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季北略

清 · 計六奇 · 史藏 › 志存記錄

正文

明季北略 清 計六奇

無錫計六奇編明季南北略,「南略」早已印行,列爲臺灣文獻叢刊第一四八種。當時,就有人問:何不南北略同時印行?這中間,有原因。按臺灣文獻叢刊的編輯,事前並無詳細的計劃(如事前有此計劃,根本就無法出版),它是在每年「浪費公帑」的嚴詞責難之下,「朝不保夕」,逐步推進的。當初,我們選書,只限於「臺灣的」;繼因臺灣與鄭氏爲可不分,乃擴及鄭氏史事;再因鄭氏與南明爲一體,乃又擴及南明史料。因此,當時,我們祗印南略,未印北略。但是,近二、三年來,由於「文獻」出版較多,社會反應良好,責難已成諒解,於是,再由南明擴及崇禎(將至此爲止)。所以,「北略」纔有印行的機會。我不研究歷史,十餘年來,「因緣時會」,濫竽「文獻」的選輯,得到一點重要的印證,那就是史觀遠比史料重要。如有正確的史觀,即由極少的史料,也可知其正確的趨向;反之,如無正確的史觀,縱有豐富的史料,而其結果只會加深錯誤。打個粗俗的比方,烹飪得法的青菜豆腐,要比烹飪不得法的山珍海錯高明得多。我的話,現在說到這裏爲止,今後另有機會,當再詳爲解釋。

自序

自古有一代之治,則必有一代之亂;有一代之興,則必有一代之亡。治亂興亡之故,雖曰人事,豈非天命哉!獨怪世之載筆者,每詳於言治而略於言亂,喜乎言興而諱乎言亡。如應運宏猷、新王令典,則鋪張揚厲,累楮盈篇。至勝朝軼事、亡國遺聞,則削焉不錄。若曰「當蘇君時,儀何敢言云耳」!愚謂天下可亂可亡,而當時行事,必不可泯。況我世祖章皇帝嘗過莊烈帝之陵而垂泣,爲親制誄文以哀之。即今上登極,亦諭官民之家有開載啓、禎事蹟之書,俱着送來;雖有忌諱之語,亦不加罪。是天子且着書與求書矣。草野之士,亦何嫌何忌,使數十年來治亂興亡之事,一筆勾卻也哉!予也不揣,漫編一集,上自神宗丙辰、下迄思宗甲申,凡三十年,分二十四卷,題曰「北略」,以志北都時事之大略焉耳。然於國家之興廢、賢奸之用舍、用兵之始末、徵餉之絀盈,概可見矣。世之覽之者,拱璧惟命,覆瓿亦惟命雲。謹序。

康熙十年(辛亥)季冬八日(乙酉),無錫計六奇題於社{土夅}王氏之書齋。

第一卷

萬曆四十年丙辰至泰昌元年庚申

大清朝建元

萬曆四十四年丙辰,大清朝建元天命,指中國爲南朝,黃衣稱朕,是爲太祖。然是時猶稱後金,後改大清。太祖登極凡十一年,至天啓六年丙寅八月初十日止。

附記,康熙三年孟夏四日,先君子曰:予壯年時有華道士雲:江右張真人北都建醮,伏壇久之,見天上諸神俱不在,惟關聖一人守天門而已。

張真人問:「諸神安在?」

關聖人曰:「今新天子出世,諸神下界擁護矣。」

張真人曰:「聖何不往?」

關聖人曰:「我受明朝厚恩,故不去。」

時神宗季年,天下猶晏如不信其說。至是始驗。

是時災異略載於紀異中,而猶有一二可志者。

猶憶萬曆四十二年甲寅,三月二十六日午時,訛傳倭至,城野狂奔,浙直皆同。時無錫老稚以爭入城,而蹂躪死者甚衆。四野見有赤身披髮奔者。頃之杳然,至今故老猶謂陰兵亂也。

異已,四十四年正月初三,南京天雨紅雪,與唐貞元二年京師雨赤雪同。貞元,德宗年號也。四月京師大雷電雷火。五月江西大水。六月甲子夜京師異常風變,聲若轟雷,颳倒正陽門外牌坊。天之示警爲何如牟!而上於萬幾概置不理,宰相方從哲,徒以循默苟容而已。

蕭子玉僞稱都督

萬曆四十五年丁巳,遼撫使遼陽材官蕭子玉僞稱都督,啣命使遼東。子玉盛其儀從臨境,彼不郊迎。子玉大怒,詬之曰:「天使儼臨而大都督不出,是辱皇朝也;將歸問罪。」大清主聞之,歡然屬橐鞬迎道左,供具甚豐腆。子玉大喜,相與盡歡。徐致詰不貢市之命。從容對曰:本部之蜜,猶天朝之五穀。五穀有不登之年,皇朝將誰是詰耶?本部五穀來花疏蜂死,是以不供。俟春枝花滿,釀熟花衙,當復貢市如初。此瑣耳,何煩聖慮?厚贈子玉,並轡而出。至別處,從馬上拍子玉肩笑曰:汝是遼陽無籍蕭子玉也,安得假稱都督臨我郊境?我非不能殺汝,奏之聖明,顧不忍貽天朝以辱耳。爲我致意撫臺,後毋再作許事。子玉狼狽西奔。撫臺聞之,閉門累日(按遼撫疑即李維翰)。

撫順城陷

萬曆四十六年戊午四月十五日,大清以勁兵突執遊擊李永芳,城遂陷。因以漢字傳檄清河,言有七事啣恨。大略以護北關等爲辭。總兵張承允移師應援。二十日,大兵暫退,誘我師前,以萬騎回繞夾攻,承允及副總兵顧廷相、遊擊梁汝貴死之。全軍覆沒。

京師震動。大清主年六十誕辰,八子稱觴,議欲入邊。四王曰:撫順是我出入處,必先取之。今四月八日,聞李永芳大開馬市,至二十五日止,邊備必疏,宜先令五十人佯作馬商,驅馬五路入城爲市,嗣即率兵五千,夜行至城下,舉砲內外夾擊,撫順可得,他處不戰自下矣。主從其計,即命總兵麻承塔於十四日爲馬商前行,四王統衆夜至撫順,吹笳爲號。大清主又與諸王引精兵五千接應,十四夜半李永芳忽聞笳聲大驚,又闔城聲沸,火燄燭天。報大兵已入城矣,遂降於四王爲副總兵,即剃髮緋衣。

清河城陷

閏四月大清主歸漢人張儒紳等賷文請和,自稱建州國汗。五月十九日,統衆克撫安、三坌、白家衝三堡,偵報兵至如風雨,建州馬,夏月喜淡河旁柳葉,兼與時會,合衆近十萬,北關惴惴不免。朝鮮已諧秦晉,李永芳亦降東締姻。七月,大兵從鴉鶻關入。二十二日晨,圍清河,參將鄒儲賢拒守援遼。遊擊張斾請戰不從。大兵冒板挖牆,自寅至未,墮東北角,積屍上城。斾戰死,儲賢遙見李永芳招脅,大罵赴敵,亦死之。而城中擁兵六千四百餘,唯束手待斃。自三坌至孤山,並遭焚燬,唯參將賀世賢於靉陽邊外,縱擊得首級百五十四。

聞大清主破清河,先一日,二子與張總戒夜飲極洽,酒酣,二子忽叩張雲:屢勸家君止戈,而壯心不已,假令終違苦口,元戎何策御之?張總戒時已醉,盛稱中國威德,兼揚己長,二子微笑而別,驅貂參車數十乘入城,貂參窮而軍容見,因入據城門,延入諸騎。故清河之破,視撫順尤速。自後破廣寧、遼陽,總之先潰在中國,又遇大兵之善戰善攻,故立破耳。

七月,賜總兵張承允謚,加祭三壇,予立祠,名旌忠。

劉、杜二將軍敗績

萬曆四十七年己未仲春二十有二日,楊經略鎬用古行師,不刻日編陣,一軍出西方,一軍出西北,一軍與北關會擣之,一軍將海師,合高麗攻其東,西師大帥杜總戎松,而劉總戎綎將西北軍,李如柏、馬林等爲後援,師號十二萬,不滿十萬人。杜將軍爲西陲名將,勇且廉。戊午師出潞河,潞河人聚觀之,揮汗溼郵亭,將軍裸形示與人曰:杜松不識字武夫,惟不學讀書人貪財害人耳。衆見其刀箭癃如疹痘兒十朝時,間有紅處,乃良肉也。相與揮涕,諮嗟而去。劉將軍少年立功黔中,曾見其列駿馬五十餘,跳躍其間,來往輕於舞蝶,當徵關酋時,於大營斬三大牯,頭隨刀落,刀三提而已。徵東後平播酋,功最上,議者擬匹寧遠功,會獻俘所上,惟象牀三十六,他物率不稱。上心疑經略以下有私,遂停賞格。最後官都督,着成績,掛簡東歸。時赴司道宴酒半,將家丁五百習藝戰場,家居日費私財五十金,義死土,蓋一日不忘報國者。時大兵精銳三萬人應杜,而使別將將弱兵萬餘御劉,杜先戰期三日抵渾河,渾河險窮處,從坦地橫絕其中,以分東西者也。日已昃矣,諸將請安壘休息,明晨東渡。杜將軍怒曰:義旗東指,孰抗顏行,乘勝而前,何期之有!遣人視河,河水不遮馬腹,而河中浮小舟數十,將軍大喜,謂天人俱助,且恥乘舟,將裸形策馬。諸裨請授甲,將軍大笑罵曰:入陣披堅,豈壯夫事,老夫束髮從軍,不知甲重幾許。今日汝曹,乃以此相苦耶!不顧躍流而渡,諸軍競進。渡十之七,大兵使人決上流,師衝如雨,沒於河者幾千人,渡河將士反顧生寒,陣甫合而暮,黑霧障天,大兵萬炬忽明,火光下斫暗中人,杜師不及張弓露刃,而將士成泥矣。大兵於火光中識杜總戎,爭射之,臠其肉立盡,並獲杜號矢。號矢者,軍中稱令箭,乃經略授之總戎,以驅策偏裨者。先是,劉總戎從西北渡破二寨,斬三千餘人,大兵既破杜師,乃復將其精銳北應劉將軍,使浙降人之點者,詐爲杜將軍材官,持號矢晨馳至劉將軍營告急。曰杜師邀將軍威靈,幸抵敵城,深入敵疆,虞攻之不繼,敬遣材官某請將軍會師夾攻。劉遲迴良久。曰予與爾總戎鴈行,安得傳矢,是裨我也。僞官曰:矢雖以令偏裨,而令偏裨實不俟矢。此矢之發爲事急取信計耳。劉不反思。吒曰:出師時相約傳砲爲號,今師抵城下,何不聞砲聲?官隨應日:敵地無烽火,晨始列騎代斥堠,此去敵城五十里,馳三里傳一砲,不若一騎之驅較速。劉方首肯,而僞官已叩首馳出交和矣。還報我師曰:劉將軍俟砲乃行,於是師中下令傳砲,而砲未傳前,劉心已動,恐杜將軍獨有其功。令諸將拔營而東,老弱各人持鹿角,繞營如城,遇敵則置鹿角於地,轉睫成營,敵騎不能衝突,兵得以暇,列置火具,敵前隊斃於火攻,則不能進,我乘間出勁騎格鬥,肆出肆入,疲則還營少休,而令息者賈勇。且劉之火器妙絕諸軍,生平所恃以無衡者此也。始聞砲聲,猶敦陣而行,行未二十里,砲聲益喧,心搖搖惟恐足之不前,設杜先入城,則宿名頓墮,乃下令棄鹿角而趨,行裏許而伏兵四起,劉旅不復整矣。長技不及一施,衆遂殲焉。

按劉綎攻倭酋,在萬曆二十六年戊戌十一月十七日五鼓也。時在朝鮮地。又二十八年庚子二月十五,劉綎破播州楊應龍兵於綦江三峒,三月二十九日人婁山關,萬峯插天,中通一線,師從間道攀藤魚貫入,至六月初七遂破大城,應龍縊。

予聞大兵獲浙之降人,一兄一弟,將斬其兄,其弟請釋曰:汝能紿將軍來,則釋其兄。其弟以救兄心急,從之。大兵遂留兄爲質,而遣其弟往焉。先君子嘗雲:無錫秦燈,力舉千觔,聞滁州武狀元陳錫多力,往與之角,將柏木八仙台列十六簋,果盒悉具,設酒二爵,秦燈隻手握案足,能舉而不能行。陳錫則能行。力較大矣。然僅數步而止耳。惟劉綎繞庭三匝,而爵簋如故,其力更有獨絕者。

去吾鄉六里悟空有寺,寺有老僧,自言少年時嘗爲劉綎小卒,劉善舞刀,故世號劉大刀,每戰還營以力竭,即仰臥營中,血集甲手,握刀不解,爲血所凝,漬於湯中,久之乃解。此僧親侍,故見之。

通紀雲:戊午撫順清河相繼陷,上特起廢將李如柏總遼鎮兵,及徵廢將杜松屯山海關,劉綎、柴國柱等赴京調度。時楊鎬以遼舊撫推兵部侍郎,命往經略,賜劍一。九月東方有白氣長竟天,其佔爲彗及蚩尤旗象主兵。而星隕、地震報相踵,海州遙見白虹貫日。如日並出者三,白氣直罩城上。己未二月十一日,楊鎬誓師遼陽,凡分四路,馬林率遊擊麻巖丁碧等,從靖安堡出邊趨開鐵,及都司竇永澄督北關之衆攻其北。杜松率都司劉遇節等從撫順關出邊趨瀋陽攻其西。瀋陽路最衝,以保定總兵王宣、原任總兵趙夢麟並隸戲下,李如柏率參將賀世賢、李懷忠等從鴉鶻關出邊趨清河攻其南。劉綎率都司祖天定等從撫馬佃出邊趨寬奠。及都司喬一琦督朝鮮之衆攻其東。期二十一日先後出師。會十八日夜司天佔火星逆行。二十日京師風霾晝晦黃塵四塞,有頃赤光射人如血。其佔四彝來侵。上諭東征將士備邊三月。杜松越五嶺關前抵渾河,棄車營利半渡,敵萬餘忽遮擊衝其師爲二。松血戰突圍自午至酉,力竭師殲焉。馬林改由三坌出塞,翌日方抵二道關。遇敵乘勝來攻亦敗績,劉綎獨縱兵馬家寨口深入三百餘里,克十餘寨。初四日敵詭漢卒裝誘墮重圍夾攻,衆遂潰。綎及軍鋒劉招孫等並陣歿。惟清河一路,李如柏以經略令箭撤回獲全,先是綎出師,日五星斗於東方,松垂髮牙旗折爲二。又堡中軍庫災,火器盡毀。白氣竟天三匝。識者豫知爲敗徵雲。及報至,舉朝氣索,諭楊鎬戴罪視事,廷議李如柏逗遛獨全,疑有謬巧,遣其弟都督李如楨代將,撤如柏候勘。

附記:杜松與劉遇節至瀋陽行二日,至渾河,松領五千人先渡,遇節隨後半渡,敵一鳴笳,萬騎突至,方抵北岸,敵分兩隊,一圍松,一圍遇節。松輪長槍大戰,出重圍遇敵將哈都。哈都被刺走以誘松,松追至山前復戰,敵兵見之,不圍杜師,獨圍杜松、哈都二人。杜師亦趨至,擁山下不殺入。松躍馬欲出,而四圍如鐵,遂殊死戰。自午至酉師盡覆,因楊鎬誓師,先泄軍機故也。哈都、哈真二將,即以勝兵圍馬林於關口。後營被傷,乃金白、竇永澄所統者。馬林率師趨救,敵兵不知兩軍,遂驚走。哈都潛率兵從後殺入,馬師不及備,被傷二千,林收兵渡河,南岸駐紮,劉綎率師自牛毛寨進至馬家寨,二寨俱敵營,綎進戰連破十餘陣,追入三百餘里。然綎久戰亦疲矣,遂駐營休兵。一日忽報杜松戰勝云云,遂墮計,綎與兩王子力戰,自巳至酉勝負不分,四王子退走,綎不知計,追四里,四王子發矢中綎左臂,綎一手拔箭,一手輪刀復戰,面復中一矢。一王子乘勢殺之。時義子劉招孫前救。見綎已死,下馬負屍,右手持刀戰兩王子,被四王子一矢中心而死。

楊鎬逮治

八月十三日,上遣緹騎逮治楊鎬。九月二十六日,刑科參失機諸臣功罪狀:參看得楊鎬喪師失地,據法罪原難逭。而嘵嘵置辯。曰未嘗私李如柏也,曰杜松故違節制也,曰馬上督催不敢抗違也,不思如柏乃遼東大將,當時四路並進,何不以大將當關而乃以清河與如柏,故令杜松出撫順耶?在如柏怯懦畏敵,本無求戰之意,故再出輒逃,而鎬以令箭招之,說者謂令箭先藏柏身,託之傳自於鎬,則鎬之私庇如柏甚明,不然杜松輕進,何不用一箭令退,而獨於如柏汲汲也。杜松廉勇久着,有古名將風,聞鎬將出師,杜松謂兵餉未充,士卒不習,將領未協,不便大舉。鎬貪功自用,徑行不聽,松乃密遣人進關投揭當事,冀緩其師,而如柏偵知,令人於關外邀回,重責十棍,致松謀不行,兵受其創,見有松姪總兵杜文煥抱憤投揭可問。即此舉動,已含陷松之毒矣。乃誓師時如柏佯與松灑酒拜別,曰吾以頭功讓汝。松磊落丈夫,慨信不疑,賈勇先登,不知如柏早已佈置奸人,爲松鄉導,誘其暗入姦伏,蓋敵素所畏者松與劉綎也。先得鎬告示,悉其精銳,潛伏撫順一路,獨以當松。松果爲鄉導所誘,如柏先逃,望援不至,遂碎首淪沒,寸骨不存,劉綎亦復血戰,一時死敵。是松之死,實鎬與如柏同謀計陷。壞此長城,爲異日和戎之地,而乃曰三路之敗,總由杜松故違節制耶。在鎬爲此喪心之言,計欲自脫。而遂轉相流佈,不念其死敵,而且沒其功。松死不瞑目矣。嚴詰催戰,固奉有明旨,獨不思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乎?即不然而以抗違被逮,不猶愈於以敗衄伏辜耶?即令口如懸河,其如法在不赦,至李如楨與周永春失陷開原,明旨曰:開原失陷,撫臣責任封疆,豈能無罪?則其罪視如柏,俱一體之人。況遼事未平,有罪無功,仍宜單論其罪。如柏雖先雉經,尚當跪斬,鎬等若容兔脫,是謂無刑。

熊廷弼經略遼陽

六月十五夜,大兵數萬騎乘虛直薄開原,孤城立下。十九日,以三萬圍鎮西堡,瀋鐵奔潰,上乃擢熊廷弼代楊鎬經略,廷弼請恢復開原,上賜劍,廷弼單騎就道。八月二日,廷弼受代。翌日,入遼陽,斬陣逃遊擊劉遇節等,設壇躬祭撫清開鐵死事軍民。

廷弼疏稱瀋陽空城難守,不如還守遼陽。上諭酌略緩急,因決策守遼陽,挑壕築垣,借水爲防。

神宗崩

神宗御諱詡鈞,穆宗之子。癸酉歲改元萬曆,至四十八年庚申七月十四日丙申,帝崩。

紀異

自古有國家者,一代之興,必有絕異之休祥,着於始;一代之亡,亦必有非常之災祲,兆於前。驗之天地,徵之人物,斷斷不爽者。萬曆三十四年丙午三月,雞鳴候,西南方天上懸一關刀,口向上,凡一月而滅。五月遂生李自成,兵象見矣。三十六年戊申,南京大水,禾黍俱無,鳳翔袁應泰爲淮徐道,黃河出碑文雲:碑出干戈動,江東血水流。荒茫天地亂,發難鬼神愁。末雲洪武元年青田劉伯溫書。未幾,應泰經略遼東,喪師失地殆無虛日。

四十四年丙辰,廣寧婦生一猴二角。是年,清朝建國號大清。太祖武皇帝即位,建元天命,開科取士,始有會元。而中朝會元沈同和以弊發除名,洪承疇登進士;是清有元而明無元。承疇後爲清之勳臣,俱天也。二月二十五日,南京地震自西北來有聲。山東地震龍鬥。正陽門河水三里赤如潰血。京師大震。陝西牛產犢,人頭人面。六月二十三日,蜻蜓自東南來,環飛蔽天,高者極青冥,卑及檐楹而止,彷彿如北方大風揚塵沙,莫能名其多也;人云海風吹來者。秀水有異鳥人頭鳥身集於樹,竟日乃去。大旱,秋旱尤盛,定遠富農劉子元捕蝗甚力,蝗如片雲墜下,將子元田頃刻食盡。

四十五年丁巳,江南鼠異,自五月下旬起,千萬成羣,啣尾渡江而南,穴處食苗。

四十八年庚申,蚩尤旗見,圓削而長二十餘丈,首巨尾細,白光凝雲,若懸刃然,逾半月始隱。

一野史雲:四十六年戊午八月,彗星東起長數十丈,闊四五尺,本粗末銳,其形如刀,自巽而幹,光芒映耀,即蚩尤旗也。自八月初見,至十月終始隱。是星見主天下大亂(此野史一段乃辛亥四月九日社(土夅)王館補書)。

光宗貞皇帝

帝諱常洛,神宗之子,萬曆十年壬午生。至二十二年甲午出閣講學,時年十三歲。岐嶷不凡,讀書成誦,作字有法。故事:每講,閣臣一人入直看講,講案前有銅雙鶴,叩頭畢,從銅鶴下轉東西面立,一閣臣誤出銅鶴上,帝囑內侍曰:移銅鶴近前些,雖不明言,意在默寓,衆皆歎服。一日,講巧言亂德。講章曰:以是爲非,以非爲是。劉幼安當直,既敷衍畢。因問曰:何以謂之亂德?帝朗然答曰:顛倒是非。蓋化詞臣之句而檃括之,更覺明切。講官焦竑請問維皇上帝,降衷於下民,若有恆性大義。答曰:只天命之謂性是已。講官董其昌請問擇可勞而勞之。答曰:所謂不輕用民力也。講官歎服。四十三年乙卯帝年三十四,時居青宮,有張差梃擊一事,神宗在慈寧宮,問帝曰:你有何話說來。帝知神宗旨,乃曰:似此風癲之人,決了便罷,不許株連。又曰:我父子何等親愛,諸臣無聽流言,爲不忠之臣,使我爲不孝之子。神宗始悅。四十八年庚申八月朔,即帝位,時年三十九矣。九月朔,帝崩,凡登極一月,詔以八月以後稱泰昌元年。明年改元天啓雲。

附前梃擊青宮一案

初萬曆四十三年乙卯五月初四日,驀有男子闖入東宮,以梃掊僕守門內侍一人,韓永用等呼集執之,送部鞫審。是犯姓張名差,御史劉廷元疏言跡涉風魔,貌如黠猾,刑部郎中胡士相等定爲風癲,提牢官王之寀重加訐問,言有馬三道誘至龐、劉二太監處,語多涉鄭國泰。國泰出揭自白。科臣何士晉請窮其事,上大怒因召百官進。百官膝而前,時太子、三皇孫俱侍。上曰:昨有風癲張差突入東宮傷人,此是異事,與朕何與?外庭有許多閒說,爾等誰無父子,乃欲離間我父子耶?止將有名人張差、龐保、劉成,即時凌遲處死。其餘不許波及無辜一人。尋執太子手,示羣臣曰:此兒極孝,我極愛惜他。時御史劉光復伏於衆中,喜極揚言曰:陛下極慈愛,太子極仁孝。因班聯稍後,聲頗高,上誤以爲別有所爭。命中涓拿下,承旨者梃杖交下,上令押朝房待旨。怒稍夷,又以手約太子體曰:彼從六尺孤,養至今成丈夫矣。我有別意,何不於此時更置。至今長成,又何疑耶?尋誅張差於市,斃龐、劉於內庭,事遂寢。於是罷王之採官,補何士晉於外。

紅丸一案

八月二十九日,李可灼進藥,明日光宗崩。九月初三日丁丑御史王安舜,參李可灼進紅丸罪狀。言臣接邸報,奉令旨賞可灼銀五十兩。夫可灼敢以無方無制之藥,駕言金丹,且唱言精知子平五星,夭壽莫逃,此不過藉此以塞外廷之議耳。奉令旨李可灼於先帝病革之時,具本進藥不效,殊失敬慎,但亦臣愛君之意。姑從輕罰俸一年。

楊漣論內官崔文升用藥之誤,言帝疾法宜清補,文升反投以相反相伐之劑云云。此八月二十四日疏。九月三日,御史鄭宗周請下文升法司嚴鞫,言往歲張差之變,禍幾不測,張差之後因有文升,致先帝一旦崩逝,當寸斬之。結事惠世揚奏崔文升輕用剝伐之藥,傷損先帝。科臣臺臣論之,輔臣方從哲,又何心而代擬出脫。南京太常寺少卿曹珍疏,請究醫藥奸黨陰謀,謂當與先年梃擊青宮,同一奸謀雲。南臺御史傅宗皋論崔文升用藥之誤。御史馬逢皋、南御史李希孔交章劾文升用藥之故,宜正典刑。刑部主事王之採奏請復先帝之仇,論李選侍、鄭貴妃、崔文升、李可灼共一線索。禮部尚書孫慎行參方從哲、李可灼進藥之罪。吏部尚書張問達會同戶部尚書汪應蛟等公奏曰:李可灼非醫官也,一旦以紅丸輕進,而龍馭上升,罪勝誅乎?崔文升身歷提督,當可灼進紅丸之時,何不詳察,罪又在可灼上矣。上諭李可灼拿解法司究問正罪。崔文升發遣南京三年。戍可灼。御史郭如楚,論李可灼之罪。

光熹時有三案,三案者,挺擊、紅丸與移宮也。移宮一案,已具於楊漣傳後。

熹宗登極

熹宗,光宗之子,萬曆四十八年庚申九月初六日登極,即泰昌之元年也。

顧慥論遼事

九月十二日,御史顧慥奏曰:十月十二日,東兵以萬騎由撫順關、萬騎由東州堡入深至潭河,總兵賀世賢、柴國柱設防瀋陽卻之。然閱姚宗文之疏,謂六月失事,焚掠太慘,村屯一空;專制閫外,胡匿不以聞?昨見賀世賢塘報,則僅僅斬一級、獲一盔、奪四韃馬耳,而遂誦功於部院,不亦羞朝廷而貽敵人笑耶?且士馬物故,不知幾何,而尚哆口遼城之無恙乎?今年八百萬、來年八百萬,除天助云云乃可;不然,水潦旱蝗所在見告,此八百萬者,安能歲歲而輸之?臣恐民窮財盡、盜賊蜂起,憂不在三韓而在蕭牆之內矣。

自熹宗立,饑饉薦臻,不數載而流寇起,卒亡天下,助疏如操左券。

河清

八月十五日,臨鞏闌州之間巳時見河流上泛白,至申時澈底澄清,上下數十里,一望無際。至十七日未時照舊濁流,共清三日。臨鞏道與戶部郎中黃(大足)親詣河橋目睹。至九月二十二日乙未,陝西撫臣李起元奏上。

時天變地震與物怪多矣,而茲河清者何?子聞黃河清聖人生,以衰晚而望至德,必不可得之數也。

兵餉增減

御史鄭宗周奏曰:「京營兵,國初四十餘萬,嘉靖時尚二十餘萬,今止十二萬也。邊兵,原額九萬六百餘,今止八萬一千九百零,此一萬二千七百之兵,何以議減?遼餉自隆慶元年後,原額十三萬三千九百餘,今加至五十二萬五千六百,此三十萬一千六百餘餉,何以議增?」

楊嗣昌奏歲飢

八月二十三日戊辰,餉司楊嗣昌奏言:臣在應天,聞淮北居民食草根樹皮至盡,甚或數家村舍,合門婦子,並命於荳箕菱稈;比渡江後,竈戶之搶食稻,饑民之搶漕糧,所在紛紜。猶曰去年荒歉之所致也。至於江南未嘗有赤地之災,稽天之浸,竟不知何故洶洶嗷嗷,一入鎮江,鬥米百錢,漸至蘇松,增長至百三四十而猶未已。商船盼不到關,米肆幾於罷市,小民垂橐,偶語思圖一逞爲快。甚有榜帖路約,堆柴封燒第宅,幸賴當事齊之以法,一時撲滅無餘。然顧瞻閒左,民窮財盡,今日百姓尚知討賊,尚可催科,只恐百姓自己作賊,誰爲我皇上催科者?

百姓自己作賊六字,十年來不幸而中。

熊廷弼回籍

九月十五日己丑,御史馮三元論經略熊廷弼無謀者八、欺君者三。廷弼乞罷。楊漣奏曰:議經略者終難抹殺其功,憐經略者亦難掩飾其咎。功在支撐辛苦得一載之幸安,咎在積衰難振,悵萬全之無策。二十二日,御史張修德請貶竄廷弼。廷弼上疏求勘。因陳守遼之功。戶科王繼昌奉旨會議。奏曰:廷弼掛衆議者三。以鏝罵爲氣魄,將帥不爲用,不能成功一。始初不能用遼人,客兵蹂躪遼地,遼人離心,不能成功二。動天下兵,靡財浩費,所過驛騷,叛者淫劫,不能成功三。

廷弼乞罷疏曰:遼師三路覆沒,再陷開原,職始驅嬴卒數百人,蹌跟出關,至杏山而鐵嶺報失。當是時河東士民謂遼必亡,紛紛奪門而逃也;文武官謂遼必亡,各私備馬匹爲走計也;各道謂遼必亡,遣開原道韓善、分守道閻鳴泰往瀋,皆不行,而鳴泰且途哭而返,河西謂遼必亡,議增海州三坌河戍,爲廣寧固門戶也;關內謂遼必亡,且留自備而不肯轉餉也;通國謂遼必亡,不欲發軍器火藥而恐再爲寇資也;大小各衙門謂遼必亡,恐敵遂至京師而晝夜搬家眷以移也;中外諸臣謂遼必亡,不議守山海都門,則議戍海州爲遼陽退步,戍金伏爲山東塘埤也。即敵亦謂遼必亡,而欲坐殿以建都也。其間惶惶之狀,不能以旦夕待,而今何以轉亡爲存,地方安堵,舉朝帖席而臥也。此必非不操練、不部署、不撫輯,專事工作而尚威刑者所能致也。至謂職擁兵十餘萬不能大入大創,小入小創,斬賊擒王,而殃民蹙地,爲敵人所笑,誠有如所嘆者,第言斬賊擒王之事,於此日之兵之將,且勿易言也。令箭催而張帥殞命,馬上催而三路喪師,職於今日何敢輕率云云。遂繳還上方,席藳待罪。上命廷弼解任回籍聽勘。十月初十日,以巡撫袁應泰經略遼東。

廷弼交代疏曰:去秋遼陽以北,棄城而逃,今自瀋奉以南不但本城逃者復歸,而開鐵蒲河以南,不知日集幾許,各處商客增來幾許,此交代之人民也。清撫、開鐵、蒲伊汛等城,鹹爲敵陷,雖未遽復,而瀋陽、奉集、寬靉、醮陽、長永、寬奠,皆棄城也,今皆復守,而遼陽無論已,此交代之城堡也。去秋遼城止弱馬兵四五千人,川兵萬人,瀋陽戍兵萬餘人,今援兵募兵計十三萬,各堡漸有屯集,各城漸有設防,此交代之兵馬也。自去年八月起,今年九月終,止通共用銀二百三十一萬餘兩,米豆用一百餘萬石,不知一年虛糜八百萬之語,是從何來?此交代之錢糧也。各色軍器,除疏請內庫諮取各邊不計外,打造過大砲重二百斤已上者以數百計,百斤六八十斤者以數百計,百子砲以千計,三眼統鳥統以七千餘計,其餘盔甲、胸包、臂手、甲梁、戰車、槍刀、弓箭,以及鋼輪、火人、火馬、火罐、釘獗、牌楯等項。皆以數千萬計,此交代之器械也。何一件非職大聲疾呼,爭口鬥氣所得,何一事非職廢寢忘餮,吐血嘔肝所幹辦?何一處非職身親腳到口籌手畫所親授?一切地方極繁、極難事體,有邊才數年經營不定者,一年而當之,而爲臣者亦難矣。年來廟堂議論,全不言軍中情實,而第憑塘報敵緩急以爲說。前冬去春敵以冰雪稍緩,輒鬨然言師老財匱,馬上催戰。及敗又愀然噤口不敢道一戰字。比見職收拾纔定,而愀然者又復鬨然,急急責戰矣。畢竟矮人觀場,有何真見。至如用李如柏、李如楨,裁巡撫,添巡撫,起贊畫,用閱科,議督護,何非臺省所建,何嘗有一效,地方事當聽地方官爲之。彼既處凶地,着重擔,自能區處停妥幹辦緊急,何用拾帖括語,徒亂人意,而一不從,輒艴然怒,若此後議論不省,則經略必無所措手足矣。此臣爲經略與封疆並國家慮者也。

第二卷

天啓元年辛酉至七年丁卯七月

瀋陽陷

總兵賀世賢駐瀋陽。正月大兵數萬騎抵渾河,昏候報渡河近城矣。世賢大驚,備火藥於堞間,登城望大兵尚離城四里即命發砲,未傷一騎而火藥已盡。須臾圍城。次日副總戎尤世功率萬人出戰,殺傷過半而返。堅守不出,經略袁應泰得報,命參將王世科率五千人赴援,敵將哈都殺之,軍盡降。攻圍十日北門破,世賢啓西門單騎走,不數里至雙溪,遇李永芳哨騎五百,遂請降。與永芳同馬入瀋陽城。大兵授副總兵。瀋陽既陷,大清以此城爲王都號曰瀋京。

遼陽陷

天啓元年三月二十日,遼陽陷。先是,經略袁應泰聞瀋陽陷,與巡按張銓、分守道何廷魁、監軍道崔儒秀等會議,忽報大兵自四里鋪至矣,命總兵侯世祿,出敵,遇哈都、哈真二將合戰,自午至戌勝負未分,遂收兵,至東山駐營。大兵乘夜攻小西門,應泰命發火器達旦。大兵死傷頗衆,火器亦盡。令監軍牛維曜出小南門助侯世祿再戰,維曜中流矢師潰。世祿不支亦走。應泰與張銓、何廷魁、崔儒秀城上見之,知事敗,乃曰:本院奉命專征,欲恢復疆土,上報朝廷,下安百姓,無如天數至此,使謀臣不能決策,勇將不能奏功,遼陽會城危在指顧,若退守河西,不惟無顏面聖,抑且羞見諸將士,願繳尚方,誓以身殉。公等無閫外責可速出城收拾餘燼爲退守河西計。銓等曰:我輩皆受國恩,今日患難時,正當捐軀報國,願相從地下,同爲厲鬼擊敵耳。言未訖,四門報攻城,各分門而守。頃之小西門火起,大兵已登城。小南門內應開門兵大入,應泰在東城樓拜闕謝恩取劍自刎。儒秀縊死。張銓死守北門,見李永芳攻城大罵背國忘君逆賊。永芳佯不聞,厲聲叱兵攻益急,須臾城破,銓於城樓,猶罵不絕口。大兵登城殺之。遍城火起,哭聲震地。何廷魁回署,與一妻二女投園井而死。

附記

遼陽生員楊某,順治十七年總督松江,與無錫進士劉果遠會飲,演梨園酒酣,楊拍案呼曰:此板誤矣。劉間曰:老總檯精審音律乎:楊曰:予命亦藉是獲存。初遼東之破也,恐民貧思亂,先拘貧民殺盡,又二年恐民富聚衆致亂,復盡殺之。惟四等人不殺。一等皮工,能爲快鞋不殺。二等木工,能作器用,不殺。三等針工能縫裘帽不殺。四等優人能歌漢曲,不殺。惟欲殺秀士。

時予爲謀生思得寸進,閉戶讀書,面頗肥白,被獲,問曰:汝得非秀士乎。對日:非也。優人耳。曰:優人必善歌,汝試歌之,予遂唱四平腔一曲始得釋。楊述竟,即於筵間親點板歌一闋而罷。

袁應泰傳

袁應泰,字大來號位宇,鳳翔人。萬曆乙未進士,除臨漳知縣,築長堤四十餘里,以御漳水,升工部主事。又備兵淮徐以歲飢發賑,被參移疾歸。起河南參政,備兵永平。會邊報警,庚申八月初九升僉都御史巡撫遼東。熊廷弼既以人言去任,十月初十乃升兵部侍郎,賜劍經略遼東,既至遼,上疏言:臣父遺書,命臣不得請告乞骸,病醫於斯,死葬於斯,如以罪蒙譴,亦願編爲士伍以殺敵,不敢入山海關一步。有旨褒答。初熊廷弼守遼陽部署嚴整,應泰至微有改張,而收降一事,殊不厭人心。應泰謂西人以食盡投東,東輒撫爲銳師,姑收之以壯我而孤敵,計良便。迨瀋陽破,監軍欲誅降人,就縛矣,應泰驗其揹負重創慰遣之,而罵縛者,既與死難諸臣積相左,而他苟活者無所諉辜。競曰:遼不自亡,降人亡之雲。城陷應泰於城樓上望闕拜疏曰:臣至遼見人心不固,不可以守,是以有死遼葬遼之誓,今果陷,臣力竭而死,望皇上收拾人心爲恢復計。復寄書辭其父,遂自縊死。內淫姚居秀從之。僕唐世明憑屍大慟,縱火焚樓而死。朝廷以應泰妄,收降人,輕信叛將,致亡瀋遼,及明年十月始得贈兵部尚書予祭,蔭一子入監雲。

張銓殉節

公諱銓,字宇衡,號見平,山西沁水人。萬曆甲辰進士,授保定推官,入爲浙江道御史,以憂歸,起按江右。會東事棘,巡按遼東,袁應泰方以受降,公曰遼禍在此矣。力爭不得,及遼陽被圍,公與應泰嬰城守。應泰曰:泰不才,待罪經略,當以身殉之,按臣無閫外責,尚可收拾餘燼,爲退守河西計。公曰:不然。吾世受國恩,豈有城破身存之理,城陷,大兵擁公出署。公不屈,將殺之,比出門,復引公還,好言慰之。公終不屈,乃令二人強扶上馬,送還署。至署門,向北闕五拜曰:臣不能報皇上;復呼父母四拜曰:兒不得事父母,乃自經死之。公美鬚髯好讀書,在江西着春秋補傳若干卷,贈大理寺卿,再贈兵部尚書,謚忠烈,予祭葬,蔭一子錦衣世指揮僉事。建祠名日昭忠。而特擢公父大理卿五典至兵部尚書,而與公同死者又有按察司副使何廷魁、僉事崔儒秀。

公死事,與他載微異。然殺與縊,總歸殉節而已。

何廷魁投井

何廷魁,字汝謙,山西大同人,萬曆辛丑進士,授涇縣知縣,改令寧晉。入爲刑部主事,升歸德知府,擢西寧副使,降黎平知府,尋備兵遼陽,與袁應泰多牴牾,爭納降事不得,乃貽書家人曰:吾不知死所矣。瀋陽陷,同事者爭遣其孥,公曰:吾不敢爲民望。大兵濟河,請於應泰,乘半渡急擊。不聽。及薄城未合,請悉銳御之,又不聽。城陷,還署,懷印自投於井。妾高氏、金氏從之。婢僕六人,一時同死。贈光祿寺卿,再贈大理寺卿,謚忠愍,蔭一子,錦衣世百戶,賜祭,祀昭忠。

崔儒秀自縊

崔儒秀,號儆初,河南陝州人。萬曆戊戌進士,除掖縣知縣,與要人忤,屏居數年,補降調翼城。嘗格殺大盜,升刑部主事,左遷令交安,復入爲戶部主事,升山東僉事。飭開原兵備,而開原亡矣。公散家資,募健兒八百人,辭墓而行。公既以能吏聞,復究心兵法,及行陣器械之制,旁及奇門六壬太乙之屬,無不通曉。應泰傾心任之。亡何,納降起,公力諫不聽。賀帥世賢有異圖,公諷之,質其家於遼陽。大兵攻奉集堡,小衄而去,尋舉衆攻遼陽,公分守東城,矢集如雨,不少卻。頃之,應泰所簡精兵自潰,降兵競起,刃人於衢。城開。公慟哭,戎服北向再拜,步至都司廳事自經死。贈光祿寺卿,再贈大理寺卿,蔭一子錦衣世百戶,賜祭,祀昭忠。而武臣死者。尤世功、陳策、童仲揆、張名世、吳之傑、周敦吉、戚金、鄧起襲、秦邦屏、餉司陳堯甫、段展及邦屏姊土官秦氏,並得贈卹雲。

廣寧潰

遼東經略熊廷弼主守,駐閭陽;巡撫王化貞主戰,駐廣寧。三人議論遂成水火,此致敗之由也。天啓二年壬戌正月,化貞疏言臣願請兵六萬進戰,一舉蕩平,且與粘化定盟,及虎墩、免憨歃血,又用遼將孫得功爲先鋒,欲共殺敵。廷弼俱言不可信。化貞不從。大兵臨河欲渡,總兵劉渠駐兵振武,飛書告急。化貞招外兵萬衆至邊,策敵必不敢渡柳河,欲令部將羅萬言哨卒過河誘之來入,以驍騎蹙之,可以大創,各道以爲非計,乃止。大兵渡河,逼西平堡,羅一貴堅守一日夜,大兵頗被傷,將解圍,復攻振武。總兵劉渠方集,有先鋒孫得功乃化貞所任心腹驍將也,推渠當先,未及戰,得功呼曰:兵敗矣,率所部走渠略陣,馬蹶被殺。祁秉忠扶病上馬中箭死,李永芳復環攻,西平城陷。一貴自刎。得功走入廣寧,疾呼軍民宜早剃頭歸降,因命其黨封府庫以待,一城鬨然,率奪門走,化貞方晨起視書,西將江朝棟排門入呼曰:滿城人走空矣。化貞股慄不知所爲,而所坐馬已爲心腹將竊去,倉皇整行李四箱,以二橐駝載之,而自騎朝棟馬以行,及門,亂兵訶止,將縛之,朝棟後至,持刀與鬥,乃得出。得功遂踞城附敵。此正月二十二日事。廣寧既潰,化貞所招外兵大肆殺掠,逃軍和之,難民西奔者十不得一,損棄幼小於途,蹂踐死者相望。化貞從數騎走閭陽邊,熊廷弼自右屯引兵至,止焉。化貞向廷弼而哭,廷弼顧笑曰:六萬軍蕩平遼陽,竟何如?化貞慚,尋向廷弼議固守寧前計。廷弼曰:晚矣,公不受紿慕戰,不撤廣甯兵于振武,當無今日。此時兵潰之勢,誰與爲守?惟有護百萬之生靈入關,勿以資敵足矣。乃整衆西行,化貞與寧前道張應吾殿後。時大兵以東無追逼者,故得緩轡以施,總督王象幹一一驗放入關。

按臣方震儒在廣寧尚臥未起,聞撫臣走單騎走,亦單騎走,監軍牛維嚁、邢慎言隨之。高出、胡嘉棟、韓初命隨經略走關上,惟高邦佐留松山沐浴衣冠向西再拜縊死。其僕高厚亦從死焉。

高邦佐自縊

高邦佐,字以道,山西襄陵人。萬曆己未進士,授壽光知縣,招撫流移,爲山東循良第一。入爲戶部主事,出守永平,升副使備兵天津,升陝西參政。丁艱歸,服闋備兵薊州,尋乞義歸。會遼事孔棘,奉命以參政兼僉事,分巡東寧,顧經、撫不和,西酋內訌,勢且莫支。公不得已,具文請告,已得允,而正月二十日大兵渡三坌河矣。廣寧官吏皆遁,人多勸公西走,且謂請告之身,可以無死。公曰:吾一日在事,則一日臣子也。若偷生入關,何面目見天下士?乃作書與母太淑人楊氏訣。以匹馬二僕走松山,乞援於經略。公知必不可爲,乃親書一紙,令家童持信入關。其略曰:本道奉命分巡廣寧,家有九旬之母,絕裾出山,抵任以來,飲食具廢,意圖肅清迅掃,仰報君父。不意天不厭亂,三坌失守,惟有一死以殉封疆耳。除西向叩闕、南向拜母,自經公署,以明臣節外,所有隨任家童二名,遣還原籍報信。誠恐關津阻滯,合給印批。遂整冠束帶再拜,以印綬自經。二僕高永、高厚謂不忍主人獨去,無給使令地下者,慟哭爭死,永遂以書付厚,抱公屍呼號搶地,仰就其綬尾自縊。時,大兵且迫,經略命舉火併二屍及公署焚之,未及以馬票給厚。厚年僅十九,有武弁盧科,感公德,棄家護厚入關。有旨贈公光祿寺卿,再贈大理寺卿,謚忠節,賜祭葬,蔭一子錦衣世百戶,立祠。義僕高永優卹銀二十兩。

羅一貴自刎

參將羅一貴,守西平。大兵攻之,一日一夜不下,砲傷六七千人,屍與城平。大兵夜半布十面雲梯,竟不能下,李永芳知守將爲一貴,欲招降之。一貴在城大罵曰:豈不知羅一貴是好漢,肯降爾乎?亦豎招降旗。永芳四面環攻,三進三卻,城中火藥盡,一貴遂自刎死。

五監軍

高出,胡嘉棟,韓初命,牛象幹,刑慎言,時稱同逃五監軍。蓋三路之敗,亦有五監軍,上命官旗拿解高出,胡嘉棟來京究問。

附記

西夷以憨爲主,憨之順逆,西夷所視爲向背。王化貞初意虎憨外助,永芳內應,僥倖浪戰,守備不設,不覺墮計。又孫得功昔居賀世賢麾下,世賢東降,馳書得功約內應,故對陣時得功忽分兵二翼退後。讓劉渠當先,出馬才一交鋒,得功率衆先奔,劉兵見後帥奔,亦相奔潰,而渠被敵將哈都刺死。此時大兵尚不信得功等投降之心是實,按兵不進。熊廷弼引兵五千至,見廣寧已潰,遂率衆入山海關。以化貞言,失在柔而愚,信間諜,輕信遼人。以廷弼言,失在剛而愎,不爲預備。然化真匹馬就逮,百姓遮道而哭,吶喊三聲。廷弼回京聽勘,單騎夜行,百姓若罔聞知,絕無一送;則寬嚴之分,剛柔之別也。御史謝文錦疏曰:廷弼責在雖重,事權實輕,不幸與本兵相忤,系手縛足,展布無由,雖欲圖固守而不可得。化頁意氣既銳,熒惑復多,又不幸有本兵爲主,言聽計從,所請如意,雖欲不言戰而不可得。是二臣之陷於闢者,實本兵張鶴鳴致之。且運籌決勝,職在中樞,而視詬誶囂凌,漫無定畫,明分左右之袒,激成水火之形,以致斷送河西,震撼山海。本兵其何辭以解於衆?按熊廷弼號芝岡,楚人,吾邑鄒迪光督學三楚拔之。蓋由武、入文者也。未幾登進士,督學江南,歲試時用封皮二條,將諸生自耳及肩封之,使不得左右顧。劣等被笞,有被笞而入學者。其待文士嚴酷若此,則御軍可知矣。然廷弼本膽氣過人者,宜不畏戰而反主守。是知彼知己,能剛能柔一等人,真可將矣。然守定後戰,今日上揭,明日上疏,與樞撫爭執成仇,未免齒牙過利。臺省諸臣復多有隙,崔呈秀又最恨之,廷弼既與朝臣多怨,無功誅,有功亦誅,止爭先後耳。惟有解印南歸,可免吏議,戀棧豆遂及於難,有以也。謝文錦疏雲:經撫之罪,朝廷自有處分,決不意爲輕重,乃幸災樂禍者,欲藉是以報其宿憾,或請速逮經略,或請速斬經略,而撫臣身任封疆,若漠然事外可不問者。近且欲甘心延弼,而以化貞仍移薊鎮。是非至此,顛倒已極,其何以服經撫?又何以服天下後世之人?濁此疏爲平心之論。及上命刑部尚書王紀、左都御史鄒元標、大理寺卿周應秋會審,熊延弼一跪就起,言從田間起,原議住紮山海,並無住紮廣寧字樣,一躬投一招揭。鄒都憲雲:失地喪城,功罪一體,難辭其責。公進刑部,是非自明。廷躬相爭多時。王紀曰:公不肯進獄,暫到天仙庵住一日。請旨定奪。廷弼遂自請詔獄。鄒王雲:請過王巡撫來。化貞跪下大哭。言經略先不聽我過河大戰,河東寬大可戰,河西窄小難戰,及廣寧危在旦夕,經略領兵來救,後竟逃回。此罪歸於廷弼,不於化貞也。鄒、王雲:公必須引罪,還有在朝列班之日。化貞投上一揭,亦一躬而散。熊廷弼審單內有云比之楊鎬,更多一逃,比之袁應泰,反欠一死。宜用重典以警將來。天啓五年八月決廷弼,傳首九邊。

初,廷弼在閭陽聞廣寧被圍,深憂之,方夜飲,忽思敵兵益熾,大呼曰可恨,忽屏後亦云可恨。廷弼驚是甚麼人做聲。屏後亦云是甚麼人做聲。廷弼命左右快去後面看來。屏後亦云快去後面看來。左右入視,寂無一人。廷弼曰:好古怪,難道有這樣事。屏後亦云:好古怪,難道有這樣事。廷弼曰:待我自去看來。屏後亦云,待我自去看來。廷弼且走且說,聽至屏風,始知銅盆。廷弼曰:這又來作怪了。銅盆亦云:這又來作怪了。廷弼曰:快把水來傾掉了。銅盆亦云:快把水來傾掉了。水既去,銅盆遂不能言。廷弼心疑甚,不能寐,忽報廣寧內潰,王化貞奔至雲。

遼事一敗於紅旗催戰,而李維翰逮;再敗於馬上催戰,而楊鎬逮;三敗於出城浪戰而袁應泰死、崔景榮罷。廣寧事,廷弼以控扼山海而罪其西奔,然王化貞一敗,實爲首罪。廷弼但不能收散卒固守寧前耳。惟殺化貞而戍廷弼。始稱平允。至於傳首九邊,過矣。

熊廷弼傳

廷弼,號芝崗,湖廣江夏人。軀長七尺餘,少髯,有膂力,能左右射。年二十九,萬曆丁酉解元,戊戌進士,授保定府推官,召入爲御史,特命巡撫遼東。辛亥,督學南畿,中蜚語歸。己未,杜松等敗衄,神宗用御史楊鶴言,召公前往宣慰,隨授兵部侍郎,代楊鎬經略遼東。賜劍,以八月初三受命,整頓年餘。會熹宗立,與中朝議多不合,爲閱科姚宗文構退,而以袁應泰代之。四閱月而遼陽亡。上忽思曰:假令熊廷弼在,豈壞至此。召公爲兵部尚書。且賜手詔曰:汝當念先皇賜環之恩,朕在沖年,遘茲患難,勉爲一出,以全君臣始終大義。公赴召出關,大司馬張鶴鳴設餞三十里外,冀有所囑。公手擊案曰:今日不得言邊事。鶴鳴由此銜公。乃慫惥巡撫王化貞以分公權。職方郎耿如杞、主事鹿善繼皆,阻經袒撫,以公負才使氣,內外忌之,遂以五千人守右屯,而化貞兵十三萬駐廣寧。辛酉十月,化真進兵,壬戌正月,河西陷。一時廷臣胥欲殺公,在獄四年,會楊忠烈劾璫黨,人謂稿出公手。時有蔣應賜者,公門下將也。化貞乘璫意,諜應賜觀音經後。有圖讖敗語,遂坐妖言棄市,牽及公。越三日,四鼓,中貴捧駕帖至。公沐浴整冠曰,我大臣也,死當拜旨,豈容草草,從容就戮。賦絕命詞曰:他日儻拊髀,安得起死魄。絕筆嘆可惜,一嘆天地白。後輔臣韓爌爲之訟冤,得賜歸葬。

毛文龍入皮島

毛文龍,號振南。居錢塘薦橋忠孝巷,與於忠肅同裏。萬曆丙子正月十一戌時生,家雖貧,有英氣,虯髯,相者謂必登壇制閫。善騎射,尤嗜奕。嘗雲殺得北斗歸南。友問之。文龍曰,行棋如決戰,對壘若交鋒,箇中先天深意,誰能悟之。道士逍遙子寓西湖淨慈寺,文龍問奕。道士曰:昔馬融有圍棋之賦,班固作奕旨之論,謝安賭墅而秦軍亡,費褘借談而魏敵卻,元機不能盡述。因對奕寓兵法於中。文龍頗悟,臨別授天書一函,遂曉暢兵機。神宗乙巳仲春,舅氏沈光祚爲兵部主事,因思入京,祈夢於廟。夜夢少保示書雲:欲效淮陰,老了一半。好個田橫,無人作伴。蓋韓信二十七歲爲大將,文龍五十二作元戎,是老了一半也。田橫有五百人同殉島中,後袁崇煥止害文龍一人,是無伴也。夢也徵矣。文龍入京,光祚薦於遼東總兵李成梁,補內丁千總。九月,兵巡道某考武舉,文龍列名第六,遂署安山百戶。升遼陽千總。三載升守備。熹宗初,經臣袁應泰命造火藥,兩月而辨,加遊擊銜。撫臣王化貞招武材,文龍入謁,補練兵遊擊。歷仕至此,俱由光祚所薦。閱兩月,進呈討羌功□,化貞命往河東等處,招致遺民,恢復疆土。遣千總張板等四人、兵二百,給扎百張,與海舟四號,米五百石。文龍遂經三坌河口行至豬島,地可三十里,廬舍俱毀,寂無一人,止水牛二十三,取之。長年李景先。各島頗熟,率勇壯二千人見補千總至廣鹿島,地七十里,令守備蘇其民擒島官胡可實,安撫七百餘人,至店島,方三十里,命千總張繼善,執島官任光先,安民二百。至石城島地五十里,命張扳執島官何國用,安撫四百家。諸島官俱南人降清者。次又收復鹿島、長山島、小長山島、色利島、章子留島、海洋島、王家島、至彌串堡。文龍上崖駐軍招集,難民歸者甚衆。是堡爲朝鮮地,過此二百里,即鴨綠江,乃中國與朝鮮界。過江即鎮江城。城本中國地,萬曆庚申爲大清所取。命總兵佟養貞以千人居守。七月既望夜,文龍率將士九十七人襲破之,獻俘王化貞捷奏。授廣寧都司,兼副總兵,駐鎮江。大兵五萬至,親往朝鮮借師,鎮江復失。文龍謀擇一島駐軍,以截大兵。李景先曰:莫如皮島,大可四百里,環山峭壁。文龍北行五百里至荒茸無人,多蛇虎,悉射殺之,遂遷居於中。此天啓二年五月也。已而,間殺哈都民歸者萬計。天啓二年,文龍與諸將計曰:遼東要地,惟金州南通旅順口,北至三牛壩,西通廣寧東,可圖復此城,若得,陸扼建州,水可運糧,停泊。遂命守備張盤、程鴻鳴等,率衆自麻羊島往止,距海面四十里。七月初三四鼓,至金州南門,各舉火把吶喊放砲,守兵五百,從北門去,天明進城,安撫居民。蓋州領兵官佟養性至,敗卻之,閏十月,聞大兵將渡河,調兵三萬,統各將陳繼盛、許日新等攻牛毛寨,王貴、杜貴攻島雞,俱捷。命張盤守金州。

毛文龍請餉

天啓三年十二月

毛文龍奏雲:「夫牽尾儔巢,兵須用五萬,今臣有浙直等處南兵八千,挑選遼兵三萬七千,招練遼兵二千,已四萬七千矣。以五萬兵計,一歲之餉,並軍器、盔甲、馬匹、船隻等項,應一百五十萬兩方能足用。自有東事,海內加派新餉,每歲四百萬,足供今日山海之用矣!尚有遼餉舊額每歲一百萬,今全遼已亡,此項銀兩所當給臣者也。三年以來,止給銀十一萬兩、米二十萬石,其谷養官兵、谷養馬匹乎?」

袁崇煥守寧遠

袁崇煥號自如,廣西梧州府藤縣人,萬曆己未進士。天啓六年丙寅,巡撫遼東,守寧遠。正月初四日,忽報大兵入邊。初十外即至寧遠,以星夜倍道疾馳。士馬疲罷,恐袁兵出戰,皆坐馬佛寺。崇煥與總兵滿桂、趙率教、左輔等,俱閉城不出。須臾圍城,騎可二萬,將鐵裹車撞城,聲轟然。久之,城爲之撼且碎矣。又用狀如雲梯而高過於城者擊撞,上以板遮蔽,兵藏於下,掘城垣墉將墮,以長階沿石撞下,兵多死,及攻既久,城基俱成凹龕,兵匿深處,挖掘城上,以石擲之,又不能及,城將破,合城大懼。俱怨曰:袁爺爲己一人,累我一城百姓。時有通判某,浙江人也。有智略,急造火藥,不置砲中,勻篩於蘆花褥子及被單上,卷之,號萬人敵。藥甫成,通判爇火欲試,忽火星飛於須上,立刻焚死。萬人敵着一火星,即不得生,其利害如此。守者用此擲於城下。大兵方攻城,忽見被褥遍地,大喜,趨出爭奪,城上望見,即以火箭硝黃等物擲於被褥上,火大發,撲之愈熾,火星所及,無不糜爛,延燒數千人。大兵不利,解圍。詰李永芳曰:汝言此城易破,如何若此難攻。遂去。凡入內地二十日,合城百姓,大哭拜謝崇煥、滿桂等救命之恩。二月,經略高第報捷,崇煥升僉都御史,滿桂、趙率教,左輔等各升賞有差。順治十五年戊戌八月十二日,先君子曰,予昔在滁州遇椒客,自雲居寧遠城,開肆鼓樓前,曾被圍中,故熟知其事如此。誠他書所未悉也。大兵既歸,練兵瀋陽,以圖再舉。明年六月,復攻寧遠。滿桂等大戰卻之。頌天臚筆雲:丙寅正月,大兵數萬渡河。其最勁無敵者,人被鐵鎧二重,號鐵頭子。三坌至寧遠四百餘里,列城六七,士馬盡斂入寧遠。二十三日,大兵列營城下,次日攻東門,推堅車薄城,車用數寸厚板冒以生牛革,藏健士於下,鎚鑿壞城十餘里,矢石不能制,後擁鐵騎。李永芳督陣嚴酷,城內架西洋大砲十一門,從城上擊,周而不停。每砲所中,糜爛可數里,獨城下無以施,乃束蒭秸,灌脂糝,以鏡藥燃之投下。車鱗疊不得開,焚死甚衆。斃錦服者十餘人,所謂固山、牛鹿也。大兵遂退。使死士五十人縋城而下,拾矢十餘萬枝,見城上大小穴至七十餘。而查硝黃庫亦已盡。危矣哉!

