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洧舊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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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洧舊聞 宋 朱弁

●卷一

太祖在周朝,受命北討,至陳橋爲三軍推戴。時杜太后眷屬以下盡在定力院,有司將收捕,主僧急令登閣,而固其扃。俄而大搜索,主僧紿雲:“皆散走,不知所之矣。”甲士入寺,升梯且發鑰,見蟲網絲布滿其上而塵埃凝積,若累年不曾開者,乃相告曰:“是安得有人。”遂皆返去。有頃,太祖已踐祚矣。

太祖皇帝抱帝王雄偉之姿,殆出於生知天縱,其所注措,初不與《六經》謀,而自然相合。晁以道雲:“曾子固元豐中奉詔作論,論成,以吾觀之,殊未盡善。某嘗謂太祖有二十事,皆前代所無,出於聖斷而爲萬世利者。今實錄中略可數也,惜乎子固不及此,吾所深惜也。”

太祖皇帝龍潛時,雖屢以善兵立奇功,而天性不好殺。故受命之後,其取江南也,戒曹秦王、潘鄭王曰:“江南本無罪,但以朕欲大一統,容他不得,卿等至彼,慎勿殺人。”曹、潘兵臨城,久之不下,乃草奏曰:“兵久無功,不殺,無以立威。”太祖覽之赫然,批還其奏,曰:“朕寧不得江南,不可輒殺人也。”逮批詔到,而城已破。契勘城破,乃批奏狀之日也。天人相感之理,不亦異哉!其後革輅至太原,亦徇於師曰:“朕今取河東,誓不殺一人。”大哉,仁乎!自古應天命一四海之君,未嘗有是言也。

太祖皇帝即位後,車駕初出,過大溪橋,飛矢中黃傘。禁衛驚駭,帝披其胸,笑曰:“教射,教射。”既還內,左右密啓捕賊,帝不聽,久之亦無事。

建隆間,竹木務監官患所積材植長短不齊,乞剪截俾齊整。太祖批其狀曰:“汝手足指寧無長短乎?胡不截之使齊。長者任其自長,短者任其自短。”御批,宣和中予親戚猶有見者。

場務多是藩鎮差牙校,不立程課法式,公肆誅剝,全無誰何,百姓不勝其敝。故建隆以來,置官監臨,制度一新,利歸公上,官不擾而民無害,至今便之。

國初,宰執大臣有前朝與太祖俱北面事周,仍多在已。上一日即位,無所易,置左右,驅使皆委靡聽順,無一人敢偃蹇者。始聽政,有司承舊例,設宰相以下坐次,即叱去之。如太陽東昇,耀萬物,無敢仰視者。蓋其天姿聖度,果爲命代真主,豈容測度哉!

五代割據,干戈相侵,不勝其苦。有一僧,雖佯狂而言多奇中,嘗謂人曰:“汝等望太平甚切,若要太平,須在定光佛出世始得。”至太祖一天下,皆以爲定光佛後身,蓋用此僧之語也。

世傳太祖將禪位於太宗,獨趙韓王密有所啓。太祖以重違太母之約,不聽。太宗即位,入盧多遜之言,怒甚。召至闕而詰之,韓王曰:“先帝若聽臣言,則今日不睹聖明。然先帝已錯,陛下不得再錯。”太宗首肯者久之,韓王由是複用。

山陽郡城有金子巷者,莫曉其得名之意。予見郡人,言父老相傳,太祖從周世宗取楚州,州人力抗周師,逾時不能下。既克,世宗命屠其城。太祖至此巷,適見一婦人斷首在道臥,而身下兒猶持其乳吮之,太祖惻然,爲返命,收其兒,置乳媼鞠養巷中。居人因此獲免,乃號因子巷,歲久語訛,遂以爲金,而少有知者。

內中酒,蓋用蒲中酒法也。太祖微時喜飲之,即位後令蒲中進其方,至今用而不改。

真宗皇帝因元夕御樓觀燈,見都人熙熙,舉酒屬宰執曰:“祖宗創業艱難,朕今獲睹太平,與卿等同慶。”宰執稱賀,皆飲,獨李文靖沆終觴不懌。明日,王文正旦問其所以,且曰:“上昨日宣勸,歡甚,公不肯少有將順,何也?”文靖曰:“太平二字,嘗恐諛佞之臣以之藉口乾進,今人主自用此誇耀臣下,則忠鯁何由以進?既謂太平,則求祥瑞而封禪之說進。若必爲之,則耗帑藏而輕民力,萬而有一患生於意外,則何以支吾。沆老矣,茲事必不親見,參政他日當之矣。”其後,四方奏祥瑞無虛日,東封、西祀、講求典禮,紛然不可遏。王公追思其言,嘆曰:“李文靖真聖人也。”求文靖畫像,置於書室中而日拜之。予屢見前輩說此,詢於兩家子孫,其言皆同。

真宗問王文正曰:“祖宗時有祕讖,雲南人不可作宰相,此豈立賢無方之義乎?”文正對曰:“無方,要之賢然後可。”是時,方大用王文穆,或以此爲言,而不知此讖乃驗於近世,而不在文穆也。

祥符中,天書降,有旨雲:可示晁迥。迥雲:“臣讀世間書,識字有數,豈能識天上書。”定陵屢欲用,爲宰執用事者忌之而止。迥,即文元公也。

王文正爲參知政事,嫉丁晉公奸邪,屢欲開陳,以宰執同對未果。每閒暇與晉公語,色慾言而輒止者數四。晉公詰之,文正曰:“弟某當遠官,而老母又鍾愛,茲事頗亂方寸也。”晉公曰:“公可留身面陳其事,得旨,吾曹亟奉行耳。”明日,宰執退而文正獨留,晉公悟,悔之不及。文正具陳謂奸邪,簾幃嘉納,丁自此黜,士論莫不快之。

仁宗皇帝,至誠納諫,自古帝王無可比者。一日朝退,至寢殿,不脫御袍,去幞頭曰:“頭癢甚矣,疾呼梳頭者來。”及內夫人至,方理髮,次見御懷中有文字,問曰:“官家,是何文字?”帝曰:“乃臺諫章疏也。”問其所言何事,曰:“霖淫久,恐陰盛之罰,嬪御太多,宜少裁減。”掌梳頭者曰:“兩府、兩制家中,各有歌舞,官職稍如意,往往增置不已。官家根底剩有一兩人,則言陰盛須待減去,只教渠輩取快活。”帝不語久之,又問曰:“所言必行乎?”曰:“臺諫之言,豈敢不行。”又曰:“若果行,請以奴爲首。”蓋恃帝寵也。帝遂起,呼老中貴及夫掌宮籍者,攜籍過後苑。有旨戒閽者曰:“雖皇后,不得過此門來。”良久,降指揮,自某人以下三十人盡放出宮,臥房所有,各隨身,不得隱落。仍取內東門,出盡,文字回奏。時迫進膳,慈聖慮帝御匕箸後時,亟遣,莫敢少稽滯。既而奏到,帝方就食。終食,慈聖不敢發問。食罷進茶,慈聖雲:“掌梳頭者,是官家常所嬖愛,奈何作第一名遣之?”帝曰:“此人勸我拒諫,豈宜置左右。”慈聖由是密戒嬪侍,勿妄言、無豫外事,汝見掌梳頭者乎,官家不汝容也。

唐質肅公在諫垣日,仁宗密令圖其像,置溫成閣中,御題曰:右正言唐介。時猶衣綠,外庭不知。逮質肅薨於位,裕陵澆奠,索畫影看曰:“此不見後生日精神。”乃以此畫像賜其家人,始知之,乃嘆仁宗之用意深不可及也。

昭陵時,京東路有一鎮,其戶繁盛在本路爲最。大臣建言,請增置監臨官,下漕司相度。及問本鎮願與不願,父老既欣然,所由官司次第保明聞奏。比進呈取旨,昭陵思之良久,曰:“恐動漕司歲計,遂別生事,因爲民患。”止而不行。大矣哉!昭陵之愛民也深矣(或雲歷下一鎮)。

或有薦朱莒公兄弟可大用,昭陵曰:“大者可,小者每上殿來,則廷臣更無一人是者。”已而莒公果作相,而景文竟以翰長卒於位。

仁宗嘗言,尊號非古也,自寶元之郊,詔羣臣毋得以請,殆二十年。嘉四年孟冬袷,丞相又欲因此上尊號。宋景文曰:“卻尊號,甚盛德也。臣下乃欲舉陛下不用之故事,是一日受虛名而損實美也。”上曰:“我意正如是。”於是遂止。(按嘉四年,富弼、韓琦作相)

範諷知開封府日,有富民自陳爲子娶婦已三日矣,禁中有指揮令入見,今半月無消息。諷曰:“汝不妄乎?如實有茲事,可只在此等候也。”諷即乞對,具以民言聞奏,且曰:“陛下不邇聲色,中外共知,豈宜有此?況民婦既成禮而強取之,何以示天下。”仁宗曰:“皇后曾言,近有進一女,姿色頗得,朕猶未見也。”諷曰:“果如此,願即付臣,無爲近習所欺而怨謗歸陛下也。臣乞於榻前交割此女,歸府面授訴者,不然,陛下之謗難戶曉也,且臣適已許之矣。”仁宗乃降旨,取其女與諷,諷遂下殿。或言諷在當時,初不以直聲聞,而能如此,蓋遇好時節,人人爭做好事,不以爲難也。

張堯佐除宣徽使,以廷論未諧,遂止。久之,上以溫成故,欲申前命。一日,將御朝,溫成送至殿門,撫背曰:“官家今日不要忘了宣徽使。”上曰:“得,得。”既降旨,包拯乞對,大陳其不可,反覆數百言,音吐憤激,唾濺帝面。帝卒爲罷之。溫成遣小黃門次第探伺,知拯犯顏切直,迎拜謝過,帝舉袖拭面,曰:“中丞向前說話,直唾我面。汝只管要宣徽使、宣徽使,汝豈不知包拯是御史中丞乎?”

張康節爲御史中丞,論宰執不已。上曰:“卿孤寒,殊不自爲地。”康節曰:“臣自布衣,叨冒至此,有陛下爲知己,安得謂之孤寒。陛下今日,便是孤寒也。”上驚而問其故,康節曰:“內自左右近習,外至公卿大臣,無一人忠於陛下者,陛下不自謂孤寒而反謂臣爲孤寒,臣所未喻也。”當時有“三真”之語,謂富、韓二公爲真宰相,歐陽公爲真內翰,而康節爲真御史也。

宋子京《西征東歸錄》載雲:知成都陛辭日,面請聖訓,上曰:“鎮靜。”子京自著其事曰:“語簡而意盡,於治蜀尤得其要,真聖人之言也。”

仁宗於科舉尤軫,聖慮孜孜然,唯恐失一寒也。每至廷試之年,其所出三題,有大臣在三京與近畿州郡者,多密遣中使往取之,然猶疑其或泄也。如民監本是詩題,王者通天地人本是論題,皆臨時易之,前代帝王間有留意於取士,然未有若是者也。

仁宗儉德,殆本於天性,尤好服浣濯之衣。當未明求衣之時,嬪御私易新衣以進,聞其聲輒推去之。遇浣濯,隨破隨補,將遍猶不肯易。左右指以相告,或以爲笑,不恤也。當時不唯化行六宮,凡命婦入見,皆以盛飾爲恥,風動四方,民日以富。比之崇儉之詔屢掛牆壁,而汰侈不少衰,蓋有間也。

仁宗時,最先言立皇嗣者,明州鄞縣尉,不記姓名。晁以道嘗爲予言,閱歲久,又經此喪亂,史家又復不載,可惜也。

慈聖識慮,過人遠甚。仁宗一夕飲酒溫成閣中,極歡而酒告竭,夜漏向晨矣,求酒不已。慈聖雲:“此間亦無有。”左右曰:“酒尚有而云無,何也?”答曰:“上飲歡,必過度,萬一以過度而致疾,歸咎於我,我何以自明。”翌日,果服藥,言者乃歎服。

予在太學時,見人言仁宗時,蜀中一舉子獻詩於成都府。某人忘其姓名,雲:把斷劍門燒棧閣,成都別是一乾坤。知府械其人付獄,表上其事。仁宗曰:“此乃老秀才,急於仕宦而爲之,不足治也。可授以司戶參軍,不釐事務,處於遠小郡。”其人到任,不一年,慚恧而死。

昭陵謹惜名器,而於改官之法尤軫聖慮。胡宗炎以應格引見,上驚其年少舉官逾三倍,最後閱其家狀雲:父宿見任翰林學士,乃嘆曰:“寒安得不沈滯。”遂降指揮,令更候一任,與改合入官。

李肅之公明,文定公子也。在三司論事切直,仁宗嘉納,歐公以簡賀之,甚有稱賞之語。公明喜曰:“歐公平日書疏往來,未嘗呼我字也。此簡遂以字呼我,人之作好事,可不勉哉。”

盛文肅在翰苑日,昭陵嘗召入,面諭:“近日亢旱,禱雨不應,朕當痛自咎責,詔求民間疾苦。卿只就此草詔,庶幾可以商量,不欲進本往復也。”文肅奏曰:“臣體肥,不能伏地作字,乞賜一平面子。”上從之,逮傳旨下有司,而平面子至則詔已成矣。上覽之,嘉其如所欲而敏速,更不易一字。或曰:文肅作文思遲,乞平面子,蓋亦善用其短也。

盛文肅鎮廣陵,蘇參政某客遊過之,嘗獻書。文肅一覽,大喜曰:“觀君之才,宜應制科。”對曰:“下走竊亦有此志,顧朝夕之養是急,不得三年讀書工夫耳。”文肅曰:“吾有圭田租八百斛,可以成君此志也。”蘇亦不辭,文肅乃薦之,歸朝又於公卿間爲之延譽。後三年,遂中制科。前輩成就人有如此者。

昭陵時,言利者請稅天下橋渡以佐軍。張錫字貺之建言,津樑利人而反稅之,以爲害,卒罷之。

蔡君謨得字法於宋宣獻,宣獻爲西京留守時,君謨其幕官也。嵩山會善寺有君謨從宣獻留題尚存。東坡評本朝書以君謨爲第一,仁宗尤愛之,御製元舅隴西王碑文,詔君謨書之。其後,命學士撰溫成皇后碑文,又欲詔君謨書。君謨曰:“此待詔之所職也,吾其可爲哉?”遂力辭之。

晁以道嘗爲餘言,本朝文物之盛,自國初至昭陵時並從江南來。二徐兄弟以儒學顯,二楊叔侄以詞章進,刁衍、杜鎬以明習典故用,而晏丞相、歐陽少師巍乎爲一世龍門,紀綱法度、號令文章燦然具備,有三代風度。慶曆間人材彬彬,號稱衆多,不減武、宣者,蓋諸公實有力焉。然皆出於大江之南,信知山川之氣,蜿蜒磅礴,真能爲國產英俊也。餘嘗因賦《澄心堂紙詩》,記其事以告後來之俊秀,其詩見余文集中。

祖宗平僭亂,凡諸國瑰寶、珍奇之物,皆藏於奉宸庫。自建隆以來,有司歲時檢點之而已,未嘗敢用也。章獻明肅皇后垂簾日,仁宗入近習之言,欲一往觀,後以帝春秋鼎盛,非所以示之也。乃詔擇日開庫,設香案而拜,具言祖宗混一四海,創業艱難,此皆諸國失德,不能有,故歸我帑藏。今日觀之,正可爲鑑戒。若取以爲玩好,或以供服用,則是蹈覆車之故轍,非祖宗垂訓之意也。詞色嚴厲,中官皆恐懼流汗,後之用心,豈不深且遠哉。

●卷二

張康節守泰州,召兼侍讀,以老不能進讀固辭。仁宗曰:“不必讀書,但留備顧問。”遂免進讀,未幾擢任風憲。

厚陵初,張康節預政,屢請老,不許。詔三日一至樞密院。進見毋舞蹈。康節曰:“本兵之地,豈容尸祿養疾。”遂力求去。

熙寧、元豐間,神宗奉事兩宮太后,盡心色養,有臣庶之所難能者。慶壽、寶慈宮在福慶之東西,天子朝夕親視服膳,至通夕不下關鍵。母弟荊、揚二王已冠,猶不許就第,往還如家人禮。皇太后於二王亦未嘗假以言色。言事官上章,諷請使出閣如故事,帝以爲間親虧孝,黜之於外。

裕陵務尊崇濮安廟,且欲改卜寢園,大臣心知其非而不能諫。一日,潞公同對,見衆人紛然而莫得其說,公徐曰:“陛下必欲遷之,有何所求。若求福耶,則已出二天子矣,更求何事?”自此改卜之議遂罷,不復言。

岐王始封昌王,時飛語云:昌字,兩日並出也。裕陵惑之,以問大臣,大臣無能對者。呂申公知開封府,因上殿奏事罷,上從容曰:“卿聞昌王之說乎?”申公曰:“不知陛下有何所疑,若聖意不能釋然,以臣所見,改封大國則妄議息矣。”裕陵意遂解。

朱行中知廣州,東坡自海南歸,留款甚洽,其唱和詩亦多。行中嘗與坡言,裕陵晚年深患經術之弊,其時判國子監,因上殿親得宣諭,令教學者看史。是月,遂以“張子房之智”爲論題,上索第一人程文,覽之不樂。坡曰:“予見章子厚,言裕陵元豐末欲復以詩賦取士,及後作相,爲蔡卞所持,卒不能明裕陵之志,可恨也。”

熙寧中,五經義成,介甫拜尚書左僕射,呂吉甫遷給事中,王元澤自天章閣待制進龍圖閣直學士,力辭不受,裕陵欲終命之。吉甫言,秀以疾避寵,宜從其志,由是王、呂之怨益深。吉甫未幾以鄧綰等交攻,出知陳州,而發私書之事作矣。

