識酒中之妙如此,晉人正以不知其趣,濡首腐脅,顛倒狂迷,反爲所累,故東坡詩云:江左風流人,醉中亦求名。此言真可以砭諸賢之肓也。

○《地裏指掌圖》

今世所傳《地裏指掌圖》不知何人所作,其考究精詳,詮次有法,上下數千百年一覽而盡,非博學洽聞者不能爲,自足以傳遠。然必託之東坡,其序亦云:東坡所爲。觀其文淺陋,乃舉子綴緝對策手段,東坡安有此語?最後有《本朝升改廢置州郡》一圖,乃有崇寧以後迄於建炎、紹興所廢置者,此豈出於東坡之手哉?

○大觀廷策士

大觀三年徽宗臨軒策士,賜賈公(安宅)以下六百八十八人及第,時方行三舍法,先一歲辟雍會試,郡國貢士凡數千人,其升諸司馬命於天子者僅百有四十人,而吾州至三十有二人,爲天下最,其用他州戶籍而登名者又不止是。徽宗大喜,命推賞守臣教官,下詔曰:學校興崇,人材樂育,法備令具,勸懲已行,深慮有司失實,尚有遺材,傳不云乎“進賢受上賞,蔽賢蒙顯戮”。閱前日賓興之數,校其試中多寡,惟常州爲衆,苟依常格推恩,非古人尚賞之意,其知州、教授特與轉一官。於是知州事若蒙進官朝請大夫,州學教授慮遷宣德郎。諸生相與刻詔書於石,而信安程子山(俱)爲之碑,是榜晉陵張氏(宰き,後、改名宦宇)、無錫李氏(上行、端行)兄弟皆中選。初張氏崇寧中參政,公(守)既擢第,至是三兄弟又同升,而弟泰州通判(實)復以上舍試禮部中優等,偶戾式被駁。於是郡太守徐公(伸)取“靈椿一株老,丹桂五枝芳”之句榜其閭曰椿桂坊。是舉也,邦人仕於朝者多知名,宦達者踵相躡。先大父(諱肅)亦是歲貢士也。高宗開大元帥府於鄆,實在饋運幕中,後駐蹕廣陵,首召入館,館罷歸隱錫山。建炎末樞密富公(直柔)爲中執法,以先大父及參政陳公(與義)、中書舍人張公(犯御名)論薦,高宗記憶先大父姓名,亟加收召,二公既赴闕,並躋顯用,而先大父獨不起。參政張公(守)累書勉諭,卒不行,天下高之。建炎召札,今名儒鉅公嘉尚清節,題跋盈軸雲。

○青唐、燕山邊賞

先大父有手記雲:餘靖康丁未正月六日被隨軍漕檄差專一主管受給兵馬大元帥府犒軍金帛錢物二十萬貫匹兩,因見梁正夫說收復燕山,時童貫於瓦橋置司,朝廷支一百萬貫匹兩犒軍,曰降賜庫,而河朔諸郡助軍之數不與焉。是時呂元直爲河北轉運使,以本司錢四十萬緡獻之,貫顧呂公笑曰:此甚微末,公以爲功耶?貫昨收復青唐,時朝廷支降一千八百萬貫,闢置官屬六百餘員,每一次犒賞,得金盂重五十兩者,比比皆是。至結局第功上等,轉五官,升五職,其下增秩亦如之。

○道鄉記毗陵後河

吾州道鄉先生書郡中後河興廢曰:郡城中所謂後河者乃舊守國子博士李公餘慶創開,李公精地理,誘率上戶共成此河。且曰自此文風寢盛,士人相繼登高科,三十年當有魁天下者,爾之子孫鹹有望焉。河成未幾,學者果盛,已而紫微錢公公輔登第爲第三,右丞胡公宗愈繼爲第二,吏部餘公中遂魁天下,其去河成之日適三十年,蓋熙寧癸丑也。自後瀕河之民多侵岸爲屋及棄物水中,由是堙塞,久不通舟。崇寧初年給事中朱公彥出守於此,詢究利病,得其實,於是浚而通之,向之形勝復出矣。今給事中霍公端友遂於次年魁天下士,是歲歲在癸未,去熙寧癸丑適又三十年。霍氏居河上游,河勢曲折,朝揖其門,鍾聚秀氣,世有名人。今知太平州霍公漢英與其侄給事數十年間相望起東南,爲時顯用,然則形勝之助孰謂不可信乎(李公葬州之橫山,民病店者取其墳土服之輒愈。今朝散郎撰乃其孫也)?右道鄉所記詳悉如此,蓋有望於後之人。是河自羅城南水門分荊溪之流,經月斜、金斗、顧塘、葛橋至於土橋以入於漕渠,近歲堙塞將成通衢矣,至淳熙十四年林太守(祖洽)始復浚之。

○江西長老

紹興末江西一僧忘其名,住饒州薦福寺,寺傍舊多隙地,寢爲人侵漁,僧自度力不能制,乃謂其徒曰:寺有主者所以主張是寺也,坐視地爲他人有而不能直,焉用主者爲?吾甚愧之,今當去矣。即升座鳴鼓,集衆高吟曰:江南江北水雲鄉,千頃蘆花未著霜。好景不將零碎賣,一時分付謝三郎。遂閉目不語,衆愕眙視之,已逝矣。

○石刻多失真

石刻多失真者非惟摹扌肥瘠差謬而已,至於刊造之際,人但知深刻可以傳遠,設若所書字本清勁,鐫刻稍深,則打成墨本,紙必陷入,洎裝褫既平以書丹,筆畫較之往往過元本倍蓰,此大弊也。歐陽公記李陽冰書《忘歸臺銘》等三碑,比陽冰平生所篆最細瘦,世言此三石皆活,歲久漸生,刻處幾合,故細爾。後之建碑者倘遇此等石,則其失真尤可知矣。

○《唐?藩鎮傳敘》

或雲歐陽公取《新唐書》列傳令子叔弼讀而臥聽之,至《藩鎮傳敘》嘆曰:若皆如此傳敘筆力,亦不可及。此恐未必然,《藩鎮傳敘》乃全用杜牧之罪言耳,政如《項羽傳贊》掇取賈生《過秦論》,故奇崛可觀,而非遷固之文也。

○退之《贈李願詩》

退之《贈李願詩》雲:往取將相酬恩仇。夫得時得位而至將相,子生所學政欲施用,顧乃悻悻然爲酬恩仇設邪?古人謂一飯之德必償,睚眥之怨必報,誠淺薄之論,退之亦爲此言,何也?

○張橫浦讀書

張侍郎(九成)謫南安,病目,執書倚柱嚮明而觀者凡十四年,歲月既久,磚上雙趺隱然。洎北歸,乃書此事於柱,後人爲刻之。

○《楚詞》落英

王荊公有“黃昏風雨滿園林,籬菊飄零滿地金”之句,歐陽公曰:百花盡落,獨菊枝上枯耳。因戲曰:秋花不比春花落,爲報詩人仔細看。荊公聞之,引《楚詞》“夕餐秋菊之落英”爲據。予按訪落《詩》“訪予落止”,毛氏曰:落,始也。《爾雅》:ㄈ落,權輿,始也。郭景純亦引“訪予落止”爲注。然則《楚詞》之意乃謂擷菊之始英者爾。東坡《戲章質夫寄酒不至詩》雲:謾繞東籬嗅落英。其義亦然。

○米元章拜石

米元章守濡須,聞有怪石在河ヂ,莫知其所自來,人以爲異而不敢取。公命移至州治,爲燕遊之玩,石至而驚遽,命設席拜於庭下曰:吾欲見石兄二十年矣。言者以爲罪,坐是罷去。其後竹坡周少隱過是郡,見石而感之,爲賦詩,其略曰:“喚錢作兄真可憐,喚石作兄無乃賢。望塵雅拜良可笑,米公拜石不同調”雲。

○孟子之平陸

孟子之平陸,與其大夫言反覆再四,至言之齊王處,然後盡出其姓名,首尾相避,森然簡嚴,此文章之法也。

○叵字

“叵”字乃“不可”二合,其義亦然,史傳多連用叵可字,蓋重出,如《安祿山傳》“叵可忍”之類是也。

○論書畫

書與畫皆一技耳,前輩多能之,特遊戲其間,後之好事者爭譽其工,而未知所以取書畫之法也。夫論書當論氣節,論畫當論風味,凡其人持身之端方,立朝之剛正,下筆爲書,得之者自應生敬,況其字畫之工哉?至於學問文章之餘,寫出無聲之詩,玩其蕭然,筆墨間足以想見其人,此乃可寶。而流俗不問何人,見用筆稍佳者則珍藏之,苟非其人,特一畫工,所能何足貴也?如崇寧大臣以書名者後人往往唾去,而東坡所作枯木竹石萬金爭售,顧非以其人而輕重哉!蓄書畫者當以予言而求之。