毛文龍安州之戰

文龍居島,聯絡朝鮮,招攜遼庶,時以遊兵出沒海外,牽制大兵,使不得深入山海。天啓四年七月初二,大兵遣人與龍議和。李永芳致手札,言龍在遼族屬未遭屠戮者,盡行優待,誘龍同叛,中分土地等情。文龍將來使暨手札差官進呈。上加左都督,賞大紅蟒衣一襲,銀五十兩。參將陳繼善、汪崇孝、遊擊陳希順、李鉞、時可達、王輔、朱家能、毛承祿、程尤、都司僉書許武、元頂選、李鑣、張舉,各準實授。參謀葛應貞、王命卿加都司。僉書解俘官、周世登、蘇萬良實授守備。歲運米二十萬。及七年四月,大兵三萬攻郭山,殺朝鮮兵六萬,燒糧百萬,李永芳、賀世賢、麻城塔等攻乂州,文龍遣參將毛承祿、陳繼盛等率兵萬五千赴救,使張曉以萬人設奇,自統八千後應,戰千安州。大兵不利,退八里,文龍與曲承恩斬七將圍之。大兵北去。文龍入安州等處安民。回島奏捷。

趙率教守錦州

七年五月十一日辰時,大兵十餘萬騎至錦州城外,四面紮營,分兵兩路,輪番交攻西北二面。總督趙率教同總兵左輔、副總兵朱梅,力督各營將領併力射打,砲火矢石交下如雨,自辰至戌。死者甚衆。見天墜大星如鬥。其落地時如天崩之狀,衆驚恐終夜。大兵至五鼓撤兵,錦州圍解。東行至小淩河紮營。留精兵殿後。是役也,大戰三次。大勝三捷。小戰二十五日,無日不戰。後趙率教敗沒於遵化。

魏忠賢濁亂朝政

是時三韓新陷,九邊震驚,外事亦孔棘矣,天降殺星,窮凶肆惡,雖正典刑,未盡厥罪。延及申酉之際,奸黨楊、阮輩,猶以餘燼亂天下,甚矣逆閹之流禍大也。

忠賢,北直河間府肅寧縣人,原名李進忠,本姓魏,繼父姓李,得寵後因避移宮事,改賜名忠賢。萬曆四十八年庚申九月初六日,熹宗立,年十六,未婚,乳母客氏,侯田兒之妻,年三十,妖豔。熹宗惑之,封爲奉聖夫人,出入與俱。時忠賢漸用事,私殺司禮監王安、於海子,然與客氏尚未合。及熹宗婚,立張氏爲皇后,王氏爲良妃、段氏爲妃,客氏不悅。熹宗賞賚無算。客氏偶出,用八人轎開棍,五道避之,稍遲轍笞。給事朱欽相、倪思輝奏之,被降。江西御史王心一疏救,貶三級。由是客氏勢益橫。忠賢謀結之。邀飲六十餚一席,費至五百金,遂表裏爲奸,升降任意。熹宗言動,客報於忠賢。忠賢告假,則客氏留中,顧殺心猶未熾也。會高攀龍參崔呈秀,呈秀賄忠賢,高疏留內不發。於是羣小歸附,閣臣魏廣微認姪,顧秉謙、傅櫆、阮大鋮、倪文煥、楊維垣、梁夢環,俱拜忠賢爲父,客氏爲母。忠賢聽崔、傅、阮三人言,於鎮撫司設五等刑具,夾桚棍槓敲遣,校尉點城探聽,絲微必報,如有所發,貲命立盡。許顯純掌鎮撫,又殘忍第一。忠賢以左光斗、魏大中欲阻封蔭,切恨之。阮大鋮曰:此俱東林黨,每事與公相忤。崔、傅等遂謀一網打盡。

點將錄(阮大鋮作。獻魏奄,指爲東林惡黨)

天罡星托塔天王李三才、及時雨葉向高、天巧星浪子錢謙益,聖手書生文震孟、白麪郎君鄭鄤、霹靂火惠世揚、鼓上蚤汪文言、大刀楊漣、智多星繆昌期等共三十六人。地煞星神機軍師顧大章、青面獸左光斗、金眼彪魏大中、旱地忽律遊士任等共七十二人。

天鑑錄(崔呈秀作。獻逆奄,指東林黨)

葉向高、孫承宗、韓爌、劉一燝、趙南星、楊漣、高攀龍、左光斗、孫居相、李邦華、喬允升、王洽、曹子汴、錢謙益、姚希孟、李騰芳、孫鼎相、文震孟、侯恪、熊明遇、沈惟炳、熊奮渭、周宗建、王心一、顧宗孟、姚士慎、張振秀、顧大章。

又有非東林爲人正直不附魏黨,亦一網打盡。

孫慎行、鄒元標、韓繼思、易應昌、馮從吾、陳宗器、申用懋、陳仁錫、毛士龍、黃尊素、劉芳、李應升、張慎言、房可壯、惠世揚、章允儒、劉弘光、蔣允儀、侯恂、遊士任、張光前、賀烺、孫必顯、汪始亨、周順昌、侯震暘、張澄、劉宗周、鄒之麟、劉時俊、解學龍、瞿式耜、鄒維璉等。

選佛錄(明哲保身,不附逆奄)

孫承宗、蔡復一、董其昌、王洽、申用懋、範景文、鄒之麟、姚士慎、楊朝棟、方應祥、申紹芳、魏浣初、侯恪、姜一洪、張瑋、周詩雅、賀烺、張秀、白貽清、程國祥、彭惟成(餘二十人未錄)。

魏黨

顧秉謙、魏廣徵、王紹徽、王永光、霍維華、徐大化、周應秋、崔呈秀、閻鳴泰、邵輔忠、楊維垣、倪文煥、阮大鋮、卓邁、李魯生、梁夢環、李蕃、曹欽程、吳淳大、孫國禎、劉廷元、孫杰、劉志選、李春燁、黃克纘、賈繼春、劉廷宣。

羣小謀陷正人

傅櫆、梁夢環曰:葉向高用徽州門子汪文言爲中書,即可羅織此輩矣。忠賢使許顯純勘文言,問楊漣、左光斗等十七人過贓多少?文言曰:我不認得。此俱是正人,如何有贓?五刑備極。文言呼天,寧死不扳累。顯純無如之何。自爲獄詞以進。即索文言氣絕,使無所證。天啓五年四、五月逮楊漣、左光斗、魏大中、周順昌、袁化中、顧大章等,後俱死於獄。

羣小封爵

魏忠賢封肅寧侯,姪魏良卿寧國公,世襲;孫鵬翼方五歲,世錦衣指揮。許顯純,太子太保。田爾耕,錦衣衛大堂,蔭正千戶。崔呈秀,兵部尚書。後熹宗疾篤,忠賢加寧國公,魏良卿加太保,魏明望安平伯加少師,魏良棟東安侯太子太保,客氏子侯國興擬封伯爵。

建生祠

江南巡撫毛一鷺建魏忠賢生祠於虎丘。南京指揮李之才建二祠於孝陵之前。總督蘇茂相建生祠於鳳陽皇陵之次。皆具本求上賜額。虎丘賜曰善惠,孝陵賜曰仁溥,鳳陽賜曰懷德。由是紛紛請建,真如醉如癡矣。閻鳴泰建生祠於通州及昌平門,一名崇仁,一名彰德。主事何宗聖建生祠於長溝,名顯德。巡撫劉詔建生祠於密雲,名崇功。其餘載之正史,不能悉錄。

稱功頌德

時上書頌魏忠賢功德者,不可勝記。兵部尚書霍維華奏曰:廠臣茅土尚覺其輕,良卿太師尚餘一級。同年翰林王應熊笑曰:昧年翁兩個尚字,想當讓位與他。維華面赤。越六日,削應熊等去。鄭芝龍受撫,豐城侯李承祚具本請封魏上公爲王。周應秋三十九疏,請封忠賢子姪爲公侯伯。郭允厚四十疏,請給忠賢莊田祿米。薛鳳翔四十七疏,請結忠賢第宅鐵券。李審呼忠賢爲九千歲。盧承欽請刻黨籍碑示海內。

楊漣

楊漣字文孺,號大洪,應山人。萬曆三十四年(丙午、丁未)進士,授常熟縣尹,贈太子太保,謚忠節。公初爲縣令,遷戶禮兵垣給諫,歷事三朝,以移宮一事,爲羣小所忌。庚申冬告歸,癸亥起用,升禮科,歷都御史,見魏忠賢、客氏專擅,遂聲罪首攻。於天啓四年甲子六月初一日,有二十四罪之奏。權璫驚怖累日,既乃大泣於上前雲:外邊有人計害奴婢,且謗皇爺。上雲:前日有科道官沈參立枷事,你如何說?忠賢知上意叵測,送匿漣疏不進。首輔葉素善璫,調停爲姑不究之旨。南北臺省交章劾忠賢,悉留中不報。越幾日,二更許,忠賢手封墨敕,不由閣票,竟送該科,削漣等爲民。時值苦署,鈕鎖鐵鐺,慘如砲烙。都城士民數萬擁道攀號,爭欲碎官旗而奪公。公四向叩頭,告以君臣大義,始得解散。及至都城,竟下鎮撫。許顯純問:你如何首倡移宮?公答雲我只見幹清宮之富靜,皇上之當尊,舊宮人當避新天子,九卿科道俱有公疏,至於宮內處得相安不相安,與我論移宮者不相干。又問雲:你如何陷皇上不孝?將刑具過來。公答雲:有天日在上,此地明心堂,不要改作昧心處。又問大計事。公答雲:大計時,我在家,我在京時,未遇大計。如今考選諸人,現在何不拿來對審?又問熊廷弼贓事。公答雲:遼陽未敗時,我尚豫上參疏,豈既失廣寧,而反爲營脫。試問廷弼原招,曾改輕半字否?又叫加起刑來。公雲:加甚幺刑,如今有死而已。許顯純密承璫意,異刑酷拷,肉綻骨裂,坐贓二萬,五日一比,髓血飛濺,死而復甦。許顯純竟將頭面亂打,齒頰盡脫,鋼針作刷,遍體掃門都絲。公罵不絕口。復以銅鎚擊胸,脅骨寸斷,仍加鐵釘貫頂,立刻致死。時七月二十四日也。是夕白虹亙天,挨延七日,始得領埋之旨。隨行舁櫬,田爾耕又復使人劫去,赤炎蒸暴,蛆蠅填集,止存血衣數片、殘骨幾根,以惡木殮之。老僕比贓身死,三歲幼弟驚死,親戚朋友填滿囹圄,家貲產業蓆卷掃賣完贓。至崇禎元年始得贈謚,子蔭國子監生,子名之易。

移宮一案

泰昌八月初一日登極時,公在兵科,近瞻天顏,無病容也。初四聞不豫,初八日病甚。十一日固欲出見羣臣,則神采大可駴矣。長安傳聞某日鄭妃進姬侍八人,帝疾甚,駭聞。鄭固時侍帝側,命內醫崔文升進藥,藥固下痢劑也。帝一晝夜近三、四十起,遂支離牀褥間。鄭同選侍日以看視爲名,邀有封太后旨,諭內閣方從哲登禮部;少宗伯孫如遊疏請收成命。時公署禮科印務,將疏論,門人徐養量止之。至十四日,有郭、王二皇親遍謁臺省,泣訴宮禁危狀,謂帝勢必不起,鄭貴妃與李選侍日於帝左右,一圖太后、一圖後。其浼熹宗附己,勒以先帝要封太后。此時兩婦蓋環弄兩朝於股掌之間矣。諸宮侍俱不得近,並傳熹宗時時向人泣,謂皇爺素固健甚,今諸奴捉弄如此,如何了此?十五日御史左光斗會議,請諸大老約貴妃姪鄭養性禮請貴妃移宮。十七日,上召閣部科道入。曰幾夜不得睡,日食粥不滿盂。十九日,公從大臣再問安後,則聞頭目眩暈,身體軟弱,不能動履之旨矣。二十二日大臣入,上曰朕在東宮,飲食不調,至今四、五月始愈,登極後勞着些,又未得靜一靜。今大病服藥無效,閣臣劉一燝、孫宗伯言及封李選侍儀注。上曰:是事朕有年,生育多,伏侍久。二十六日再召,上音吐猶亮。二十九日甲戌召見,則曰:朕難了國家事,卿等爲朕盡心分憂。與朕輔皇長子爲堯舜之君。又曰:朕壽宮要緊。大臣共對曰:聖壽無疆,何念及此。適內帷幔中一小豎從上耳語,搖手不應,忽一穿上紅婦人張手,從光宗前挾熹宗入,嘈嘈者久之。熹宗滯帷幔間,若推之出。熹宗失色。忿向光宗曰:皇爺爺要封皇后,我等爲上請急,或誤也。是日凡三召見,賜請臣酒飯。李可灼進藥。九月乙亥朔五更帝崩。公從大臣趨幹清宮,守閽者將挺固阻不容。公大罵奴才,皇帝召我等,今已晏駕,皇長子小,你們據住門不容宰相入,意欲何爲?閽者卻,乃入哭臨,請見今上。上久不出,再四請,乃得見。共呼萬歲。諸臣請初六日吉登極,因奉上詣幹清宮門首,諸臣請到文華殿,受諸臣三呼禮畢,導至慈慶宮。頃奏事,中宮公擁上行。交付輔臣劉一燝捧左手,英國公張惟賢捧右手,甫到中宮,諸璫從寢閣內出者,共喝你們拉小爺那裏走。急請回宮。上小害怕,固欲奪上。八公亦喝之曰:胡說;殿下是我等主,我等是殿下臣子,四海九州都是臣子,殿下怕甚幺。共擁上行過幹清宮門。西向坐。諸大臣叩頭慰安。因請登輿,擁到文華殿上,仍西上坐。諸臣行五拜三叩頭禮。嵩呼畢,擁人慈慶宮。劉一燝奏曰:幹清宮尚未淨,請殿下暫居此。令李選侍出宮訖,乃歸幹清宮。公出與左光斗、太宰周嘉謨語,李選侍無恩無德之故,必不可令上同居。周乃莫移宮公疏。初四日既得旨,而選侍聽李進忠謀,必欲挾上,母子同宮。且欲垂簾稱制。有中使來公曰:選侍移宮否?其人答曰:莫講移宮了。母子一宮好,如何要兩處住。李娘娘惱得狠。今日請小爺講明白同住,並欲問左御史,武氏之言是如何說?公曰:殿下在東宮,是皇長子。今日皇帝,選侍非太后,如何召得皇帝。選侍順旨移宮,後日等我輩與他奏請封號。若抗據未便,怒目視之。其人還。傳聞至初九、十二始移宮。公急促相臣方從哲曰:聖上明日登極矣,無覆住東宮禮,相公當上揭急促移宮。方雲:到初九、十二也罷。公曰:但苦上無住處,如到幹清宮,前日以李在而出,今日仍在而入上,何如前日不出。方曰:就在東宮,住住無害。公曰:前日以皇長子而就太子之宮,可明日爲天子矣,世間那有天子遜宮人之禮,且此幹清宮自祖宗相傳,是天子之居,即聖母在,止當居坤寧宮。太后居慈寧宮。選侍何人,而居幹清宮不移耶?時諸璫中有言先帝舊寵,從容些也罷。公曰:諸大臣是受先帝顧命者,先帝是欲先顧其子,豈有先顧其嬖媵之理?便請選侍到九廟前去講,汝是食先帝飯的,是食李、鄭二家飯的,須抬我去殺了便罷。不則今日不移宮,死不出也。聞李進忠盜承應庫銀幾盡,是必欲盜盡幹清宮之寶乃已耶!爭論聲徹帝座,上遣中官傳旨移宮。李即移宮,李進忠、劉遜、劉朝等,並以盜藏被緝。明日上乃正幹清宮升殿,陝西撫臣奏黃河清五日。

予按鄭貴妃慧人也,神宗寵之,生福王;李選侍鄭黨也,光宗寵之。當光宗登極,鄭、李進美人等,遂致不起。光宗崩,李選侍猶居幹清宮,欲與熹宗同居,邀封后,垂簾稱制;而楊、左等以選侍素無德,又非生母、嫡母與養母,恐有武氏之禍,必欲令選侍出幹清宮,不與熹宗同居,豎議甚正,未免稍激,遂爲羣小所忌,而禍自此始矣。

二十四大罪疏

周順昌

周順昌,字景文,號蓼洲,吳縣人。萬曆四十一年癸丑進士,授福州府推官,考滿擢吏部主事。吏有以人蔘湯進,公酬之金,戒勿再進。嘗推一大僚,失要人意,遂引歸。時逆璫日熾,巡撫周起元以忤璫削籍,公爲贈言指斥不諱。嘉善吏科都垣魏大中被逮,道經吳門,公過之,以女字其孫,奉酒炙相持慟哭,流連三日。且雲:大丈夫視死如歸,幸勿爲兒女牽懷,使千秋而下知有繼楊椒山而起魏某,亦不負讀書一場,所可恨者椒山爲權相所害,公爲權璫所害,又有些不同處。然而忠臣無二道,止行其所志可也。且詈魏忠賢雞狗而別。臨行雲適聯姻語,小弟決不食言,周順昌是個好男子,老先生請自放心乃去。校尉俱聞其言,倪文煥疏劾公不應與罪人結婚,因言署選時受賄不可勝數。至張家灣舟爲之沈。不知公取道中州,歸裝僅二擔而已。疏出聞者鹹唾罵。然公竟落職,而璫怒未已。公對人語刺刺亦未已也。天啓六年丙寅,蘇杭織造太監李實,欲得忠賢歡,迺借織造事,以欺君蔑旨參誣諸臣。奉聖旨周起元有違明旨,擅減袍段數目,又掯勒袍價,以致連年誤運,且託名道學,引類呼朋,各立門戶,一時逢迎附和,有周宗建、繆昌期、周順昌、高攀龍、李應升、黃尊素,盡是東林邪黨,與起元臭味親密,幹請說事,大肆貪婪,吳民恨深切齒,除周宗建、繆昌期已經逮解外,其周起元等五人都着錦衣衛差的當官旗,扭解來京究問。李實仍安心供職。該部知道。此三月忠賢所捏旨也。錦衣衛掌堂田爾耕,遣官旗張應龍、文之炳等六十餘人,分拿公等。十五至蘇州,吳縣令陳文瑞,公所拔士也,夜半叩戶求見,撫牀而慟。公曰:吳固知詔使必致,毋效楚囚對泣,乃悉召故人與決別,而夫人吳氏號泣昏迷,絕而復甦者再。諸子環地而哭,聲徹街市,公不顧,神色自若。臨行,妻舅庠士吳爾璋曰:昔範司隸囑子數語,千古酸鼻,君獨恝然長往乎?公笑曰:無事亂人懷也。顧左右有一素膀曰:此龍樹庵僧屬書者,向已許之,今日不了,亦一負心,乃呼筆題「小云棲」三字。字大如鬥,體法遒勁,復書周順昌題並識年月日。投筆而起。意氣浩然。甫出門,百姓號冤聚送者已數百人,公囚服小帽詣軍門,士民聚益衆。巡撫毛一鷺,浙人也,檄有司數易置公,毋使贅益衆,一日四五遷,然遠近聞風,相繼至愈多,皆言吏部清忠亮節,何罪而朝廷逮之,相守至昏夜,猶不散,旦則復聚。自十五日至十八日,蓋通國皇皇也。開讀之日,郡中士民送者數萬,相聚謀乞兩臺,懇其疏救。於是皆執香迎順昌於縣署,號聲振天,縣官馬不得行。日午至西察院,諸生五百餘人,公服立門外,頃巡撫毛一鷺、巡按徐吉至,百姓執香伏地,呼號之聲,如奔雷瀉川,轟轟不辨一語。諸生王節、楊廷樞、劉曙、鄭敷教、劉羽儀、文震亨、殷獻臣、王景皋、袁徵、朱隗、沙舜臣、王一經等,乃迎兩臺於門,痛哭而陳曰:周詮部清忠端亮,輿望久歸,一旦以觸忤權璫,遂下詔獄,百姓怨痛,萬心若一,明公爲天子重臣,何以慰洶洶之衆,使無崩解之患。言訖,諸生皆慟哭,一鷺流汗被面,惴惴不敢出一語。旗尉文之炳等妄自尊大,不察民情,持械擊百姓,且厲聲曰:東廠嚴旨逮官,迺容鼠輩置喙。百姓顏佩韋等聞之,還問曰:而言東廠逮官,則此旨出魏監耶?諸旗虎面豹聲,曰速剜若舌。旨出東廠將何如?韋等不勝佩憤,振臂大呼曰:吾輩謂天子詔耳。東廠何得逮官。首擊之炳,百姓從者千計,以傘柄擊緹騎,諸生皆驚避,毛一鷺恐怖失色,急請兵自衛。與徐吉散去。兵備張孝、太守寇慎,陝西人,甚得民心,再三曉諭,至夜分百姓始漸散,從尉李國柱死,餘或匿斗拱間,或升屋走,因得全。公立不動,請就獄中。當事者命宿署中。是日,城中正沸而錦衣逮黃尊素者,由吳入浙,泊舟胥江,罔知也。登岸揚楊,凌轢市民,一人偏袒呼曰:是何得縱,一招而擊者雲集,遂沈其舟。焚其衣冠,所得輜重,悉投之於河。諸旗僅以身免。始知城中有變,踉蹌而逃。曰:東廠誤我。越二日,民情稍定,公謂所知曰:今我赴都必死,死則訴高皇帝速殛元兇,以清君側之惡。君等他日爲我作忠臣傳可耳。乃以三月二十六日黑夜潛行,遠郡城百里,於野次宣讀矯旨,防民心憤憤生變也。自是旗校相戒不敢復出,故有本處撫按起解之議。公至都下獄對簿不屈,強坐贓三千,即欲殺公。天意示儆,火起王恭廠,奉旨停刑,六月酷暑,復五日一嚴比,公大罵許顯純。顯純將銅鎚擊公齒,齒俱落,公猶極罵噴血於顯純面,遂死。明年逆璫敗,追贈公太常寺卿,蔭一子,謚忠介。

公下獄,生員王節、劉羽儀、王景皋、殷獻臣、沙舜臣五人黜退,而顏佩韋、楊念如、沈揚、馬傑、周文元五人下獄。太守寇慎嘆泣語司獄曰:此俱是仗義人,不須拘禁,即家屬送飯亦不可阻。至十月,公柩至閶門河下,馬傑雲:周吏部忠臣已死,速殺我等去輔彼作厲鬼擊賊。顏佩韋雲:上本是毛都堂,今本下生殺在彼,我輩殺了先去尋他,毛聞之大怒,適報升兵侍,即委理刑斬五人於閶門吊橋,時顏佩韋等四人俱不畏,獨周文元本輿夫,大哭,馬傑笑曰:大丈夫譬如病死,與草本同腐,今我等爲魏賊惡黨所害,未必不千載留名,去去。時法場上觀者數千人,佩韋笑謂衆曰:列位請了,我學生走路去了,歿後五人爲神,蘇人有疾,必祭賽之。毛一鷺,嚴州遂安縣人,一日在家對客,讀邸報,忽見五人來追,默然入內,客訝之,已而聞內哭聲,一鷺大叫一聲而死。虎丘東有石豎於道旁,題曰五人之墓,或謂狀元文震孟書也。墓門額雲:義風千古,乃解元楊廷樞筆。暮內碑雲:顏佩韋等,至今莫不稱之。康熙二年癸卯季冬十八日,予過而欲謁之,以門扃不得入焉。

附魏大中

大中,浙江嘉興府嘉善縣人,萬曆丙辰進士,吏科給事中。家貧如洗,相臣魏廣微欲認爲兄,大中不許,遂忤。及大中被逮,北門登舟,子大哭。公曰:不須哭。自古云:死生有命,爲臣死忠,爲子死孝,亦是分內事。哭亦枉然。竟開舟去。子學洢聞死孝語,遂欲從公北去。改姓而行。七月七夕,公到京,即下鎮撫獄。次日,提楊漣、左光斗六君子等各打四十棍,拶敲一百,夾扛五十,獄成追贓。七月十三比起,楊漣須俱白。五日兩限,御史張訥請廢天下講院,鄒元標、孫慎行等俱削籍,一切書院盡行拆毀變價入官。七月十九比用全刑,漣等大號,郄無回聲。光鬥聲呦如小兒啼,公體弱伏地受刑,竟似木人,叫不出矣。周朝瑞、顧大章二十棍,拶敲五十。袁化中亦拶敲五十。許顯純令收監。公與家人曰:我十五日已後止可飲冷水一二矣。急買棺。二十日,楊漣家人送飯,於茶葉中雜金屑,送入,被獄吏搜獲而去。自此楊竟無人侍矣。二十一,楊、左用全刑,公被三十棍,周、顧二十棍,袁病免。二十,比楊、左與公俱用全刑。顧拶敲五十,周、袁免。是夕,將楊、左與公俱令發大監,使獄卒葉文仲俱討氣絕,獄中謂死者爲壁挺。二十六日公死。二十七日顧大章二十棍。八月十九袁化中死,週期瑞帛曳死。九月十五顧大章自縊。六君子俱死。

方逮周順昌等時,田爾耕邏執遊方僧本福,有詩扇爲揚州知府劉鐸所書,譏刺時事。即逮劉鐸殺之。

補前許顯純勘汪文言羅勘織十七君子姓氏

趙南星、楊漣、左光斗、魏大中、繆昌期、鄧渼、袁化中、惠世揚、毛士龍、鄒維璉、盧化鰲、夏之令、王之採、錢士晉、徐良彥、熊明遇、施天德。

初,顯純問文言過贓多少,文言寧死不扳,顯純無如之何,因採楊維垣、徐大化所奏誣本,雲熊廷弼之緩獄,皆周朝瑞、黃龍光、顧大章受賄使然,並趙南星等十七人,皆汪文言居間通賄,紊亂朝政。本上,即將文言討氣絕,使無所證。顯純疏今日上,明日即傳內旨緹騎四出,逮楊漣等。

左光斗

左光斗,字共之,號滄嶼,桐城人。萬曆三十五年丁未進士,授中書舍人,選入西臺,及考選命下,進中丞。熹宗初,鄭貴妃、李選侍皆請後封,公於九月初一日隨上移宮停封疏,選侍怒,既而移一號殿,公遷大理丞,晉少卿;逾年,拜都察院左僉都御史。時,趙南星爲冢宰,而羣小錯愕,乃借勢於魏忠賢,附進百官圖,某宜先驅,某宜後擊,某宜正射,某宜借攻,佈置已定,時公已草忠賢、廣微三十二斬罪欲上,竟爲家奴福生泄露,矯旨削奪,公歸。通籍十八年,橐如洗。自分爲權奸所忌,萬無生理,苦無計以白老親,乃命小奴扮椒山寫本,赴西市數曲,暗解封夫人。夫人心知之,嘗爲母夫人說滂母故事,母夫人亦爲強顏,諸逆璫借移宮逼選侍受熊廷弼賄誤封疆爲罪端,矯旨下逮,緹騎至桐城,公神氣坦然,惟私語子弟曰:父母老矣,何以爲別,及妻子環泣,不顧也。勉其子弟讀書爲善,里人數千,祀神欲擊緹騎,公力止之。曰:是速我死也。檻車出郭,諸父老子弟遮擁號天,頂香拜禱北闕,復拜緹騎。緹騎亦爲涕泗,又密約數百人伏闕上疏。公譬以利害,至黃河始反。公至京,下鎮撫拷訊,身無完膚。坐贓二萬。卒之夜,長虹亙天,裏中星隕,光灼灼大如鬥。三日屍出,肢骸穿裂,面目如生。是舉也,兄光霽累死,母夫人哭死,弟光先、光明萬險幾死,諸生就係者士二人。赤族之訛,一日數十驚,變產完贓,不滿千餘。合親兄弟輩入產,不滿萬餘。株連同堂、同宗,以及三族、十族,無一免者。囹圄填滿,流離載道,始充二萬之數。思廟登極,誅逆璫,下詔優卹,初贈右都御史,蔭一子入監,予祭葬,再贈太子少保,予三代誥命。士民合請廟祀以風世,吳中諸當事捐助有差。

高攀龍

高攀龍,字存之,號景逸,無錫人。萬曆十七年進士。公登第,旋丁嗣父憂,服闋授行人。自盟日:吾於道未有所見,但依獨知擔負,庶幾深造。適僉事張世則疏詆程、朱,欲改易傳注,上所着書求頒行天下,不勝憤,上崇正學闢異說一疏。報曰:高攀龍所言有關世教,尋論大本大機,語極剴切。高邑方在銓部,其相確證,深味河東粹言,謂約而且精,當字字體貼。孫立亭爲司寇,相見勉以力學,且言律爲世用,本因加意律學,作日省編,謂讀書意思不進者。尊德性工夫少也。率以半日靜坐,即出遊公會,水邊石上僧房,皆其默默齋心處。五更氣清,尤自提策,忽思閒邪存誠句,覺得當下無邪,渾然是誠,又覺得覓誠即邪,存之即是,舊字雲從,因以改焉。奉使金陵,鄒南皋在刑部,各言所志,期以最上工夫,送朝感時事。上君相同心、惜才遠佞疏,侵閣臣,下部院會議,聞之坦然。顧端文曰:亦覺未至,此意須當自得。公深服其言。既議上,降雜職,尋調極邊,涇陽亦以言事黜矣。甲午,公赴揭陽典史,舟中嚴立規程,只於靜中着力,當心氣澄寢時,有塞乎天地氣象,所經奇峻山川險絕灘頂,一一悅心,當境皆爲我助。過汀州坐旅舍一小樓甚樂,手二程書,至萬變俱在人,其實無一事句。猛省曰:果無事,從來牽纏,俄然斬絕,抵官勤職事,課農,集諸子要語刊示之。邑令爲同年,佐其不逮,除一兇人,署事三月,覓差歸與涇陽修東林書院,集吳越士會其中,一依白鹿洞舊規,每會拈出大旨互證,要歸於端居主靜。四十年攻苦,確然可自信。兩朝以次起用廢臣,神宗四十八年庚申,召拜光祿寺丞;熹宗元年辛酉,進光祿少卿。上戚畹鄭氏疏,轉太常少卿,又轉太僕卿。時方從哲、鄭養性之黨,且憤且懼,竊竊以東林爲言,將注其毒,京師建首善書院,鄒南皋、馮少墟兩中丞,率同志所闢,福清葉公爲之記,稱一時盛事。給事朱童蒙疏詆,大約歸重東林,踵而歸者甚衆。兩中丞皆辭位去。公亦疏辭,福清留之。明年,差歸東林如故,日宦情秋露,學境春風,是可決擇矣。無何晉刑部侍郎,還朝。公既入臺,首糾極貪御史崔呈秀,奪官勘贓。呈秀遂投逆璫,言曾糾陶朗先,高攀龍曲庇,借事執仇,於是朗先直追贓四十八萬,而公等盡逐。呈秀複用。明年乙丑,毀書院,殺楊漣等十餘人。至丙寅三月十六日逮公。官旗擬於十八日開讀。而公先於十七日謁道南祠,有別聖文,歸看花後園,呼諸子舉「原無生死」四字以示曰:急料理爲出門計,獨身就理,可免他累。作字二紙,示兩孫無先發,明日以此付官旗。時已三更,命妻子暫退,移時諸孫推戶入,不見公,發所封乃遺表也。諸子急遍視,則赴水死矣。思廟初歷贈至兵部尚書,謚忠憲。光祿寺少卿高攀龍疏言戚畹鄭氏,並其昔日所用之人,皆奴酋奸細,近且訛言入於大內矣。往者張差謀逆,實系鄭國泰主謀;劉保謀逆,實系盧受通謀;受亦鄭氏之私人也。自張差、劉保先後伏誅,凡謀必敗,敗必死,而人心積疑不解;宜令義性速歸湖廣原籍。至李如楨一家交關鄭氏,陷名將,殺百萬軍民,失千里土地,禍延至今,且與李永芳約爲內應,所當亟正典刑,以除禍本者也。崔文升當先帝哀痛勞瘁之日,故用泄藥,是明以藥弒也,陛下即不誅夷,僅止斥逐,今且潛伏京師,意欲何爲?亦當亟正典刑者也。乞早正逆謀之罪。

都御史高攀龍,糾劾貪污御史崔呈秀,部議革職回籍,透支銀數下撫按勘之,呈秀奉命淮揚,貪污可鄙,盜以賄釋,犯以賄免,出巡每有節省之費,透支至一萬四千兩,各縣賠補甚苦。其薦運同談天相、樊尚燝、劉大受,旋而羅列其贓私,又薦霍丘知縣鄭延祚,吏科給事魏大中,又發其餽遺,御貨攫金,墦間壟斷,一身兼之,公因其回道考察劾之,以洗巡方之恥。

遺疏雲:臣雖削籍,舊屬大臣,大臣不可辱。辱大臣則辱國矣。謹北面稽首以效屈平之遺。君恩未報,願結來生,臣高攀龍垂絕書。望使者特此以復皇上。

無錫庠士華時亨,字仲通,會元拱芳之姪也。時官旗已至蘇州,尚未開讀,時亨密聞,之即報於公。公遂赴園池死。而旗尉以顏佩韋等事過期不至,衆疑時亨誤逼大臣,鹹慮之,俄而緹騎果至,始屬時亨聲氣之廣,名遂大着。

公有兩蔭,兩子各得其一。長名世學,字伯禎;次名世儒,字仲敘。世儒以家窘先受職,辛未爲都察院經歷。然公所贈宮保誥敕尚未領璽,及丁丑攜之入京,蓋誥敕用寶,年只兩次。三月二十五、九月二十五也。於未近三九月得者,每每領歸無璽,亦容得補。世儒至京,以誥敕遽入內閣請寶,八月初一日,忽內寺二十人至寓索持誥敕人,謂有萬世一人句在內,且字亦逾幹,非誥體。旨責撰敕官常熟許士柔降三級,世儒亦降三級,乃爲五城兵馬吏。不然擢部屬矣。嗚呼,璫之流禍甚矣哉!

李應升

李應升,字次見,號仲達,江陰人。萬曆四十一年進士,授南康府推官,升御史。疏論魏廣微,有閣臣負罪愈驕,謹平心參駁以拆兇鋒疏。疏論魏忠賢有罪,璫巧於護身,明主不宜分過疏。大觸逆璫,矯旨以緹騎逮公。公即行,至府驛中,見驛亭有方壽州所題詩,泣下,乃賦一絕雲:君憐幼子呱呱泣,我爲高堂步步思。最是臨風悽切處,壁間俱是斷腸詩。夜不能寐,作詩別契友徐時進,並託死後作傳。詩云:相逢脈脈共悽傷,訝我無情似木腸。有客衝冠歌易水,不將兒女淚沾裳。第二絕雲:南州高士舊知聞,如水交情義拂雲。他日清朝好秉筆,黨人碑後勒遺文。時徐元修送行而公夜起作此。四月,公抵京,下鎮撫司拷掠,追贓。閏六月初九日,遺書誡其子。詩曰:白雲渺渺迷歸夢,春草悽悽泣路歧。寄語兒曹焚筆硯,好將犁犢聽黃鸝。明日乃死於獄。崇禎登極,初擬謚忠愨,又擬忠悼。

繆昌期

繆昌期,字當時,號西谿,江陰人。萬曆四十一年進士,以庶吉士授簡討,主湖廣鄉試,充纂修兩朝實錄,管理誥敕經筵展書,升左春坊左贊善,建德王府冊封,升左諭德,冠帶閒住。

公自述雲:餘諸生二十餘年,鄉舉十餘年,不營產業,公車之費不貲,家日益挫,至癸丑無以治裝,謀之虞山諸友,得三十金以行,幸慱一第,八月館選,得第七人。同年有不得者,倡爲金沙薦舉之謗,而東林之目自此始矣。金沙者於時庵玉立也。時方爲彈射,故其人以此孽予。予曰:顧涇陽先生知我,以小友進我,我真東林也。餘貧不能徵逐飲食,僻不能輯輜侯門,主家二三少年,且惡且厭,餘日坐針氈也。至乙卯五月,而梃擊之事起。其事有心者所共知,夫光廟之在東邸,僕御不設,一妄男子闌入如無人之境,兩三老璫盡氣力抵。賴天之靈,宮廷無恙,光廟差閹韓本用告變於上。其辭曰:皇爺可憐,此抄報所共傳也。旨既下,部擬依違,連朝不決,而提牢之疏始上。上爲心動,猶豫不發者十餘日,乃得聖諭於瘋顛之下。特加奸徒二字。又有奸宄叵測,行徑隱微之語。聖心曉然有當子提牢之疏矣。義典三疏,詞嚴義正,上赫然御慈寧,置三犯於理。人心帖然,服大聖人之舉動也。餘啓語人曰:一柱史以瘋顛二字,出脫亂臣賊子;一柱史以首功奇貨四字,抹殺忠臣義士,此語傳而倡瘋顛者恨不剸刃其腹矣。於是,有工垣劉文炳之指摘,予遂歸杜門卻掃,灌園課子,頗自夷猶。時丙辰歲也。又五年,光廟登極,不無利見之想,而夜得一夢,方竭蹶中途,忽聞晏駕,因痛哭伏地不能起。覺而淚痕猶在面也。明日得報,遂有鼎湖之泣。異哉!上登極,餘三月抵都,補故官,時遼陽陷沒,洶洶惶惶,舉朝失措,而海內巖穴起廢之士,日漸以集,每朝會束手相嘆而已。六月有楚闈之役,一論遂犯深諱,禍自此種矣。壬戌十月九日,轉左春坊左贊善,往河南冊封建德藩。二月還里舍,棲遲者一年。甲子二月還報。及楊應山疏上,予適遣福唐。福唐曰:大洪這疏,亦太容易。彼其人於上前時有匡正。一日有飛鳥入宮,上秉梯手攖之,其人挽上衣不得,上有小璫賜緋。叱曰:此非汝分,雖賜不許穿,其認真如此。恐大洪疏行,難再得此小心勤慎之人在上左右。予曰:誰爲此說,以欺老師,可斬也。福唐色變。予出,其語聞於應山。應山頗憤,福唐間以書辯,未嘗詆大洪之短,而含怒於予。初,應山疏上,福唐亦密具一揭,以準其退歸,揭入,大拂內意,福唐懼,思有以自解,乃揚言此揭非我意,乃我門生所迫也。而流言自此起矣。且謂應山之疏,出於吾手,而忌者附會其說,益不可解。當左、魏之被言也,閒門閴寂,餘時時過慰之,趙、高、陳、楊、左、魏等之逐也,長班謂我勿送,我曰人被逐,我不送乎?明知爲詗者所得,予勿避也。南篆之推,有小璫到閣,厲聲曰:此人還留他送客。遂閣不下,越數日,請告,傳旨閒住,抵家而趙南星等十五人俱削籍提問追贓之旨下矣。辛壬之際,應山家居,見宮府可異,不勝憒惋。輒推案起曰:吾必請誅此奴,以報先帝。癸亥之出,託少子於其執友,御老母以行。然疏之上也,桐城實贊決之,而示幾微於我。我答非可草草,失擊內者只爭呼吸耳;一不中而禍隨之。況今日內無永、外無文襄,可幾幸乎?桐城默然。又三日,過應山,方注籍,心疑之,疏上,而逆知有今日也。何也?有代草之說,而安得免乎?未幾果,緹騎促公,加酷刑殺之。

周宗建

周宗建,字來玉,號季侯,吳江人。萬曆四十一年癸丑進士。初授武康知縣,升福建道御史,巡按湖廣,及公入臺即劾客氏。客睨魏而嘆,旁有聞者。拍手舞,謂生富貴乃在此,謀中之傳旨杖八十。壬戌秋,京師久旱,聖上祈禱,忽而雨繼以雹,人以聖德格天稱賀。公獨謂雨後大雹,殊屬災異,因疏魏忠賢目不識一丁,豈復諳其大義等語。忠賢大恨,於文華殿詈罵,摘一丁不識兩語囂詬。聲達御聽。初擬杖,葉向高婉解之。三擬杖,而三免。最後與郭鞏訐奏,復侵忠賢。是時,猶幸福清諸臣在事。止於奪俸,及其按楚,又劾馮銓之父馮盛明,銓甚恨焉。曹欽承乃銓之私人,亦璫之義子誣以無影之事,遂至詔獄。許顯純訊問,時棰楚較衆更毒,公偃臥不能出聲,前朝下獄,縉紳尚以優待,至此顯純坐鎮撫堂,張拳睜眼,以犬豕罵之。曰此時尚能說老爺不識一丁否?大獄既成,御史王心一詣朝房,以公議責銓,欲其開釋。銓聲色俱厲,曰宗建不宜言郭鞏通內。心一含淚而出。璫命釘以鐵釘,不死,復令着錦衣而以沸湯澆之,頃刻皮膚卷爛。赤肉滿身婉轉兩日而死,追贓數千,一貧如洗,府縣爲某立簿募緣,未了其半。思廟立,蠲其坐贓,仍給五百金,以昭憫卹,贈太僕寺卿,蔭子庭祚,入監讀書。

客、魏毒害諸妃

光宗選侍趙氏,與客、魏不協。矯旨賜死。裕妃張氏方娠,膺冊封禮,客氏譖於上,絕飲食,閉禳道中飢死。成妃李氏誕二公子而殤。先是,馮貴人勸上罷內操,客、魏惡之,矯旨賜死,成妃從容爲上言之,乃革封絕飲食。成妃鑑裕妃飢死,密儲飲食壁間,數日得不死。客、魏怒稍解,斥爲宮人。皇后張氏素精明,客、魏憚之,後方娠,客氏密佈心腹,宮人奉御無狀殞焉。又於上郊天之期,掩殺胡貴人,以暴疾聞。

魏忠賢怒張後

順天府丞劉志選劾後父張國紀,上下旨切責,後賢明,客氏忌之。上幸後宮,顧几上書一卷,問何書?後日,趙高傳也。上默然。忠賢怒,次日伏甲士於便殿上,搜得之,送廠衍。忠賢誣後父謀立信王,欲興大獄。王體幹曰:上凡事憒憒,獨於兄弟夫婦間不薄,脫有變,吾輩無類矣。忠賢懼,乃殺甲士以滅口。

異人歌

先是,天啓初年,有道人宿朝天宮,日歌市中曰:委鬼當朝立,茄花滿地紅。蓋指客、魏也。未幾其言果驗。

辛酉七年紀異

天啓元年辛酉二月初三日,遼東日暈,兩傍有耳如月狀,內紅白光燄閃爍,倏如玉環,其大竟天,並日暈形影如連環狀,如西南東北面,復各有形如日,但其色慘淡,如月之在寵。其日暈之上,大圈之中,約有光彩數十丈,青紅如虹狀。忽如人形,又似刀形、弓形者,二皆外向,與日光相背。自辰至午方散。翼日,淮徐地震,屋瓦皆動(見撫按疏)。

二月初一,鞏昌府會寧縣寡婦關氏,夜夢綠袍人借宿。次日家有黑牛產犢,遍身鱗甲,乃麟也。其聲與牛不似,至初三日沒。

二年壬戌九月二十二日,陝西臨洮地震,搖倒房屋,壓傷民命。

十月初九日午時,開封府禹州紫金裏,有大隗山離城四十里,有大鳥高六、七尺,渾身綠毛,頭上豎毛一撮,集於山,即有大小羣鳥不計其數俱來相隨。四面旅繞,東西佔三里長,南北一山遍集。十二日申時飛去。各鳥仍隨之,人俱指是鳳皇。

三年癸亥四月初六日,雲南洱海衛地震三次,初七、十二日,復大震三次如雷。房舍俱倒,大理府亦然。北來南去,有聲如吼。時旱魃爲災。十二月乙丑二十二日丁未申時,應天府地震,聲如巨雷,兩個時方止。常鎮揚泰州俱然,搖倒民房無數,壓死多命。

陝西鳳縣山村,有能飛大鼠食五穀,狀若捕雞。黑色,自首至尾約長一尺八寸,橫闊一尺,兩旁肉翅,腹下無足;足在肉翅之四角,前瓜止有四,後瓜趾有五。毛乃細軟深長,若鹿之黃黑色。尾甚豐大。人逐之,其去甚速。若覺能飛,特不甚高。破其腹,黍粟谷豆飽滿幾有一升,重三斤。

四年甲子二月二十八日,天黃日淡無光,次日亦然。見日旁有黑日蕩磨。是晚聞空中叫嗥如千軍萬馬突臨之狀,又若萬砲競放,聲震天地,舉邑驚惶。時從蘇州至嘉興海鹽,其聲更甚,過海南去,人云天愁。

二月三十日巳時,北京地震,自西北至東南,有聲如雷,未、申時又震二次。六月初五日,保定各州縣地震有聲如雷,城牆傾倒,打死人口無數。

三月初四日,延綏榆林衛生一豬,一頭二身,二尾八足。因查晉元帝建武二年,一豕八足,有劉隗之變。

六年六月初五日四鼓,廣昌縣地震,搖倒城牆,開三大縫,有大小妖魔,日夜爲祟,民心驚怖。縣令請僧道百人設醮於關帝、城隍諸廟,旬日漸息(易州道揭)。

六月初五日,時大同府地震如雷,從西北起至東南去,渾源州等處亦然,城牆俱倒,壓死甚衆。

朝天宮向自鎖閉,不爇香火。六月二十一日,丑時,忽聞有聲,烈燄沖天,紅光映地,遙望紫衣神排空而起,大殿及金剛殿周匝火起,凡燒一百十一間。

六月二十八日至閏六月初三日,北京大雨傾盆,城中水長六尺,屋屋倒塌,壓死人口甚多。又良鄉縣盡夜陰雨,數日不止。至初一日半夜,水由城西門灌入,倉谷漂流,田禾衝入江內,屍橫遍野。又武清東安大興諸縣,似大雨數日,禾盡淹沒(順天府尹疏)。八月朔,江南有拔木之風,古今少見。

十一月十八日午時,南京陵寢地震。二十五日寧夏地震。六月、九月俱震,半年三震。

七年丁卯正月十八日卯時,京師地震,有聲起自西南,以至東北,房屋傾倒,傷人無數。

四月皇陵失火,延燒四十餘里,陵上樹木焚盡無遺。

丙寅五月初六紀異(北京天變邸抄)

天啓丙寅五月初六日巳時,天色皎潔,忽有聲如吼,從東北方,漸至京城西南角。灰氣湧起,屋宇動盪,須臾大震一聲,天崩地塌,昏黑如夜,萬室平沈。東自順城門大街,北至刑部街長三四里,周圍十三里,盡爲虀粉,屋數萬間,人二萬餘;王恭廠一帶,糜爛尤甚。偃屍層疊,穢氣熏天,瓦礫盈空而下,無從辨別。衙道門戶,震聲南由河西務,東自通州,北自密雲、昌平、告變相同。城中屋宇無不震烈,舉國狂奔。象房傾圮,象俱逸出。遙望雲氣,有如亂絲者,有如五色者,有如靈芝黑色者,沖天而起,經時方散。

欽天監周司歷奏曰:五月初六巳時,地鳴聲如霹靂,從東北艮位上來行至西南方。有云氣障天,良久散。佔曰:地鳴者,天下起兵相攻,婦寺大亂。又曰:地中洶洶有聲,是謂兇象,其地有殃。地中有聲混混,其邑必亡。魏忠賢謂妖言惑衆,杖一百乃死。

後宰門火,神廟棟宇巍煥,初六日早,守門內侍忽聞音樂之聲,一番粗樂過,又一番細樂,如此三疊,衆內侍驚怪巡緝,其聲出自廟中,方推殿門入,忽見有物如紅球,從殿中滾出,騰空而上,俄東城震聲發矣。

哈達門火神廟,廟祝見火神支颯颯行動,勢將下殿,忙拈香跪告曰:火神老爺,外邊天旱,切不可走動。火神舉足欲出,廟祝哀哭抱住。方在推阻間,而震聲旋舉矣。

皇上此時方在幹清宮進膳,殿震,急奔交泰殿,內侍俱不及隨。止一近侍掖之而行。建極殿檻鴛瓦飛墮,此近侍腦裂,而幹清宮御座御案俱翻倒。異矣哉。

紹興周吏目弟到京纔兩日,從蔡市口遇六人,拜揖尚未完,頭忽飛去,其六人無恙。

一部官家眷,因天黑地動,椅桌傾翻,妻妾仆地,亂相擊觸,逾時天漸明俱蓬跣泥面,若病若鬼。

大殿做工之人,因是震而墜下者約二千人,俱成肉袋。

郎中潘雲翼母居後房,雷火時抱一銅佛跪於中庭,其房瓦不動,得生。前房十妾俱壓重土之下。頌天臚筆雲:抱佛者雲翼之妻,非母也。

北城察院此日進衙門,馬上仰面見一神人,赤冠赤發,持劍坐一麒麟,近在頭上,大驚,墮馬傷額,方在喧嚷間,東城忽震。

初六日五鼓,時東城有一赤腳僧,沿街大呼白:快走!快走!

所傷男婦,俱赤體寸絲不掛,不知何故?有一長班於響之時,騣帽衣褲鞋襪,一霎俱無。

都城隍廟中初五夜,道士聞殿中喧嚷叫呼,絕似唱名之聲。

初六日,王恭廠一小太監,早至廠見團團軍馬,圍住聽得內適內來,一個縛一個,監奔歸響聲震起。

五月朔,山東濟南知府往城隍廟行香,及門官吏輿從俱各昏迷,有一皁隸之妻來看其夫,見其前夫死已多年,乃在廟管門,前夫曰:廟裏進去不得,天下城隍在此造冊。

四月二十七日午後,有云氣似旗,又似關刀,見在東北角上,其長亙天,光彩初白色,後變紅紫,經時而滅。

五月初三日,又見於北方,形如縧,其色紅赤。初四日,又見類如意,其色黑。佔者曰:此太白蚩尤旗之變幻,總一物也。

長安街空中飛墮人頭,或眉毛和鼻或連一額,紛紛而下,大木飛至密雲,駙馬街,有大石獅子,重五千斤。數百人移之不動,從空飛出順城門外。

震崩後,有報紅細絲衣等俱飄至西山,大半掛於樹梢。昌平州教場中衣服成堆,首飾銀錢器皿,無所不有。戶部張鳳達使長班往驗,果然。

予聞宰相顧秉謙妾,單褲走出街心,顧歸見之,赤身跣足扶歸,餘人俱陷地中,不知蹤跡甚衆。又聞馮銓妻坐轎中被風吹去落下,止剩赤身而已。又石忽入雲霄,磨轉不下,非常怪異,筆難盡述。嗚呼!熹廟登極以來,天災地變,物怪人妖,無不疊見,未有若斯之甚者。思廟十七載之大飢大寇,以迄於亡,已於是乎兆之矣。而舉朝若在醉夢中,真可三嘆。

傳國璽出

天啓四年甲子九月初四日辰時,彰德府臨漳縣鄉民邢一泰,經本縣務本莊東磁州八里漳河西畔,耕地忽風火起,旋轉半晌,隨見河崖灘塌,聲震如雷。祥光圍繞,直騰而上。一泰就而視之,閃出黃白色物一塊,大如鬥,視有篆文,不能辨識,隨報本邑生員王思桓、王燦同視,粹爲至寶不敢隱匿,呈知縣何可及當堂淨拭,見其晶潔異常,光燦陸離,龍紐鬥形,方各四寸厚三寸,重一百一十餘兩,其篆文日「受命於天,既壽永昌」,覽讀駭異。即設香案叩拜,兩院具疏,恭進朝廷。

大清朝改元

大清朝改元天聰元年,即天啓七年也,凡在十年,至崇禎九年丙子止。

第三卷

天啓七年丁卯八月至十二月

信王登極(天啓二年九月二十二日封信王)

御諱由檢,萬曆三十八年庚戌十二月生,光宗第五子熹宗嫡弟,初封信王。天啓六年,王年十七矣。魏忠賢欲封國以遠之,勸熹宗命王出府成婚。六月,選中大興縣民周奎女,年十六歲,三月二十八日子時生,閏六月欽天監奏信王婚禮,擇十一月二十五日卯時搬移。十二月初十日午時尚冠。十六日納徵發冊。二十二日安牀。明年正月二十七日開面。二月初三卯時親迎,即所娶殉節聖母也。丁卬八月十八日,熹宗疾篤,內諭奉聖夫人客氏,子侯國興,擬封伯爵,即行具奏。十九日,魏忠賢與羣臣議垂簾居攝,宰相施鳳來曰:居攝遠不可考,且學他不得。忠賢不悅而罷。諸臣請信王入視疾。二十二日,熹宗病革。召王入諭,以當爲堯舜之君,善事中宮,及委用忠賢。王遜謝而出。申時熹宗崩,首相施鳳來、張立極、英國公張惟賢等具牋往信府勸進。忠賢結信藩舊監徐應元,遂自請王入。王心危甚,袖食物以入,羣臣聞之,鹹欲奔入。至殿門,宦者不納。是夜王秉燭獨坐。夜分,有閹攜劍過,王佯取視,留置几上。許給以價,聞巡邏聲,勞苦之。命左右給酒食,歡聲如雷。二十四日丁巳,即皇帝位於中極殿,受百官朝賀。朝時天忽鳴,詔以明年戊辰改元崇禎。自洪武至帝,凡十有六君雲。

客氏出宮

九月時聖衷淵穆,外廷觀望,魏忠賢內不自安,因乞辭位,上不許。但命奉聖夫人客氏出外宅,初魏忠賢肆惡,如危中宮,害裕妃、成妃,用王體幹,殺王安等,皆客氏成之也。客氏在宮中乘小轎,內官負之,儼然自視爲熹廟八母之一。誕日,熹廟必臨幸,升座勸飲,賞賚無算。往私宅,內侍王朝忠等數十人,着紅前驅,乘輿至幹清宮,亦不下。呼殿侍從之盛,不減聖駕。夜出燈炬簇擁,有如白晝。衣服鮮華,儼若神仙,到私宅升廳事,自管事至近侍挨次叩頭,呼老祖太太千歲之聲,喧闃震天。熹廟既崩,上命歸私第,客氏五更衰服赴梓宮前,出一小函,用黃龍袱包裹,皆熹廟胎髮痘痂,及累年剃髮落齒指甲等,痛哭焚化而去。

陸萬齡下獄

初熹宗時,監生陸萬齡請祠魏忠賢於國學之傍,謂孔子作春秋,而忠賢作要典,孔子誅少正卯,而忠賢誅東林也。許之。或謂恐聖駕幸學不便乃已。至是,國子監司業朱三俊,劾監生陵萬齡、曹代請祠魏忠賢國學罪,有旨下陸、曹於獄。魏忠賢懼,因乞止建祠。上優答之。前賜額如故。餘俱罷止。時有監生張某欲上疏請忠賢與孔子並尊,入國學,稱見子路擊之。遽殂。一日,上見惡生李暎日比忠賢爲周公疏,即逮問。時江西某官猶不識時,務欲建隆德祠以頌忠賢功,忠賢大懼,即奏將造祠錢糧解充遼餉,上允之。

崔呈秀回籍

十月,上神明默操,宣州捷之,猶敘功加蔭寧國公魏良卿、安平伯魏鵬,鐵券成,猶命給之,既而楊維垣疏崔呈秀,借廠臣行私。乞正兩觀之誅,主事陸澄源亦參崔呈秀,奪情爲安,忍於無親。御史賈維春亦參崔呈秀,說事賣官,娶娼宣淫,但知有官,不知有母。三綱廢弛,人禽不辨,方有旨令回籍守制。

錢元愨參魏忠賢(十月二十五日)

吏部主事錢元愨,疏參魏忠賢曰:稱功頌德,遍於天下勝於王莽之妄行符命;列爵五等,畀於乳臭,勝於梁冀之一門五侯;遍列私人,分置要津,勝於王衍之狡兔三窟;輿金輦寶,藏積肅寧,勝於董卓之郿塢私藏;動輒稱旨,鉗制百僚,勝於趙高之指鹿爲馬;誅鋤善類,元氣傷殘,勝於節甫之鉤黨迎衆;陰養死士,陳兵自衛,勝於桓溫之複壁置人;廣開告訐,道路側目,勝於則天朝之羅織忠良。種種罪惡,萬剮不足以盡其辜,或念先朝遺奴,貸以不死,勒歸私第。魏良卿等,速令解組歸鄉。以告訐獲賞之張體幹、夫頭乘轎之張凌雲、委官開棍之陳大用、長兒田爾耕、契友白太始、龔翼明等,或行誅戮,或行黜放,庶幾朝廷肅清,海內允服。疏奏,上批該衙門知道。忠賢懼,其黨吳淳夫、李夔龍、由吉、阮大鋮、田爾耕、許顯純、崔應元、楊寰凡掛彈章者,俱自除求罷,上鹹準回籍。

錢嘉徵參忠賢十大罪(十月二十六)

嘉興縣貢生錢嘉徵,參魏忠聖十大罪。一曰並帝。羣臣上疏,必歸功廠臣,竟以忠賢上配先帝。二曰蔑後。羅織皇親,幾危中官。三曰弄兵。廣招無籍,興建內操。四曰無君。軍國大事,一手障天。五曰剋剝。新封三藩。不及福藩之一。忠賢封公,膏腴萬頃。六曰無聖。敢以刀鋸刑餘,擬配俎豆。七日濫爵。公然襲上公之封,靦不知省。八曰濫冒武功。武臣出死力以捍圉,忠賢居樽俎以冒賞。九曰建生祠,一祠之建不下五萬,豈士民之樂輸。十曰通關節。乾兒崔呈秀,孽子崔鐸,貼出之文,復登賢書。種種叛逆,罄竹難書,萬剮不盡。上頷之。魏忠賢不勝其憤。哭訴於上。上命內侍讀疏,使跪聽之。忠賢震恐喪魄應山一疏,璫罪大着,然罹慘禍以後,無敢有發其奸者矣,至是而元愨首參其罪,嘉徵歷暴其惡,使逆賢無逃躲處。真膽識雙絕,可與大洪疏並垂千古(庚戌二月十九日用賓雨窗評)。

魏忠賢謫鳳陽(十一月事)

逆賢知敗,疏辭印務,上準閒住,遂奪司禮及廠印,發白虎殿守靈。後數日,疏辭公侯伯三爵,上準改,又疏繳進誥券田宅,着吏、戶、工三部查收。禮科吳宏業、戶部主事劉鼎卿、刑部員外史躬盛、御史安伸、龔萃肅、副史潘曾紘,紛紛上疏。或攻崔呈秀,田爾耕;或攻許顯純、倪文煥、阮大鉞;或攻操江劉志選、兵侍潘汝禎等,俱干連魏逆雲。此輩是鷹犬,忠賢是發縱,上俱不發票,將疏留中,密詢宮府,查彼過惡,凡逼死貴人擅削成妃,甚至動搖中宮,事事有據,又參閱奏章,削奪大臣,黜逐言官,縱容校尉,到處拿人,監斃忠良無數。又分佈心腹,掌握兵柄,結交文武,把持津要,假拿奸細,搜剔富戶,追比官贓入己。又熹宗病篤,假傳旨廕客氏,升大僚等,莫不是實。上震怒。批雲:崔呈秀着九卿會勘,魏忠賢着內官劉應選、鄭康升押發鳳陽看守皇陵,籍其家。徐應元爲忠賢分解。上罵曰:奴儕與奸臣相通,笞一百棍,發南京去。忠賢遂將珍寶四十輛、馬千匹、壯士八百行,通政使楊紹震劾逆賢在途擁兵云云。乞早肆諸市朝。疏奏,上即傳旨兵部雲:朕臨御以來,深思治理,乃有逆黨魏忠賢擅竊國柄,奸盜內帑,誣陷忠良,草菅多命,狠如狼虎,本當肆市,以雪象冤,姑從輕降發鳳陽,豈巨惡不思自改,致將素畜亡命之徒,身帶凶刃,環擁隨護,勢若叛然,朕心甚惡,着錦衣衛差的當官旗前去扭解,押赴彼處交割,其經過地方,着該撫按等官,多撥官兵,沿途護送,所有跟隨羣奸,即時擒拿具奏,毋得縱容遺患。若有疏虞,罪有所歸,爾兵部馬上差官星速傳示各該衙門。欽此。

魏忠賢自縊

兵部聞旨,即差千戶吳國安,前去扭解魏忠賢,至新店,距阜城縣二十里,密得李永貞飛報,知不免,晚至縣,宿尤克簡家。時有京師白書生,作掛枝兒在外廂唱徹五更,形其昔時豪勢,今日淒涼,言言譏刺,忠賢聞之,益悽悶,遂與李朝欽縊死。劉應選晨起見之大懼,與心腹至忠賢臥室,收取金寶,佯呼雲:忠賢走矣。我去追耳,遂南馳。鄭康升宿袁光燦家,驚起,報於縣,申文上司,將車輛寄庫,隨人寄監,上籍其家,焚刑具,時璫勢甚熾,外廷洶洶,慮有他變,上不動聲色,神明獨運,無一人之助,而誅逐元兇,再安社稷,天下翕然,誦聖智焉。予聞上始登極,問羣臣曰:堯與舜孰賢?羣臣對曰:堯善。上曰:不如舜,能誅四凶,意指魏閹也。

張瑞圖回籍

十二月,法司追論魏忠賢等罪,上命磔忠賢屍於河間。一日,上至贓罰庫,見逆賢珍寶。嘆曰:天下脂膏,被奴刻剝殆盡,忽顧金字賀屏,乃次相張瑞圖親筆,上大怒,即着回籍。

誅崔呈秀

時崔呈秀在蘇州,一閉目即見受刑諸臣,忽報會勘,知不免。與寵妾蕭靈犀,痛飲自縊。五十七歲矣。靈犀亦伏劍死。家貲籍沒,呈秀斬首。

樵史載呈:秀自縊在十月初四日,或奉旨斬於薊州,在十二月也。鍾秀弟凝秀,浙江總兵,子鐸文,僅五篇即中。

姚士慎參田、許

大理寺卿姚士慎等,奏曰:田爾耕掌錦衣衛,許顯純掌鎮撫司,逆賢草菅人命,皆出兩人之手云云。上即着原藉監候處決,已而伏誅,籍其家,天下快之。李永貞斬,劉若愚長系。

掠死客氏

上命太監王文政,嚴訊客氏,得宮人任身者八人,蓋其出入掖庭,多攜侍媵,謀爲呂不韋、李園故事也。上大怒,立命赴浣衣局掠死,子侯國興等,俱伏誅。

聞香心動

上御便殿閱章奏,聞香心動,詰近侍何來,對以宮中舊方。上叱令毀之。勿復進,因太息曰:皇考、皇兄,皆爲此誤也。

附記:一夕上與詞臣論治,更餘未退,上忽起,命內監秉燭繞行,遍閱壁隅,寂無所見。上既不言,羣臣復不敢請,已而遙見殿角火星微耀,立命毀壁入視,見一小璫,持香端坐於內,詢之,乃魏逆所使也。以上勤於政事,故爇此香,使欲心頓起耳。上曰:吾方靜攝,而心忽動,固疑有是。命去之。

上初立,魏逆進國色四人,欲不受,恐致疑,遂納之入宮。遍索其體,虛無他物。止帶端各佩香丸一粒,大如黍子,名迷魂香,一觸之,魂即爲之迷矣。上命勿進。

二事皆魏閹蠱惑君心之計,自古人主與賢士大夫接則聞正言,見正事,君德有成,一入深宮,即與婦寺相狎矣,既耽聲色,朝臣日疏,內豎肆虐,往往由此。

贈謚諸臣

羣臣奏曰:楊漣之死,爲參逆賢二十四罪;繆昌期之死,爲代楊漣刪潤本稿;萬燝爲劾忠賢;李應升爲申救萬燝,及阻忠賢陵工敘功;魏大中不肯與魏廣微通譜;周順昌爲魏大中寄子,左光斗、袁化中、周朝瑞等俱不附逆;高攀高爲劾崔呈秀;夏之令爲奸細傳孟春事,與賢忤;蘇繼歐因送飯楊漣,又與崔呈秀有隙;周起元爲與織造大監,爭論同知楊姜,因波及黃尊素受害。各官俱無辜屈死,遂各贈謚及雲。

廷推六相

十一月,廷推閣員,以錢龍錫、楊景辰、來宗道、李標、周道登、劉鴻訓爲大學士,入閣辦事。

第四卷

崇禎元年戊辰

思宗烈皇帝

思宗,光宗之子,熹宗之弟也。丁卯八月即位,戊辰,改元崇禎。自太祖戊申建元洪武,迄今戊辰,共二百六十載。帝在位十七年,甲申之變,以身殉國,宏光朝禮部尚書顧錫疇議謚廟號思宗烈皇帝,周皇后爲孝節皇后。忻城伯趙之龍言思非美字。乙酉二月,禮臣管紹甯請改謚毅宗烈皇帝。大清朝攝政王入燕,命明之詞臣中允李明睿議謚號。明睿謚帝爲懷宗端皇帝,周皇后爲烈皇后。故大清紀則稱懷宗,從時憲也。而草野無知,或稱思宗,又簡稱毅宗者,傳舊聞也。顧錫疇,蘇之崑山人;管紹甯,常之武進人;李明睿,江右南昌人。

按謚法:慈仁短折曰懷,昔劉聰寇陷洛陽,執晉懷帝殺之,年甫三十。宋端宗爲元兵所迫,崩於碙州,年僅十一。是懷與端,俱非美字。先帝以身殉社稷,大義也。攝政王入京,首命議謚,尊帝之意可知,而明睿以明之舊臣,素膺寵渥,不以美謚加帝,而稱以懷端,是視帝與青衣天子及夭折童子等耳。而遺聞猶謂其公忠鍊達,過矣。

予思太祖戊申建元,思廟戊辰改元,止於甲申。是戊起而申止也。明之大統,始於戊申,亦終於戊申,豈非數歟!