元豐初,官制將行,裕陵以圖子示宰執,於御史中丞、執政位牌上貼司馬溫公名,又於中書舍人、翰林學士位牌上貼東坡姓名,其餘新政不合,亦各有攸處。仍宣諭曰:“此諸人雖前此立朝議論不同,然各行其所學,皆是忠於朝廷也,安可盡廢。”王禹玉曰:“領德音。”蔡持正既下殿,謂同列曰:“此事烏可,須作死馬醫始得。”其後,上每問及,但云臣等方商量進擬。未幾,宮車晏駕,而裕陵之美意卒不能行。新州之貶,無人正名其罪。紹聖間,黨論一興,至崇觀而大熾,其貽禍不獨縉紳而已。士大夫有知之者,莫不嘆恨也。

裕陵彌留之際,宣仁呼小黃門,出紅羅,密諭之曰:“汝見郡王身材長短、大小乎?持以歸家,制袍一領,見我親分付,勿令人知也。”後數日,哲宗於梓宮前即位,左右進袍,皆長大不可御,近侍以不素備,皆倉皇失色,宣仁遣宮嬪取以授之。或曰:小黃門,即邵成章也。岐邸之謗大喧,成章不平之,嘗明此事於巨,巨呵之曰:“無妄言,滅爾族也。”

神宗喜談經術,臣下進見,或有承聖問者,多皇遽失對。範忠宣謂,立法本人情,怨ゥ可慮,造膝之際,累數百言。且曰:“願陛下不見是圖。”帝曰:“何如是不見是圖?”忠宣對曰:“唐杜牧所謂天下不敢言而敢怒者是也。”帝爲改容,味其言者久之。

趙元考彥若,周翰之子也,無書不記,世謂著腳書樓。然性不伐而尤恭謹,館中諸公方論藥方,有一藥不知所出,雖掌禹錫大卿曾經修《本草》,亦不能省。或雲:“元考安在?但問之,渠必能記也。”時元考在下坐,對曰:“在幾卷,附某藥下。在第幾頁,第幾行,其說云云。”檢之果驗,然衆怪之曰:“諸公紛紛而子獨不言,何也?”元考曰:“諸公不見問,某所以不敢言耳。”

元豐間,三韓人使在四明唱和詩奏到御前,其詩序有“慚非白雪之詞,輒效青脣之唱”之句。神宗問青脣事,近臣皆不知,因薦元考。元考對在某小說中,然君臣間難言也,容臣寫本上進。本入,上覽之,止是夫婦相酬答言語。因問大臣:“趙彥若何以不肯面對?”或對曰:“彥若素純謹,僚友不曾見其惰容,在君父前宜其恭謹如此也。”上嘉嘆焉。

郭逵爲西帥,王韶初以措置西事至邊,逵知其必生邊患,用備邊財賦連及商賈移牒取問。韶讀之,怒形顏色,擲牒於地者久之,乃徐取納懷中。入而復出,對使者碎之。逵奏其事,上以問韶,韶以元牒繳進,無一字損壞也。上不悟韶計,不直逵言,自後逵論韶,並不報,而韶遂得志矣。予舊見前輩語及此事,無不切齒,而新進小生,往往以此談韶不容口。近有一士人,自言久遊太學,論及韶行事,亦以此爲智數過人,而不以罔上陷老成罪韶。往時苟合幹進者,持此自售,亦不足怪,不謂經此大變故,猶守舊聞。如此等輩,真是不識濁淨,其可責哉。

宣仁同聽政日,以內外臣僚所上章疏,令御藥院繕寫,各爲一大冊,用黃綾裝背,標題姓名,置在哲宗御座左右,欲其時時省覽。或曰:“此事出於簾幃獨斷,外廷初不知也。”予見故家大族子弟,往往皆能言之。

哲宗御講筵,誦讀畢賜坐,例賜扇。潞公見帝手中獨用紙扇,率羣臣降階稱賀。宣仁聞之,喜曰:“老成大臣,用心終是與人不同。”是日晚,問哲宗曰:“官家知大臣稱賀之意乎?用紙扇,是人君儉德也。君儉則國豐,國豐則民富而壽,大臣不獨賀官家,又爲百姓賀也。”

建中靖國間,虞策經臣除吏部尚書,正謝日猶辭不已。且曰:“臣聲華望實不逮王古遠甚,而陛下以臣代之,人其謂陛下何?”上曰:“王古雖罷去,朕方欲大用之,卿且勉焉。”

元奸黨置籍,用蔡京之請也。始刻石禁中,而尚書省、國子監亦皆有之。禁中石刻,崇寧四年冬因星變,上命碎之。時國子監無名子,以朱大題其碑上,曰千佛名經。其後歲月滋久,逮宣和中,所籍人往往多在鬼篆,獨劉器之、範德孺二公在耳。未幾,器之之訃至東里,晁以道對賓客誦“南嶽新摧天柱峯”之句,至哽咽不得語,而客皆技睫。以道徐曰:“耆哲凋喪殆盡,緩急將奈何?”客曰:“世未嘗乏材,前輩雖有殄瘁之感,安知無後來之秀。”以道曰:“人材之於世,譬如名方靈藥之於病也。世之集名方、儲靈藥者多矣,然不肯先疾而備,至於疾既彌留,乃始閱方書而治藥材,不如見成湯劑爲應所須,而取效速也。”時坐客無不深味其言,而歎服之。

張才臣次元言,溫成有寵,慈聖光獻嘗以事忤旨。仁宗一日語宰相梁適曰:“廢后之事如何?”適進曰:“閭巷小人,尚不忍爲,陛下萬乘之主,豈可再乎?”謂前已廢郭後也。帝意解,因間語光獻曰:“我嘗欲廢汝,賴梁適諫我,汝乃得免,汝之不廢,適之力也。”後適死,光獻嘗感之。忽一日出五百萬作醮,帝適見其事,問之,光獻以實告,帝嘆息。自後歲率爲之,至光獻上仙乃止。才臣,文懿公諸孫也。

國朝以來,凡州縣官吏無問大小,其受代也,必展剌交相慶謝。蓋在任日,除私過外,皆得以去官原免,其行慶謝之禮,爲此故也。自新政初頒,大臣恐人情不附,乃有不以赦降去官原減指揮,自是成例,而命官有過犯,雖經赦宥,及去官,必取旨特斷,以此恩霈悉爲空文,而公卿士大夫莫有釐正之者。

祖宗時,執政大臣多選聲華望實厭於公論者,間有失於考慎而喧物議,則往往務含容之,聽其善去以全國體。如歐公乞保全孫沔,劉原父乞保全狄青是也。近世喜用新進少年,不嚴堂陛,專視宰相風旨以快私意,至無瑕可求,則以帷箔不根之事眩惑衆聽,殊非厚風俗之道也。

祖宗時,凡罷官三月不赴部選集者,有罰。晁文元任翰長日,以年高,欲留其仲子侍養,乃奏乞免注擬差遣,特恩許之。近世有到部一二年不注授,公卿、侍從遂以陳乞子弟差遣爲恩例,乃知員多缺少,大異於曩日也。

祖宗時,州郡雖有公庫,而皆畏清議守廉儉,非公會不敢過享,至有滅燭看家書之語。元豐以來,廚傳漸豐,饋餉滋盛,而於監司特厚。故王子淵在河北,州郡供送非時數出,謂之彳暴巡。元元年,韓川以朝奉郎爲監察御史,言其事。

祖宗時,置京城覘者,專爲伺察閭閻有冤枉,及權貴恃勢倚法病民耳。其後法度有不合人心,恐士大夫竊議當政者,乃藉此以自助。士有正論,則謂之謗議。民有愁嘆,則謂之腹誹。殊失祖宗之意,習見既久而人亦不知也。

本朝談經術,始於王軫大卿,著《五朝春秋》,行於世。其經術傳賈文元作,文元其家婿也。荊公作神道碑,略雲此一事。介甫經術,實文元發之,而世莫有知者。當時在館閣談經術,雖王公大人莫敢與爭鋒,惟劉原父兄弟不肯少屈,東坡祭原父文特載其事,有大言滔天、詭論滅世之語,祭文宣和以來始得傳於世。

樂全守陳,富公在亳社,以不奉行新法事爲趙濟所劾,謫知汝州。假道宛邱,與樂全相見。問寒溫外,富公嘆曰:“人果難知,某凡三次薦安石,謂其纔可以大用,不意今日乃如此。”樂全曰:“自是彥國未識此人,方平於某年知舉,闢爲點檢試卷官,每向前來論事,則滿試院無一人可其意者,自是絕之,至今無一字往還。”公不語久之,孫樸元忠時與樂全子弟在照壁後親聞其言如此。

邵先生名雍,字堯夫,傳易學,尤精於數,居洛中。昭陵末年,聞鳥聲,驚曰:“此越鳥也,孰爲而來哉?”因以《易》佔之,謂人曰:“後二十年有一南方人作宰相,自此蒼生無寧歲,君等志之。”朝廷屢詔不起,後即其家授以官,堯伕力辭之,乃申河南府以病未任拜起,乞留告身在本府,俟痊安日祗受。朝廷益高之,元豐末卒,諡曰康節。

歐陽公在政府,聞康節之名而未之識也。子叔弼之官,道經洛下,曰:“汝至洛,可往謁邵先生,致吾欽慕而無由相見之意。彼若留汝,爲少盤旋不妨,所得言語悉報來。”叔弼既到門,堯夫倒屣出迎之。甚喜,延入室說話終日。堯夫又自道平生所見人、所從學、所行事,諄諄不休。已而又問曰:“君能記否?”至於再,至於三。雖敬聽之,然不曉其意也。以書報公,公亦莫測。逮元豐間,堯夫卒,有司上其行。應諡而叔弼爲太常博士,當作諡議,乃始恍然悟堯夫當時諄諄,蓋是分付茲事也。先生其神哉,世以比郭景純之於青衣兒,雖其事不同,而前知實相類也。

溫公與堯夫水北閒步,見人家造屋,堯夫指曰:“此三間某年某月當自倒。”又指曰:“此三間某年某月爲水所壞。”溫公歸,因筆此事於所著文稿之後。久而忘之,因過水北,忽省堯夫所說,視其屋,則爲瓦礫之場矣。問於人,皆如堯夫言,歸考其事,亦同。此事,洛中大夫皆能道之。

富韓公居洛,其家圃中凌霄花無所因附而特起,歲久遂成大樹,高數尋,亭亭然可愛。韓秉則雲:“凌霄花必依他木,罕見如此者,蓋亦似其主人耳。”予曰:“是花豈非草木中豪傑乎?所謂不待文王而猶興者也。”秉則笑曰:“君言大是,請以是爲題而賦之。”予時爲近體七言詩一首,詩見予家集中。

晁檢討以道,於崇寧初嘗爲予言,富公晚年見賓客譽其奉使之功,則面頸俱赤,人皆不喻其意。子弟於暇日以問公,公曰:“當使北時,元勳宿將皆老死久矣,後來將不知兵,兵不習戰,徒以聘問絡繹,恃以無恐。雖曲不在我,若與之較,則彼包藏禍心多歷年所事,未可知。忍恥增幣,非吾意也。”吾家兄弟嘗論之,惜乎東坡作神道碑日,不知此一段事也。

範忠文公在蜀,始爲薛簡肅公所知,及來中州,人未有知者。初與二宋相見,二宋亦莫之異也。一日,相約結課,以長嘯卻胡騎爲題。公賦成,二宋讀之,不敢出所作。既而謂公曰:“君賦極佳,但破題兩句無頓挫之功,每句之中各添一者字如何?”公欣然從之,二宋自此遂大加稱賞,用定交焉。

●卷三

範忠文公與司馬文正公平生智識、談論趨向,除議樂一事不同外,其餘靡所不同。元初,溫公起爲相,忠文獨高臥許下,凡累詔,皆力辭不起。其最後表雲:六十三而求去,蓋不待年七十五而復來,誰雲中理?朝廷從之。當是時,中外士大夫莫不高公此舉,而人至今以爲美談也。

範祖封,忠文公之孫也。嘗夢忠文言,我墓前石人、石羊、石虎長短、大小皆逾制,如我官未應得也,汝可亟易之。祖封既久,遂忘其夢,而墳寺僧忽報:一夕,大雷,石人一折其手,一斷其身爲二。乃始驚懼,遍與親舊言其事,或曰:“忠文死猶守禮不逾,況生前乎。”

蜀公與溫公同遊嵩山,各攜茶以行。溫公以紙爲貼,蜀公用小木合子盛之。溫公見之,驚曰:“景仁乃有茶器也。”蜀公聞其言,留合與寺僧而去。後來士大夫茶器精麗,極世間之工巧,而心猶未厭。晁以道嘗以此語客,客曰:“使溫公見今日茶器,不知雲如何也?”

蜀公居許下,於所居造大堂,以長嘯名之。前有荼コ架,高廣可容數十客,每春季花繁盛時,燕客於其下。約曰:有花飛墮酒中者,爲全醒。一大曰:“或語笑喧譁之際,微風過之,則滿座無遺者,當時號爲飛英會,傳之四遠,無不以爲美談也。”

按狀元之目,始自辟召,而本朝科舉取土之法,合以省試正奏第一名當之,今呼廷試第一名爲狀元,非也。元間,潞公在朝,因馬涓來謝,嘗言其事,自此人莫不知而莫能改也。

鄭毅夫廷試日,曾明仲爲巡察官,方往來之際,見毅夫筆不停綴,而試卷展其前,不畏人竊窺,意甚自得。明仲從旁見其破題兩句雲:“大禮必簡,圓丘自然。”因低語:“乙起着,乙起着。”毅夫驚顧,知是明仲,乃徐讀其賦,便悟明仲之意。乙起大禮、圓丘二字,自覺破題便有精神。至唱名,果以此擅場。予屢見前輩說此事,所說皆同。

科舉自罷詩賦以後,士趨時好,專以三經義爲捷徑,非徒不觀史,而於所習經外,他經及諸子無復有讀之者。故於古今人物,及時世之治亂興衰之跡,亦漫不省。元初,韓察院以論科舉改更事嘗言:“臣於元豐初差對讀舉人試卷,其程文中或有云:古有董仲舒,不知何代人。當時傳者莫不以爲笑。”此與定陵時省試舉子於簾前上請雲:“堯舜是一事,是兩事?”絕相類,亦可怪也。

李方叔言,範蜀公將薨數日,鬚眉皆變蒼黑,眉目鬱然如畫也。東坡雲,平生虛心養氣,數盡神往而血氣不衰,故發於外如是耳。然範氏四乳,故與人異,忠文立德如此,其化必不與萬物斯盡也。

查道善鑑人物,知許昌日,張文懿罷射洪令,歸報過之,一見,大悅,以書薦於楊大年。大年令諸子列拜之,文懿辭不敢當,大年曰:“不十年,此輩皆在君陶鑄之末,但恨老朽不見君富貴耳。”其後果如其言。

張文懿生百日不啼,身長七尺二寸,人皆異之。初爲射洪令,有道士崔知微者,謁公曰:“吾嘗得相法於異人,公正鶴形,不十年相天下,壽考絕人甚遠。”又縣之東十里餘羅漢院,僧善慧夢金甲神人叱令灑掃庭宇,相公且來矣。詰朝誦經以待,即文懿公也。慧語此,文懿謝之,雲:“安有此事。”

張文懿雖爲小官,而憂民出於至誠。在射洪,禱雨於白崖山陸使君之廟,與神約曰:“神有靈,即賜甘澤。不然,咎在令,當曝死。”乃立於烈日中,意貌端愨。俄頃,有云起西北,四合,雨大沾足。父老諮異,因爲立生祠焉。

洪州順濟侯廟,俗號小龍。熙寧九年,發安南行營器甲舟船江行多有見之者。上遣林希言乘驛祭謝,希言至廟齋宿。是夜,龍降於祝史歐陽均肩入香合,蟠屈行禮之際,微舉其首。祭畢,自香合出於案上供器間,盤旋往來,徐入帳中,其長短大小,變易不一。執事官吏百餘人皆見之,乃詔封順濟王。

陳文惠初見希夷先生,希夷奇其風骨,謂可以學仙,引之同訪白閣道者。希夷問道者:“如何?”道者掉頭曰:“南庵也,位極人臣耳。”文惠不曉南庵之語,後作轉運使,過終南山,遇路人相告曰:“我從南庵來。”乃遣左右往問南庵所在,因往遊焉。行不數里,恍如平生所嘗經歷者,既至庵,即默識其宴坐、寢息故處。考南庵修行示寂之日,即文惠垂弧之旦,始悟前身是南庵修行僧也。文惠自有詩八韻紀其事,予恨未見也。

歐公下士,近世無比。作河北轉運使,過滑州,訪劉義叟於陋巷中。義叟時爲布衣,未有知者。公任翰林學士,嘗有空頭門狀數十紙隨身,或見賢士大夫稱道人物,必問其所居,書填門狀,先往見之,果如所言,則便以延譽,未嘗以位貌驕人也。

《醉翁亭記》初成,天下莫不傳誦,家至戶到,當時爲之紙貴。宋子京得其本,讀之數過,曰:“只目爲《醉翁亭賦》,有何不可?”