●卷七

○作詩押韻

作詩押韻是一奇,荊公、東坡、魯直押韻最工,而東坡尤精於次韻,往返數四,愈出愈奇,如作《梅詩》、《雪詩》押暾字、叉字,在徐州與喬太博唱和押粲字,數詩特工。荊公和叉字數首,魯直和粲字數首,亦皆傑出,蓋其胸中有數萬卷書,左抽右取皆出自然,初不着意,要尋好韻而韻與意會,語皆渾成,此所以爲好。若拘於用韻,必有牽強處,則害一篇之意,亦何足稱。坡在嶺外《和淵明懷古田舍詩》雲:休閒等一味,妄想生愧。自注雲:淵明本用緬字,今聊取其同音字《和程正輔同遊白水巖詩》雲:恣傾白蜜收五棱,細黃土栽三椏。自注雲:來詩本用碰字,惠州無書,不見此字所出,故且從木奉和。且東坡欲和此二韻似亦不難矣,然才覺牽合則寧舍之,不以是而壞此篇之全意也。後人不曉此理,纔到和韻處以不勝人爲恥,必劇力冥搜,縱不可使,亦須強押,正如醉人語言,全無倫類,可以一笑也。

○詩人詠史

詩人詠史最難,須要在作史者不到處別生眼目,正如斷案不爲胥吏所欺,一兩語中須能說出本情,使後人看之便是一篇史贊,此非具眼者不能。自唐以來本朝詩人最工爲之,如張安道《題歌風臺》,荊公詠范增、張良、揚雄,東坡《題醉眠亭》、《雪溪乘興》、《四明狂客》、《荊軻》等詩皆其見處高遠,以大議論發之於詩,汪遵《讀秦史》、章碣《題焚書坑》二詩亦甚佳,至如世所傳胡曾《詠史詩》一編只是史語上轉耳,初無見處也。青社許表民讀《項羽傳》作詩云:眼中謾說重瞳子,不見山河繞雍州。其識見亦甚高遠。

○作詩當以學

作詩當以學,不當以才。詩非文比,若不曾學,則終不近詩。古人或以文名一世而詩不工者皆以才爲詩故也。退之一出“餘事作詩人”之語,後人至謂其詩爲押韻之文,後山謂曾子固不能詩,秦少游詩如詞者亦皆以其才爲之也。故雖有華言巧語,要非本色,大凡作詩以才而不以學者正如揚雄求合六經,費盡工夫,造盡言語,畢竟不似。

○詩作豪語

詩作豪語當視其所養,非執筆經營者可能。馬子才作《浩齋歌》,似亦豪矣,反覆觀之,雕刻工多,意隨語盡。予謂《孟子》七篇乃真《浩齋歌》也。歐公作“廬山高氣象壯偉”,殆與此山爭雄,非公胸中有廬山,孰能至此?郭功甫作《金山行》,前輩多稱之,雖極力造語而終窘邊幅,信乎不可強也。

○東坡論石曼卿《紅梅詩》

東坡嘗見石曼卿《紅梅詩》雲:認桃無綠葉,辨杏有青枝。曰:此至陋語,蓋村學中體也。故東坡作詩,力去此弊,其《觀畫詩》雲:論畫以形似,見與兒童鄰。賦詩必此詩,定知非詩人。此言可爲論畫作詩之法也。世之淺近者不知此理,做《月詩》便說明,做《雪詩》便說白,間有不用此等語,便笑其不着題,此風晚唐人尤甚。坡嘗作《謝賜御書詩》,敘天下無事、四夷畢服、可以從容翰墨之意,末篇雲:露布朝馳玉關塞,捷書夜到甘泉宮。又云:文思天子師文母,終閉玉關辭馬武。小臣願對紫薇花,試草尺書招贊普。蓋因事諷諫,三百篇之義也。而或者笑之曰:有甚道理,後說到陝西獻捷。此豈可與論詩?若使渠爲之,定只做一首寫字詩矣。

○東坡《放魚詩》

東坡《和潛師放魚詩》雲:況逢孟簡對盧仝,不怕校人欺子美。或雲校人乃欺子產,非子美也,豈少陵曾用校人事,遂直以爲子美邪?予按《左氏》杜預注:子產,一字子美。

○東坡《雪詩》

東坡《雪詩》:五更曉色來書幌,半夜寒聲落畫檐。或疑五更自應有曉色,亦何必雪?蓋誤認五更字,此所謂五更者甲夜至戊夜爾。自昏達旦皆若曉色,非雪而何,此語初若平易而實新奇,前人未嘗道也。

○王逢原《孔融詩》

王逢原《孔融詩》雲:戲撥虎鬚求不齧,何如縮手袖中歸。虛雲座上客常滿,許下惟聞哭習脂。按《漢書》融被害,莫敢收者,惟京兆脂習哭之。而逢原乃作習脂,讀書鹵莽,不自點檢。顧點檢孔文舉,又嘗作《嚴子陵詩》,譏切其隱。文舉一世豪傑,奸雄所憚而不敢動,而顧使之歸;子陵傲睨萬物,帝王所不能臣,而顧使之仕。逢原之顛倒類如此,可發後世君子之一笑。

○潘老重陽句

謝無逸嘗從潘老求近作,老答曰:秋來景物件件是佳句,恨爲俗氛所蔽,昨日清臥,聞攪林風雨聲,欣然起題其壁曰:滿城風雨近重陽。忽催租人至,遂敗。意止此一句奉寄。予謂老之興正易敗也。阮籍爲竹林之遊,王戎後至,籍戲之曰:俗物已復來,敗人意。戎笑曰:如卿輩意復易敗耳。此足見戎之高致,若使子聞秋聲得句,方題壁間不知天地之大,秋毫之小,何催租人能敗邪?賈島煉敲推字至衝京尹節而不知,此正得詩興之深者。

○孟東野詩

自六朝詩人以來古淡之風衰,流爲綺靡,至唐爲尤甚。退之一世豪傑而亦不能自脫於習俗,東野獨一洗衆陋,其詩高妙簡古,力迫漢魏作者,政如倡優雜沓前陳,衆所趨奔,而有大人君子垂紳正笏,屹然中立,此退之所以深嘉屢嘆而謂其不可及也。然亦恨其太過,蓋矯世不得不爾。當時獨李習之見與退之合,後世不解此意,但見退之稱道東野過實,爭先譏誚東野,反爲退之所累,惜乎!無有原其本意者也。

○唐詩工靡麗

唐人詩偏工靡麗,雖李太白亦十句九句言婦人,其後王建、元稹、韓之徒皆然。如裴說者蓋未嘗以詩名,至作《寄邊衣詩》則美麗可喜,蓋當時詞章習尚如此,故人人能道此等語也。

○張文潛詩

張文潛詩云:春波一眼去鳧寒。晁無咎稱之。至東坡則雲:春風在流水,鳧雁先拍拍。有無盡藏之春意。

○詩人用字

王平甫詩云:山月入松金破碎。其流蓋出於退之“竹影金瑣碎”之句,然斜陽映竹則交加亂射,若相瑣然,故於瑣字爲宜。至於月華散漫,松影在地,則破字佳,詩人用字皆不苟也。

○杜少陵《悶詩》

杜少陵作《悶詩》雲:捲簾惟白水,隱几亦青山。或曰:人之好惡固自不同,若使吾居此,當卒以樂死矣。予以爲不然,人心憂鬱則所觸而皆悶,其心和平則何適而非快。青山白水本是樂處,苟其中不快,則慘澹蒼莽適足以增悶耳。少陵又有詩云: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花鳥本是平時可喜之物,而抑鬱如此者,亦以觸目有感,所遇之時異耳。

○方言入詩

方言可以入詩,吳中以八月露下而雨謂之忄林露,九月霜降而云謂之護霜,竹坡周少隱有句雲:雨細方忄林露,雲疏欲護霜。方言又有“勃姑鴉舅”、“槐花黃,舉子忙;促織鳴,懶婦驚”之類,詩人皆用之,大抵多吳語也。

○《明妃曲》

古今人作《明妃曲》多矣,皆道其思歸之意,歐陽公作兩篇,語固傑出,然大概亦歸於幽怨。白樂天有絕句雲:漢使若回煩寄語,黃金何日贖蛾眉。君王若問妾顏色,莫道不如宮裏時。其指意頗新,然問“黃金何日贖蛾眉”則亦寓思歸之意,要當言其志在爲國和戎,而不以身之流落爲念,則詩人之旨也。

○陳子高《觀寧王進史圖詩》

陳子高觀寧王進史圖,作詩云:汗簡不知天上事,至尊新納壽王妃。世稱其工,然太露筋骨矣。李義山《驪山詩》雲:平明每幸長生殿,不從金輿祗壽王。此則婉而有味,《春秋》之稱也。

○陳輔之論林和靖《梅詩》

陳輔之雲:林和靖“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殆似野薔薇。是未爲知詩者。予嘗踏月水邊,見梅影在地,疏瘦清絕,熟味此詩,真能與梅傳神也。野薔薇叢生,初無疏影,花陰散漫,烏得橫斜也哉?