倪元璐論東林

倪元璐,字鴻寶,上虞人。天啓二年壬戌進士,授庶吉士。思宗文爲翰林編修。元年正月上言略雲:凡攻崔、魏者,必引東林爲併案。夫以東林爲邪黨,將復以何名加崔、魏?崔、魏而既邪黨矣,向之首劾忠賢,重論呈秀者,又邪黨乎?夫東林,亦天下之才藪也。但或繩人過刻,持論太深,謂非中行則可,謂非狂猖則不可。議者能以忠厚之心,曲原此輩,而獨持已甚之論,苛責吾徒,臣所謂方隅未化者此也。韓爌清忠有執,上所鑑知,而廷議殊有異同。詞臣文震孟,正學強骨,二月居官,昌言獲罪,今起用之旨再下,謬悠之談日甚。臣所謂正氣未伸者此也。總之,臣論不主調停,而主別白,不爭二臣之用不用,而爭一日之是非。至海內講學書院,凡經逆璫矯旨拆毀者,並宜葺復。上曰:朕屢旨起廢,務秉虛公,有何方隅未化,正氣未伸,惟各書院不得倡言創復,以滋紛擾。

瞿式耜六不平

瞿式耜,字稼軒,號起田,常熟人。會元景淳之孫也。萬曆四十四年丙辰進士,授永豐知縣,調江陵令,行取考選,授戶科給事中。感時事,上六不平。疏曰:如張差一案,主風顛者,雖爲仰承慈孝之深衷,然主挺擊者,亦未始非保護東宮之至意。千金之子,突有無知執械闖入內室,爲紀綱者,尚當執而問之,禁中何地,任妄男子作此舉動,而一昧以風顛二字抹之,乃慈寧召見,劉光復以半吞半吐之詞,跡涉唐突,以致觸忌幽囚,今既追錄其忠,贈卹祭葬,頻頻有加矣,而赤心調護東宮之王之採,無望贈卹殊恩,並復官而靳之,至今藳葬城外,遺骨不能還鄉,恐先帝有靈,當自憐之,千秋有史,當自白之。臣之所謂不平者一也。紅丸一案,主弒逆之說者,固屬偏見,然先帝聖躬,委頓至此,豈臣子嘗試邀功之日,彼崔文升、李可灼不加一僇,則亦幸矣,乃優旨批答,放歸原籍,揚揚晝錦,即今聖明在御,褒忠殛佞,千古一時,彼嫉惡防奸之孫慎行,尚推敲啓事,不遺餘力,而幺幺可灼,先登訪冊,儼然與廢棄諸賢並列,何以服天下之人心乎?臣之所謂不平者二也。移宮一案,在楊漣、左光斗一時激烈微過,或不能解於居功迫上之疑,然一腔擁護,先帝爲心,亦未始非杜漸防微深意。賈繼春之持論,自是移宮後一截處分,以補楊漣說之未盡,非相反也,今必欲以移宮一議爲漣罪案,何居乎?漣幸而有擊璫二十四罪之疏,不能沒其除奸大功,贈卹不得不從優耳。使果如諸臣一偏之見,不將與王之採、孫慎行同其沈抑乎?臣之所謂不平者三也。封疆爲重,彼失事者罪撫無逃矣,乃熊廷弼梟首西市,且傳首九邊,而三路喪師之楊鎬,與擅離信地之王化貞,竟逍遙福堂,甚且有以化貞登薦牘者,又何以服廷弼之心。並何以服天下人之心平?人皆知廷弼以門戶殺,非以封疆殺,而究竟無人敢訟言之者,使服辜者服辜,而漏網者漏網,將來何以嚴邊臣失事之禁乎?臣之所謂不平者四也。楊、左與王安聲息相通,誠不知有無,然其主意無非羽翼先帝;神祖升遐之日。使倥傯之中,大權不至旁竊,宗社安於泰山,初非與安有交結之情,如崔呈秀黨附魏忠賢,爲不解之誼也。乃今動輒以王、楊、崔、魏爲對案,無論楊不可與崔對,即王亦豈可與魏對?又以楊、左交結王安,與崔呈秀交結魏忠賢同類並稱,凡有心知,熟不痛之?今即贈蔭卹錄,恩典無所不至然以一片血忠,被此惡名,能無欽恨於九泉乎?臣之所謂不平者五也。大臣者,小臣之綱也。而宰相又爲諸大臣之綱。曏者阿黨取容,權璫作勢,已多次第伏法,然大者卿貳,小者臺郎,彼見巍巍政府,甘作乾兒,誰不惴惴身家,自捐名節。令五虎輩雖罪未盡,贓未籍沒,人心猶有餘憾,然亦既顯暴具罪狀於天下矣,彼造意主謀,無毒不具之魏廣微,固寵遂羶,無醜不備之顧秉謙,與夫媚璫而反取厭之馮銓璫敗而猶彌縫之黃立極,顧乃死不僇屍,生不褫奪,竊恩綸而誇奕世,擁富貴以樂餘年,其何以爲大臣黨閹之戒乎?臣之所謂不平者六也。方今公道昭明,已無閉鬱偏枯之病。而或鉅奸藏鋒於脫網,或幽貞抱泣於向隅。或薰蕕蒼素,一時尚多訛亂之言;或黜陟斧鉞,四海未盡澄清之望。有一於此,俱非蕩平。臣是以不避恩仇、不顧鼎鑊,直陳其原委。

韓一良論賄賂

六月,戶科給事韓一良上言,皇上諭羣臣有文官不愛錢之語,然今之世,何處非用錢之地,何官非愛錢之人,向以錢進,安得不以錢償。臣起縣官,居言路,以官言之,則縣官行賄之首,而給事納賄之魁。今俱咎守令之不廉。然守令亦安得廉,俸薪幾何,上司督取不曰無礙官銀。則曰未完紙贖,衝途過客,動有書儀,考滿朝覲,不下三四千金,而欲守令之廉得乎?上嘉納之。尋擢右僉都御史。

劉宗周論近功小利

九月辛亥順天府尹劉宗周上言,陛下勵精求治,宵旰非寧,朝令夕考,庶幾太平之致。然程效太急,不免見小利而慕近功。今日所汲汲乎近功者,非遼事乎,當此三空四盡之日,竭天下之力,以養飢軍。而軍愈驕;聚天下之軍,以冀一戰,而戰無日;此計之左也。今日所規於小利者,非理財一事乎?有司以掊克爲循良,而撫字之政絕;上官以催徵爲考課,而黜陟之法亡;赤子無寧歲矣。頃者嚴賊吏之誅,自執政以下,坐重典者十餘人,然貪風不盡者,皆言利有以啓之也。其後國事決裂,盡如宗周言。宗周,字啓東。紹興山陰人,學者稱爲念臺先生。萬曆二十九年辛丑進士。

溫體仁參錢謙益

十一月,上御暖閣,召問溫體仁參錢謙益浙闈關節之事。先是,有旨會推枚卜,錢謙益名列第二,而溫體仁不與。體仁因參謙益,受田千秋數千金之賄,以一朝平步上青天爲關節。取中之,結黨欺君,故上召對詰問。體仁與謙益質辯不已。上問諸臣。周延儒對曰:田千秋關節是真。輔臣錢龍錫等對曰:關節實與錢謙益無干。上曰:關節既真,他爲主考,如何說不是他。遂命擬旨。錢謙益既有物議,回籍聽勘。田千秋下法司再問,科臣章允儒辯體仁以黨字加諸臣。是從來小人害君子榜樣。上怒其胡扯,着錦衣衛拿下。

袁崇煥陛見

先是崇煥在寧遠專主款。六年十月。遣喇嘛僧鎦南木座等往大清軍中唁,問意欲議和。僧回,上詔曰:喇嘛請勸之書詐也。宜整以備之。無爲遜言所愚。七年二月,崇煥奏敵使恭順求款。上亦謂誠僞未可信。七月。崇煥以主偵敵之說,物議紛紛。遂以病乞歸。故和議未就。及思宗元年七月癸酉,召崇煥於平臺,慰勞甚至。問邊關何日可定?

崇煥應曰臣請五年爲陛下肅清邊陲。上曰:五年滅敵,朕不吝封侯之賞。時四輔臣錢龍錫等侍立。俱奏曰:崇煥肝膽、意氣、識見、方略,種種可嘉,真奇男子也。上悅。賜茶果瓜餅而退,煥出,朝臣問五年之期,當有定算否?煥曰:上期望甚迫,故以五年慰聖心。識者曰:主上英明,後且按期責效,崇煥不旋踵矣。時期議憂毛文龍難馭,大學士錢龍錫,過崇煥語及之,遂定計出,癸未賜崇煥尚方劍。先是降將李永芳,獻策於大清主曰:兵入中國,恐文龍截後,須通書崇煥,使殺文龍,佯許還遼。大清主從之。崇煥答書密允,復以告病回籍,乃寢。至是,再任,思殺文龍,則遼可得。因奏減島糧兵變可圖,遂減八萬,止解二萬八千,後竟不解。時屯田主事徐爾一在籍嘆曰:遼左興師十載,任東事者,如經略楊鎬則喪師,袁應泰則陷城,熊廷弼則敗逃,巡撫王化貞則失機,總兵劉綎則陣亡,馬林則挫鋒,其餘不可勝述,而投降者,亦不知幾許,未有如毛師開鎮九年,護持兩國,復城獻俘者,而廟堂諸臣,反生異議,裁減軍餉,軍餉一減,則將士灰心矣。遂上疏,竟不省。

毛文龍鴨綠江之捷

崇禎元年,大清朝五王、六王及劉愛塔率兵二萬自鎮江至,欲報義州之役。文龍以八千人與部下十將御之,愛塔以四百騎戰敗,降文龍。大清因是密通書崇煥,訂前約,圖文龍,崇煥信之。

清兵屯錦州塞

二月,清兵屯錦州塞,以都令爲鄉導,攻克拱兔男青把都板城,盡有其地產,青把都遁免。

大清收諸部落

初廣寧塞外,有炒化、暖兔、貴英諸部,薊鎮三協,有三十六家守門。諸部皆受賞。至是中外迎上旨,並革其賞。諸部鬨然。會塞外飢請賑,上堅不予。於是東邊諸部落,羣起揚去。大清遂盡收屬建州,而邊事不可爲矣。此元年七月也。

寧遠軍譁

元年七月甲申,遼東寧遠軍,以軍糧四月不得,大譁。執巡撫畢自肅、總兵朱梅、推官蘇涵,置譙樓上,棰擊交下,括賞金得二萬。不厭,遂借商民得五萬。自肅草奏引罷,走中左所自經。袁崇煥至,宥首惡,捕其黨斬十六人。

初,自肅奏請,而戶部不發,則罪不在自肅,而在戶部明矣。至崇煥斬其黨,而宥首惡,顛倒如此,安得不啓奸人之心乎?宜不越三月,有錦州之譁也。

錦州軍譁

冬十月己丑,朱由檢召羣臣於文華殿,以錦州軍譁、袁崇煥請餉疏示閣臣,曰:「崇煥前雲汰兵減額,今何仍也?」王在晉曰:「減汰當自來歲始。」周延儒曰:「關門昔年防敵,今日防兵。前寧遠譁,朝廷即餉之,又錦州焉。各邊尤而效之,未知其極!今雖予之,當益思經久之策。」朱由檢稱善,尋下畢自嚴於獄,削前戶部侍郎王家禎籍。

錢文俊激變

流賊所由起,大約有六:叛卒、逃卒、驛卒、飢民、難民、響馬是也。天下形勢莫強於秦,秦地山高土厚,其民多膂力。,好勇敢鬥,故六者之亂,亦始於此,而卒以亡天下。

崇禎初,陝西西安府長安縣富林村,有富室錢之驥子文俊,用賄入庠,險惡營利,僮僕恣橫,通邑恨之。

時鎮守省城總兵官王國興,招家丁五百人,內有吳榮、賈奇、李興、張文等,素無賴,貸文俊銀九兩,已償利八兩,止負本銀。文俊屢索,吳等竟無償。

頃之,聞總戎發糧,遣七人覓吳、賈等,詈而毆之,擁之行府前。諸兵俱忿,追奪而還,錢僕被毆垂斃。文俊白於王國興曰:「吳榮四人貸銀四十七兩,本利不償,擊僮將斃,乞總檯明斷。」

王國興曰:「家丁甚貧,兄何慨借多金?此言無據,本府修書學院,公斷方明。」

錢文俊恐,賄以三十金。

王國興各拘四人庭訊,吳榮曰:「止負九兩,寧有四十七兩乎?」

錢文俊持前說,王國興各笞三十,擬徒,下獄追比,衆兵怒。

已而錢僕死者三人,錢文俊馳院控理,兵衆譁,擁署前。邢兵憲詢所由,兵竟不白,直前欲殺錢文俊。邢兵憲大怒曰:「有理當辯,奈何聚衆鬧公庭!」即擒數十人笞之,悉下之獄。

衆兵將劫獄,入白王國興,王國興止之。

王國興進見邢,備言軍心欲變,請貰其罪。時重文輕武,總戎秩雖高,自文臣視之,猶藐如也。邢兵憲謂王國興曰:「汝縱家丁反,予將奏汝,此罪非輕!」

王國興懼而謝曰:「下官瀆犯。」辭出。

諸兵皆憤,入獄劫吳榮四人去,遂殺錢文俊全家,毀掠室廬。復入察院獄中,劫出衆家丁。

邢兵憲知事急,出諭招撫,諸兵見而毀之,遂肆殺掠,各官逃匿。

時兵僅數百人,而飢民及無賴附之者,即有萬計,出城結營東山,推才勇十人爲頭目。

第一闖王高迎祥、第二混天王、第三掃地王、第四整世王、第五塌天王劉國能、第六混世王、第七過天星張五、第八滿天星、第九曹操王羅汝才、第十老馬守應。焚殺淫掠,殆無虛日,所至之地,人物一空,此爲流賊之始。

漢南盜起

十月,漢南盜四百餘人,自咸陽兩當薄略陽,引土賊三千餘人入略陽,逼漢中等處。

白水盜王二

十一月,延綏飢,土府谷民王嘉胤倡亂,飢民附之。時白水縣盜王二等,合山西逃兵,掠蒲城、韓城之孝童、淄川鎮。

時承平久,猝被兵,人無固志。

陝西巡撫胡廷宴,庸而,惡聞賊警,杖各縣報者,曰:「此飢民也,掠至明春後自定耳!」於是有司不敢聞。

盜偵知之,益肆,遂劫宜君縣獄,北合嘉胤五六千人,聚延鹿之黃龍山。

誌異

三月二十日辛已昩爽,陝西天赤如血,射牖隙皆赤。

五月,西安府城夜墜火數十,大如碾,次如鬥。

時出入民舍,民各禳之,不爲災。

浙江水災

溫體仁奏曰:「職鄉浙江杭、嘉、湖、寧、詔、臺、嚴七府,自先年七月二十三等日,龍鬥海嘯,風雨颷至,波浪翻空,飄瓦飛礫,拔木掩棟,勢若千軍之沓至,聲如萬鼓之齊鳴。火光燭天,凡七畫夜。沿海居民及低潌近水之處,男女老幼淹沒飄流,總計十餘萬。或抱石屍沈,或觸木屍碎,或手足交牽而下,或廬舍相蔽而來,或婦不知夫,或母不知子,或一族三百餘口褞褓不留,或一村數百餘家煙火俱絕。海塘盡潰,一望洪流,舟航遍乎陸地,魚鰲遊於人家。米價騰貴,奸民乘間爲盜,父老皆雲二百餘年未有之變。」

第五卷

崇禎二年已巳

劉懋請裁驛遞(懋,兵科左給事)

初上即位,勵精圖治,軫卹民艱,憂國用不足,務在節省。給事中劉懋上疏,請裁驛遞,可歲省金錢數十餘萬。上喜,着爲令,有濫予者,罪不赦。部科監司,多以此獲遣去。天下惴惴奉法。顧秦、晉士瘠,無田可耕,其民饒膂力,貧無賴者,藉水陸舟車奔走自給,至是遂無所得食,未幾,秦中疊飢,鬥米千錢,民不聊生,草根樹皮,剝削殆盡。上命御史吳牲賚銀十萬兩往賑,然不能救。又失驛站生計,所在潰兵煽之,遂相聚爲盜,而全陝無寧土矣。給事中許國榮、御史姜思睿等知其故,具言驛站不當罷,上皆不允,衆共切齒於懋,呼其名而詛咒之,圖其形而叢射之,懋以是自恨死。棺至山東,莫肯爲輦負者,至委棺旅舍,經年不得歸。

祖宗設立驛站,所以籠絡強有力之人,使之肩挑揹負,耗其精力,銷其歲月,糊其口腹,使不敢爲非,原有妙用;只須汰其冒濫足矣。何至刻意裁削,驅貧民而爲盜乎!

按洪武二十六年,始定水馬驛應付馬騾船隻人夫額數,以供差役傳報。通天下血脈,久之弊生,嘉靖三十三年,始分溫良恭儉讓五字,溫字五條,供聖裔真人,並差遣孝陵之往來;良字二十九條,供文武各官公差之內出者;恭字九條,供文武各官公差之外入者;儉字二條,供優卹;讓字六條,供柔遠。而火牌專供兵部走探軍情與邊鎮飛報,亦分內外換三字,以清楚之,除奉旨馳驛者,不爲限制外,餘各臨時裁酌,遞有增減。至萬曆三年,更分爲大小勘合,仍以五字編號。其中王裔文武官員用大勘合,監生吏舍等用小勘合。大勘合例用馬二匹,夫十名,船二隻,照品崇卑定例支應。或一支六,或一支八,極之一支十而止。小勘合實填數目,不許增減,或四馬十二夫,或六馬十六夫,極之八馬二十夫而止。迨天啓末年,援遼援黔,徵兵徵餉,起廢賜環,武臺內官,海內驛騷,加以冒濫,驛困實始於此。科臣劉懋遂進裁之一疏,總五字之五十一條,酌爲一十二款。

一、衍聖公裁定夫六十名,馬十六匹,船二隻,如帶典籍掌書廟丁醫獸等事差有煩簡,臨時酌給。

一、張真人裁定夫五十名,馬十匹,船二隻,如帶法師二人,掌事一人,驢各一頭。

一、顏、曾、思、孟加五經博士,裁定夫二十四名,馬六匹,船一隻(此崇禎二年五月初三日裁定,其餘文武諸臣不及悉載)。

毛羽健論衛軍官兵及屯田

四月十一日,雲南道御史毛羽健奏曰:太祖高皇帝曰:吾養兵百萬,不費民間一錢,夫不費錢之兵,何兵也。即今各省直之衛所軍也。其養之何用,原以備徵調也。客兵皆轉餉,而衛軍獨屯田。民田皆起賦,而屯田獨收粒。此即古者寓兵於農之意。法至深且遠也。成祖文皇帝,遣英國公率黔、川、廣兵徵黎季犁,又調兩京及山陝、山東、湖廣兵自將,討本雅失裏,此衛軍之調,見於國初者也。嗣是而復如馬昂之討水徭,韓雍之討大藤峽,衛涇之討西寧酋沙把,白能之討襄陽賊劉千斤,程信之討山都蠻,萬鏜之討蠟爾苗,潘潘之討思恩酋岑濬,鄒文盛之討香爐酋阿傍,李化龍之徵播州酋楊應龍,凡此皆用衛所軍也。然則衛軍何嘗不徵調乎?永樂十二年成祖自統京營兵出王剌河擊瓦刺,宣德三年宣宗自領鐵騎出喜峯口擊釐良哈,此京兵之出征,見於國初者也。嗣是而後,如正統九年,成國公之御大寧朵顏;成化二十年,俞子俊之討亦思馬因;宏治十八年寇大同保國公之鎮宣大。正德六年,流賊劉六、劉七、擁衆北向陸完、馬中錫之次涿州;嘉靖三年,土魯番寇甘肅,金獻氏之出蘭州。凡此皆用京營兵也。然則營兵又何常不徵調乎?不意廢弛至今,祖法蕩然,京營之兵,泥於居重馭輕之說,久不從戰,既臃腫而無所用,驕悍而不可使矣。衛所之兵,又復因噎廢食,有警不即調發,乃更別議召募。至召募而尚可謂有長策乎?夫衛軍之食屯糧,即猶京兵之食月糧也。千日養之,一日不得其用,斯已成贅物矣。旦既不用其軍,便是徵其屯粒以養募兵,而乃不徵不調,祇知就窮民議加派之糧,不知就衛所中尋食糧之兵;則亦甚失祖宗立法之初意矣。故今日而講足食。惟有去客兵用衛兵之一法。欲用衛兵,惟有先清屯田之一法。乃屯田至今日而又弊極矣:軍士利於屯田之無籍,可以免徵伍也,則私相賣;豪左利於屯田之無賦,可以免徵輸也,則私相買;管軍官利於軍士之逃亡,可以收屯利也。則一任其私相買賣,而莫肯追補。經此三弊,屯之存者十無一二矣。今誠以軍屯一事,專委各省兵巡道,只任責成,敕令於凡軍丁之逃亡者鉤攝之,死絕者頂補之,凡屯田之典賣者追還之,隱佔者嚴核之,遇有徵調,即令兵巡道同該衛所掌印指揮官提押本兵赴營聽用。如此則軍既赴調,本衛屯糧,便可取作營中月糧。兵有定額,餉無虛冒,其利一也。人有籍貫,逃之可稽,其利二也。各自顧其父母親戚,不敢瞋目語難,其利三也。各自認其本額,官將不敢彼此參雜,其利四也。操練有素,臨敵不敢鼓譟,其利五也。一舉而五利具焉。

毛羽健,號芝田,公安人。天啓壬戌進士,授萬四川縣知縣,調巴縣,入爲雲南道御史,劾楊維垣、阮大鋮爲邪黨,坐降級歸。崇禎,初起原官,首陳救時急着,謂驛遞一事,最爲民害,首宜釐革。上深是其言,後坐袁崇煥黨,革職歸卒。

張延登請申海禁

四月十八日,浙江巡撫張延登奏曰:自去歲閩寇闖入浙中,臣督三區水陸官兵協剿敗衄遠遁,近據偵探,自李芝奇叛鄭芝龍而去其黨,若陳成宇、白毛老、赤紫哥、桂叔老,竄入閩粵之界,約船六百餘號,釜遊不定,彼荒歉無所得食海洋寥廓,順風一葦可航,萬一復來,爲害更烈。臣思善後之策,獨海禁一節,爲目前最急之着。按海寇之始,出於閩民通番之弊,通番獲利十倍,人舍死趨之,其流禍遂至不可救藥。閩浙海運交界之處,名曰沙堤,以限南北,勒令閩船不許過浙,浙船亦不許過閩。天啓七年三月,撫臣潘汝禎奏浙閩俱瀕海鄰倭,慮奸民勾引,禁船隻不許往來,日久玩愒,出入毋禁,以致崇禎元年海寇大舉入犯,臣細訪閩船之爲害於浙者有二。一曰杉木船,福建延、汀、邵、建四府出產杉木,其地木商,將木沿溪放至洪塘、南臺、寧波等處發賣,外載杉木,內裝絲綿,駕海出洋,每賃興化府大海船一隻,價至八十餘兩。其取利不貲。一曰釣帶魚船,臺之大陳山、昌之韭山、寧之普院山等處,出產帶魚,猶閩之蒲田、福清縣人善釣,每至八九月,聯船入釣,動經數百,蟻結蜂聚,正月方歸。官軍不敢問。此二項船,皆與賊通,賊先匿大陳山等處山中爲巢穴,僞立頭目,刊成印票,以船之大小爲輸銀之多寡,或五十兩,或三十、二十兩不等,貨未發,結票謂之報水。貨賣完,納銀謂之交票。毫釐不少,時日不爽。此二項船貫盜賊勾引之囮媒也。至浙人之自爲害者,奸船爲最。前釣魚船搭廠于山,系船於海,內地奸民,皆以大小划船假冒鄉紳旗號,裝載酒米,與漁船貿易,而藏違票硝磺等物以資賊,每獲重利而歸。窮洋竟同鬧市。是划船者,又盜賊兵糧之齎送也。欲清海禁,非嚴禁三項船不可。或謂水行埠舊有船稅,禁船則商賈不通,稅何從出?不知舊規,兩處商人,俱卸沙埕倒換,貨自南來者,如糖靛椒藤諸物,必易浙船以入。貨自北去者,如桃棗藥材諸物,必易閩船以出。杉木船獨不可責之易乎。明禁既行,但有由外洋竟至定海者,即以越禁重處。如此則稽查既易,而稅亦不至乏絕矣。或又謂海上居民,以海爲業,剝船若禁,樵採何資?臣又訪大樣剝船隻,桅木槳便捷如飛,勾引最易。今須令近海縣分有司,按船編號止許兩劃之小船,近老岸行使,朝出暮歸,不許窮洋極島,船小則不能重載,限日則不能遠去,官旗各色,盡行禁革,亦公私兩便之道也。

南居益請發軍餉

三月二十八日,陝西戶部侍郎南居益奏曰:九邊要害,半在關中,故蒭餉之需,獨倍他省。邇因宇內多事,司農告匱,延綏寧固三鎮,額糧缺至三十六月矣。去歲闔省荒旱,室若磬懸,野無青草,邊方鬥米,貴至四錢。軍民交困,囂然喪其樂生之心,窮極思亂,大盜蜂起,劫殺之變,在在告聞。適青黃不接,匱乏難支,狡寇逃丁,互相煽動,狂鋒愈逞,帶甲鳴鑼,馱馳控弦者,千百成羣,橫行於西安境內。耀州、涇陽、三原、富平、淳化、韓城、蒲城之間,所過放火殺人,劫財掠畜,廬舍成墟,雞犬一空。涇、富二邑,被禍尤酷。屠掠滛污,慘不忍言,即有存者,駭鶴驚風,扶老攜幼,逃竄無門。時勢至此,百二河山,危若累卵,揆厥所由皆緣飢軍數數鼓譟城中亡命之徒,揭竿相向,數載以來,養成燎原之勢,遂至不可響邇。爲今之計,欲剿賊必先稽離伍之軍,欲查軍必先給積逋之餉。餉如不足,則士不宿飽,馬無餘蒭,枵腹荷戈,即慈父不能保其子,而撫鎮又安能制此洶洶驕悍之卒哉!今惟發三十萬餉以給之,庶可弭脫巾之禍於旦夕。不然崤函以西。且潰散而不可收拾,關中一變,川、蜀、晉、楚,脣齒俱爲搖動,天下事尚忍言哉。

無錫災荒疏略

自天啓四年至七年,無錫二年大水,一年赤旱,又一年蝗蝻。

至舊年八月初旬,迄中秋以後,突有異蟲叢生田間,非爪非牙,潛鑽潛噛,從禾根禾節以入禾心,觸之必斃。由一方一境以遍一邑,靡有孑留。

於其時,或夫婦臨田大哭,攜手溺河;或哭罷歸,閉門自縊;或聞鄰家自盡,相與效尤。

至於今,或機婦儹布易米;或父子磨薪作餅,食而亡;或啖樹皮、吞石粉,枕籍以死。痛心慘目,難以盡陳!

太尊曾櫻覆申文雲:「五邑惟靖江無災,江陰雖有蟲而不爲甚害,不過二三分災耳。若無錫、宜興、武進三縣,則無一處無蟲,無一家田禾不破傷。三縣相較,武進八分災,無錫、宜興九分災。」

太尊曾姓,名櫻,江西峽江人,萬曆丙辰進士。時入覲,三日一哭於戶部,必欲求改折,以甦民困,而總督倉場郭允厚、戶部尚書王家禎堅執不從。

馬懋才備陳大飢

臣陝西安塞縣人也,中天啓五年進士,備員行人。初差關外解賞,再差貴州典試,三差湖廣頒詔,奔馳四載,往還數萬餘里。其間如關外當柳河之敗,黔南當圍困之餘,人民奔竄,景象凋殘,皆臣所經見,然未有極苦極慘如所見之災異者。臣見諸臣俱疏,有言父棄其子、夫鬻其妻者;有言掘草根以自食、採白石以充飢者,猶未詳言也,臣今請悉爲皇上言之。

臣鄉延安府,自去歲一年無雨,草木枯焦。九八月間,民爭採山間蓬草而食,其粒類糠皮,其味苦而澀,食之僅可延以不死。至十月以後,而蓬盡矣!則剝樹皮而食,諸樹惟榆皮差善,雜他樹皮以爲食,亦可稍緩其死。迨年終而樹皮又盡矣!則又掘其山中石塊而食,石性冷而味腥,少食輒飽,不數日則腹脹下墜而死。

民有不甘於食石而死者,始相聚爲盜。而一二稍有積貯之民遂爲所勢,而搶掠無遺矣,有司亦不能禁治。間有獲者,亦恬不知怪,曰:「死於飢,與死於盜等耳!與其坐而飢死,何不爲盜而死,猶得爲飽死鬼也。」

最可憫者,如安塞城西有糞城之處,每日必棄一二嬰兒於其中,有號泣者,有呼其父母者,有食其糞土者。至次晨,所棄之子已無一生,而又有棄之者矣!

更可異者,童穉輩及獨行者,一出城外,便無蹤跡。後見門外之人,炊人骨以爲薪,煮人肉以爲食,始知前之人,皆爲其所食。而食人之人亦不免,數日後面目赤踵,內發燥熱而死。於是死者枕藉,臭氣薰天。

縣城外掘數坑,每坑可容數百人,用以掩其遺骸,臣來之時已滿三坑有餘,而數里以外不及掩者,又不知其幾許矣!小縣如此,大縣大知;一處如此,他處可知。幸有撫臣嶽和弭盜賑饑,捐俸煮粥,而道府州縣各有所施。

然粥有限而飢者無窮,杯水車薪,其何能濟乎?又安得不相率而爲盜也?且有司東於功令之嚴,不得不嚴爲催科,僅存之遺黎,止有一逃耳!此處逃之於彼,彼處復逃之於此,轉相逃,則轉相爲盜,此盜之所以遍秦中也。

總秦地而言,慶陽、延安以北,饑荒至十分之極,而盜則稍次之;西安、漢中以下,盜賊至十分之極,而饑荒則稍次之。天降奇荒,所以資自成也。

混天王擾延川等縣

三月二十日丙子,流寇掠真寧、寧州、安化、三水。

四月,犯涇陽、甘峪,遊擊高從龍被殺。

九月,清兵圍薊州。

十一月,京師戒嚴,徵四方援兵勤王。保定兵首潰,餘亦多中路逃者,因與飢民合勢,嘯聚山澤。

上命馳諭陝西巡撫劉廣生,令急殲流孽,不必入衛。

時大盜混天王等擾延川、米脂、清澗等縣,復召前總兵杜文煥,使勦之。

吳煥奏秦寇

是年四月,陝西巡按御史吳煥上言:「秦寇慘掠,古所罕有。撫臣胡廷宴狙於積弛,束手無策,則舉而委之邊兵。延綏撫臣嶽和聲諱言邊兵爲盜,又委之內地,則西安、延安諸邑之被盜,皆兩撫推諉隱諱,實釀之也!」

李自成起

李自成,陝西延安府米脂縣雙泉堡人。雙泉堡,大鎮,東西街口有大井二,故名。

父名守忠,務農,頗饒。生二子,長名鴻名,又二十年,爲萬曆三十四年丙午,五月,生次子,名鴻基,即自成也。

九月,鴻名生子,名過。

十一月,鴻名死。

先是,守忠父李海,一名勢,俱單傳,惟守忠生二子,然鴻基生而鴻名即死,亦單傳耳。

鴻名死三年,妻改適,守忠撫鴻基與過。

八歲就墊,二人不喜讀書,酷嗜牶勇,各不相下,守忠屢責不悛。

年十三,鴻基母死,竊與過出外朋飲。裏有劉國龍,亦同庚,相遇甚歡,偕往外馳馬,飲於村肆。

守忠見書,往覓。時自成於羅處初習單刀,不即歸,羅固勸之,乃還。

越三月,守忠恐復往,乃延羅某於家,使劉、李三人師之。

年十八,自成性喜生事,守忠爲過娶鄧氏,而自成欲擇美婦,遂遲半載,娶韓金兒。韓金兒艷而淫,年十四適西安老紳爲妾,以行斥,繼爲延安監生妾,又見棄,至是自成娶之。

其夕,守忠夢土地告:「汝家禍崇入門,百日內有大災,速與汝孫暫避河南,勿被虎傷。倘違吾言,後悔無及,汝子自成有禍無害。」

守忠覺,不樂,遂與過託進香泰安。

去月餘,自成往延安,韓金兒與裏棍蓋虎兒有奸。

越半月,自成歸,晚宿十里鋪,夢韓金兒與少年偕寢,欲殺之,少年走,乃殺韓金兒而寤。

黎明,李自成即行,抵家,宛如所夢,舉刀直前,蓋虎兒以綈袍御之而逸,遂殺韓金兒。

衆挾李自成赴縣,時署篆艾同知:「汝妻不良,殺之固當。但捉姦須雙,今止殺妻,於律不合。」

遣孟縣丞往驗。

次日庭訊,笞二十,下獄。

李自成請丁門子賄二百金,乃出。

即發審單雲:「李自成因妻韓氏不良而殺之,卻無姦夫同殺爲證,何以服人?況不合律,姑擬徒,俟獲姦夫再審。」

李自成怒:「殺死淫婦,理之當然,奈何受金而罪我?會須控憲!」

丁聞之而懼,白於艾,艾出牒覆勘。

李自成以泄言,知不免,遂殺艾,遁走甘肅。

二年己已冬,清兵十萬大入,越薊薄京。京師戒嚴,徵兵勤王。

甘肅巡肅梅之煥有文武才,總戎楊肇基素稱驍勇,奉旨赴援。李自成投軍,居肇基麾下。

邊地多盜,肇基每使親兵往剿,止事劫掠,獨李自成見壯士輒釋去,每雲:「東海舟頭,亦有遇處。」

已而陞總旗,屬下五十人,俱稱長官。

甘肅東有盜警,自成心謂:「響馬頗有英雄,可結一二以作異日爪牙。」因請往捕。

甘肅與蘭州接壤,有高如嶽者膂力絕人,善騎射,白袍白巾,聚黨百餘,服色悉按五方,居土山坡下,自稱闖王,時出行劫。

李自成引兵搜三日,高如嶽以八騎至,李自成列陣以待。

高如嶽:「高闖王在此,速讓道!」

李自成:「觀者亦是好男子,何爲作此舉動?予特奉令取汝!」

高如嶽:「能者來戰。」飛騎突至。

李自成迎戰良久,藝勇悉敵,知不可力爭,謂之:「自古好漢識好漢,觀汝狀貌,定非凡品,可下馬相見,有一言奉告」遂各敘禮,歡如魚水,同至土山。

李自成、高如嶽結爲兄弟,宰馬設誓:「患難相扶,富貴共享。若有異心,神其不祐。」酣飲達旦。

李自成將行,語之:「自此以往勿復行掠,予若功名小就,請同處邊庭。倘鄙願有違,相從不遠。」乃別。

李自成回鎮,以他級報功。遂陞把總。

適徵兵檄至,梅之煥、楊肇基勤王,以王參將爲先鋒。

李自成與劉良佐不服,李自成:「寧爲雞口,毌爲牛後。」

劉良佐:「郭子儀本行伍中人,後爲天下大元帥。我二人有才如此,寧憂不富貴?」

李自成:「大元帥何足道?漢高祖、劉知遠、我太祖皇帝,豈祖宗傳下天子?亦是平空做成事業者。楊主將安識吾兩人。」

時師北行,王參將居前隊,楊總戎統中軍。過蘭州,犒師,秋毫不犯。

次日百里,抵金縣,邑小令怯,閉署不出。王參將入城,欲見令,有兵譁於庭,笞六人,半爲李自成卒。

李自成怒,與劉良佐等縛邑令出,欲見肇基,適遇王參將,刺殺之。

時劉良佐妻子在蘭州十里莊,李自成孑身,聞高如嶽有衆八百,遂率所部往。

時高如嶽麾下勇士有羅汝才、劉國龍、賀一龍、馬守應、劉希堯等數人,勢掠郡縣,官兵屢敗。高如嶽曾於臨洮府城外關廂人家掠美婦五:邢氏、趙氏、餘氏、安氏、鄔氏,而邢氏尤絕色,如嶽嬖之,妻鮑氏妒甚。適自成至,遂以邢氏配之。

每日,賊將輪劫。

賀錦自北都返,報清師已退,將推督下勦。衆有懼色,共議乘兵未至,掠平民充陣,以精兵繼之。於是各統所部,往渭源、河州、金縣、甘州等處劫掠,所至之地即起火,名放亮兒。

所掠衣糧等物,即令鄉民舁至營中,持刀問:「願從否?」

如不願,即:「我送汝去。」一刀殺之。

苟願從,又問:「有父母妻子否?」無則不問。

有,則問:「想否?」不想則已。

倘雲想之,亦曰:「吾送汝去。」復一刀殺之。

凡初獲者,必縛五日始釋。有逃而復獲者,則截其耳,或黥其面。兵遇之,反指爲真賊,解官請賞,主將不之省,斬首示衆。故不願作賊者,既爲賊所掠,亦無如之何而從之矣,由是衆至數萬。

袁崇煥謀殺毛文龍

先是,毛文龍駐皮島以牽敵,二年三月,袁崇煥奏設東江餉司於寧遠,令東江自覺華島轉餉,禁登萊商船入市。自是島中京餉,俱着關寧經略驗過,始解朝鮮貢道往寧遠,不許過皮島,商賈不通,島中大飢取野菜爲糧。初,文龍稱麾下兵一十餘萬,朝廷爲治餉,兵科給事中王夢尹、翰林編修姜曰廣,詣島閱視,稱十萬,及登萊道王廷試復裁之,定額二萬八千人。文龍大不平,上章請餉,又累奏寧遠轉餉不便,崇煥不聽。又請自往旅順議之。六月,崇煥致書文龍曰:知島中軍飢,發餉銀十萬,至雙島約公會議滅敵。文龍語子承祿曰:昔日彼奏減糧,今又發糧,其跡可疑。承祿曰:渠爲撫臣時,已有和議疏,茲復雲滅敵,必有他意,不如勿往。文龍思久之。曰:古來戰守和,得機即行,原非可執。況我與彼,總爲朝廷出力,不必猜疑,遂與部將二十人、家丁百人,引兵三千至雙島,進謁崇燠,慰勞甚至。且曰:遼東海外,止藉貴鎮與本部院兩人,同心共濟方能了局。文龍曰:職在海外數年,日以東事爲慮,第餉匱軍飢耳。若大人展回天之力,使諸軍安飽,指授方略,則功可成矣。次日,崇煥犒師,每人銀一兩、米一石、布三疋,已而文龍設宴,甫坐,忽報大清兵萬餘將渡河東。崇煥遣兵馳救,止留數百人,與文龍款語而罷。三日,崇煥登島,又大犒師。謂文龍曰:今後貴鎮與本部院以旅順爲界,東行貴鎮印,西行本部院印。文龍從之。復報河西有警,崇煥思久之,謂文龍曰:願借貴鎮兵一往。文龍即令疾救。四日,崇煥命軍士攏圍。文龍不悟。從之入。麾下欲進,袁兵圍之止,從官人圍。崇煥謂衆軍士曰:念爾等海外勞苦,每人僅得糧五斗,一家分食,言之痛酸。爾等當受本部院一拜,今後勿憂無糧,只須爲朝廷出力。語畢,即拜將士答謝,淚下。崇煥遂與文龍曰:本部院節制四鎮,清嚴海禁,恐登津受腹心之患,東江糧餉由寧遠過亦便,汝何必要解銀登津自糴,且虛耗國家多少錢糧,並無實效,要東江何用。文龍曰:公言差矣,職以義旅九十人取鎮江,不費朝廷鬥米寸鐵,撫集遼瀋逃民九十餘萬,羅致各島,以爲犄角,以義取朝鮮糧餉,以信括商賈錙銖,種屯鼓鑄,斬將復城,六七年來,止受國家銀一百五萬兩,米九十餘萬石,猶謂無功虛冒乎?崇煥曰:與汝談三日,誰知狼子野心,一片欺誑。若殺汝,此一塊土,異日豈朝廷所有?文龍曰:督師惟恃節制,何得殺我?崇煥曰:今日非本部院意,乃是上旨。左右色變。文龍自若。乃曰:既出上旨,亦勿辨,遂西望拜曰:臣負朝廷久矣,崇煥命旗牌官張國柄,執劍殺之。諸將伏屍慟。崇煥曰:止斬文龍一人,餘悉供職如故。命殮之,因奏文龍十二罪,並自劾。上以文龍驕悖,命崇煥安心任事,且嘉諭之。時敵警寂然,師旋,聞文龍死,皆哭。崇煥因佯祭曰:昨殺汝是朝廷法,今祭奠是本院情。遂流淚。將士俱泣。崇煥恐變,呼文龍部下曰:若等被主帥侵糧甚苦,今有十萬金犒賞,各領三兩,衆始定。崇煥分其軍爲四。毛承祿,及旗鼓徐敷奏,東江將劉興祚,與陳繼盛分將之,遂回寧遠。

鍾萬里解夢

毛夫人張氏,居杭聞文龍死,疑未得報,有所親鍾萬里曰:昔振南祈夢於忠肅,授詩。前聯雲:欲效淮陰,老了一半。蓋韓信二十七歲爲大將,振南五十二歲作元戎。非老了一半乎?後聯雲:好個田橫,無人爲伴。蓋田橫有五百人,同殉島中。今雲無人爲伴,是自死於島矣。已而果然。杭人莫不憐之。

崇煥捏十二罪,矯制殺文龍,與秦檜以十二金牌矯詔殺武穆,古今一轍。

聞餘邑高忠憲當遣使閱島時,語之曰:若往須圖其山川以歸,使者至微行四境,盡得其險易而還。忠憲披圖嘆曰,是扶餘國也。使者故高公門下士,然則文龍功高不賞之疑,非獨錢龍錫輩而已。

袁崇煥通敵射滿桂

袁崇煥既殺毛文龍,密報於清議和。

清主大喜,置酒高會,謀攻寧遠。

二王子:「姑索撫百萬,許,還遼。俟得賞後,復爲深入計。」於是答報。

袁崇煥疑有變,自思:「口許上五年復遼,又難言撫,不如語使發兵索賞,我可入奏。」

清主將起兵,二王子:「聞插酋數萬攻薊州,調兵甚急,喜峯口必虛,我陽言徵插,暗入喜峯,是爲上策。」

遂發兵數萬,三王子、五王子、六王子分將子。

時喜峯守兵八千,已調半討插,所存守兵,亦止備插而不防清。

九月戊寅,清兵一夜進口,殺參將周鎮。

袁崇煥大驚,率總兵祖大壽馳喜峯,清師已入長城,圍遵化。

袁崇煥率兵往救,清帥:「汝招我至,何反撓我?」

袁崇煥益懼,馳薊州,會總督劉策,議奏撫賞。

劉策:「敵志不在小,宜以戰爲正。」

袁崇煥不從,奏請議款。

御史毛羽健上言:「崇煥議以五年滅敵,乃反議款,乞皇上問之。」報聞。

十一月清兵從馬蘭谷破牆而入,初五丙戊圍遵化。

遵化人內應縱火,諸軍奔潰。

巡撫王元雅自縊,三屯營副總兵朱來等夜遁,總兵朱國彥同婦張氏,北拜自經。

初九辛卯,都督山海關總兵趙率教入援,戰於遵化,率教敗沒。

袁崇煥聞遵化陷,謂劉策:「密雲危矣!我駐此,公速守密雲。」

劉策:「此吾地也,奈何去之?」

翼日,上命總戎申甫、侯世祿至。

袁崇煥:「有我在。」令率兵回。

俄,清兵至,圍薊州,大掠。

劉策欲戰,袁崇煥阻之。

清兵攻數日,不破,乃去,屠固安,焚良鄉,大掠通州,直抵北都齊化門下,京師戒嚴。

初,清兵圍遵化,破石門驛,袁崇煥移營城外,清兵以二百騎嘗袁崇煥。

袁崇煥軍聞炮遽退,竟日不見一騎,至是率衆至沙河門駐營。

山海關總兵滿桂聞之,率兵入援,與清兵戰,斬獲頗衆,部下亦傷。

須臾,城上炮發,悉中明師,不傷清兵一騎。

守者大懼,遙見袁兵亦溷清兵劫掠,城內運餉袁營,反遺清寨。

袁營列前,清營駐後,相距不遠,復不出戰,衆甚疑之。

圍城數日,上命內監召袁崇煥。袁崇煥恐事泄,:「將在軍,君命有所不受。上既任我,自有處分,何須又召,得毌聽細人之言罪我乎?必欲進見,須金、王二監出質,始可回奏。」

上命金、王二監出城,袁崇煥令軍守韋公寺,自易青衣入見。

上解貂裘及銀甲冑賜之,乃退。

丁酉,袁崇煥抵左安門,上賜玉帶、彩弊六。祖大壽玉帶、彩弊四,餘大將各緋蟒一襲,戶部給各軍芻粟。

已飢再日,私掠。

清兵攻南城,袁崇復不戰,獨滿桂以五千人與清一日二十戰。

清兵益盛,滿桂不支而走,經袁營,竟不出救。

俄滿桂中流矢五,三中體,二中甲,拔視,乃袁兵字號。

滿桂初疑清將反間,僞爲袁號耳。及敵騎稍遠,細審,果爲袁兵所射,大驚,入奏。

逮袁崇煥

十二月辛亥,上召崇煥議餉,密敕滿桂、黑雲龍、祖大壽同入。崇煥進闕不數武,一內監趨出曰,萬歲爺在平臺速入。崇煥趨進,見桂等在上所。驚沮,上問殺毛文龍,致敵兵犯闕,及射滿桂三事。崇煥不能對。上命桂解衣驗示,着錦衣拿擲殿下,校尉十人,褫其朝服,枉押西長安門外錦衣大堂,發南鎮撫司監候。上遣太監車天祥諭慰遼東將士,命滿桂總理援兵,節制諸將,馬世龍、祖大壽分理遼東兵。都人大喜。袁兵聞之,半走固安、良鄉殺掠。桂招餘衆隸麾下。大清師聞報撤兵,李總戎部將擒一頭目訊之,具述崇煥通敵根底。入奏,上命法司追崇煥書,明年四月詔磔西市。時百姓怨恨,爭啖其肉,皮骨已盡,心肺之間,叫聲不絕半日而止。所謂活剮者也。崇煥,廣西梧州府藤縣人,萬曆己未進士。

江陰中書夏復甦,嘗與予雲:昔在都中,見磔崇煥時,百姓將銀一錢,買肉一塊,如手指大,啖之。食時必罵一聲。須臾,崇煥肉悉賣盡。

一雲崇禎二年九月初七日,磔袁崇煥於西市。

上召九卿面諭:「袁崇煥以復遼自任,功在五年,朕是以遣兵湊餉,無請不發。不意專事欺瞞,以市米則資盜,以謀款則斬帥。縱敵入犯,頓兵不戰。援兵四集,盡行散遣。及敵兵薄城下,又潛攜嘛僧于軍中,堅請入城。敕法司定罪,依律,家屬十六歲以上處斬,十五歲以下給配,朕今流他子女妻妾兄弟,釋放不問,崇煥本犯置極刑。」

滿桂戰死

十二月,大清兵復圍城。

十七日丙寅,滿桂率師救援。大清兵大至,桂敗收兵。

十七丁卯,滿桂以五千人,同孫祖壽等陣安定門外,自辰至酉,十餘戰。大清兵屢易,桂箭創發,墜馬,歿於陣。

申甫夜襲營,又戰沒。黑雲龍、麻登雲被執。

大清復攻城,都人大懼,會各省援兵四集,互相拒戰,大清兵乃退。

劉之綸死節

劉之綸,字元誠,蜀宜賓人。喜學理家言,大書其坐隅曰:「必爲聖人」。裏中因呼爲劉聖人。天啓辛酉舉鄉試,崇禎戊辰成進士。授庶常,與同官金公聲、多客死士申甫輩以備國家緩急。己巳冬北兵入,日聲先上疏得召見,薦公並及申甫。上立召對稱旨。授甫京營副總兵,改金公御史監其軍,而授公協理戎政,兵部右侍郎,督守城事,已而滿桂、申甫俱戰沒,公誓師出城,會北兵引去。遂抵通州。至薊,知兵衆在永平,乃約總兵馬世龍、吳自勉,自薊赴永平牽之無動,而自率兵入路進攻遵化,既由石門至白草溝,距遵化八里而營娘娘山,乃世龍,等不受節制,負公約,大兵驅三萬騎自永平來,公嚴陣以待,先發一砲,殺百騎,再發一砲,砲反裂,營中自焚,兵遂上山,一裨校請結陣徐退,公不聽,命鼓人嚴鼓再戰,自午至酉,士皆力戰軍中矢石竭,人持短刀,夾公馬而前,矢集如雨,公度不可爲,乃大呼曰死死,負皇上,解所佩印授家丁,間道歸送巡撫,忽一矢貫公首,又一矢中膝,遂引而絕。諸將從公者,齊呼哭震天,拔營野戰死之。事聞,賜祭葬,陰一子。

公之爲人,文文肅嘗詳言之。

黨還醇良鄉殉難

黨還醇,字子真,陝西三原人。天啓乙丑進士,己巳令良鄉,十二月,北兵薄城,屬兵堅守力竭援絕,遂死之。兵退得其屍於草中,身被數創,赤身面縛,怒氣勃勃如生。方赴選時,送座師侯恪出都門,恪曰:但願諸君子爲好人,不願諸君子爲好官。還醇當諷誦不輟雲。事聞,贈太僕寺卿謚忠節,蔭一子入監。時有保定推官李獻明,奉命查薊密軍餉,抵遵化,大兵至。不肯他適,城陷而死,贈光祿少卿。又有保定餉司何天球、永平知府張鳳奇、推官羅成功、灤州知州楊燫、香河知縣任光裕、遵化知縣徐澤、良鄉典史史之諫、教諭安上逵、訓導李廷表、驛丞楊其禮、三屯純兵朱國彥,俱先後死。

己巳之役,大兵所向,有兵未至而城先空者,良鄉,灤州、香河、固安、張灣也。有城先空而兵不入者霸州、三屯也。有先降數日而兵始至者,玉田、遷安也。有兵將先降而守臣不知者,遵化、永平也。有虛張聲勢而兵不敢犯者,昌平、涿州也。有受降旗,兵過而不取者,順義也。有兵留而不攻,跡在若守若順之間者,房山也。有兵至而順,兵去而守,以援兵至而免者,樂亭、撫寧也。總由人心不固至此,向使各城盡如寶抵令史應聘之上下一心,永清令王象雲之有備無患,昌黎令左應選之男婦皆兵,開平舉人之請兵捐餉,何至一朝同歸於盡?內如固安令劉伸,守而不能守,所欠一死。良鄉、香河、遵化三令,永平守,及推官灤州守,與夫三屯總鎮各官之死,皆不愧其官。而保定司理李獻明,一死尤烈。永平道鄭國昌之死,與巡撫王元雅等,失地喪師,不可語於殉難之列。其最劣者,則盧龍、遷安兩令,餘若薊州、通州、三河、豐潤,官雖能守,亦將士得力居多。時巡方董邃初,見漷縣斗大空城,而縣令沈域舉動安詳,問曰:情景若此,貴縣何恃而不恐,沈域從容拱手曰:以身殉之,邃初爲改容以謝,倖免焉。

商敬石射清兵

清裨將引六百騎往嶼山,至河西,忽十二騎突至,欲擒之。

清將左目中矢而死,兩頭目操戈前戰,復兩矢飛至,各中目皆死。

諸軍悉前,應弦而倒,殪者甚衆。清兵懼,悉去刀發矢,十二人俱以手接,無一傷者。

清兵驚走,十二人追射,死者三百餘人,矢盡乃止。

蓋十二人乃響馬賊,商敬石爲首,聞清兵入,約其黨欲建功,至此忽遇耳。

遂至通州鎮守營報功,守將申兵部,兵部悉隸之於麾下。

時清兵大將至河西、天津等處劫糧,聞通州十二騎殺兵四百,乃不往,俱至昌黎縣。

左應選固守昌黎

清兵至昌黎,盡焚城外廬舍,恣掠子女、金幣,將抵城下。

時邑令左應選初蒞任,膽略過人,聞報,登城周望,諭百姓:「勿恐,數日敵當自退。」即閉城治火藥。

清兵至,列藥於城,俟攻時始發。

是藥止及步外,亦不納砲中。

臨敵,燃火散下,須臾如火星飛墜,清衆俱傷,乃退。

守者見之,始以火炮突發,擊斃甚衆,清兵遂歛師他掠。

何大綱斬將

清兵掠漷縣,何大綱、張洪詩兩將率萬騎赴救,戰一日,卻之。

何大綱、張洪詩引衆夜追,清兵不戒而走,復追之。

達旦師疲,何大綱、張洪詩遂斬一將。

清兵走,挾輜重東旋,馬世龍率驍勇五百人追之,奪車輛而還,清兵始出口。

北京凡被圍四十餘日雲。

第六卷

崇禎三年庚午

誌異

正月辛巳朔,京師大風,霾晝晦。三月,威鼎自鳴,熒惑入井分,退而復留,又入鬼宿。五月二十二日辛丑,海豐縣有石圍數丈,高丈餘,忽移五十餘步。

晝晦異矣,元旦晝晦,尤異之甚,殆天地否塞之會乎?故首書之。

陝盜王子順苗美

正月,陝西邊盜王子順苗美連逃兵衆至四千,掠綏德,南圍韓城,總督楊鶴、巡撫劉廣生擊敗之。賊遁,復犯清澗,官兵追逐,賊走西川。先是,萬曆時朝廷念西軍勞苦,預給三月糧,以爲常。至是,秦旱,粟騰貴,軍餉告匱,往往譁潰,亡命山谷,遂倡饑民爲亂。時東事益急,廷議核兵餉,各邊鎮鹹釐汰至數十萬。乘亂兵多噪而下。

秦寇入山西

三月,秦寇入山西,犯襄陵、吉州、太平、曲沃。四月,陷蒲縣,山西自河曲、保興至蒲津千五百里,賊自號曰橫天一字王。

賊陷河曲

十一月,山西總兵王國樑,追賊於河曲,發西洋砲,砲裂兵自亂,賊乘之,遂陷河曲。

賊陷黃甫川(秦寇)

五月,賊破金瑣關,殺都司王廉。壬子,王嘉允陷黃甫川、清水二營,次日陷府谷縣,復圍孤山堡,榆林道白貽清遣兵敗之,遁入府谷縣,延綏巡撫洪承疇等圍之,斬獲甚衆。及九月三日己卯,王嘉允勾西人入掠,洪承疇、杜文煥從孤山進擊,大破之。賊佯乞降,仍奪路走。

白貽清,號惠風,常州人;洪承疇,字亨九,閩人。

楊鶴誤撫

都司艾穆,蹙賊於延川。清澗賊始求撫。三邊總督楊鶴及陝撫劉廣生,各遣材官持牌四出招賊,賊魁黃虎、小紅娘、一丈青、龍江水、掠地虎、郝小泉等,俱給牌免死,安置延綏河西,然賊降叛不常,其衆僅不焚殺而淫掠如故。罹毒益甚。百姓吞聲,有司承撫臣意,莫敢告,而寇患成矣。

楊鶴,號無山,湖廣武陵人。

劉懋言秦寇

六月,給事劉懋上言:秦之流賊,即延慶之兵丁土賊也。邊賊倚士冠爲鄉導,土寇倚邊賊爲羽翼。始數不多,至近年荒旱頻仍,愚民影附,賊勢始大,當事以不練之兵,剿之不克,又議撫之。其剿也,所斬獲皆饑民,而真賊飽揚以去。其撫也,非不稱降聚衆,無食仍出劫掠,名降而實非降也。

劇賊神一元

十二月己巳朔,劇賊神一元等,破新安縣,初九日丁丑,破寧塞縣,據其城。十三辛巳,引西人四千騎,入寇,陷樹澗及保安諸城。至明年正月,副總兵張應昌擊敗之。一元死,弟一魁領其衆。

清兵

徐孝婦剖肝進姑

孝婦,湖廣漢陽人,幼字村民汪卷。卷固貧窶,爲人傭。母鄧耄矣,婦歸卷,晝耕暮織,其事姑,雞豚蔬菜,未嘗匱乏。崇禎己巳庚午間。大飢疫,婦與卷乞食,食無從乞。鬻身,身無從鬻。鄧且病垂斃,偶思豬肝。婦匍匐往市,跪求屠者。屠不與,曰既無錢,勿望肝也。婦不得已泣歸,念豬肝不可得,人肝豬肝,味或同,萬一人肝可醫我姑,姑生而我死,死何惜,遂夜半自引刀割其脅凡三剖,肝不出,將更舉刀,忽見白衣嫗,謂汝不得用刀法,刀宜橫,不宜直,婦從之。奏刀砉然,肝果出,乃爲湯以進姑。姑頓愈。當爲湯時,婦全不覺,逾時創甚,婦昏聵,復見白衣嫗者,謂汝無慮,我起汝,婦果霍然。越數年,姑壽終,婦砌上結草,廬姑墓,一羹一茗,必躬捧奠墓前。墓在山僻處,風雨晦冥,煙霧四塞,山鬼號呼,蛇豕橫突,婦無懼意。自擔薪汲水爲常,或助以衣食者謝不受。曰勞苦凍餓,不過死耳。我自割肝時死矣。爲姑活,今死墓,早晚不論也。漢陽令楊四知稔其事,奏記上臺爲請旌於朝。

餘讀彤史遺編,見割耳斷臂,詎婦人無俠氣,然瑤池冰雪,或甘心伉儷,而未必矢念萱庭,號江負屍,詎女子無孝行,然抱石懷沙,或結念毛裏,而未必篤情姑嫜刲股祝髮。詎兒婦忘高堂,然毀容傷體,或抱痛肢節而未必盡關生死,獨婦一念篤至,九死不回,冒白刃而如雪。比剖心以同體,洵奇孝,亦至孝也;可以傳矣。

第七卷

崇禎四年辛未

黃道周疏

黃道周,號石齋,福建鎮海人。天啓壬戌進士,授庶吉士,歷侍讀學士,有遵旨明切具奏疏。其略曰:臣觀邇年以來,諸臣所目營心計,無一實爲朝廷者。其用人行事,不過推求報復而已。自庚午春月以來,盛談邊疆,實非爲陛下之邊疆,不過爲逆黨而翻邊疆,使諸芟鋤逆黨者,無端而陷邊疆之內,至於邊疆之要塞利害進退取捨,實無一言及之者。辛未春月而後盛言科場,實非爲陛下之科場,不過爲仇隙而翻科場。使諸素無仇隙者,無端而陷科場之內,至於科場之源流清濁屈折難易,實無一言及之。

又云:臣觀萬曆末年林下諸臣,如鄒元標、趙南星等二十餘人,廢棄廿年,釀成門戶之禍,今又無故取諸縉紳,稍有意識者,舉網投阱,而緩急何所得半士之資。凡絕餌而去者,必非鰌魚,戀棧而來者,必非駿馬。以利祿豢士,則所豢者必市利之臣。以棰楚驅人,則就驅者必駑駘之骨。今諸臣之才具心術,陛下備知之矣。知其爲小人,而又以小人驕之,則小人之燄益張。知其爲君子,而又以小人蔘之,則君子之功不立。天下總此人材,不在廊廟,必在林藪。臣所嘗知識者,有和州馬如蛟,公安毛羽健,聞喜任贊化,皆椆儻有氣骨,則蒙譴去矣。所習聞者,青澗惠世揚、吉水李邦華,百鍊餘鋼,名滿天下,臣又未嘗領其丰采。鄢陵梁廷棟,膽決機警,筆力方新,自當需爲異日之用。其在仕籍者,有新建徐良彥,爲南大理卿,豫章曾攖,爲福建參政。金華朱大典,爲天津兵備。紹興陸夢龍,爲籓司起復。武進鄒嘉生,爲陝西參藩。皆卓犖駿偉,使當一面,必有可觀。陛下必欲振作人材,當敦尚風節,表章仁義,勿使猥瑣小人,挫辱文章,廉隅之士。昔太祖品隙人材,以執古而而不知變者爲最下,蓋指諸庸碌學究而言。非謂崇尚聖賢規模先正之士也。