歐陽在潁上,日取《新唐書?列傳》,令子讀而公臥聽之。至《藩鎮傳》敘,嗟賞曰:“若皆如此傳,其筆力亦不可及也。”

程琳字天球,張文節獨知之。爲三司使日,議者患民稅多名目,恐吏爲奸,欲除其名而合爲一。琳曰:“合爲一而沒其名,一時之便,後有興利之臣,必復增之,是重困民也。”議者雖莫能奪,然當時未知其言之爲利也。至蔡京行方田之法,則盡並之,乃始思其言而諮嗟焉(大麥、纊絹、綢鞋錢、食鹽、鐵)。

“曳鈴其空,上念無君子者;解組不顧,公其謂蒼生何?”此謝絳希深上楊大年祕書監啓事。大年題於所攜扇,曰:“此文中虎也。”予嘗得其全篇觀之,他不稱是。然學博而辭多,用事至千餘言不困,亦今人少見者。大率此體前輩多有之,歐公謝解時亦尚如此未變也。此風雖未變,近世文士亦不能爲之。

範氏自文正貴,以清苦儉約著於世,子孫皆守其家法也。忠宣正拜後,嘗留晁美叔同匕箸,美叔退謂人曰:“丞相變家風矣。”問之,對曰:“鹽豉棋子,而上有肉兩簇,豈非變家風乎?”人莫不大笑。

範正平子夷,忠宣公子也。勤苦學問,操履甚於貧儒。與外氏子弟結課於覺林寺,去城二十里。忠宣當國時,以敗扇障日,徒步往來,人往往不知爲忠宣公之子。外氏乃城東王文正公家,覺林寺蓋文正公松楸功德寺也。

曾肇子開修史,書呂文靖事不少假借。元間,申公當國,或以爲言,公不答,待子開如初。客以密間公者,公曰:“肇所職,萬世之公也。人所言,吾家之私也。使肇所書非耶,天下自有公議。所書是耶,吾行其私豈能使後世必信哉。”晁以道嘗爲予說其事,嘆曰:“申公度量如此,真宰相也。”

呂微仲居相位日,晁美叔爲都司。一日,臺疏論稽違事,語侵宰執。微仲曰:“臺省稽違,既有白簡論列,則都司亦宜疚心。”美叔曰:“白簡之意,專在宰執。”微仲曰:“論而當,當施行之。論而不當,自有公議。不宜以語言見侵,便懷私忿,況身在華要,宜務寬大,君等無惑乎?未作貴人也,這些言語猶容納不得。”衆皆慚而退。

予在太學,同舍有誦《曾南豐集》者,或雲:“子何獨喜此?”答雲:“吾愛其文似王臨川也。”時一生家世能古文,聞其言,大笑曰:“王臨川語脈與南豐絕不相類,君豈見其議論時有合處耶?子殊未曉其意,久之而疑焉。”後二十年,閒居洧上,所與吾遊者,皆洛許故族大家子弟,頗皆好古文。因說黃魯直論晁無咎、秦少游、王介甫文章,座客曰:“魯直不知前輩,亦未深許介甫也。”予嘗見歐公一帖,乃答人論介甫文者,言此人而能文,角而翼者也。晁之道曰:“吾亦曾見此帖,今在孫元忠家。其子祕藏,非氣類者,不出以示之。”元忠名樸,少爲樂全客,元間爲祕書少監。以帖中語考之,乃是介甫方辭起居注時帖也。

周茂叔居濂溪,前輩名士多賦《濂溪詩》。茂叔能知人,二程從父兄南遊時方十餘歲,茂叔愛其端爽,謂人曰:“二子他日當以經行爲世所宗。”其後,果如其言。崇寧以來,非王氏經術皆禁止,而士人罕言其學者,號伊川學,往往自相傳道。舉子之得第者,亦有棄所學而從之者,建安尤盛。伊川一日對羣弟子,取《毛詩》讀一二篇,掩卷曰:“詩人託興立言,引物連類,其義理炳然如此,其文章渾然如此,諸君尚何疑耶?若勞苦旁求,謂我所自得,以眩惑後生輩,吾不忍也。非獨詩爲然,凡聖人書熟讀之,其義自見,藏之於心,終身可行,患在信之不篤耳。”

謝良佐字顯道,韓師樸在相位,聞其賢,欲招之而不敢。乃遣其子治以大狀,先往見之,因具道所以願見之意。士大夫莫不驚怪,或曰:“嘉治平以前,宰執稍禮下賢士者,類皆如此,自是近人不慣見也。”

晁之道,名詠之,資敏強記,覽《漢書》五行俱下,對黃卷答客,笑語終日,若不經意。及掩卷,論古人行事本末始終,如與之同時者。東坡作溫公神道碑,來訪其從兄補之無咎,於昭德第坐未定,自言:“吾今日了此文,副本人未見也。”啜茶罷,東坡琅然舉其文一遍,其間有蜀音不分明者,無咎略審其字,時之道從照壁後已聽得矣。東坡去,無咎方欲舉示族人,而之道已高聲誦,無一字遺者。無咎初似不樂,久之曰:“十二郎真吾家千里駒也。”

晁之道讀《舊唐書》,謂子曰:“杜甫論房,肅宗大怒,當時人莫不爲甫危之,而崔圓等皆營救,時顏魯公爲御史中丞,曾無一言。予嘗謂魯公忠烈如此,而老杜賦《八哀》,獨不及之,豈賦此詩時魯公尚無恙耶?將詩人不無所憾,初未可知也,吾更考之耳。”

頃年,近畿江梅甚盛,而許洛尤多,有江梅、椒萼梅、綠萼梅、千葉黃香梅,凡四種。許下韓景文知予酷好梅也,爲予致椒萼、綠萼兩種,各四根。予植之後圃,作亭遂以“綠萼”名之,書曰:“他日訪公於溱洧之間,杖屨到門,更不通名。岸巾亭上梅,乃吾紹介也。”景文,三韓家少師子華孫也,風采環潤,字畫遒媚,亦好作詩,嘗爲都廂,人頗才之。

中嶽頂上,松幹如插筆,其間數株,上巨下細,枝柯似枯槎,皮或剝落。有半榮者,僧指雲:“此是嶽神爲圭禪師夜移,天將曉,其鬼兵懼,遽倒植之而去。”其言雖難信,而其樹亦可怪也。

鄭、許田野間,二三月有一種花,蔓生,其香清遠,馬上聞之,頗似水樨花,色白,土人呼爲鷺鷥花。取其形似也,亦謂五里香。

密縣有一種冬桃,夏花秋實,八九月間,桃自開,其核墮地而複合,肉生滿其中,至冬而熟,味如淇上銀桃而加美,亦異也。

語兒梨初號斤梨,其大者重至一斤,不知語兒何義。鄭州郭亻真蒙陵旁產此甚多,其父老雲:有田家兒數歲不能言,一日食此梨,輒謂人曰:“大好。”衆驚異,以是得名。洛中士大夫陳振著《小說》雲,語兒當爲御兒,蓋地名梨所從出也。按御兒,非產梨之地,不知陳何所據也。

果中易生者,莫如桃。而結實遲者,莫如橘。諺雲:頭有二毛好種桃,立不逾膝好種橘。蓋言桃可待,橘不可待。

洛下稻田亦多,土人以稻之無芒者爲和尚稻,亦猶浙中人呼師婆粳,其實一也。

溱洧之源出馬嶺,今在河南府永安界,號玉仙山。歷城東南爲溱洧,其水清,有魚數種,土人不善施網罟,冬積柴水中,爲{林}(音滲)以取之。以搗澤蓼,雜煮大麥,撒深潭中,魚食之輒死,浮水上,可俯掇。久之,復活,謂之醉魚雲。

麥秋種夏熟,備四時之氣。蕎麥葉青、花白、莖赤、子黑、根黃,亦具五方之色。然方結實時,最畏霜,此時得雨,則於結實尤宜,且不成霜,農家呼爲“解霜雨。”祭,西北人呼爲糜子,有兩種,早熟者與麥相先後,五月間熟者,鄭人號爲“麥爭場”。

草烏頭,近畿如嵩少具。茨,諸山亦多有之,花開九月,色青,可玩,人多移植園圃,號“鴛鴦菊”,蓋取其近似耳。

木香有二種,俗說檀心者爲酴,不知何所據也。京師初無此花,始禁中有數架花,時民間或得之相贈遺,號“禁花”,今則盛矣。

銀杏出宣歙,京師始唯北李園地中有之,見於歐、梅唱和詩。今則畿甸處處皆種,予遊陽翟北四十里龍福寺,寺在超化南亂山中,佛殿前有數樹,樹大出屋而不結實。同遊朝散大夫許和卿同叔言,木自南而北者,多苦寒,有一法於臘月去根傍土,取麥糠厚覆之,火燃其糠,俱成灰,深培如故,則不過一二年皆能結實。若歲用此法,則與南方不殊,亦猶人炷艾耳。吾屢試之矣,同叔爲人敦厚方實,無城府者,其言當不欺雲。

●卷四

龍福寺據大龜山腹,前負佛殿,山西有雁翅嶺,嶺下有龍潭,皆取其形似也。寺有伏虎禪師,相傳雲:山舊多虎,獵者數人方射虎,有僧來乞食,獵者指虎穴,紿雲:彼有吾友舍,食飲略具,可往一飽。僧如言而往,日將暮,寂不聞聲,及登東巖望之,見僧跏趺坐穴中,虎馴繞其側。驚異,棄弓矢羅拜,大呼曰:“願爲師弟子,不復射生矣。”僧築庵大龜山腹,自此虎不爲害,學徒日盛,遂爲大寺。後以龍潭禱雨屢應,賜今名焉。今正殿西南有禪師祠堂,塑像是真身,獵者五人侍左右。

龍福寺門外東偏有修竹二畝餘,殆不減洛中所產,有鼠喜食其筍,寺僧於筍生時置鼓,晝夜鳴之,謂之驚鼠鼓。予與韓秉則同遊見之,秉則笑曰:“使王子猷遭此,鼠必躬自撾鼓,傳中又添此一事,以爲後人笑談也。”

芙蓉禪師道楷始住洛中招提寺,倦於應接,乃入五度山,卓庵於虎穴之南。晝夜苦足冷,時虎方乳,楷取其兩子以暖足。虎歸,不見其子,咆哮跳擲,聲振林谷。有頃,至庵中,見其子在焉,瞪視楷良久,楷曰:“吾不害爾子,以暖足耳。”虎乃銜其子,曳尾而去。

代州五臺山太平興國寺者,直金剛經窟之上,乃古白虎庵之遺址也。相傳雲:昔有僧誦經庵中,患於乏水,適有虎跑足,湧泉沸,徐清,挹酌無竭,因號虎跑泉,而{艹}以此得名。

代州清涼山清涼寺,始見於《華嚴經》,蓋文殊示現之地也。去寺一里餘,有泉,號一鉢泉。一鉢許,挹之不竭,或久之不挹,雖盈而不溢,其理不可解,亦一異也。清涼山數出光景,不可勝紀。甲寅年臘月八日,夜現白圓光,通夕不散,人往來觀瞻,如身在月中,比他日所見尤爲殊異。

祕魔巖靈蹟甚多,嘗有飛石入廁,度其石之尺寸,則大於戶,不知從何而入也。僧有不披袈裟而登巖者,則必有石落中路,或飛石過耳,如箭聲,人皆恐怖。

長松產五臺山,治大風有殊效,世人所不知也。文殊指以示癩僧,僧如其所教,其患即愈,自此名著於《清涼傳》,而《本草》未之載也。

嵩山少室比南方山極雄壯,然石多而土少,乏香潤之氣,石皆堅頑,不可鐫鑿,峻極。上院嘗於其院東鑿井,經年才深丈許,每鑿一寸,顧佣錢至一千,匠者不至也。法當積薪其中,然之,乘熱沃以釅醋,然後施工,庶乎其可也。予嘗語其寺僧,但恐山中難得好醋耳。

夜義石一里餘,有泉一眼,清甘可飲,舊號救命水。歐公與聖俞同遊時,改爲醒心泉。或雲:舊名雖鄙惡,然亦得其實也。

虎頭巖在真君觀西,巖北有一谷,幽深而險,人跡罕到。道人沈天休嘗言,頃年採藥其中,糧絕,掘山藥煮食。見一藤引蔓甚遠,而葉亦特大,疑其非也。乃共掘之,大如柱,長數尺,蓋亦山藥也,大莖可享半月,戲目爲玉柱。其後玉柱之名稍著,山有玉柱峯,其下爲玉柱川。鬻山藥者利其易售,皆冒玉柱之名,然其實不知本末也。

巴欖之如杏核,色白,扁而尖長,來自西番。比年近畿人種之亦生,樹如櫻桃枝,小而極低。惟前馬元忠家開花結實,後移植禁御。予嘗遊其圃,有詩云:花到上林開,即謂此也。

大隈山,即莊子所謂具茨山也。山有具茨寺,其中產一種木,身乾枝葉皆如槐,三二月開花,色紅而細,俗呼爲槐三香,亦有種園圃中者。

具茨山亦產蕨,採藥者雲:其根即黑狗脊也。按《本草圖經》,黑狗脊有一種,乃蕨也。而其下不雲是蕨,蓋苗已老,修書遺其說耳。具茨人雖採蕨爲蔬茹,然不知其名,但呼爲小兒拳。予游龍福寺,見於道傍,自爾歲遣人採焉,山下人知其爲蕨,稍有珍之者。

藥有五加皮,其樹身幹皆有剌葉,如楸,俗呼之爲剌楸。春採芽可食,味甜而微苦,或謂之苦中甜,雲食之極益人。予在東里,山中人歲常以此餉,因移植後圃,蓋無可玩者,特爲其芽可食耳。

密縣超化寺,乃畿西山水勝處。考碑碣,始建於隋。泉色如琉璃,湧爲珠,出波面,其他極淺。僧雲:焦土襄陵,不涸不溢,往歲中貴人降香,乃於塔東命以鍬試之,一鍬泉湧出,至今謂之一鍬井雲。

紅蓼,即《詩》所謂游龍也,俗呼水紅,江東人別澤蓼,呼之爲火蓼。道家方書亦有用者,呼爲鶴膝草,取其莖之形似也。然澤蓼有二種,味辛者酒家用以造麴,餘不入用也。

藜有二種,紅心者俗呼爲紅灰ワ(徒吊切),古人食之,多以爲羹,所謂藜羹不糝是也。而今人少有食者,豈園蔬多品而不顧乎?然山人處士未之棄也,其身幹輕而堅,以爲杖於老者尤宜。唐人猶有編爲牀者,往往見於篇,什仙方用之爲祕藥,或入燒煉藥,多取紅心者,易名爲鶴頂草。

石炭不知始何時,熙寧間初到京師,東坡作《石炭行》一首,言以冶鐵作兵器甚精,亦不雲始於何時也。予觀《前漢?地理志》,豫章郡出石,可燃爲薪。隋王邵論火事,其中有石炭二字,則知石炭用於世久矣。然今西北處處用之,其爲利甚博,而豫章郡不復說也。

歐公作《花品》,目所經見者,才二十四種。後於錢思公屏上得牡丹,凡九十餘種。然思公《花品》無聞於世,宋次道《河南志》於歐公後又增二十餘名,張(或云爲留臺字子堅)撰《譜》三卷,凡一百一十九品,皆敘其顏色容狀,及所以得名之因。又訪於老圃,得種接養護之法,各載於圖後,最爲詳備。韓玉汝爲序之而傳於世。大觀、政和以來,花之變態又有在所譜之外者,而時無人譜而圖之。其中姚黃尤驚人眼目,花頭面廣一尺,其芬香比舊特異,禁中號一尺黃。予在南平城,作《謝範祖平朝散惠花詩》雲:平生所愛曾莫倦,天遣花王慰吾願。姚黃三月開洛陽,曾觀一尺春風面。蓋記此事也。祖平,字準夫,忠文公之諸孫也。以雄ヘ致仕,居許下,被俘。惠予花時,年六十一歲矣。

嶠南山水極佳而多奇產,說似中州,人輒顰蹙,莫有領其語者,以其有瘴霧,世傳十往無一二返也。予大觀間見供備庫使李(忘其名)自言,二十三以三班借職度五嶺、歷二廣,差遣北歸,已七十九矣。得監東太乙宮香火,其體力強健,行步如四五十許人。宣和間,其族人云尚無恙,乃信元微之商山賦《思歸樂》言趙卿事不誣,而東坡《答參寥報平安書》雲:雖居炎瘴,幸無所苦,京師國醫手裏死漢甚多。此雖寬參寥之語,與元微之至商山所賦,蓋爲不獨炎瘴能死人,其理之常然者,非過論也。

鄭州東僕射陂,蓋後魏孝文遷洛時賜僕射李衝之陂也。後人立祠,遠近皆呼爲僕射廟。章聖皇帝西祀過之,遣官致祭,有祭文刻石在焉。近世遂傳爲李衛公僕射廟,土人得衛公行冊以藏廟中。而崇寧以來,賜廟額亦以爲衛公不疑,而士大夫莫有是正之者。

《筆談》載淡竹葉,謂淡竹對苦竹,凡苦竹之外,皆淡竹也。新安郡界中自有一種竹,葉稍大於常竹,枝莖細高者尺許,土人以作熟水,極香美可喜,方藥所須悉,用之有效,豈存中未之見耶?