○張芸叟詞

張芸叟詞雲:回首夕陽紅盡處,應是長安。人喜誦之。樂天《題岳陽樓詩》雲:春岸綠時連夢澤,夕波紅處近長安。蓋芸叟用此換骨也。

○詩人相呼

古者風俗淳厚,朋友相呼以名。至唐詩人猶以名相呼,或直呼其行而不忌,如杜子美贈李太白詩而云“白也詩無敵”之類是已,直呼其行者尤多。今人聞呼其名,其不怒罵者幾希。至於文字間欲呼其行,或繼之以丈,或繼之以兄,或繼之以官,亦未嘗敢徒呼其行也。

○禁東坡文

宣和間申禁東坡文字甚嚴,有士人竊攜坡集出城,爲閽者所獲,執送有司,見集後有一詩云:文星落處天地泣,此老已亡吾道窮。才力謾超生仲達,功名猶忌死姚崇。人間便覺無清氣,海內何曾識古風。平日萬篇誰愛惜,六丁收拾上瑤宮。京尹義其人,且畏累己,因陰縱之。

○王左丞《同名詩》

王履道左丞(安中)在京師見何人家亭上題字,筆勢灑落,不著姓而其名則安中也,王驚問何人所書,守者曰:此何安中,亦河朔人也。王以與己名同,恐人莫之辨,戲書一詩於其後雲:蜀客更名緣好尚,漢臣書姓爲同官。孟公自合名驚座,子夏尤宜便小冠。益號文章緣兩李,書制誥有諸韓。二元各自分南北,付與時人仔細看。終篇皆用同名事雲。

○雍孝聞

雍孝聞蜀人,崇寧間廷試對策,力詆時政缺失,駁放。後雖授以右列,然卒不仕,浪跡山林,遂遇異人得道。政和末變姓名爲道士,入內說法,徽宗謂其得林靈素之半,因賜姓木,更名廣,莫竟不知其爲孝聞也。孝聞嘗自詠雲:百萬人中隱一身,深如勺水在滄溟。獨醒自負賢人酒,天闊難尋處士星。照影自憐湖水碧,高吟贏得蜀山青。城南老樹如相問,不枉翻空過洞庭。

○二州酒名

敘州本戎州也,老杜《戎州詩》雲:重碧傾春酒,輕紅擘荔枝。今敘州公醞遂名以重碧。東坡在齊安,有“春江綠漲蒲萄醅”之句,靖康初元韓子蒼舍人(駒)作守,有旨添賜郡釀,因名其庫曰“蒲萄醅”。仍有詩云:孤臣政術不堪論,尚得君王賜酒尊。父老異時傳盛事,蒲萄醅熟記初元。

○三處西湖

三處皆有西湖,東坡連鎮二州,故表謝雲:入參兩禁,每玷北扉之榮;出與二邦,輒爲西湖之長。晚謫惠州,州有豐湖,亦名西湖。淳熙中祕書楊監(萬里)使廣東,過惠遊豐湖,賦詩云:三處西湖一色秋,錢塘潁水更羅浮。東坡元是西湖長,不到羅浮便得休。

○毗陵二畫

吾州天慶觀畫龍,太平寺畫水,勝絕之筆聞於天下,凡四方來者道出毗陵,必迂路而觀焉。龍蓋姑蘇道士李懷仁所畫,懷仁者,酒豪不羈,嘗呼龍松江之上,狎而觀之,遂畫龍入神品。過毗陵天慶觀,大醉,索墨漿數鬥,曳苕帚,裂巾袂濡墨,號呼奮躑,斯須龍成,觀者失聲辟易,懼將搏也。懷仁後不知所終,而好事者每呼畫工就龍模寫,工運筆之際輒眩暈欲僕,竟不能成,觀者駭異。水則郡人徐友畫,清濟貫河,一筆紆繞,長數十丈不斷,卻立而觀,濤瀾洶湧,目爲之眩。仰首近之,凜然若飛流之濺於面也。郡人吳德輝因與客論近世名畫曰:予每至畫龍處,輒諦玩彌時不能休,乃賦古風曰:道人龍中來,醉與神物會。寫茲蜿蜒質,日月爲冥晦。崩翻江海姿,素壁起濤瀨。呼吸見雌雄,抉石疑可碎。蕭森殿陰古,衆真儼飛旆。注觀恐騰躍,夜半失像繪。飛光者明珠,靈祕一何怪。爛爛照甍棟,那得久在外。偷伺酣睡,不怕嬰鱗害。願言慎所託,未用期一快。淳熙戊戌楊誠齋爲太守,過太平寺,爲賦畫水長句曰:太平古寺劫灰餘,夕陽惟照一塔孤。得得來看還不樂,竹莖荒處破殿虛。偶逢老僧聽僧話,道是壁間留古畫。徐生絕筆今百年,祖師相傳妙天下。壁如雪色一丈許,徐生畫水才盈堵。橫看側看只麼是,分明是畫不是水。中有清濟一線波,橫貫萬里濁浪之黃河。雷奔電卷盡渠猛,獨清元自不隨他。波痕盡處忽掀怒,攪動一河秋水暮。分明是水不是畫,老眼向來元自誤。佛廬化作金樓,銀山雪堆風打頭。是身飄然在中流,奪得太一蓮葉舟。僧言此畫難再覓,官歸江西卻相憶。幷州剪刀剪不得,鵝溪匹絹官莫惜,貌取秋濤懸坐側。是二畫爲一郡之勝處,而二公又形之賦詠間,真足以傳不朽矣。

○畫水

東坡作《文與可畫谷偃竹記》雲:畫竹必先得成竹於胸中,執筆熟視,乃見其所欲畫者,急起從之,振筆直遂,以追其所見,如兔起鶻落,少縱則逝矣。與可之教予如此,此固作畫之法。然不惟竹也,畫水亦然。坡嘗記蜀人孫知微欲於大慈寺壽寧院壁作湖灘水石四堵,營度經歲,終不肯下筆。一日倉皇入寺,索筆墨甚急,奮袂如風,須臾而成作。翰瀉跳蹙之勢,洶洶欲崩屋也。以此言之,則心手相應之際,間不容髮,非若樓臺人物可以款曲運筆,經日而成也。予嘗疑少陵《主宰畫山水圖歌》雲:十日畫一水,五日畫一石。能事不受相促迫,王宰始肯留真跡。此殆是言王宰之畫不易得,當聽其累日經營,不可促迫之意爾。其歌有云:巴陵洞庭日本東,赤岸水與銀河通,中有云氣隨飛龍。舟人漁子入浦漵,山木盡亞洪濤風。觀其氣勢如此,則筆所未到,氣已吞食,頃已爲久,若必俟十日乃成,則其畫不足觀矣。

●卷八

○蘇子美《與歐陽公書》

蘇子美奏邸之獄,當時小人藉此以傾杜祁公、範文正,同時貶逐者皆名士,奸人至有一網打盡之語。獨韓魏公、趙康靖論救之而不能回也。其得罪在慶曆四年之十一月,時歐陽公按察河北,子美貽書自辯於公,詞極憤激,而集中不載,今錄於此以補史所遺者雲:舜欽再拜。冬凜伏惟按部外起居安裕。前月嘗拜書,甚疏略,必已通呈。舜欽不曉世病,蹈此禍機,雖爲知己者羞,而內省實無所愧。恐流言奉惑,不避縷述。自杜丈入相已來,羣公日相攻謗,非一端也。九月末間嘗與子漸勝之邸中小飲,之翰、君見過勝之,言論之間時有高處,二諫因與之辯折,本皆戲謔,又無過言,此亦吾曹常事。不一二日朝中喧然以謂謗及時政,籲可駭也。故臺中奏疏(趙怒二諫嘗論其不才故也),天子辨其誣,不下其削,臺中鬱然不快,無所泄憤,因本院神會,又意君預焉(時君與赴會諸君同出館過邸門),於是再削,其削亦留中不出,諸臺益忿,重以穢瀆之語上聞,列章牆進,取必於君,知二相膽薄畏事,必不敢開口以辯。既而起獄,震動都邑,又使刻薄之吏當之(陶翼本憲長所舉中人,追押席客皆翼之請也),希望沽激,深致其文,枷掠妓人,無所不至,設有自誣者則席賓皆遭污辱矣。且進邸神會,比年皆然,亦嘗上聞,蓋是公宴,臺中謂去端闈不遠,以榷貨務較之孰近(榷務後邸中兩日作會甚盛)?若謂費用過當,以商稅院比之孰多?舜欽或非時爲會,聚集不肖,則是可責也。原叔、濟叔輩皆當世雅才,朝廷尊用之人,因事宴集,安足爲過?賣故紙錢舊已奏聞,本院自來支使,判署文記前後甚明,況都下他局亦然(不繫諸處帳管),比之外郡雜收錢豈有異也(外郡於官地種物收利之類甚多,下至糞土柴蒿之物,往往取之,以助筵會)?當時本惡於胥吏輩率醵過多,遂與同官各出俸錢外,更於其錢中支與相兼,皆是祠祭宴會上下飲食共費之。今以監主自盜定罪,減死一等,科斷使除名爲民,與貪吏掊官物入己者一同(始府中敕斷追兩宮,罰銅二十斤,後六日府中復遣吏來取出身文字,殊不曉)。閣下觀其事,察其情,豈當然乎?舜欽雖不足惜,爲國計者豈不惜法乎(自有他條不用私貸官物,有文記準盜論,不至除名,判署者五匹,杖九十,其法甚輕)?審刑者自爲重輕,不由二府,苟務快意,壞亂典刑(丁度怒京兆不逐之翰也)。二相恐慄畏縮,自保其位,心知非是,不肯開言(上有怒意皆不敢承當)。復令坐客因飲食被刑,斥逐奔竄,銜憤瀝血,無人哀矜,名辱身冤,爲仇者所快,輦轂之下尚爾,遠民冤濫,孰肯更爲辨之?近者葛宗古、滕宗諒、張亢所用官錢鉅萬,復有入己,惟範公橫身當之,皆得末減,非範公私此三人,於朝廷大體實有所補多矣。國朝本以仁愛撫天下,常用寬典,今一旦臺中蓄私憾,結黨繩小過以陷人,審刑持深文以逞志,傷本朝仁厚之風,當途者得不疾首而嘆息也。舜欽年將四十矣,齒搖發蒼,才爲大理評事,廩祿所入不足充衣食,性復不能與兇邪之人相就近,今得脫去仕籍,非不幸也。自以所學教後生、作商賈於世,必未至餓死,故當緘口遠遁,不復更雲。但以遭此構陷,累及他人,故憤懣之氣不能自平,時復嶸於胸中,一夕三起,茫然天地間無所赴。天子仁聖,必不容奸吏之如此,但舉朝無一言以辯之,此可悲也(掖垣諸君列章論館中人,此自古未有,唯趙叔平不署,且有削,極言辯之,可重可重)。舜欽素爲永叔獎愛,故粗寫大概,幸觀過而見察也。苦寒,伏望保重,不宣。舜欽再拜。歐陽公書其後雲:子美可哀,吾恨不能爲之言。又聯書一行雲:子美可哀,吾恨不能言。蓋公已自諫省出矣。予近見子美墨跡一卷,皆自書其所作詩,行草爛然,龍蛇飛動,其中有《獨酌》一詩云:一酌澆腸俗慮奔,微鵬大豈堪論。楚靈當日能知此,肯入滄江作旅魂。卷尾題雲:慶曆乙酉十月書於姑蘇驛舍。考其時,蓋是被罪之明年居滄浪時所書,其詩語閒放曠達如此,或謂流落幽憂以終,非也。