鄒元標,號南皋,江西吉水人。萬曆丁丑進士,疏張居正奪情。上怒。杖一百,謫貴州衛,已而擢給軍中忤時去。天啓改元,起刑部侍郎,升都御史,與馮從吾建首善書院,科臣朱童蒙等疏之。元標乞休去。魏璫矯制削職,居無何卒。崇禎初,贈太子太保,謚忠介。

趙南星,字夢白,號儕鶴,直隸商邑人,萬曆甲戌進士。張居正沒,起歷文選考功。癸已至大計時,靜坐篝燈。精心參酌,有蟲巢於耳,繭成而不自覺。光宗立,累遷司空,晉冢宰,與魏廣微、崔呈秀不合,乃歸。已而行撫按鞫訊,坐贓一萬五千,謫戍代州。年餘思廟立,賜赦,撫臣牟志夔留滯,逾三月,卒戍所。戊辰,贈太子太保,謚忠毅。

任贊化,字參之,聞喜人。天啓壬戌進士,戊辰選貴州御史,疏劾溫體仁,居鄉居官,種種不法。抗辯侃侃,上怒。謫河南布政司照磨,累遷陝西參政,歸,卒於家。

十一月,時黃道周以救錢龍錫謫外,中允倪元璐上言黃道周既以蹇諤承貶,劉宗周又以骯髒投閒,天下本無人,得其人又不能用,誰爲陛下奮其忠良者。上不聽。

吳執御論周延儒

八月,御史吳執御論周延儒,攬權壅蔽,私其鄉人,塘報章奏一字涉邊疆盜賊,輒借軍機密封,下部,明晨延臣摘發短長,他日敗可以捷聞,功可以罪案也。皇上見延儒摘發細事,近於明敏,抑知特藉此以行其私耳。上切責之,執御疏凡三上,俱留中。

張彝憲總理錢糧

九月命太監張彝憲,總理戶、工二部錢糧。初,上既罷諸內臣,外事悉委督撫,然上英察,輒以法隨之,多不稱任使。二年,大清兵南下,京師戒嚴,乃復以內臣視行營,自是啣憲四出,動以上官威倨,加於庶司,羣相壅蔽矣。

吳牲賑撫

正月己亥,命御史吳牲,賚金賑陝西饑荒,招撫流賊。諭曰:陝西屢報饑荒,小民失業,甚者迫而從賊,自罹鋒刃。誰非赤子,顛連若斯,今特發十萬金,命御史前去被災處,次第賑給,仍曉諭愚民,即或脅入賊黨,若肯歸正,即爲良民,嘉與維新,一體收卹。四月,吳牲西行,至延長,寇聚城下,諭以禍福分賑之,賊各解散。遊賊聞之,皆受回賑,撫賊七千有奇。

楊鶴受降

二月,賊圍慶陽,總督楊鶴在邠幹,不即援,及三月張應昌等始援之,賊圍解。初九日癸未,賊帥孫繼業等來降,鶴受之。四月十六日己未,賊神一魁降於鶴。鶴責數其罪,俱伏謝。一魁有戰騎五千,鶴侈其事,上言乞賜一二萬金賑濟。又上巡撫練國事,北征商雒賊,亦求撫於國事。從之。二月二十七日庚子,賊滿天星降於鶴。鶴選其驍勇置營中,散其黨萬二千人,即命其魁分勒回籍。未數月,皆畔去。二十九壬寅,賊自合水保安逃出,攻中部降丁內應城降。七月,賊首上天龍、馬老虎、獨行狼復掠鄜州,鶴與王承恩等擊破之。上天龍以二千人降,給事中孟國祥、曹履泰各奏撫賊欺飾之弊。是月癸未,逮鶴下刑部獄,論戍,以主撫被欺也。初,上以鶴力主撫議,縱賊殃民,實爲首禍,必欲誅之,緣欲用其子嗣昌,故貰其死。八月,神一魁復叛據寧塞,官兵攻圍之。其黨黃友才,斬一魁以獻,未幾友才復叛而遁。

賊分三十六營

先是三年正月,賊帥玉嘉允陷府谷縣,四年正月十六日庚寅,又掠華園溝,副總兵曹文詔擊卻之。及六月朔癸卯,文詔擊斬嘉允於陽城。其黨復推王自用爲首,號曰紫金梁。其黨自相名,有老回回、八金剛、闖王、闖將、八大王、掃地王、闖塌天、破甲錐、邢紅娘、亂世王、混天王、顯道神、鄉里人、滿地草等,分爲三十六營。

洪承疇巡撫延綏

洪承疇,字亨九,福建泉州府晉江縣人。萬曆丙辰進士。年二十三,督學浙江,擢陝西參政。庚午,巡撫延綏。辛未四月二十四日丁卯,承疇令守備賀人龍,勞降者酒,降者入謝,伏兵斬三百二十人。

降賊不沾泥,擁衆脅賞,復攻米脂,總兵王承恩、侯供極率兵至葭州,承疇與副總張應昌亦至,連戰始遁,追至西川,斬三百餘級。賊溺死無算。不沾泥懼,率百騎逃閩山嶺,都司馬科等追之,盡殲其騎,不沾泥乃降。殺賊目雙翅虎,縛柴金龍以自贖。

七月十五日丁亥,曹文詔合督撫四鎮之兵,擊賊連敗之,賊奔東北延安、慶安,千里內暫安。

山西竇莊

七月二十二日甲午,賊趙四兒率六千餘人,東渡山西,入沁水縣,縣東北有竇莊,系故忠烈銓里居。先是銓父尚書五典,謂海內將亂,築牆爲堡甚堅。至是,賊犯竇莊,五典、銓已死,銓子道濬,道澤俱官京師,惟銓妻霍氏守舍,衆議棄堡避去,霍氏語其少子道隆曰:避賊而出,家不保,出而遇賊,身更不免。等死耳。死於家不猶愈死於野乎?且我堅守,賊必不得志,乃躬率僮僕爲守禦。賊至環攻之,堡中矢石併發,賊傷甚衆,越四日乃退。其避山谷者,多遇賊淫殺,惟張氏宗族得全,冀北兵備王肇生,表其堡曰夫人城。

洪承疇擒趙四兒

八月初二日癸卯,總兵賀虎臣,擊斬賊首劉六等,酉路漸平。壬辰,命洪承疇總督陝西三邊,張福臻巡撫延綏,承疇擊賊趙四兒擒之。趙四兒,一名點燈子,起青澗綏德,奔突延西間,往來秦晉,沿河郡縣多苦之。至是伏誅,平陽稍安。其黨黑煞神起,又有過天星,蠍子塊等據中部,官軍攻圍兩月不下。十月,曹文詔及張福臻兵俱至,克之吳牲奏官賊之謠。先是,陝西巡撫李應期,言秦賊旋撫旋叛,上命吳牲確查。至是,牲報聞曰:延慶地亙數千裏,土瘠民窮,連歲旱荒。盜賊蜂起,脅從甚衆,幾於無民,近安軍南剿,賊望風潛逃,相繼招安,滿天星降於榆林,餘賊遂徙而北。降者雖散回原籍,仍復劫掠。於是有官賊之謠,而人人致恨於招撫之失事。點燈子衆五六千,在青澗旋撫旋叛,慶陽施臨庵、劉六等,亦嘗受撫,今攻陷中部者,皆其衆也。又降賊獨頭虎,見大兵之來,已出韓城,潼關道臣胡其後,猶追送贐錢九十萬,賊復橫索,一一給之,惟謹。要挾重貲之說,有自來矣。爲今之計。集兵合剿,殲其渠而餘衆自破。明賞罰而士氣自鼓。秦事猶可爲也。

上書擒趙四兒、劉六,而此奏其覆叛者,蓋疏出而賊擒也。

趙大允斬婦人首

賊獨頭虎,五部恣掠,副總兵趙大允在韓城,去賊營二十里,不敢出戰。士人強之,出報斬五千級,驗之則率婦人首也。給事魏呈潤劾大允落職。

譚雄陷安塞

十月,陝西賊陷宜川。十一月初七日丙子,陝賊譚雄陷安塞,襲掠一空,仍乞撫。閏十一月,王承恩斬之。

混天猴陷甘泉

初六月二十三日辛酉,鄜州賊混天猴等,謀襲靖邊,張應昌敗之。二十五癸亥,混天猴、獨行狼等,自甘泉犯合水,承疇率兵擊,大敗之。混天猴等乞降。至十一月,混天猴勾盜陷甘泉,劫餉銀十萬八千兩,而殺知縣郭永圖,河西兵備張允登戰死。十二月陷宜君,又陷葭州,兵備僉事郭景嵩死之。二十六日甲午,寧遠總兵孫顯,與賊六戰俱捷。

張獻忠起

獻忠,榆林人,幼有奇力,兩眉竦豎而長,面有微麻,遍體生毛,天性好殺,不耐久靜。初從塾師與同舍生訌,一拳撲殺之,家貲數千金,一時俱盡,父大怒逐之。飄泊異鄉,或異其貌,問之,知文而勇,收以爲子,與之延師,復與同學者爭,更毆死兩生,逸去。聞老回回、馬守應等起兵,遂往投軍,守應一見奇之。初爲小卒,號爲黃虎。已而屢立戰功,有黨五百人,陝撫猶輕之。曰此小賤耳。不足煩大兵。俄聚徒千人,後遂有衆,由是橫不可制矣。十三寨賊目,以強暴屢奪寶物,與之相軋,獻忠亦不欲受制於人,即分兵立營,自爲一軍,號西營八大王,屢破郡邑。及崇禎四年十月,率衆一千人,就撫於總督洪承疇,至次年三月復叛去。

大清兵入塞

六月,大清兵大舉圍大淩河城,巡撫丘禾嘉遇於長山,敗績。

誌異

三月初八日壬午,大風霾。五月,大同宣垣等縣雨雹,大如臥牛,如石且徑丈,小如拳,斃人畜甚衆。六月初八日庚戌,臨隸縣雷風,忽風霾傾樓、拔木,磚瓦磁器翔空,落地無恙,鐵者皆碎。山東徐州大水。

霾,風而雨土也。晦者,如物塵晦之色也。雹,雨水也,盛陽雨水溫暖,陰氣脅之不相入,則轉而爲雹。風霾雨雹,總是陰晦慘塞之象。而雹大且徑丈,尤史書不經見者。至於磁瓦無恙、鐵者皆碎,則又屈子所云:黃鐘譭棄,瓦釜雷鳴之謂也。天蓋明示以玉碎瓦全之意乎?是時賤者得志、貴者淪亡,兆於此矣。予每於卷末以誌異附之者,知天變人亂,亦會當劫運耳。

張真人請雪

是歲六月,真人在京師,上欲試其術,使之請雪。真人遂於初七日登壇祈請,令諸法官作事。及十二日,雪果下,凡求五日也(庚戌九月十九日,江西法師董言元述)。

第八卷

崇禎五年壬申

元旦異雪

元旦,雪積旬,厚至四五尺。飛檐邃閣,有巨人面形鬚眉畢具,及人馬交馳跡,識者佔兵戈之象焉(出邑錄)。

賊流秦、晉

正月朔己亥,大風霾,延綏賊僞米商入宜君縣,陷之,復陷保安、合水,流入山西者,陷蒲州、永寧、大掠四出。山西巡按羅世錦,歸咎於秦,謂以鄰爲壑,給事中裴君錫,晉人也,上言請責成秦之撫鎮,驅之回秦而後再議剿撫,當事無識如此。

昔米元章爲令,邑有蝗,百姓驅之出境,鄰令怒其害已。元章移牒戲曰:敞邑既能驅去,貴縣何不驅來,讀之噴飯,世錦之愚,與鄰令何異?王新建既擒寧王,而武宗始至,羣小幸功,欲縱之復戰。是以兵爲戲矣。君錫之見,亦猶是也。謀國如此,賊安得不恣乎!

洪、曹破賊

正月,洪承疇、曹文詔,擊敗賊於槐安堡。郝臨庵、可天飛爲官軍所敗,獨行狼逃入其伍,耕牧鐵角城,爲持久計。承疇、文詔擊破之,斬可天飛,其二賊亦生得就銖。文詔忠勇善戰,承疇與下同甘苦,得士卒心,轉戰四載斬級三萬,西人稍稍休息,然亦憊甚矣。

西澳之捷

正月,寧塞逸賊,合環慶諸寇,屯鎮原之蒲河,欲犯平原,走鳳翔漢中,陝撫練國事、總兵董志義,遣兵各守要害,賊遂不敢出。既而,洪承疇從鄜州間道至,曹文詔以臨洮兵至,賀虎臣兵亦至,會於西澳,各夾擊賊,大小十餘戰,追奔數十里,斬首千餘級,傷墜無算;而寧塞之寇息矣。惟渾天猴等尚據襄樂,練國事遂移鎮寧州,時以西澳之捷,爲用兵來第一。

馬鳴世論三秦

正月,陝西原任通政使馬鳴世上言:三秦爲海內上游,延安、慶陽爲關中屏藩,榆林又爲延慶屏藩,無榆林必無延慶,無延慶必無關中矣;仍自盜發以來,破城屠野,四載於茲,良以盜衆我寡,盜飽我飢,內鮮及時之餉,外乏應手之援。揆厥所由,緣廟堂之上,以延慶視延慶,未嘗以全秦視延慶。以秦視秦,未嘗以天下安危視秦;而且誤視此流賊爲饑民,至今勢燄燎原,莫可撲滅。若非亟增大兵,措大餉,爲一勞永逸之計,恐官軍驚於東,賊馳於西。師老財匱,揭竿莫御,天下事尚忍言哉!

後十年,自成定三秦,蹂燕趙,而天下隨之;馬生之言,若操左券。

馬鳴世,號岫旭,武功人,萬曆丙辰進士,除洪洞知縣,清廉慈惠,士民尸祝之,以治行高等,徵拜御史。天啓甲子,巡按山東,再視京營,以忤璫削職歸。崇禎戊辰起原官,疏論冢臣王求光爲逆璫餘孽,薦用高捷、史(範土)兩邪臣。夫(範土)、捷爲霍維華等逆黨云云。尋升順天府丞,遷通政。壬申升操江副都御史。乙亥升右都御史。歸里居久之卒。

高迎祥諸賊

二月,寧塞逋復識。二十二日庚寅,賊夜入鄜州,兵備僉事郭應響死之。三月二十有五日壬戌,陝賊陷□亭,知縣徐兆麒任纔七日,逮至,竟坐棄市。上頗心惻。溫體仁不爲救,人皆冤之。四月,湖廣流寇,自興國入江西、泰和、吉安等處。張獻忠復隨賊首高迎祥、王自用等寇山西諸郡縣。七月,山西賊陷大寧。八月,曹文詔擊賊甘泉敗之。九月,山西賊破臨縣,賊魁豹五等據其城,又陷修武,殺知縣劉鳳翔,焚掠武涉、暉縣,遂圍懷慶。上以藩封重地,切責河南巡撫樊尚燝,殺賊自贖。十月,詔副總兵左良玉,將兵二千五百人援懷慶。

高宏圖削籍

三月,工部右侍郎高宏圖上言,臣部有公署,中則尚書,旁列侍郎,禮也。內臣張彝憲,奉總理兩部之命,儼臨其上,不亦辱朝廷而褻國體乎?臣之爲侍郎也貳尚書,非貳內臣也。國家大體,不容不慎。故僅以川堂相賓主,而公座毋甯已之,雖大怫彝憲意,臣不顧也。且總理公署,奉命別建,則在臣部者,宜還之臣部。豈不名正言順而內外平,早以軍與餉事重,應到部驗覈不聽。宏圖遂引疾求去。疏七上,竟削籍。

七月,以司禮監太監曹化淳,提督京營。

周鑣諭用內臣

十二月,南禮主事周鑣上言,內臣用易而去難,此從來之通患。然不能遽去,猶冀有以裁抑之。今張彝憲用,而高宏圖之骨鯁不可容矣。金鉉之撫廬,雖倖免罪,以他事中之矣。王坤用而魏呈潤以救胡良機處矣。趙良曦以直糾扶同處矣。鄧希詔用而曹文衡以互結投間矣。王宏祖以禮數苛斥矣。若夫孫肇興之激直,李曰輔、熊開元之慨慷,無不罷斥,尤可嘆者,每讀邸報,半屬內侍之溫綸,從此以後,草菅臣子,穢褻天言,只徇中貴之心,將不知所極矣。上怒其切直,削籍。禮部員外郎袁維鹹疏救之,不聽。

以司禮監右少監劉芳譽提督九門。

皇子生

四月庚辰,皇三子慈炯生。九年八月,皇五子慈框生。十二年三月,皇子慈煥生。十三年八月辛亥,皇七子慈炤生,十五年三月封承王。

孔有德陷登州

初,崇禎四年六月乙酉,孔有德攻青州,庚寅攻登州。五年正月初二日庚子,張可大令副總兵張燾等與有德戰,燾兵忽戴紅巾,反兵擊諸軍,可大兵殲。馬遊擊、陳良謨等死之。初三日辛丑,登州城陷。十三日辛亥,有德破黃縣。十七日乙卯,以徐從治巡撫山東,謝璉巡撫登萊。四月十七日癸未,有德攻巢城,徐從治砲傷卒。六月癸卯,有德殺萊州知府朱萬年。九月十四日乙酉,有德復入登州城,官軍闈之。十一月,有德出戰敗走。十二月初三日丙寅,有德航海至黃縣,及明年四月,自蓋州歸於大清。

賊首名號

是歲,登萊兵變,因調關寧兵馬步二萬討平之。朝議欲乘戰勝精甲,渡河進剿。兵部尚書張鳳翼,家本山西,慮其驅賊入晉也,阻之。盡放遼兵出關。賊遂得渡河而南。因入豫、入楚、入安廬。賊首之有名號者,在秦則稱紫金梁、王和尚、滿天星、蠍子塊、老回回、一字王(劉小山),邢管隊、領兵王、整齊王、闖塌王(劉姓)、過天星、(張五)南營八大王、八爪龍(徐姓)、西營八大王(張獻忠)、二隊八大王、不沾泥、混世王、曹操、亂世王、八隊闖將(張姓)、張飛九條龍、五條龍賀雙全、高總管等二十四家。晉豫則稱英王、王鎮虎、宋溫、趙令軍、曹操、過天星、吳計、郝光、混天星、荊聯子、過江王、混世王、大膽王、徵西王、福壽王、齊天王、密靈王、閻和尚、老回回、上天龍、出獵雁、黑心虎、摟山虎、新一字、正西營八大王、南營八大王、北營八大王、混天王、紫金梁、上天王、領兵王、閻王、老聞四隊、六隊、八隊、闖塌天、順義王等三十二營。各擁衆數萬,少者萬計,蹂躪直省無虛日。時,李自成方依闖王高氏,與劉良佐自結一隊,號闖王,名不大着。

百官進馬

十二月,令百官進馬,三品以上,各貢一疋,餘各進俱納於御馬監,實賚金貿之本監也。否則雖駿驥亦卻之。

誌異

四月三十日丁酉夜,江寧地震。九月,西安縣雨谷,其粒長於常稻,差黝黑。十二月二十五日黎明,無錫霧蔽空,飛雪如霰,着樹木悉成花朵及瓔珞、刀劍之狀。

第九卷

崇禎六年癸酉

周延儒罷相

先是元年三月,周延儒爲禮部右侍郎。二年十二月入閣辦事。至是正月,爲宣府閱視太監王坤所劾。上疏乞罷。不允。左副都御史王志道上言:王坤內臣,不宜侵輔臣。上詔郡臣於平臺,謂志道曰:遣用內臣,原非得已,朕言甚明。何議之多也。昨王坤之疏狀,朕已責其誣妄,乃廷臣舉劾,莫不牽引內臣。豈處分各官,皆爲內臣耶?志道奏曰:王坤直劾輔臣,舉朝皇皇,爲紀綱法度之憂,臣爲法度惜,非爲諸臣地也。上曰:廷臣於國家大計,不之言,惟因內臣在鎮,不利奸弊,乃借王坤疏要挾朝廷,誠巧佞也,因詰志道者再。延儒曰:志道非專論內臣,實責臣等溺職,上色稍霽。曰:職掌不修,沽名立論,何堪憲紀?立命志道退,延儒遂放歸。

知推官員

二月。諭吏部舉潛修之士。科道不必專出考選館員,須先歷知推垂爲法。

先是,館員多選庶吉士,至是以時方多故,欲知郡邑利弊,而重知推,亦時事之一變也。

內官監紀

五月,諭兵部,流寇蔓延各路。兵將功罪應有監紀,時命太監陳大金、閻思印、謝文舉、孫茂霖爲內中軍,會各撫道分入曹文詔、左良玉諸營,紀功過、催粗餉,仍發內帑四萬金、素紅蟒段四百匹、紅素千匹,軍前給賞。

用內官爲監紀,即唐之魚朝恩觀軍容使也。其失甚矣。嗚乎!朝廷雖乏人,奈何使刑餘之人,與知軍國重事矣!

山西賊

三月十五日丙午,山西兵擊賊於陽城北。時,張道濬得罪家居,設伏於三纏凹,賊至伏起,生擒滿天星。巡撫許鼎臣,獻俘闕下,奏道濬功第一。四月五日丙寅,賊陷平順。二十四日乙酉,曹文詔敗賊子於陽城。五月二十九日庚申,文詔襲賊於偏店,賊盡南奔。諸將會兵逐之,奪馬騾數千,賊自邯鄲南走。六月,賊陷河順。七月六日丙申,陷樂平。十一日辛丑,陷永和,旋陷沁水。十月賊至寧晉,尋據五臺山。其中薪儲皆具,險阻足守,官兵不敢擊。

河南諸賊

賊在河南,沿山州縣,無處不到。正月十五日丁未,左良玉敗賊於涉縣之西,斬其渠賊,望其旗幟皆縻然。賊勢尚熾,謀犯河南,副將芮琦戰死武安。二月,賊踞林縣山中,饑民相望而起。良玉敗績於武安。兵七千先後失亡殆盡,中軍曹鳴鶚陷沒趙塞,河南賊益熾,長驅保定,兵備盧象升御卻之三月。詔總兵鄧玘將川兵二千,益以土司馬鳳儀兵,馳赴河南。未幾,鳳儀敗歿,賊入清化;遊擊越效忠登屋擊賊,墮地死;遊擊陶希謙在武安出御賊。會日暮移營,賊乘之,落塹死。左良玉馳救清化,賊方去。後馳武安,勝之於三井,獲賊首小秦王。曹文詔自晉來援,涉勝於毛嶺。四月,河西賊自輝縣入清化鎮,所在守將敗歿,部臣以河南不塞太行之險,揖盜使入,撫臣不得無罪。五月,河北賊陷涉縣,賊盡至磁州,衆十餘萬,長可達五六十里,總兵鄧圯與良玉會兵彭城,尾至林縣之清池柳泉,擊敗之,殲其尖騎九天聖等八十一人。其分股犯衛輝者。巡撫元嘿自乘城以卻之。六月,川兵潰於林縣,潞王告急。辛酉,左良玉破賊於懷慶,賊盡奔太行山,參將湯九州領昌平兵至豫。時,賊爲鄧、左、周爾慶三家兵所追,方從林走輝。九州自涉來林,闖賊之中堅,勝於馬鞍山,斬賊首混天王,賊從林奔懷濟,鄧、左追擊,大敗之。賊奔潰沿河,從溫孟至武涉,遂入山,復回林縣。時,湯九州駐兵水冶,居安、林、磁、武四邑之要路。七月,賊屯彰德,復以閻思印同總兵張應昌合剿,分陽知縣費甲鏸,以供應逼迫投井死。八月,有陽邑鎮科泉清涼山、九龍山、王凱塞、原康村、湖南七捷,斬獲賊目混天猴等,湯九州功居多。左良玉有河村柿、黃山、八特三捷,俘斬新立一字王、殺盡王等,周爾敬有都裏、馬鞍山二捷。是月,京營副將王樸,以禁旅六千至彰德。九月,有原康、罾底、涉縣三捷,斬獲飛天聖等。兵勢大振。賊棄妻子走北,奔五臺山,既而復回,京營尾於後,湯、左扼於前,京營勝之於亢侯、石坡、牛尾,湯兵勝之於青店、沙岡,賊勢窮迫。十一月,賀雙全、新虎等因京營乞降,然焚掠如故。湯九州在林縣連戰三日,勝於兩坌口,再勝於安陽夏村,又勝於旁坐寨清涼山。共擒斬四百餘級。左良玉又勝之,斬二百級。晉兵曹變蛟亦勝之於涉縣,守備許志忠、孔道興等,併力進剿,賊前隊已連夜走濟源、垣曲,遂以二十四日乘冰渡河而南。二十六日,破澠池。十二月朔己未,破伊陽。初二庚申,又破盧氏。賊渡河後,殺掠更慘。初,止左帥一軍尾後,雖有盧氏銀洞溝、刀環川柳泉之捷,而賊衆四掠,維陽、新安、陝州、靈寶、閿鄉、盧氏、永寧、汝州、魯山、葉縣、舞陽、遂平、確山、信陽、南陽、裕州、沁陽、桐柏、淅川、新野、內鄉等州縣,賊無不至。十二月十九日。賊至郾城,勢逼開、歸。會日暮雨雪,巡撫元嘿起湯九州於牀曰:事急矣,宜乘夜襲之,殺即晚勝之於吳城鎮,追殺六十里。殺賊盈野,斬四百餘級,明日又追及於橫鎮。斬六百餘級。皆殺賊強壯。二十日,左帥有保安之捷,有趙左之捷,又有平上關黑山之捷,至七年甲戌正月初一日,巡按劉令譽督京營有牛蹄涔之捷,出其不意,斬級逾幹。得此三路大捷,賊始狼狽走楚,河南乃寧。蓋賊最畏曹文詔,其標將曹變蛟更驍勇,時爲之謠曰:軍中有一曹,流賊聞之心膽涼。次左良玉、湯九州;若京營兵,賊甚輕之。

是年三月,蜀賊寇百丈關,官軍敗沒。九月己亥,張應昌敗賊於平山,獲賊首張有義,即一箋燈也。

賊犯湖廣

十二月二十二日庚申,賊假通香客犯鄖西,二十五日癸巳,陷上津。

鄧祖禹罵賊

鄧祖禹,字又元,湖廣蘄水人,習騎射,中萬曆己未武進士,選瀋陽守備。未幾,大清兵至,祖禹入陣多格殺,中矢墜地將死,夜半乃甦,呼城入,負矢如蝟,創甚,遂告歸。尋起宣府守備。崇禎初,京城困,申甫全軍皆沒,祖禹提兵遇於蘆溝橋,殊死戰,勢稍郄,晉涿州副總兵。流賊亂,移鎮黃德,尋守孝感,忽報應城破,巡撫檄往援,所攜止七百人,比至寂然,甫入城,相度,賊四面掩至,圍數重,祖禹破圍,退保西門外,顧左右曰:吾受國厚恩,誼當血戰以報皇上,突圍得出,幸也,不則以死繼之。復何言?圍堅不得出,遂被執。賊素敬祖禹,解其縛,治酒安上坐。且羅拜曰:須公爲我作一主盟。祖禹曰:朝延福大,諸賊何敢如此?賊請之至再。祖禹罵益厲。曰:若此,須換郄肝心。張獻忠怒曰。換郄汝心肝,亦不難也。遂呼衆曳出,縛大樹土,剖心剜肝殺之。

附記

高迎祥距楚九十里安營,楚都督鄧祖禹率總戎張全昌、副將楊世恩、先鋒鄧天河、參將李文雲、遊擊朱世盛、坐營王可貞、把總鄭新參、千戶金得功、百戶馮迎勝,哨□畢烈英等,以五千人進,追殺二十里。迎祥將遁。馬守應曰:再戰不勝,走未晚也。遂率衆與鄧天河戰,守應被鞭走,天河傳令發七砲,擊傷甚衆,驅兵追逐,迎祥大懼。羅汝才舉刀砍天河,天河挺槍迎戰,汝才佯走,天河逐之,汝才密取箭射中眉心,天河墜馬,被賊斬首去。祖禹嘆曰:吾子勇冠三軍,今乃爲國傾生,惜哉!復督張全昌進兵,止千人,與賊將過天曉遇,即敗,更遣楊世恩總兵御之,不戰而走,爲滿天星追獲,而降。祖禹怒,親率衆出,忽風雪大作,士卒寒慄,火藥盡溼,祖禹仰首嘆曰:天何困英雄若此?遂冒雪突前。混世王被鐵簡擊回,劉國能斂傷左足而敗,整世王復擊揹走,迎祥大駭,悉衆出戰,遙謂祖禹曰:倘將軍不鄙,願求爲帥,幸尊裁之。祖禹大怒曰:逆天叛賊敢胡論耶?吾忠心報國,特來剿汝。於是朱世盛、李文雲七將出戰,賊營混天王、掃地王等九人圍之,搏戰良久,賊衆突進,八將被擒,迎祥親釋祖禹縛,羅拜曰:誤犯尊顏,望乞恕罪。願將軍爲總主,萬勿過辭。祖禹辭曰:吾赤心報國忠臣,豈負聖主投賊乎?迎祥再三諭之。祖禹罵不絕口。迎祥大怒,叱左右縛之。且曰:取他心來看,果赤否?祖禹出嘆曰:妻子已矣,所恨老母不得見耳。然自古忠臣爲國忘家,莫不如此。予亦何憾;須臾,剖心獻上,迎祥見之,亦嘆曰:真忠臣也。命痊之。餘七將俱被殺,士衆悉降,收總兵汪見國,擒德安府應城縣令張紹登。紹登手指賊大罵,賊怒磔之。一時義焉。既殺紹登,縱兵肆掠。前出正錄謂獻忠,而剖心則一,況張、高俱賊魁也。

陳奇瑜威着關陝

八月二十八日丁亥,陝西敗,攻隆德,殺知縣曹彥芳,分守固原參政陸夢龍,戰於綏德城下,死之。十二月二十七日丙戌,賊陷鎮安。時秦賊既盡入晉,流突畿輔,河南至數十萬,而延綏賊首鑽天哨、開山斧,猶據永寧關前,阻山險,下臨黃河,負固數年不下。延綏巡撫陳奇瑜,謀取之,乃陽傳總制檄發兵,簡衆七千人抵延州,迎潛師疾走入山,賊不虞大兵至,倉皇潰逸,焚其巢,縱擊斬首千六百級,二賊死,分兵擊賊首一座城斬之。延水賊悉平,奇瑜威名着關陝。

誌異

正月朔癸巳,大風霾,日生兩珥。二月癸亥朔,建昌軍家,生豕一首二身,八蹄二尾。六月河南大旱,密縣民婦生旱魃,澆之乃雨。八月,襄城縣莎雞數萬自西北來,莎雞固沙漠產,今飛入塞內,佔者以爲兵兆。十一月初八日甲辰,洮州衛地震。二十四日壬辰,定遠堡龍洞內銅鼓有聲,甲寅又有聲,先年奢寅敗,聲聞三日。崇禎二年有聲,東兵犯永。是歲陝西、山西大飢。

六月二十四日大風,下午益烈,雨五六寸,水頓長三四尺,牆壁多倒,有壓死者。風聲如雷,大楊盡拔,門首橋板重三四百觔,飛起落河中。凡異風猛雨一晝夜,次日黎明始息,天色陰慘,予過橋南,見鵲多死田塍下。江湖河海間,人死無算。靖江夜半,江水泛溢入城,陷半壁。二十五辰時方退。城外人多死。通州、瓜州等處皆淹,自南都下至杭州,雖或無雨之處,而風俱甚大。六合縣無雨,而水亦長五六尺,松柏多拔。時予年十二,從家孟伯雄讀書廳左,聞風颳烈,頗怛,先君子嘆曰:歲其歉乎!

昔康節先生於河南府天津橋聞杜鵑聲,即知南人作相,禽鳥固得氣之先者。今襄城爲開封屬邑,而莎雞飛入,地氣自東而南矣。殆大清得中國之徵乎!當不止兵焉已也。

第十卷

崇禎七年甲戌

袁繼鹹論謫言官

正月謫給事中李世祺於外,以劾大學士溼體仁、吳宗達也。山左提學袁繼鹹上言曰,養鳳欲鳴,養鷹欲擊,今鳴而箝其舌,擊而紲其羽,朝廷之於言官。何以異此;使言官括囊無咎,而大臣無一人議其後。大臣所甚利,忠臣所深憂,臣所爲太息也。且皇上樂聽讜言而天下誤以攻彈大臣,爲天子所厭聞,其勢將披靡不止也。上以越職言事,切責之。

袁繼鹹論拜內官

總理太監張彝憲,請入覲官投冊以隆體統,許之。時二月也。袁繼鹹上言曰:士有廉恥,然後有風俗,有氣節,然後有事功。今諸臣未覲天子之光,先拜內臣之座,士大夫尚得有廉恥乎?逆璫方張。時義子乾兒,昏夜拜伏,猶以爲羞,今且白晝公庭,恬不知怪,所爲太息也。上以越職言事,責之;張彝憲奏辯,覲官參謁,乃尊朝廷。繼鹹覆上言,尊朝廷,莫大於典例,知府見藩臬,行屬禮,典例也。見內臣,行屬禮,亦典例乎!諸司至京投冊吏部各官,典例也,先謁內臣,亦典例乎?事本典例,雖坐受猶以爲安,事創彝憲,即長揖柢增其辱,高皇帝立法,內臣不得幹外事,若必以內臣繩外臣,會典所不載。上仍切責之。

信口內臣

二月,監視登島太監魏相,以給事中莊鰲獻上太平十二策內請徹監視,因求罷。上不允,因貶鰲獻於外。五月,陝西按察副使賀自鏡,奏監紀太監孫茂霖玩寇。宣府太監王坤奏監軍紀功罪耳,追逐有將吏在;果如自鏡言,則地方官罪不在茂霖上矣。上不問。

六月,敘禁旅功,蔭太監曹化淳,世襲錦衣衛千戶;袁禮、楊朝進、盧志德各百戶,以擊盜屢捷也。

論罷監視太監

六月罷各道監視太監。諭曰:朕御極之初,徹還內鎮,舉天下悉以委之。大小臣工比者多營私,罔卹民艱,廉謹者又迂疏無通諭。己巳之冬,京都被兵,宗社震恐,此士大夫負國家也。朕不得已用成祖監理之例;分遺各鎮覽視,添設兩部總理,雖一時權宜,亦欲諸臣自知引罪。今經制粗立,兵餉稍清,諸臣亦應知者。其將總理監視等官,盡行徹回,以信朕之初心,惟關寧密邇外境,高起潛兼兩鎮暨內臣提督如故。

倪元璐請徹監軍

十一月,侍讀倪元璐上言:邊臣之情,歸命監軍,無事稟成爲恭,寇至推委百出,陽以號於人曰:吾不自由也。陛下何不信賞必罰,以待其後,而必使近習之人,試之鋒鏑。又使藉口迄用無成哉!始陛下曰行之有績,即徹。今行之無績,益宜徹。不聽。

陳子壯與溫體仁有隙

禮部右侍郎陳子壯,嘗謁大學士聖體仁。體仁盛稱主上聖神,臣下不宜異同。子壯曰:世宗皇帝最英明,然祔廟之議,勳戚之獄,當日臣工猶執持不已。皇上威嚴,有類世宗,而公之恩遇,孰與張桂。但以將順而廢匡救,恐非善則歸君之意也。體仁意沮,遂成嫌隙。

陳奇瑜總督五省

二月,進延綏巡撫陳奇瑜,兵部右侍郎,總督陝西、山西、河南、湖廣、四川軍務。視賊所向,隨方剿撫。先是,賊既蔓延,秦、晉、楚、豫之郊,流突無定,廷議以爲各鎮之事權不一,直相觀望,宜以重臣開督府,統攝諸道兵討賊。上允之,僉議洪承疇因陝西三邊所恃,未可輕易,故有奇瑜之命。

李自成降叛不常

洪承疇精韜鈐,率曹文紹、曹變較、賀人龍等,凡破賊於寧塞、於西安、於延北、於西濠、於莊浪,斬賊渠神一魁等,招降中鬥星等,先後剿獲甚衆,由是張獻忠與延安賊李自成,奔盩鄠間。

六月,陳奇瑜圍自成於漢中車廂峽。會連雨四十日,弓矢俱脫,賊馬乏芻,死者過半。自成大窘,乃自縛乞降。奇瑜許之,各給免死牌籍。七月七日辛卯,賊至鳳翔,藉口奉督撫檄,安插城內,守臣知其詐,給以門不敢啓,須縋城上。先登三十六人,盡殺之。奇瑜因借爲辭,劾地方官紳撓僨撫局,命緹騎逮寶雞知縣李嘉彥、鳳翔鄉紳孫鵬等五十餘人,下獄。

李自成陷登城,圍郃陽門,洪承疇兵至,解圍去。轉寇平涼、邠州。八月,自成陷咸陽,殺知縣趙濟昌,官兵至,賊棄金帛餌官兵,竟西遁。屯幹州,招之,不聽。復陷隴州,賊到處烏合,簡精壯爲前驅,收婦女老弱,急則用之,餌官軍,故諸臣動稱斬馘報捷,賊勢實不減。

陳奇瑜報降賊一萬三千有奇。先是,衆賊爲洪承疇所逐,竄漢中。二月,陷興山;壬申,入瞿塘,陷夔州。三月川兵敗賊於巴州。據巴西諸險賊,不能度,且飢無所得食,故乞降於奇瑜。奇瑜降檄諸部按甲無動,遣官監護降者,且檄所過郡邑爲具飢糧傳送之。諸賊舉無降意,又未大創,徒以飢疲睏於地險不得逞,既度棧道,已出險,漸不受繩束,仍事殺掠,所至罷市,賊遂盡殺監視官五十員,攻陷麟遊、永壽,勢不可遏矣。此八月事。

閏八月,陳奇瑜至鳳縣,時賊益熾,北接慶陽,西至鞏昌,西北至邠州、長安,西南至盩鄠、寶雞,衆殆二十萬。奇瑜始悔其見愚,急分兵出御,而兵已寡矣。九月,賊陷靈臺、崇信、白水、涇州,復陷扶風。

洪承疇遣總兵左光先等,援隴州賀人龍,圍始解。十月,左光先擊自成於高陵富平間,斬首四百餘級,自成佯求撫,真寧知縣王家求遽信之,出城招諭,失其印。甲寅,陝西巡按傅永淳,上言漢南降賊陷城,破邑,所在騷然,皆由奇瑜耑主招降,謂盜心已革,不許道途訊詰。故郡邑不敢問,開門揖盜,剿撫兩妨,皆奇瑜之流毒也。山西巡撫吳牲,亦言招安流盜,最宜慎重,彼狼子野心,勢難馴伏,況邊地窮荒,蕪居無食,僅曰免死,遂甘心易慮乎哉?上以秦盜猖獗,逮巡撫練國事命李喬巡撫陝西。十一月,削總督陳奇瑜職,聽勘。十二月,進洪承疇兵部尚書,總督河南、山西、陝西、湖廣、保定、真定等處軍務,其總督三邊如故。

自縛乞降,賊窘甚矣。雖不即殺,亦宜分遣,乃給牌以遺後患,豈計之善者,宜物議之沸騰也。

高傑降賀人龍

八月二十四日,賊先鋒高傑降於賀人龍。初,傑與李自成同夥,有驍勇名,稱翻山鷂,自成掠得邢氏,以貌美嬖之,將出掠,留輜重家口於老營,令劉良佐守外營。傑護內營,有急互相救應,留重兵守之。自成既出,邢氏使婢遺傑嘉旨及白綾帨,遂與之通。傑懼事泄,挈邢氏及家丁五十人,降於賀人龍。人龍率以襲賊卻之,良佐聞,因有歸朝意。

龐瑜死節(附王瑞冕)

龐瑜,字堅白,湖廣公安人。貢生,選京山教習。甲戌,升陝西平涼州、崇信知縣。縣故無城,垣壘皆土,兵士遺黎僅百餘口,瑜知賊必至,流涕大言,誓以死報國。未幾賊薄城,瑜解綬,命僕走報上臺,尋城陷,瑜端坐公堂不動,賊捽之下,命跪。瑜揮拳罵曰:吾待死久矣,若今速殺我,何敢辱天下士也。賊怒以刃脅瑜,瑜益罵,賊掠城中無所得,執瑜至野殺之,刲心裂屍而去。邑某官朱洪道亦死。瑜善易,精爻象,未之官日,筮得姤之革。驚曰:吾其歿於西乎。事聞,詔贈固原知州,命有司立祠致祭。同邑又有王端冕,由孝廉知趙州,會大兵攻城,端冕治火藥,飭睥睨,率吏民死守城上。已而城陷被執不屈,遂縛諸樹射死。

戴君恩誘斬王剛等

正月初五壬辰,降賊王剛、王之臣、通天柱等,至太原挾賞,巡撫戴君恩設宴誘剛等斬之。共斬四百二十九人,會大旱,饑民從賊者愈衆。

賊陷陳州等處

七月,總兵尤世威兵潰於維南,郡賊越盧氏,奔永寧。先是,守隘諸兵露宿幾三月,皆致疫痢,不任戰,左良玉自南鄉赴援盧氏。十月初十日癸巳,賊陷陳州、靈寶。二十八日辛亥,陷盧氏。

盧象升剿楚賊

正月,河南賊自鄖陽渡江,薄谷城,掠光化、新野、襄陽,賊六路俱集,郡兵不能支。又賊衆入郢界,圍均州,往荊門西北夷陵。四月,楚賊在房縣,婦倍於男。總兵張金昌擊敗之。川賊分三道,趨掠郡縣。張應昌兵敗於均州。六月,總督陳奇瑜,鄖撫盧象升,剿竹山、竹溪各山賊,斬獲甚衆,渰死、墮崖死無算。

均州谷城、光化二縣,俱屬襄陽府,荊門州屬承天府,夷陵屬荊州府,房縣與竹山、竹溪二縣,俱屬鄖陽。

劉楚垣守荊門

劉楚垣,字師仲,湖廣荊門州人。家世務農,性孝友,母病,衣不解帶二百日,母死,爲孺子泣。三年未嘗見齒。撫幼弟,悉以先世產讓之。天啓丁卯舉鄉試,甲戌流寇薄城,人心惶惶,楚垣率士民登陴捍禦,間出奇兵破賊。賊解去,城獲全,未幾病卒。卒時,正襟危坐,手執一卷以逝。

曹文衡守唐縣

曹文衡,號薇垣,河南南陽府唐縣人。萬曆丙辰進士,歷官至薊遼總督,會監視太監鄧希韶嗔其執法,不郊迎,不會飲,捏款訐奏,被譴歸裏。時流寇屢圍唐縣,文衡與縣令紹興王之良,登城固守,以砲聲識賊信緩急,若賊臨境則發砲一,距城十里則發砲二,圍城則發砲三,久之賊去。唐縣距南陽府八十里,縣雖幸全,而郡邑之各鄉鎮被禍最慘。凡數十百里內婦女盡爲之掠,男子頭面耳目口鼻以及手足無一人完全者。此皆吾邑人所目擊而述也。

龔元祥霍山罵賊

龔元祥,字子禎,南直長洲人。崇禎辛未以孝廉謁選得霍山教諭。與訓導姚允恭善。甲戌賊寇江北。正月十一日,長駈至城下焚掠矣。邑令解綬竄去。元祥率士民固守,或勸之微服避。元祥毅然曰:食祿而違其難,不忠;臨危而棄其城,不義。吾平日所講說者何事?今若此耶。設有不測,唯有一死,以報皇上耳。亡何,城陷,元祥整衣冠危坐。賊至署,元祥諭以大義,賊不顧,逼令屈節,元祥罵曰:死即死,賊狗何敢辱我?賊大怒,即執之去。索金帛,元祥罵不絕口。死之。子炳衡,同婢女各遇害。元祥死,越五日,頭血成碧,鬚眉間猶怒色未解。以右手食指掏心胸八寸許。姚允恭泣殮,隨與俱殉。適邑令某過解免,踰日賊復至,允恭亦死之。元祥嘗語門人曰:職無大小,皆可效忠,人亦圖所以報國家利生民耳。又嘗語季子曰:人生當爲忠臣義士,形軀有盡,性靈不朽,蓋其忠孝性生,激昂自許如此。

熊文燦戴罪

十二月,總督兩廣熊文燦戴罪自效。先是,文燦令守道洪雲蒸、巡道康承祖、參將夏之木、張一傑,往謝道山招降海寇劉香老。既而被執。文燦奏道將信賊自陷。上曰:賊渠受撫,自當聽其輸誠,豈有登舟往撫之理,弛備長寇,尚稱未知,督臣節制何事?故令戴罪。

童謠

初崇禎三年,溫體仁相京師,童謠雲,崇皇帝,溫閣老,七年爲首相。京師又有謠雲:崇禎皇帝遭溫了。皆取溫瘟同音之義。俱不吉兆。由是,用人不當,流寇猖獗。

誌異

二月,海豐雨血。三月,山陝大飢,民相食。山西自去秋八月至是不雨,大飢,民相食。四月,山西永寧州民蘇倚哥,殺父母炙而食之。稚川地震如雷。鳳陽總督楊一鵬奏言:去冬十一月異有鳥聚集淮泗之間,雀喙鷹翅,兔足鼠爪,來自西北,千萬爲羣,未嘗棲樹,集於田,食二麥,亦異災也。五月,飛蝗蔽天。六月,江西飢。七月十一日乙未,敘州定遠堡母渚龍洞,聞銅鼓聲一日夜。八月,有大星,從天墮大同兵營。九月初四丁巳,應天地震。河南大旱。

古今逆子有矣,未聞兼殺父母者也。至於炙而食之,自有天地以來之所無者。而今見之,世運悖逆之氣於是乎極,而天理人心,至是絕矣。不忍聞,不忍載也。

大清兵入塞

甲戌七月七日辛卯,入大同張家口;初八日壬辰,保安、懷來。初九日癸巳,京師戒嚴。十三日丁酉,圍宣府,屯天壽山。十四戊戌,馳入永寧。十六庚子,圍大同左衛,破保安州,殺知州閻生千。乙酉,至朔州,圍渾源州。八月丙辰,破代州,分道進,東至繁峙,中至八角,西至三坌。入崞代,陷靈北縣。閏八月辛未,攻保定竹帛口,殺千總張修身,攻宣府寓全左衛,乃出塞。

江右四大家

第十一卷

崇禎八年乙亥

賀王聖劾溫體仁

正月兵部職方主事賀王聖,劾溫體仁庸奸誤國。謫外。御史吳履中劾溫體仁、王應熊並及監視內臣,上切責之。

罷文震孟

文震孟,字湛持,號文起,蘇之吳縣人。天啓二年壬戌狀元,授修撰,上國步綦艱、聖衷宜啓蹓。其略雲:蹙地喪師,無歲不有,敗軍殺將,所在相聞。將使祖宗金甌無缺之宇宙,日消月削,勢將瓦解,東支西潰,又同河決。此皆諸臣誤國,以至於此。明知火之將(火又),而處堂自若。但俟火來而燕飛。亦料水之必沸,而遊釜無愁,猶冀水沸而魚躍。此又諸臣之愚而自誤也云云。疏奏,上怒,致仕。崇禎戊辰起侍讀,升左中允,以逆璫爲忤,復致仕。璫誅,復起。八年七月,講春秋稱旨,特簡入閣辦事。十一月與大學士何吾騶並罷。初吾騶、震孟欲以工科給事許譽卿補南京太常卿,溫體仁與吏部尚書謝升難之。升遂疏糾譽卿,震孟止欲奪譽卿俸,體仁不肯,震孟作色擲筆曰:即削籍無害,體仁夕揭上,而吾騶、震孟朝罷矣。

凡劾體仁者無不見責,爲體仁劾者無不立罷,除佞如扳石,去賢若轉丸,可爲三嘆。

宗秩改授

正月上以祖訓,凡郡王子孫有文武才能堪任用者,宗人府具以名聞。朝廷考驗,授以職,遷除如常例。侍郎陳子壯上言:宗秩改授,適開僥倖之門,隳藩規,溷銓政。上以沮詔間親,下於理。明年四月,始得釋。已而宗秩蒞官,多不法,公私苦之。

各舉所知

八月,上諭致治安民,全在守令,命兩京文職三品以下、五品以上,各舉知府一人,無論科第貢監,在內翰林科道,在外撫按司道各舉州縣官一人,無論貢監吏上。過期不舉。議處,失舉連坐。

鄒維璉告歸

鄒維璉,號匪石,新昌人,萬曆丁未進士,爲吏部主事。有刑部主事譚謙益,疏薦異才宋明時,維璉上言自古及今,未有使鬼役神,能破敵成功者。維漣擊魏忠賢,不勝,維璉疏曰:若王甫、李輔國、程元振、仇士良,我朝曹吉祥、劉瑾,無一不誅,且人主即不肯割棄,天下必有代爲割棄者,漢之張讓、趙忠,靈帝至以父母稱之。唐之田令孜,僖宗以阿父呼之。我朝王振,英廟亦嘗寵之羣臣之上,然而讓忠、孜振,何有一人老死牖下,以富貴終。疏入,忠賢怒,矯旨削籍,遣戍夜郎。崇禎初,起巡撫,福建銅鼓嶂石屈塞等之役,血戰八晝夜俘斬數千級,當國者忌其才,逐之。乙亥再起兵部侍郎,隨予告歸,尋卒於家。

董其昌致仕

董其昌,字元宰,號思白,華亭人。髫年賦詩,語必驚人。又從莫中江遊,得荊川舉業正派。中萬曆已醜進士,官庶吉士,授編修訓後學,有蓓蕾數則,及十字訣義,望重一時。忤時相,出督學湖廣,升福建參議,廷臣交章薦,召爲經筵日講。天啓初,擢太僕寺卿,既而讀曹洞語錄,有省。崇禎乙亥,以禮部尚書兼太子太保致仕。又二年卒。年八十有二。書畫妙天下,家多姬侍,各具絹素索畫,購其真跡者,得之閨房者爲多。南都予謚文敏。

予先伯昔遊楚,適公督學生童同試,平旦悉坐號房,公起步出封門,衆皆立,公諭曰:童生坐,生員皆坐,公還位。久之,生童請題,公曰題出久矣,衆始悟。又試一邑,前夕硃書粘署前雲,明日不考文,次日諸生俟久,題竟寂然。請之,公曰:本道昨日已出題於外矣,衆始爽然而退。

曹文詔自刎

時賊大夥在秦,剿撫未定,諸督撫前後數十輩,或被譴去,或逮繫去,或死西市,或戰死、逃死,不可勝計。惟秦督洪承疇剿御有方,遂自秦撫進五省都督,每逐賊奔馳往還數千裏,每在官舍,過門不入,士卒感其義,爭爲效死。楊嗣昌在樞部忌其才績,意弗善也。正月,賊陷靈臺。二月十二日壬戌,漢中賊陷寧羌。六月初七己酉,陷西和。十九日丁酉,免陝西巡撫李喬官,以庸懦玩寇也。以甘學闊代撫陝西。二十八日丙午文詔力竭自刎。文詔敢鬥,前後殺賊萬計,官軍聞之奪氣。七月十五日癸亥,賊攻陷澄城。八月初五壬午,陷咸陽。

河南寇流充斥

正月初六日丁巳,賊陷榮陽屠泛水,又陷固始。時秦賊數千萬,出關分三十六道,掠郡邑,給事中常自裕上言:中原,天下安危所繫,今羣盜充斥,乃僅以左良玉一旅塞新澠,陳邦治等數營扼汝州,陳永福孤軍堵南陽,賊營蜂屯以數千,官軍東西堵拒,賊何畏而不長驅哉?乞更選邊兵,統以廉勇之將,特選重臣視師,庶腹心不致決裂也。河南賊復入漢中,陷寧羌。兵部議調西北邊兵及南兵,發內帑銀二十萬,戶餉九十餘萬,命洪承疇統率出關,節制諸路撫鎮,合力剿賊,期以六月。洪承疇率軍赴河南時,賊往來不定,豫中尤稱要衝,關陝以東,黃河以南,襄陽以北,延袤數千裏,所在馳突。六月,下河南巡撫元嘿於獄。謂其葸弱也。而代之者陳必謙。必謙,常熟人,萬曆四十二年癸丑進士,與盧象升協力剿賊,部鎮諸將。左良玉、陳永福、趙國柱等,斬興世王於郟縣、闖世王於白沙、整齊王於宜陽、掃地王於郟豫,患少息已,而赦詔到豫,必謙知其詐,欲令面縛詣軍門,副將王進忠剿賊無功,思以款自效,單騎入賊營,爲賊所殺,必謙竟以此罷。賊又破盧氏。十月十五壬辰,襲陷陝州,攻圍永寧,破冀莊、馮莊等寨,及峋峪等十三村。十一月,總兵祖寬,破賊於九嵩,賊潰爲二。東走偃鞏,南走汝州,寬分兵襲擊之,斬首千級。十二月初十日乙酉,賊闖王曹操數十萬,圍光州,舁大砲二十座,攻城,燃二砲,城崩。城中頃刻火作,賊乘而入,官吏士民,屠僇無遺。

盧象升戰功

盧象升,字建鬥,號九臺,宜興人。少讀史至睢陽、武穆,輒嘆曰:吾得爲斯人足矣。登天啓壬戌進士,授戶部主事,差清源,舉卓異,升大名知府,遷山東副使。崇禎己巳,募兵勤王,兵退,遷天雄兵備。寇興,馳行郡內,嚴檄州縣,繕城治具,率衆往,遇賊數萬,象升弗郄,中一矢額傷,又一矢,僕伕斃馬下,象升且戰且走,會後兵至乃免。賊衆趨府城,而潛分兵攻滑,象升偵知之,戒守城士勿動,選精騎潛出設伏草莽,賊至卒發大敗之。斬級數千,賊相戒曰:此盧閻王。遇即死,不可犯。象升以是有能兵名,賊懼,南渡河。河以南所至殘燹。七年甲戌,賊破鄖陽,命象升撫鄖。鄖大治。八年乙亥,命象升撫楚,賊又懼,流河南,總兵祖寬於雒陽等處三戰三捷,斬級二千,軍聲大振。象升遂晉兵部侍郎,總督直隸、河南、山東、四川等處七省軍務。統關遼兵,賜尚方劍。便宜行事。會乙亥歲杪,滁州攻圍甚急,知州劉大鞏馳檄請救,疾赴援,與賊戰大敗之,象升會諸將曰:兵貴神速,今賊氣已衰,失此不擊。長患安窮,輒兵乘其後,賊又大敗,遁走承襄。象升率衆追之,獨以數百騎入陣中,爲賊圍困二日,賊不敢犯,象升與諸將約曰:食盡道窮,留此死,擊不勝亦死,吾當大沖之,乃率騎疾鬥,擊殺萬人,食斷道,越三日,賊投戈請降。其及之於滁,將盡剿無遺,顧以淮督朱大典莫爲堵截,復逸去。

擒爬天王

二月,蘄黃大盜爬天王擁衆八百餘人,村人擒之,身長八尺,自言天亡我,非我罪也。

流賊陷潁川

賊在江北者七年,甲戌十一月初十日壬戌,陷英山,焚霍山二邑,屬廬州府,英山深邃八百里,賊踞爲窟穴,時出攻掠。八年乙亥正月初九日庚申,賊陷霍丘。十一日壬戌,陷潁川,知州尹夢鰲、通判趙士寬俱闔室死之。時有同守縣丞某,及訓導倪可大俱死。尹夢鰲,雲南人,舉人,官潁川,有惠政。正月十一,流寇攻城,夢鰲率民兵登城守禦。十二日,寇掘城腳,傾陷數丈,百姓見勢不支,鹹奔避,夢鰲長跪求固守。百姓不從,竟潰散,夢鰲獨持大刀當城,傾壞處,賊緣城而上。夢鰲揮刀殺十七人,賊大隊畢登,夢鰲四顧,竟無一人共事者,即投烏龍潭淹死。趙士寬,字汝良,號菉裴,山東萊州府掖縣人,以官生爲鳳陽通判。時適往壽州,聞賊犯穎,一日夜馳三百里,歸潁城守,甫入而圍合,士寬欲守禦,而州之大家先逃,城內大擾,賊乘以入,士寬赴黑龍潭水死。妻崔氏,與二女同縊。州役從死者十餘人。贈光祿寺寺丞張大同字同甫,號瑤席,潁川人,兵部尚書鶴鳴長子也,爲太學生,能文,重聲氣;與海內知名士交;流寇破潁川城,鶴鳴避匿他所;大同居本宅,題其門曰張大相公書房在此。賊入擒之,強之跪,不屈,問其父何在?曰:要殺便殺,吾父不可得也。已而,張氏奴導賊於民舍,縛鶴鳴歸,拷索藏金,對曰:無。大同爭曰:家財悉我所掌,與父無涉。賊不聽,搜其室,見皆古玉及陶器,遂劈鶴鳴頂達踵。大同奮臂大罵,賊並欲殺之。旁賊勸曰:既殺其父,姑留其子,但令獻金贖命可也。大同曰:父死義不獨生,罵愈烈,賊先去其須,既復斫其半面,罵仍不絕聲,賊支解之。

張鶴鳴立朝頗爲東林所不與,若大同之慷慨激烈,死忠死孝,幹蠱多矣。

賊陷鳳陽

先是七年正月,南京兵部尚書呂維祺,以賊勢猖獗,奏言南都鳳泗承天陵寢所在,乞敕準撫楊一鵬急爲預備,防賊東犯。至是,賊自汝寧來,密遣壯士三百人,僞爲商賈車役,先入鳳陽,或鬻錦帨椒棗,或爲僧道乞丐等,分投各宿,隨以重兵繼之。時方元夕,士女如雲,笙歌徹耳,忽火光四起,鹹呼曰:流賊至矣,百姓狂奔,不啻雞入釜中,魚遊網內也。是時,鳳陽無城可守,雖有總漕楊一鵬駐紮兵,不過二千餘,皆市人不習戰。賊大至,官軍無一人迎敵者,遂潰。賊焚皇陵,燒享殿,燔松三十萬株,殺守陵太監六十餘人,縱高牆罪宗百餘人,留守朱國巷戰斬賊二十七人,力竭死。賊渠掃地王、太平王,入府城,知府顏容暄囚服匿獄中,賊縱囚獲之,張蓋鼓吹,杖容暄於堂下死之,殺推官萬文英等六人,武官四十一人,士民被殺者數萬,剖孕婦,注嬰兒於槊,焚公私邸舍二萬餘間,光燭百里,賊渠列幟,自標古元真龍皇帝,恣掠三日,太監盧九德、總兵楊御蕃,以川兵三千,救鳳陽,南京參將焦某率兵亦至,賊卜於神祠,不利,刳神像而去,拔營南下。趨廬州。

萬文英,字仲實,江西南昌人。子萬元亨,字爾嘉,小字芳生,幼穎異,十歲通五經,十五補博士弟子員,從父文英司理鳳陽,流寇從姑山永城來犯時,文英有父喪,聞訃業辭上官,行有日矣,適因哀毀過甚,臥疾案贖房,忽人馬洶湧,喧聲如沸,文英急問爲誰?左右曰:燈市鬧時,蓋元夕也。俄而賊已入司理署矣。左右曰:賊;覘之則流寇也。文英曰:吾必以死殉國,強起披衣,然病甚,輒起輒僕。於是,賊急索理官安在?元亨泣語父曰:吾不得復事吾父矣。急着青衫出大呼曰:死賊,若索官何爲?吾乃官也。賊遂厲聲脅之。元亨大罵不絕聲,賊首怒甚,命旁賊加刃,所持庖人食刀,刀無鍔,割不能斷脰,至數十割,元亨乃死。死惟呼阿爹阿爹。賊不知鄉音爲何,卒以此爲理官也。遂置文英而去。方元亨青衫大呼,其師萬思尹出視之,賊並執思尹,將加刃,元亨抗聲曰:若所欲得者官耳,何與渠事?賊亦卒舍思尹。元亨死時,年僅十六齡雲。總漕中丞以其事聞於朝,已而閱視科臣林(?)淮楊按臣張覆核之,請得旌揚如例,然前載文英被害,而此雲置文英而者,或置後而死者歟?