新安郡婺源縣境中產一種草,莖葉柔弱,引而不長,葉類甘菊葉,俗呼蔗,今訛爲遮字,蓋食之味苦而有餘甘也。性溫行血,尤宜產婦,煮熟揉去苦汁,產後多食之無害,往往便以爲逐血藥也。又呼苦益菜,訪之醫家,莫有知者。

去鉅鹿郡西北一舍,有泉,按《水經》名達活,源深流長,廣輪數百里享其利。鹹平間,刺史柳開疏泉,一支植千柳,爲亭於其上,爲一郡勝遊之地。熙寧壬子歲,泉忽淪伏不見。後五年,元豐改元之初,太守王忄造率郡僚禱於泉上,不越月而復出,再逾時而浩浩湯湯,倍加厥初,闔境神異之,因易名爲再來泉。至今六七十年,焦土襄陵,不增不減,當時通判虢州王宏微爲詰其事,刻石尚存焉。

呂申公公著,當李文靖公秉政時,自書鋪中投應舉家狀,敝衣蹇驢,謙退如寒素。見者雖愛其容止,亦不異也。既去,問書鋪家,知是呂廷平,乃始震嘆。

謝濤,字濟之,絳之父也。絳爲太子賓客,女適梅堯臣。幼爲王黃州所知,世稱雅善品藻文章。江夏黃才叔喜自負其文,謂濤曰:“公能損益一字,吾服公。”濤爲削二十字,才叔雖不樂,然無以勝之也。

歐公論謝希深曰:“三代以來,文章盛者稱西漢。希深制誥尤得其體,世謂常、楊、元、白,便不足多也。”

王文康再使北,有《戴鬥奉使錄》三卷。文康預修《傳燈錄》、《冊府元龜》,景德中命近臣修書,時楊文公爲太常丞,制以二公並命。論者以才名等夷,非復爵位差降也。

元符末,王敏中長戶部,豐相之自獨座遷工部尚書。敏中表言,豐稷厚德,時所領屬,臣古實不逮也,乞立班在奉稷下。詔不從,士大夫至今以爲美談。

宋次道龍圖雲:校書如掃塵,隨掃隨有。其家藏書,皆校三五遍者,世之蓄書,以宋爲善本。居春明坊,昭陵時士大夫喜讀書者,多居其側,以便於借置故也。當時春明宅子比他處僦直常高一倍,陳叔易常爲予言此事,嘆曰:“此風豈可復見也。”

穆修伯長在本朝爲初好學古文者,始得韓柳善本,大喜,自序雲:天既饜我以韓而又飫我以柳,謂天不予饗,過矣。欲二家文集行於世,乃自鏤板,鬻於相國寺。性抗直,不容物,有士人來,酬價不相當,輒語之曰:“但讀得成句,便以一部相贈。”或怪之,即正色曰:“誠如此,修豈欺人者?”士人知其伯長也,皆引去。

古語云:大匠不示人以璞,蓋恐人見其斧鑿痕跡也。黃魯直於相國寺得宋子京《唐史》稿一冊,歸而熟觀之,自是文章日進,此無他也,見其竄易句字與初造意不同,而識其用意故也。

讀歐公文,疑其自肺腑流出,而無斫削工夫。及見其草,逮其成篇,與始落筆十不存五、六者,乃知爲文不可容易。班固雲:急趨無善步,良有以也。

凡人溺於所見,而於所不見則必以爲疑,孫皓問張尚曰:“泛彼柏舟,柏中舟乎?”尚曰:“《詩》又云:檜楫松舟,則松亦中舟矣。”皓忌其勝已,因下獄。南方佳木而下舟不及松柏,此皓所以疑也。今西北率以松柏爲舟材之最良者,有溺於所見,遽謂柏不可以爲舟,斷以己意,以訓導學者,而棄先儒之說,可怪也。《邶之風》言舟宜濟渡,猶仁人宜見用,柏宜爲舟,《風》亦然,乃獨於《邶風》釋之,可以概見也。況非其地之所有,風俗所宜,詩人不形於歌詠,昔人蓋嘗明之矣。孫皓雖忌張尚之勝己,然不敢以訓人也。

宇文大資嘗爲予言,《湘山野錄》乃僧文瑩所編也,文瑩嘗遊丁晉公門,晉公遇之厚,其中凡載晉公事頗佐佑之。予退而記其事,因曰:“人無董狐之公,未有不爲愛憎所奪者,六一居士詩云:後世苟不公,至今無聖賢。然後世豈可盡欺哉?”

介甫對裕陵,論歐公文章晚年殊不如少壯時,且曰:“惟識道理,乃能老而不衰。”人多駭此語。予與韓秉則正言論此,秉則曰:“道理之妙,當求於聖人之言,聖人之言具在《六經》,不可掩也。歐公識與不識,姑置之勿問,不知介甫所謂道理,果安在?抑六經之外別有道理乎?東坡《祭原父文》雲:大言滔天,詭論滅世,蓋指介甫也。介甫當時在流輩中,以經術自尊大,唯原父兄弟敢抑其鋒,故東坡特以祭文表之,以示後人。然亦未知其於君臣間如此無顧忌也。”時坐客頗衆,莫不以秉則之言爲然。

唐制,常參官自建中以後視事之三日,令舉一人以自代,所以廣得人之路也。本朝沿襲,唯兩制以上乃得舉自代,而常參官不預也。祖宗以來,從官多舉已任官而名級尚微者,韓子華在翰苑日,乃以布衣常秩充選,而莫有繼之者。建中靖國間,劉器之以待制出守中山,乃舉一布衣(忘其姓名),當時莫不駭異,而不知援子華例也。

熙寧末,曾皎以常潤團練推官爲福建常平屬官,乞朝辭、上殿閣門。以前無選人入辭上殿例,詔特引對,罷爲潭州州學教授。

●卷五

本朝《九域志》,自大中祥符六年修定。至熙寧八年,都官員外郎劉師旦言,自大中祥符至今六十年,州縣有廢置,名號有改易,等第有升降,兼所載古蹟有出於俚俗不經者,乞選有地理學者重修之。乃命趙彥若、曾肇就祕省置局,刪定今世所刊者是也。崇寧末,詔置局編修,前後所差官不少,然竟不能成。

晁端稟大受,少以知人則百僚,任職爲開封府解頭。大受爲文敏而工,於王禹玉爲表侄。禹玉內集酒數行,而歐公謝致仕啓事至,禹玉發緘看,稱美不已,謂大受曰:“須以一啓答之,此題目甚好,非九哥不能作也。”大受略不辭,讓酒罷,方啜茶,啓已成矣。禹玉驚其速,雖誇於座人,而意終不樂。

章子厚與晁祕監美叔同生乙亥年,同榜及第,又同爲館職,常以三同相呼。元間,子厚有詩云:三同晁祕監,乃謂此也。然紹聖初,子厚作相,美叔見其施設大與在金山時所言背違,因進謁力諫之,子厚怒,黜爲陝守,美叔謂所親曰:“三同,百不同矣。”

章被謫,錢勰草詞雲:無大臣之體,鞅鞅非少主之臣。章甚銜之。紹聖初,召拜首臺,翰林承旨曾布子宣草麻,暨庭宣,有“赤舄几几對南山岩巖”之語在庭。士大夫相語云:“今則几几、巖巖,奈何、鞅鞅乎?”未幾,錢自吏部尚書貶知池州。

秦少游自郴州再編管橫州,道過桂州秦城鋪。有一舉子,紹聖某年省試下第歸至此,見少遊南行事,遂題一詩於壁曰:“我爲無名抵死求,有名爲累子還憂。南來處處佳山水,隨分歸休得自由。”至是少遊讀之,淚涕雨集。徽宗踐祚,流人皆牽復,而少遊竟死貶所,豈非命耶?

朝廷初令諸路州軍創天慶觀,別建聖祖殿。張文懿公時爲廣東路都漕,請曰:“臣所部,皆窮困,乞以最上律院改充。”詔許之,仍照諸路委監司、守臣親擇堪爲天慶觀寺院,改額爲之,不得因而生事。

劉道原自洛還盧阜,時過淮南,見晁美叔。美叔呼諸子拜之,道原曰:“諸郎皆秀異,必有成立,無爲妖學,但自守家法,他日定有聞於世。妖學已爲今日患,後三十年橫流,其患有不可勝言者。恕與公老矣,諸郎皆自見之,勿忘吾言。”

隆德府屯留縣王誥,字宣叔,少習文,應進士舉。以家貧,訓幼學爲業,屢取鄉薦,而於省試輒不利。每赴省試,必夢胡僧姿狀雄偉,謂曰:“君此行徒勞耳,君骨相雖主有才,而不應得祿位,壽可過耳順外,是非餘所知也。”年五十餘,又將赴省試。夢前僧相賀曰:“君是舉必登第無疑矣。”夢中詰之,曰:“師向語我不當得祿位,今乃雲登第,何也?”僧曰:“以君教導童子,用心篤志,不負其父母所託,爲有陰德,故天益君算,而報君以祿位。”因引至一官府,指庭下所陳古樂器,曰:“君姑記之,異時當自悟也。”厥後亦數有夢,但其僧不復見,而所陳樂器如初。時蜀公方獻新樂,詔於延和殿按試,誥意廷試必問樂,凡古今樂事,無不經意者。逮試日,所試賦題乃“樂調四時和”也,是歲始預正奏名,遂於馬涓榜下賜第,歷官數任,以奉議郎致仕,年七十有七,卒於家。潞人能言此事者甚多,因爲記之。

曾明仲治郡,善用耳目,於跡盜尤有法。潞公過鄭,失金唾壺,明仲見公於驛中,公言其事,明仲呼孔目,附耳囑付之。既去,不食頃,已擒偷唾壺人來矣。潞公歸朝,大稱賞之。

劉道原日記萬言,終身不忘。壯輿亦能記五六千字,壯輿之子所記才三千字,晁以道戲壯輿曰:“更兩世,當與我相似。”

東坡嘗謂劉壯輿曰:“《三國志》注中好事甚多,道原欲修之而不果,君不可辭也。”壯輿曰:“端明曷不爲之?”東坡曰:“某雖工於語言,也不是當行家。”

東坡自黃徙汝,過金陵,荊公野服乘驢謁於舟次。東坡不冠而迎,揖曰:“軾今日敢以野服見大丞相。”荊公笑曰:“禮豈爲我輩設哉?”東坡曰:“軾亦自知相公門下用軾不著。”荊公無語,乃相招遊蔣山。在方丈飲茶次,公指案上大硯曰:“可集古人詩聯句賦此硯。”東坡應聲曰:“軾請先道一句。”因大唱曰:“巧匠斫山骨。”荊公沉思良久,無以續之,乃起曰:“且<走爾>此好天色,窮覽蔣山之勝,此非所急也。”田畫承君是日與一二客從後觀之,承君曰:“荊公尋常好以此困人,而門下士往往多辭以不能,不料東坡不可以此懾伏也。”承君,建中靖國間爲大宗正丞,曾布欲用爲提舉常平,以非其所素學,辭不受,士論美之。

東坡曰:郗超雖爲桓溫腹心,以其父忠於王室,不令知之,將死,出一箱書付門生,曰:“本欲焚之,念父年尊,必以相傷爲斃。我死後,若大損眠食,可呈此箱。不爾,便燒之。”後果哀悼成疾,門生依指呈之,悉與溫往返密計。乃大怒曰:“小子,死恨晚矣!”更不復哭。若方回者,可謂忠臣矣,當以石昔比。然超不謂之孝可乎,使超知君子之孝,則不從溫矣。東坡先生曰:“超小人之孝也。”

東坡在儋耳,因試筆,嘗自書雲:吾始至南海,環視天水無際,悽然傷之,曰:“何時得出此島耶?”已而思之,天地在積水中,九州在大瀛海中,中國在少海中,有生孰不在島者。覆盆水於地,芥浮於水,蟻附於芥,茫然不知所濟。少焉,水涸。蟻即徑去,見其類出涕曰:“幾不復與子相見。”豈知俯仰之間,有方軌八達之路乎!念此可以一笑。戊寅九月十二日,與客飲薄酒,小醉,信筆書此紙。

東坡雲:遇天色明暖,筆硯和暢,便宜作草書數紙,非獨以適吾意,亦使百年之後與我同病者有以發之也。張長史懷素得草書三味,聖宋文物之盛,未有以嗣之,惟蔡君謨頗有法度,然而未放心,與東坡相上下耳。

東坡與客論食次,取紙一幅,書以示客雲,爛蒸同州羊羔,灌以杏酪,食之以七不,以箸南都麥心面作槐芽溫淘,糝襄邑抹豬,炊共城香粳,薦以蒸子鵝,吳興庖人斫松江,既飽,以廬山玉簾泉烹曾坑鬥品茶。少焉,解衣仰臥,使人誦東坡先生《赤壁前後賦》,亦足以一笑也。東坡在儋耳,獨有二賦而已。

東坡至儋耳,見野花夾道,如芍藥而小,紅鮮可愛,樸故叢生。土人云:倒黏子花也,結子如馬乳,爛紫可食,殊甘美,中有細核,並嚼之,瑟瑟有聲,亦頗澀。童兒食之,或大便難。葉背白如石韋狀,野人秋夏病痢,食其葉輒已。海南無柿,人取其皮,剝浸爛杵之得膠,以代柿漆,蓋愈於柿也。吾久苦小便白濁,近又大腑滑,百藥不瘥,取倒黏子嫩葉蒸之,焙燥爲末。以酒糊丸,日吞二百餘。二腑皆平復,然後知其奇藥也。因名海漆,而私記之,貽好事君子。明年子熟,當取子研,濾酒爲膏以劑,不復用糊矣。

東坡在海外,於元符二年春且盡,因試潘道人墨,取紙一幅,書曰:松之有利於世者甚博,松花脂、茯苓皆長生其節,煮之以釀酒,愈風痹、強腰足。其根皮,食之膚革香,久則香聞下風數十步外。其實,食之滋血髓,研爲膏入漓酒中,則醇釅可飲。其明爲燭,其煙爲墨,其皮土蘚爲艾,納聚諸香菸。其材產西北者至良,名黃松,堅韌冠百木。略數其用於世,凡十有一。不是閒居,不能究物理之精如此也。

東坡嘗語子過曰:“秦少游、張文潛才識學問爲當世第一,無能優劣二人者。少游下筆精悍,心所默識而口不能傳者,能以筆傳之。然而氣韻雄拔、疏通秀朗,當推文潛。二人皆辱與予遊,同升而並黜,有自雷州來者,遞至少遊所惠書詩累幅。近居蠻夷,得此如在齊聞韶也,汝可記之,勿忘吾言。”

東坡因子過讀《南史》,臥而聽之,語過曰:“王僧虔居建康禁中裏馬糞巷,子孫賢實謙和,時人稱爲馬糞諸王,爲長者。東漢贊論李固,雲視胡廣、趙戒如糞土,糞之穢也,一經僧虔,便爲佳號,而以比胡、趙,則糞有時而不幸,汝可不知乎!”

東坡因與方士論內外丹,仍有所得,喜而曰:“白樂天作廬山草堂,蓋亦燒丹也。丹欲成而爐鼎敗,明日忠州除書到,乃知世間事不兩立也。僕有此志久矣,而終無成,亦以世間事未敗故也。今日真敗矣,《書》曰:民之所欲,天必從之。信而有徵,君輩爲我志之。”

東坡言,唐僧段和尚善彈琵琶,制道調。梁州國工康崑崙求之不得,後於元載子伯和處得女樂八人,以其半遺段,乃得之。予家舊有婢,亦善作此曲,音節皆妙,但不知道調所謂。今日讀《唐史?樂志》雲:高宗以爲李氏老子之後,故命樂工制道調,皆在海外語過者。

東坡雲:今琵琶有獨彈,不合胡部諸調者曰某宮,多不可曉。《樂志》又云:涼州者,本西涼所獻也,其聲本宮調,有大遍、小遍。正元初,樂工康崑崙寓其聲於琵琶,奏於玉宸殿,因號玉宸宮調。予嘗聞琵琶中作轢弦薄媚者,乃雲是玉宸宮調也。

東坡言:唐初即用隋樂,武德九年,始詔祖孝、孫竇等定樂。初,隋用黃鐘,一宮惟擊七,鍾五懸而不擊,謂之啞鍾。張文收乃依古,斷竹數十二律,與孝孫等次調五鍾叩之而應,由是十二鍾皆用。至肅宗時,山東人魏延陵得律一,因李輔國奏云云,太常樂調皆下不合黃鐘,請悉別制諸鍾。帝以爲然,乃悉取諸樂器磨剡之,二十五日而成。然以漢律考之,黃鐘乃太簇也,當時議者以爲非是。唐自肅、代以後,政日急,民日困,俗日偷,以至於亡,以理推之,其所謂下者乃鐘聲也,悲夫!

東坡在儋耳,謂子過曰:“吾嘗告汝,我決不爲海外人。近日頗覺有還中州氣象。”乃滌硯索紙筆,焚香曰:“果如吾言,寫吾平生所作八賦,當不脫誤一字。”既寫畢,讀之大喜,曰:“吾歸無疑矣。”後數日,而廉州之命至。八賦墨跡始在梁師成家,或雲入禁中矣。

章質夫作《水龍吟》詠楊花,其命意用事清麗可喜,東坡和之,若豪放不入律呂。徐而視之,聲韻諧婉,便覺質夫詞有織繡工夫。晁叔用雲:“東坡如毛嬙、西施,淨洗卻面與天下婦人鬥好,質夫豈可比耶?”