○陳少陽遺文

陳少陽遺其家書,南徐刻本以傳,人多知之,而其爲文世所罕見。胡蒼梧嘗得其跋蔡君謨《茶錄》,予惜其流落不傳,爲載於此,少陽跋雲:餘聞之先生長者,君謨初爲閩漕時,出意造密雲小團爲貢物,富鄭公聞之嘆曰:此僕妾愛其主之事耳,不意君謨亦復爲此。餘時爲兒,聞此語亦知感慕,及見《茶錄》石本,惜君謨不移此筆,書《旅獒》一篇以進。

○韓蘄王詞

紹興間韓蘄王自樞密使就第,放浪湖山,匹馬數童,飄然意行。一日至湖上,遙望蘇仲虎尚書宴客,蘄王徑造其席,喜甚醉歸。翌日折簡謝,餉以羊羔,且作二詞,手書以贈蘇公,緘藏之,親題其上雲:二闋三紙勿亂動。淳熙丁未,蘇公之子壽父(山)丞太府,攜以示蘄王長子莊敏公,莊敏以示予,字畫殊傾欹,然其詞乃林下道人語。莊敏雲:先人生長兵間,不解書,晚年乃稍稍能之耳。其一詞《臨江仙》雲:冬看山林蕭疏淨,春來地潤花濃,少年衰老與山同。世間爭名利,富貴與貧窮。榮貴非幹長生藥,清閒是不死門,諷勸君識取主人公。單方只一味,盡在不言中。其一《南鄉子》雲:人有幾何般,富貴榮華總是閒。自古英雄都如夢,爲官寶玉妻男宿業纏。年邁衰殘,鬢髮蒼浪骨髓幹。不道山林有好處,貪歡,只恐癡迷,誤了賢世忠上。

○烈女守節

中興死節之士固不乏,而女子守節者亦多有之。洪鴻父(羽)之女適繁昌焦洧,一日遇巨盜於江中,欲逼之,女義不受污,投江而死。兩侍兒大曰宜恩,小曰均奴,姓吳氏女兄弟也,俱有色藝,亦相隨赴水死。焦之甥徐伯遠傳其事,竹坡周少隱爲之賦二詩云:就死由來不自疑,玉顏那爲賊鋒低。了知今日投淵婦,猶勝當年斷臂妻。虜騎戰艦驕,春江漫漫溼金翹。但將紅袖供歌舞,卻爲周郎笑二喬。丁文簡公五世孫女世爲鄭州新鄭縣人,年十六,嫁進士張晉卿,靖康中與其夫避地大隗山,虜至,丁被擒,挾之上馬,丁投地以醜語詆之,且曰:我寧死耳,誓不辱於汝輩也。虜始亦不怒,但屢扶上馬,丁罵不已,乃忿然目,遂絕於梃下。晏元憲公四世孫女,其父孝廣爲鄧州南陽縣尉,女小字師姑,年十五,從叔孝純官於廣陵,建炎三年陷於虜,系以北去,每欲侵陵之,輒擲身於地,僵仆氣絕,或自經,或投於井,皆救而獲免,其主母愛之,撫育如己出,虜中爭傳誇焉。又有陳氏女,其父壽隆紹興初爲湖北提刑,卒於官,其子造之,挈妹至吳,欲適呂丞相之子,舟至焦山遇賊,其家被害,賊欲逼,女力拒之,大聲呼其更曰:不如俱投江,俾此身明白,無爲賊辱。因躍入水死,其屍浮數里不沒,賊怒,因撞以矛,乃沒,女時年十四。洪氏事周少隱既賦詩,關子東(注)亦寫之樂府,丁晏二事則朱少章(弁)奉使歸奏之,陳氏事則故老爲予言。古今烈女史官不及知而湮滅無傳者何可勝數,是以表而出之。

○《改德士頌》

宣和庚子改僧爲德士,一時浮屠有以違命被罪者,獨一長老遽上表乞入道,其辭有“習蠻夷之風教,忘父母之髮膚,倘得迴心而向道,便更合掌以擎拳”等語。彼方外之人,乃隨時迎合如此,亦可怪也。又一長老道行甚高,或戲之曰:戴冠兒穩否?答曰:幸有一片閒田地。此意甚微婉,直以爲遊戲耳。時饒德操已爲僧,因作《改德士頌》雲:自知祝髮非華我,故欲毀形從道人。聖主如天苦憐憫,復令加我舊冠巾。舊說螟蛉逢蜾蠃,異時蝴蝶夢莊周。世間化物渾如夢,夢裏惺惺卻自由。德士舊嘗稱進士,黃冠初不異儒冠。種種是名名是假,世人誰不被名謾。衲子紛紛惱不禁,倚松傳與法安心。瓶盤釵釧形雖異,還我從來一色金。小年曾着書生帽,老大當簪德士冠。此身無我亦無物,三教從來處處安。

○英雄先見

古之英雄智略相當,其所以爲勝負者無他,正如弈棋,特爭先法爾。曹操赤壁敗歸,道經華容,地多蘆葦,先使老弱踐之以過,曰:劉備智過人而見事遲,若使人縱火,吾屬無類矣。王稽載範睢入秦,值穰侯行郡邑,睢匿車中,穰侯果謂王稽曰:謁君得無與諸侯客子俱來乎?無益,徒亂人國耳。王稽曰:不敢即別去。範睢曰:吾聞穰侯智士也,其見事遲。曏者疑車中有人,忘索之。於是範睢下車走曰:此必悔之。行十餘裏果使騎還索車中,無客乃已。且穰侯既疑有人,當即索之,投機之會,間不容髮,顧去而復來,則已墮睢計中矣。後人論曹操、劉備之強弱,穰侯、範睢之成敗,不必求諸他,止觀此二事足矣。

○樹稼靈誤

《唐會要》:開元二十九年冬十月京城寒甚,凝霜封樹,學者以爲《春秋》雨木冰即是,亦名樹介,言其象介冑也。寧王見而嘆曰:此所謂樹架者也,諺雲:樹架達官怕,必有大臣當之,吾其死矣。《新唐書?五行志》記永徽年凝凍封樹,引劉向語亦謂之樹介,而《舊唐書》作樹稼。白樂天樂府《新豐折臂翁》雲:君不見開元宰相宋開府,不賞邊功防黷武。注云:開元初突厥數寇邊,天武軍牙將郝雲岑斬默啜,獻首闕下,自謂有不世之功。時宋爲相,以天子好武,恐徼功者生心,痛抑其賞,逾年始授郎將。雲岑遂慟哭嘔血而死。按此則名雲岑,而《舊唐書》作靈儉,《新唐書》作靈,《資治通鑑》作靈荃,《考異》中亦無之。

○陸宣公裒方書

陸宣公在忠州裒方書以度日,非特假此以避禍,蓋君子之存心,無所不用其至也。前輩名士往往能醫,非惟衛生,亦可及物,而今人反恥言之。近時士大夫家藏方或集驗方流佈甚廣,皆仁人之用心。《本草》單方近已刻於四明,然唐人及本朝諸公文集雜說中名方尚多,未見有類而傳之者。予屢欲爲之,恨藏書不廣,倘有能用予言,集以傳諸人,亦濟物之一端也。

○藥方傳人

有蓄藥方之驗者可傳諸人,得飲食之法者不可傳諸人,非謂自珍口腹之奉也。蓋傳人以藥則能衛生,教人飲食則必傷生。君子以仁存心,故不當爾。而世人有疾病得名方而愈者,往往祕藏不肯示人,至於烹物命以資匕箸,一有適口則誇詫廣坐,人人相效,所殺不勝計,其用心相反如此,得無謬誤乎?