傅烈婦,孝感人,歸戶部主事程良儒,翰林侍讀程正揆之母;舒烈婦,即正揆元配也。先是,正揆爲侍讀時,良儒居於鳳陽,傅氏偕舒氏以從,俄傅病,正揆性至孝,連章請假,請致仕,請終養,僉不許。於是,徑路陳乞,不待掌院代題,溫體仁謂非例,意弗善。正揆曰:某獨子也,非獨功名雞肋,即性命亦等鴻毛耳。旋得旨省親,遂於甲戌冬出京,至乙亥正月十日抵鳳陽,僅五日而賊變作,良儒固無守土責,或有勸徙臨淮者,傅氏曰:鳳陽無城,民心易動,一動則無民,無民則無鳳,無鳳則無陵,我將焉往?顧謂正揆曰:盍去諸;正揆曰:兒爲省父母來,今有變,挈妻子去,非情也。有生死追隨膝下已耳。十五日早,殺聲沸天,正揆微服破垣出,匿母妻眷屬於署之左塘茅屋中。良儒獨死守倉儲,而以敕印付傅氏負之。是夜,賊肆焚屋,火燄逼人,正揆失母妻所在,痛哭呼號,獨攜二僕,曰蔣、曰申,出入賊營,偵伺消息。凡三晝夜,白刃加頸者,數十次。倖免當被執時,賊魁問陵內多寶乎?正揆曰:太祖登極後,始巍煥改觀,其初不過尋常墳墓耳。但有官軍環衛,而無珍寶以藏。賊乃已。子大年,止十三歲,亦擄去,祖孫父子,夫婦兄弟,無得全者。未幾賊去,倉儲無恙,而正揆覓得母妻於血肉狼籍中。時傅氏額中一刀,手斷一指,眼受一棍,舒氏面中三刀,身中十二刀,兩手擘截二指,僵臥牆角,聲氣如絲,移就一室,敷以創藥,卒不救,相繼俱卒。明年,子大年自鳳翔府乘間逸歸。十五年壬午,具疏請卹,奉旨俱贈恭人,建坊旌表。正揆,字端伯,二月巡按鳳陽御史,吳振纓疏奏鳳陽之變,是日上當經筵,特傳免,素服避殿,親祭告太廟,命百官修省,逮巡撫鳳陽都御史楊一鵬,並吳振纓下獄,一鵬論死,棄西市,振纓遣戌。

十月,上下罪己詔曰:朕以涼德,纘承大統,不期倚用匪人,邊乃三入,寇則七年,師徒暴露,黎庶顛連。國帑匱訕而在調未已。閭閻凋敝,而加泒難停。中夜思惟,不勝愧憤。今調勍兵留新餉,立護元元,務在此舉。惟是行間文武吏士,勞苦飢寒,深切朕念。念其風食露宿,朕不忍安臥深宮。念其飲水食粗,朕不忍獨享甘旨。念其披堅冒險,朕不忍獨衣文繡。擇茲十月三日,避居武英殿,減膳撤樂,非典禮事,惟以青衣從事,與我行間文武吏士甘苦共之,以寇平之日爲止。文武官,其各省愆淬厲,用迴天心,以救民命。十一月,賊被祖寬所敗,進逼鳳陽,朱大典率兵馳壽州。十二月,城鳳陽(鳳陽向無城者,或恐王氣泄耳)。

方震孺守壽州

方震孺,字孩未,桐城人,遷壽州。母孔氏,夢正學先生來,寤而生,萬曆癸丑進士,授福建沙縣令,擢湖廣道御史。熹廟初,請逐忠賢,遠客氏。忠賢恚甚。會遼陽不守,震孺一日十三疏,籌畫痛哭,又自請犒師齎卹,而按遼之命下矣。比受事,疏言廣寧情形,戰不成戰,守不成守,經撫心同手異,疆事必致大壞。壬戌正月,大兵夜渡坌河,祖大壽駐覺華島,震孺恐其降敵,遂帥都司張國海航海往說之。大壽遂攜糧十萬,兵數萬,西歸。主事吳淳夫、徐大化逢璫意,劾其攘差,遂乞歸。乙丑,給事中郭興治復誣劾之,忠賢矯旨逮問,坐贓六千四百,日一杖比,復誣其在獄,與劉鐸詛咒擬斬,忽傳太子生得免。崇禎初,欲大用,而劉鴻訓柄國,索重賄震孺不可。自言與楊、左入獄時,共十七人,今惟與惠世揚兩人在,自骨再肉,華表重來,若再作宦海汨沒之想,便是冥頑不靈男子。自是息影杜門,日事禪誦,絕口不談仕進事。癸酉、甲戌間,流寇充斥,大江以北,人無固志。乙亥正月,穎霍告陗,賊至壽州。時壽守士無一官,父老子弟請震孺爲城守計。震孺破家給士,乘城拒守,捍禦諸具,一夕皆備。未幾,萬衆肉薄環攻,震孺親冒矢石,用砲殲厥渠魁。又縋城出死士,劫其營,斬獲無算,賊乃駴遁。及丙子冬再犯和含,道經壽界,去城不三里,而卒不敢正視也。撫軍史可法,上其功,當擢用,因冢宰有小嫌,僅補嶺西參議。未幾,有湯、楊二將,踞廉州以叛,總制沈猶龍委南韶道王孫蘭往御,孫蘭縊死,震孺單騎直入其營,諭以禍福,率兵皆降,全廣得安!不半載,擢爲廣西巡撫。蓋出於上意也。弘光立,震孺拜疏,願親提兵過河,與賊一決。馬士英、阮大鋮見之曰:彼來,吾輩無幸矣。遂矯旨詔雲:撫臣勤王,不得自行。震孺鬱郁失志,每自言曰:南都諸臣,忍忘先帝仇乎?吾當爲先帝駈螻蟻耳。病遽不起,索筆題詩,有「一痛橋山幸回首、麻衣如雪見先皇」之句。仲子惟馨仕閩,兵部司務署篆。其上封事有曰:蕭王爲將而不爲天子,此光武所以覆舊物也。宋高爲天子而不爲將,此紹興所以終南渡也。時謂名言。大清兵南下,痛哭疾走南雄,委頓逆旅,嘔血而卒。子居易□覆額,亦不願回裏,隨死之。

乙未,亳州知州何廬被執,不屈,爲賊寸磔。

吳大樸守廬州(附野編)

正月,張獻忠自鳳陽趨廬州,圍之。知府吳大樸,率軍民固守,晝夜拒戰,城內街市,悉用磚石包檐環砌,儼如衖然。壁間多作隙牖,使強壯內伏,操戈偵伺,凡灰瓶、火砲、藥槍、噴槍,以及滾木等,無不悉備。賊薄城,城上發百子砲,擊殺千百人,而攻圍益急。大樸登城周望,四面皆賊,其勢甚銳。急發火砲及滾侖木復擊死無算,聞有勇壯洞城入者,四圍皆壁,馬不得旋,屋內伏兵對刺之,賊欲返刺,輒以壁蔽,不得施其技,無不立斃,賊衆始懼。攻擊七晝夜,城中隨機應之,賊無如之何,乃退。然大樸以戰守勞苦,目幾喪明,長子多材略,分任軍旅事;大樸即昔年全吾錫者。康熙初,有自廬州圍城中來者,語予雲:崇禎八年正月十四日,賊首混天王等圍廬數日,城中有許宦妾,邊產也,善騎射,賊攻城急,妾馳城上,窺救,時賊將二大王已登月城,守者發砲,寂然無聲,衆大懼,許妾曰:未祭砲耳。即齧指出血,旋灑砲上以祭之,躬自爇火,砲應時而震,擊毀城樓半截,二大王立斃。賊遂遁走。至今廬州民間有「一砲打死二大王」之謠。是歲十二月十七日,李自成復攻廬州,凡六日不破,解圍去。及十四年辛巳復攻,迨十五年五月始破(大樸號澹元,河南充州固始人,天啓壬戌進士,初令無錫)。

昔武宗時,劉、趙倡亂,許逵守山東濟南府樂陵縣,曾以包砌屋壁卻賊,大樸殆得其遺智歟!至許妾齧指一事,即南八男兒之烈,何以加茲?

賊陷巢縣(親見者述)

賊既去廬州,正月二十一日,至柘皋劫掠。柘皋,巢地也。距縣六十里,難民奔告,邑令嚴某,浙之雙林人,素酷,得報猶不信,乃曰:此響馬盜耳,何流賊之有?反笞之。已而遣二人偵視。二十二日甲戌卯候,嚴令肩輿出,將閉城,經養濟院,猝遇兩騎,手執紅旗,自北門馳入隸役見之,驚走,嚴令趨匿院內,街衢寂無一人。二騎馳至南門,俄返,即有五騎從行。頃之,復有五騎一隊,絡繹擁附者甚衆。賊登城,執旗四拂,巷肆中爭出應之,皆賊潛伏城內者。凡平日鬻帽貿布,星相卜醫之屬,無不皆是。須臾二百餘人,已而後隊大至,約三千人。初執旗二人,自南門返,見院前遺轎,詰令所在,衆出之,賊挾至縣。嚴令罵曰:死囚,汝今殺我,後必有人斬汝。賊怒殺之,年甫四十耳。妻某氏,長子年二十,俱被害。次子年十二,幼子九歲,僕負之越垣而逸。長女十八,次女十六,有殊色,賊攜懷中,使捧觴,女舉杯擊賊面。且詈曰:死賊汝惡貫滿盈,天子將發兵剿汝,任汝殺我,吾何懼哉,賊大怒。舉刀殺之。一雲攜去。陸孝廉趙主事俱被殺。凡殺百姓千餘人。賊初至即舉火,先索騾馬,次索金銀子女,婦人悉貫以索,閉於縣內。大肆滛穢。釋囚數百,願從之去者,即與衣槍。二十三,駐一日。二十四日,將往舒城。四門舉火,三砲振營而去。至十二月二十四日庚子,賊自廬復至巢,知縣王明德,江右人,鑑於嚴令,豫備小舟南關,聞賊至即登舟走。百姓奔竄,賊入城,無所得,焚舍數處而去。後庚辰、辛巳兩年,賊復至巢,則巢邑之被難凡四矣。

章可試守舒城

正月二十四日乙亥,賊攻舒城,知縣章可試,塞三門,開西門,誘賊入陷於坑,奔潰死千人。因掠霍山、合肥縣,裸婦人數千,詈於城下,少媿沮,即磔之。攻三日而去。嗟嗟,婦人何罪,裸之磔之,賊至兇惡,一至於此。

賊襲廬江

正月二十七日戊寅,賊自舒城抵廬江,邑人具幣求兔,僞許之,夜襲城,城陷。

賊陷無爲州(此兼野史)

正月二十八日己卯,賊至無爲州,使偏裨野掠與鄉兵戰敗,乃駐營池河。張守備率兵出御,以衆寡不敵而敗,被殺兵盡殲焉。池河千戶某亦歿於陣,州遂陷。

包文達宿松死節

包文達,字行甫,其先江夏人,以開國靖難北征功,世襲蘇州衛指揮同知。父世爵,有方略,官未幾,歿漕事。文達厲志好學,年二十,襲職在官,凡十五年。乙亥正月,流寇犯安慶,巡撫張國維命從徵,文達治酒延親知,語曰:受國恩三百年,此身亦欲用之,入內,別母再拜而出。登舟見朽甲鈍戈,嘆息者再,既渡江,二月二日。癸未,賊陷潛山,警益急,國維命文達疾驅至皖。時統兵官凡四人,有忌文達者,獨令居後,資糒缺絕,未幾,督進者羽若星下,既抵賊所,人馬飢疲,擬爨而前,謀人人殊,偶得賊哨,一騎傾其橐,出白金若,爭析者方雜然聚譁,尋報賊零散易襲,躍馬爭出,文達諫不聽,從之行。諸軍素苦諸弁朘削,人有離心,賊伏四起,遂鳥獸竄。火器被雨亦不效。從者引文達退,文達不可,策馬奮進,故善射,亟發矢,矢盡,脅中流矢,墮馬強起,拔矢揮刀,再戰援絕,力竭,賊迫令卸甲降,文達瞋目怒罵,賊砍其左臂,斷首而去。笑且罵曰:吾所至風靡,吳兒何能爲,乃奮螳臂當我,獨如包某,猶不失爲一將耳。土人悲其死,廟祭其地,鄉賢士大夫。吳默、張世偉輩,鹹爲文哭之。而諸生金俊明紀其事。

石電戰死

石電,常熟人,世爲丐,僑居長洲之彩雲裏。崇禎八年,流寇躪中都,圍桐城,江南震動。電所與遊同志陳英從指揮包文達往援,要電與俱。電曰:吾老矣,不食軍門升斗粟,奚而往?英曰:我輩平居,以汝爲眉目,汝不往,是無渠帥也。幸強爲一行。電曰諾。幞被而出,終不反顧。二月十二日,追賊於宿松,我師恃勇輕進,陷賊伏中。文達死之。電與英分左右翼搏賊,自辰至晡,殺賊無算。英躓被擒,電大呼往救,賊圍之數重,電力盡,舍槍手,乃射殺數人,賊羣斫之,頭既斷,猶僵立,爲擊刺狀,良久乃僕。皖人招其魂,祀之餘忠宣廟下。電身長髭赤,能挽強超距,尤精於槍法,有善槍者,典衣裹糧,不遠數百里,盡其技而後已,遂以槍名。江南虞山錢謙益紀其事。

二月初四己酉,賊陷羅田。

黎宏業和州自縊

十二月二十四日。庚子,賊犯含山。含山縣屬和州,民聞賊至,遁走,城遂空。賊知士民奔匿和州,即率衆往。二十六日至和。知州黎宏業,廣州順德人,率軍民固守。凡含山百姓入城者,俱不容出,約邑紳馬如蛟等,出金犒士。賊攻城,發砲擊之,傷賊頗衆,賊遂移營十里。三日不攻。初賊未至時,闔城久不寢,至是復晝夜拒戰,疲甚,見賊營稍遠,鹹有懈心,晝雖守堞,晚即各歸。二十八日,賊率精銳,用梯攻城,城上發砲,擊殺百餘人,賊復頂方桌掘城。城上擲薪焚燬。是夕三鼓,風雷漸急,賊用大砲擊西門,守者不能支,多潰走。賊蟻附而登。宏業回署,縊。書壁雲:爲官不負民,爲臣不負君。忠孝誠已盡,死生安足論。學正康正諫、總管周廷儒、訓導趙世選,俱死之。正諫,徽州祁門人。

馬如蛟,字騰仲,號訥齋,和州人。天啓壬戌進士。與倪元璐、黃道周同出韓太史日纘門;授山陰令,所食米悉自和輦致。戊辰,擢入爲侍御史。己巳,巡按四川。辛未巡漕,以武闈貽累落職,歸佐父。歲施槥數百,前後焚券甚衆。又族人耕者予田,讀者予塾,生者予聚,死者予藏,和人以爲範文正再見雲。甲戌丁艱,乙亥十二月二十六日,賊寇和州,如蛟涕泣誓衆,散家貲,練鄉勇,佐黎弘業攖城固守。二十七日,賊騎遶圍三匝,頂門搭梯,晝夜環攻,如蛟用砲擊死數百人。賊計窮,將引去,忽颺風大作,燈火風沙,掩面不見。守者皆墮,城遂陷。如蛟曰:事迫矣,坐以待斃,何益乎?急下令相從,擊賊者予百金;須臾,得壯士百人,鼓勇巷戰,良久力屈,奔水次,當可渡,渡且生矣。如蛟曰:清流湯湯,不照偷生顏面,卒力戰死之。兄運尹如虯,諸生如虹,及男婦死者十有四人。事聞,詔贈太僕寺卿,蔭一子,爲國子生。魯可藻,和州人,其言失城本末曰:人心未收,關隘未守,奸細未誅,亂民未靖云云。

賊駐和州四日,至九年正月初四,乃去。屠戮甚衆,民其走南京,守臣恐賊混入,不許過江,誠厄運也。李操江遣兵守江,令王守備詣和州偵賊於江濱,見一乞兒,貌甚修偉,兩童子隨行,年可十二三,擒之,索其體,肱內刺賊號太河第八攢天龍,乃入金陵爲間者。兩童子,亦善騎射,皆猾賊也,解至南京,誅之。賊是春寇金椒陳家市,及破和以後,復掠鳥江,百姓奔竄,前阻大江,後有追賊,多躍入江中死。康熙三年閏六月二十一日,和州庠友雍爾玉,語予曰:敝州遇流冠之難,殺人十之九,閭里凋蕪,有不忍言者。

賊破和州,其魁混天王與徒黨酣飲,使美人侑觴,既醉,偕寢,及覺,呼之不得,令左右秉燭四覓,已縊矣。賊嗟嘆良久。已而,褫其衣,投之坑內。又有甘氏,智婦人也。年少而美,以家富,不能速遷,賊信急,豫取巴豆藏之,已而被掠,賊將欲污之。

甘氏辭曰:今佳麗甚多,先與爲歡,遲我三日,永侍箕帚,何必速耶?賊訊之,甘氏曰:身不潔耳。乃已。又數日,復求合,更以陰腫紿之,又止。賊以甘美艷,慮爲二王得。甘氏曰:君勿憂,吾有計在,乃以鱔血及膏藥等傅而果免。又誘賊將曰:吾與汝義爲夫婦,此非容身地,宜他適,乃可。賊將從之,遂攜輕寶潛遁,一日密以巴豆進賊,賊暴死,甘將貲寶舁歸,與夫複合爲鉅富雲(此出野史)。

李繼樾守江浦

江浦縣屬應天府,距和州六十里,乙亥十二月三十日,賊渠八大王,自和趨至,圍西門,又圍南北兩門,惟大東、小東二門不圍。知縣李繼樾,登陴防禦,南京遣遊擊江迪吉以千人駐浦口。又遊擊蔣都,蘇人也,以五百人踞城中,合鄉兵固守,分詰奸細,如諜人入,僞稱江北人,則令江軍解北語者詰之,僞稱江南人,則令將軍習南音者詰之。一日,城中獲諜,僞稱南人,使蔣軍訊問,不能出一言,立梟示城內。賊悉擒斬訖,諜遂絕。外賊猶未知,忽數人登堞,有屠兒誘之,執其手抽刀斷臂墮下,賊始知諜泄乃退。李繼樾追賊鏖戰,奮臂大呼,所向辟易,賊衆宵遁,後繼樾與蔣都等俱升賞有差。弘光朝,繼樾升科道。康熙己酉三月十三日,江浦人劉肇名述。

流寇蹂躪南省,如潁川、鳳陽、巢縣、舒城、廬江、無爲州、和州等處,所至破滅,屠戮人民,不可勝計。其僅存者,不過壽州與廬州耳。然廬州猶或城堅易守,至於江浦斗大孤城,靴尖可倒,乃能固守無虞,抑且追賊鏖戰,李公膽智高人一等矣。庚戌六月七日筆。

鄭芝龍擊劉香老

初,芝龍爲海盜,天啓七年,犯閩中銅山、中左等處。崇禎元年。五月招之,九月芝龍降於巡撫熊文燦,授以遊擊。五年壬申十一月,劉香老犯福建小埕,芝龍擊走之。六年,海盜劉香老犯長樂。甲戌四月,又寇海豐。乙亥四月,芝龍合粵兵擊劉香老於四尾遠洋,香老脅兵備道洪雲蒸出船止兵。雲蒸大呼曰:我矢死報國,亟擊勿失,遂遇害。香老勢蹙自焚,溺死。康永祖、夏之木、張一傑脫歸。十三年八月,加芝龍總兵。芝龍既俘劉香,海氛頗息,因以海利交通朝貴,寢以大顯。

芝龍,泉州人。泉州郡城南三十里安平鎮,芝龍府在焉。芝龍幼習海,知海情,凡海盜皆故盟,或出門下。自就撫後,海船不得鄭氏令旗,不能往來,每一船例入三千金,歲入千萬計。芝龍以此富敵國,自築城於安平海稍,直通臥內,可泊船,徑達海。其守城兵,自給餉,不取於官。旗幟鮮明,戈甲堅利,凡賊遁入海者,檄付芝龍,取之如寄。

鄭芝龍小傳

芝龍號飛黃,福建漳州府漳鎮人。離府六十里,濱於海。父翔宇,祖壽寰,世府掾,飛黃行居四,三兄亦府掾。飛黃年十八,早緣掾缺上役,已擇吉有期矣。父多妾媵,其生第六子之母,與飛黃構別情。一日,爲飛黃理髮,飛黃以手插入其裙腰,調情意密。父自後走出,飛黃提縮,勢急,裙帶爲絕,父目擊,持棍怒逐飛黃,奔一飄洋船。時蓋泊其舍傍也。父怒,方罵聲言,尋出殺之,急切不得歸。洋船又刻時掛帆,飛黃懇鉅商帶往日本。飛黃固姣好色媚、愛之者非一商,遂與具往。至則各商有發貨、置貨之煩,飛黃獨無所事。日就島主宴飲歌舞,時島主家有文君悅之,即國姓鄭成功之母也。贅入爲日本人婿。來艘已返,且未歸,生一子,國姓也。再一年,前艘與客又至,乃隻身附歸。至中途,爲海盜所劫。飛黃亦隨船貨作千金,分與主寨之賊。賊嬖之。海盜有十寨,寨各有主,停一年,飛黃之主有疾,疾且痼,九主爲之宰牲療祭,飛黃乃泣求其主,明日祭後,必會飲,乞衆力爲我放一洋,獲之有無多寡,皆我之命,煩緩頰懇之。主如言,衆各欣然,劫四艘,貨物皆自暹邏來者,每艘約二十餘萬,九主重信義,盡畀飛黃,飛黃之富,逾十寨矣。海中以富爲尊,其主亦就殂,飛黃遂爲十主中之一。時則通家耗,輦金還家,置蘇杭細軟,兩京大內寶玩,興販琉球、朝鮮、真臘、占城、三佛齊等國,兼掠犯東粵、潮惠、廣肇、福遊、汀閩、臺紹等處。此天啓初年事也。閩、粵兩撫,爲剿除策,各遣海道張濬、李芳枝二人,先駐海涯,揚旗震鼓,以集調王漢等兵,不逾三夕,兩道臣爲飛黃取入海寨,二撫悔恨無策,剿撫並淆,不得不上聞。飛黃亦日醉二道臣於洪波中,恐之、侮之,絕不甚危之。三月餘,主撫之旨下頒,且設漳參將府鎮之座,以待飛黃。飛黃遂挾二道臣登涯就職矣。兩撫以脫卸爲事,仍敘功加部銜、官保不等。飛黃又多所贈至喜也。其在海九寨爲主者,爲劉香,蹈飛黃故轍,爲海邊患,飛黃則盡力窘之。幾窮,逼其無挽泊處,香甚恨焉。訪飛黃在漳鎮,盡遣其黨,圍其居而擒焉。飛黃見曰:吾爲岸上貪官污吏所束縛,正欲仍來入夥,問舟泊何處,即先遣家眷登入,復盡卷家之所有歸船。飛黃又曰:室中酒肉甚多,何不暢飲而去。乃令治具,取其精腆者諮爲飽渥;碗酒塊肉,數指輪拳至醉。而酩酊者,隨身之力,各倒地掛壁不顧矣。忽聞鑼響,頭皆落地,飛黃取上家眷什物解其衣甲衣我家丁,駕彼之舡,挺立船頭,劉香遙望本船衣飾,與飛黃大喜而呼曰。來矣!飛黃亦應曰:來矣!即躍上岸,乘其不備,舉刀便斫,劉香既殺,餘皆跪拜投降,海上從此太平。往來各國,皆飛黃旗號,滄海大洋,如內地矣。撫按又爲報功,因升漳潮兩府副總兵。後至祟禎末年,百計營求,欲得福閩全省正總兵,齎銀十萬至京師,大小司馬手長膽炫,不敢也。至十七年三月,此銀爲流賊所得。至弘光朝,馬士英晉之以五等之爵,封靖海侯矣。至隆武朝疏陳有子在日本,隆武召歸,竟立爲己子,賜國姓矣。不久飛黃,亦即歸大清(此芝龍族婿翁吉爐所述)。

遺聞雲:芝龍有弟芝虎,勇冠三軍,以徵劉香歿於海。次鴻逵,次芝豹,一門聲勢烜赫東南。

孝子馮時化

馮時化,無錫人,讀書遇忠孝事,輒欣慕執鞭,母病殆,焚香祝天,剜肉調羹,母飲之立瘥。時化嘗拾遺金,懍護三日,伺其人返之,隱德至行,殆今人而古處者歟。

旌貞女鄭氏

按氏讀惟順女,幼字詞臣馬世奇長子瑜,聞瑜病歿,驟掣一刀,截髮,奪而復掣者三,防之密終不得截,遂以首抵火,焚發幾盡,且哭且踊,跽告祖母及母,求過夫家執喪,母猶豫,即擲身墜樓求死,母知志不可奪,聞於夫家。時瑜父世奇官京師,祖希尹,即具禮往迎入門,後縞衣練服,執三年喪,卻甘飲蓼,砥志堅苦,瑜葬,憑棺悲慟,道路哀之。順治戊子學臣蘇銓,疏題建坊旌表。

馬世奇,自京爲文寄哭子曰:吾自聞兒媳矢志從一,每心幸兒之有婦,而又聞諸愛人以姑息者,恐未必能令兒之終有歸也。而今兒果有婦矣!

誌異

七月己酉,朔山西汾州府臨縣大雨電三日,積二尺餘傷稼。九月二十五日壬申,熒惑犯太微。

崇禎九年丙子

陳啓新疏三大病根

正月,特簡淮安衛三科武舉陳啓新爲吏科給事中。先是,啓新伏闕獻疏。其略曰:朝廷有三大病根,以科目取人,一病根也。據其文章,孝弟與堯舜同轍,仁義與孔孟爭衡;及考政事,則恣其貪,任其酷,前所言者,皆紙上空談。蓋其幼學之時,父師所教,則皆謂讀書可致富致貴。故進步止知榮身榮親,誰更思行其致君澤民之道哉!臣所以效賈生之哭者此也。以資格取人,一病根也。考國初典史馮堅,任僉都;貢士彭友信,任佈政;秀才曾大,授尚書。何嘗以資格限之?至嘉靖時,猶三途並用,獨今惟尚文之一途;即一途且分界地。貢士官止於貢,舉人官止於舉;貢者明知前途無路,取如是,不取如是,毋寧多取。舉者明知歷任有限,清如是,貪亦如是,毋寧貪求。若進士則又知天下之爵,皆其砧幾之物;天下之士,皆其朋比中人;煉成一氣,打成一片,橫行莫之問,放誕莫之稽;取憑其取,與遂其求。又安得官不貪、吏不污耶?偶有一清廉自愛者,則共道其矯,共駭其異,不去之不已。臣所以效賈生之痛哭者此也。以推知行取科道,又一病根也。知縣者,民之父母;入仕之初,尚畏簡書;自應謹飭。今一選知推,便不思愛義。梃政兼施,貪酷相濟。所以然者,良由行取爲科道也。彼受任時,先以科道自居,謂異日能舉劾人,能榮辱人,及至守巡司府,竟以科道相待。謂彼異日可顯我,可斥我,結交可爲膀臂,投契可爲奧援。畏敬之不暇,又何敢侮其意、制其行乎?故虐民、剝民,顛倒民、凌斃民,無不肆其所欲。可憐此(厶蟲)(厶蟲)之氓,叩閽無路,赴愬無門,欲不爲盜得乎?臣所以效賈誼之痛哭者此也。國家受此三大病痛,由是章句無用,黨羽日盛。惟利是好,非情不行,竟成一迷局,舉世盡醉夢於其中而不醒矣。嘗見青衿子,朝不謀夕,一叨鄉薦便無窮舉人,及登甲科,遂鐘鳴鼎食,肥馬輕裘,非數百萬則數十萬。試思此胡爲乎來哉?嗟嗟!古云財不在下則在上,使其在下也,今日輸賦稅,明日輸加派,猶有入之之日。即使在上,今日發內帑,明日發京庫,猶有出之之時。今何不幸而盡奪於中之縉紳乎?則何日而得其出,而流通於世乎?不獨不出也,彼且身無賦、產無徭、田無糧、物無稅,且庇護奸民之賦徭糧稅,其入之正未艾也。即或有時而出,非買科弟,則買地方,買遷升,而出一,無不入十。天下有數之財,豈堪此乎?上好下甚,日趨日極,今天下危矣。若病根不除,則盜賊必不能息,勢不以皇上之天下,斷送於章句腐儒之手不止也。臣所以席藳跪伏於大明門外,引領待死,上陳治病之藥言有四。一當速停科目,以黜虛文。一當速舉孝廉,以崇實行。一當速罷知推行取科道,以除積年橫恣之陋習。一當速蠲災傷錢糧,以蘇屢歲無告之顛連。由此真才自出,風俗還醇,而世臻上理矣。灑灑五千餘言,皆切時弊。上嘉異之。故特有是命。時政府覘知上意,必有闢門特達之典,故令啓新上書,特藉以搏擊善類。啓新既進,惟從事敝車騾,馬以逢迎上意,而政府有求皆不應,恨之不見信任。

錢士升論李璡蒐括之議

四月,武生李璡奏致治在足國,請蒐括臣宰助餉,大學士錢士升擬下之法司,不聽。士升上言:比者,藉端倖進,實繁有徒。而李璡者,乃倡爲縉紳豪右,報名輸官,欲行手實籍沒之法。此皆衰世亂政,而敢陳於聖人之前。小人無忌憚,一至於此。且所惡於富者,兼併小民耳。郡邑之有富家,亦貧民衣食之源也。以兵荒之故,歸罪富家,而籍沒之。此秦始皇所不行於巴清,漢武帝所不行於卜式者也。此議一倡,亡命無類之徒,相率而與富家爲難,大亂自此始矣。已而溫體仁以上欲通言路,竟改擬,上仍切責士升,以密勿大臣即欲要譽,放之已足,毋庸汲汲。時福建右衛經歷吳化鯤,訐奏士升弟士晉,體仁亦擬嚴旨,士升遂乞罷,許之。

詹爾選救錢士升

御史詹爾選上言:大學士錢士升,引咎回籍,明於輔臣以執爭去也。皇上宜鼓舞之不暇,顧以爲要譽耶?人臣而沽名義,所不敢也。乃人主不以名義鼓天下,使其臣爲尸祿保寵,習爲寡廉鮮恥之世,又豈國家所利哉?天下明知一切苟且之政,拊心愧恨,有難殫述輔臣不過偶因一事,代天下請命耳。而竟鬱志以去,所日與皇上處者,惟此刻薄不識大體之徒,毀成法而釀隱憂,天下事尚可言哉?上召見廷臣於英武殿,怒詹爾選詰之。聲色俱厲。爾選從容奏對,不爲詘。上問如何爲苟且,對曰:即捐助一事,亦苟且也。反覆數百言,且曰:臣死不足惜,皇上幸聽臣事尚可爲,即不聽臣,亦可留爲他日之思。上益怒。欲下之獄,閣臣申救良久,命項系直廬,下都御史論罪。

倪元璐論參薦

四月,國子監祭酒倪元璐上言:昨見黃安縣學生鄒華,妄行薦舉,列及臣名,不勝驚異。陛下求賢若渴,本期宣幽燭隱,而宵人於進,薄孔孟爲秕糠,繼簪纓爲桃李。吳化鯤,部民也,參及撫按;鄒華,下土也,薦及朝紳。如是而望朝廷之上昂首舒眉,豈可得乎?上是之。七月元璐罷。誠意劉伯孔昭參其以妾冒妻封也。有旨,冠帶閒住。

劉宗周罷

四月,大學士溫體仁等,各捐俸市馬,從關寧太監高起潛之請也。劉宗周上言:一歲之間,助陵工、助城工,又助馬價,亦何報稱乎萬一。而時奉急公之旨,諸臣於,此毋乃沽沽有市心乎!惟皇上罷得已之役,停不急之務,節省愛養,不徒爲一切旦夕之計,亦何事屑屑以利爲言乎?不聽。宗周尋報罷。

文場兼武

四月,命鄉會試二三場,兼武經書算。放榜後習騎射。

此制科一變也,然是秋舅氏舉孝廉,次年聯捷,鄉會兩場,俱未聞試武。及十三年庚辰魏藻德榜,始有習射之事。豈令始於丙子,而行於庚辰耶?

童生瞿昌獻白兔

四月,四川重慶府盩縣童生瞿昌,進獻白兔,上嫌其獻瑞瀆奏,逐回籍。

成德下獄

五月,逮滋陽縣知縣成德,下錦衣衛獄。德性剛毅,出文震孟之門,震孟罷,連章攻體仁凡十五上,盡發其奸。母張氏,伺體仁輿出,輒道詬之,後移獄刑部,戍延綏。

謫金光宸

八月,召廷臣於平臺,初御史金光宸參通州兵部右侍郎仇維楨,首敘內臣功爲借援,上勿善也。欲重治之,適大雷雨,議謫。

大清兵入塞

丙子二月,大清兵薄大同馬蓮口。四月二十,又薄大同宣府塞下。六月二十六,入嘉峯口,巡關御史王肇坤死之。七月,攻居庸關昌平北路,上分遣諸內臣李國輔等各守關隘,以張元佐爲兵部右侍郎,鎮守昌平;司禮太監魏國徵守天壽山。國徵即日往,上語閣臣曰:內臣即日就道,而侍郎三日未出,何怪朕之用內臣耶?初六丁未,大清兵深入,山西。初八己酉,間道過昌平,降丁內應,城陷。總兵巢丕昌降,主事王桂、趙悅,太監王希忠等皆被殺。初九庚戌,引還良鄉。十六丁巳,攻寶坻入之;殺知縣趙國鼎。二十二癸亥,入定興,殺家居少卿鹿繼善。又入房山,都城戒嚴,鬥米三百錢。上憂之,召廷臣於平臺問方略,戶部尚書侯恂,言禁市沽;左都御史唐世濟,言破格用人;刑部侍郎朱大啓,請列營城外爲守禦;吏科都給事中顏繼祖,言收養京民細弱。上諭莫若蠲助爲便。八月初八己卯,入文安、永清,分攻諸縣。十四乙酉,攻香河,回涿州,陷順義。知縣上官藎自經。二十日辛丑,至雄縣,而北攻,陷城堡甚衆。九月,命總理盧象升總督各鎮兵入援。時,象升方追賊至鄖西,聞警以師入衛,因改象升總督宣大山西軍務。是月初一壬寅,大清兵從建昌冷口還,守將崔秉德請率兵遏歸路,總監高起潛不敢進,揚言當半渡擊之。偵騎報師已盡行,四日起潛始進石門山,報斬三級。初九庚寅,大清兵攻山海關之一片石,巡撫馮任御卻之。

鹿善繼定興被殺

鹿善繼字伯順,號幹嶽,北直保定府定興縣人。萬曆四十一年癸丑進士。與吳郡周順昌,吳橋範景文,幞被蕭寺,雞鳴風雨,以節義相期也。選戶部山東司主事,懷宗立,陞太常寺少卿。未三載告歸。九年丙子七月,大清兵破定興,善繼方移疾村居,念定興當涿南保地,背障神京,遂辭邱墓,令子化麟侍父於鄉,援兵登陴。七日城破善繼守南門,兵從西北隅上挾刀脅降,善繼不可。兵怒斫公三刀,復射一矢而死。明年正月,子化麟伏闕上書,言臣父以無備之城,必破之邑,獨堅誓死之心,衡拒方張之敵,不獨城存與存,效勿去之義,抑欲人戰且守,折南下之謀。疏上下部,部覆得旨,贈大理寺卿,廕一子入監讀書。專祠賜謚予祭造墳。恤終之典,無不備,蓋異數也。是冬,化麟亦以苫次哀痛死。善繼死時,年六十有二。甲申謚忠節,賜祠額曰忠烈。

定興之守,是猶捧一簣以塞潰川。挽杯水以澆烈焰。欲不俱盡得乎?

敘守京功

十月賜太監曹化淳等彩幣,以各進馬也。敘京師城守功,太監張國元、曹化淳蔭指揮僉事,各世襲。

乙亥十一月,太監高起潛弟,廕錦衣衛中所正百戶世襲。丙子六月,命司禮監曹化淳,同去司錄囚。至於大兵深入,則遣李國輔、魏國徵等分守。及退,而張國元、曹化淳敘功。嗚呼!朝廷雖乏人,奈何與刀鋸之餘,共天下事哉?吾知忠臣良將之心於是乎灰矣。

劉宗周疏責溫體仁

十月,前工部右侍郎劉宗周上言:往者袁崇煥誤國,其他不過爲法受過耳。小人競起,而修門戶之怨,舉朝士之異己者,概坐煥黨,次第置之重典。自此小人進,君子退,中官用事,而外臣浸疏。今日之禍,實己巳釀成之也。且張鳳翼溺職中樞,而與之專征,何以服王洽之死?丁魁楚之失事於邊,而與之戴罪,何以服劉策之死?諸鎮巡勤王之師,爭先入衛者凡幾人,何以服耿如杞之死?豈昔之爲異己驅除者,今不難以同己互相容隱歟?臣於是知小人之禍人國,無已時也。皇上惡私交,而臣下多以告訐進。皇上錄清節,而臣下多以曲謹容。皇上崇勵精,而臣下奔走承順以爲恭。皇上崇綜覈,而臣下瑣屑苛求以示察。究其用心,無往不出於身家利祿。皇上不察而用之,則聚天下之小人,立於朝而有所不覺矣。嗚呼!八年之間,誰秉國成,臣不能爲首揆溫體仁解矣。

謝陞罷職

十月,吏部尚書謝陞罷。先是,上命吏部指奏數年銓政大弊,吏部覆奏不稱旨。上切責之曰:爾部職專用人推舉不效,乃反稱綱目太密,使中外束手。且平時陞轉,必優京卿甲科,乃雲京卿未必勝外官,甲榜未必勝乙榜,如此遊移,豈大臣實心體國之道。故謝陞罷職。十一月,下左都御史唐世濟於嶽,以薦霍維華也。上以維華逆案,世濟矇蔽耳。逆案上所手定。

十月,起守制楊嗣昌,爲兵部尚書。

常自裕論流寇

丙子正月,給事中常自裕上言:流寇數十萬,最強無過闖王。彼多番漢降丁,堅甲鐵騎。洪承疇、盧象升即日報斬獲,不過別營小隊耳。於闖勢曾無損也。督理兩臣,宜令耑圍闖王,而餘賊自破竹矣。

是時流寇數十萬,殺人如草,官軍敗沒,不知幾許。諸鎮臣偶得小勝,獲零賊數十百級,便詡爲功,能毋爲賊人竊笑乎,況此數十百級,尚未知是賊是民。若洪、盧兩臣,則固賊所素畏。當時稱曰洪兵、盧兵,賊聞其至,輒他徙,乃自裕猶有此議。真洞見軍中積弊者。至圍闖而餘自破,誠擒賊須擒王之策。然闖王亦豈易圍耶!此議事任事之分也。

熊文燦代盧象升

丙子夏六月休兵,象升疾走秦關,與總督洪承疇議事。時秦中之賊方熾,豫中之賊又來,凡臨潼、邠州、渭南、韓城、華州等處,承疇隨地嚴兵阻賊。象升又屢獲奇勝,金魚阱獸,賊旦暮可平,乃溫體仁忌功,象升忽受命勤王。未幾,改宣大總督,而以熊文燦代之。文燦惟迎合中朝爲事,一意招撫,賊勢復烈。蓋體仁以象升爲南人,不習邊塞,改置重地增其擔負,緩則敝之,急則殺之,此其積念也。後象升戰沒,承疇尋亦改督薊遼。

孫傳廷擒高迎祥

正月二十三日己巳,陝賊陷麟遊。二月,過天星乞降,陝撫甘學潤受之,尋延河劫掠如故。三月,山西賊陷和順。十八日癸亥,甘學潤削籍聽勘,以孫傳廷代之。五月十一癸丑,過天星復叛於延安。七月十一癸丑,陝賊陷成縣。十九日壬戌,孫傳廷擊賊於盩厔,大破之。擒賊首闖王高迎祥及劉哲等,獻俘闕下磔於市。十月漢南賊陷褒城。

高迎祥爲流寇之魁,縱橫秦晉者十載,流毒不可勝計。傳廷一旦得而擒之,亦甚快矣。雖其後有潼關之敗,而此功亦何可掩歟!

李自成入西川

高迎祥既擒,自成竄西川,走苗城。十月初四日,衝梨樹、埡日等關,副將孔全斌等遁。於是,破寧羌,攻廣元。逆宗朱廷一者,時爲軍將,株守保寧,坐視不救,遂直犯成都。蜀撫王維章聽其突入,不能扼御。自成往來階徽間,維章逮問伏法。

河南光山之敗

丙子正月二十六日壬申,賊陷閿鄉。上用經略侍郎王家禎巡撫河南。時宛南、裕舞一帶,巨寇鴟張,踞蟠龍山,負嵎爲勢,不一年家禎旋罷去,陞河北道,常道立代之。蓋道立幼在楊鶴衙齋,與嗣昌善。嗣昌時以本兵入閣也。上又憂賊不即平,命內臣盧九德、劉元斌率禁旅出討。八月抵河南,九德號雙泉,揚州人,性勤幹,諳練兵機。其把牌中軍黃得功、朱紀,皆驍勇絕倫。官兵剿賊於真陽縣之張家灣,追至光山,千總張國柱被圍,遊擊苗有才救之,而山下雪積坑深,方欲收兵,賊大隊齊發,呼囉囉爲號,四面合圍,官兵大敗。大界劇賊,人有副馬,疲則易之,蹻捷如飛,官兵用步卒尾之,重趼而至,賊已逸去。喘息未定,他警又告。故將士不勝勞苦,終無成功,是年賊勢益熾。

左良玉鄢陵之捷

丙子秋,河南賊首老回回、許文衝、王九仁、王成龍、薛仁貴等,連營七十里,所在焚掠。其勢張甚。八月二十六日,掠扶溝等縣,鄉野火光徹天,四夜不息。時,左良玉病新痊,率兵三千駐鄢陵。有楚紳某,復資精銳五百人,會獲諜者訊之,乃曰大師居大營,夜間發火亦大,小師小營,夜間發火亦小。蓋百姓菽豆新登,賊至暮聚而焚之,各營遙望火焰猛烈者,即知大帥所居。凡日中所殺兵民,所掠子女,及金幣幾何,俱往報功。賊帥開營檢納。小帥營前火勢稍微,諸賊一望可辦。人有赤、白二旗爲號。良玉得其實,即大張旗幟,廣啓營門,伏甲士於內,將菽草爇之,光可燭天,賊見火煙勃起,謂大帥所在,鹹趨至獻功,良玉納之。審閱甫畢,暗舉一號,壯士突出,擒二十八人,斬之。守營賊見報功者良久不還,竊疑之。良玉乘夜親率精銳,掩襲賊不之備,大敗,獲銀盔九,即分賚將士。是夕,追殺數十里,騎賊逸去,步賊遁走不及,或伏鄉野復牆,或匿草間花地,及明,百姓遲索田園中,悉擒出斬之。凡殺數千人,屍橫遍野。時獲一婦人,美而豔,首飾金珠甚盛,服白細衣,白綾裹足。良玉問曰:汝何方人?婦曰:山西平陽人。良玉曰:幾何歲矣?曰三十二歲。問從賊幾年矣?曰:三年。又問丈夫何人?今安在?曰:夫號薛仁貴,已死於練司地方矣。薛仁貴者,居恆素衣銀冑,其兵旗甲俱用白色,望之如雪,故號薛仁貴。驍勇善戰,軍中稱爲白袍將軍。廷訊既畢,令出斬之,肌色如玉,獨尻下既黑且堅,以乘馬三年故也。諸兵分取珠寶,剖其腹,將心肺炙而食之。是役也,賊衆折傷,潰而爲二。老回回一股奔鄭州,計文衝一股奔陳州、沈邱,後良玉追至鄭州,老回回遣人詈而誘之。良玉怒,追入夾山,誤爲賊圍,久之,不料糧盡援絕,良玉將自刎,麾下千總洪機,年二十七,猛勇絕倫,急止之。曰:將軍何爲若是?某願奮死潰圍,良玉遂與並馬鏖搏,兵從之,百姓踞山上,飛擲磚石以助兵勢。由此開路,良玉突圍而出,然山徑多石,洪機馬蹶,身被重傷。出圍三日乃死。良玉悲慟,殺馬祭之,設醮而去。良玉字崑山,遼陽人,其爲將也,軍法頗寬,凡掠子女金帛,俱不之究。但諭之雲:汝只爲我殺賊耳。鄢陵之役,所得貨寶,俱賞士卒,而己纖毫不取。其得衆以此。此吾鄉人昔年在豫時。親所見聞而述者。

良玉駐軍楚豫,一諸生篤於伉儷,訴兵掠其妻,良玉命詣營親索,已而得之。入白良玉,其妻嫌生之貧,而耽於兵之富逸也。竟不肯認。良玉不能決,問生曰:既爲汝妻,知體彼有暗記否?生曰:曾記乳下有一黑子。良玉驗之,果信。謂生曰:彼既不以汝爲夫,汝何必以優爲妻耶。軍中婦人不少,任汝所擇。生泣拜而出,檢一婦以去。行不三里,忽一騎飛至,贈生以囊,啓視之,乃良玉所斬惡婦首級也。生大驚泣謝。一時傳以爲快。然所至淫掠,豈能如一笠一釜必斬之師哉(六月十一筆)。

楚中流寇焚竹山

丙(子)十二月,鄖襄賊犯竹山。竹山縣屬湖廣鄖陽府,自七年爲賊屠陷,至八年知縣黃應鵬僅棲草舍數椽,至是賊復至,應鵬棄城走。賊入據城,有徵糧六百石,盡爲賊食。食盡焚縣治而去,爲空城矣。

三月二十七日甲戌,撫治鄖陽宋祖舜削籍,以追寇失利,亡其符印故也。以苗胙土撫鄖陽。十月,河南賊陷襄陽。十二月,以鄖襄賊逞罷撫治苗胙土,以陳良訓代之。

當時,猾賊強逞,雖宿將猶不能制,而以白面書生當之,庸有濟乎?紛紛代易,徒擾民耳!

張獻忠陷應城

丙子十二月初六日戊申,獻忠至應城,士民登陴守。獻忠引衆自東馳西,繞城而過境,不攻圍。百姓大喜,謂賊已去甚輕之,不設備。獻忠距西門十里,駐營休息士馬。次日寂然不動,探騎至,輒登城辱詈之,而賊如故。止困西南兩門,而虛其東北,欲俟出走,伏兵邀擊耳。愚民反笑其無能,益驕且惰。越三日,有一僧勇而寡謀,聞徐翰林家有鐵甲,取服之,率衆千餘,開城出戰。賊望其至,佯棄輜重走,鄉愚嗜利爭取之,獻忠度其離城數里,旋馬突至,斬僧縱騎,大殺鄉兵,無有遺者,遂長驅城下,使勇士數人,用梯登城。守者見賊猝上,悉驚潰,截斷東、北、西門鎖鑰出走。而賊騎已由西南繞東北矣。殺戮萬計,縣令某死之。此十二月初十事。凡居八日,殺掠一空。至十八日始去。尋圍雲夢。時,城內多山西賈客,與衆約曰:若等登城圍守,慎勿喧囂,賊有所問,我輩應答,衆從之,俄而賊衆以牛皮自蔽,攻掘城下,城上力士,用長鐵鉤或掀揭之,或提取之,礮石雜發,賊不敢近。攻八日而去,此應城人述。

語云:鷙鳥將系,必伏其形,兵家之說也。愚僧之死宜矣。彼百姓亦何罪歟?至夢城之守,則深得靜以待動、逸以待勞之意。

宜城張烈婦詈賊

烈婦何氏,湖廣宜城人。幼碩而慧,長歸諸生張聯奎。故貧士,婦早夜操作,不避寒暑。崇禎丙子,寇迫宜城,聯奎偕婦及子順童,入城避難,聯奎以顧父旋返,獨婦母子踉蹌行,將屆城,賊轉近,男女奔避如蟻。婦坐舁中,自念矛鏑如雨,下奔亦死,不奔亦死,與辱身而死寧引領當刃,忍痛須臾,全名萬古,呱呱兒弗顧也。時順童甫七歲,性至孝,戀母舁前堅不去。賊騎蜂擁,哀呼母不絕聲。賊以婦貌都也,揮順奪之,婦伸頸求斫,抗聲詈賊,賊不能屈,殺之。順童毫無怖狀,伏地抱屍,哀聲徹天,臨刑猶罵賊,兩手挽母衣不釋。是日天地晦冥,陰風慘厲,見者哀之,撫按爲請卹於朝。

劉大鞏守滁州

丙子正月,賊連營數十里,攻滁州。太僕寺卿李覺斯、知州劉大鞏,督率士民固守。賊雲梯衝棚,穴地填濠,百道環攻,城上火炮交發,奪其雲梯,燔之,賊死者甚衆。斂兵稍退。掠村落婦女數百人,裸而沓淫之。已而盡斷其頭,環向堞,植其跗而倒埋之,露其下私以厭諸民。城上燃炮,炮皆迸裂或暗不鳴,城中惶懼,覺斯命取民間團月(婦人溺器)亦數百枚,懸牒外向,以厭勝之。燃炮始發,賊復大創,賊怒攻益急。時總理盧象升師次鳳陽,諸道兵畢集,劉大鞏馳檄請救。初八甲寅,象升合諸路兵授滁州,戰於城東五里橋,賊大潰。象升麾軍追之,逐北五十里,屍相枕籍。漕撫朱大典,遣將截之,斬六百餘級。賊西向鳳陽,犯園陵。大典與總兵楊御藩列營陵牆,賊不敢攻,遂渡河掠懷遠。十七日癸亥,賊陷懷遠。大典兵至,賊焚廬舍北渡。十九日乙丑,陷靈壁,進逼泗州。二十一日戊辰,陷蕭縣。滁陽敗北之賊,副將祖大樂兩敗之於永城,斬賊首混天王,賊精銳散亡大半。二月初四日己卯,賊陷太湖。十一日丙戌,陷潛山。

附記:賊首混天王,聞滁州饒裕,至滁州觀形勢平曠,可以藏兵,遂至。遇孫遊擊軍,斬劇賊開山虎、混世王,直前,孫遊擊被鞭而敗。時象升援兵未至,有守將某出戰,賊圍殺之,州民大懼,閉城不出,南京本兵呂維祺遣王守備援之(此出野史)。

前言朱大典莫爲堵截賊逸去,此言遣將截之者何。蓋雖截而不能大獲耳。

是歲流寇益橫,自山陝楚豫而江北,所在見告。當事諸臣勦之不能勝,潛議招撫。於是五月下詔大赦。山陝脅從羣盜,令地方官多方安插,以銷反側。違者重治之。以賊之老窟在秦趙故也。然亦無可奈何之計,豈勝算哉(六月十四筆)。

十月命採平陽鳳翔諸礦以儲國用。自昔大猷之世,未聞採礦以足用者。至於蒐括助馬等事,無非言利小人,逢君所欲,不顧貽禍宗社生民。然則思廟之體仁,其猶宋神宗之安石歟!

楊爾銘救史可法(桐城人述)

流寇犯安桐等處,安廬道史可法,率衆出御,距桐城三十餘里,被圍於鹿耳城,甚危,可法謂麾下曰:事急矣,吾稔知桐城楊令,年少而才,得彼赴救,圍始可解。誰敢馳書者?一將願往。遂潰圍出,夜半叩城縋入,出書白楊。且曰:坐候天明,大事去矣。然時既倥亟,而士卒復寡,爾銘疑思移刻,疾邀諸紳議事。既至即捐其冠帶,易以戎衣,率通邑鄉兵。趨救,不必長劍大戟,止令每人各持兩炬,疏行廣隊,整肅而行,賊遙見火光燭天,疑大軍至,即解圍去。可法得免。既而聞賊將復犯境,親往廬州,迎黃得功軍城守,賊僅焚掠郊野而去。未幾,爾銘陞兵憲,仕至廣東道御史雲。按楊爾銘,四川敘州府筠連縣人。崇禎甲戌進士。年十四,即令桐城,冠大以絹塞後,座高翹足而升,胥吏甚易之,久之側冠而出。隸笑曰:老爺紗帽歪矣。爾銘大怒曰:汝謂吾歪,即從今日歪始,投籤於地悉笞之,遂畏憚焉!

誌異

正月孝陵雷樹火。二月山西大飢人相食,唐王聿鍵奏南陽洊飢,有母烹其女者。六月初三丙子夜,有星大如鬥,色赤芒耀,約十丈,自西南流東聲如雷。前載子炙父母,此書母烹其女。嗚呼!人道絕矣。

孝子(家)爇火不燃

郭亮,湖廣孝感,寠人子也。目不習詩書,而有至性。天啓四年,母李病,亮籲天乞以身代,遂割右臂肉進母,母食之病癒。崇禎二年,父維志又病篤,復截左臂而進父,父病亦起。踰數年,父母卒,祭葬獨任,不累兄弟。或有重其貧而孝者賵贈卻不受。墓傍築一場,編柳爲籬,累壤爲榻,苫塊六年,不解衣理髮,每設祭則號慟,坐是兩目瞶瞀,流賊過其廬,爇火數四,煙息不燃,駭而問之,知爲孝子家,始下馬羅拜而去。

割股之事,令甲有禁。然以一體,論子之身,原父母之身,非從外授也。曾曰無毀,曰能竭,爲親以愛其身,無毀傷者,爲無毀於他人耳。若毀於親何傷,善乎,李侍御鳳翔之言曰:亦知割股非中正情到摧傷豈僞爲?王威寧伯鉞之題捨身崖曰:此身如何容易舍,舍時除是爲君親。即此二說,是以論孝子矣。

大清朝改元

大清朝改元崇德元年,實爲丙子歲。即大清之天聰十年,明之崇禎九年也。

陳烈婦傳

烈婦陳氏,吳江沙港人也。陳爲着姓,所歸張生士柏,夭而貧。士柏之兄士松,素無賴,裏有家曰徐洪,聞烈婦之艾,謀置之側室。已與其伯有成言矣。懼烈婦之不從也,賄鄰嫗託故宿其家,爲內應。統數十人夜襲之。烈婦被掠以去,求死不得。抵徐之家,愈求死。徐亦無可奈何。洪曰:若不從,當與張程爲妻。張程者,洪之傭奴也。佯與程奴。婦徹夜哭不絕,及明;洪有相識者見洪家之卒卒也,往視,聞冤號聲,不忍,就察之,則其內戚也。拔而歸諸其父。烈婦曰:伯實利其所有,徐不得志於我,終不我置也。訟之縣,或居間於令,令謬謂與程定情三夕,嫌貧逃歸,則刑其手而系之獄。且令其父償伯之所得。烈婦曰:既罪矣,且又誣我,不再訟則冤不白。適巡方御史路振飛按部松江,與其父走松江愬之。御史披其牘,反覆窮詰,不準爲理,烈婦遂伏地,御史命之起,不應,怪之,令視之,則剸刃於頸,而兩手按之死矣。御史大驚,疾命醫,已不可救。閱其衣衣盡復,遍紉其周折之處,而厚以纏束,堅緻不可復動。御史出十金爲周身之具,捕徐洪、張士松等斃之嶽。松江許給諫譽卿,露緘致御史書,爲烈婦暴冤,且曰:不脛而走,流傳長安。稱柏臺之下,有刎死之少婦,奈何不聞之上也。於是,御史疏於朝,罪狀令。令不一月,暴死郡城舟中。而徐洪、張士松之黨有漏網者,復爲震雷擊死。

許給事上按臺書

日者吳門,未及晉謁,仰荷祖臺折節先施,復失倒屣,罪甚。自祖臺按部以來,三吳墨吏,有望風解綬之意,曷勝敬服。昨聞吳江烈婦事最慘,觀其紉衣佩刃,寧死不辱,比夫從容就義,殆聖賢所爲,雖豪傑猶難之;況閨中一女子乎?使國家得如烈婦數人,將何事不可做!又何患小人內亂!而敵國外訌也。聞讞者杜法徇囑,誣以姦情,齒之辱之,致貞烈之氣,挫折不堪,寧向屋前一席地,自刎明志。嗟乎!世未有死難之貪夫,乃有死節之淫婦哉!此六月飛霜,三年不雨之變,復見於茲矣。事關風化節義,讞者囑者,公行無忌,蓋清朝所當誅者,度祖臺必旦夕拜疏。以昔日理輪之丰采,特振今日持斧之威稜。不待不肖陳詞之畢矣。第恐百足之奸,多方爲漏網之計,僅以此婦之夫兄抵罪了局,則烈婦含冤,貪人得志,有負祖臺激揚至意耳。況此事喧傳,不脛而走,若不題參或流聞長安,妄疑柏臺之下,何以有刎死之少婦似祖臺又斷不可不明白入告也。不肖第杜門自愆不欲饒舌,而一腔公憤,不容自已,輒敢露緘以聞,惟賜裁察。

第十三卷

崇禎十年丁丑

溫體仁擬旨逮錢、瞿

正月,常熟縣民張從儒,訐奏前禮部右侍郎錢謙益、科臣瞿式耜,謂二臣喜怒操人才進退之權,賄賂握江南死生之柄。三黨九族,無不詐之人;興販通番,無不爲之事。甚至侵國帑、謗朝廷、危社稷,止因門生故舊列於要津,鳴冤無地;宦幹豪奴滿於道路,泄忿何從。奏上,溫體仁擬旨,逮錢謙益、瞿式耜下刑部獄。先是奸民陳履謙爭產,求二官關說不允,懷恨,遂唆從儒訐奏。既奉旨提問,履謙等得志,遂捏造款曹、和溫等虛詞,多方嚇詐。款曹者,謂謙益嘗作故太監王安祠記,曹化淳出王安門,宜款之。和溫者,爲溫與謙益有隙,宜和之。曹化淳訪知之,憤發其奸。至是,刑部尚書鄭三俊審出真情,陳履謙、張從儒,各打一百棍,立枷三月死。謙益等尋釋歸。

陸文聲奏復社

三月,太倉州監生陸文聲,陳風俗之弊,皆原於士子。太倉庶吉士張溥、前臨川知縣張採倡復社以亂天下,命南直提學倪元珙查究;元珙回奏,極言文聲之妄,稱東吳精進之學復社爲最着。大都誠心質行講藝談經,互相琢磨。文必先正,品必賢良,無慚名教。大都陸文聲有憾於婁東。故借復社爲名耳。上責其蒙飾,降光祿寺錄事。

張溥,字天如,號西銘。兒時奇慧好學,成人日讀書數千言。年十五,喪父;奉母金居西郭。十九鋪諸生,同邑吳偉業從受易,與張採創立復社,聯絡吳越俊秀。崇禎辛未成進士,第七人,除庶吉士,觸執政要人怒,乞假歸,要人招陸文聲以社黨入奏,而蘇州司李某復訐溥,牽連六七年,以暴病卒。後御史劉熙祚、給事姜採交章訟冤,奉旨所着書呈進。天下傳而誦之。有七錄齊集,史論一編、二編。及論略春秋三書、十三經合纂、歷代文典文乘、通鑑紀事本末、宋元紀事本末、古文互刪、漢魏百三名家歷代名臣奏議等書行世。

倪元珙,號三蘭,沂江上虞人。天啓壬戌進士,歷仕至蘇松學政,降錄事,尋陞光祿寺寺丞,卒於家。

李如燦直言下獄

四月,諭百官求直言,給事中李如燦上言:國家祖制,幹古稱善,自軍不用而兵設,民始不得安其身,自屯不耕而餉興,農始不得有其食。有兵不練,兵增而餉益匱;有餉不核,餉多而兵愈冒。比者覈實之使四出,而掊克屢聞,佔冒不減,可謂有政事乎?魏呈潤、詹爾選、李化龍、劉宗周,皆以一鳴輒黜,今下明詔求直言,倘赦其前愚收之左右,是直言不求而自至也。若夫輔成君道,尤在相臣,今此瞻彼顧,結黨徇私,又何怪水旱盜賊之屢見哉?上怒。下如燦於獄,左諭德黃道周上言:陛下下詔求直言,而直言者輒斥,清刑獄而下獄者旋聞,大臣雖清強,曾何益理亂之數。上不懌,切責之。

楊光先參陳啓新

四月,新安衛千戶楊光先疏參陳啓新,並及溫體仁,舁棺自隨。謂啓新荷皇上獨斷,拔之泥淖之中,置之言路之首,宜致皇上爲商周。啓新爲傅說,乃鄙夫既得,患失心生,稱童利害,日與言違,正世俗所謂說真方、賣假藥之小人也。按啓新原疏所指諸大病根,今當首申前議,以拯斯民。何受事以來,絕無一字談及;何當日在局外,則自謂旁觀最清;一入局中,頓鶻突也。臣今所言清屯核餉,皆啓新未結之局,皆啓新分內之事。如啓新不知弊源,是爲不智,知而不言,是爲不忠。人臣不忠,罪當死,不智而以淳詞誑皇上騙美官,亦當死。啓新本太倉州軍士,嘗充漕司書辦。前啓新五千餘言,不出破情面三字,而原任山西佈政樊良樞,是其刑司服役之故主,則特疏引薦,情面乎?不情面乎?最可駭者,書辦被殺,何關國體重輕,何與諫垣名節,乃以申明賞罰,爲胡爾儀等請卹,非貪其一歲四十金之賄,何耶?今胡爾儀見在關臣衙門供役,而啓新謂之已死,是與指鹿爲馬何異?啓新罪不容於死矣。至若首輔溫體仁,原與啓新不同,治國平天下是其責,持危扶顛是其任,休休有容是其技,體仁柄國以來,邊騎兩簿都城,流賊各省延蔓,平治之綱安在?國危於上而不求所以;安民怨於下,而不思所以卹;扶持之責安在?忠告之言不受,睚眥之怨不忘,休休之量安在?三者無一,誠殆哉;一箇臣也,惟有引罪以去,庶幾不誤人國,乃悠悠忽忽,一利不興,一害不除,靦顏戀棧,若不斷送盡天下蒼生不已也;上責其瀆陳。陳啓新疏辯,有旨責其軍國大事,竟無一言陳奏,着降二級照舊供職。光先屢參啓新,上怒其恣臆干政,廷杖戍遼東。及十五年壬午八月,時啓新爲刑科右給事中,匿喪被劾,下撫按訊之。尋遁。