東坡性不忍事,嘗雲如食中有蠅,吐之乃已。晁美叔每見以此爲言。東坡雲:“某被昭陵擢在賢科,一時魁舊往往爲知已。上賜對便殿,有所開陳,悉蒙嘉納。已而章疏屢上,雖甚剴切,亦終不怒。使某不言,誰當言者。某之所慮,不過恐朝廷殺我耳。”美叔默然,東坡浩嘆久之,曰:“朝廷若果見殺我,微命亦何足惜,只是有一事,殺了我後好了你。”遂相與大笑而起(美叔名端彥)。

東坡之歿,士大夫及門人作祭文甚多,惟李存方叔文尤傳,如“道大不容、才高爲累,皇天后土鑑平生忠義之心,名山大川還千古英靈之氣,識與不識,誰不盡傷,聞所未聞,吾將安放。”此數句,人無賢愚,皆能誦之。

溫公既薨於位,而元豐餘黨以先政撼搖宰執。劉莘老持兩端,獨微仲、子由奮不顧身,靡所依違。時韓川上言,雲:“伏聞朝廷謂前日臣下罪惡,已賜施行,將降詔書,自今以前事狀,更不復問。戒敕言者,不許彈劾。得於傳聞,臣不敢信。”反覆開陳,累千百言,蓋疑莘老也。後三月,果有詔書,謂罪顯者已正,惡鉅者已斥,則宜盪滌隱疵,闊略細故,一應今日以前事狀,一切不問。有司不得施行,川遂言張ロ罪顯惡大,獨在朝廷,而劉器之等交攻不已,因並言莘老,莘老久之亦求出。議者論微仲、子由非不慮後患也,爲天下計當如此耳。

予嘗聞陳叔易與人言,韓川章疏崔臺符、楊、王孝先等元豐以後次第爲大理卿,專視蔡確風旨,數年以來,鍛鍊刑獄至二萬二千餘事,而訴理所才八百餘事,則知貧弱不能自訴,及流移死亡而無人爲雪理者,皆在八百事之外也。紹聖、崇寧幹進之臣,持此籍口,指爲謗訕,而不推原。專視宰相風旨之人,上累裕陵,是以深刻固爵位者愈得志,而大臣爲國者終以忌器,不可論列,小人一何幸哉!予在南平城,得元所編類臣僚章疏,而韓川一集在其中,其言臺符等所斷過刑獄數目,與當時所傳不差。

熙寧大臣以縉紳不附,多起大獄,以脅持上下,而蔡新州因是取臺輔。元間,置訴理所,專爲新州之尚阝上誤裕陵。建中靖國元年,範致虛知紹述之說復行,引訴理爲言,欲擊韓師樸而助曾子宣。師樸論其奸,自諫垣出爲郢ヘ。既到任,謝表猶云云不已,其略雲:豈十九年之睿斷,有八百件之冤刑。當時讀其表者,莫不知其必取好官,而惡其心術之險也。

●卷六

豐相之作獨座日,曾子宣拜相,疑相之不附己,密遣其客倪直侯探其意。直侯見豐曰:“曾公真拜相如何?”相之曰:“也且看其設施始得。”子宣聞其言,怒甚。翌日,罷爲工部尚書。故相之謝表雲:內侍已成於怨府,何不思危佞人;未剡於封章,俄聞報罷。蓋相之屢言郝隨,不聽,而欲論子宣,又不果也。

劉德初爲儀真教授,日與官奴密遊,監司欲發其事。晁美叔祕監時爲大漕,其子之道從容言:“劉與某氣類不相合,然其人必貴。”美叔因營救之,德初甚感焉。建中靖國間,德初知時事將變,謂吳材聖曰:“吾儕取富貴,正在此時。晁之道有文章、善詞令,可引爲臺諫以相助。”之道聞二公言,答曰:“此固所願,但某自視骨相不是功名會中人。若不見聽,恐必敗二公事。”二公知其意不可強,遂止。

邢恕字和叔,呂申公、司馬溫公皆薦其纔可用。子居實字夫,年未二十,文學早就,議論如老成人。黃魯直諸公皆與之爲忘年友,所謂元城小邢是也。元更張新改之初,不本於人情者,和叔見申公密啓曰:“今日更張雖出於簾幃,然子改父法,上春秋鼎盛,相公不自爲他日地乎?”申公不答。未幾,復以此撼搖溫公。溫公曰:“他日之事,吾豈不知。顧爲趙氏慮,當如此耳。”和叔忿然曰:“趙氏安矣,司馬氏豈不危乎。”溫公曰:“光之心,本爲趙氏,如其言不行,趙氏自未可知,司馬氏何足道哉。”和叔恚恨二公不聽納其說,紹聖中,言二公有廢立之意,而己獨逆之,陰沮其事。蔡元度乘虛助之,蹤跡詭祕,士大夫莫不知之。章子厚入其言,醞釀已成,密令覘者於高氏南北二第,譏察其出入,哲宗將御後殿施行之。欽成知之而不能遏,以聞欽聖,欽聖曰:“事急矣。”乃同邀車駕,問曰:“常時不曾御後殿,今必有大事也。”哲宗亦不隱,欽聖曰:“大臣既有異謀,必上累娘娘,且官家即位後,飲食、起居盡在娘娘閣,未嘗頃刻相離也。使娘娘果懷此心,當時何所不可,乃與外庭謀乎?”哲宗始大悟,懷中探一小冊子,以授欽聖,遂降指揮,不御後殿,其事遂寢。然申、溫二公,猶追貶也。夫是時已蚤世矣。魯直詩曰:魯中狂士邢尚書,自言扶日上天衢。夫若在鐫此老,不令平地生邱墟。正謂此也。建中靖國間,欽聖降出小冊子,和叔放歸田裏。曾子開作詞頭,其略雲:使光、公著被兇悖之名、蒙竄斥之罪,欺天誤國,職汝之由。矧汝於彼二人,實門下士。借重引譽,恩意非輕。一旦翻然,反爲仇敵,擠之下石,孰謂虛言。子厚於謫所聞之惶懼,於謝表中自敘雲:極力以遏絕徐王覬覦之謗,一意以推尊宣仁保佑之功,豈惟密盡於空言,固亦顯存於實狀。反覆詭詐掠虛美者,他人贛直拙疏斂衆怨於一己,所謂欲蓋而彌彰也。

元初,蔡京首變神宗役法。蘇子由任諫官,得其奏議,因論列其事。至崇寧末,京罷相,黨人並放還。尋有旨,黨人不得居四輔。京再作相,子由獨免外徙。政和間,子由訃聞,贈宣奉大夫,仍與三子恩澤。王輔道爲予言,京以子由長厚,必不肯發其變役法事,而疑其諸郎,故卹典獨厚也。

蔡京進退倚中貴人爲重。恨無以結其心,每對同列言三省慪密院貴史文資中爲中大夫者,宴則坐朵殿,出則偃大藩,而至尊左右材力勤勞者甚衆,乃以祖宗以來正法繩之,吾曹心得安乎。於是幸門一開,建節者二十餘輩,至領樞府、封王、爲三少,時時陶鑄宰相者不無人焉。

吳伯舉守姑蘇,蔡京自杭被召,一見大喜之。京入相,首薦其才,三遷爲中書舍人。時新除四郎官,皆知縣資序。伯舉援舊例,言不應格。京怒,落其職,知揚州。未幾,京客有稱伯舉之才者,且言此人相公素所喜,不當久棄外。京曰:“既作官,又要作好人,兩者豈可得兼也。”

蔡京豐吏祿以示恩,雖閒局亦例增俸入。張天覺作相,悉行裁減,鄒浩志完以宮祠里居,月所得亦去其半,嘗謂晁檢討曰:“天覺此事,吾儕無異詞,但當貧窶之際,不能不悵然,乃知天下人喻義者少也。”

自崇寧以來,給舍多不論駁。靖康新政,人人爭言事,唐恪在鳳池,謂朝請大夫王仰曰:“近來給舍封駁太多,而晁舍人特甚,朝廷幾差除不行也,君可語之。”以道聞其言,笑而不答。仰字子高,王子發之子也,室唐氏子,乃晁出也,故中書君使之達此意。

熙河用兵,歲費四百餘萬緡。自熙寧七年以後,財用出人稍可會計者,歲常費三百六十萬緡。元二年七月,內令穆衍相度措置熙河、蘭會路經制財用司事,所取到元豐八年最近年分五州軍實費計三百六十八萬三千四百八十二貫,今隨事相度,裁減除豁共約計一百八十九萬七千二百餘貫,延開拓不在其數。北邊自增歲賜以來,綿絮金幣不過七十萬,是一歲開邊五倍之。而戎羌跳梁,出沒不時,赤子蹈鋒鏑之禍者,可勝痛哉!東坡雲:橫費之財,猶可以力補,而既死之民,不可以復生。真保國者藥石之論也!用兵與結好,其利害相懸絕如此。曹南院帥秦日,不肯向西行一步,其智識真雄傑人哉!

政和以後,黃冠寢盛,眷待隆渥,出入禁掖,無敢誰何,號金門羽客。恩數視兩府者,凡數人。而張侍晨虛白在其流輩中獨不同,上每以“張胡”呼之而不名焉。性喜多學,而於術數靡不通悟,尤善以太一言休咎。然多發於酒,曰:“某事後當然。”已而果然。嘗醉枕上,膝而臥。每酒後盡言,無所諱,上亦優容之,曰:“張胡,汝醉也。”宣和間,大金始得天祚,遣使來告。上喜,宴其使。既罷,召虛白入語其事,虛白曰:“天祚在海上築宮以待陛下久矣。”左右皆驚,上亦不怒,徐曰:“張胡,汝又醉也。”至靖康中,都城失守,上出青城,見虛白,撫其背曰:“汝平日所言皆應,於今日吾恨不聽汝言也。”虛白流涕曰:“事已至此,無可奈何。願陛下愛護聖躬,既往不足咎也。”

蔣穎叔守汝日,用香山僧懷晝之請,取唐律師弟子義常所書《天神》言大悲之事,潤色爲傳,載過去國莊王不知是何國王,有三女,最幼者名妙善,施手眼救父疾。其論甚偉,然與《楞嚴》及《大悲觀音》等經頗相函矢。《華嚴》雲:善度城居士な瑟睇羅頌大悲爲勇猛丈夫,而天神言妙善化身千手眼以示父母,旋即如故。而今香山乃是大悲成道之地,則是生王宮,以女子身顯化。考古德翻經所傳者,絕不相合。浮屠氏喜誇大自神,蓋不足怪,而穎叔爲粉飾之,欲以傳信後世,豈未之思耶?

宋子京修《唐書》,嘗一日逢大雪,添幕,燃椽燭一,秉燭二,左右熾炭兩巨爐,諸姬環侍。方磨墨濡毫,以澄心堂紙草某人傳,未成,顧諸姬曰:“汝輩俱曾在人家,曾見主人如此否?可謂清矣。”皆曰:“實無有也。”其間一人來自宗子家,子京曰:“汝太尉遇此天氣,亦復何如?”對曰:“只是擁爐,命歌舞,間以雜劇,引滿大醉而已,如何比得內翰?”子京點頭曰:“也自不惡。”乃閣筆掩卷,起,索酒飲之,幾達晨。明日,對賓客自言其事。後每燕集,屢舉以爲笑(此與陶谷黨姬事相類,《兩山墨談》已並載之矣)。

王平甫該恰,善議論,與其兄介甫論新政,多援據,介甫不能聽。侄病亟,介甫命道士作醮,大陳楮錢。平甫答曰:“兄在相位,要須令天下後世人取法。雖疾,某之禱久矣,爲此奚益。且兄嘗以君法繩吏奸,今乃以楮錢徼福,安知三清門下獨不行君法耶?”介甫大怒。

王觀恃才放誕,陸子履慎默,於事無所可否。觀嘗以方直少之,然二人極相善也。觀寢疾,子屢往候之,觀惡寒,以方帽包裹,坐覆帳中。子履笑曰:“體中少不佳,何至是,所謂王三惜命也。”觀應聲復曰:“王三惜命,何如六四括囊。”當時聞者莫不大笑。

沈括字存中,爲內翰。劉貢父與從官數人同訪之,下馬,典謁者報雲:“內翰方就浴,可少待。”貢父語同行曰:“存中死矣,待之何益。”衆驚而問其故,貢父曰:“《孟子》不云乎,死矣盆成括。”衆悟其爲戲,乃大笑而去。

楊畏字子安,元豐、元、紹聖更張,獨能以巧免,世號楊千變。薛昂肇明在政府,《和駕幸蔡京第詩》有“拜賜須臾應萬回”,大學呼爲薛萬回。昂守洛師日,子安居洛下。一日府宴,別無客,惟子安一人而已。或問一幕官曰:“今日府會,他客不與耶?”幕官曰:“客甚易得,但恐難得如此好屬對耳。”

東坡嘗與劉貢父言:“軾與舍弟習制科時,日享三白,食之甚美,不復信世間有八珍也。”貢父問三白何物?答曰:“一撮鹽,一碟生蘿蔔,一碗飯,乃三白也。”貢父大笑。久之,以簡招坡過其家喫飯。坡不省,憶嘗對貢父三白之說也。謂人云:“貢父讀書多,必有出處。”比至赴食,見案上所設,唯鹽、蘿蔔、飯而已。乃始悟貢父以三白相戲,笑投匕箸,食之幾盡。將上馬,雲:“明日可見過,當具毳飯奉待。”貢父雖恐其爲戲,但不知毳飯所設何物。如期而往,談論過食時,貢父飢甚,索食。東坡雲:“少待。”如此者再三,東坡答如初。貢父曰:“飢不可忍矣。”東坡徐曰:“鹽也,毛蘿菔也,毛飯也,毛非毳而何?”貢父捧腹曰:“固知君必報東門之役,然慮不及此也。”東坡乃命進食,抵暮而去。世俗呼無爲模,又語訛模爲毛,嘗同音,故東坡以此報之,宜乎貢父思慮不到也。

蔡新州起相獄,吳衝卿在揆路,見安石更張不合人情,凡安石所擯棄老成,欲漸召用。新州知不爲己利,故因相州吏詞連宰相,凡衝卿親戚官屬皆鞫考鉤,致其語,裕陵獨明其無他,而中丞鄧潤甫、御史上官均具論臺獄不直,皆罷去。新州代潤甫爲中丞,衝卿久之求退,而新州終以擊搏輔政,自此觀望成風,爲裕陵之累,有不可勝言者矣。

政和間,常子然、謝在伯、江子我同訪晁伯宇及其叔用於昭德之第。因觀梁蕭子顯《古今同姓名錄》,見有王敦四、王莽二、董卓三。子我曰:“本朝有兩□□□一在□□□□□□□□□□□□太宗時見於登科記,官不甚顯。”叔用曰:“以此諸人,聚於一時,則奈何。”伯宇曰:“無害,吾此有九張良,足以制之。”座上無不大笑。子房至有九人,同其姓名而世莫知,可見今人讀書比古人少也。

韓持正侍郎字存中,雖爲張賓老所知,在從班十八年無所附麗,故蔡京不喜。大觀末以後,多偃藩於外,能知本朝典故,談祖宗時事歷歷如在目前。宣和間,守鄭。京西路旱、蝗,蝗獨不入鄭境,客或譽之,存中雲:“亦偶然耳。”善論時事,後必如何,至今無一言不中。自鄭歸老於曹,建炎初卒於家。平生好事極多,予願志其墓,不知其子今在何許也。

蔡京所建明事,凡心所欲必爲而畏人不從者,多託元豐末命,或言裕陵有意而未行,以此脅持上下,人無敢議者。張天覺爲相,欲稍蠲罷以便人,乃置政典局,以範鏜等爲參詳官,討論其事。聞陳瑩中著《尊堯集》,專爲先政也。天覺奏乞取其書,復召惠卿。惠卿既至而卒,鄭居中輩恐天覺得志不爲己利,知劉嗣明與辟雍司業魏憲相友善,令嗣明與之俱來相見,許以立螭。憲,鏜子婿也。憲歸見鏜,論天覺孤危,大人盍謀所以自安者。鏜入其言,憲草札子,其大略言:成湯得伊尹,桓公得管仲,自古未見有君而無臣獨能成一代勳業者。今陳作《尊堯集》,皆力詆王安石,果如所論,豈不上累先朝知人之明乎?鏜請對,如憲言。有旨,令催促疾速繕寫,赴局投納。俟其書至,立焚之。天覺由是求去甚力。天覺既去,而蔡京父子皆召矣。

●卷七

張次賢名能臣,官至奉議郎,文懿公諸孫朝奉大夫德鄰之子也。好學,喜綴文,有《鄖鄉》、《涪江》二集,嘗記天下酒名。今著於此:后妃家,高太皇香泉,向太后天醇,張溫成皇后,朱太妃瓊酥,劉明達皇后瑤池,鄭皇后坤儀,曹太后瀛玉。宰相,蔡太師慶會,王太傅膏露,何太宰親賢。親王家,鄆王瓊腴,肅王蘭芷,五王位椿齡嘉琬醑,濮安懿王重醞,建安郡王玉瀝。戚里,李和文駙馬獻卿金波,王晉卿碧香,張駙馬敦禮,曹駙馬詩字公雅成春,郭駙馬獻卿香瓊,大王駙馬瑤琮,錢駙馬清醇。內臣家,童貫宣撫褒功,又光忠梁開府嘉義,楊開府美誠。府寺,開封府瑤泉。市店,豐樂樓眉壽,又和旨(即白礬樓也),忻樂樓仙醪(即任店也),和樂樓瓊漿(即莊樓也),遇仙樓玉液,玉樓玉醞,鐵薛樓瑤,仁和樓瓊漿,高陽店流霞、清風、玉髓,會仙樓玉醑,八仙樓仙醪,時樓碧光,班樓瓊波,潘樓瓊液,千春樓仙醇(今廢爲鋪),中山園子店千日春(今廢爲邸),銀王店延壽,蠻王園子正店玉漿,朱宅園子正店瑤光,邵宅園子正店法清,大桶張宅園子正店仙,方宅園子正店瓊酥,姜宅園子正店羊羔,梁宅園子正店美祿,郭子齊園子正店瓊液,楊皇后園子正店法清。三京,北京香桂又法酒,南京桂香又北庫,西京玉液又酴香。四輔,澶州中和堂,許州巽泉,鄭州金泉,河北真定府銀光,河間府金波。又玉醞,保定軍知訓堂。又杏仁,定州中山堂。又九醞,保州巡邊銀條。又錯著水,德州碧淋,濱州石門,又宜城、博州、宜城。又蓮花,衛州柏泉,棣州延相堂,恩州揀米。又細酒,沼州玉瑞堂、夷白堂。又玉友,邢州沙醅、金波,磁州風曲。法酒,深州玉醅,趙州瑤泉,相州銀光,懷州宜城。又香桂,又定州瓜曲,又錯著水,河東太原府玉液,又靜制堂,汾州甘露堂,隰州瓊漿,代州金波。又瓊酥,陝西鳳翔府橐泉,河中府天祿。又舜泉,陝府蒙泉,華州蓮花。又冰堂,上尊州靜照堂。又玉泉,慶州江漢堂。又瑤泉,同州清洛。又清心堂,淮南揚州百桃,廬州金城。又金斗城,又杏仁,江南東西宣州琳腴。又雙溪,江寧府芙蓉。又百桃,又清心堂,處州谷簾,洪州雙泉。又金波,杭州竹葉清。又碧香,又白酒,蘇州木蘭堂。又白雪,泉、明州金波,越州蓬萊,潤州蒜山堂,湖州碧瀾堂。又溪,秀州月波。三川,成都府忠臣堂。又玉髓,又錦江春,又浣花堂,梓州瓊波。又竹葉清,劍州東溪,漢州簾泉,合州金波。又長春,渠州蒲卜,果州香桂。又銀液,閬州仙醇,峽州重麋。至喜泉,夔州法。又法醞,荊湖南北荊南金蓮堂,鼎州白玉泉,辰州法酒,歸州瑤光。又香桂,福建泉州竹葉,廣南廣州十八仙,韶州換骨。玉泉,京東青州揀米,齊州舜泉、近泉。又清燕堂,又真珠泉(第一也),兗州蓮花清,曹州銀光。又三殳,又白羊,又荷花,鄆州風曲白佛泉。又香桂,濰州重醞,登州朝霞,萊州玉液,徐州壽泉,濟州宜城,濮州宜城。又細波,單州宜城。又杏仁,京西汝州揀米,滑州風曲。又冰堂,金州清虛堂,郢州漢泉。又香桂,隨州白雲樓,唐州淮源。又泌泉,蔡州銀光香桂,房州瓊酥,襄州金沙。又宜城,又檀溪,又竹葉清,鄧州香泉,又寒泉,又香菊,又甘露,潁州銀條,又風曲,均州仙醇,河外府州歲寒堂。