○《聞見後錄》論田橫

邵公濟(博)著《聞見後錄》雲:田橫居萬里海外,高祖必欲其來,不則發兵誅之。四皓近在商山,以高祖之暴而不能致,蓋四皓振世之豪,與高祖同,高祖已帝則可隱矣。故高祖全之,非不能屈也。大父康節雲:公濟之說如此,予竊以爲不然。方高帝時羣雄逐鹿,惟田橫最得人心,至從海島者五百人,蹈死不變,其得士可知矣。高帝汲汲欲其來,萬里召之,豈真有意於招賢人哉?其意謂同心協力數百人萃於一國,彼豈終帖帖者邪?外以禮誘之,終以兵脅之,必使之死而後已,此高帝本心也。若夫四皓則高帝視之邈然,其於進退初無益於漢之成敗,當時逃秦人皆此徒耳。漢初無輕重於其間也,其後爲太子羽翼,適會高帝勢有不可,又叔孫通之徒爭之力,故子房倡爲上素高此四人之語,以遮當世耳目。而邵氏獨以道里遠近爲言,又謂康節之說如此,豈其然邪?

○程文簡碑誌

《聞見後錄》又云:某公在章獻明肅後垂箔日,密進唐武氏《七廟圖》,後怒,抵之地,曰:我不作負祖宗事。仁皇帝解之曰:某但欲爲忠耳。後既上賓,仁皇帝每曰某心行不佳,後竟除平章事。蓋仁皇帝盛德大度,不念舊惡故也。自某公死,某公爲碑誌,極其稱讚,天下無復知其事者矣。某公受潤筆帛五千端雲。予按穎濱《龍川略志》載進《七廟圖》乃程文簡也。夫善惡之實公議不能掩,所謂史官不記,天下亦皆記之矣。然程公墓誌、《神道碑》皆歐陽公所爲,凡碑誌等文或被旨而作,或因其子孫之請揚善掩惡,理亦宜然。至於是是非非則天下自有公論,歐陽公一世正人,而謂受潤筆帛五千端,人不信也。

○稱象出牛之智

智之端人皆有之,惟智過人者能發其端,後人觸類而長之,無所不可。魏曹衝五六歲有成人之智,孫權曾致巨象,曹操欲知其重,衝曰:置象大船之上,而刻其水痕所至,稱物而載之,則校可知矣。操大悅而行之。本朝河中府浮樑用鐵牛八維之,一牛且數萬斤,治平中水暴漲絕梁,牽牛沒於河,募能出之者,真定府僧懷丙以二大舟實土,夾牛維之,用大木爲權衡狀鉤牛,徐去其土,舟浮牛出。轉運使張燾以聞,賜以紫衣,此蓋因曹衝之遺意也。

○士人祈閒適

有士人貧甚,夜則露香祈天,益久不懈。一夕方正襟焚香,忽聞空中神人語曰:帝憫汝誠,使我問汝何所欲。士答曰:某之所欲甚微,非敢過望,但願此生衣食粗足,逍遙山間水濱,以終其身足矣。神人大笑曰:此上界神仙之樂,汝何從得之,若求富貴則可矣。予因歷數古人極貴念歸,而終不能遂志者比比皆是,蓋天之靳惜清樂百倍於功名爵祿也。

○蔡絛著書

蔡絛奸人,助其父爲惡者也。特以在兄弟間粗親翰墨,且嘗上書論諫,故在當時稍竊名。著書甚多,大抵以奸言文其父子之過,此固不足怪。至《談叢》所載其家佞幸濫賞、可醜可羞之事,反皆大書特書以爲榮,此乃竄南荒時所作,至是猶不悟,真小人而無忌憚者哉!

●卷九

○劉高尚事

劉高尚者濱州安定人,家世爲農,生九歲不茹葷。後稍稍不語,問以事則書而對,其語初若不可曉,已而輒驗。家人爲築別室以居,久之言皆響應,遠近以爲神,聲聞京師,徽宗三使往聘之,辭疾不奉詔。宣和間賜號高尚處士,而建觀以居其徒,因以其號名之。靖康之擾,棣人白其守使迎高尚,守具安車邀之,不至。一日棄濱而來,濱人大恐,後二日濱州兵叛,屠其城。高尚至棣,棣人喜,守爲掃郵傳,供帳以舍之。高尚見之笑去,乃即城隅治舍水傍。濱人或持金帛攜家室以就其廬者,人往往笑之,既而敵騎大至,城且陷,人之死於兵者以萬數,而火不及其居,就之者果賴以免。敵人見高尚皆下馬羅拜,不敢入其裏,高尚嘗有言曰:世之人以嗜慾殺身,以貨財殺子孫,以政事殺人,以學問文章殺天下。後世識者尊爲名言,鏤板以傳。竹坡周少隱既爲之傳,又推廣其言,而爲之說曰:此佛、菩薩、老聃、莊周之徒所以敕溺起死還真之論,豈區區爲世俗言語文章者所能至哉?夫畏途者十殺一人則父子兄弟相戒,必盛卒徒而後敢出焉。至於衽席之上,飲食之間,其禍有甚於畏途者而不知戒,則是終不知嗜慾之能殺身矣。黷貨嗜利之士食厚祿而取民財,雖喪亡之禍僅免其身,而千金之產不足以供不肖子一醉之費,人禍天殃不在其身而在其後,則貨財豈不足以殺其子孫哉?秦自商鞅之事孝公始用刑名,而李斯之事始皇,趙高之事二世,皆以是道,百年之間天下之人不死於刑而死於兵蓋不知其幾千百萬。桑弘羊開利說以中主欲,不過欲自售一身而已,禍流後世,至唐宇文融、皇甫之徒皆用其說以取尊位,而天下自是數蒙誅求之禍,其殺人固無異於以梃與刃。行政之弊一至於是,豈不痛哉!昔人有欲注《周易》與《本草》者,或勸其注《本草》曰:注《本草》誤不過殺一人,注《周易》而誤則其禍道也大矣。不然孟子之闢楊墨,子云之詆申韓,退之之斥佛老,其憂天下後世之意何其深且切哉!後世斷章析句、背正失理之學興,其徒從而和之,更相標榜,迭相師授,以盜名聲而取富貴,寢不可救,豈非至人之前知,知其必有斯禍而爲是說乎?紫芝聞先生之言,嘗私竊以爲嗜慾之殺身,貨財之殺子孫與夫政事之殺人三者,人猶得而知之。若夫學問文章殺天下後世,則周公孔子之言也。先生農家子,未嘗讀書事師而有是言,豈神仙中之知道者乎?此與夫熊經鳥伸,吐故納新,區區積歲月之功而欲著名於仙籍者固有間矣。

○事有專驗於一數

天下事固莫不有數,然士大夫或有終身專驗於一數者,殆不可曉。韓康公行第三,發解、過省、殿試皆第三,以元三年三月薨,皆三數,故蘇子容作輓詩雲:三登慶曆三人第,四入熙寧四輔尊。何清源第五,微時從人筮窮達,其人云:公不第五?何曰:然。其人拊掌大笑,連稱奇絕,因曰:公凡遇五即有喜慶。何以熙寧五年鄉薦餘中榜,第五人及第,五十五歲隨龍,崇寧五年拜相,每遷官或生子非五年即五月或五日,其驗如此。二事不知何故,深於數者必能知之。

○譚命

近世士大夫多喜譚命,往往自能推步,有精絕者。予嘗見人言日者閱人命,蓋未始見年月日時同者,縱有一二必唱言於人以爲異。嘗略計之,若生時無同者,則一時生一人,一日當生十二人,以歲計之,則有四千三百二十人,以一甲子計之,止有二十五萬九千二百人而已。今只以一大郡計其戶口之數,尚不減數十萬,況舉天下之大,自王公大人以至小民,何啻億兆,雖明於數者有不能歷算,則生時同者必不爲少矣。其間王公大人始生之時則必有庶民同時而生者,又何貴賤貧富之不同也?此說似有理,予不曉命術,姑記之以俟深於五行者折衷焉。

○江陰士人強記

江陰士人葛君忘其名,強記絕人,嘗謁郡守,至客次,一官人已先在,意象軒驁,葛敝衣孑孑來揖之,殊不顧。葛心不平,坐良久謂之曰:君謁太守亦有銜袖之文乎?其人曰:然。葛請觀之,其人素自負,出以示,葛疾讀一過即以還之,曰:大好。斯須見守,俱白事畢,葛復前曰:某<骨皮>之文,此官人竊爲己有,適以爲贄者是也。使君或不信,某請誦之。即抗聲誦其文,不差一字,四座皆愕。視此人且雜靳之,其人出不意,無以自解,倉皇卻退,歸而慚恚得疾,幾死。葛浮沉閭里間,家傍有民張染肆,置簿書識其目,葛嘗被酒偶坐其肆,信手翻閱。一夕民家火作,凡所有之物並文書皆燼焉。物主競來索數倍債償,民無以質驗,憂撓不知所出,其子謀諸父曰:吾聞裏中葛秀才天性能記,渠昨過吾家,嘗閱此籍,或能記憶,盍以情叩乎?即日父子詣葛,言其狀,葛笑曰:汝家張染肆,且吾何從知其數邪?民拜且泣,葛又笑曰:汝以壺酒來,當能知之。民喜,亟歸攜酒飠餚至,葛飲畢,命取紙筆爲疏,某月某日某人染某物若干,某月某日某人染某物若干,凡數百條,所書月日、姓氏、名色、丈尺無毫髮差。民持歸呼物主,讀以示之,皆叩頭駭伏。胡蒼梧記張文定諸公取相國寺前染簿,各記十版,此或出於用意,故能默識,非若葛之無心而然。信天稟記問不可及也,邦人至今談其事雲。

○《本草》誤

張文潛好食蟹,晚苦風痹,然嗜蟹如故,至剔其肉,滿貯巨杯而食之。嘗作詩云:世言蟹毒甚,過食風乃乘。風淫爲末疾,能敗股與肱。我讀《本草》書,美惡未有憑。筋絕不可理,蟹續牢如ㄌ。骨萎用蟹補,可使無騫崩。凡風待火出,熱甚風乃騰。中炎若遇蟹,其快如霜冰。欲傳未必妄,但恐殊愛憎。《本草》起東漢,要之出賢能。雖失諒不遠,堯蹠終殊稱。書生自信書,俚說徒營營。文潛爲此詩殆嗜蟹之僻而爲之辯耶?抑真信《本草》也。如河豚之目並其子凡血皆有毒,食者每剔去之,其肉則洗滌數十過,俟色如雪方敢烹。故侮聖俞詩云:烹い苟失所,入喉爲鏌釒耶。而《大觀本草》乃雲:河豚性溫無毒。所謂注《本草》誤而能殺人者,殆此類邪?