朱國弼劾溫體仁

四月,撫寧侯朱國弼,劾溫體仁徇私左都御史唐世濟,又劾體仁受霍維華賂,令唐世濟發端。上慰諭體仁,奪國弼侯爵,世濟亦戍邊。

六月,體仁引疾,免。賜金幣,遣行人護歸。初,體仁以謫發錢謙益受主知,遂入相,時上英明,憤廷臣苞苴亡狀,體仁惟斤斤自守,不殖貨賄,故上始終信之。至是庇私黨,排異己,與舉朝爲仇,攻者無虛日,故免歸。

高起潛行部

四月,總監高起潛行部,永平道劉景耀、關內道楊於國,俱恥行屬體,上疏求免。上謂總監原以總督體統行事,罷於國,降景耀二級,以後監司皆莫敢爭。

七月,工部員外郎方璽上言:皇上親擒魏忠賢而手刃之,豈溺情閹豎者,不過以外廷諸臣無一可用而借才及之,況人臣苟知報答,何論內外,內臣既徼茲曠典,孰不欲棄捐頂踵以酬我皇上者?不必鰓鰓過計也。給事中何楷,駁其通內呈身,吏部請削其籍,上手改降二級調。

責臣罪己

閏四月大旱,久祈不雨。聖諭責臣罪己曰:帝德好生,降罰必有所致,久祈不應,乃朕躬之悃誠,未能上達,朝廷之德澤,不能下沾。如張官設吏,原爲治國安民,今出仕專爲身謀,居官有同貿易,催錢糧先比火耗,完正額又欲羨餘。甚至已經蠲免,悖旨私徵,纔議繕修,乘機自潤。或召買不給價值,或驛路詭名轎抬,或差派則賣富殊貧,或理讞則以直爲枉,阿堵違心,則敲樸任意,囊橐既富,則奸慝可容。撫按之薦劾失真,要津之譭譽倒置。又如勳戚不知厭足,縱貪橫於京畿,鄉宦滅棄防維,肆侵凌於閭里。納無賴爲爪牙,受奸民之投獻,不肖官吏,畏勢而曲承,積惡衙蠹,生端而勾引。嗟此小民,誰能安枕?似此種種,足幹天和。積過良深,所以挽回不易,都着洗滌肺肝,共竭悃誠,仰祗天意。

楊嗣昌建議均輸

羣盜盤踞江北,廷議大發兵。計臣苦於無餉,兵部尚書楊嗣昌建議,因改糧爲均輸,以濟軍食。因加賦二萬兩。下詔日,暫累吾民一年,除此腹心大患。

史可法巡撫安廬

七月,以史可法爲右僉都御史,巡撫安、廬、池、太等處軍務。時以寇患,故創設。明年戊寅六月,可法以憂歸。

史可法,號道鄰。河南人。崇禎戊辰進士,爲安廬道六載,廉敏而愛民,貪吏望風解緩。至是即擢安廬巡撫,洵東南之保障也。

聖駕巡城

京師時見聖駕,郊天祭地,祀日夕月,幸學籍田,大閱祫祭上陵等。外此則會典所不載,禮制所不詳。崇禎丁丑八月上欲巡城,敕禮、兵二部覈舊例。二祖至今無有也。以事瑣非至尊所宜親,二祖列宗,豈不注念城池哉,各有所司故耳。茲於八月二十六、二十七兩日,親履內外城,鹵簿之整嚴,軍容之辟易,非草莽人所得指點,但內外城腳,沿衢擺設戎裝軍士,約用六十萬,一切在京人等,京營主將,俱已厚值僱其侍立,廝役無人,貨鬻無人,各衚衚闃如矣。又大內所發於金吾,一應衣飾器用,恐備臨時指取,非數之可計。其一事一物,又非止一人可值。如蕭大亨之武蔭,蕭松菴錦衣僉事也。內止派其領值醬色縐紗深衣一襲,尚衣局派發爲單爲夾爲花樣各別,爲身袖長短大小其九十件,每件黃色夾板,一人捧之,則用九十人矣。色色皆然,幾萬萬人爲之趨蹌奔走者兩日夜,究竟於城上一無所益,遙望祿米倉漕糧露積,系計臣二人於獄,後杖斃其一,汪明際是也。明際寧國人,戊午孝廉。

是舉也,斃兩事外之人,戎政尚書陸周禮之僕,以戎政禮宜驂乘,其僕仰窺膳品一銅拳椎死。僕固陸所不欲其隨身者也。

天下有大寇,不思保四境之外,而圖數十里之城,城亦安足恃哉?即有修茸,亦兵工二部事耳。豈萬乘所宜親履者。且自天子以至軍民數於萬衆奔走兩日夜,服用移繞於外,亂亡之兆。已於此見矣。

黃道周七不如

十月,定東宮官屬。先是,黃道周自陳七不如,謂品行不如劉宗周,至性不如倪元璐,遠見深慮不如魏呈潤,犯顏敢諫不如詹爾選,老成足備顧問不如陳繼儒,樸心醇行不如李如燦、傅朝佑,文章氣節不如錢謙益、鄭鄤。有旨責其顛倒是非。甚至蔑倫杖母,名教罪人,猶曰不如,是何肺腸,着回將話來。於是,道周,復疏辯:謂臣與鄭鄤同爲庶常時,文震孟疏論魏忠賢,鄭鄤抗疏任之,削籍入山,每以臣爲怯,臣心愧鄤也。每執筆不能明白,輒思鄭鄤,以爲不如真不如也。蓋以此自砭,亦以此分規,非爲累臣地也。上念道周起廢不久,有旨不究,至是定東宮官屬右諭德項煜、編修楊廷麟交讓道周,閣臣以道周有不如鄭鄤語,謂其意見偏,寢之。給事中馮元飆言道周忠,足以動聖鑑而不能得執政之心,恐天下後世,有以議閣臣之得失也。不聽。

魏呈潤,號倩石,龍溪人。崇禎戊辰進士官給事中。傅朝祐,字右君,江西臨川人,萬曆壬子解元,天啓壬戌進士。授中書,庚午選兵科給事中,陞刑科。丁丑以諫言革職,下獄賜杖卒。當給事中章正宸以劾王應熊下獄,莊鰲獻以言時弊降黜,朝佑申救曰:皇上之逮二臣,不啻風雷之振秋籜,視之若輕,而舉朝見逮二臣,不啻霜雪之損嘉禾,關係特重。又劾太監王坤,並咎首輔雲。

陝西李自成諸賊

丁丑正月,諸賊混天星,侵軼商洛。李自成縱橫西河。過天星盤踞汧隴。獨行狼在漠南。蠍子塊在河西,與西番合謀。十月,過天星、李自成入蜀,混天猴、蠍子塊隨之;川兵大敗混、蠍於廣元,斬首千餘級。

李巖歸自成

李巖,河南開封府杞縣人。天啓七年丁卯孝廉。有文武才,弟牟庠士,父某進士,故世稱巖爲李公子。家富而豪,好施尚義。時頻年旱飢,邑令宋某,催科不息,百姓流離,巖進白暫休徵比,設法賑給。宋令曰:楊閣部飛檄雨下,若不徵比,將何以應?至於賑濟饑民,本縣錢糧匱乏;止有分派富戶耳。巖退捐米二百餘石,無賴子聞之,遂糾數十人,譁於富室,引李公子爲例,不從輒焚掠。有力者白宋令出示禁戢,宋方不悅,巖即發牒,傳諭速速解散;各圖生理,不許借名求賑,恃衆要挾。如違,即系亂民,嚴拿究罪。饑民擊碎令牌,羣集署前,大呼曰:吾輩終須餓死,不如其掠,宋令急邀巖議。巖曰:速諭暫免徵催,並勸富室出米減價官糶,則猶可及止也。宋從之,衆曰:吾等姑去,如無米當再至耳。宋聞之而懼,謂巖發粟市恩,以致衆叛。倘異日復至,其奈之何?遂申報按察司雲:舉人李巖謀爲不軌,私散家財,買衆心以圖大舉。打差辱官,不容比較,恐滋蔓難圖,禍生不測。乞申撫按,以戢奸宄,以靖地方。按察司據縣申文,撫按即批宋密拿李巖監禁,毋得輕縱。宋遂拘巖下獄。百姓共怒曰:爲我而累李公,於心忍乎?羣赴縣殺宋,劫巖出獄,重犯俱釋,倉庫一空。巖謂衆曰:汝等救我,誠爲厚意,然事甚大,罪在不赦,不如歸李闖王,可以免禍,而致富貴,衆從之。巖遣弟牟率家口先行,隨一炬而去。城中止餘衙役數十人,及民二三百而已。巖走自成,即勸假行仁義,禁兵婬殺,收人心以圖大事。自成深然之。巖後薦同年牛金星等,歸者甚衆。自成兵勢益強,巖遣黨僞商賈,廣佈流言。稱自成仁義之師,不殺不掠,又不納糧,愚民信之,惟恐自成不至,望風思降矣。

予幼時,聞賊信急,鹹雲李公子亂,而不知有李自成,及自成入京,世猶疑即李公子,而不知李公子,乃李巖也。故詳志之。

王忠軍噪

丁丑二月,山西總兵王忠,以兵援河南,稱病數月不進。一軍噪而歸,給事中凌義渠論之,詔逮忠入都。十三日乙酉,命陝撫孫傳廷總理河南。

十一月,兵部尚書楊嗣昌,請阻勦賊之期,合各撫鎮分任斷截要害地方,提兵合勦從之。

賊犯荊州

丁丑閏四月初四日壬寅,以熊文燦爲兵部尚書,總理軍務,督剿流寇。時文燦新平閩寇,有威望,故有是命。五月,鄖襄賊犯荊州,焚荊州墳園。十二月,以戴柬閔撫治鄖陽。

胡光翰戰死

胡光翰,湖廣鄖陽府鄖縣諸生,性英烈,處鄉里,睹不平事,往往毅然身任之。崇禎十年,流寇猖獗,襄鄖爲墟,光翰乃約鄉父老爲撫按陳寇禍,慷慨涕泗,激以忠義。歃血糾集鄉勇,立約束而部署之。自是賊過其堡者,相戒不敢犯。會有奸徒管某者,爲賊導以坎堡,光翰竭力捍禦,久之糧盡,勢迫援兵莫發。仰天太息曰:吾糾合諸衆,冀得保全鄉里父老及宗族子弟耳。今事敗,當事素怖賊,脫聞吾等圍急,掩耳牀下伏耳,豈能相援。死矣,復何道!衆皆掩面哭不止。越日,光翰語其徒曰:吾爲若先,萬一得突圍出,即不然,吾往以死當賊,諸君乘間走可也。乃率衆衝陣,戰良久,賊益四面蝟集,力不支,猶手格殺數賊,被創死之。

予聞之楚友雲,賊畏死甚於人,諸屠破邑,見衆持挺聚立,即詭言若遽釋梃,當貸若死,不聽,則亦不敢近,有怒焉馳馬去耳。使鄉野小民,盡如胡公,而當事者,肯犄角設援,則賊安能蹂躪殘破,如入無人境乎?胡公敗,由管奸,何異李陵事,後先不爽耶。撫議成於熊文燦,樞部楊嗣昌從中主之,遂竭東南之力,不能奏車攻之功。海內用竭,皇陵震動,將祖宗金甌無缺之天下,斷送賊手。嗚乎!誰生厲階,至今爲梗,恨不請尚方劍戮佞臣屍也。

賊擾江北

丁丑正月,總兵秦翼明、楊世恩等,敗賊於應山,斬級五百。又逐於麻黃間,賊潰爲四;一股西犯德安,一股東趨南直,朱大典馳赴之。俄而楚賊盡在江北,而豫賊老回回、闖塌天等,亦自光、固而南會之。蘇松巡撫張國維駐師京口,沿江戒嚴,賊禮醮於大山寺,薦拔亡者,遂分,屯大江、小江、皇甫、常山諸地。沿江營火,夜燭數十里。儀真、六合人民,俱倚檐而立。

當時賊勢如此,江左之急可知,然卒保無虞者,斯豈人力歟!曹丕有言,大哉江乎!天之所以限南北也。吾於此益信不然。東南半壁,爲賊所糜爛久矣。然民之生於三吳,幸全首領於劫運者,亦天也、命也。不可不自幸也(六月十七日筆)。

左良玉立功驕蹇

丁丑二月,左良玉大破賊於舒城六安,連戰三捷。秦翼明敗賊於細石嶺,擒賊首二人。賊潛竄大山中,張國維檄良玉入山搜捕,良玉新立功驕蹇,不奉調。國維三檄之,始自舒城進發。賊已飽掠出境,凌義渠劾之,詔革良玉職,令殺賊自贖。

賊圍安慶

賊至安慶立營,次日攻城。都督洪正春,選卒三千、鄉兵二千,使潘中軍率之出戰,賊合圍而殺之,副將程龍以火藥含笑自焚死,我兵大敗,賊追至城下圍之。正春白史可法出兵。可法督士民堅守不戰,賊攻城,城上箭礮雜發,傷賊甚衆,苦攻十四日不破,賊乃退。十月,入舒城,參將張一龍勝之於昝家岡,獲其頭目搖天動等。副將孫應元勝之於烏紗山,斌五千餘級。太監劉斌率京營兵鏖戰,竟日追殺七十餘里,號哭震天,殺賊五百四十二級,賊遁入山。十二月癸巳,賊陷靈壁。

陳於王自刎

陳於王,字丹衷,世爲武進人。先世以明初從徵有功,授蘇州衛千戶,得世襲。於王幼業儒,身長七尺,萬曆壬子、乙卯,一再登武科,授守備,擒海盜翁元、李稍等,陞崇明都司。復有茶山王王一爵等倡亂,聚衆數千,窟穴大海,金山、川沙、柘林等地,幾無寧日。官兵勦賊於羊山嘴,勢不敵,退泊金山。請檄崇明添兵協剿,於王選舟師數十艘,戰賊於羊山殿前,用磨盤銃擊之,賊稍卻。已而,復持短刀,躍入賊舟,殺賊無數,生擒盜首一爵。餘潰散。當道交章薦之,威名日盛。崇禎初,巡撫費文衡補遊擊;繼費者爲張國維、及巡按祁彪隹,皆奇其才。時寇氛遍江北,因命於王爲遊擊,守六合;蔣若採爲守備,守江浦;互相犄角。斬賊李乘龍等百人,賊宵遁去,復犯宿松,於王弟國計,及包文達、錢士選等,以兵二千人赴剿,賊衆勢大,遂敗績。文達、士選俱戰死。於王不見國計飛馬殺入賊圍救出,回至安慶。嗣後永生洲參將程龍,及於王等復與賊戰太湖豐家店相拒數日,程龍營被賊放火,延燒銃藥,賊揜殺至。於王手執大刀,奮勇先登,如摧枯拉朽,然久戰重傷,諸將意欲規避,翼於王以行。於王曰:此吾死所也,復何之?遂大呼曰:力竭矣,向北面四拜,拔刀自刎死。數日後賊退,部將張伯昌檢獲其屍,身如刻畫,而色如生。江浦、安慶爲之立廟塑像。事聞,贈昭勇將軍。廕子以千戶加二級。立廟宣武場祀之。弟國計,號丹廷,有膽智,兩中武舉,累着戰功,擢太湖營都司,擒劇盜宋毛三、朱老虎等無算,後放情詩酒以卒。

經略熊廷弼,嘗稱於王國士無雙,薦授三岔河副總兵。時天啓元年七月事,將赴任,適代庖守備張嗣忠至,與之同宴,亡何張暴卒,而張子誤聽千戶濮定國譖,遂誣於王毒死其父,繫獄。越七年,曹文衡知其冤且才,立釋之,卒殉國難。國士之稱,洵非溢譽也。

諸將死難

是年賊寇安慶,我兵敗走,諸將死事者,程龍陳、於王以外不一:如把總詹鵬衝鋒陷陣,聞兵潰以首蠲石而死;把總王希韓,素廉勇得衆,及力盡,猶率部下拔營血戰而死;把總王猷力能扛鼎,殺賊數多爲賊衆合圍生擒,臠分其肉而死;守備王宏猷勢窘被執,賊喜其技勇將留之,宏猷不屈,大罵,至於鋸齒斷足猶不絕聲而死;守備莫顯驊,新得武科,不願會試,自請討賊,陷陣而死;把總唐世龍,因事已去,不肯獨歸離險,鏖戰馬蹶,被砍而死;千總王定遠,經革戍皖,累報獲功,而一目不視,虛擲前勞以死;千總周嘉,方一月新婚,慷慨請纓,力戰陣亡。而少婦王氏,善哭其夫,卒絕粒投繯以死。其他若張全斌、俞文夔、顧應宗、蔣達潘象謙、季靖,俱先後同事死。

流寇發難以來,武臣逃遁者固多而死事者亦不少。然其名或着或不着者,士固有幸有不幸也。

賊陷六合

六合雖斗大邑,乃金陵門戶也。素無城,崇禎九年巡撫張國維以流寇孔棘,使邑令鄭同元築城。同元以財力不逮,止建土城一座。明年丁丑,國維出巡,見而責之,發金辦造磚城,尚未興役,而賊已至矣。初賊陷廬、鳳等處,雖窟居英霍,睥睨六合已久。同元本浙人,素無干略,謂賊尚在數百里外,不設備。遊擊常某,蜀人,武藝超軼,鎮守本邑,然麾下僅七百人耳。時有永生洲兵,與之不協,終日相訌,同元不爲解紛,國維聞之,賊未至數日,以令箭提永生洲兵,故其守志益懈。浙江御史某,將北上,以滁州賊阻,還與同元言賊勢甚熾,宜備之。同元猶大言,敝邑兵多、將勇,何憂賊乎?御史走間道由揚州去。及風鶴益甚,同元猶出諭張大將士之盛,令百姓勿動。然亦疑信相半,偵騎四出,查無蹤跡。至七月十七日,諸商微聞賊信急,密備餱糧,篝燈不寐,夜半探望見將士率兵林立,嘖嘖偶語,忽睹諸商民,呼而問故。衆合曰:聞流賊將至耳。一把總慰之雲,此訛言也。且有我兵在,若等歸寢勿憂。然識者終不之信,假寐以俟。十八日黎明,忽礮聲連震,衆大驚,賊騎由西門突至。時永生洲兵,以張撫、曾提,俱無戰志,此將冶甫橋焚所阻賊不過河而已。獨常遊擊率衆數百往御,中道遁走已半,甫及西門,而賊之驍騎已至。常嚴陣拒之,賊不得入。忽大聲曰:從東門去罷。常聞之,令後隊分兵往守。賊見陣動,前鋒十七騎,突前,後兵先潰,常知勢不可支,遂大呼曰:保不得矣,百姓速走。予保南門耳。且戰且卻,賊騎稍西,民得奔趨橋南。及常退至浮橋,賊亦隨至。兵悉南渡,常獨殿後,從者僅五人而已。賊直逼橋次,常右手提鞭御賊,左手拔橋,一驍騎馳至,持刀砍常。常急避馬下,舉鞭撲殺之。羣賊大至,擁馬墮河,飛矢如蝟,常揮鞭厥聲錚錚然,紛紛雨下。蓋龍津浮橋延袤十餘丈,用板平鋪,而屬以鐵索者。時橋板雖拔斷,鐵索猶系,常以佩刀截之,賊乃不得渡。然倏忽間一矢中股,又一矢洞項矣。浮橋既斷,兵與賊距河相詈,遙望驍賊立馬上疾馳,雖樓垣高峻,一躍輒登,入內恣掠,有服紅袍者坐與中,役貧民運取百物,見富室則取人油浸▉爇而燭之,遇有藏金,則火輒滅。又以水沃寢室,速燥者,其下有金,以土浮耳。其取無遺策。如此凡掠二日而去。先是,賊去六合甚遠,偵騎不遇而返,皆雲無賊。及是充斥於道,不知者猶啓戶問賊所在,被殺甚衆。蓋賊殺人,以豆實其腹,與馬食之,馬大肥捷,一晝夜行三百里,如欲破遠城,則近城過而不攻,及遠城既破,始旋兵以取近城。蓋遠者謂近賊之城尚未報破,必不越之而來,往往不爲備。近者又謂賊衆已過,可不嚴守,所以賊每乘人不意,而兩取之,計亦狡矣。當時非常之力戰不獨居橋北者盡罹鋒鏑,即走橋南者亦必供賊之蹂躪矣。常亦大有造於棠邑也哉!厥後行至蕪湖,箭瘡迸發而死。惜夫!鄭同元聞賊至,箭衣小帽從役五人騎而逸去。後以失地事諉罪於永生殺之。同元止罷官而已。先叔君衡公時在六合,親遇其難,述此。

六合爲應天屬邑,使當事者知賊勢日盛,豫築堅城,以二千人守之,亦不致於敗,乃既無城矣,復不多駐兵徒,以數百人當十倍之賊,是明以人民委賊也。至愚劣之同元,賊未至,則不思築城,及和兩軍,賊既至則微服先去,乃猶諉罪逃死,朝廷之三尺安在。然賊陷六合,他書俱不之載,意留都大臣以賊犯畿邑,不便於己,或未嘗實以上聞也。予思天下以賊情矇蔽者多矣,可謂三嘆(六月十八筆)。

六合既陷,被殺頗多,道上白晝鬼號,衆懼,厲聲震喝,終不止。惟大呼曰:流賊至矣,輒無聲。又小兒夜啼,父母懼之曰:勿啼,流賊來矣。兒亦止。然則流寇之禍,不獨人畏之,鬼亦畏之。不獨老者、壯者畏之,即小兒亦畏之矣。亦異也。此二事,皆自六合而來述之。

誌異

丁丑閏四月初十戊申,山西汾州府武鄉、沁源二縣,大雨雹,大者如象,次如牛,是年大旱。

七月,賊破六合,八月後每日日落時,紅光從東南腳下,映照半天如火,對照人面盡赤,約三月餘。時省臣引京房傳,謂之日空,應兵起。齊魯吳越占候家,謂之血霞,則大旱、大兵之明徵也。

是歲,浦口西北山中有人頭鳥萬餘,皆在伏龍山一帶,身足如鶴,頭縮而不伸,胸前有元文一道如人面。

清兵

丁丑十年二月,清兵破朝鮮,國王李棕走,命總兵陳洪範援之。

壬申,清兵自雲從島至鐵,招皮島總兵沈冬,不聽,尋陷皮島。

第十四卷

崇禎十一年戊寅

元帝降乩

正月,翰林及都察院接出聖上平臺詔,百官起大數問天下事。仙降雲:九九氣運遷,涇水河邊、渭水河邊,投秦入楚鬧幽燕。兵過數番、寇過數番,搶奪公卿入長安。軍苦何堪、民苦何堪,父母妻子相拋閃。家家皇天、人人皇天,大水灌魏失秦川。流寇數載即息,紅頂又將發煙。虎兔之間干戈亂,龍蛇之際是荒年。聖上又問:元帝書雲,等閒不管間,漢朝將相在眼前。

張任學改總兵

戊寅二月,河南巡按張任學,改都督僉事、總兵官,鎮守河南。先是任學覬得巡撫,旦欲薦丹陽知懸張放,因極詆諸鎮兵不足恃,盛稱文吏有奇才,可禦寇,及承茲命,意大沮悔,尋被逮。

城蘆溝

二月,城蘆溝,名拱極城,太監督役,掠途人受工,民力爲憊。城既成,向北京一門,題額曰順治門,向保定一門,題額雲永昌門。數之前定,如此異矣。

去京四十里,西南有蘆溝河,本桑乾河也。俗又呼渾河。有橋跨蘆溝河上,爲蘆溝橋,金明昌初建蘆溝曉月,爲京師八景之一。所城即此。至於掠途人受工,民力竭矣。況是歲十月,高起潛兵敗於蘆溝橋,苟無其人,雖有堅城,亦安足恃哉!

黃道周經筵應對

三月,上御經筵畢,召諸臣問保舉考選,孰爲得人?少詹黃道周對,樹人如樹木,須養之數十年,近來人才遠不及古,況摧殘之後,必深加培養。又曰:立朝之才,存乎心術,治邊之才,存乎形勢。先年督撫未按形勢,隨賊奔走,事既不效,輒謂兵餉不足,其實新舊餉,約千二百萬,可養四十萬之師。今寧錦三協師僅十六萬,似不煩別求勦寇之用也。庶子黃景昉,請宥鄭三俊。上曰:三俊蒙徇,雖清何濟。會南京應天府丞徐石麒亦上言:鄭三俊清節,上因釋之。三俊爲司寇,敝衣一筐,爨煙不給,以擬獄輕得罪。上亦素知之,故得放歸。

曾就義兵食對

戊寅三月,上御左順門,召考選諸臣問兵食計。曾就義對曰:百姓之困,皆由吏之不廉,使守令俱廉,即稍從加派,以濟軍興,未爲不可。上拔第一。未幾,即有剿餉、練餉之加。

道周謂餉不煩別求,就義則雲加派濟軍。君子小人,義利之分如此。然就義一言投契,即拔第一,思廟好尚可知矣。

楊嗣昌論熒惑

戊寅四月己酉醜刻,熒惑去月僅七八寸,退至尾初度,漸入心宿,兵部尚書楊嗣昌上言:古今變異月食五星,史不絕書,然亦觀其時。昔漢元帝建武二十三年,月食火星,明年呼韓單于款五原塞。明帝永平二年,日食火星,皇后馬氏德貫後宮。明帝圖畫功臣於雲臺。唐憲宗元和七年,月食熒惑,其年田興以魏博來降。宋太祖太平興國三年,月掩熒惑,明年興師滅北漢,遂徵契丹,連年兵敗。今者月食火星,猶幸在尾,內則陰官,外則陰國,皇上修德召和,必有災而不害者。給事中何偕糾之,古人謂月變修刑,又言禮虧則罰見,熒惑;誠欲修刑,莫如右禮。誠欲右禮,莫若修刑。楊嗣昌縷縷援引,出何典記。其言款塞者,欲藉以伸通市之說也。其言元和者,欲藉以伸招撫之說也。其言太平興國連年兵敗者,欲藉以伸不敢用兵之說也。附會誠巧,矯誣實甚。至所述永平皇后等語,一篇之中,三致意焉。臣更不知其所指斥矣。嗣昌復疏自理,但言科臣以危機中臣。不復及通市招撫事。戶部主事李鳳鳴,亦言火星逆行,常而非變。給事中解學尹糾其諂,然實考嗣昌所引年月俱謬。

按紀略四月十六日己酉夜,熒惑去月僅七八寸,至曉逆行尾八度,掩於月。至五月初五日丁卯夜,熒惑退至尾初度,漸入心宿雲。予少時每夕見月角一星烺而赤,相距五寸許。竊疑何若是之近,越三月仰觀如故。或語予雲:此星在月上大不佳,當主天下亂,予心志之。

何楷劾嗣昌忘親

六月,以楊嗣昌入閣辦事,仍署兵部。七月,嗣昌母服纔五月,有旨嗣昌大祀大慶,暨傳制頒詔諸大典,不與。朝講召見如常服隨班,給事中何楷劾嗣昌忘親。上切責之。先是,吏部會推閣員,止及詞臣資序,上不允。命並及在籍守制者,蓋嗣昌爲陳新甲地也。已而特召新中爲兵部總督宣大,黃道周上言朝廷即乏人,豈無一定策效謀者,而必破非常之格以奉不祥之人,上不懌。

黃道周平臺抗辯

七月,召羣臣於平臺,上問黃道周曰,無所爲而爲之謂天理,有所爲而爲之謂人慾,爾前疏適當枚卜不用之時,果無所爲乎?道周對曰:天人止是議利,臣心爲國家,不爲功名,自信其無所爲。上曰:前月推陳新甲何不言?對曰:時御史林蘭友、給事何楷,皆有疏,二人臣同鄉,恐涉嫌疑耳。上曰:今遂無嫌乎?道周對曰:天下綱常,邊疆大計,失今不言,待將無及。非私也。上曰:清雖美德,不可傲物遂非。惟伯夷爲聖之清,若小廉曲謹,是廉非清也。道周曰:伯夷忠孝,故孔子許其仁。上怒其強說。道周又極詆楊嗣昌。嗣昌奏曰:臣不生於空桑,豈遂不知父母。臣嘗再疏而明旨迫切,道周學行,臣實企仰之,今謂不如鄭鄤,臣始嘆息絕望。鄤杖母,行同梟獍,道周又不如鄤,何言綱常也。道周曰:臣言文章不如鄭鄤。上責其朋比。道周曰:衆惡必察,何敢爲此?上曰:孔子誅少正卯,當時亦稱聞人,惟行僻而堅,言僞而辯,不免孔子之誅。道周曰:少正卯欺世盜名,臣無此心。臣今日不盡言,則臣負陛下。陛下今日殺臣,則陛下負臣。上曰:爾讀書有年,祇成佞耳。叱去,道周叩頭起。復奏曰:忠佞二字,臣不敢不辨。夫臣在君父之前,獨立敢言爲佞,豈在君父之前,讒諂面諛者爲忠乎?忠佞不分,則邪正混淆,何以致治?上怒甚。嗣昌乞優容之。上曰:朕亦優容多矣。諸臣退,上召回,諭以毋黨同伐異,宜其修職業。翰林院修撰劉同升、編修趙士春、給事中何楷、御史林蘭友,各疏救道周,劾楊嗣昌,俱謫調有差。

張縉彥論兵情賊勢

戊寅三月,戶部主事張縉彥上言:臣任清澗知縣,於兵情賊勢,親見有素。蓋賊之得勢在流,而賊之失勢在止。賊之長技在分,而賊之窮技在合。賊之乘時在秋夏,而賊之失時在冬春。昔大賊,王嘉允破河西,據其城,曹文詔奪門斫殺,而嘉允殲。李老柴破中都,據其城,巡撫練國事督兵攻圍,而老柴擒神一元,破寧塞,據其城,左光先等與戰而一元死。譚雄破安塞,據其城,王承恩等攻圍,而譚雄誅。此皆守而不去之城,故速其死也。過天星、老回回、混十萬等所破城邑無算,官軍未至旋即奔逸,生皆流而不居之賊。故緩死。賊入晉豫,分頭成部,自泰及汝雒,以至江北,無處不被賊。豈賊真有數十百萬?蓋分役以披其黨,牽制我兵,故見多也。前總督陳奇瑜,驅天下之賊,盡入漢中,出棧道關,正可一鼓而滅,乃以招安致敗,不可復收。古人以八日而平賊數萬者,利其合也。夏秋之間,芻糧盡在場圃,足供士馬之資。冬春非破城堡不能得食,官兵促之則尤易,故時有利、有不利也。今欲破賊,惟在亂其所長而使之短,破其所得而使之失,直截以攻之,分爲兩軍,一追一駐,賊當之必破矣。賊黨雖衆,大都觀望,其先倡者,不過一二支,故盡一股則論賞,不必事平匯敘,縱一股即諭罰,不許報級塞責。誠如此,賊不望風而靡,未之有也。上是之。抵掌而談情勢,不滅伏波聚米。圖賊在目中矣。雖末路敗名,而其言不可廢也(十九日下午筆)。

陝賊剿降略盡

五月,奪總督洪承疇尚書爵,仍以侍郎總督。左光先、曹應蛟,並奪五級,限五月盡賊。至八月,承疇報陝西賊割降略盡,命出關向河南、湖廣。

限五月盡賊,而八月即盡,何其速也。維時賊分流半天下。曷嘗勦降盡之乎?不過走犯他方耳。上以速期,而下即以速應大抵然矣(六月二十日筆)。

豫、楚屢捷

戊寅正月,巡撫常道立奏賊犯鄧州,焚燬周王八塋。總理熊文燦報賊犯英山,命九路之兵會剿,賊從德黃一路潛遁。楚撫俞應桂逮間,豫撫常道立招撫陳塌天等。闖塌天本名劉國能,性頗孝,就撫乃奉其母命也。晉撫宋賢奏混十萬等賊乘虛窺渡,攻克五塔扢等寨,攻圍陝州等處。官兵御卻之。賊拔營遠遁。二月,官兵三戰三捷,敗賊於鎮平縣,生擒草上飛、獨腳虎等,斬扒天虎等四人。賊渡河間光山等處,結連曹操及託天王、整世王、混世王、十天王、紫微星、過天星、飛虎八家大賊,乘商城、固始界,欲上穎霍等處度暑計。太監盧九德,分佈官兵迎擊,大敗賊于山石橋,擒賊抵地虎、黑旋風等。三月,巡道張天經,又敗賊於黃福店,斬獲無算,招降賊首飛天師等。五月,總兵左光先,又三敗賊於大寨地方。六月,陳永福又大敗之於饒良鎮。嗣是,官兵又敗之於宜陽連莊、雍家莊、林家莊等處。左良玉又大敗之於高坡。混十萬帶傷遁,妻子囚執入省。混十萬本名侯世範,亦旋降。九月,內臣盧九德扼之於襄,撫臣常道立擊之於鄧,監軍張大經、總兵劉澤清、左良玉、張任學擊之於襄、承、隨、棗、汝、許。十月,張任學又敗之於高莊,賊南北無路,轉戰敗逃。凡曹操、革裏眼、託天王、過天星等賊,在豫、在楚者,無不分頭鼠竄。

王燾隨州自經

王燾,南直崑山人。萬曆戊午舉人。崇禎時爲湖廣德安府隨州知州。戊寅二月,賊首張獻忠,合衆數十萬圍城,燾親冒矢石,斬獲千級,城守益堅。賊有隨州紙城變作鐵城之號。移營遁去。撫按交上其功,爲守禦第一。後賊挾恨,復以數十萬至關廂,守將王必用先挾家丁遁。城遂陷。燾身被數創,猶率家人巷戰,勢不可支。始向北再拜自經死。時廷咎燾以一死塞責,故無卹典。弘光時,始謚忠愍。又與蔡忠襄懋德,立祠其鄉,賜名雙忠。蔡亦崑山人。

張獻忠請降

戊寅正月,左良玉、陳洪範大破賊於鄖西。張獻忠尋請降。初,獻忠自良涿噪而爲陳洪範捕獲,異其貌而釋之。至是懷舊恩,乞降於洪範,請率所部殺賊自效。總理熊文燦承製撫之,獻忠狡而多計,羣賊每以爲的。文燦議餉二萬人,獻忠乞餉十萬人;文燦遲延不能決,獻忠寄家口於谷城,入據守之,分屯羣賊於四郊。

羅汝才乞撫

九月,熊文燦次於襄陽,遣將擊賊於雙溝,大破之。羣賊四逸。惟曹操獨留內浙山中,守險自保。文燦檄左良玉、陳洪範招安羣賊。十月,大清兵敗高起潛於蘆溝橋,京師戒嚴,召孫傳廷於陝西,洪承疇於三邊。於是,承疇、傳廷,率諸將合兵五萬,先後出潼流入援。賊曹操聞之,謂爲剿己也,率九營從鄖陽淺渚亂流而涉,突走均州,叩大和山。提督太監李維政乞撫,維政言於文燦,文燦乃檄止諸軍。曹操九營皆就撫。文燦上言請貸其罪,授遊擊將軍,令諸將宴於迎恩官署,供億甚備。曹操名羅汝才。汝才既撫,分屯羣賊於房竹,保障四邑。自言不願爲官,並不食餉,願爲百姓耕田此中而已。文燦一切羈縻,檄汝才解散脅從,簡壯勇從徵立功。汝纔不聽。因與鄖、均諸邑居民,分地錯壞而居。時張獻忠亦就撫,屯谷城,汝才遙與爲聲援。撫治鄖陽戴秉閔奏曰:曹操就撫,不從解散之令,願爲百姓耕田,此目前盜鈴之說耳。張獻忠入據谷城,屢檄不前,將俟民間田熟,分其夏秋之糧,稍不遂意,干戈遂起。荊襄重地,今數省大寇,環聚二三百里,羽翼已成,將有不可言者。然各賊盡聚鄖地,四面合圍,實有釜魚阱獸之勢,以理臣各鎮現在兵馬,再令督臣發秦兵由興安馳赴協同掃蕩,此實萬全之機也。

大清兵入燕、齊

戊寅二月,大清兵攻宣平府羊房膳堡。九月召西人大舉分入,副總兵丁志詳竇濬等來援,大清兵稍引而南。冬十月盧象升襲之,不克。甲辰高起潛兵敗,京師戒嚴,召各撫入援。十一月初三辛酉,京師閉門守。癸亥,掠良鄉、涿州。初九丁卯,薄景州,入高陽,少師孫承宗死之。己酉,入衡水、武邑諸州縣。又破威縣,殺家居翰林王建極。至內邱,知縣高翔漢力守乃退。甲子薄德州,分道渡河,合於濟寧。十二月,盧象升戰於賈莊,敗績死之,改洪承疇薊遼總督。

孫承宗殉節

孫承宗,字稚繩,號愷陽,北直高陽人。萬曆甲辰進士,廷試第二。庚戌,取士錢謙益等。乙卯,主考應天。天啓年,陞少詹。二年,陞禮部右侍郎,尋遷兵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時二月十二日也,廣寧淪潰,王在晉代熊廷弼經略遼東,請築重關於山海關之八里鋪。謂外關即破,內關尚可守,而外關之兵無可逃,爲工二萬餘人,爲費百萬,而城樓諸費不與焉。承宗曰:守寧遠者,所以守關門,退處於關。則永平動搖,京師震動,勢必大亂。八里鋪去關門未及一舍地。是山海爲孤注也。役遂罷。自請行邊,上御門臨送,賜劍坐蟒,既蒞任,開屯築堡,招來流移百萬,又練軍得精兵五萬,凡經營四年,闢地四百里,魏忠賢與羣小畏忌之,誣左袒東林,五年勒致仕歸。崇禎二年,大清兵入,特起原官。辛未,十七疏乞休,賜金幣馳驛歸,以力謝款議,與樞臣熊明遇、首輔周延儒之議左也。戊寅十一月十二日,大清兵薄高陽城,承宗率邑紳,誓死登陴,顧土城低脆,外援不至。大清兵晝夜環攻,石盡矢竭,力不能支。承宗守北門,謂家人曰:我死此矣,汝輩各自逃生,家人環泣不忍去。城既破,大清兵掖之去,入城南老營中,用葦蓆藉地,望闕叩頭,叱持繯者趨縊我,乃絕;年八十,子孫凡十九人,皆力戰從死。事聞,先帝震悼,薛國觀靳其卹典弗肯與。久之,南都追贈太傅,謚文忠。承宗鐵面劍眉,鬚髯戟張,聲如鼓鍾,殷動牆壁。年二十餘,爲舉子,遊塞下,知要害。凡史官在禁近者,皆俯躬低聲,涵養相體,謂之女兒官;承宗獨不然,講筵獻替,務爲激切剴直。所着文集一百卷,及吊二十五忠詩行世。

盧象升戰死

戊寅,象升丁外艱,會北兵入,麻衣草履,奉詔督師。陛見,上叩方略。奏曰:臣意主戰,上變色久。乃懌曰:朝廷原未言撫,所謂撫,乃外廷之議。象升曰:敵之所患,着着宜防。逼陵寢以震人心,一可慮。趨神京以撼根本,二可慮。分出畿南,剽發旁郡,扼我糧道,三可慮。厚集我兵,備之則寡發而多失,分兵以四應,則散出而無功,兵少則不備,食少則生亂,此御之難也。上壯之。命出與楊嗣昌議,象升一主戰,嗣昌消沮,齕齕不能語,徒戒勿浪戰。象升起別,還昌平,令諸大帥各選勁,約於十月十五日夜分,四路十面,襲劫敵營,刀必見血,人必帶傷,馬必喘汗,違者斬。觀軍使遺書泥之,謂聞雪夜下蔡州,未聞以月夜,且奇師尤宜用寡。種種阻撓。象升疏請分兵。嗣昌撥宣、雲、晉三鎮屬之,號稱二萬,以短兵氣,象升刻期戰,誓師鞏華,淋漓慷慨,涕泣如雨。嗣昌不能平,思阻之。擬票令赴通,就監高起潛。象升不赴,嗣昌遂疏雲:敵南下督應趨通就監,敵未下監應趨京就督。象升嘆曰:樞部不過欲總監撓我師期耳。恚甚。會嗣昌赴軍中,厲聲責敷,沮師養患罪,謂公等堅意言撫,獨不聞城下之盟、春秋恥之乎?且某叨劍印,長安口舌如風,倘唯唯從議,袁崇煥之禍立至,縱不畏禍,寧不念衰衣引紼之身,既不能移孝作忠,奮身報國,將忠孝胥失,盡喪本來,何顏面立人世乎?嗣昌色戰。奮言曰:公直以尚方劍加吾頸耶!象升曰:尚方劍,須從己頸下過,如不殲敵,未易加人。若舍戰言撫,養禍辱身,非某所能知也。嗣昌遁言,從來無撫議。象升曰:周元忠赴北講撫,經數日往來,始事於薊門督監,受戒於樞部京營,通國共聞,將復誰諱?周元忠者,賣卜雙瞽人也。與遼人熟識,故遣之。大兵雲。此事重大,何無專官,遣廢疾來,直玩侮耳。欲斬元忠,乞哀乃止。當是時,象升加尚書級,兵氣盛,旬日間克復州邑甚衆。嗣昌忌功,輒從中止。編修楊廷麟奏曰:南仲在內,李綱無功;潛善秉成,宗澤隕恨;國有若臣,非封疆福。疏上:謫軍前贊畫。象升謂廷麟曰:敵勢甚廣,兵趨之,不走陵,即走京,我京兵寡食乏,不戰,敵益輕我。戰即生他端。公爲我往真定,與撫按乞糧,我旦悉兵乘死以報國矣。遂統騎五千,上下千里,三軍乏食,空腹而馳。象升哀懇疾呼,莫之救,晨出帳,四面拜曰:吾與將士,共受朝廷恩,患不得死,勿患不得生。衆皆泣,不忍仰視。於是拔塞起,兼程至賈莊。屯營,率五千人出擊,射一騎,大兵合圍進,呼軍疾馳,奔衝入,大兵退。象升諭將士曰:今雖勝,彼必憤集諸騎乘吾,爾毋怠。越明日,大兵率衆衝營,象升顧左右曰:誰爲我取彼者?總兵虎大威馳卒摧之,不勝且卻。象升大呼曰:虎將軍,今吾輩效命秋,無自愛,乃招後騎皆往。象升奮力入,擊殺十餘人,身中二矢二刃,呼不已。曰:關羽斷頭,馬援裹革;在此時矣。馬蹶陣亡。時戊寅十二月十二日。從死爲僕顧顯、掌牧楊陸凱。踰四年詔贈戶部尚書,謚忠烈,予祭葬,賜廕恩禮有加雲。一雲象升與嗣昌不合,援斷糧絕,軍士飲水七日而無叛志,困甚。象升服小軍衣,尚書印縛肘後,被流矢死,與洪承疇立廟北京,四時致祭。

象升所以死有六。一與嗣昌相左,二與起潛不協,三以弱當強,四以寡擊衆,五無餉,六無援。然後五者,皆嗣昌奸謀所致,雖然殺象升之身於一時者嗣昌也,成象升之名於千載者亦嗣昌也。君子正不必爲人咎矣。

宜興陳生語予曰:象升父,雅與一地師友,爲擇一地于山,四圍皆石,惟中獨土,名曰石山土穴,及啓士,下有一石筍,其鋒如劍,堅不可去。地師命置柩於上。且曰:後世當出顯官而忠者。盧父曰:孑爲忠臣,亦何不可,遂葬之。出象升、象觀等兄弟,然則地師亦非常人也哉(六月二十一日筆)!

劉廷訓吳橋死難

劉廷訓,字式伯,順天通州人,以歲貢生選河問之吳橋訓導。戊寅十月,大兵入,與令堅守。三月,初以偏師來輒引去。既盡銳力攻,令縋城遁去,廷訓入學舍,麾其妾趨去,我將止死,屬其稚孫名增者,於所善僧隆貴,介而趨南城。誓守者曰:守死,逃亦死,曷若守死,爲滿城忠義鬼乎,守者哭曰:願爲公死守。三日夜,城三隅繞亂,獨城南晏然。大兵肉薄而登,如牆引射,矢注衣甲,血朱殷穴胸而出,濡縷屬於屢,猶束胸拒戰,連中六矢,乃僕。踰月,其子發棺更殮,面如生,鬚髯奕奕奮舉。喪之歸也,諸生數百道哭,小民皆剪紙買漿以奠。時年六十有五。

鄧藩錫不屈

鄧藩錫,字晉伯,號雲中,南直金壇人。初生時,父和臺夢馭鶴人舁一孩曰:是子超超藩輔之苗,西山其頹,東山其高,因名藩錫。年十七,讀巡遠傳,流涕終日。天啓辛酉登賢書,崇禎甲戌進士。當知兗州時,但攜一稚子、一妾以行,抵郡纔四十餘日,大兵數萬已集於城下,乃請魯王曰:臣聞城之不守,皆由城內貴家自惜金錢,自愛安樂,而令窶人傭子登陴擊柝,遂多敗事。王能出金以犒死士,城猶可存,命猶可保,不然,大事一去,玉石皆燼矣。王不聽。藩錫自出金勞介士。夜縋城下,發一大礮,擊殺數千人。大兵力攻南門,總兵某內應,城遂破,被縛,大帥加刃其頸曰:不降醢矣。藩錫大罵不屈,大帥怒,脅令拜,藩錫故翹其足,乃先斷其一足,而支解而灼之。其妾攜一子自投於井,事聞,贈太僕寺卿。

孫士美深州自刎

孫士美,號澹如,南直清浦人,幼奇穎絕倫,讀書目十行下,每屈指古人,至唐張中丞、宋李侍郎等,歎羨不置。父訥,亦勗之曰:凡爲烈士,當如是矣。天啓辛酉鄉薦,累上公車,轍報罷。士美憤然曰:烈丈夫豈以一第樂哉?苟或膺半秩,報君親,差不負平日自命古人,意足矣。當世士大夫,豈乏取高第,登要津,而碌碌以終,不自表見,等於尋常無聞之人者哉?卒以孝廉謁選,秉鐸舒城,自論文課士外,絕無干牘私。舒國彈丸邑,然江淮孔道,亦南北一要衝也。甲戌正月,賊渡河而南,江北大震,久之,賊焚正陽,去舒二百餘里,未幾,困六安,去舒僅百餘里。又未幾,賊且薄城下,時邑令謁淮在道,士民洶洶,城無固志,士美親冒矢石,督戰守,自間變以至賊退,凡七十餘日。夫廬屬八邑,肥六俱有高城深溝,屯糧衛卒,獨舒斗大孤城,懸處四衝之地,兵餉兩絕,然卒以獲全,不至爲廬、巢續者,士美之力也。丙子,以前績擢知深州。戊寅十一月,滹沱水合,大兵三萬薄城而營。十三日夜,率死士段容嗣等,襲之,斬其帥。十四日來攻益急。十五日卯刻,舁雲車數十,緣城東南,攀堞直上,又督將士格殺無算,勢稍卻,忽用矢以火射城樓,烈焰煙騰,守者迷眩,不知所爲。因乘勢力攻,城遂陷。士美向北再拜,自刎於城之蕪蔞亭。時父訥在署,年七十餘,聞之嘆曰:吾曩者以忠孝勉吾子,忠孝本無二致,死忠即是死孝,吾即未拜官,然以子爵,封亦臣也。不死何以謝君?並何以謝吾子。頃之亦遇害。一家死者十有五人,事聞,贈太僕寺卿。

宋學朱濟南被圍

宋學朱,字用晦,號旭初。南直長洲人。崇禎庚午舉鄉薦,辛未成進士,初授南工部主事,會有鑄錢差之事,吏爲政弊若搏沙,一洗滌之,每日把絲易紛,處脂易膩也。戊寅,巡按山東,疏彈楊嗣昌、唐世濟等。八月,出都。十一月,巡歷章邱。會報大兵入省,遂星夜冒圍馳入濟南;未至,大兵已過德州,而省城標兵三千,先隨巡撫遠駐北直城中,止留老弱鄉兵五百,及萊兵七百而已。學朱至,親率司道登城捍禦。時以奇兵出擊,重圍稍解,相守六旬,不解帶,不交睫,頭髮盡白。上求援七疏。時楊嗣昌爲樞輔,留中不報,高起潛擁精騎,翔翔鄰境,不發一援。大兵數十萬薄城,城外西北隅,憑水爲濠,險固易守,獨東南一望平沃,與兵使周之訓親守南門,身犯矢石,大兵不得上,每釀酒城頭,夜分握手語,欷歔達旦。己卯正月初二早,大兵攻西北城甚急,雲梯擁上,學朱率卒躍馬循城而西,衝鋒救援,刃中於面,被執不屈,乃懸城樓之竿殺之。須臾縱火焚樓,屍遂燼之,訓亦死之。撫按請卹,嗣昌啣怨不許。弘光初,贈大理寺卿。子三,長德宸,次德宜,又次德宏。德宜順治乙未進士,編修。德宏,辛卯舉人。

或雲己卯歲,學朱曾歸,族人慾見之,夜即縋城遁去爲僧,實未死也(六月二十二筆)。

鄧謙磔死

鄧謙,字少於,湖廣德安府孝感縣人。幼慕於忠肅公爲人,每讀其集,至「一腔熱血不知竟灑何地」等語,輒斫幾狂叫,因自號以見志。崇禎戊辰成進士,戊寅爲山東參政。是冬濟南再困,援枹登陴,露立十晝夜,矢盡石窮,俄而登兵千餘人,援者爲內應,忽大風晝晦,城陷。謙手架大砲,執勁弓斬射多人,既力不支,被執磔死。母黃氏,匿民間,亦不食死。兩子俱樨,爲擒去,逾年,仲子自北逃歸,甫十歲,輿襯旋里。事聞,贈中憲大夫,謚忠毅。督學高世泰檄入鄉賢祠。時有劉化光,濟南歷城縣人,與子漢儀,俱孝廉,破家守城,率鄉兵巷戰,格殺無數,尋以大隊環攻,箭如飛蝗,化光弗郄,及城破,化光頭砍三刀,腰中二鎗,背中數箭;漢儀亦頭砍三刀,身中七箭,死之。同時又有李應薦,東昌府恩縣人,進士,授御史,以欽案削職歸,捐資募勇登陴守禦,比城陷,應薦身中一鎗,猶率家丁格鬥,及被城,厲聲大罵,斫二刀,斷一指而死。

廬州芝麻湖浮碑記

清明時節開花,四野干戈亂如麻。夫子一齊回去,胡兒一個歸家。空中現出一枝花。死在西江月下。若要四方寧靜,殺到洪基便罷。

又碑

熒惑犯南鬥,八九年來天子下殿走。江東界上虹光起,河北黎民日日憂。且莫愁,且莫愁,紫薇高照晴心州。直待月露化當道,天下英雄盡出頭。

是歲三月,新鄉雨黑水。熒惑句,應是年四月有熒惑之變。八九年句,應甲申十七年事。虹光句,應弘光也。數之前定如此。

蘇州井中鐵匣

崇禎十一年戊寅,蘇州承天寺井中,屢有白氣衝上,使人入井淘之,得一鐵匣。封絨甚固。發視,內藏心史一部,自宋端宗起,迄元成宗止,皆言宋政寬厚,及元人殺戮等事,乃宋末鄭思肖所作,思肖,字所南,是時端宗景炎止三年,帝昺祥興僅二年,餘即元世祖至元三十五年,成宗元貞十三年耳。所南史內,所載數十年事,俱書景炎幾年,不用至元、元貞等號。所南名思肖者,思趙也,自矢今生不能復趙,願來世興趙雲雲。時蘇州巡撫張國維,見而異之,梓行於世,然則心史作於三百年前,而出於三百年後,天蓋隱示以明之將復爲宋也歟!

元世祖在位三十五年,實承正統十六年,則心史約三十餘年事,此書一時盛行,須再覈其起止。

鐵肅樂和心史詩(徒胡枯奴渝)

錢肅樂,字希聲,浙之鄞縣人。崇禎丁丑進士,詩有『西山採蕨歌猶壯,東魯悲麟筆幾枯』之句。

士君子不可一日遭心史之事,不可一日不存心史之心,此心之失,則人而禽矣。白日而昏夜矣。文字召妖,口舌戰血矣。金鑠而石穿矣。此心之存,則人而天矣。一日而千古矣。詩文而史矣。亦經矣。亦圖籙矣。眢井爲名山之藏,石匣有甲子之護矣。心之重於人也如是。今聖天子在上,政教翔治,士大夫皆崇尚節義,歲以戊寅而鄭所南心史,見於承天寺井中,撫公張大人梓以行世,海內見先生之史者,無不知先生之心矣。然此心非獨先生有也。餘以暇日偶覽斯編,成詩一律,豈敢附▉詠之末!亦以性情所鍾,不能自絕世有觀者,得位置希聲於行道乞人之列足矣。

蝗

八月十六日,吾錫飛蝗蔽天,自西北來,往東南去。凡六日,至二十一日止。十月二十六日,打搶王中訒家中罄盡。

第十五卷

崇禎十二年己卯

內臣

正月,敘緝奸功,東廠太監王之心、曹化淳,廕錦衣衛百戶。七月,以司禮監太監張榮提督九門。戒午門、端門諸內臣延接朝士。

屢蔭子弟,頻用提督內,臣聲勢亦赫奕矣。雖戒勿接朝士,其能禁乎!