歐公與王禹玉、範忠文同在禁林。故事,進春帖子自皇后、貴妃以下,諸閣皆有。是時,溫成薨未久,詞臣闕而不進。仁宗語近詩曰:“詞臣觀望,溫成獨無有。”色甚不懌。諸公聞之惶駭,禹玉、忠文倉卒作不成。歐公徐雲:“某有一首,但寫進本時偶忘之耳。”乃取小紅箋,自錄其詩云:忽聞海上有仙山,煙鎖樓臺日月閒。花下玉容長不老,只應春色勝人間。既進,上大喜。禹玉撫歐公背曰:“君文章,真是含香丸子也。”

上元張燈,按唐名儒沿襲漢武帝祠太乙自昏至明故事。梁簡文帝有《列燈賦》,陳後主有《光壁殿遙詠燈山詩》。唐明皇元天中,東都設燈。文宗開成中,設燈迎三宮太后。是則唐以前歲不常設,本朝太宗,三元不禁夜,上元御端門,中元、下元御東華門。其後罷中元、下元二節,而上元觀遊之盛冠於前代矣(文見《春明退朝錄》,大同小異)。

唐成都府有散花樓,河中府有薰風樓、綠莎廳,揚州有賞心亭,鄭州有夕陽樓,潤州有千巖樓,皆見於傳記,今無復存者。蓋或易其名,或廢而不修也(又見《退朝錄》)。

元豐元年,盜發陽翟墓,元獻晏公墓最被其酷。始盜之穴冢也,煙霧不可近,及有黃氣氤氳而出,乃下石秉松炬而入。見一冠帶者踞坐呵叱,盜以鋤鍬擊之,應手而滅。乃剖棺,其衣片片如蝴蝶飛揚,取金帶、攜珍玩,焚之而去。盜又云:於張耆侍中家疑冢,得金銀珠玉不可勝計。李方叔嘗言:陽翟一老媼善聯串骸骨,耆子孫使之改葬,而莫有臨視者。嘗以一骨一須示人,此天子牙、侍郎須也。予嘗從晁之道過陽翟,拜於元獻墓下。以耆事質於寺僧及其里人,所言皆同也。

太宗求治甚切,喜臣下言得失。嘗謂執政曰:“大禹拜昌言,至今稱之。若有臣能如昔賢用心,苟中時病,朕豈惜大禹之拜哉。”

淳化中,有一縣尉上言,乞減宮人。太宗諭宰執曰:“小官敢論宮禁之事,亦可嘉也。但內庭給事二百人,各有執事,而灑掃亦在其中。若行減省,事或不濟。”蓋疏遠之人所未諳耳,宰執欲以妄言置法,太宗曰:“以言事罪人,後世其謂我何?”宰執皆慚服(或言是雍邱尉武隆)。

田錫以敢言爲定陵所知。定陵嘗對李沆稱賞曰:“朝廷政事少有闕失,方在議論,而錫章疏已至矣。朕每因其造膝,必有以激獎之。錫慮奏疏不得速達,朕令每季具所言事若干及月日以聞。”又言:“如此諫官能不顧身爲國家,真難得也。”

定陵東封回日,獻歌頌者不可勝數。而布衣孫籍上書,獨言升中告成,帝王盛美,臣願陛下以持盈守成爲念,不可便自驕滿。定陵大嘉納之,召試中書,賜同進士出身。定陵將西祀,孫宣公累上疏切諫,以爲必欲西幸,有十不可,至曰:“陛下不過欲慕秦皇、漢武,刻石垂名以誇後代耳。”其言痛切者,則有曰:“秦多徭役,而劉項起於徒中;唐不恤民,而黃巢起於飢歲。陛下好行幸,頻賦斂,豈知今無劉項、黃巢乎?”帝覽之,亦不怒,乃作《辨疑論》以解諭之,且遣中使慰勉,其納諫如此。

昭宣景福殿使,太祖時置也。始中貴王繼恩平蜀有功,執政欲以樞密賞之,太祖曰:“此輩豈可令居權要。”因命置爲二使,名自此始也。

五代時,官吏所在貪污不法。王明爲郢陵縣令,獨以廉律身,凡沿故例行賕賂,明皆不受,曰:“但爲我置薪芻,積於某處,他不須也。”久之,積如邱山,民間莫曉。明因之築堤以備水患,太祖聞之,擢知廣州。

太宗知王禹文學正直,自大理評事擢爲右正言、直史館,滿歲命爲正字。

寇萊公有將相才,太宗倚任甚重,嘗曰:“朕之得準,不減唐文皇之魏徵也。”

真定康敦復嘗語予曰:“河東見所在酒壚,皆飾以紅牆,詢之父老,雲:‘相沿襲如此,不知其所始也。’後讀《李留臺集》,有《懷湘南舊遊寄起居劉學士詩》雲:“老情詩思關何處,渾是湘南水岸頭。殘白晚雲歸嶽麓,濃香秋菊滿汀洲。靜尋綠徑煎茶寺,遍上紅牆賣酒樓。西洛分臺索拘檢,繡衣不得等閒遊。據此詩,則湖南亦有之,不獨河東也。但留臺不著所出,爲可恨也。”予曰:“典籍自五季以後,經今又不知幾厄,秉筆之士所用故實,有淹貫所不究者,有蹈前人舊轍而不討論所從來者,譬如侏儒觀戲,人笑亦笑,謂衆人決不誤我者,比比皆是也。”敦復抵掌曰:“請爲我於《曲洧舊聞》並錄之。”敦復字德本,事親孝,爲吏廉,種學績文,孜孜不輟,見書必傳,其家所藏,往往皆是手自抄者。近時服膺儒業,罕有其比焉。

王安中履道,中山無極人也。元符間,晁以道爲無極令,時安中已登進士第。修邑子禮,用長箋見以道,自言平生頗有意學古,以新學竊一第,固爲親榮,而非其志也。願先生明以教我。以道曰:“子之志美矣,然爲學之道,當慎其初,能慎其初,何患不遠到。”安中乃築室,屏居絕人事,榜之曰初寮,又自號“初寮居士”。其議論淵源與所聞見多得於以道,而作詩句法頗似山谷。以道弟之道後在北門與之同官,尤喜稱譽之。然負才自標置,爲梁才甫所阻,不得志。乃遊京師,密結梁師成,遂年餘兩遷爲正字,自是與晁氏兄弟絕矣。既長風憲,位丞轄,諱從晁學。王將明迫於公議,僅能用知成州。安中言出自已始,用簡招以道相見,只呼成州使君四丈,無復曩時先生之號矣。平日交遊,以此莫有稱初寮者,但目爲有初居士而已。

呂惠卿之謫也,詞頭始下,劉貢父當草制。東坡呼曰:“貢父平生作劊子,今日才斬人也。”貢父引疾急而出,東坡一揮而就,不日傳都下,紙爲之貴。暨紹聖初牽復知江寧府,惠卿所作《到任謝表》,句句論辨,惟至發其私書,則雲:自省於己,莫知其端。當時讀者,莫不失笑。又目敘雲:顧惟妄論,何礻卑當日之朝廷;徒使煩言,有黷在天之君父。或曰:觀此一聯,其用心險如此,使其得志,必殺二蘇無疑矣。蓋當時臺諫論列,多子由章疏,而謫詞東坡當筆故也。

孔平仲建中靖國間爲陝西提刑,時晁無咎乍下車,平仲見無咎舉《到任謝表》,破題四句雲:呂刑三千,人命所繫;秦關百二,地望匪輕。無咎嗟賞曰:“前乎公既無此語,後乎公知莫能繼矣,豈不謂光前絕後乎。”

崇寧初,範致虛上言,十二宮神狗居戌位,爲陛下本命,今京師有以屠狗爲業者,宜行禁止。因降指揮,禁天下殺狗,賞錢至二萬。太學生初聞之,有宣言於衆曰:朝廷事事紹述熙豐,神宗生戊子年而當年未聞禁畜貓也。其間有善議論者,密相語曰:狗在五行,其取類自有所在,今以忌器諛言使之貴重若此,審如《洪範傳》所云,則其憂有不勝言者矣。《洪範傳》所云,則其憂有不勝言者矣。

政和初,凡人名或字中有天字、君字、主字、聖字、王字,皆令避而不用,蓋從趙野所請也。當時如寺觀僧道所稱王字,亦行改正。或曰:此何祥也?已而果然。

俚語有“張王李趙”之語,猶言是何等人,無足掛齒牙之意也。宣和間,王將明、張子能、王履道、李士美、趙聖從俱在政府,是時“張王李趙”之語喧於朝野,聞者莫不笑之。

政和辛卯正月,上以郭大長公主薨,不御樓觀燈。何執中、劉正夫言,長主於屬雖尊,於服已疏,聖主與民同樂,不宜以此事而輟。乃所在出榜,曉諭民間,再放燈五夜。予時在都城,親見其事。

崇寧初,蔡京起祠館,留鑰北都。有旨,許過闕日朝見。鄧洵武知其必大用,迎見於東水門船中,留語終日。有見其論事札子者,其大略引三桓七穆當國亂,至於亡先帝良法美意,所以再至紛更者,以故家大族未盡滅也。京大以爲然。後京拜相,洵武因對復伸前論,上頗疑之,京知不可行而止,黨論自此興矣。

蔡京持祿固位,能忍辱,古今大臣中少有此者。自丙戌罷相,則密求遊從,不肯去都城。未逾年,果再入。至庚寅,又因星變去位,臺諫論不已,僅能使在外任便居住。京又欲留連南京,聞張天覺除中書侍郎,乃皇遽東下。於姑蘇因朱衝內連貴,人人與爲地,撫問絡繹。至壬辰春,許還第,聲豔光寵,邁於平昔遠矣。宣和間,王黼當軸,京勢少衰,黼之徒恐不爲己利,百方欲去之,然京終不肯去。於是始遣童貫,並令蔡攸同往取表。京以攸被旨俱來,乃置酒留貫飲,攸亦預焉。京以事出不意,莫知所爲,酒方行,自陳曰:“某衰老宜去,而不忍遽乞身,以上恩未報,此心二公所知也。”時左右聞京並呼攸爲公,無不竊笑者。其後大臣有當去而不去,往往遣使取表,自京始。

●卷八

劉逵公達奉使三韓,道過餘杭,時蔣款叔爲太守,以其新進,頗厚其禮,供張百色,比故例特異。又取金色鰍一條,與龜獻於逵,以致今秋歸之意。或曰:“款叔老老大大不能,以前輩自居,尚何求哉?”

範百嘉字子豐,忠文蜀公之子也。識量頗類忠文,嘗宴客,客散熟寢。偷兒入其寢室,酒器滿前。子豐覺之,起坐,呼偷兒曰:“汝迫於貧至此,勿怖也。”以白金盂子二與之。偷兒拜而去。其後事敗,有司盡得其情,子豐猶不肯言,聞者美之。

晁之道嘗言,蔡侍郎準少年時,出入常有二人見於馬前或肩輿之前,若先驅,或前或卻。問之從者,皆無所睹。準甚懼,謂有冤魂,百方禳礻會,皆不能遣。既久,亦不以爲事。慶曆四年生京,而一人不見。又二年生卞,乃遂俱滅。元符末,都城童謠有“家中兩個蘿蔔精”之語,語多不能悉記,而其末章雲:撞着潭州海藏神。至崇寧中,賣餡者又有“一包菜”之語,其事皆驗,而京于靖康初貶死於長沙,豈潭州海藏亦應於此耶。然之道語予此事時,京身爲三公,子踐三少,領樞密院,又爲保和殿大學士者。而其孫判殿中監,班視二府,每出傳呼甚寵,飛蓋相隨者五人。若子若婿,並諸孫腰金者十有七人。當此際,氣焰薰灼可炙手也。厥後流離嶺海,妻孥星散,不能相保,而門生皆諱言出其門。然則準所見,果爲蔡氏福耶?否耶?近思之道所論,深有意味,惜乎早世不及親見也。

中秋玩月,不知起何時。考古人賦詩,則始於杜子美,而戎昱《登樓望月》、冷朝陽《與空上人宿華嚴寺對月》、陳羽《鑑湖望月》、張南史《和崔中丞望月》、武元衡《錦樓望月》皆在中秋,則自杜子美以後,班班形於篇什。前乎杜子,想已然也,第以賦詠不著見於世耳。江左如梁元帝《江上望月》、朱超《舟中望月》、庾肩吾《望月》、而其子信亦有《舟中望月》、唐太宗《遼城望月》,雖各有詩,而皆非爲中秋宴賞而作也。然則玩月盛於中秋,其在開元以後乎?今則不問華夷,所在皆然矣。

歙溪據二浙上流,古爲新安郡,清淺可愛。沈休文詩所謂:洞徹隨清淺,皎鏡無冬春。千仞雁停桂,百丈見遊鱗。即此也。溪西太平寺,舊號興唐寺。李太白嘗遊而留題焉,其詩曰:天台國清寺,天下爲四絕。今到興唐遊,奇蹤更無別。木劃斷雲,高僧頂殘雪。檻外一條溪,幾回碎明月。溪即取太白詩名之也。郡人以爲登覽勝處,石刻尚存,而《太白集》中不見此詩,故予特著之。

陳瑩中大觀末,以其訟蔡語言事就逮開封獄。時黃經臣監勘,有旨,令瑩中疏蔡京過失。瑩中固辭,曰:“在諫垣嘗論京,今爲獄囚而論三公,不可也。”上自此每欲用之,而朝廷上下皆恐其複用。又曾於宮禁對左右說及宜召之意,時蔡攸亦在側,對曰:“得罪宗廟,陛下雖欲用之,其如在天之靈何。”上蹙額者久之。

建中靖國間,既相曾布而召蔡京,韓師樸求去甚力。上知不可留,以大觀文出守北門。未幾,黨論大興。凡在籍者,例行貶竄,獨師樸得近地。京諷臺諫言之,上終不從。其後,遇星變,大赦黨人,皆內徙。師樸《謝表》雲:轉徙風波,獨安於近地;歸還裏,最早於他人。上讀至此,曰:“我固憐忠彥,今觀其表,忠彥亦自知我也。”

厚陵待近侍甚嚴,其徒讒煽熾,慈聖殊不懌。富、韓二公上書切諫,其略曰:千官百辟在廷,豈能事不孝之主。伊尹之事,臣能行之。厚陵時雖病,猶能嘉納。其後聖躬康復,車駕一出,都人歡忭鼓舞,所在相慶。慈聖語其事於宰執,宰執稱賀,魏公進曰:“臣觀太皇太后陛下所以諭臣等,必是聖心深厭萬機,欲行復子明辟之事,此盛德也,前代母后豈能有哉。臣敢不仰承慈訓以詔天下,臣等謹自此辭。”乃列拜,呼中貴捲簾而退。既下殿,富公徐曰:“稚圭茲事甚好,何不大家先商量。”魏公微笑而已。

王黼作宰日,蔡京入對便殿,上從容及裁減用度事,京言:天下奉一人,恐不宜如此。梁師成密以告黼。翌日,遂置應奉司,令黼專提舉,其擾又甚於花石。中山劉元長卿嘗爲予言,宣和末,親於畿北馬鋪中見無名子題詩,雲:花已裁成愁嘆本,石仍砌出亂亡基。如今應奉歸真宰,論道經邦付與誰。

薛嗣昌善交中貴,每有饋獻,常備四副,如錦椅背坐子之類,必以四十副爲率。嘗對晁之道言,此輩還朝至御前及中宮,須有以藉手,則已用二十副矣。本閣分十副,餘十副,合渠自用於家。之道雲:“人無廉恥,乃至於此不自知可恥,又復誇於我前耳。”