○張文潛《粥記》

張文潛《粥記贈潘老》雲:張安道每晨起,食粥一大碗,空腹胃虛,谷氣便作,所補不細,又極柔膩,與臟腑相得,最爲飲食之良妙。齊和尚說山中僧每將旦一粥,甚系利害,如或不食,則終日覺臟腑燥渴,蓋能暢胃氣,生津液也。今勸人每日食粥,以爲養生之要,必大笑。大抵養性命,求安樂,亦無深遠難知之事,正在寢食之間耳。或者讀之,果笑文潛之說。然予觀《史記》陽虛侯相趙章病,太倉公診其脈曰:法五日死。後十日乃死,所以過期者,其人嗜粥,故中藏實,中藏實故過期。師言曰:安谷者過期,不安谷者不及期。由是觀之,則文潛之言又似有證。後又見東坡一帖雲:夜坐飢甚,吳子野勸食白粥,雲能推陳致新,利膈養胃,僧家五更食粥,良有以也。粥既快美,粥後一覺,尤不可說,尤不可說。

○著書稱謂

古人文字間於輩行稱謂極嚴,凡視子猶父者則名之,馬大年嘗論退之作詩名籍徹而字東野,則知東野乃其友而籍徹輩則弟子也。大觀政和間有達官著書於歐陽叔弼、蘇叔黨,皆直名之,如曰“予見言”又曰“子見過當問之”之類,此達官於六一東坡既非輩行,以前輩著書之法觀之,恐不當名其子也。

○作字提筆法

陳寺丞(昱)閒樂先生伯修之子也,少好學書,嘗於閒樂枕屏效米元章筆跡,書少陵詩。一日元章過閒樂,見而驚焉,閒樂命出拜,元章即使之書,喜甚,因授以作字提筆之法,曰:以腕着紙,則筆端有指力無臂力也。陳問曰:提筆亦可作小楷乎?元章笑,因顧小史索紙書其所作《進黼贊表》,筆畫端謹,字如蠅頭,而位置規無皆若大字,父子相顧歎服。因請其法,元章曰:此無他,惟自今已往每作字時不可一字不提筆,久久當目熟矣。

○何祕監語

蜀人何道夫祕監(耕)常言一切世間虛幻留之不住,將之不去,士大夫惟當做留得住將得去底事耳。又云官不必高,但願衣冠不絕,而常爲士類;家不必富,但願衣食粗足,而可以及人。道夫平生香火禱祈每及於此,樂善者鏤版以傳其言。道夫仕宦得任子思,輒先及猶子,既歿,三子澤皆不及,已而德彥、德固聯登淳熙丁未進士第。紹熙庚戌德方亦決科,識者知其爲善之報焉。

○官戶雜戶

律文有官戶、雜戶、良人之名,今固無此色人,讞議者已不用此律。然人罕知其故,按唐制凡反逆相坐沒其家爲官奴婢,反逆家男女及奴婢沒家皆謂之官奴婢,男年十四以下者配司農,十五以上者以其年長令遠京邑,配嶺南爲城奴也。一免爲番戶,再免爲雜戶,三免爲良人,皆因赦宥所及則免之。凡免皆因恩言之,得降一等、二等或直入良人,諸律令格式有言官戶者是番戶、雜戶之總號,非謂別有一色,蓋本於此。

○惟揚澄江

古今稱揚州爲惟揚,蓋掇取《禹貢》“淮海惟揚州”之語,然此二字殊無義理,若謂可用,則他州亦可稱惟徐、惟青之類矣。又多以江陰爲澄江,意取謝元暉“靜如練”之句,然元暉作詩初不指此地而言也。滁州環城多山,故《醉翁亭記》首言“環滁皆山也”,流俗至以環滁目是邦,此尤可笑。

○戚氏詞

程子山(敦厚)舍人跋東坡《滿庭芳》詞雲:予聞之蘇仲虎雲:一日有傳此詞以爲先生作,東坡笑曰:吾文章肯以藻繪一香篆乎?然觀其間如“畫堂別是風光”及“十指露”之語,誠非先生肯雲。子山之說固人所共曉。予嘗怪李端叔謂東坡在中山,歌者欲試東坡倉卒之才,於其側歌戚氏,坡笑而領之,邂逅方論穆天子事,頗摘其虛誕,遂資以應之,隨聲隨寫歌,竟篇才點定五六字,坐中隨聲擊節,終席不間他辭,亦不容別進一語。臨分曰:足以爲中山一時盛事。然予觀其詞有曰:玉龜山東皇靈,媲統羣仙。又云:爭解繡勒香韉。又云:鑾輅駐蹕。又云:肆華筵,間作脆管鳴弦,宛若帝所鈞天。又云:盡倒瓊壺酒,獻金鼎藥,固大椿年。又云:浩歌暢飲,回首塵寰爛漫,遊五輦東還。東坡御風騎氣,下筆真神仙語,此等鄙俚猥俗之詞殆是教坊倡優所爲,雖東坡竈下老婢亦不作此語,而顧稱譽若此,豈果端叔之言邪?恐疑誤,後人不可以不辨。

○薛能詩

野史雜說多有得之傳聞,初未嘗考究其實而相承以爲然者。世傳秦宗權始爲薛能吏,坐法笞背,薛因唱雲:素脊鳴秋杖。良久不繼,因幕吏白事,續雲:烏靴響暮廳。乃命決行。其後宗權起兵,首捕薛,令舉前詩,因又續雲:刃飛三赤雪,白日落文星。遂害之。按《唐史》廣明元年九月忠武大將周岌逐其節度使薛能,能將奔襄陽,亂兵追殺之。先是軍未變,泰宗權以許牙將調發至蔡,聞能死許州亂,託雲赴難,募蔡兵,遂逐刺史,據其城,因以宗權爲蔡州刺史。然則能死於許州時宗權自在蔡州,安有聯詩被害之事邪?雜說中如此類甚多,殆不勝掊擊也。

○陳子車殉葬

《檀弓》陳子車死於衛,其妻與其家大夫謀以殉葬,定而後陳子亢至,以告曰:夫子疾莫養於下,請以殉葬。子亢曰:以殉葬非禮也,雖然,則彼疾當養者孰若妻與宰?得已則吾欲已,不得已則吾欲以二子者之爲之也。於是弗果用。耶律德光之母述律左右有過者多送木葉山,殺於阿保機墓隧中,曰:爲我見先帝於地下,後以事怒大將趙思溫,使送木葉山,思溫辭不肯行。述律曰:汝先帝親信,安得不往見之?思溫對曰:親莫如後,後何不行?述律曰:我本欲從先帝於地下,以子幼國中多故未能也,然可斷吾一臂以送之。左右切諫,乃斷其一腕,而釋思溫不殺。此二事略同,思溫雖本中國人,然武夫安識前言往行,蓋理之所在有不約而同耳。

○烏江項羽神

和州烏江縣英惠廟其神蓋項羽也,靈響昭著。紹興辛巳敵犯淮南,過廟下駐軍,入致禱,擲交數十皆不吉,怒甚,取火欲焚其廟,俄大虺見於神座,聳身張口,目光射人,敵駭怖而出,隨聞大聲發於廟後,若數百人同時喑嗚叱吒者,舉軍震恐,即移電東去,竟不敢宿其地雲。郡上其事於朝,詔封神爲靈王,邦人益嚴奉之。

○二儒爲僧

近世儒者絕意聲利、飄然遊方之外者有二人焉,饒節字德操,臨川人,以文章著名,曾子宣丞相禮爲上客,陳了翁諸公皆與之遊,往來襄、鄧間,始亦有婚宦意,遇白崖長老,與之語,欣然有得。嘗令其僕守舍,歸見其佔對異常,怪而問之,僕曰:守舍無所用心,聞鄰寺長老有道價,往請,一轉語忽爾覺悟,身心泰然,無他也。德操慨然曰:汝能是,我乃不能,何哉?徑往白崖問道,八日而悟,盡發囊橐與其僕,祝髮爲浮屠。德操名如璧,僕名如琳,遍參諸方,陳了翁、關子開兄弟皆以詩稱美之。至江浙樂靈隱山川,因掛錫焉。琳抱疾,德操躬進藥餌,既卒,盡送終之義。後主襄陽天寧夏均父(倪)爲請疏,其略雲:無復挾書,更逐康成之後;何憂成佛,不居靈運之先。又云:豈惟江左公卿,盡傾支遁;獨有襄陽耆舊,未識道安。時稱其精當。德操自號倚松道人,所爲詩文皆高邁,號《倚松集》雲。吳元中丞相之弟名敘字元常,亦能詩,有“水竹清瘦霜松孤”之句,除南京敦宗院教授,未赴,忽棄宮爲僧,法名正光,歷住萬年、國清諸剎,晚主衢之烏巨寺。一子亦早天,其婦守志不嫁,光年益老,感疾,婦必躬造飲饌以進,積久不懈。後元中丞相薨,當家無人,其祖母韓夫人奏乞元常歸故宮,詔許之,元常迄不就,凡住名剎四十年而終。