王承恩哭夢

上屢夢神人。書一「有」字於其掌中,覺而異之。宣問朝臣,衆皆稱賀,謂賊平之兆。獨內臣王承恩大哭。羣臣愕然,上亦驚問。承恩曰:皇上赦奴婢不死,始敢言。上曰:汝無罪,直言無隱。承恩奏曰:以奴婢推之,神人顯告我皇,大明江山,將失過半。上詰之,承恩叩首曰:蓋有字,上半截是大字,少一捺;下半截是明字,少一日。合而觀之,大不成大,明不成明,殆大明缺陷之意。神人示以賊寇可虞之幾矣。願皇上熟思之。上不懌。或雲朝臣徐某推夢吉凶,亦與承恩之說同。

鄭二陽兵餉之對

三月,召參議鄭二陽於平臺,問練兵措餉之計。對曰:大抵額設之兵,原有額餉,但求實練,則兵不虛冒,餉自足用,是覈兵即足餉也。若兵不實練,雖措餉何益?上問措餉。對曰:諸臣條例盡之矣。在得人,得人則利歸公家;否則在私室。又曰:臣見州縣多破殘,宜下寬大之詔,收拾人心。上稱善。擢僉都御史。

五月出帑金三十萬濟餉,仍命後償之。又山西接察副使魏士章,請遣京官,蒐括天下錢糧充餉,從之。六月,禮部尚書林欲楫,請覈僧道贍地,毀媱祠括絕田充餉。初,戊寅十一月,括廢銅鑄錢,至是己卯十一月,前庶吉士張居請行銅鈔,從之。

建設齋醮

己卯四月,諭釋輕系。時上頗於內庭建設齋醮,給事中張採。上言宗社之安危,必非佛氏之禍福,正德初年,遣太監驅馳西域,可爲鑑戒,不聽。

京城浚濠

四月,京城浚濠,廣五丈,深三丈。給事中夏尚絅上言:連年塞垣失守,門庭無恙,若使塹水足拒,則去年通德滄濟,其爲廣川巨浸何限,而揚鞭飛渡,如入無人,則控扼險要,在人不在險明矣。今擲此百萬於水濱熟若用之於嚴疆,使敵不得躪入哉!不聽。

吳昌時恨薛國觀

六月,考選科道左懋第等、給事中詹時雨等,試御史吳昌時等,並各部主事。昌時首擬吏部疏上。上自手定。先後示以不測,昌時得禮部主事。謂薛國觀所爲,恨之。

磔鄭鄤

鄭鄤,常州橫林人,鄤繼母大學士吳宗達女弟也。鄤薄於宗達,宗達因揭其杖母蒸妾。溫體仁入告,遂逮鄤下獄。此崇禎八年十一月事。至是,己卯八月,磔鄭鄤於市。先是,宗達揭後,中書舍人許曦奏鄤不孝瀆倫,又與體仁疏合,因詔獄刑部尚書馮英會問。奏稱據原參,謂鄭鄤假箕仙幻術,蠱惑伊父鄭振先,無端披剃,又假箕仙批詞,迫其父以杖母,亦未嘗直指鄤杖母也。又稱鄤有才名,語近迴護,上怒,責其徇私,着吏部議處。法司再定鄤罪擬闢,上命加等,故磔於市。鄤初選庶吉士,有直諫聲,文震孟、黃道周皆與之遊。體仁欲借鄤以傾震孟。道周讞駁逾重,而鄤居鄉多不法,遂罹此禍。

聞鄤家居時來往者,莫不重其名。一日宗達子說入泮事,爲鄤奪去,宗達謂輕己,憾之。或雲:黃道周雅重鄤,攜夫人過,嘗宿其家,見鄤妻惟布衣,內室惟列紡織具,佯作道學狀。又事母極恭,夫人告道周。道周益賢之,而竟不悟其僞也。

鄭鄤本末

天下事,起於微渺,而情涉婦人者,其禍發也最大而烈、如鄭峚陽之敗名臠身是也。峚陽爲進士鄭振先之子,進士鄭某之姪,大宗伯孫淇澳之婿,大學士吳區聞之甥。年十八而舉於鄉,二十八而成進士,選庶常,揭大璫,一時聲譽,峻峭而鴻遠。乃峚陽幼時,心非母氏之妒;及其長也,見母氏之虐於婢、尤虐於垂髫之婢,益甚非之,甚至不欲見且聞。棄家離母,躡足深山者三年。時有巫嫗者,能降神爲來生禍福挽休咎,婦女翕然信之;不啻大士之敬、閻羅之畏也。峚陽欲挽母氏之殘虐,而即於寬慈,謂非可口舌諍、利害陳也。惟借神道設教,因果報應之說,庶可以改革之。遂敬延其嫗,以與母相見。嫗則設壇升座,兩炬熒煌,初憑而俯,繼呻而噫,忽張眉突眼,雙掌震幾,作漢語而呼曰:鄭門吳氏還不速跪。峚陽欲尊其說而聳母氏之聽也,急先母而跪。母以峚陽讀書明理,素崛強於鬼神之說,今且懾服致跪,而悔禍之心大萌矣,亦繼峚陽而跪。而嫗於是歷數虐婢之含冤,冥訴之多詞,母則不欲其繁指也,嫗則漢語揚聲以實之,又嚴禁速報以恐懼之。峚陽急下轉語曰:固知罪矣,今惟求解罪,嫗固不可。母則百其顙至地,沽其淚滿衿矣。峚陽則下直語曰:陰司現今作何果報?嫗曰:罰他十幾世爲苦婢,大限只在百日內。其死婢十幾位,作夫人以蒞之耳。由是,母顙之下直如搗蒜,聲從淚出,惟命求解。峚陽則又下轉語曰:果報與現報孰重?嫗曰:現報十倍之矣。峚陽曰:今求現報以消實愆,可乎?嫗曰:折算耳。母懇求。嫗曰:惡疾耳。母懇求。嫗曰:減食失目耳。母又懇求,峚陽之中解曰:現場賜杖受責,以後不蹈前非可乎?嫗曰:子系貴人,說準允從。爾母過世仍爲一品夫人,諸婢亦超生去。母則喜從天降,俯伏請杖,雖百奚辭。嫗曰:應杖八十,心服改過,折半;子貴親榮,饒半。痛打二十,以贖前罪。而執杖爲峚陽,又出自巫語。於是杖母之說,遂成鐵案。時在十八歲四月初旬事。

至其媳也,爲辛未進士韓鍾勳之女,鍾勳授長沙府湘陰縣知縣,三年中飲冰茹蘗,將行取矣。忽一日上府考察,小轎出於曲巷前,導傘夫衝入刺史節隊,刺史取而笞之二十,韓亦不甚介意,復回寓所,更其從人,再詣巡方之轅門,凡州縣之候見者,俱蝟集鵠侯,共駭何遲。對以前故,時辛未榜有八人在中,而蘇常四府又居其六,各忿然震怒曰:以老頹知府而欺吾將行取之知推,非世局也。彼決在此候見,亟取其吏書人役,各責四十板,以懲其冒妄。時受責者五人,而板則二百矣。知府不能容,傳鼓哀稟,哭訴辭官,後各隨隊進謁,獨湘陰縣還其揭帖,不得面陳。詣府三日,方在調停,而知府以氣厥而死。子竟出執命狀,巡方不得不白簡從事。韓亦歸而杜門,悶躁之極,夫人忽發舊疾,數日告殂。原止一子,年已數歲,聰慧異常,亦於斯時痘殤。韓則困守內衙,悲鬱數日亦死。或雲:一月前斫截一株極大老樹,樹根流血,身便不快,此又事之有據者。其女向允峚陽之子之聘,今自湘陰歸,雖無父母兄弟之可依,尚有乃祖之可恃也,自應聽其祖翁鞠育。乃峚陽則以湘陰之歸帑,爲子舍之裝奩,年尚未笄,託言童養,掃室以居之。從來隨嫁之婢女,自應年卑於主,然亦必選擇勤慎,如嫺於禮、訥於口者,方得相宜遣侍。今則闔門從入,稂莠無分矣。遠歸從嫁,奸貞莫辯矣。船載捆攜,多寡鹹入矣。李下之嫌,固當凜如秋肅,童養之言,亦不宜親形口角,使新臺有因,然則韓女之自經,踵父母兄弟之劫運,峚陽之被讒,緣婢妾奶婦之雜處也。若必求其事以實之,則鑿矣。

至奸妹一事,峚陽不幸有此妹,又不幸而此妹復適於錢氏之子。婦人無行,何所不有?人之好談無幸之婦人,何所不加?此歐陽永叔,因一詞而訾其失行也。若爲峚陽白此議也,其惟質之神明而可。

峚陽諱鄤,常州橫林人,壬戌科文震孟榜進士。文甫就職,上聖學疏;會留中,鄭又論之,謂留中不發,必有伏戎援奧之奸。時魏孽初萌,遂降級調外,各閒居就裏。後先帝登極,俱還職。文已大拜,鄭猶里居,計後登樞,在廷、在野,歲月均也。稜角不無太露,而兩院之重其關說以千百計者,必歸之方面有司,黜涉憑其一言,覆命計典時,必先爲請正,而後送閱其本稿。又諸生科歲、儒童泮取,督學之所嚴重其關節者,片紙靈於敕語矣。名高厚實,兩踞其巔。天且忌之矣。又以伊舅孫淇老屢徵不起,需之偕行;七年七月,淇老以大宗伯召擬出山,由水程進,峚陽則從陸而赴闕,忌孫者因而忌鄭以孤孫之黨,竟繫獄。時大金吾吳孟明引二子庚臣、世臣,即于禁獄授教,先課一藝,擊節讚賞,決其登第。孟明極其奉之,供膳服御,精腆逾至尊。在峚陽一人,入口之費,日必罄六金,參之者發其杖母也,竟無訊獄之期。淹至三年,京師夏旱,諭各衙門陳弊政,宣冤抑,吳孟明奏曰:臣衙門冤抑,自有法司平允,非所敢與聞。但有幽禁三年,無人爲之雪理如鄭鄤者,或當釋放,以召天和者也。疏入,則蒙極嚴之旨,謂杖母逆倫,幹憲非輕,如果無辜,何無人爲之申理,着常州府人在京者從公回話。時臺中三人,劉光鬥、劉呈瑞、王章正在憂虞,而光鬥內艱之信至,適有武進落魄生員許曦,與管紹甯同入泮,無聊至京,會際考武英殿中書,管因取許,每月支俸米一石,一無事事,猶未題授實職,非官而似官之流也。主計者代爲草疏,實其杖母,再指奸媳、奸妹以佐之。其疏先一日奏進,於劉則曰:臣本世家子,父母課讀,寸晷爲惜,自六歲從師,至二十歲聯捷,從未敢一刻擅出書館,鄭鄤之事,窗外無聞也。王則曰:臣本農家子,離城百里,鄭鄤之事,系宦室閨門,草野耳目,實未聞見。兩疏後一日封上,預屬政府,於許疏法司嚴訊,劉、王則曰已有了旨也。初審覆疏,以事屬影響,言出謗忌,革職太輕、遣戍太重,惟候聖裁。旨以刑杖未加,不得實情指駁。繼則嚴苛索詳,因破情面,衡律例逆倫罪款,法無輕貰矣。旨意尚以親屬未經面質,議擬猶然疏縱,獄案未定,湔奪降罰,且次第於西曹。至十一年八月初六日,凡案中之男婦老幼聽勘於公庭。韓媳之祖,以望八之年,匍匐嚴刑之側,詢其奸媳,但云一憑法堂明斷,餘皆不敢出誣枉二字,大辟竟成矣。韓翁甫出,殞絕輿尸矣。至二十六日黎明,臠割之旨乃下,外擬原不至是。許曦是早來,促同往西市,俗所云甘石橋下四牌樓是也。時尚無一人,止有地方夫據地搭廠,與豎一有丫之木在東牌坊下,舊規殺在西而剮在東也,廠則坐總憲司寇秋卿之類。少停,行刑之役俱提一小筐,筐內俱藏貯鐵鉤與利刃,時出其刀與鉤穎,以砂石磨礪之。辰巳二刻,人集如山,屋皆人覆,聲亦嘈雜殊甚。峚陽停於南牌樓下,坐筐籃中,科頭跣足,對一童子,囑付家事,絮絮不已。傍人云:西城察院未到,尚緩片刻。少頃,從人叢中舁之而入,遙望木丫,尚聞其這是何說者?連詞於極鼎沸中,忽聞宣讀聖旨,結句聲高,照律應剮三千六百刀。劊子百人,羣而和之,如雷震然,人盡股慄也。?聲響後,人皆跂足引領,頓高尺許,擁擠之極,亦原無所見。下刀之始,不知若何,但見有丫之木,指大之繩勒其中,一人高踞其後,伸手垂下,取肝腑二事,置之丫巔,衆不勝駴懼。忽又將繩引下,而峚陽之頭,突然而興,時已斬矣,則轉其面而親於木背尚全體,聚而割者如蝟。須臾小紅旗向東馳報,風飛電走,雲以刀數報入大內也。午餘事完,天亦闇慘之極。歸途所見,買生肉以爲瘡癤藥科者,遍長安市。二十年前之文章氣節、功名顯宦,竟與參朮甘皮同奏膚功,亦大奇矣。

鄤在獄,以萬金乞周奎,通皇后關說。一日上入宮,後曰:聞得常州鄭鄤,語未畢,上即目視之曰:汝在宮中,那裏曉得鄭鄤。後懼而止,鄤聞將磔,執筆畫一大圈於紙上,如干形,已而塗黑。無些子白。其意謂有天無日。蓋怨上也。鄤幼時遇一瞽者,善揣骨,初雲翰林也,遞及脛。訝曰:翰林而骨碎何也?後必有刑。鄤體最肥,頗似豕形,故喜財色,鄤以母故,慫父披剃,避居浙之某寺。鄤以青年從之,飲食起居,無不同也。裏中小年,疑僧之徒爲尼欲執之,令聞至寺,見振先,即下拜,衆大駭,蓋令乃振先之門生也。

郝敬卒

郝敬,字仲輿,號楚望,湖廣承天府京山縣人。父承健,以鄉薦,爲肅寧令。母夢大蛇,若龍齧左脅入腹,而妊生敬。五歲即工偶句,萬曆戊子舉人,己丑成進士,令永嘉,以治行擢禮科給事中。疏論輔臣內官,遂謫江陰令。致仕歸。年四十卜窀穸,作輓歌。至七十四,召形家擇日卜地,盛衣冠發瓜於櫝,荷鍤兆所,告后土,請以今年爲死年,今辰爲葬辰。他時勿更擇日,誅茅啓坎,去婦逮下徹緣素冠裳,葬櫝而封樹石。自題明給事中郝敬之墓。旁用石匣,函着書三百二十四卷以殉,刻生葬文告姻黨。至己卯,年八十二,冬日早起衣冠,晡忽不懌,命內外埽,沐浴隱几,坐草札,別友人,稱郝敬頓首絕筆。親朋錯愕來,戶外屨滿,危坐木榻,拱手爲別。語止,笑乘鯖車出,至西山從容下輿,索筆題堂柱曰:升沈難定,但深壑藏舟,人世憑誰有力;來去自由,如驚風飄瓦,天公於我何心。少頃,屬纊而絕。

公謫江陰,題聯於庭雲:坐上有嘉賓,談笑風流吳季札。江干逢逐客,交遊意氣楚春申。又詠詩十章,多感慨不平意,勒於君山。有「酒逢歡笑無天性,思至哀吟有鬼工」之句。邑人誦之,予昔應試澄江,嘗攜筆登山,摹其六以歸(六月十五筆)。

陳繼儒卒

陳繼儒,字仲醇,號眉公,南直華亭人。少英異,好讀書,長於詩歌文辭,頃刻萬言。弱冠補諸生,年二十八,裂其冠,投呈郡長,有云住世出世,喧靜各別,祿養色養,潛見則同。揣摩一世,直如對鏡空花,收拾半生,皆作出小草。一郡驚其言。當事勉留,卒不聽,退而躬奉菽,永結茅小崑山之陽,修竹白雲,焚香宴坐豁如也。父歿,哀毀欲死,負土爲壘,弟之子,姊之孤,賴之得存。時顧端文,高忠顯招繼儒入講社,繼儒曰:願士大夫有此行,不必有此名,所知交遍天下,四方求文者,履日滿戶外。然絕妄漁愧幹請。嘗雲:王公布衣之交,僅存一線於天壤,寧使訝其不來,毋使厭其不去。又云:躑躅公庭,必爲雙鶴所笑。郡守李三式其廬,謝不見。既李以事去,繼儒送之千里,勞藉如平生歡,而方岳貢尤神交二十年。一時撫按交章奏薦,請照吳與弼例,特行聘徵,屢奉俞旨,固辭不就。惟與山水爲緣。每當春秋佳日,月夕花朝,非操舸龍潭,即卜築曠野,一時名姝騷客,輻湊而至。或匿蒹葭蘋藻間,長歌短笛,鷗鷺驚翔,累日經旬,興盡方止。己卯病卒,得年八十有二。藏無餅金,惟留遺編數卷,未歿前,召子孫賓朋曰:汝曹逮死而祭我,不若生前醉我一杯酒。於是羣從雁行洗爵,次第而獻,如俎豆狀,繼儒仰天大嚼。叱曰:何不爲哭泣之哀,左右皆大慟,或爲薤歌以佐觴,歌愈悲,醉愈進,繼儒起而喜舞,簪帽以花,婆娑佻達,盡醉乃罷。將暝目,又暢言無鬼之旨,鼓掌大笑而逝。所着有祕笈品外文集幾百卷行世。

當啓、禎間,婦人豎子,無不知有眉公者,至飲食器皿,悉以眉公名。比於東坡學士矣。其與董思白交最厚。在前▉中,又比沈石田之於王文恪公雲。先是,王徵君▉登,文章翰墨妙天下。交遊在公卿間,差似眉公,而蒲輪不就,爲巖穴光,眉公加人一等矣。

術士鄭仰田

鄭字仰田,惠安人,少椎魯,不解治生,父母賤惡之。逃之嶺南爲寺僧,種菜,面黧黑補衣百結。有老僧長眉皓髮,日光如水,呼仰田而指寺僧曰:汝等皆不及也。寺僧怒,逐仰田,旬日無所歸,號泣於野外,老僧迎謂曰:吾遲子久矣。偕入深山中,授以拆字歌訣,月餘遂能識字。因授以青囊,袖中壬遯射覆諸家之術,無所不通曉。天啓初,將卜相,南樂指全字爲佔,仰田曰:全字從人、從王,王四畫,當相四人。問其姓名,曰全字省三畫爲土,當有姓帶土者。省四畫爲丁,當有姓丁者。省兩畫縱橫爲木,當有名屬木者。以所省之文,全歸之,當有名全者。已而拜莆田、貴池、元城、涿州四相,一如其言。晉江李焻與奄黨吳淳夫有隙,指吞字以問。仰田曰:彼勢能吞汝,非小敵也。從天、從口,非其人吳姓乎?曰然:然則何如?仰田曰:吳以口爲頭,彼頭已落地矣。汝何憂?踰年而吳伏法。魏閹召仰田問數。仰田蓬頭突鬢,踉蹌而往,長揖就坐。閹指囚字以問。羣奄侍列,皆愕眙失色。仰田徐應曰:囚字,國中一人也。奄大喜。仰田出謂人曰:囚則誠囚也,吾詭詞以逃死耳。之白門,奄勢益熾,俞少卿密扣之。仰田方晝臥屋樑下,上有斷梗下垂,仰田指之曰:如此矣。未幾,閹果自經。丙子冬,前知錢謙益有難,自閩來吳,復入燕,爲刺探獄情緩急;時年八十二矣。行及奔馬,兩壯士尾之不能及。謂謙益曰:七日彼當下位,公獄解矣,然必明年而後出。後一一不爽也。己卯春,謂家人曰:明日有羣僧叩門乞食,具數人餐以待,吾亦隨往矣。質明,沐浴更衣,羣僧至,飯畢入坐,端坐而逝。

左良玉破豫賊

己卯正月二十五日癸未,河南巡撫常道立削籍,以縱寇渡河也。以李仙風代之。二月,左良玉大破河南賊飛虎劉國能於許州。國能降。三月,左良玉大破賊於南陽府內鄉縣,上聞其兵婬掠,責之。四月初四日辛卯,良玉再破賊於河南之鎮城。二十三日庚戌,賊李萬慶率衆四千解甲,詣內鄉城下,降於良玉。

前卷載常道立招撫劉國能,出遺聞。此載良玉二月破賊,國能降,出史略,年月頗異。或去年道立招國能,有就撫意,至是久爲良玉所破,其降始決耳。非一書自相矛盾,蓋並志之,一以傳疑,一以俟考也。餘亦倣此(六月二十六筆)。

張獻忠復叛

己卯三月,漕撫中軍劉良佐,有光山之捷,安廬巡道易開遠,有舒城三捷,賊漸西奔,張獻忠、曹操因入房竹山中。房縣、竹山縣俱屬湖廣鄖陽府。初獻忠假官兵旗,襲南陽,屯南關。左良玉適至,疑而召之,獻窘逸去。良玉追及,兩馬相望,一箭中其眉心,一箭釘其中指於弓靶,獻倉皇間,良玉舉刀劈其面,血流被甲,孫可望力前格之,得免。逃至麻城,良玉追勦之,一晝夜行七百里,至襄陽府之谷城縣。戊寅正月初九夜,破之,出示民曰:本營志在匡亂,已逐闖兵遠遁,本營釋甲歸朝,乃拘耆老具結,遣可望以碧玉,長尺餘者。二方,圓徑寸珠二枚,賄熊文燦請降。文燦許焉。以僉事張大經監其軍。文燦庸鄙無能,駐節襄陽,於後圃種蔬,日用數十人灌溉。時旱,郡邑申文祈雨,文燦批雲:園蔬茁茂,禾苗何以獨枯?不過奸民爲逋糧地耳。其設施如此。良玉謀於巡按林銘球,巡道王瑞?,欲誘執獻。文燦曰:殺降不祥,力庇之,乃移其營於城內。獻恃文燦,益無忌。私練士卒,造軍器。谷城諸生徐以顯一見如故,教以孫吳兵法。又乞職銜,索月餉,且請澠、陝、廬、靈、閿五州縣。屯馬步兵六千。己卯春,獻忠叛形愈着,良玉請討之。文燦故彰露其事,使獻知之,強留良玉飲餞,稽延時日。獻從容盡運兵械入房山,文燦始催出兵,則獻已叛矣。是時,文燦招撫十三家賊,蜂屯蟻聚,中州一帶,旋撫旋叛。巡撫徐一範,謂可剿之機會,與能剿之物力,都從撫裏錯過,良不誣也。五月,獻忠既叛,殺谷城令阮之鈿。之鈿臨歿,瀝血書絕命詞。羅汝才九營並起,應獻忠,獻忠脅御史林鳴球上書求封於襄陽。鳴球不從,遂殺之。七月,張、羅二賊合於房縣。良玉聞變曰:經略縱虎負嵎,使我攖之不去,必以逗遛罪我,令旗至,即冒暑進兵,遇伏大敗而還,失其符印。良玉列其狀,上革文燦職,良玉亦降職,令殺賊自贖。

錫紳徐調元,戊寅令黃岡,嘗雲獻既就撫,文燦疏奏,留中不下,獻性如猿猴,不耐久靜,營於城外,將兒案疊起,每日自下而上,循環不已,如教猴升木,無一息停,雖天性好動,亦藉此自練,並以練士卒耳。時文燦疏久不報,獻從將十人,馳入城,問縣令阮之鈿曰:廷議云何?阮迎其意曰:將軍不日大拜,且封侯矣。獻乃去,如是者數次。已越月,疏終不下,獻偵所請多不遂,乃密謀叛,復馳入縣。詰阮如前。阮驚恐無措,獻知其謬。大怒曰:汝誘我耶,顧左右曰:抓他頭來,即斬首去,遂叛。「仕途捷徑無過賊,將相奇謀只是招」;宋人之言,若爲文燦寫照。

房景春父子死節

房景春,字和滿,南直江都人。萬曆壬子舉人,崇禎辛未就教鹽城,罷歸,遷黃州照磨,署篆黃安。甫二日而賊掩至。誓以身與城存亡,戰守八晝夜,賊遁去。戊寅,陞房縣知縣。時熊文燦招九營,大寇交斥鄖屬,而羅汝才、白貴、黑雲祥三營,分馬入房,逼據西關,景春知事不可爲,與主簿朱邦聞、遊擊楊道選,內修守具,外定盟書,苟安旦夕。己卯五月,張獻忠突入房。蓋獻忠已破谷城,縣令阮之鈿死,遂勝鼓行而西,而新插三營,羣起響應,城中兵贏餉缺,景春血書寸紙,遣人縋城出求救,不報。獻忠逼復城,景春曰:吾頭可斷,城不可讓也。賊益攻,景春發礮殲賊,賊以棺覆首,四面環圍,守門指揮張三錫爲內應,城陷,楊道選巷戰死,景春被執,勸降不從,命拽出斬之。子生員鳴鸞,抱父屍哭罵,賊復手刃,僕陳宜亦被殺。朱邦聞與其家人俱不屈死。事聞,贈景春太僕寺卿,鳴鸞與陳宜俱祔祀。

死忠死孝,日月光昭,景春、鳴鸞之節烈矣。至若道選、邦聞,寧與令君同日而死,不與叛逆同而生,豈非皆不二心之臣哉!

楊嗣昌代熊文燦

初,熊文燦與大學士楊嗣昌,深相結納。嗣昌欲文燦成功,以結上知,文燦既敗,嗣昌內不自安,請督師南討,上甚慰勞之。八月十七日壬戌,命嗣昌督師討賊,賜尚方劍,並督師輔臣銀印,給帑金四萬,賞功牌千五百,蟒紵緋絹各五百。九月初五日丁卯,嗣昌陛辭,上宴於平臺後殿,手觴嗣昌,賚金爵,賜以詩,勒於文廟,親賦鐃歌二首贈行,命會兵十萬,給本折色銀二萬,出師之隆,莫盛於此。御史張肯堂請着爲令,有創爲撫說者,議出編氓行伍,以奸細論;議出道將紳衿,以通賊論;議出督府鎮帥,以誤國論。疏入,嗣昌弗善也。嗣昌首倡衆斂一議加勦餉三百萬兩,又加練餉七百三十餘萬兩,合舊派每年加二千三百萬,以致民窮盜起。至是力以滅賊自任。冬十月,嗣昌至襄陽,入熊文燦軍,詔逮文燦入京,論死,棄西市。拜左良玉平賊將軍;良玉所部多降將,嗣昌謂可倚以辨賊,爲請於上,故有是命。賊初聞嗣昌出,頗心怖,及嗣昌抵任,踵襲文燦招撫故智,謀以鄖事委鄖撫袁繼鹹,楚事委楚撫宋一鶴。一鶴貪懦巧諂,以嗣昌父名鶴,投揭,自署其名曰一鳥。楚人爭傳笑之。嗣昌對守年餘,一籌莫展,自撤白虎之險,縱賊入川,賊勢益張,不可收拾。嗣昌妄聽楊卓然之說謂獻賊難圖,革左易撫,輒思舍難就易,檄左良玉趨皖,駕言川中霄賊,不足煩大兵,軍中鹹知失計。良玉探識其奸。率兵竟去,連發十九檄,追之不返,賊復出,無當關者矣。旦賊由西北陸走襄陽,而嗣昌由西南水走夷陵,歧路相避,猶飾稱鞭長不及。甚至地方失事,匿不上聞,而又虛設捷級,動雲寇不足慮。濾州知州蘇瓊等死於賊,嗣昌復砍其頭,充級報功,羣賊愈無所憚。當是時,楚撫代罷不常。戊寅十一年六月,逮楚撫餘應桂,以方孔昭代之。至十三年正月,逮孔昭,命宋一鶴代之。十二年己卯四月朔戊子,鄖陽撫治戴東閔免,以王鰲永代之。至十三年,罷鰲永,以袁繼鹹代之。代易紛紛,迄無成功,祇爲猾賊笑耳。

嗣昌抵任以下,兼十三年事在內,因上文而並及之耳。閱楚撫一行可知。

賊間

十月,遼將黃得功、川將杜先春屢戰卻賊,賊每避其軍。

是月,賊多購蘄、黃人爲間,或攜藥囊、着蔡爲醫卜,或談青島姑布星家言,或爲緇流黃寇,或爲乞丐戲術,分佈江、皖諸境覘虛實,時時突出焚掠,相持逾年,流毒四境。

蟒蛇倉碑

南京蟒蛇倉無風自倒,內有石碑,劉基題:「甲申年來日月枯,十八孩兒闖帝都。困龍脫骨昇天去,入堂羣鼠暫相呼。中興帝主登南極,勤王俠士出三吳。三百十年豐瑞足,再逢古月紹圖。丕、丕、丕!八月中秋絕,呵!呵!呵!此時纔見真消息。」

己卯歲,我鄉傳誦此碑,鹹雲天下將亂矣。不出五年,語語皆應,豈非數歟!

誌異

七月二十五日,吾邑飛蝗蔽天,所集之地。禾豆立盡,當事設法捕捉,鬥米易鬥蝗,小民爭捕之,或焚或瘞。

第十六卷

崇禎十三年庚辰

賑民

閏正月,命巡城御史煮粥賑饑,發帑金八千,賑真定。發帑金六千,賑山東。二月,風霾亢旱,詔求直言。三月,分賑畿南三萬金。是日雨。又賑京師貧民,各錢二百。七月,發帑金二萬,賑順天保定。八月,發倉粟賑河東饑民。九月,命有司祭難民、瘞暴骸。冬十月,出帑金萬兩,市舊棉衣二萬,給京師窮民。

己卯、庚辰之際,中外交訌,上念窮民罹災蠲賑屢下,而有司執法侵蠹如故。真可恨也。

策貢士

三月王策貢士於建極殿,賜魏藻德第一。先是,閏正月,上召貢士四十八人於文華殿。上問邊隅多警,何以報仇雪恥?藻德對曰:使大小諸臣,皆知所恥,則功業自建。娓娓數百言。藻德,通州人,更自言戊寅守城功。上心識之。至是優拔第一。

新進士召對,上拔趙玉森等五人爲翰林,周正儒五人爲科臣,吳邦直五人爲御史,俱批應對詳明。又拔呂陽等十三人,爲吏、兵二部主事,俱批應對稍明。賜下第舉人無錫華廷獻、江陰徐亮工等爲進士。時稱欽賜進士。

太祖吳元年置翰林院,以陶安爲翰林學士。洪武十八年,始定翰林官制。永樂二年甲申科,擇會元楊相等五十一人及善書、易流等十人,俱改庶吉士。次年正月,覆命解縉選庶吉士楊相、武、進段良等二十八人。於文淵閣肄業。時人謂之二十八宿。舊制庶吉士,間一科考選,額定二十八人。自萬曆十一年癸未李廷機榜,始令每科考選以二十二人爲額。故數科來翰林官至百餘員,皆無所事事。惟揚揚長安道上,拜客飲酒而已。崇禎甲戌、丁丑兩科,始不選庶吉士,以即推有異政者,擢入翰林,亦制之一變也。至庚辰新科進士召對,上問君有難,當云何?錫人趙玉森對曰:萬歲臣殉死,上頷之。因問四事,玉森對且泣,遂拔翰林。時稱欽賜翰林。旗杆半黃半朱,衆榮之。或雲故例。每科翰林選十八人,惟南京及浙各選二人,餘每省一人,每科選科道每省一人,凡有大政必合十三省人酌議,故備知天下得失。此制之善也。及崇禎辛未以後。始不考選,惟取知推爲翰林科道矣。迨癸未科復考庶吉士。後乙酉,隆武立,復改庶吉士爲庶萃士雲。

四月,命考選大典須科貢兼取,以收人才之用。已而吏部考選,不列舉貢,特命貢士並歲貢二百六十三人,俱補部寺司屬,推官知縣,不爲例。

命朝臣及撫按各舉將材。

明制最重進士,可仕至六部,進士中翰林爲最,一入翰林則不屈膝。雖揖腰背不甚折,所以養相體也。舉人止可仕至太守而已。故進士觀舉人頗卑,雖同處不甚款接。至歲貢廕官,又無論矣。若武職則微甚,雖大至總戎,自文臣視之抑末也。思廟命科貢兼取,可謂一洗舊習。然二百六十三人俱補部寺司屬,得毋更矯太甚乎?

黃道周廷杖

庚辰四月,黃道周以前召對。特旨補江西布政司都事。巡撫解學龍薦舉之疏,例下部,聞有籤貼其旁。激上怒者,上遂以道周黨邪亂政,學龍徇私,緹騎杻逮。道周先還閩,聞信馳詣南昌,諸士紳慰問不答,陰醵金爲贈,不納,視者皆哭。至京,與學龍各杖八十。下刑部獄。黃景昉趨視之,道周創雖重,神氣未損,獨以虧體辱親爲可恥。越數日,戶部主事葉廷秀救疏上,杖一百,削籍爲民。廷秀,濮州人,講程朱之學。與道周初未嘗相識,疏上自分必死,旗尉至,即與偕行,將拜杖,言笑自若,覽杖者亦爲心折。道周久系,醫治稍痊,而太學生餘仲吉,又上疏曰:黃道周通籍二十載,半居墳廬,稽古着書,一生學力,止知君親,雖言嘗過戇,而志實忠純,今喘息僅存,猶讀書不倦,此臣不爲道周惜,而爲皇上天下萬世惜也。昔唐太宗恨魏徵之面折,至欲殺而終不果。漢武帝惡汲黯之直諫,雖遠出而實優容。皇上欲遠法堯舜,奈何出漢唐之下,斷不宜以黨人輕議學行才品之臣也。通政司格之不上。仲吉並劾通政司施邦曜,上怒下獄,亦杖一百論戍。復詔道周,學龍對北司簿,仍即家逮廷秀。廷訊曰,葉問孰爲閩黃公者,道周、學龍皆恨相見晚。北司帥逼供黨與,鍛鍊極酷,無所得。謬指數員塞責。有崑山諸生朱永明者,持百錢將遺仲吉,亦在系中,並送部擬罪。

按旂尉至南昌,闔郡惶懼。姚知府面送公禮五百金,又私禮三百金,夥長袁從先一百金,又錦衣酒席折程折席共三十金,又分犒金吾管家及長隨六十二十餘金,時舅氏慎三胡公爲司李,六月十六送三十金,蓋道周爲沈延嘉之房師,沈又爲舅氏之房師也。姜曰廣送六兩,楊廷麟送二十兩,餘如臬司吳、守道潘、高安令蔡、豐城令郝等俱有助金約千兩。有諸生彭土望,持走京師,爲黃解部中用。部內不取,彭遺還,絲毫無染,送黃夫人,夫人以大義辭之。送解家,解不受。繼送舅氏,舅氏以爲公費,竟無所私焉。此一役也,可謂江右之高義,亦可謂千古之高義也已。

徐石麒對三事

五月,召廷臣於平臺,問守邊救荒安民三事。通政使徐石麒對以守邊在農戰互用,救荒在勸民輪粟,安民在省官用賢,上是之。

薛國觀免

庚辰六月,大學士薛國觀免。初,國觀以溫體仁援,遂於丁丑八月得入閣,上頗向用之。至是擬諭失旨,議處致仕。上嘗語國觀朝士婪賄。國觀對曰:使廠衛得人,朝士何敢黷貨?時東廠太監王化民在側,汗出浹背。於是,專偵其陰事以至於敗。國觀既削籍,給事中袁愷再疏劾之,言國觀納賄有跡,並及尚書傅永淳,侍郎蔡奕琛等,俱下鎮撫司訊。又下都御史葉有聲於獄,亦以通賄國觀也。時株連頗衆。

李振聲請限田

十一月,工部主事李振聲,請限品官佔田,如一品田十頃,屋百間,其下遞減,下部議。

井田之制善矣,然不可行於後世也。限田之議,猶有井田遺意,亦終不能行者。以利於貧賤,而不便於富貴耳。

禁蔫

蔫草,本邊塞軍中所用,一可痿陽,二可闢寒,庚辰北郡嚴諭禁之。而營軍即於諭下陳市,其無忌如此。是歲無錫令龐昌允亦禁蔫,有人種少許,治之,用賄獲免。時天旱,俗謂龍畏蔫避去,故呼爲回龍草。

李自成敗而復振

庚辰九月,秦兵大破李自成於函谷。自成衆散略盡,其部下俱降,自成竄漢南,秦兵蹙之於北,左兵扼之於南,窮蹙不得他逸,食且盡。自經者數四,養子李雙喜救之。自成因令軍中盡殺所掠婦女,以五十騎衝圍而南。時河南大飢,饑民所在爲盜,自成自鄖均走伊雒,饑民從者數萬,勢復大振。十一月,陞陝撫丁啓睿,總督陝西、山邊、山西、河南軍務。十二月,自成攻永寧陷之。殺萬安王朱▉,連破四十八塞,遂陷宜陽。衆至數十萬。李巖爲之謀主。賊每剽掠所獲,散濟饑民,故所至鹹附之,勢益甚。

先是,戊寅張獻忠、羅汝才九股在房竹山中,自成來附。獻忠謀殺之,自成覺而逃去。入蜀。己卯,自成自川潛渡,入豫取洛陽。

一雲:戊寅自成寇襄,敗於左師,奔谷城,獻忠資以甲冑,走均。均賊王光恩降朝,勸與之俱,自成不應,去之鄖,屏北山中不出者二年。庚辰,楊嗣昌搜捕之,自成潛逃洛下,饑民從者數萬。

上雲己卯入豫,此雲庚辰逃洛,疑庚辰爲是。但一雲獻謀殺自成,一雲獻資自成甲冑,則又疑謀殺爲確。蓋張、李是兩不相下人。

楊嗣昌駐襄陽

庚辰閏正月,楊嗣昌奏闢永州推官萬元,吉爲軍前監紀,從之。二月十三日甲子,給嗣昌萬金,賜鬥牛服,又賜海騮馬一,棗騮馬一,金鞍二。嗣昌駐襄,調兵會勦,以陝西興安一路失期,斬其監軍殷太白。三月,嗣昌次荊門,立大勦營,以新募湖南殺手二千人隸之,更以戲下騎兵爲上將營,新撫降丁皆隸焉,以副將猛如虎將之,日望撤各鎮內監還京。

羅汝才入川

二月二十日,辛未羅汝才掠信陽,尋陷光州。五月,汝才與過天星等七股盡入蜀,監軍萬元吉,扼夔門。已而,賊陷大昌,犯夔州。石柱女帥秦良玉,發兵援夔州,萬元吉與之合。

按天啓元年,敵攻瀋陽諸將,吳文傑、周敦吉等救之。石柱司秦邦屏先率兵渡河,諸營繼進。邦屏戰死。三月,四川藺賊奢崇明倡亂,遂據重慶府,已而復陷遵義,一方震驚。石柱宣撫司掌印女官秦良玉勤王。時敵厚遺秦氏,求其助兵,秦氏斬使留銀,進兵圍重慶。夫瀋陽戰死邦屏烈矣,抑男也。至良玉不過一女子耳。昔圍重慶,今援夔州,其忠勇不愈於鬚眉者哉!

左良玉大破張獻忠

六月,左良玉遣降將劉國能,圍獻於太平縣之瑪瑙山中。獻食盡,分兵四出抄糧,不得糧歸者,盡殺之。未歸者,詣嗣昌降。良玉使國能將之,前行,詐稱糧至,獻開營。延入,國能大破之,斬首萬級,掃其營壘,擒其妻孥,與徐以顯、潘獨鰲等送襄陽獄,獻忠攀藤越嶺逃去。

良玉前射獻忠眉心,此又擒其妻孥等,可謂二快事。獨是徐、潘爲獻之腹心,既獲即宜誅之,以絕禍本,乃猶送獄以緩須臾,致賊得生奸計,竊所不解。豈畏獻乎!抑欲招獻乎!苟畏獻則徐、潘爲獻之謀主,斬之獻無主矣。若欲招獻,亦姑留妻孥足矣,且獻當日破郡陷邑殺人如草,雖親王不免,凡有心者,恨不食肉寢皮,顧當事猶惜其妻子,護其黨羽,謂之何哉!

圍獻忠略載二月事。

楊嗣昌奪印歸印

五月,江北賊陷羅田,羅田縣屬黃州府。六月,副將軍賀人龍等,合秦蜀諸軍擊賊,大破之。七月,賊小秦王等相率降於楊嗣昌,獻忠、汝才謀渡川西走,諸將會師擊之,營於夔之土地嶺,待人龍兵三檄不至。初,嗣昌以左良玉進止多不從節制,而人龍所將陝兵驍勇善戰,而多擁降丁,屢破賊有功,思得總兵名號以統轄之。川撫邵捷春爲請於嗣昌。嗣昌乃祇密疏於朝,請以人龍代良玉,佩將印,既而聞瑪瑙山之捷,後奏留良玉,佩將印如故,別加人龍職銜,須後命。人龍怏怏。良玉知之,意亦恨。當獻忠遁伏山中,千餘殘寇可盡,乃良玉以奪印懷慚,人龍復以歸印觖望,遂逡巡不復深入。皆嗣昌兩帥之心,玩寇故也。癸亥,人龍兵噪,而西歸;己巳,官兵敗績。

九月,羅汝才、過天星之入川也,凡九股。是時,嗣昌已降其八,遂飛章以聞,敘賚文武將吏有差。十月,獻忠、汝才陷大昌。二十五日壬戌,又陷劍州。川兵追之敗績。執四將以去。劍州,屬四川保寧府。

吳卿論兵弊

黃梅貢士吳卿上言,流賊奸宄出沒,尤善偵走,嘗日馳二百里,酗酒耽色,瞌睡不醒。若將勇敢啣枚夜襲,賊不能覺也。今兵不殺賊,反以仇民,窮鄉男婦,匿林逃難,割首獻功,以愚主將,主將以愚監紀,監紀不知,遂奏其功。此弊踵行久矣,所當懲痛者也。

張獻忠圍桐城

陳石舫,樅陽文士。樅陽鎮距桐城百三十里。庚辰,獻忠駐廬州、六安諸處,去桐城三百餘里。時樅楊猶寂然無恙,忽鄉人謂石舫曰:君能飲,吾當告以機事。石舫問之。其人曰:近得密報,獻忠不日且至,君應速走。石舫猶疑信參半,不意談笑間,賊騎已充斥於前矣。一晝夜行三百里。九月七日,立營於黃山谷讀書檯。臺在山巔,可以眺遠。焚掠三日,凡殺八千餘人,壯勇者驅之攻城。時獻忠大隊距桐城五里結營,困之,使偏裨分掠鄉民充軍攻城。其驅掠之法,以精銳十人孰戈前率,使所掠之民隨行,又以武士十人押後,復令騎兵十人左右分列,操刀催督,苟前者已過,後或不續,即殺之,衆懼疾行。驅至近城,解入老營,雖千百人,不過三十騎督趲,獻坐營中,每人審問,如答應詳明,即留下。文人多不殺,賊有四大營,獻居中老營,外駐三營,猶如鼎足,環護老營,三營者,一名前營,二名中營,三名後營。獻忠戴尖氈帽,服織錦胡桃花衣,軟靴布毯,於地而坐。眉間有箭瘡,爲患時出膿水。二美人侍側,以白綾方數寸,進而拭之。既拂,輒棄綾於地。頃之,眉心復溼,仍拭如前。無一日間,箭瘡,即戊寅歲左良玉所射者也。至是已三年,猶時時迸裂。左右驍將二十人,佩刀隨護,碗酒大肉,席地傳飲。時九月初十,爲獻忠生日,各營頭目及本營諸將,皆稱觥上壽,優人侑觴,凡作三闋,第一演關公五關斬六將,第二演韓世忠勤王,第三演尉遲恭三鞭換兩鐧。三奏既畢,八音復舉。美人歌舞雜陳於前,歡飲移時,諸將辭出。獻忠戒之曰:桐城百姓怨恨我輩,晚間須慎,勿縱飲誤大事,款囑再三。諸將曰:敢不如命?一揖而退。獻忠自宿老營中心,選美人絕色者二人侍寢,夜嘗不寐,裹甲微行,攜刀巡視,雖左右僕御,亦不知所在,其深密如此。所宿之外,第一層,以所掠文士旋繞居之,呼爲相公。第二層,令女子居之,呼爲美人。第三層,使醫士居之,呼爲大夫。第四層,書吏等居之。第五層,勇士固守營門。凡心腹悉隸帳下,有入其老營者,不得遽出。若見文士,則詢其策略,或當意者,即授之職,賜以符合,使攻取城邑。如無所能而欲還鄉者,輒殺之;所掠士子,知爲本邑人,晝則與之飲食,命婦人承事,似見寵侍,及夜,則虞其遁逸,悉縶之,離鄉三百里,始縱而不縛,所掠童子,教以騎射殺人,日間所遣,夜則點名,問今日殺人幾塊,猶雲幾個也。童子殺掠過多,獻忠則喜而賞之,若無所殺掠,即笞二十棍。由是所至,劫殺一空,百姓恨刺骨,俱呼爲八賊,而不稱八大王。小卒掠得金銀,悉獻主將,不許私匿,如藏銀三兩,即殺之,恐有金而逃耳。故貧民室廬既墟,無以度日,皆從之奔掠,用是所至益衆。平居無事,則練習士卒,如十騎兵,即使十步兵或棍手與之搏擊,擊殺馬兵,即以所乘馬賞之。故騎卒多精銳。時邑令張拱極,固守桐城,獻忠攻之,彌月不破。城爲呂蒙所築,外磚內石,堅甚。攻者止能挖去磚而已,不克穿其石也。獻忠掠鄉郭居民,畚土擔石,高築長堤環攻之,城內用礮擊殺焉。賊將屍和土填入,復以利械授民,驅之前攻,城外土墩,幾與北門齊,賊將踰城入,城中大懼,復發大礮擊殺之。邑之鄉人甚苦,而真賊實未傷一人。時總戎黃得功,方鎮廬州,拱極遣人間道乞援,得攻率衆星馳,獻忠聞之解圍去。得功追之不及。至今百姓尸祝之。凡獻忠他遁,慮追兵躡至,多以金帛遺地,兵利其以有,亦不窮追,是以大爲民患。賊將去,所幸美人悉手刃之,及柢他邑,所掠美人,亦復如前。着挈之不能,去之可惜。故其慘毒如此。亦美人之厄運也。當獻忠犯桐城,陳石舫亦在掠中,有湖廣人張義者,昔年同舍生之僮也。至是爲賊將,忽遇石舫問曰:相公識我乎?石舫茫然答曰:忘之矣。張曰:予即曩時在相公家趨事者。毋恐,會須相救。已而獻忠點名審問,聞上連呼歸順班,聲如雷,有文且才者,即留中。遞至石舫,張義欲脫之,乃白獻忠曰:此人無所長,且不能徒步。所獲牲口,反與之用,不如釋去。獻忠曰:吾昔日在廬州,用一人即破一城,豈有文人無用之理,謂顧石舫曰:汝欲歸耶,吾即送汝歸耳。石舫信之。俯伏謝。既而引至一所,百姓甚衆,盡殺之,遞及石舫,張義舉手一搖,行刑者一刀而去。石舫血濺衣體,頹然而僕。然不覺痛,亦異也。時屍橫道左,供馬蹂踐,而張義適至,見而問曰。相公能咳一聲乎?石舫嗽之有聲。義喜曰:可救也。喉尚未斷令四人舁之私室,且囑曰:慎勿省膏藥等物,止以舊氈帽邊,燒灰傅之,晚間用茶洗去膿穢,久當自愈,乃去。石舫如其言,療之,三月始愈。康熙四年乙巳季夏二十九日,予在樅陽,見石舫項上刀痕環結,詢之石舫,遂詳述前事如此。且雲是歲元旦大雪,樅陽屋上俱有大人足跡,長可二尺許,衆皆異之。是秋即罹此變,或謂足跡,乃降災之神也。石舫家于山龕中,藏書萬卷,並樓臺亭屋,悉成灰燼。惜哉!

談笑間數百里猝至,所謂行千里而不勞者,行於無人之地也。獻忠得之矣,惜乎用之不善。

前載九月獻忠、汝才陷大昌,今載九月獻忠圍桐城,賊雖善於馳突,恐吳蜀萬里,未必一月便能分犯。蓋陷大昌者,疑爲羅汝才。不然,或史略所載之月,恐有小誤。此出目擊,斷無可疑。

楊卓然議撫

十二月,楚豫皖兵大集,賊懼乞撫。初十日丙辰,監軍楊卓然往賊議之。

是歲,賊寇橫流四境,雖時有斬獲,屢報招降,然降黨未經解散,而饑民復相煽聚,勢若燎原,莫可撲滅。

歲飢

七月,饑民蜂起,嘯聚大行山應賊。是年,兩京、河南、山東、山西、浙江大旱蝗,人相食,草木俱盡,土寇並起,道路梗塞。

誌異

庚辰正月十五日丁卯夜,東方黑氣彌空,連三夕,二月壬子朔,杭州城門夜鳴。

無錫實錄雲:九月二十三日,未申之間,密雲不雨,浙瀝有聲,所雨皆小豆,有紺、紅、黑三種,質甚堅,民有收之者,來春藝之,有莖而無花實。

時張真人經錫,舟前二牌雲:值日功曹聽用,天下城隍免參。邑令龐昌允敦請祈雨,雨真人謝曰:此天庭之掌,非學生敢擅也。如愚力量,止有借水幾尺而已。頃之,水果暗漲三尺,五日復退。真人入崇安寺,謁三清,次謁並及關神,俱行四叩首禮,餘如張睢陽諸神,不一揖也。

是時比年旱歉谷貴人飢,予隨內父杭濟之先生,讀書於洛社道中,青赤黑諸色蟲,長可五寸許,縱橫塍畔,幾無不足處,聚噉米菽,予於杭氏齋中每啜菉荳粥。六月二十一日,予從先生自洛社歸,經全州,巷扉緊閉,聞破落戶欲取徐氏耳,遂村後行,南眺數里,煙焰騰昇,鹹雲焚石塘孫氏也。人情嗷嗷洶洶。二十二、二十三兩日,暮塘橋貧者相聚數十人,抵有米家,傳食而掠焉。聲言將及吾鎮。於是,本鎮亦集二百人,每人酒一碗,肉四兩餉之,荷戈吶喊,南北繞行。未幾,前之劫掠者,次第被擒,笞死無算,鄉村稍得安枕,然貧民無生人之樂矣。卯、辰二秋,蝗旱蔽天,俗謂猛將掌蟲屬吾鄉,悉演戲以禳之。男婦田間鳴金呵逐,裳衣建標,予見而嘆曰:此即斬木揭竿之象,天下其將亂乎?及申、酉之際,鄉兵蜂起,卒符其兆。然則治亂之間,必先有幾,夢夢者自不覺耳!

正月初六戊午,雷電交作,大雨三寸,時在大寒,尚未立春,冬行夏令,倒行逆施。其災異之應,在是年六月終,爲百姓城中搶米,延及各鄉俱搶,而究其至搶之因,蓋爲自夏至秋,天無滴水,米價一兩七錢,而大戶又不糶米,激成搶米之變也。

六月初三,下午有轎一乘,在街坊抄化,其中有一絕。小師姑,身長尺許,趺坐於盤中,大頭、大面、大手,有一道婆託在手中,見者皆怪異之,此怪孽也。問其出處雲,從浙省而來。

六月初六至十五日,月下蝗至,落落飛過,久旱所致也。七月二十五日下午,飛蝗蔽天而來,自西北往東南,吾錫城中屋上俱盈二三寸,道途父老俱雲目中未見。二十九日下午蝗飛三日,至八月初二、初四兩日,蔽天而下。十二下午,落落飛過,晚更甚。是年租稅四五分,白米二兩一石。

六月十七暑甚,是日下午,饑民燒燬馬世奇房屋,一帶亂拳,毆碎頭面,血污滿體,以世奇侵去官糶米銀二百兩故也。鄉紳之體,從此大失矣。十七至二十日,鄉城打搶。十八,各店鋪搶米,大戶俱搶。十九、二十,大搶。二十一各鄉大搶。二十二日知縣龐昌允緝拿亂民一二十人監處。城中始定。二十三日以後,無日不解審亂民。官打死四五十人,而鄉間打死、燒死者無算。此等異變,亦一時之劫數也。七月十五,蘇州關上有富戶施姓者,不糶官米,百姓各執器械,斬門而入,殺五十餘人,其家立盡,吳下之變如此。當時承平既久,連歲旱飢,民心蠢蠢思動矣。幸江左柔脆,無強有力者起於其間爲之倡耳。不然,幾何而不豫楚也!

山東丐婦

崇禎庚辰,山東諸省,皆積歲旱荒,流民鹹就食南都。時書鋪廊下,臥一秀士,穿舊紬衣,以帕裹巾,傍有少婦,耳垂銀璫,貌極端莊,度亦嫺雅,見往來者,輒伸扇乞錢,或問其從來。曰:吾山東巨族女,嫁夫纔五日,即相攜行乞到此。夫亦官裔遊庠人,忍飢冒寒,染病不起,只得坐守待盡耳。或勸以何不適人,亦可得數十金,調理夫愈,則兩命俱活矣。婦曰:與失節生,寧守義死。況夫病已深,縱有飲食藥餌,未必痊可。夫亡,誓不獨存,奈何徒喪廉恥乎?或更詰之曰:何不以耳上銀鐺易米。答曰:此夫家聘物,不忍棄也。聞者鹹歎服。競相施助,驟得數金。婦乃購一棺,藏寺中,視夫一粥,彼亦一粥,視夫不食,彼亦不食。絕粒者浹旬,夫竟斃,既殮,得乞貲,倩工埋訖。舉衣去兜土,冢未成而遽暈倒,按之則氣絕矣。路人高其義,共買棺,與夫同穴,殯焉。耳上銀璫尚在。

江左貴人之妻女失節敗閒,恬不恥者,觀此掩面矣!

第十七卷

崇禎十四年辛巳

薛國觀賜死

正月,故大學士薛國觀,奏辯袁愷誣劾,出禮部主事吳昌時之意,上不聽。八月,國觀賜死,籍其家。國觀性褊刻,用溫體仁薦,自僉憲驟登政府,欲結於上。會上憂用匱乏,因導以藉助。曰外則鄉紳,臣等任之,內則戚畹,非出自獨斷不可,微以李武清爲言,遂密旨措四十萬金。李氏盡鬻其所有,追比未已,戚畹人人自危。因皇子病,衆倡爲九蓮菩薩之言,雲上薄待外戚行夭折且盡,上大悔懼。國觀又忤太監王化民,遂敗。誅中書舍人王陞彥,籍其家。初國觀以陞彥通賂免官,命伺其卯,則陞彥至,執之下獄,陞彥爲吳昌時甥,臨刑呼曰:此舅氏所作,我若有言,即累名教矣。時國觀事發於東廠,僉雲昌時實啓其機。

上臨御以來,誅經略袁崇煥、庶吉士鄭鄤、總督楊一鵬、總理熊文燦及兵部尚書陳新甲,賜宰相薛國觀與周延儒縊,可謂英斷矣。

國觀爲大臣,不以正道輔君,而以搜籍進主,害人者徒自害耳。至武清雖富,亦應酌量三四萬金,而遽加十倍,毋乃過乎?況悉鬻所有,亦可已矣。猶爾追比,能無寡恩之議耶!

召周延儒

辛巳四月,召前大學士周延儒、張至發、賀逢聖入朝,至發辭不出。逢聖出不久,以病歸。惟延儒受事。初,延儒既罷,丹陽監生賀順、虞城侯氏共斂金,屬太監等冀乘間得復相,至是召用。主事吳昌時之力居多,延儒德之。

延儒之再召也,其子奕封,夢故母吳氏被髮悲泣,謂爾父切勿赴京,赴必有禍,奕封覺,以語延儒。延儒不聽。後如夢言。籲!何如至發不出之爲高耶?是冬十月,特設裕國足奇謀異勇科,諭朝臣諮訪徵辟,稱朕破格旁求之意,夫召宰相而延儒非其人,諭徵辟而奇異不一見,非君負臣,實臣負君耳。

幸學

辛巳八月十九日,上視學釋奠禮成,步至東西廡,遍閱諸儒先神位,因召禮部侍郎王錫袞、蔣德璟、司成南居仁三臣諭之曰:宋儒周、程、張、朱、邵六子有功聖門最大,今稱以先儒,位在漢唐諸儒下,禮殊未稱。爾部會同詹翰等官議所以尊崇之。至六子格言,即督令儒臣編纂成書,以宏聖教。是歲九月,即彙集六子諸書,開館編纂,至尊崇位號,廷臣多有章奏,孔尚則雲:朝廷多故,未能一時定議,故未即奉行。尚則宣聖六十四代孫。崇禎庚辰進士。

內臣王德化

上幸太學,以重修告成也。先期司禮監太監王德化奉命率羣臣習儀時,比之唐魚朝恩講經,元李邦甯釋奠事。

九月,改東廠提督京營者,亦稱總督。十一月,禁朝臣私探內閣、邇內侍。於是待漏俱露立,毋敢入直舍。十二月,敕停內操,敕內臣無干外政,申戒廷臣毋交通近侍。

上之所向,下趨尤甚,率習儀稱總督,儼以將相之職授璫矣。雖欲禁敕廷臣勿通,豈可得乎?

黃道周遣戍

辛巳十二月,高道周、解學龍遣戍;初,刑部尚書劉澤深擬道周瘴戍,再奏不允。因上言曰:道周之罪,前兩疏已嚴矣。過此,惟有論死。死生之際,臣不敢不慎也。自來論死諸臣,非封疆,則貪酷,未有以建言誅者。今以此加道周,道周無封疆,貪酷之失,而有建言受戮之名,在道周固得矣,非我皇上覆載之量也。且皇上所疑者黨耳,黨者是諸臣實事,道周具疏空言,一二臣工未始不相與也。今且短之,繼而斥之,烏有所謂黨,而煩朝廷之大法耶?去年行刑時,忽奉旨停免,今皇上豈有積恨於道周,萬一轉圜動念,而臣已論定,噬臍何及,敢仍以原擬上。上從之。

先是,疏上,屢嚴駁,聲息洶洶,而曾莫必其命。黃景昉拉同鄉蔣德璟、王家彥謁謝陞公請之。陞太息曰:死矣,遲秋爲幸。聞之失色。總閣承韓城毒燄之後,餘威尚震,武陵方以督輔出柄,得宣督,遂入爲中樞,同憾道周前疏刺骨,同年費縣、井研、誼漠如滑縣,且下石矣。會周延儒新召至,衆喁喁想望風采。道周前此褫職,屬延儒爲政。頗內媿。至是,諸名流力慫恿之,婉爲開釋,得免死,改永遠戍。道周在獄中,手寫孝經百餘本,流傳爲寶,所着易象正書,直於血肉淋漓、指節垂斷之時成之。二十圖、六十四象,正天心,出月窟,自二三高足外,鮮能傳其學者。董子繁露,邵子皇極,方之褊矣,沈酣易象,晚若前知,其以都事里居,不免縲紲,既就逮,送者有蕭蕭易水之詠。道周曰:無憂,但書完三千紙者出矣。卒驗。戍楚辰州,取道杭之大滌山,與諸生極論朱、陸同異,過九江病▉▉雪,更取易象正刪定之。曰:後世誰復定此者?間猶省身世,中夜酸悽,自己已出得褫革。丙子出得纍系,九死一生,以望六之年,荷戈赴伍,命也如何。

李自成陷河南府

辛巳正月二十六日壬寅,李自成圍河南府,福王募死士力戰,斬獲頗多。總兵王紹禹兵有呼於城上者,賊亦呼而應之。紹禹兵執副使王充昌於城上,紹禹馳解之。諸軍曰:賊在城下,總鎮其如我何?揮刀殺守陴數人,賊緣堞而上,叛兵迎之,賊入,福及王世子懼,縋城走,士民被殺者數十萬,賊焚福王府,執副使王充昌已下,俱不死。惟一典史不屈見殺。自成發藩邸及巨室米數萬石,金錢數千萬,賑饑民。丁酉,自成跡福王所在執之。並執前兵部尚書呂維祺。維祺謂王曰:名義甚重,毋自辱。內官崔升,甫十三歲,勸王寧死勿屈。抱王不去。賊殺王,並見害。王體肥,重三百餘觔,賊置酒大會,以王爲葅,雜鹿肉食之,號福祿酒。王諱常洵,神宗之子,世子諱由崧,即弘光,踰城得免,奔於懷慶,又破永寧,殺萬安王。變聞,上震怒。逮總兵王紹禹磔之,藉其家。兵科張縉彥奏福王身死社稷,守國大義,日月爭光,葬祭宜厚從之。吏科章正宸奏闖賊從四川來,兵部尚書陳新甲急奏賊自秦來,不自川來。蓋嗣昌方奏扼賊於川,言從川來,則責在嗣昌也。呂維祺,字介孺,號豫石,河南府新安縣人。生時有夢月入懷之祥。萬曆壬子、癸丑,聯舉鄉、會,初授兗州司,李蓮妖變起,兗城卒賴以全,魯人肖像祀焉。己未以卓異徵入,爲吏部郎,天啓甲子告歸,究心伊雒性命之學,與馮從吾善。從吾每稱爲明道後一人。會逆魏建祠,勒令鄉紳助工,維祺曰:士風掃地矣。卒不與。璫深銜之,因嗾御吏詆維祺講學,將中以危法,適熹廟崩中侵。崇禎戊辰,言官交薦,起尚寶卿,改太常正卿,陞南京兵部尚書。常概言鈔法之妙,可以足國。終不見用。論者惜之。己亥,賊自汝寧來,赤鳳陽,犯皇陵,折而西,陷巢廬江。一支北出,陷穎川。維祺遣都督趙世臣,以兵三百人守關山,潰走烏衣。南京大震。廷議多咎維祺,遂以考察奪職家居。至是,賊陷雒陽,被執大罵以死。贈太子少保,廕一子入監。弘光朝,謚忠節。

南京鑄錢,舊有夾鑄之弊,每爐加私銅數十觔,官與匠分之。維祺謂速鑄,則利在官,遲則夾鑄多而利在下。舊三十日一鑄,特改十五日一鑄,連放鹽米共十八日,凡兩月三鑄,停爐之日,必盡放匠役出之,鑄速而私錢少。

二月,自成搜掘富室窖藏,席捲子女玉帛,捆載入山,以書辦邵時昌爲總理官,令守河南府。巡撫李仙風偵知賊去,引兵至城下。時昌閉門拒守,尋開門迎官軍仙,風收時昌斬之。

錢祚徵罵賊(附唐啓泰)

錢祚徵字君遠,號錫吾,以舉人歷官至汝州知州。汝爲賊出入孔道,又有土賊萬人,依山爲巢,祚徵簡鄉勇衙兵得千餘人,佯爲賊將計,忽夜半開門出,從間道踰山,各抵其巢,賊方縱飲不爲備,急擊大破之。策賊衆難盡誅,乃釋其俘招之。其魋魯加勤等遂降。汝人少休。十四年正月,賊犯汝州,祚徵中流矢,力疾乘城督戰。二月四日大風霾,城上以炮擊賊,風逆火反樓堞盡焚,賊乘之入。祚徵被執,大罵不屈,爲賊擊刺無完膚乃死。

時有唐啓奏,舉人,官至宜陽知縣。十四年,賊陷宜陽,啓泰不屈遇害,與祚徵皆掖人。

李自成陷歸德

三月十六日未刻,自成至河南歸德府,舁礮攻城,終夜如雷。十七日辰時,新城破,舊城遂不守。賊入,將城垣拆毀,悉爲平地。賊營延亙六十餘里,上以白布覆幕,望之如茶,使百姓擔百貨入營中,此歸德難民所述。

牛、宋降自成

辛巳四月,河南府盧氏縣貢生牛金星,向有罪當戍邊,李巖薦其有計略,金星遂歸自成。自成以女妻之,授以右相。或雲金星。天啓丁卯舉人,與巖同年,故薦之。金星引故知劉宗敏爲將軍。又薦術士宋獻策。獻策,河南永城人,善河洛數,初見自成,袖出一數進曰:十八孩兒,當主神器。自成大喜,拜軍師,獻策面狹而長,身不滿三尺,其形如鬼,右足跛,出入以枚自扶,軍中呼爲宋孩兒。一雲浙人,精於六壬奇門遁法,及圖讖諸數學。自成信之如神:餘如拔貢顧君恩等,亦歸自成,賊之羽翼益衆矣。

羅汝才合自成

七月,羅汝纔不合於張獻忠,自內鄉走鄧州,與李自成合,時自成有衆五十萬,復得汝才,軍益熾。

傅宗龍罵賊

五月,赦兵部尚書傅宗龍,以右侍郎督陝兵討賊。九月初四日丁丑,宗龍與保督楊文嶽,合兵擊李自成,敗績,保定兵宵遁。文嶽夜奔項城,宗龍兵食盡,乃殺驢馬餉軍,馬驢復盡,殺賊其屍分噉之。十八辛卯夜,潛勒兵潰圍出,諸軍星散,賊追獲之,執至項城下,賊呼於門曰:我秦督官軍也,請啓門納秦督。宗龍大呼,我秦督也,不幸墮賊手,左右皆賊耳,毋爲賊所紿。賊抽刃擊宗龍,中腦而僕,復厲聲罵賊,斲其耳鼻,死城下。賊獲衣甲器械無算,遂陷項城。屠之。項城縣屬開封。

宗龍可謂志士仁人矣。

劉國能自刎

九月,李自成、羅汝才,合兵陷葉縣,降將劉國能守葉,自刎死。其妻先死,其子方八歲,闖賊入城,抱置膝上,欲收養之不從。自解所帶小刀刎死,復陷泌陽。

劉國能一門死難,實足千古,所最奇者,八歲小兒自刎,史書所未載,以知賊中,盡有忠臣義士。惜國家不能早用耳。

李自成稱闖王

自成既入洛,撰九問九勸諸僞詞,號召羣盜,勾引亂民,遂爲闖王。辛巳,自成獨雄一部,汝才改稱曹操營。

予思古之僞號多矣,未有以闖名者,稱之自高迎祥始。或雲:闖者,馬出頭貌,馬出頭,是主字在馬上也。取馬上定天下意。然止可爲馬上之主,不能拱坐稱主也。故宋獻策有云:我主不過是馬上皇帝,其意亦見及此矣。蓋僞號初設,莫不有數存焉,然迎祥作逆十載,勢既橫且久矣,而世終未聞稱高闖王,僅知有李闖王者,前此猶未甚也。及自成破洛以後,而始甚矣。人第知闖王爲自成,而不知始於迎祥。抑第知自成爲闖王,而不知始於卯、辰之際也。故特着之。使世知闖之所自,與號闖之非無說也。

李自成兵逾百萬

張獻忠糾諸賊,會李自成河南諸土寇,以兵畢赴,自成衆逾百萬。

賊兵逾百萬,勢孔熾矣。宗社危如累卵,當時廷臣,猶若處堂燕雀。何哉!

昔人有言:人不可以無勢,天下之事,勢而已矣。當獻忠在房竹,自成附之,及自成復振,獻忠又會之,強弱寧有定乎?