崇寧初,苞苴未盛。至政和間,則稍熾矣。鄧子常在北門,所進山蕷數倍於前,緘封華麗,觀者駭目。江子我有《玉延行》,爲此作也。薛嗣昌以雍酥媚權幸,率用琴光桶子並蓋,多者至百桶,人人皆足其欲。此猶未傷物命也,趙霆在餘杭,每鵝掌入國門,不下千餘罐子。而王黼庫中,黃雀自地積至楝,凡滿三楹。蔡京對客,令點檢蜂兒見在數目,得三十七秤,其他可以想見。乃知胡椒八百石,以因果論之,尚可恕也。

無盡居士少有俊譽,氣凌輩行,然頗以躁進獲譏。元豐中,嘗上裕陵百韻詩,有“回看同列驟,不覺寸懷忙”之句,裕陵讀之大笑。

王岐公,蔡新州惡其敢言,因舒斥爲赤岸監酒稅。其後召還,有《謝啓》,其間一聯雲:三年去國,門前之雀可羅;一日還朝,屋上之鳥亦好。當時傳誦,而亦不免爲有識者所窺也。

元間,東坡在禁林,無盡以書自言曰:“覺老近來見解與往時不同,若得一把茅蓋頭,必能爲公呵佛罵祖。”蓋欲東坡薦爲臺諫也。溫公頗有意用之,嘗以問東坡,東坡雲:“犢子雖俊可喜,終敗人事,不如求負重有力而馴良服轅者,使安行於八達之衢,爲不誤人也。”溫公遂止。紹聖間,章子厚用爲中書舍人,《謝啓》力詆元以來代言者,其略有“二蘇狂率,三孔闊疏”之語。韓儀公入相,無盡自知不相合,因論河患,以持橐出,相度河事。崇寧初,蔡京召爲翰林,施種丞轄見物論多不與,與京時有異同。臺諫視京風旨,乃交擊之。後因星變大赦,牽復知鄂州。遂於《到任謝表》盡敘京所更張政事,以稱頌聖德,其大略雲:所謂率科嚴重,鉤考碎煩,方田擾安業之民,圜土聚徙鄉之惡。學校驅迫者,違其孝養之心。保伍追呼者,失其耕桑之候。文移急於星火,逮捕遍於里閭。百綸紛更、一切蠲罷,可謂崇寧之孝治,真爲紹述之聖功。又言:有君如此,碎首以之。表至都下,人爭傳寫,雖爲京所切齒,而自此有相望矣。

新安郡黃山有三十六峯,與池陽接境,在郡西。巖岫秀麗可愛,仙翁、釋子多隱其中,《圖經》不著其名。山有溫泉,其色紅,其源可淪卵。劉宜翁嘗遊焉,題詩寺壁,其略曰:山有靈砂泉色紅,滌除身垢信成功。不除心上無明業,只與山間衆水同。宜翁名誼,元豐間自廣東移江西,皆爲提舉常平官。上疏論新法,勒停。或雲宜翁晚得道不出,東坡紹聖所與書可見矣。(《論新法疏》大略有云:自唐租庸調法壞,五代至皇朝稅賦凡五增其數矣,今又大更張,不原其本,斂愈重,民愈圍,爲害凡十。又言變祖宗法者,安石也。持論潤色之者,惠卿、曾布、章之徒也。其語激切深,至內批雲:誼張皇上書,公肆誕慢,上惑朝廷,外搖衆聽,可特勒停。)

漢文帝時戶口繁多,而隋開皇過之,元間又過於開皇。予親見前輩言此事,古所不逮也。本朝地土狹於漢唐,而戶口如此,豈不爲太平之極也。

韓魏公沉厚有識量,進止詳雅,兩朝定策,皆爲元勳。東坡祭文雲:“二帝山陵,天下震恐,呼吸之間,有雷有風,有兵有戎,公於是時,伊尹周公。”蓋言其事也。歐陽文忠公作《晝錦堂記》,成以示晁美叔祕監,雲:“垂紳正笏,不動聲色,措天下於泰山之安。如此,予所親見,故實記其事,無一字溢美。於斯時也,他人皆惴慄流汗,不能措一詞,公獨閒暇如安平無事,真不可及也。”

世傳《珞錄三命賦》,不知何人所作。序而釋之者,以爲周靈王太子晉,世以爲然,考其賦所引秦河上公如懸壺化杖之事,則皆後漢末壺公費長房之徒,則非周靈王太子晉明矣。賦爲六義之一,蓋詩之附庸也。屈、宋導其源,而司馬相如斥而大之。今其賦氣質卑弱,辭語儇淺,去古人遠甚,殆近世村夫俗子所爲也。俚俗乃以爲子晉,論其世,玩其文,理不相侔,而士大夫亦有信而不疑者。籲可駭也!予每嫉其事,故因著之。

予書定光佛事,友人姓某者見而驚喜,曰:“異哉!予之外兄趙蓋,宗室也。丙午春同居許下,手持數珠,日誦定光佛千聲。予曰:‘世人誦名號多矣,未有誦此佛者,豈有說乎?’外兄曰:‘吾嘗夢梵僧告予曰,世且亂,定光佛再出世。子有難,能日誦千聲,可以免矣。吾是以受持。’予時獨竊笑之,予俘囚十年,外兄不知所在。今觀公書此事,則再出世之語,昭然矣。此予所以驚,而又悟外兄之夢爲可信也。公其並書之。”予曰:“定光佛初出世,今再出世,流虹之瑞,皆在丁亥年,此又一異也,君其識之。”

熙寧初,議新法,中外惶駭。韓魏公有文字到朝廷,裕陵之意稍疑。介甫怒,在告不出,曾魯公以魏公文字問執政諸公曰:“此事如何?”清獻趙公曰:“莫須待介甫參告否?”魯公默然。是夜,密遣其子孝寬報介甫,且速出,參政若不出,則事未可知。是參政雖在朝,終做一事不得也。介甫明日入對,辨論不已,魏公之奏不行。其後魯公致政,孝寬遂驟用。前輩知熙豐事本末者,嘗爲予言,當此時人心倚魏公爲重,而介甫亦以此去就。微魯公之助,則必去無疑。既久,則羽翼已成,裕陵雖亦悔,而新法終不能改,以用新法進而爲之遊說者衆也。東坡曾與子由論清獻,子由曰:“清獻異同之跡,必不肯與介甫爲地。孝寬之進,他人之子弟不與,可以明其不助。”東坡曰:“當時阿誰教汝鬼擘口?”子由無語。蔡新州將貶,晁美叔謂人曰:“計較平生事,殺卻理亦宜,但不以言語罪人,況嘗爲大臣乎。今日長此風者,他日雖欲悔之無及矣。”

元四年三月已卯,銅渾儀新成,蓋蘇子容所造也。古謂之渾天儀,歷代相傳以爲義和之舊器,漢洛下閎、東京張平子、蔡邕、吳王蕃、劉耀光初中孔定、後魏太史令晁崇,皆璣衡遺法,而所得有精粗。孔定、王蕃最號精密,所造既淪沒於西戎,而蕃不著其器。獨子容因其家所藏小樣而悟於心,常恨未究算法,欲造其器而不果。晚年爲大宗伯,於令史中得一人(忘其姓名),深通算法,乃授其數,令布算參考古人,尤得其妙,凡數年而器成焉。大如人體,人居其中有如篝象,因星鑿竅,依竅加星,以備激輪旋轉之勢。中星昏曉應時,皆見於竅中。星官、歷翁聚觀駭嘆,蓋古未嘗有也。子容又圖其形制,著爲成書上之,詔藏於祕閣。至紹聖初,蔡卞以其出於元,議欲毀之。時晁美叔爲祕書少監,惜其精密,力爭之,不聽。乃求林子中爲助,子中爲言於章,得不廢。及蔡京兄弟用,無一人敢與此器爲地矣,籲可惜哉!

政和以後,花石綱寢盛。晁伯宇有詩云:森森月裏栽丹桂,歷歷天邊種白榆。雖未乘槎上霄漢,會須沉綱取珊瑚。人多傳誦。伯宇字載之,少作《閔吾廬賦》,魯直以示東坡曰:“此晁家作,年未二十也。”東坡答雲:“此賦信奇麗,信晁家多異材耶。凡文至足之餘,自溢爲奇怪。今晁傷奇太早,可作魯直意微諭之,而勿傷其邁往之氣。”伯宇自是文章大進,東坡之語委曲如此,可謂善成就人物者也。

東坡詩文,落筆輒爲人所傳誦。每一篇到,歐陽公爲終日喜,前後類如此。一日,與論文及東坡,嘆曰:“汝記吾言,三十年後世上人更不道着我也。”崇寧、大觀間,海外詩盛行,後生不復有言歐公者。是時,朝廷雖嘗禁止,賞錢增至八十萬,禁愈嚴而傳愈多,往往以多相誇。士大夫不能誦坡詩,便自覺氣索,而人或謂之不韻。

王元之在黃日,作竹樓與無慍齋,記其略雲:後人公退之餘,召高僧、道士,烹茶煉藥則可矣,若易吾齋爲廄庫廚傳,則非吾徒也。信可始至,訪其齋,則已爲馬廄矣。求其記,則庖人亦取其石壓羊肉,信可嘆曰:“元之豈前知耶?抑其言遂爲讖耶?”於是樓、齋皆如舊,而今以其記龕之於壁。

●卷九

崇寧初,凡元子弟仕宦者,並不得至都城。晁之道自洛中罷官回,遺妻歸省故廬,獨留中牟驛,累日以詩寄京師姻舊,其結句雲:一時雞犬皆霄漢,獨有劉安不得仙。語傳於時,議者美之。

韓師樸元末自大名入相,其所引正人、端士遍滿臺館,然不能去一曾布。而張天覺於政和初,欲以一身回蔡京黨紹述之論,未幾果罷,自西都留守徙南陽。道遇汝州香山,謁大悲,留題於寺中,其略雲:大士慈悲度有情,亦要時節因緣並。也應笑我空經營,雖多手眼難支撐。讀者莫不憐之。

或曰:“東坡詩始學劉夢得,不識此論誠然乎哉?”予應之曰:“予建中靖國間在參寥座,見宗子士東以此問參寥,參寥曰:‘此陳無己之論也。東坡天才,無施不可。而少也實嗜夢得詩,故造詞遣言、峻峙淵深,時有夢得波峭。然無己此論,施於黃州已前可也,東坡自元豐末還朝後,出入李杜,則夢得已有奔逸絕塵之嘆矣。無己近來得渡嶺越海篇章,行吟坐詠不絕舌吻,嘗雲:此老深入少陵堂奧,他人何可及。其心悅誠服如此,則豈復守昔日之論乎’。予聞參寥此說三十餘年矣,不因吾子,無由發也。”

熙寧元年冬,介甫初侍經筵。未嘗講說,上欲令介甫講《禮記》,至曾子易簀事,介甫於倉卒間進說曰:“聖人以義制禮,其詳見於牀第之際。君子以仁循理,其勤見於將死之際。”上稱善,安石遂言《禮記》多駁雜,不如講《尚書》,帝王之制,人主所宜急聞也,於是罷《禮記》。

神臂弓,蓋熙寧初百姓李宏造,中貴張若水以獻,其實弩也。以爲身,檀爲肖,鐵爲槍鐙,銅爲機,麻索系札絲爲弦。上命於玉津園試之,射二百四十步有奇,入榆半竿。有司鋸榆呈,上曰:“此利器也。”詔依樣製造,至今用之。

真宗至道三年,詔天下罷珍禽奇獸及瑞物之獻。仁宗時,亦詔不得進諸瑞物。

王琪字君玉,自幼已能爲歌詩。爲集賢校理日,仁宗宴太清樓,命館閣賦《明皇山水石》。上稱琪爲善,詔中書第其優劣,琪獨賜褒詔。琪,成都人,年七十二以禮部侍郎致仕,終於廣陵。

熙寧五年九月丁未,御史張商英言,近日典掌誥命,多不得其人,如陳繹、王益柔、許將皆今所謂詞臣也,然繹之文如款段逐驥,箸力雖勞而不成步驟。益柔之文如野嫗織機,雖能成幅而終非錦繡。將之文如稚子吹壎,終日暗嗚而不合律呂。此三人,恐不足以發揮帝猷,號令四海,乞精擇名臣,俾司詔命。

熙寧六年,上以犯刑者衆,欲別立法。韓子華乞復肉刑,呂寶臣公弼以爲不可,且論其曲折,乃止。

孫瑜字叔禮,宣公之子也。嘗知蔡州,蔡有吳元濟祠,瑜曰:“元濟叛臣,何得廟食。”撤其像,以裴度易之,人莫不喜。以尚書工部侍郎致仕,年七十九,終於家。

熙寧末,浙西荒歉,杭州境內產物如珠,可炊可飯,水產蔬如菌,可以爲菹,民賴以充飢,蓋前此不聞也。

雒中舊有萬花之會,歲率爲之,民以爲擾。李師中到官,罷之,衆頗稱焉。然善結中官,爲韓、富二公所惡。新法初行,師中希司農意指,多取寬剩,令韓公與富民均出錢,亦爲士論所鄙。師中字君錫,開封人也。

天禧詔收瘞遺骸,並給左藏庫錢,厥後無人舉行。元豐二年三月,因陳向爲提舉常平官,詔命主其事。向又乞命僧守護葬,及三千人以上,度僧一人,三年與紫衣,有紫衣師號。

元豐三年六月癸卯,錄定州北平縣主簿李竦子爲郊社齋郎尉,王奎子爲三班差使,竦因開濠溺死故也。

元豐四年六月辛酉,詔自今紫衣師號止令尚書祠部給牒,牒用綾紙。被受師名者納綾紙六百,至是罷。

藝祖平定天下,悉招聚四方無賴不逞之人,刺以爲兵。連營以居之,什伍相制,束以軍法。厚祿其長,使自愛重,付以生殺,寓威於階級之間,使不得動。無賴不逞之人,既聚而爲兵,有以制之,無敢爲非,因取其力以衛養良民。使各安田裏,所以太平之業定而無叛民也。

藝祖養兵止二十萬,京師十萬,餘諸道十萬餘,使京師之兵足以制諸道,則無外亂。合諸道之兵足以當京師,則無內變。內外相制,無偏重之患。天下承平百餘年,蓋本如此。

劉航元豐初上疏,論漕汴利害,又言時政五事,並乞蠲除不以赦降去官原減之制,誠可以通天下改過自新之路。語尤切直,不報。航字仲通,大名人,舉進士,頗爲蔡君謨、韓魏公所知,終於太僕卿。

中大夫直徽猷閣安詠字信可,宣和初守齊。安下車,訪東坡雪堂,遺址雖存,堂木瓦已爲兵馬都監拆而爲教場亭子矣。信可即呼都監責之,且命復新之。堂成,多燕飲其上。茲事士大夫喜稱道之,信可亦喜作詩,在黃有詩云:萬古戰爭餘赤壁,一時形勝屬黃岡。時爭傳誦,惜不見其全篇也。

鹹平二年秋,大閱。其日,殿前、侍衛馬步軍二十萬自夜三鼓初分出諸門,遲明乃絕。詰旦,上按轡出東華門,從行臣寮並賜戎服。既回,御東華門閱諸軍還營,奏樂於樓下。

蔡寬夫侍郎築室金陵,鑿爲池沼,既去土尋丈之下,便得一竈甚大,相連如設數釜者,竈間有灰,又得朱漆匕箸數十,其旁皆甓,初不甚損,莫測其故何也。舊聞其子擇言親道之。後見諸郡兵火之後,瓦礫堆積,不能盡去,因葺以爲基址者甚多。因悟蔡氏所見,蓋金陵故都。自昔兵亂多矣,其瓦礫之積不知幾何,則尋丈之下,安知非昔日之平地耶?