○天生對

前人記“崔度崔公度,王韶王子韶”,以爲的對。紹興中馮侍郎(<楫戈>)、羅侍御(汝楫)在朝,或戲爲語云:侍郎侍御<楫戈>汝楫。無能對者,時範檢正(同)、陳檢詳(正同)俱爲二府掾屬,徐敦濟(康)續雲:檢正檢詳同正同。時以爲天生此對也。

○唐重氏族

唐自太宗命高士廉等撰《氏族志》,本惡山東人士,崔、盧、李、鄭自矜地望,乃更以皇族爲首,是亦自矜隴西著姓也。然魏徵、房元齡家皆盛,與山東諸族爲婚,由是舊望不減。至顯慶中許敬宗等又升後族爲第一等,於是益尚門閥,諂諛之徒不稱人以官,而呼之爲郎,猶奴之事主,蓋當時門地高者以此名爲貴重。宋廣平呼張易之爲卿天官侍郎,鄭杲謂宋曰:中丞奈何卿五郎?宋曰:以官言之,正當爲卿,足下非張卿家奴,何郎之有?楊再思爲宰相而呼張昌宗爲六郎,安祿山兼三鎮節度使而呼李林甫爲十郎,裴坦之子勳至呼其父爲十一郎,明呈不以天子爲貴,而自呼爲三郎,當時獻《五角六張賦》者,亦呼其君爲三郎,流弊可駭如此。

●卷十

○陸鴻漸爲茶所累

人不可偏有所好,往往爲所嗜好掩其他長,如陸鴻漸本唐之文人達士,特以好茶,人止稱其能品泉別茶爾。所著書甚多,曰:《君臣契》三卷、《源解》三十卷、《江表四姓譜》十卷、《南北人物誌》十卷、《吳興歷官記》三卷、《潮州刺史記》一卷、《茶經》三卷、《占夢》三卷。然世所傳者特《茶經》,他書皆不傳,蓋爲《茶經》所掩也。{鞏革}縣有瓷偶人號陸鴻漸,買十茶器得一鴻漸,市人沽茗不利輒灌注之,鴻漸嗜茶而終遭困辱,嗜好之弊至此,獨不可笑乎?

○範信中

範寥字信中,蜀人,其名字見《山谷集》,負才豪縱不羈,家始饒給,從其叔分財,一月輒盡之,落寞無聊賴,欲應科舉,人曰:若素不習此,奈何?範曰:我第往即以成都第二名薦送。益縱酒,遂毆殺人,因亡命改姓名曰花但石,蓋增損其姓字爲語,遂匿傍郡爲園丁,久之技癢不能忍,書一詩於亭壁,主人見之愕然曰:若非園丁也。贈以白金半笏遣去。乃往稱進士,謁一鉅公忘其人,鉅公與語,奇之,延致書室教其子。範暮出,歸輒大醉,復毆其子,其家不得已遣之。遂椎髻野服詣某州,持狀投太守翟公(思),求爲書吏,翟公視其所書絕精妙,即留之。時公巽參政立屏後,翟公視事退,公巽前問曰:適道人何爲者?翟公告以故,公巽曰:某觀其眸子非常人,宜詰之。乃召問所以來,範悉對以實。問習何經,曰治《易》書。翟公出五題試之,不移時而畢,文理高妙,翟公父子大驚,敬待之。已而歸南徐,置之郡庠,以錢百千畀州教授,俾時畀其急缺,且囑之曰:無盡予之,彼一日費之矣。頃之翟公得教授者書雲:自範之留,一學之士爲之不寧,已付百千與之去,不知所之矣。未幾翟公捐館於南徐,忽有人以袖掩面大哭,排闥徑詣繐帷,閽者不能禁,翟之人皆驚,公巽默唸此必範寥,哭而出,果範也。相勞苦留之宿,天明則翟公几筵所陳白金器皿蕩無孑遺,訪範亦不見。時靈幃婢僕門內外人亦甚多,皆莫測其何以能攜去而人不之見也。遂徑往廣西見山谷,相從,久之山谷下世,範乃出所攜翟氏器皿盡貨之,爲山谷辦後事。已而往依一尊宿(忘其名),師素知其人,問曰:汝來何爲?曰:欲出家耳。能斷功名之念乎?曰:能。能斷色慾之念乎?曰:能。如是問答者十餘反,遂名之曰恪能。居亡何,尊宿死,又往茅山投落托道人,即張懷素也,有妖術,呂吉甫、蔡元長皆與之往來,懷素每約見吉甫,則於香盒或茗具中見一圓藥跳擲,久之旋轉於桌上,漸成小人,已而跳躍於地,長大,與人等,視之,則懷素也。相與笑語而去,率以爲常。時懷素方與吳儲侔謀不軌,儲侔見範愕然,私謂懷素曰:此怪人,胡不殺之?範已密知之矣。一夕儲侔又與懷素謀,懷素出觀星象曰:未可。範微聞之,明日乃告之曰:某有祕藏遁甲文字在金陵,此去無多地,願往取之。懷素許諾。範既脫,欲詣闕而無裹糧,湯侍郎(東野)時爲諸生,範走謁之,值湯不在,其母與之萬錢。範得錢徑走京師上變,時蔡元長、趙正夫當國,其狀止稱右僕射而不及司空、左僕射,蓋範本欲並告蔡也。是日趙相偶謁告,蔡當筆據案,問曰:何故忘了司空耶?範抗聲對曰:草茅書生不識朝廷儀。蔡怒目,嘻笑曰:汝不識朝廷儀。即下吏捕儲侔等獄具。懷素將就刑,範往觀之,懷素謂曰:殺我者乃汝耶?範笑曰:此朝廷之福爾。又謂刑者曰:汝能碎我腦,蓋乃可殺我。刑者以刃斫其腦,不入,以鐵椎擊之,又不碎。然竟不能神,卒與儲侔等坐死。洎第賞,範曰:吾不能知此,湯東野教我也。遂急逮湯,湯惶駭不測其由,既至,白身爲宣德郎御史臺主簿,範但得供備庫副使勾當,在京延祥觀,後爲福州兵鈐。其人縱橫豪俠,蓋蘇秦、東方朔、郭解之流雲。

○投水屈原

有士人嘗以非辜至訟庭,守不直之,士人憤懣大聲稱屈,守怒曰:若爲士,乃敢爾,爲我屬對,不能,且得罪。因唱曰:投水屈原真是屈。士人應聲曰:殺人曾子又何曾。守曰:吾句有二屈字,而汝句尾乃曾(音層)字,汝之不學明矣,顧何所逃罪邪?士人笑曰:此乃使君不學爾,按屈姓流俗皆如字呼,而屈到屈原皆九勿切,使君嘗研究否?守慚,釋遣之。

○祠廟之訛

祠廟之訛甚多,彭郎、小姑固世所共知,其最可笑者鄴中有西門豹祠,乃於神像後出一豹尾。舂陵有象祠,乃塑一象垂鼻輪。流俗之無知亦已甚矣。

○伏波崔府君廟

後漢馬文淵、路博德皆嘗爲伏波將軍,又皆有功於嶺南,海上有伏波祠,古今所傳,莫能定於一。東坡作碑,謂兩伏波均當廟食。政和中因修《九域圖志》,以睢陽雙廟爲例,令祀兩神。蓋義理當於人心,雖是時正諱東坡議論,而亦不能廢也。紹興乙卯董令升舍人()爲吏部郎,以嘗持節廣西乞兩廟封爵一等,詔從之。然不知政和未並建廟以前竟孰當此血食也?磁州有崔府君廟,邦人嚴奉,又京師北郊亦建廟,中興駐蹕臨安,加封真君,築祠西湖上,像設尤嚴,或以其神爲崔子玉,非也。神乃唐正觀中相州滏陽令,遷蒲州刺史,有惠愛於滏陽,後爲磁州,民爲立祠,歿,因葬其地。本朝景二年七月詔曰:眷是靈祠,本於外服,且以惠存滏邑,恩結蒲人,生著令猷,沒司幽府,案求世系,雖史逸其傳,尸祝王官而民賴其福,崔府君宜特封護國顯應公,有司遣官祭告。然迄莫知其名字。

○臨安旌忠廟

紹興初張、楊、郭三大將建永樂三侯廟於臨安柴垛橋之東,賜額旌忠,各有封爵,三侯者高將軍名永能,程閣使名博古,景崇儀名思誼。高西州人,世總蕃落,邊人賴以安。程河南人,文簡其諸父也,世業儒,獨程以材武奮。景普州人,其大父訥有將材,西人畏之。永樂之役徐德佔拔一時名將以行,故三侯皆被選,程首與虜戰歿,高以策不用,知必敗,以弓弦絕ㄕ死,景入說賊,被害。舊廟建於延安之膚施縣,有古雍施巨濟所作記雲。然今臨安新廟無復此碑,而故老猶能誦其略,三侯既廟食西邊,每王師與虜戰,屢施陰助,諸將來東南討方臘,亦著靈異。故相與作廟於臨安,廟初成,有匠者醉溺於庭,立死。時時有三蛇出沒殿廡,或行庭下,大者長尺許,鱗鬣齒爪悉具,通身小方,勝如金色;其次長八九寸;又其次稍小,自首至尾其脊皆有金線,身紋盡同,惟次者尾稍禿。天宇晴明,變化數百,往來遊戲於庭卉芭蕉間,或緣幡而上。近歲乃不復出,人或謂爲陝西三龍王,蓋三侯以節死,其英魂忠魄變幻飛潛,無所不可。東坡銘張龍公雲:相彼幻身,何適不通。地行爲人,天飛爲龍。惠於有生,我則從之。信哉!今遷廟於豐樂橋之東北,故覺苑寺基也。

○二相公廟乞夢

京師二相公廟世傳子游、子夏也,靈異甚多,不勝載。於舉子問得失尤應答如響,蓋至今人人能言之。大觀間先大父在太學,有同舍生將赴廷試,乞夢於廟,夜夢一童子傳言云:二相公致意先輩,將來成名在二相公上。覺而思之,子游、子夏夫子高弟也,吾成名在其上,必居巍科無疑。竊自喜,暨唱名,乃以雜犯得州文學,大憤悶失意,私念二相之靈不宜有此,沉吟終夜,忽駭笑曰:《論語》雲:文學子游、子夏,今果居其上乎?詰旦以語同舍,皆大笑曰:神亦善謔如此哉!