《王建集》有《鏡聽詞》,謂懷鏡於通衢間,聽往來之言以佔休咎,近世人懷杓(懷杓今謂之打瓢)以聽,亦猶是也。又有無所懷而直以耳聽之者,謂之響卜,蓋以有心聽無心耳,然往往而驗。曾叔夏尚書應舉時,方待省榜,元夕與友生偕出聽響卜。至御街,有士人徐步大言,誦蘇東坡《謝表》曰:彈冠結綬,共欣千載之逢。曾聞之喜,遂疾行,其友生後至,則聞曰:掩面向隅,不忍一夫之泣。是歲,曾登科而友生果被黜。

舊說歐陽文忠公雖作一二字小簡,亦必屬稿,其不輕易如此。然今集中所見,乃明白平易,反若未嘗經意者而自然爾,雅非常人所及。東坡大抵相類,初不過爲文采也,至黃魯直始專集取古人才語以敘事,雖造次間必期於工,遂以名家。二十年前,士大夫翕然效之,至有不治他事而專爲之者,亦各一時所尚而已。方古文未行時,雖小簡亦多用四六,而世所傳宋景文公《刀筆集》,雖平文而務爲奇險,至或作三字韻語,近世蓋未之見。予在館中時,盛暑中傳崧卿給事以冰饋同舍,其簡雲:蓬萊道山,羣仙所遊。清異人境,不風自涼。火雲騰空,莫之能炎。餉以冰雪,是謂附益。讀者莫解,或曰:此《靈棋經》耶。一坐大笑,而不知其淵源亦有自也。

陸宣公《翰苑集》載,建中中宰相拜免,往往數人合爲一制,蓋唐故事也。國朝建隆初,除相猶循此體,近世雖侍從官亦不然,唯庶官並命,則或數人合爲一制。又制詞率用字數多寡爲輕重,官愈尊則詞愈多,且必過爲稱譽,反類啓事。稱美宰輔,必曰伊周。儒學議論之臣,必曰董、賈。將帥必曰方呂,牧守必曰龔、黃。至拜宰相麻詞,姓名之下率以五字爲句,循習如此,竟不知起於何人。程致道爲中書舍人,嘗論之。

凡史官記事,所因者有四,一曰:《時政記》,則宰相朝夕議政,君臣之間奏對之語也。二曰:《起居注》,則左右史所紀言動也。三曰:《日曆》,則因《時政記》、《起居注》潤色而爲之者也。舊屬史館,元豐官制屬祕書省,《國史》案著作郎佐主之。四曰:臣僚《行狀》,則其家之所上也。四者惟《時政記》執政之所自錄,於一時政事最爲詳備。左、右史雖二員,然輪日侍立,榻前之語既遠不可聞,所賴者臣僚所申,而又多務省事,凡經上殿,止稱別無所得聖語。則可得而記錄者,百司關報而已。《日曆》非二者所有,不敢有所附益。臣僚《行狀》,於士大夫行事爲詳,而人多以其出於門生、子弟也,類以爲虛辭溢美,不足取信。雖然,其所泛稱德行、功業,不以爲信可也。所載事蹟,以同時之人考之,自不可誣,亦何可廢。予在館中時,見重修《哲宗實錄》,其舊書於一時名臣行事既多所略,而新書復因之。於時或急欲成書,不復廣加搜訪,有一傳而僅載歷官先後者,讀之不能使人無恨。《新唐書》載事倍於舊,皆取小說,本朝小說尤少,士大夫縱有私所記,多不肯輕出之。予謂欲廣異聞者,當聽人聚錄所聞見,如《段太尉逸事狀》之類,上之史官,則庶幾無所遺矣。

歐陽公《歸田錄》初成,未出而序先傳,神宗見之,遽命中使宣取。時公已致仕在潁川,以其間紀述有未欲廣者,因盡刪去之。又惡其太少,則雜記戲笑不急之事以充滿其卷帙。既繕寫進入,而舊本亦不敢存。今世之所有,皆進本,而元書蓋未嘗出之於世,至今其子孫猶謹守之。

唐以身言書判設科,故一時之士無不習書,猶有晉宋餘風。今間有唐人遺蹟,雖非知名之人,亦往往有可觀。本朝此科廢,書遂無用於世,非性自好之者不習。故工者益少,亦勢使之然也。

《歐陽文忠公外集》載與石公操推官二書,言嘗見其二石刻之字險怪,譏其欲爲異以自高,公操即守道也。今《徂徠集》中猶見其答書,大略皆讕辭自解,至謂書乃六藝之一,雖善於鍾、王、虞、柳,不過一藝而已。吾之所學,乃堯舜、周孔之道,不必善書也。文忠復之曰:“《周禮》六藝有六書之學,其點畫曲直,皆有其說。今以其直者爲斜,方者爲圓,而曰我荑行堯舜周孔之道,此甚不可也。譬如設饌於案,加帽於首,正襟而坐然後食者,此世人常爾。若其納足於帽,反衣而衣,坐於案上以飯,實酒卮而食,曰:我行堯舜周孔之道,可乎?不可也。”此言誠中其病。守道字畫,世不復見,既嘗被之金石,必非率爾而爲者。即其答書之詞而觀之,其強項不服,義設爲高論以文過拒人之態,猶可想見。稱推官者,蓋在南京時也。計其齒,方甚少,不知後竟少悛否。然文忠公志其墓與讀《徂徠集》二詩,盛道其所長,亦足以見公與人不求備也。近歲有一二少年,雖開言有可喜者,而不肯循蹈規矩,好奇尚怪,遇事輒發,其書字尤任意,本欲以爲高而不知自陷於浮薄。文忠公之言,真此輩之藥石也。

《王文正遺事》稱有言公幼時嘗見天門開,中有公姓名二字。弟旭乘間問之,公曰:“要待死後墓誌上寫吾不知此言。”雖雲拒之,亦可見實嘗有是事矣。龐莊敏公帥延安日,因冬至奉祀家廟齋居,中夜,恍惚間天象成文雲:龐某後十年作相,當以仁佐天下,凡十有三字。駐視久之方滅,公因自作詩紀其事雲:冬至子時陽已生,道隨陽長物將萌。星辰賜告銘心骨,願以寬章輔至平。手緘之。是日齋誠密記其詩,後藏其曾孫益孺處。餘嘗親見之,用小粉箋,字札極草草。按《實錄》,自慶曆元年初分陝西四路,公與韓忠獻公、范文正公、王聖源三公俱爲帥,至皇三年登庸,適十年。夫天道遠矣,而告人諄諄若此,理固有不可盡信。若以王文正之事準之,可以無疑,矧莊敏公決非妄語者乎!

舊制,二府、侍從有薄罪,多以本官歸班,朝請而已,初無職掌。然班著請給,並只從見在官,初不以所嘗經歷爲下也。熙寧中,蘇子容丞相爲知制誥,坐繳李定中丞御史詞頭罷職,以本官歸班。凡歲餘,雖大寒暑風雨,未嘗一日移告。執政有憐之者,諭使請外官閒局。蘇公曰:“方以罪謫,敢求自便乎。”一時士大夫以此益推重之。元豐以階易官,此制遂革。凡侍從以上被謫奪職,非守郡則領祠,無復留京師者。政和劉器之既復舊官領祠,然才承議郎,所至與人敘位,必謹班著,不肯妄居人上。一日,謁鄉人趙朝奉。坐未久,有張基大夫者繼來,劉與之敘官,張雖辭讓,既不獲,又不知避去,因據上坐。劉歸之明日偶微病,人有候之者,曰:“比謁趙德進,坐於堂中,適張基大夫繼至,吾官小宜居下,遂坐德進傍,正當房門之衝,風吹吾項,遂得疾。”客至必以此告,是亦不能不介意之辭也。近歲嘗任侍從者,雖被奪職,亦偃然以達官自居。凡遇庶僚,必居其上無所屈,則非復責降之本意矣。其亦未聞蘇、劉二公之風哉!

●卷十

仇徽猷自言,頃年嘗爲東州一邑宰。晨起視事,方受牒訴,有鸛雀翔舞庭下,驅逐久之方去,明日復來。仇心異之,遺一吏跡所止而觀其爲何。既出城數里,所見一大樹,鸛雀往止其上。視其顛,則有巢焉,數子啁啾其中。其下方有數人,持鋸斧繩索將伐之者,吏遽止之,且引其人與俱見仇。問伐樹何爲,曰:“爲薪耳。”又問鬻之得幾何?曰:“可得五千。”仇即以己錢五千與之,且告之曰:“是鸛連日來意,若求救於我者,異類而有知如此,爾不可伐。不然,且及禍。”其人遂去,因不敢伐。

凡以節度使兼中書令、侍中、同平章事,並謂之使相。唐制皆籤敕,五代以來不預政事,敕尾存其銜而不籤,但注使字。漢初有假左丞相,曹參之徒悉嘗爲之,皆以將軍有功,無以復賞,故假以宰相之命而不得居其位,是亦唐以來使相之比也。漢殤帝延平元年,以鄧騭爲將軍儀同三司,開府之名起於此,蓋亦姑使其儀秩得視三公而已,是亦假丞相之類也。然晉以來,左右光祿大夫開府者爲文官,驃騎、車騎、衛將軍與四徵、四鎮及諸大將軍開府者爲武官。宋齊以後,循之不改。唐初,以爲文散階,雖三公、三師,亦必冠以此號。李涪著《刊誤》,嘗非之矣。本朝因唐,無所革。元豐官制既罷,正合創名之意,而文臣寄祿官亦存之,然無生爲之者,惟以爲贈官。予謂開府儀同三司,本無文武之別,今若文臣貼職至觀文殿大學士、寄祿至光祿大夫以上,欲優其禮秩者,亦可加以開府,而許綴宰相班,則合古之遺制矣。

特進起於西漢,凡諸侯功德優盛、朝廷所敬異者,乃賜位特進,位在三公下,故曰特進。成都侯王商以特進領城門兵,置幕府,得舉吏如將軍是也。後漢光武時,鄧禹列侯就第,特進,奉朝請。是特引見之稱,無官秩定禮。魏以後,皆有之。唐以爲文散階。元豐官制,以爲寄祿官,亞開府。國朝常以侍從貼職與官品俱高及前二府之被寄任者爲宣徽使,元豐廢宣徽使不置。政和以後,二府與侍從官職已崇,無以復加,則特旨依見任執政。予謂凡此正合加以特進之號,使綴二府班,如武臣之太尉可也。

彭器資尚書汝礪、熊伯通舍人,本皆鄱陽人也。其父併爲郡吏,而二公少相從爲學。彭公既魁天下,聞報之日,太守即諭其父罷役,且以所乘馬及導從並命郡吏送之還家,鄉閭以爲榮。其徒相與言曰:“彭孔目之子既已爲狀元,熊孔目之子當何如?”次舉,伯通亦擢上第。時前守已替去,後守悉用前例,送熊之父還家。自是一郡欣豔爲學者益深,每科舉嘗至數十人。

曾子固性矜汰,多於傲忽。元豐中爲中書舍人,因白事郡堂,時章子厚爲門下侍郎,謂之曰:“向見舍人《賀明堂禮成表》,真天下奇才也。”曾一無辭讓,但復問曰:“比班固《典引》如何?”章不答,語同列曰:“我道休撩撥。”蓋自悔失言也。徐德佔雖與子固俱爲江西人,然生晚,不及相接。子固中間流落外郡十餘年,迨復還朝,而德佔驟進至御史中丞。中丞在法不許出謁,而子固亦不過之,德佔以其先進,欲一識其人,因朝路相值,迎接甚恭。子固卻立,曰:“君是何人?”德佔因自敘,子固曰:“君便是徐禧耶?”頷之而去。

王將明當國時,公然受賄賂,賣官鬻爵,至有定價。故當時爲之語曰:“三千索,直祕閣。五百貫,擢通判。”

磨勘之法,庶官則自具腳色、家狀,陳乞於有司。侍從以上,則有司檢舉施行。東坡守潁時,有劇賊尹遇者,久爲一方之害,朝廷捕不獲。公召汝陰縣尉李直方,謂之曰:“君能擒此賊,當力言於朝,乞行優賞。不獲,亦以不職奏免。”直方受命惶怖,有母年九十,母子泣別而行。既諜知遇所在,則躬率衆往,手戟刺而獲之。東坡即條上其功狀,以小不應格,推賞不及。東坡復爲言於朝,請以年勞,合改朝散郎一官爲直方賞,亦不聽。後吏部以東坡當遷,以符會考。東坡自謂已許直方,卒不報。近世士大夫徒見東坡不磨勘,妄意其以是爲高,多效之者,而不知其自有謂也。且既仕矣,不磨勘豈足爲高?使東坡而出此,何其淺耶。司馬公《辭樞密副使章》自言:臣自幼時習詩賦論策就試,每三年一次磨勘,豈不慕榮貴者耶?蓋天下自有中道,過猶不及也。夫以溫公爲是言,豈害其爲廉讓,而更求加之,未見其非飾作邀名也。

今之中散大夫,即昔之大卿監也,舊說謂之十樣錦。受命之日,不俟赦恩,便許封贈父母妻一次,一也。妻封郡君,二也(今爲令人)。不隔郊奏薦,三也。奏子爲職官,四也(今爲從仕郎)。乘馬許行馳道,五也。馬鞍上施紫絲座,六也。馬前執破木杖,七也。宴殿內金器,且坐朵殿上,八也。身後許上遺表,九也。《國史》立傳,十也。

爲帥守而踵父祖嘗所居,自昔衣冠以爲榮事。李文饒《獻替記》稱開成二年自浙西觀察授淮西節度,國朝二百餘年,未嘗有自潤州遷揚州者,況兩地皆是舊封,倍懷榮感,蓋其父吉甫亦皆領揚、潤故也。本朝如此比者,亦時有之,多見於謝上表啓。紹聖中,歐陽叔弼知蔡州,其父文忠公之舊治也,其《謝宰執啓》曰:惟近輔之名邦,實先人之舊治。高城不改,自疑華表之歸。老吏幾希,尚守朱門之舊。追懷今昔,倍劇悲欣。靖康中,翟公巽自翰苑出守會稽,其父思之舊治也。其《謝表》曰:惟昔先臣,再臨東越,豈期暮齒乃踵前修。朱邑世祠,猶有奉嘗之舊。恬侯家法,自憐孝謹之衰。敢不慰問耆年,覽觀謠俗,無忘遺愛之厚,永念教忠之餘。皆謂是也。

韓玉汝丞相喜事口腹,每食必殫極精侈。性嗜鴿,必白者而後食。或以他色者紿之,輒能辨其非,世以爲異。然此事古人固已有之,《晉史》苻堅從兄子朗國破歸晉,司馬道子爲設盛饌,極江左精餚。食訖問曰:“關中之食孰若此?”答曰:“皆好,惟鹽味小生耳。”既問宰夫,皆如其言。或人殺雞以食之,朗曰:“此雞棲常半露。”檢之皆驗。又食鵝肉,知黑白之處。人不信,記而試之,無毫釐之差,時鹹以爲知味。與玉汝白鴿事正同,此非有法可傳,蓋獨得於心,故能默契如此。天下之至理,固有獨得於心而默契聖賢於千載之上,以此推之,殆無可疑,但不能章章如是,故信之者寡耳。

石林公嘗問予兄濟曰:“自東坡名思無邪齋、德有鄰堂,而世爭以三字名堂宇,公知前此固常有此否?”濟曰:“非獅子吼寺乎?”石林笑曰:“是也。”吳興城南射村有寺,號獅子吼,本錢氏賜名,國朝因之。石林既爲《春秋》,書其別有四,其解釋旨義曰傳,其訂證事實曰考,其掊擊三傳曰讞,其編排凡例曰例。又問曰:“吾之爲此名,前古之所未有也。”濟曰:“已嘗有之。”石林曰:“何也?”濟曰:“吳程秉逮事鄭玄,著書三萬餘言,曰《周易摘》、《尚書駁》、《論語弼》,得無近是乎。”石林大笑。

丈人本父友之稱,不必婦翁。《漢書?匈奴傳》:彼天子,我丈人行是也。唐人尤喜稱之,杜子美《上韋左丞詩》曰:丈人試靜聽,不聞子美之婦爲韋氏也。如此者甚多,柳子厚記先友,韓退之其一也,至與之書,乃稱退之十八丈父,友而字之者,以其齒相近乎?近歲之俗,不問行輩年齒,泛相稱必曰丈,不知起自何人,而舉世從之。至儕類相狎,則又冠以其姓,曰某丈、某丈,乃反近於輕侮也。

範元長侍讀,呂申公之外孫也。餘在館中時,以史館修撰寓直祕書省。嘗言,申公作相時,從官白事,倨坐對之。張九成子韶遽曰:“若審如此,此時從官,吾之所不能爲也。”範不能對,餘爲曉曰:“前人謹行輩,凡值父叔之執友,便以子侄之禮事之。而爲父行者,亦偃然以父叔自居,當其跪起不疑,而況坐立之間乎。世既以爲常,人亦莫以此爲非。此禮既久廢,故驟聞之若可駭耳。申公素貴於朝,當其爲相,固已七十餘矣,則時之侍從,孰非其子姓輩者。坐以對之,必是爾。申公豈以貴凌人者乎?”範以爲然。予幼年隨侍,猶及見客有初相見者,必設拜褥,雖多不講拜,而遺風尚存,近世不復見矣。長幼之序,人之大倫也,而廢之,風俗安得而淳耶。

西漢之爲丞相者,有就國、有免歸、有自殺、有伏誅,而無復爲他官者。惟哀帝時孔光免丞相、博山侯後,久之復爲光祿大夫,秩中二千石,位次丞相。月餘爲御史大夫,未幾爲丞相,復故國。御史大夫乃多復爲他官,韓安國免後復爲中尉,蕭望之左遷太子太傅,翟方進左遷京兆尹之類是也。東漢光武即位之初,以讖文用王梁,自野王令超拜大司空,俄以違命將斬之,赦以爲中郎將。自是終東漢之世,去三公而復爲九卿、郡守者,不可悉數矣。唐宰相既無定員,又多以他官兼領,以故用之亦易多自下僚超拜,同時或至有十七人。及其貶責,亦無復禮貌。武后時,李昭德以鳳閣侍郎平章事,後貶欽州高賓尉,俄復召爲監察御史。嚴瑣自天官侍郎同平章事,貶琰川州尉。狄仁傑自地官侍郎同平章事,貶彭澤令。此其尤甚者也。中葉以後,雖罕此比,然李揆嘗以中書侍郎、平章事,貶袁州長史,後以試祕書監,江淮養疾,家百口,貧無祿,モ食取給,牧守稍厭,則去之。常袞自門下侍郎平章事貶河南少尹,崔甫兩換秩,江公輔自諫議大夫平章事下遷太子左庶子,久不遷,謁宰相求官,聞德宗怒,惶懼而請爲道士,復爲泉州別駕。凡此類,雖不及武后時貶黜之遽,然頓辱之亦已甚矣,豈復以大臣遇之耶。

王荊公性簡率,不事修飾、奉養。衣服垢污,飲食粗惡,一無所擇,自少時則然。蘇明允著《辨奸》,其言衣巨虜之衣,食犬彘之食,囚首垢面而談《詩》、《書》,以爲不近人情者,蓋謂是也。然少喜與呂惠穆、韓獻肅兄弟遊,爲館職時,玉汝嘗率與同浴於僧寺,潛備新衣一襲,易其敝衣。俟其浴出,俾其從者舉以衣之,而不以告。荊公服之如固有,初不以爲異也。及爲執政,或言其喜食獐脯者。其夫人聞而疑之,曰:“公平日未嘗有擇於飲食,何忽獨嗜此?”因令問左右執事者,曰:“何以知公之嗜獐脯耶?”曰:“每食不顧他物,而獐脯獨盡,是以知之。”復問:“食時置獐脯何所?”曰:“在近匕箸處。”夫人曰:“明日姑易他物近匕箸。”既而果食他物盡而獐脯固在,然後人知其特以其近故食之,而初非有所嗜也。人見其太甚,或者多疑其僞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