○蜀僧東明寺題詩

蔡元長南遷,道出長沙,卒於城南五里東明寺,遂草殯於寺之觀音殿後。有蜀僧遊方,過之慨然,因題詩於壁曰:三十年前鎮益州,紫泥丹詔鳳池遊。大鈞播物心難一,六印懸腰老未休。佐主不能如傅說,知幾那得似留侯。功名富貴今何在,寂寂招提一土邱。

○《梵志詩》

山谷以茅季偉事親引“梵志翻襪”之句,人喜道之。予嘗見梵志數頌,詞樸而理到,今記於此。其一日:欺誑得錢君莫羨,得了卻是輸他便。來生報答甚分明,只是換頭不識面。又曰:多置莊田廣修宅,四鄰買盡猶嫌窄。雕牆峻宇無歇時,幾日能爲宅中客。又曰:造作莊田猶未已,堂上哭聲身已死。哭人蓋是分錢人,口哭原來心裏喜。又曰:衆生頭兀兀,常住無明窟。心裏爲期謾,口中佯唸佛。又曰:世無百年人,強作千年調。打鐵作門限,鬼見拍手笑。又曰:勸君休殺命,背面彼生嗔。喫他他喫汝,循環作主人。又曰:他人騎大馬,我獨跨驢子。回顧擔柴漢,心下較些子。又曰:家有《梵志詩》,生死免入獄。不論有益事,且得耳根熟。白紙書屏風,客來即與讀。空飯手捻鹽,亦勝設酒肉。

○王虛中

王虛中名日休,龍舒人,早爲太學諸生,傳注經子數十萬言,然不利於場屋,晚以特奏名廷試,不用條對式,但如科舉答策,坐是竟不得官。獨好佛,著《淨土文》,直指西方淨土,慧辯瞭然,觀者起敬,或自力,或勸人哀金,走建安刊《淨土文》板逾二十副,願力洪深,修行尤精,苦諷誦禮拜,夜以繼晝。館於廬陵某通守家,一日謁通守,謂之曰:某去矣,以後事累公。通守愕然,虛中乃著白衫詣佛堂,合掌唸佛,頃之,立化於植木矣。傾城縱觀,累日不能遏,通守亦明眼人,乃命具棺,指虛中謂人曰:先生平時照了諸妄,坐臥自如,今請先生臥。即舉而入棺。子舊見建安陳應行季陸道此,後訪南北山雲遊諸僧,欲問其歲月並通守姓名,漫無知者,記其大略如此。

○惠歷寺輪藏

臨江軍惠歷寺初造輪藏成,寺僧限得千錢則轉一匝。有營婦喪夫,家極貧,念爲轉藏以資冥福,累月辛苦收拾,隨聚隨費,終不滿一千。迫於貧乏,無以自存,嫁有日矣,而此心眷眷不能已,遂攜所聚之金號泣藏前,擲金於地,輪藏自轉,闔寺駭異,自是不復限數雲。

○江東叢祠

江東村落間有叢祠,其始巫祝附託以興妖,里民信之,相與營葺,土木寢盛。有惡少年不信,一夕被酒入廟,肆言詆辱,巫駭愕不知所出,聚謀曰:吾儕爲此祠勞費不貲,一旦爲此子所敗,遠邇相傳,則吾事去矣。迨夜共詣少年,以情告曰:吾之情狀若固知之,倘因成吾事,當以錢十萬謝。若少年喜問其故,因教之曰:汝質明覆入廟,詈辱如前,凡廟中所有酒飠餚舉飲啖之,斯須則僞爲受械祈哀之狀,庶印吾事,今先賂汝以其半。少年許諾受金,翌日果復來廟廷,袒裼[A14B]呼,極口醜詆不可聞。廟傍民大驚,觀者踵至,少年視神像前方祭賽羅列,即舉所祀酒悉飲之,以至飠餚饌無孑遺,旋俯躬如受縶者,叩頭謝過,忽黑血自口湧出,七竅皆流,即仆地死。里人益神之,即日喧傳,傍郡祈禳者雲集,廟貌繪繕極嚴,巫所得不勝計。越數月其黨以分財不平詣郡,反告乃巫置毒酒中殺其人,捕治引伏魁坐死,餘分隸諸郡,靈響訖息。

○作賦贖罪

舊傳滕達道未遇時與諸生講學於僧舍,主僧出,諸生夜盜其犬而烹之。事聞,有司欲治其罪,滕公爲モ免,守素聞其能賦,因諭之曰:如能爲《盜犬賦》,則將釋之。滕公即口占其辭曰:僧既無狀,犬誠可偷。輟藍宮之夜吠,充絳帳之晨羞。摶飯引來,猶掉續貂之尾;索牽去,難回顧兔之頭。守大笑,即置不問,今人相傳爲口實。紹興初予妻之祖強公叔章通守(黻)爲臨安錄事參軍,時予祖母之弟陳公宗卿侍郎(之淵)爲府學教授,適學帑被盜,邏者夜搜溝中,而所盜金在焉。府學生黃其姓者立於傍,遂錄送府,系之獄。生自辯數,然蹤跡頗疑似。強公與府司戶毛季中謀曰:行之則污辱士類,爲學校羞矣。因引滕公作賦故事,言於府,乞俾之試。府主張公如瑩尚書(澄)許之,俾詣都廳試,以(取傷廉)爲題,生倉皇不成文,強公潛代爲之,其一聯雲:門人竊屨,何傷孟子之賢;同舍誣金,始見直生之量。張公見之喜,即於賦後判雲:黃某盜金情狀頗著,曹官試賦文理稍佳,免送所司,押歸本學,聊從五等,薄示諸生。遂以付學,陳公亦陰縱之,以此見前輩之盛德,持心皆近厚也。

○俚語盜智

俚語謂盜雖小人,智過君子。此語固可鄙笑,然盜之奸詐實有出人意表者,可誅也。高郵民尉九疾足善走,日馳數百里,氣勢猛壯,非得樹不能止,爲盜寢淫,傍郡淮人皆苦之。其居高郵間,日則張食肆,夜則爲盜。一日晨起,方坐肆間,有道人來食湯餅,食已,邀尉至閒處,呼爲師父,且拜之。尉訝之曰:何爲者?道人曰:某亦有薄技,然出師下遠甚,聞楚州城外有一富家,今願偕師行,庶憑藉有所獲。尉許諾,使之先往,道人即馳去。逮夜尉張燈閉肆,怒其僕執事不謹,毆之,僕紛不服,乃呼邏者廂官,俱系之,須翌日送郡尉。密謂邏曰:吾與若厚,且家於此,必不竄,若姑縱吾歸,明當復至也。邏許之,尉得釋,即逾城馳二百里,至楚城外{鼓冬}{鼓冬}方二鼓矣。道人果先在,相見喜甚,尉自屋窗入,約道人伺於外。既入其室,視所藏金珠錦綺爛然溢目,即以百縑擲出,道人分兩囊負之,斯須尉復由屋窗出。道人思天下惟尉爲愈己,不如殺之,即拔刃斷其首,隨墜地,視之,則紙所爲也,尉由他戶復馳歸高郵就逮。天方辨色,道人負重行遲,爲追者所及,執送楚州獄,自列與尉同爲盜狀,州爲檄高郵,高郵報雲:是夕尉自與僕有訟,方繫有司,無從可爲盜也。道人終始墮其計,卒自伏辜。尉狡險萬端,有術以自將,屢爲穿窬,官卒不能捕。又有士夫調官都下,所居逆旅前張茗坊,與染肆相直,士無事日憑茶几閱過者,一日見數人往來其前數四,若睥睨染肆者,殊訝之。一夫忽前耳語曰:某輩經紀人也,欲得此家所曝縑帛,告官人勿言。士曰:此何預吾事,而肯饒舌耶?其人拱謝而退,士私念彼所染物皆高揭於通衢之前,白晝萬目共睹,彼若有術可竊,則真黠盜也。因諦觀之,但見其人時時經過,或左或右,漸久漸疏,薄暮則皆不見。士笑曰:彼妄人果紿我。即入房將索飯,則其室虛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