左良玉屠臨潁

十月,左良玉兵至臨潁,臨潁,爲賊守,良玉攻破,屠之。盡獲賊所掠。自成怒,合兵攻良玉。良玉退保郾城,自成圍之,良玉率兵拒守,賊陷襄城。

李自成陷襄城

十一月,自成復陷襄城,巡撫汪喬年、守將李萬慶,死之。喬年號歲星,遂安人,天啓壬戌進士,官提督三邊僉都御史。先是,喬年於陝西發自成先冢,得小蛇即斬以徇,誓師進兵,將援郾城,抵陝縣,時襄城新破,喬年遲疑不敢進,襄城貢生李永祺,率邑人出迎官軍,自成聞之,解郾城之圍來迎戰。喬年身中數矢,一軍盡覆,以數百人入城,居守五日,襄城復陷。喬年自刎未死。被執見殺。三萬餘衆,盡被屠戮。自成深恨諸生,遂劓刖百九十人。又購永祺,永祺匿免,屠其族人九家,殺守將李萬慶。萬慶乃降將射塌天也,累功至副將,至是自成陷襄城殺之。詔贈都督同知榮祿大夫,主祠襄城。

喬年發墓斬蛇,都任剉骨糞豬,可謂二快。

自成陷南陽

自成再破秦師,獲馬二萬,降秦兵數萬,乘勝圍南陽。數日而陷。總兵猛如虎奮勇出戰,殲賊數千,既城破,猶持短刀巷戰,至唐府門,望北拜,口稱負恩,被賊殺死。唐王遇害;知府邱懋素罵賊不屈,閤室見殺。參將劉士傑、遊擊郭關、守備猛先捷,俱戰死。太監劉元斌,率軍救河南,聞南陽陷,仍擁婦女北去,縱兵大掠,殺樵汲者論功。俄上命御史清軍元斌倉皇,悉沈婦女於河。及明年十月,元斌誅,以其縱軍焚劫也。

是歲二月,自成圍開封,督臣丁啓睿,率諸將左良玉、虎大威等集兵朱仙鎮,與自成戰,全師皆潰。六月,闖、曹分兵東南,一敗官軍於棗陽,復回豫,郾城一戰,賊衆折傷,適十一月汪喬年敗,十二月自成復圍汴,官軍敗績於水坡,賊勢張甚。

自成陷河南州縣

十二月,李自成連陷洧州、許州、長葛、鄢陵。鄢陵知縣劉振之力絀,衣冠再拜自刎死。賊陷禹州,徽王遇害。自成屯朱仙鎮,時內鄉、鎮平、唐縣、新野,俱降於賊。鄧州知州劉振之死焉。

劉振之,字而強,號冰壺,慈谿人。曾祖父及兄,俱爲名臣。振之弱冠補諸生,崇禎庚午舉人,出黃道周門。三上公車不售,因愛東陽山水,遂受教諭,陞鄢陵知縣。因言東陽士風日惡,不久將變起,甫去而難作。人服其先見。治鄢陵以恤民爲務,時流寇充斥,軍士過邑索糧者,迫縣宰萬狀,至縛之去,父老啼號奔救,斂貲以犒,始釋歸。邑中有通賊者,言城小不支,降之便,振之正色叱之,城陷,謁先聖,秉笏坐堂上,賊至,索印不與。賊置雪中三日,猶罵不絕口,賊斫之十餘刀,乃死。事聞,贈太僕少卿,黃道周額其門日「忠孝大儒」。振之生平留心聖學,事繼母毛,有古孝行。自己未歲,書片楮藏之笥中,每歲加紙護之,至是家人啓其封,則不貪財,不好色,不惜死,三語也。卒年五十六年。

人惟財,色二事,孽障纏綿,一當生死關頭,便有許多繫戀,觀劉公藏笥格言,真所謂看得破,跳得過者矣。無欲則剛,亹其然乎。

段增煇,字含素,商邱人。以賢良辟召,不就。辛巳,賊至,率鄉人捍禦,賊再攻乃克,被執不屈死。而鄉官原任簡討馬剛中,字九如,崇禎甲戌進士,爲賊支解。工部郎中沈試,字君明,官生,遇賊大罵,脅降不從,賊以亂梃擊死。

賊至睢州,鄉宦通政使李夢宸,號元駒,崇禎辰進士,自經死。賊皆赴宅羅拜,鹹嘆爲有德仁人。

監軍兵部主事餘爵,字天有,穎川人,崇禎辛未進士、率兵援沛,力戰被執,罵賊不屈,與姪敦華同死。

張獻忠燬驛道

辛巳正月,張獻忠、羅汝才,渡違河而東往,新開驛燬,驛道人煙斷絕者七百里。初,賊南竄,萬元吉欲從間道出梓潼,扼歸路以待賊,楊嗣昌不聽,檄諸軍躡賊急追,諸將盡向瀘州,賊折而東返,歸路盡空,不可復遏。賀人龍頓兵廣元不進。十二日乙丑,猛如虎率諸將擊賊於開縣,連勝之,獻忠憑高而望,見後軍無繼,因以精銳繞谷中,出官軍後,馳而下,左軍先潰,士傑等皆戰死,前軍全覆,如虎突戰潰圍而出,馬仗軍符盡失。嗣昌在雲陽,聞開縣失利,始悔不用元吉之謀也。

南北略編年不編月,故猛如虎戰死一事,已載於前,而此覆載之者,前以自成及之,此以編獻忠事及之也。他卷倣此,但自成陷南陽,劉士傑戰死,而此亦戰士傑戰死,未知是一是二。

張獻忠陷襄陽

初,庚辰六月,左良玉擒獻忠妻孥,與徐以顯、潘獨鰲等送襄陽獄。襄陽知府王承曾,素縱酒漁色,見獻忠妾,悅之,故疏其防,及辛巳,獻忠、汝才走當陽,鄖撫袁繼鹹,悉兵扼賊於房竹,賊走宜城,偵襄陽無備,密知楊嗣昌檄至,邀於路,取檄簡二十騎僞爲公差。二月初五日己酉,夜漏四鼓,叩襄陽城門,巡道張克儉見符驗啓關,賊入,即揮刀大呼殺門者,城中先伏賊百餘,俱起應之,破獄出,以顯獨鰲等。獨鰲者,應山諸生,富而吝,縣令婪其財,使人訐其不法,獨鰲憤甚,越獄投賊。獻之文移,皆出其手。時賊縱火光燭天,大隊疾馳至,城中大亂,門洞開。初六日庚戌昧爽,賊盡入城,王承曾突圍走,署襄陽事李天覺,城破,北面叩首,置印於案,自經。推官姜曰廣,被執大罵不屈,與兵備副使張克儉俱死之。賊焚襄王府端禮門,執襄王,獻忠據坐王宮,坐王堂下,勸之以卮酒曰:吾欲斷楊嗣昌頭,而嗣昌遠在蜀,今當借王頭,使嗣昌以陷藩伏法。王其努力盡此一杯酒。因縛王殺之。投屍火中。福清王常澄逃免,潛遣人索王屍已燼,僅拾顱骨數寸以歸,賊殺宮眷並貴陽王常法,盡掠宮女,發銀十五萬以賑饑民。襄陽守兵數千,軍資器械山積,盡爲賊有。初左良玉屢破賊,掠其輜重盡蓄之許州,爲獻忠襲取。良玉在鄖,厝家口貲畜於襄陽,至是復盡爲獻忠有。良玉聞之,同鄖撫袁繼鹹發兵馳援,已不及。初九癸丑賊渡江,破樊城。十五己未,陷當陽陝縣。二十一日乙丑,陷光州新野。

妻孥心腹,俱在獄中,獻豈須臾忘之耶?況宜城爲襄陽屬邑,相距當不甚遠,王承曾悅妾疏防,張克儉夜半啓戶,抑何愚也。

楊嗣昌自經

辛巳二月初二丙子,嗣昌在荊聞變,慚憤自縊于軍。時,河南已陷,福王遇害,嗣昌度不免,遂自盡。廷臣交章論劾,上下其議,禮部侍郎蔣德璟,謂其奸欺誤國,請用嘉靖中仇鸞例,斲棺戮屍。然上竟不之罪。當嗣昌之在蜀也,安坐順慶公署,題扁自旌,大書鹽梅上將。迨瀘州破後,連陷數邑,嗣昌猶在醉夢,命多備索子綁賊。蜀中爭傳笑之。上以襄陽失陷,左良玉違制避賊,削職戴罪平賊。逮鄖撫袁繼鹹入京。繼鹹立朝負直聲,督學山西,備兵淮陽、武昌,所至以清惠稱。吏民歌思之。至是,合辭叩閽。繼鹹亦出嗣昌手書,明己無罪,尋察其枉,赦之。繼鹹號臨侯,江西袁州府宜春縣人,天啓五年乙丑進士,嗣昌既縊,四月甲子,進陝督丁啓睿兵部尚書,代嗣昌督師剿賊。

嗣昌不能制賊,誠爲有罪,然一死亦已矣。律以仇鸞,毋乃已甚,宜上之不從也。

張、羅屠隨州

辛巳四月二十五日庚午,張獻忠、羅汝才合兵陷隨州,知州徐世淳合門被殺,吏民屠戮不遺,血流成澮。徐淳,字中明,嘉興人,父以建,兵部侍郎。淳,通象緯數學,萬曆戊午,以春秋薦於鄉,累試南宮不第,遂赴選,署永嘉縣教諭。劉香餘孽,出沒海上,淳多出方略得安。因除重慶推官,督師徵餉萬斛,過五日,以尚方劍從事。淳立辦,會蜀人疾其強直,改隨州知州。時獻、闖二賊方熾,隨爲兵衝,淳將行,語其子肇森、肇梁曰:賊隳突襄鄧及隨。隨三破之餘,然郢之肩背也,守隨所以衛陵寢。吾必死於此矣。十三年十月蒞隨,與州人歃血關廟誓以必死,乃繕南城譙樓,寢處其下,慨然謂僚屬曰:身與公等枕戈待敵,以此樓爲死所矣。明年辛巳四月,賊陷襄陽,躪德安,獲諜斬之,賊知有備,悉衆力攻,三走使至郢告急,巡道趙某抵章於地弗顧,巡撫發一遊擊率兵援隨,趙勒之守郢,留弗遣。淳不食不解甲五日,再盟於關廟告哀。二十五日,賊急攻南城潛師入道,隳北城以入,淳遣肇梁埋印廨後牆下,勒馬巷戰,矢貫於頸,刀屬於頰,眼鼻橫斷墮馬,左手掣佩刀、右手握印箱,賊鎗刀交下,陷胸斷股而死,肇梁趨至,拊屍頓踄,哭且罵,賊驅至老營殺之。且死疾呼州人告以埋印處,妾趙氏、王氏臧獲,十八人皆死。賊驅趙出,不可,先殺其所抱幼女申姑,斷其八指,罵益厲,賊刃之。推土石碎顱而死。淳死之三日,吳人石琳求得其屍,斂之,趙氏屍與申姑相抱不解,胸着布囊,函金剛經三寸許,遂並棺以斂。而肇梁屍卒不可得。巡道以阻援自諱,欲沒其死事狀,荊西道力持之,楚撫按乃上其事,肇森亦詣闕陳請,贈太僕少卿,賜祠祭葬,廕一子入監,肇梁附祭隨、嘉二祠。

戊寅二月,獻忠破隨州,王燾自縊,至是復陷,徐渟死之。王、徐二公,後先濟美,誠足並傳千古,亦不幸中之幸也。然徐死尤烈,而民之罹禍亦更慘矣。夫自寅迄巳,不越四載,兩被獻毒,豈天之阨運使然耶!

張獻忠陷泌城等處

辛巳六月初六庚戌,賊陷宿松、英山,獻忠,汝才攻信陽,獲左兵旗幟,令羣賊襲以入泌城,陷之。七月,賊陷英山,丁啓睿大破賊於麻城,汝才走合自成。總兵黃得功兵叛西走,投獻忠。獻忠陷鄖西。九月,獻忠衆散於南陽,以數百騎奔李自成。自成將殺之,汝才以五百騎資獻忠,獻忠東奔。至十月,獻忠糾賊會自成。

獻之行兵,其來也如風雨之驟至,其去也若鬼蜮之難知,故數月間,或馳江北,或趨楚豫,蹂躪三省,令官兵追遂不暇,即孫子所云出其所不趨,趨其所不意,避實擊虛之法。將帥墮其術中,而不覺耳。徐以顯嘗教獻忠孫吳兵法,自是進不可御,退不可追,事事與虛實一篇相應,真猾賊之難制者。

山東李廷實

辛巳正月二十八日甲辰,山東土賊李廷實、李鼎鉉,陷高唐州。時山東盜起,所在嚮應,京畿道梗,省直餉糧數百萬俱阻於兗州。東平吏胥倡亂,迎賊以入城據之。巡撫王國賓檄總兵劉澤清,破東平賊,復其城。二月,東寇益熾,徐德數千裏,白骨縱橫,又旱蝗大飢,民父子相食,行人斷絕。己丑,魯王捐金數萬,募兵防盜。三月,革王國賓職,命楊御藩、劉澤清會兵勦曹濮賊。五月設徐、臨、通、渾四鎮護漕,以防東寇,及明年壬午正月,盜始平。

河南袁時中

辛巳正月,河南土賊艾一、侯二、侯四,嘯聚數千人,封邱知縣擊破之。二月二十一日丙寅,土寇陷新野。二十二日丁卯,陷河陰。據之。遊擊高謙攻圍七晝夜,拔之。是月,土賊瓦▉子,一斗谷等,盡歸於李自成,合攻開封。五月,河南土寇袁時中,聚衆至二十萬人,江北窺鳳泗,羣盜蟻附,總督朱大典擊敗之。賊棄牲畜宵遁。丁酉總兵劉良佐,簡驍騎迫擊五十里,賊大奔。屍撐交橫,棄仗滿阡陌。二十萬衆鳥獸散。及十五年八月,徐鎮遊擊趙崇新與時中講撫於夏邑,爲賊所紿,被殺。時中復佯就撫詔許之。時中出不備,突入,執蕭縣知縣以去。至十六年五月,時中爲自成所殺,小袁營遂滅。時中起於草野,至有衆二十萬,三載而亡。

泰安土寇

泰安土寇十餘萬,所至燔掠,屠戮嬰稚無遺,抄劫至揚州南沙河店,燬漕船十六艘,復東北行,徐州賊合之,圍豐縣。

誌異

辛巳正月二十六日壬寅,黃霧四塞,日青無光。嘉興城聲震如雷,時曰城愁。二月,山西偏頭關天鳴。六月,兩京、山東、河南、浙江旱蝗。無錫實錄雲:立春後積陰二月,霪頭如注,河渠皆溢,二麥捐收,及秋苦復旱,米價騰貴,貧民不能舉火,採蓳及草以食,道饉相望邑令酌議官糶焉。然擁擠糴殊甚,強而近者,一日兩糴以市利;弱而遠者,不能得其一焉。

時,徽州米價尤貴,其地山浮於田,故苦旱。十三年庚辰,五兩二錢一石。十四、十五兩年,五兩一石。至順治八年辛卯,米缺,七兩五錢一石,猶和糠一斗,水一斗,實米止八斗耳。每日富室,人食米三合,婢女俱流境外。

是年上而江北,下而蘇杭,饑民相枕於道。六月,米價二兩七錢,後至三兩二錢,麥價二兩二錢,油每觔八分。

第十八卷

崇禎十五年壬午

降座揖相

正月辛未朔,上朝畢,召大學士周延儒、賀逢聖,謝陞入殿。曰:古聖帝明王,皆崇師道。卿等,朕之師也,宗社奠安,維諸先生是賴。命東向立,上降座,西向揖之,各愧謝。

恩廟此舉,禮非其人,徒自貶損耳。然三相之中,惟賀文忠差可無愧。

楊仁願論東廠緝事

正月,罷提督京營內臣。御史楊仁願上言:臣稽高皇帝初無所謂緝事,臣工不法,止於明糾,無陰訐也。臣待罪南城,所見詞訟多假番役,妄稱東廠,誘人作奸,挾仇首告,惟恐其不爲惡;又惟恐不即罹於法。揆之皇上泣罪解網之仁,豈不傷哉?伏願先寬東廠,東廠寬則刑法可以漸省。臣更有請,臣子獲罪,檻送門下可也,若有緹騎一出,資者家門破散,無資者地方斂餽,爲害非淺。上是之。諭東廠所緝止於謀逆亂倫其作奸犯科,自有司存,並戒錦衣校尉,奉使需攪。

東廠緝事,爲害甚烈,仁願一言而少止,仁人之言其利溥,洵哉!

天壇

北京永定門內五里,坐東向西,外圍十里,圓環爲磚城,西對山川壇,其體方籍田處也。內員殿琉璃碧瓦如太廟式,中設天位,東設太祀位,位座俱各丈餘,掇綴可登,內小龕中置木主,遊人不易入也。司之者太常寺之黃冠,四面窗牖,悉以青藍料絲爲障,大如▉,明亮可愛,至寢殿有龍牀膳殿,有食具更衣殿,有椅座薰沐殿,有浴池,一切法物之輝煌,禮數之莊嚴,祭之前十日可縱觀也。內有銅井,以銅鑄成圈,從底套上,水味清洌,飲之沁骨。其地去大內十餘里,當祭之夕,二更時,遙望壇內紅燈上升竿杪,則龍輦舉行,其燈籠徑三丈,高五丈,中坐兩黃冠司之。

天壇中設一黑漆木榻,高二尺許,南面爲天位,榻上置棉花飛絮,以驗天神降臨。如絮稍低,謂爲神至;若絮不動如故,則謂天神未至也。天位東亦設一榻,爲天子位。祭天牛去其腹中五臟等物,以檀降香實於內,焚之,臭升於天。

駕幸地壇

崇禎壬午四月六日,先帝行大社禮,方澤在北城外,東北方幹位。先一月,掃除滌拭。十日前,位置各當。凡簠簋邊豆鼐爵鼎斝與笙磬鐘鼓,俱用黃紗籠覆,薰沐處亦先十日試湯,問禮之士,縱往觀焉。至期稅樓房於東華門之北,爲壁上觀。初五日辰刻,與觀盛事者,束身登樓,餚核酒米,亦齎入。午、未二刻,坊官內官本城西臺於大小民房有戶通出入處,悉緘以紅封。先三日,街兩傍五府撥禁軍戎裝,執刀戟躋肩對立,自大明門,至地壇三十餘里,約用將士二十萬。中闊四丈,爲御道,鋪以黃沙,人不得行。一切街衖巷竇,填塞戰車,禁人出入,牆壁窗牖,堊抹紅紙紅泥,人藏於樓上者,爲小飲、爲細語,敕諭者高腳牌與口宣,並室主人不停囑也。更初,馬駕先過,馬駕者太祖之神位樂器,用民間之數,捺以二十四馬駕輦而行,執事人役皆紅軍帽隨後,勳戚、文武、璫寺、金吾,奔走趨蹌,燈光照亮,擁如浪滾。二更餘後,鹵簿大駕至矣。萬火閃爍,塵埃矇混,不甚辨五色。欲觀聖駕者,各養神蓄銳,注閱迴鑾,就枕以待。街坊躑躅,終宵不歇也。初六日黎明,馬駕先回,既灌以降,即撤行旋廟,朱鉞黃旄,錦旗繡幄,約千餘人。少頃八象蹣跚而來,被飾華錦,自項至尾,明鏡懸垂,揹負朱漆葫蘆,巍然雅步,故振盪其音節,珊佩鏗鏘,令人喝采,過此勢將極鬧,飛騎報入大內,如燕掠地,刻過四五,軍戎儀衛,各爲整飭,坊官甲長之類,復灑黃沙,裨將騎逐,叱戒所轄軍士,令其侍立對偶,衣飾器械,再加毖飾嚴齊。於是介冑而馳,結隊而立,各有位次,各有執役,旌旗辟易,劍佩雍和,黃金肘後,白玉腰橫,陪祭文武,急趨大明門內,恭揖候駕,揚鞭恐後,意各爭先。從此龍旌鳳旆,金鉞銀爪,響節儀鍠,奚啻數萬。行行隊隊,簇簇陳陳,聲從履出,氣從鼻息。遙聞簫韶之奏,中和之樂,紛沓入耳。其宮扇之方圓正側,長短橫斜,爲龍翔,爲鳳舞,爲針繡,爲梭織,爲日月雕鏤之體,爲山河繪藻之形爲,神鬼離奇之狀,爲虎豹飛走之勢,以及百花簇就,萬錦裁成。至弓弩刀盾,明光奪目。人有云,凡近聖駕之軍器,皆木爲之,以備壯觀者,鼓聲漸嚴,駕將至矣。玉輅大輅,步輦象輦,皆黃絹爲幌,有兩墨絹,曲柄傘前導,爲朝廷所坐,大鼓旗纛在後,途中按步,行疾而穩,下有一百六十輿夫,肩無高下者,又三里一易其夫者也。前又有數十內寺,舁捧金龍大轎一座,爲升降輦前所用,前後兩旁,宮扇斜掩,旛對障,非樓觀不可。後則璫寺擁簇,如紅雲蔽天,兩街萬戶,忽爾齊開,各徵逐歸寓,如春社酒闌矣。

謝陞削籍

四月,給事中倪仁禎上言:臣初拜官,例候閣臣,謝陞言及兵餉事。忽曰:皇上自用聰明,察察爲務,天下俱壞。陞位極人臣,敢歸罪天子如此。上怒,命削其籍。

馬士英起用

四月,宥馬士英,起兵部左侍郎,兼僉都御史。提督鳳陽。士英,初撫宣大,以總監王坤論罪,至是,故太常少卿阮大鋮爲營救,故得起用。

免稅停刑

二月,發帑金二萬,賑山東,免省直十二年以前稅糧,有司混徵者罪,百姓歡呼稱慶。六月,免開封、河南、歸德、汝州去年田租,諭各省直停刑三年。十月,賜貧民米布,閏十一月,下詔罪己。

蔣德璟入相

六月,以蔣德璟、黃景昉、吳甡入閣辦事,旦諭責吏部會推大典,自當矢公矢慎,今稱詡徇情,如房可壯、張三謨、宋玫並與推舉,豈大臣之道。

召廷臣於中左門賜饌,上青袍,太子、定王、永王,緋衣侍。上詰吏部尚書李伯宣曰:朕屢諭諸臣,有「寧背君父,不背私交;寧隳職業,不破情面」兩語。昨枚卜猶濫舉如此,況其他乎?日宣奏辨。上又責吏科都給事章正宸、河南道御史張煊,閣臣力爲救解,不聽。明日下日宣等六人於理。日宣等戍邊。可壯等削籍。初,太學士陳演所親廖惟一爲試御史;及考覈託房可壯爲之地,不納,張煊又加厲焉,遂外調,演憾之,適上游西苑,演從,遂密奏枚卜大典,皆二人所主持。上怒,故有是譴。

吳履中論二失

六月,御史吳履中,上言:誤用溫體仁、楊嗣昌爲二失。又曰:內治缺而後戎馬生,民生促而後盜賊起。今者敵起於外,而政治癒棼;寇起於內,而賦斂愈急;欲無生亂得乎?

黃道周復官

壬午八月,召還黃道周,仍任少詹事。先是,道周在獄,人謂必不可救。時,周延儒承上眷最深,凡上怒莫能回,延儒以微詞解之。至是,上偶言及岳飛事,嘆曰:安得將如岳飛者而用之。延儒曰:岳飛自是名將,然其破金人事,史或多溢詞;即如黃道周之爲人,傳之史冊,不免曰,其不用也,天下惜之。上默然。甫還宮,即傳旨復官。

東崖黃景昉雲:上諭黃某清操力學,尚堪策勵,特准赦罪還職。旨下,中外感泣。是役緣周公於講筵平章他疏,馴及公,餘與同裏蔣公同贊其說。顧初冀得脫戍籍幸矣,竟復原官,出望表。本聖主幹斷,度越百王之舉,而天下亦以是差亮宜興。馬公疏謝稱病,兼爲解、葉二公祈免,以癸未春抵家。

附記:初逆奄薰熾,道周作詩曰:豈有不平事,但存未壞身。只言天下合,孤影鬼神親。世道餘青史,春風足故人。無多談往跡,愚叟舊西鄰。觀此詩頗與公之行藏相合。

誅陳新甲

九月,誅兵部尚書陳新甲,以邊疆多失也。周延儒爲營解曰:國法大司馬兵不臨城不誅。上曰:他邊疆即勿論,僇辱我親藩七,不甚於薄城乎?不聽。

召王應熊

十一月,召大學士王應熊入朝,已而陛見請老,許之。賜金帶還。先是,周延儒知已漸有異議,故薦以自代。資爲援也。已而上知其非,故賜還。

劉宗周言六事

八月,進劉宗周左都御史。十一月,宗周上言六事。一建道揆:京師首善,請立書院,以昭聖明,致治之本。二貞法守:請立焚錦衣一切刑具獄詞,專聽法司。三崇國體:大臣自三品而上,犯罪者宜令九卿詳會,乃付司寇。司寇議闢,乃得收系。此於僇辱之中,不忘禮遇之意。四清伏奸:凡匿名文書,請一切立毀。五懲官邪:京師士大夫,與外官交際,愈多愈巧,臣必風聞彈劾之。六飭吏治:吏治之敗,無如催科火耗,詞訟贖鍰,已復爲長例矣。至於營陞謝薦,巡方御史尤甚,請以風憲受贓之律,爲回道考察之第一義。上是之。

閏十一月,下禮科給事姜採於理。時有匿名書二十四氣之說,隱詆朝士,採上言誹語騰謗,必大奸臣憝,惡言官而思中之,謂不重其罪,不能激皇上之怒,箝言官之口,後將爭效寒蟬,壅塞天聽,誰爲皇上言之哉!上怒,立置獄。

劉宗周削籍(附熊開元)

閏十一月,召廷臣於中左門,問用督撫之宜。劉宗周對曰:使貪使詐,此最誤事,爲督撫者,須先極廉。上曰:亦須論才。又問禦敵,御史楊若橋舉西洋人湯若望習火器。宗周曰:唐宋以前,並無火器,自有火器,輒依爲重,誤專在此。上色不懌曰:火器終爲中國長技,命宗周退。時,姜垓、熊開元俱繫獄。宗周又請釋之。曰:廠衛不可輕信,是朝廷有私刑也。上遽怒,仰視屋樑曰:廠衛俱是朝延,何公何私。宗周抗論不屈。都御史金光宸言宗周無他意,上益怒。宗周免冠謝。始命退。既而姜垓、熊開元廷杖,劉宗周削籍,金光宸降調,廷臣疏救不聽。

熊開元,號魚山,楚之嘉魚人。天啓乙丑進士。令吳江,有廉聲,爲給事中,疏止監視太監王應期出關,降行人司,又劾周延儒專權誤國,上震怒關革職,下獄,廷杖八十,遣戍遐方。今祝髮靈巖。

定王倣書

崇禎十五年八月,定王出閣讀書,訓講爲方以智,倣書爲劉明翰,演儀之日,方貌過莊,王不啓齒,倣書則竟其紙而後已。已踰數也。後定三六九之期,爲兩師進教之日,書堂坐次,方東劉西,王位正中,教則移坐王側,方聲壯厲,訓兩三句,王止依聲一二,王急向劉呼曰:劉先生來訓,內侍啓曰:禮也,不可更父皇爺所定,乃止。王曰:書倣可也,顧劉來視,則仍書完而出。後期方再移坐。王謂書已讀過。方以即日應誦之書進上。王則掩卷而背之。其舊規在內讀熟而後出者,曰方先生可先出,吾與劉先生倣書。方則坐扉外以待。王因問劉父翁。劉雲:皇祖朝直臣,王歎賞。又曰:先生如此溫恭,自有好兒孫做狀元。劉叩謝。手扶起曰:你父親做好官,生你好先生,兒孫自然好也。至日昃,几上兩實金獅書鎮,每重三十兩,又兩玉尺,呼內寺納劉袖中。劉固辭而出,方已候之不耐矣。王入內,啓更兩日期,三六九爲倣書,四七十爲訓講,奉旨允之。方之日不過習故套,又免日居多。劉之日期以辰刻進,必賜飯點,至第五期,不用倣而自書選中楷式者八字,王自減其一。呈父皇賞紙教習官優敘,省中鬨然,以爲中字逾格,爲奪嫡之漸。有竟欲露簡者。又一日,挈遊西園,見上馬無鐙,即已鐙賜。內寺雲,龍紋不便,內命另制,方鐙給之,省中又鬨然以爲妄僭。此詞翰內省體,後有知爲定王所與乃已。又一日,留宴,王言日後出封,同先生潛西山,我皇祖六歲登基,八歲上陵,爲香山寺寫青未了匾,至今尚在。昨日學書大字體,勢甚難改,人出鱗鳳龜龍四大字,劉贊端楷,王謙之,謂不足污先生目。至起更徹晏,前燭送歸。又一日,王以八寶金煖手置劉懷,頃之,劉還王座。王曰:先生攜歸,留與兒孫,見我兩人相與情意。劉曰:銘感之恩,入之肺腑,不在物件。王歎賞曰:劉先生是一錢不要的,天下做官人,都像先生,那有流賊。

山東李青山

壬午正月,山東盜平,擒李青山入京。青山本屠人,乘機嘯聚數萬人,屢寇兗州,山左騷動,兵部侍郎張國維單騎詣營撫之,青山出不意,大驚,叩頭乞降。國維察其非常,還部選將士疾馳,給事範叔泰、魯府左相俞起蛟拒戰,擒青山,盡降其衆。國維廕一子指揮使。而沂州王朋,猶擁衆劫掠,國維知監軍邱祖德能辦賊,密授方略擒之,東方遂平。

王佐聖遵義遇害

王佐聖,字克仲,南直長洲人,弱冠登進士。崇禎立,選青溪廣文。辛巳,以張國維薦,擢令蜀遵義,即楊應龍故地,四面皆夷,抵水西安酋、藺酋巢僅二十里。惟地名新站者,山勢險隘,前臨渭水,爲羣夷人犯所必經,遂創立新城,以扼夷吭。八月,西首郭士奇、吳尚才,擁衆入寇,邊將趙國政戰死,賊遂大肆焚掠。佐聖伏奇兵隘口,擒士奇、尚纔等,賊宵遁。壬午四月,酋帥吳尚賢、龍正國,率叛夷數萬攻城,佐聖晝夜拒敵,賊鐵騎四集,圍合數重,飛梯越城,囂然震地。佐聖以印付子恪,命服拜闕,危坐公堂。須臾賊至,佐聖裂眥罵賊,遂遇害,猶僵立不僕。未幾,所部義民誓死力戰,勒兵新站,邀賊歸路,盡殲尚賢、正國數萬賊於境內,吳撫黃希憲令春秋祠祭佐聖。

孫傳廷殺賀人龍

先是十一年戊寅冬,大兵入,改陝撫孫傳廷保定總督,傳廷以失聰辭,不許,尋逮之。至是壬午正月,起傳廷兵部侍郎,督陝兵勦寇。四月,傳廷檄召諸將於西安,縛賀人龍斬之。諸將莫不動色。因以人龍兵分隸諸將。人龍,陝西米脂人,與李自成同邑,初以諸生效用,屢殺賊有功,叛將劇賊多歸之。襄城之役,朝廷疑人龍暗與賊通,密敕傳廷斬之。賊聞,酌酒相慶曰:賀風子死,取關中,如拾芥耳。

人龍雖有驕蹇之罪,然其功不可掩也。昔楚殺子玉,而晉文喜。劉宋殺道濟,而魏人慶。趙宋殺武穆,而金人賀。國有良將,敵之所畏也。即有他過,亦當宥之。奈何輕殺之耶?曲端屢立大功,而張浚殺之。載之青史,至今以爲恨。傅廷之於人龍,將毋同?不二載,而潼關不守,拾芥之言,洵非誣也。

嗚呼!人臣非有功之難,而居功爲難也。以人龍起諸生,屢破賊,可謂一時之傑,及會師擊獻,三檄不至,兵噪西歸,此豈人臣之道,西安之縛,雖朝廷之過疑,亦人龍自取之也。

李自成屠陳州

壬午正月,李自成陷西華,三月朔庚午,自成等攻陳州,副使關永傑戰死城上,鄉紳崔必之、舉人王受爵等手刃數賊,被執罵賊死。賊怒屠陳州。二十二日辛卯,陷睢州、太康。二十六日乙未,陷歸德府,復乘勝陷寧陵、考城。

李自成決河灌汴梁

開封即古大梁,咽喉九州,域閫中夏,水陸都會之地。太祖第五子,初封吳王,國錢塘,尋改封於此,爲周王。先是,崇禎十四年二月十二日戊午,李自成合羣賊圍開封,穴城攻之。七晝夜不息,巡按高名衡,率司道官嬰城固守,軍餉告匱,周王出庫金五十萬,買米麥餉守陴者,復懸金募死士,擊死一賊者,予五十金。兵民皆踊躍共擊賊,賊退數舍,豫撫李仙風督諸將至,開封賊退,開封圍解。仙風與高名衡互相訐奏,詔逮仙風,仙風自經死,遂以高名衡巡撫河南。十二月,自成復圍開封,名衡與推官黃澍、總兵陳永福、遊擊左明國等力守。周王儲庫金於城頭,擒一賊者,予百金;斬一賊者,五十金;戰歿者卹其家;傷者以輕重爲差。自成攻圍數日,親帥諸將於承明門下耀武。時永福號稱神箭,從城上射自成,中左目幾死,遂收兵不出。已而拔營屯朱仙鎮,與丁啓睿、左良玉等戰,及十五年壬午四月二十四日癸亥,自成復攻開封,以前兩攻不克,士馬多殺傷,自成乃申約圍而不攻,以坐困之。五月,自成陷開、亳;六月,命侯恂以兵部侍郎總督援勦。官兵討賊,與孫傳廷援開封。七月,停河南鄉試,以開封久圍不解也。八月,開封久困食盡,人相食。時羅汝才亦食盡,謀他徙。自成分糧以餽之,約破開封,以東隅屬汝才。汝才乃留不去。九月,河決,開封勢如山嶽,水驟長一丈,士民溺死數十萬,周王府第已沒,率官眷及諸王露棲城上七日夜。督師侯恂,以舟師迎王。二十三日庚寅,總兵卜從善,以水師至開封城上,推官黃澍扎木爲牌,從王乘夜渡達隄口,得免覆溺。汴梁佳麗甲中州,羣盜心豔之,前後三攻汴,士馬死者無算,賊積恨矢必拔,久懷灌城之謀,顧以子女珍寶山積,不忍棄之水族。至是河大決,百姓生齒,盡屬波臣矣。黃澍以守禦功,詔授御史。遺聞雲:自成決河灌汴城中,諸貴官欲自爲脫計,亦鑿堤引水,汴梁遂陷。名衡等乘舟潰圍走,上念防守勞苦,不深罪,但罷名衡等官而已。名衡,字平仲,號鷺幾,山東兗州府沂州人,崇禎辛未進士,授如皋知縣,調興化,考選爲雲南道御史,巡按河南。崇禎辛巳,李自成破雒陽,下汝郟,乘勝趨汴。自二月十二日至十八日,併力疾攻者七晝夜,名衡百道御之,賊乃退。上嘉其能,命爲僉都御史,巡撫河南。是冬,賊復圍大梁,名衡固守經年,及汴沒,名衡渡河而北,賊解去,得請告歸裏。癸未,北兵攻陷沂州,名衡夫婦抗詈不屈,死之。虞山錢謙益吊之。有三良詩。三良者,汪喬年、段增輝,暨名衡而三,皆謙益門人也。黃澍,字仲霖,浙江錢塘籍,南直徽州休寧人。崇禎丁丑進士,授開封推官,賊灌汴時,澍方坐署中,忽報大水至,視之已及案下矣。大驚急登高,城將沒,白周王曰:須扎木筏乃可出,王以是免。甚德之,澍遂得擢御史。

張民表,號林宗,河南中牟人,宮保孟男之子也。萬曆辛卯舉人。十上春官,不第,藏書數萬卷,手自點定。喜詩及草書,好施與,結賓朋,家遂中落。時時往中牟,盪舟於郭外之南陂。客至即拉與俱,無日無客,無客不醉。頂高冠,系二帶,帶上繡東坡「半升僅漉淵叨酒,三寸纔容子夏冠」之句。每日醉陂頭老杏下。崇禎壬午,寇圍大梁,民表勸當事,密檄左良玉趨大梁,背北城而陣,通黃河一線,以爲餉道。又當令陳永福,兵列城外,勿聽入,入則城中餉竭,勢且民與兵俱盡,皆不聽。圍城五閱月,日夜登陴,水灌城,負先人神主,抱詩文稿三尺許,登木筏,顧求登者衆,不忍卻,移筏就之,筏旦沈,乃移筏登屋,屋上人垂綆相接,民表老且乏食,數上下者久之,水大至而沒。年七十有三。次子允隼,及門人文士皆從焉。長子允售,泅水至西城,請救父,罵賊而死。幼子允(隹大),憑浮木,依老僕婦棲屋上,垂兩日夜,老婦餓,欲噉之,急附浮木順流下,得渡舟次免,賴父門人周亮工求得之,撫諸其家,而民表遺骸,則高名衡得而葬之柳園雲。

中牟縣,屬開封。

周王出金賞士,卒得其力以保城池,所謂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也。賢於秦、楚二王擁資千百萬,拱手餽賊遠矣。然周王所以爲此者,無他,見之明耳。謂城垣既陷,身且不有,而況於金乎?城苟得保,何患乎無金。豈若作賊於守庫者之愚哉?

自賊亂以來,殺人不可勝計,其最烈者,無如獻忠之屠武昌、自成之淹汴梁也。夫圖大事者,當以得人爲本。張李所爲如此,不過黃巢、赤眉之徒耳。天心人心胥失之矣。欲不速亡得乎?吾聞自成矢鏃入睛,牢不可拔,每當陰雨,則痛三日,御一女則血不止。其與獻忠眉心膿穢不絕,俱天所以報其好殺也。其不死也幾希矣!

客有開封來者,告餘雲:城週四十里,大如南京,而周王則有外羅城,內有紫金城兩座,在府城東南隅十餘里,王殿俱用琉璃瓦,後有牟山,儼如帝居。清初廢爲貢院,殿磚悉拆修築新城,王府門舊有石獅。高八尺許,今沒土中,僅有獅耳數寸露出。開封舊城俱被泥沙圍擁,地下垣形卑甚也。大清朝即於墉上加築新城,頗覺高隆。曩時人民輻輳,自流寇決河以來,遂荒蕪矣。城內廬舍茅瓦各半,鄉野瓦房僅十之三耳。又云城陷,開封幾無人,客過汝寧府固始縣,凡行六日,不見一人。途中草長數尺,不虞盜賊,止防狼戰。行者各帶柳木棍一條,時隔河有狼數百,衆大懼,然狼亦畏棍,不敢渡河。無錫優人王某,曾在周王府中教戲,親遇水難,逃歸述雲:水既浸入城,百姓多死,悉棲城堞上。久絕糧,城上俱賣人肉。凡三十夜,周王禁止之。有一人腰下藏炊餅,大如錢,每餅私賣銀一錢二分,凡水面苔藻,風浪飄至,爭取食之。有得生者。有以布食而生者。若食紙則人必死。時有一富家,見水大至,急以大梁二座,用厚紬扎縛,將輕寶系其下,身藏乾糧,棲於樑上,順流而下,千有餘裏,乃得生。李自成將黃河一決,凡沈沒八百里生民,死者不可計,如此兇惡,而欲成大事得乎?

張氏商邱自焚

張氏直隸清苑人,配進士梁以樟。庚辰,以樟令太康;辛巳,調商邱;賊犯開封,商邱皇皇。壬午三月,李自成合袁時中、羅汝纔等衆百萬,攻商邱,以樟與張氏訣曰:城且陷,我必死,左右皆掩面泣。張氏亦泣。命老僕楊村積薪環其樓,且告曰:城陷,則火。時賊帳延袤數十里,晝夜環攻,駁石上擊,人皆披靡,合圍五日,攻益急。會知府某有外心,城遂陷。賊刃以樟仆地。張氏聞之曰:吾夫死矣,遂衣白衣,驅媵婢登樓,系環於梁,將自縊。呼楊村舉火,村不忍,張氏叱之曰:事急矣,使我不速死,汝罪莫贖矣。村伏地哭,叩頭舉火。張氏死,三十餘人從死。一子燮,方九歲,隨母登樓,火熾,哀號焰中,老嫗急掖之曰:主人唯此兒,幸得脫歸,以後梁氏,從樓上推墮兒,僕王政負兒逃。是夕,邑民求以樟於亂屍中,救之復醒,而張氏則死矣。商邱人相與感嘆,立烈婦祠,春秋祀之。梁氏共焚死三十六人。

李自成屠南陽

九月,孫傳廷率兵至南陽,李自成與戰。

傳廷設險以待,賊入伏中,高傑、左勷等,左右橫擊,賊潰,東走追之,賊遂棄甲仗軍資於地,官軍爭取之,無復步伍,賊覘知官軍囂,反兵乘之,左軍先潰,諸軍繼之,喪材官將校七十八人,賊倍獲其所陷焉。傳廷以兵敗,上書自效,詔圖功自贖。十月,自成復陷南陽,屠之。

李自成圍汝寧

閏十一月,李自成圍汝寧,雲梯如牆而立,城中矢石俱下,賊戴扉以障矢石,死傷衆而攻不休;一鼓,百道俱登,執楊文嶽及僉事王世琮於城上,文嶽、世琮厲聲罵賊,賊怒,縛文嶽等,以大?擊之,洞胸糜骨以死。世琮,初授河南推官,屢卻賊,射矢貫耳不動,號王鐵耳。賊拔營走確山,向襄陽,掠崇王由橫及世子諸妃嬪以行。

左良玉屯襄陽

左良玉自朱仙鎮南潰,屯襄陽,諸降卒附之,有衆二十萬,其餼於官者,僅二萬五千,餘俱打糧村落,襄人不聊生。

李自成陷襄陽

十二月,李自成、羅汝才合兵由唐縣而西,左良玉命造戰艦於樊,將避賊入郢,襄人怨其婬掠,縱火焚之。良玉怒,掠巨賈舟,載軍資婦女其中,而身率諸軍營於高阜,襄民焚香牛酒以迎賊。初三日戊辰,賊間道至白馬渡,良玉移營拒之,賊不得渡。良玉拔營而南,賊亦不敢逼。自成切齒於良玉每戰必力,良玉懼,不敢復與爭鋒,故恆避之。初四日己巳,襄陽陷。

李自成入荊州

時蘄黃之寇,復與自成合,諸渠帥皆戴自成,及破襄陽,自成分兵陷夷陵、宜城、荊門,向荊州。十二月初九日甲戌,偏沅巡撫奉惠王走湘潭,荊州士民開門迎賊。賊入荊州,又合兵鄖陽,令馬守應守夷陵,以犯澧常,賀一龍趨德安,以窺黃麻。

江陰馮生,自楚歸雲:偏沅軍門某駐荊州,踞上流重地,扼楚蜀咽喉,賊來不過擄掠鄉鎮,非敢睥睨荊州也。乃賊未來時,而城中風鶴日甚,偏撫奉惠王出城,官民各烏驚獸散。臘月十六,賊至城下,不費一矢,而自古力戰苦爭之荊州,唾手而得之矣。餘輩至嶽州,見惠王僦居於民舍,偏撫借寓於民房,竟不敢窺荊州一步。噫!何畏寇之甚也!

夷陵州,屬荊州;宜城縣,屬襄陽;荊門州,屬承天;湘潭縣,屬長沙;澧州,屬嶽州常德府也;麻城縣,屬黃州府。

左兵擾武昌

馮生雲:舟至蘭溪,見有自上流來者。傳言:言武昌兵亂,將近武昌,聞左兵數萬,從漢口搶船渡江,漢口居民逃散,江上舟楫不行。餘船昏夜趁風過武昌,泊金沙洲,時臘月十八也。天明見紛紛逃難者如蟻,皆南走,舟中攜老稚,婦女啼號徙竄者,絡繹皆是。相傳左兵所過,奸婬剽掠,雞犬不留,武昌城下,居民一空;又明日,已掠金沙州矣。

左良玉避李自成

良玉與自成相距於朱仙鎮,麾下近二十萬,鄖撫王永祚在內,良玉在外,約爲固守。一夕,良玉忽攜大衆遁去,城中遂不可守。自成尾之南下,荊襄一帶,次第陷沒,而良玉亦無駐足之地矣。與監軍道王石雲相善,作書謀寄家眷於武昌。及家眷至,而良玉與衆兵俱至,搶渡竟不可遏,而大江南北,慘毒不忍言。城中士民,鹹咎良玉召寇。乘夜殺其監紀,石雲亦不敢問。石雲,諱楊基,南直安慶府潛山縣人,天啓五年己丑進士。

予思當時,自成兵勢固強,然良玉以二十萬衆,攻之雖不足,守之則有餘,何爲乎宵遁哉?叮!大帥如此,天下事概可知矣!

王永祚投江

鄖撫王澄州微服走,爲左兵所獲,賄以二千金,始脫。又被獲,遂自投江。流至二里,得漁人救免。潛往武昌城外。

梁元昌家難

梁元昌,浙江人。選四川敘州府筠連縣知縣,攜家赴任,臘月,舟過武昌,上荊州爲賊所獲,家屬二十餘口,死者十七人,女與婿皆與焉。元昌僅與一幼子,赴水逃脫,踉蹌悽切之狀,不忍言說。

張獻忠陷舒城

正月十一日辛巳,賊陷潛山。二月,陷全椒。四月初三日壬寅,張獻忠陷舒城。此皆壬午年事。舒城無令,參將孔廷訓,同編修胡守恆,率民共守,後廷訓降於賊,勾賊以洞車穴城,穿者數處,守恆督民補塞之,賊射書脅降,守恆燔其書於城下。越三日城陷,賊執守恆刃其腹,被數十創以死,獻忠改舒城曰得勝州。初六乙巳,陷六安。六安州,亦屬廬守府。

有本州諸生韓光祖,被賊執去,賊以刃脅光祖。光祖抗言生平讀書,止知節義,城破身亡,誓不偷生。賊怒,斷喉碎屍殺之。妻武氏投火死,媳李氏及一妹與一女,共投於井。子妾李氏遭賊割腹穵胎,受禍最慘。次子定策,孫日曦,身被數鎗,罵賊死,而援勦守備王希韓,轉戰深入,被獲見殺。

韓光祖死難事,野乘接書胡守恆,餘故續此,則本州疑即廬州。

胡守恆,廬州府人,宋胡瑗二十一世孫也。崇禎戊辰進士,是榜同姓三人,胡守恆、胡士昌及無錫胡之竑也。雖爲各府,俱稱安定先生,後遂通譜焉。守恆初授浙江湖州府推官,選擢編修,死節一事,實不負上知雲。

當時賊窟在英、霍二邑,二邑屬廬州,廬爲賊出沒要道,窺伺久矣。然城堅不能遽拔。於是日在舒巢諸下邑,大肆焚殺,巢邑之破慘矣。更有最慘而不忍言者,莫如舒城。舒城廬之屬邑也,賊踞城中凡八閱月,人民廬舍,蕩然如洗。止留一片白地而已。慘哉!康熙六年夏,有業客述此,自言昔在舒、巢等處親見者。

張獻忠襲廬州

壬午五月初六日甲戌,獻忠襲破廬州,適督學使者以較士至郡,獻忠遣賊數百人,負書卷,衣青衿,雜應試者以進。甲戌夜,獻忠疾馳入郡城中,賊縱火焚之遂陷。各官俱走,惟知府鄭履祥死之。六月十五日癸丑,逮安廬巡撫鄭二陽、鳳陽總督高光鬥。以馬士英提督鳳陽軍務。二陽,河南鄢陵縣人,萬曆己未進士。盧謙,號芳菱,廬州人,萬曆甲辰進士,授永豐知縣,考選爲御史。甲寅巡按真定,丁艱歸,服除,補職督學順天。崇禎十五年,流寇破廬州,官紳士庶,或避或降,時謙已在籍,獨服其命服,整冠束帶,危坐宅之中門。賊至,欲屈抑之,坐如故,百方挫折,略不爲動。張目厲聲叱曰:吾朝廷大僚,豈肯受辱於鼠狗?若輩死亡無日,尚敢凌侮長官耶?罵不止,遂遇害。詔贈光祿寺卿,廕子,予祭葬如例。

先是,崇禎八年,混天王等攻廬七日,知府吳大樸固守不下,賊乃去。至是張獻忠,聞學使將按廬,遣賊作商賈分伏城內,俄學使信牌至,獻忠截取之,使壯士僞爲書役,迎學使中途刺死,自乘高車,令諸將扶擁而入,後以精兵易衿服隨之,一似諸生迎學使狀。時廬州匝月賊無動靜,防禦稍疏,忽報學使入境,急啓門出迎,肩輿已近城矣,從者數百人,皆青衣儒冠,及入,三拜甫畢,裏甲忽見,俱執短刀而起,時事在倉猝,鹹惶遽失措,各鳥獸散,所伏之賊,亦應時而發,大肆燬殺,向之號爲鐵廬州者,不終朝失之矣。

明之所以失天下者,止因用貪鄙無能之輩耳。當獻忠四月陷六安,六安爲廬之屬州,勢孔亟矣,學使猶若承平按臨,致賊得以乘其隙,迂腐至此,不亡何待?昔人大敵在前,尚戎服講老子,卒至國亡身死,爲千古笑。這都是一班不知生死的人。

賀一龍陷無爲州

五月初八日丙子,革賊陷無爲州,士民投河死者無算。穎州參將李栩偵知之,伏兵東南二十里,左至栩以騎兵迎戰,伏兵起繞其後奮擊敗之,斬首千餘。

革賊賀一龍已載於前,是賀一龍乃革賊也。而此上雲革賊,下雲左至,是左即革賊也。他卷又載革左。革疑革裏眼,左爲左金王。又似兩人。是一是二,未知孰是?姑書以俟考。

革裏眼入英、霍

六月,革裏眼諸賊入六安、英霍諸山中,倚林樾度夏,秋爽復出,歲以爲常,安廬州縣官吏,鹹攜印篆,艤舟理事,城中荊榛滿路,無復人煙。

張獻忠僭號改元

六月,張獻忠襲陷廬江。七月六日甲戌,毀廬州城。八月初四日辛丑,獻忠大治舟艦於巢湖,習水師。十五日壬子,獻忠復陷六安,盡斷州民一臂,男左女右,獻忠謀渡江,入南京,遂僭號改元,刻僞寶,選自宮男子,爲總兵以下官。

黃得功逐賊

九月,黃得功、劉良佐逐賊於潛山山中,夜半譟而升,賊驚起失措,踰崖跳澗,四潰,追奔六十里,斬首萬級,奪驛馬數萬。十月,劉良佐再破獻忠於安慶。

張獻忠陷太湖

十二月二十一日丙戌,張獻忠陷無爲州,復陷黃梅。二十七日壬辰,陷太湖。

無爲州屬廬州府,潛山、太湖二縣屬安慶府,黃梅縣屬湖廣黃州府。

洪承疇降大清

遼地自東海濱西至薊鎮,沿邊凡千四百里,明初廢郡縣,置衛以備敵。萬曆四十三年冬,西南有星,狀如關刀,久之變爲彗,其形如帚,光芒顯爍,見百餘日,而遼陽陷。四十六年戊午,彗復見,而瀋陽又失。蓋彗乃除舊佈新之象也。崇禎十一年正月中旬,遼陽見日圍於弓內,有矢射之。或雲:此名曰三擐,主天下兵起。是歲遼陽旱蝗,秋禾噉盡。大清兵陷山東濟南,擄德王,殺遼東金總戎。十二年,遼陽復旱蝗,秋稻縻遺。十三年,遼陽大飢,父子相食,鬥米一千二百,值銀一兩七錢,然鬥斛三倍,吾鄉約六兩一石。十四年辛巳夏,麥大熟,百姓稍蘇,而洪承疇提兵東征矣。先是十三年庚辰,大清據遼陽,內臣高起潛等。不能御,繫獄,遂擢承疇經略遼東。承疇,字亨九,福建泉州府南安縣人。萬曆四十四年丙辰進士。總督三秦,屢破流寇有功。至是,聞總戎祖大壽被圍錦州,遂於十四年二月提兵,八月往援,與大清相拒四閱月。至十一月退還,分守各衛。及明年壬午二月,會兵,共計二十萬復東,時大清師二十四萬,聞承疇將至,分兵圍錦州,以大衆御之。承疇率師趨寧遠,東三十五里爲高橋堡,又三十五里至塔山,更五十里及杏山,復五十里抵松山,過此五十里,則爲裏紅山。去錦州三十里,錦州東,俱屬大清地。裏山上有石城一座,大清兵固守,山下平原,承疇將駐營,大清兵憑高發礮,洪師四面受敵,難以立營,乃退下。既而選卒十三萬,遣總兵官吳三桂、唐通等十三人,將退復進,三戰三捷。大清帥退六十里,分守各隘,上疏請兵,四王親率精騎萬三千馳至,先祭天地,次祭海,已而登山視兵,見洪嚴整。嘆曰:人言承疇善用兵,信然。宜我諸將憚之也。營北八十里有北山,延亙數十里,四王登其嶺,橫窺洪陣久之,見大衆集,前後隊頗弱。猛省曰:此陣有前權而無後守,可破也。遂星夜令軍士,將北山頂中劈爲二,狀如刀脊,遇石輒命鑿去,凡深八尺,上廣一丈二尺,而下隘甚,僅可容趾,馬不可渡,人不能登,有墮者,無着足處,不得躍起,濠長三十里,以兵守之,時已爲所據,誅殺殆盡。其西亦濬一濠,即以土築堡,凡五十里,直接杏山,亦以兵堅守,絕中國之援。惟南濱於海,不必濠守,而東則大清地也。濠守既成,糧援路絕,有刈薪汲水者,輒爲邏卒所殺。大軍俱不敢出濠。初築時,承疇不之覺,已而知爲所困,然已不能爭矣,遂上書求援。凡十有八疏,高起潛恐承疇有功,力抑之,使不得奏。然大清之據險斷援,以困洪師,固可謂人謀盡善矣。而天意尤有異者,南海潮頭,頓起四十餘里,兵不得安營,承疇知事急,移師西旋,大清兵尾其後,師近濠,吳三桂等督衆填濠而過,守者射之,矢如雨下,衆不能支,遂大潰,俱南走海濱,爲大清軍所逼,十三萬衆盡溺死。三桂與唐及麾下材官五百人,乘間突圍而出,其餘總兵官,如曹變蛟、馬如龍等十有一人,俱歿於陣。變蛟昔鎮西安,有御賊功,衆鹹惜之。大清兵既覆洪師,遂破洪山,獲承疇。承疇不屈,大清主壯而釋之。此崇禎十五年九月二十事。大清復急攻錦州,祖大壽聞承疇敗,大懼,欲降。城中有降夷之衆,不從,欲殺大壽一門,降夷者,山北近遼陽人,中國之外爲降夷,降夷之外即大清地也。夾處兩國之間,故遼東呼之爲夾道之人。近爲大清朝所逼,歸附中國,稱降夷,俱控弦習戰之士,居大壽麾下,食大糧,頗得其力。至是,大壽知不利於己,密遺書大清師,誘之出城,收其衣甲,犒以酒食,盡殺之。大壽乃降。順治初,尚在北京,年八十四矣。錦州既失,是冬,大清兵入山東,陷兗州府,殺魯王。十六年癸未春,遼陽、中左前後衛,俱歿於大清。全遼盡陷。高起潛上疏,移吳三桂鎮山海關,承疇子某走京師,擊登聞鼓,上始知有十八疏,謝其殉難。祠於京祭之。廕其一子。至今遼人呼是役爲洪承疇跨海東征雲。康熙四年五月,予在鎮江,遇遼人唐奉山,自言昔在承疇軍中,親見其事如此。

祖大壽,字復字,滁州籍,寧遠衛指揮,掛徵遼前鋒將軍印,總兵官左都督。康熙五年,子祖永烈爲將軍,鎮蘇州,其軍甚恣,蘇人大被其毒,永烈兄弟俱爲將。

吳三桂,遼東前屯指揮欽差鎮守寧遠中左中右等處地方,團練總兵官右軍都督府都督同知。

唐通字達軒,陝西西安府涇陽縣人,欽差鎮守薊鎮西協等處地方,專管石古曹牆四路,左軍都督府右都督。

前載十一年十月,高起潛敗。十二月,改洪承疇薊遼總督,而此雲十三年事。蓋總督在十一年,而援錦或十三年也。

大清兵入塞

十三年庚辰三月,大清兵至義州。十四年三月二十一日丙申,大清兵大舉入塞,祖大壽合諸軍御之於錦州。十五年十一月,大清兵大舉入塞。二十四日庚寅,入薊州。閏十一月壬寅,攻河間。明日分兵向臨清,入霸州,僉事趙輝死之。初九乙巳,入文安。初十丙午,自青縣趨長廬。十二日戊申,入臨清。十六日壬子,入阜城景州。十八日甲寅,入河間,參議趙珽、知府顏允紹、知縣陳三接死之。二十二日戊午,攻東昌,劉澤清御之,遂西。二十五日辛酉,自臨清分五攻各郡縣。十二月初九甲戌,入沭陽。初十乙亥,入沂州豐縣,殺知縣劉光先。戊寅破蒙陰、泗水、鄒縣。十二月二日丁卯,自長垣趨曹濮,別將抵青州,入臨淄,知縣文昌時闔署自焚死。十六年二月,入登萊,駐軍三月入順德,殺知府言孔嘉。

姜瀉裏死難

姜瀉裏,字爾岷,別號漢洲,山東萊陽人,給諫採,行人垓父也。關中文太青先生翔鳳令萊陽,獨奇其文,首置之,久之不售。天啓末,逆璫建祠,趨者蟻附,瀉裏危言侃侃,以此得名,有司或且跡之,急攜家入山,變姓名,爲人耕傭。辛未,子採成進士,令真州。庚辰,子垓亦舉南宮。瀉裏嘗與舊識雲,滄海橫流,竊懼我輩欲長守邱隴,亦不可得耳。未幾,北師入薄萊城下,瀉裏發礮中北帥首,北兵爲退舍。亡何,北兵夜襲城,瀉裏率親丁巷戰,刃中於臂,被執,索金帛自贖。瀉裏曰:吾兒爲清官,聞天下,吾受國恩,死即死,安得俯仰乞命,遂遇害。時年六十有一。季子坡從城東趨至,抱父屍大罵,被執去,夜舉火爇北帳,北帥覺,臠殺之,諸姊妹俱死,赴至。給諫採方以言事下獄,垓噀血上書檯省,交疏請釋。採歸治喪,上乃詔褒嘉一門義烈,命冢臣議優典,而史官黃道周志其墓。

有刀鋸之心者,不墮魄於雷霆,俱松柏之志者,不渝音於風雨,姜公父子之謂也。

宋玫殉節(附張瑤)

宋玫字文玉,號九青,山東萊陽人。父繼登,官憲副,以廉能稱。玫登天啓乙丑進士,初令柘城,尋調杞縣,以治行高等,與開封司理張瑤爭考選,得吏科給事中,抗章正色,旋丁艱歸,服闋補職。崇禎丙子,偕吳偉業主試湖廣,得士萬曰吉、周壽朋、黃正色、黃文旦等,尋進刑科都給事,遷太常卿。已由大理寺進至少司空。壬午枚卜,會推玫與蔣德璟、黃景昉、吳甡、房可壯、張王謨,尋以召對不稱旨,又爲蜚語所中,上疑比私植黨,下玫與房張於獄,革職歸。亡何,北兵入,東省雲擾,玫與同宗吏部應亨輩經畫守禦,不遺餘力,及城陷,縛玫與應亨相對,拷搒體無完膚,玫始終不屈,遂見殺。

張瑤,山東人,進士,開封府推官。會登兵變城破被執,瑤揮石相擊,逐遇害。其妻及子四人,俱投井死。

是年,又有大名副使朱廷煥,山東人,進士。闖將劉宗敏傳牌至,廷煥發指,擊碎之,與衿士分守各門,尋賊至圍攻,被執不屈,賊縛桅杆殺之。又有壽光知縣李耿,順天進士,亦以城陷殺死。

宋公早貴,任清要列卿秩,名位顯赫,然竟用蒙難死。予角去齒,造物者固多缺陷乎,然而捐生殉節,垂芳千古,則天之厚公,又獨至矣。

張宏德貽禍萊陽

工科曾應選言:「萊陽之破,以東門鄉紳張宏德利賊之退盡,追鄉民犒賞,痛笞而窘迫之,一家發難,闔邑罹殃。清至,令宏德自指其藏,得百萬金,然後闔門就戮。」

造船航海

崇禎十五年十月二十日,北兵入河間真定間,一日報陷名城二十六處,兵科都給事中魯應遴,時最錚錚,首建策曰,航海攻心,謂造船三千,發兵六萬,於登萊東匯,航海渡遼,在敵知之,必速歸救,不攻而自去矣。首撥票擬,特嘉計畫之妙,該部看議速奏。工部覆曰:造船固系臣衙門責任,但會典舊例,因兵事興工者,同兵部分理其役。臣部止認造一千五百。上允之。着同兵、工二部,作速起工,而擔半卸於兵部矣。然起工估計,仍是工部職掌。造船三千,每船價值,計銀二千兩,共應支銷錢糧六百萬。工部於估計疏曰:臣部現今庫藏如洗,分任船費,亦須三百萬,計無所措,事又在必行,日夕籌躇,有河南開封等府,積欠臣部料價銀七百幾十萬,合無將此一項,聽臣措那,即日馬上差人,再限刻起解,以爲造船之費可也。時開封河堤爲流賊所決,城郭現在水底。上又允之,急移諮兵部,促三百萬,以需起工之用。兵部則曰:用兵所需,臣部安敢推委,但造船三百萬,非捻指可就。況當此庫藏如洗,外解阻絕,巧婦安能爲無米之炊。臣查鳳陽等府,欠臣部造馬價銀八十餘萬,催其陸續先解,以應工部造船支資,此現在錢糧,無煩設處者。上又允之。工部初意,實欲向兵部措銀幾萬,爲起工搭廠規模,不謂兵部止移空文一紙,竟同本部之遊戲浮詞,乃乞憐於戶部大司農曰:現今山東路梗,刻刻有庚癸之虞,自救不暇也,轉叩同鄉,又以勤王四集,冏藏與廄肆皆空,乃告窘於東西江米巷細布二商,令執票於留都蘇杭官庫兌銀,應者及百而止,人有千餘,數不上半萬也,亦以零星而止。時已爲閏十一月中也。兵則入山東,連破兗、青二府,州縣小城,在所不計。造船之價銀兩奉旨,其事則究歸工部,工部恐爲建議者參其泄泄從事,乃爲脫殼之謀,以神其變化,上一疏曰:造船之費,兩部雖經擘畫,奈今九門畫閉二商裹足,油釘板木,無從置買,匠作舵手,亦無從覓僱,而行兵之事,又刻不容緩,如之奈何?爲今之計,臣部適差造船主事朱正色,前往淮安船廠,合無令之帶往廠中,則物料現備,匠人聚擁,商賈湊集,可以計日成功,省臣議建,不致徒託空言也。上又允之。時爲十二月初也。此事已實責在朱正色一身。正色若非金蟬,寧不畏軍法從事。誰知正色之計更妙,談之侃侃,聽之鑿鑿。其疏言造船攻心,省臣妙算,同仇之恨,人所同心,但臣所督造者,由閘運糧腹裏之船,非乘風波浪航海之船也,航海與腹裏,板木不同,釘鐵不同,式樣不同,航(舟危)不同,索攬器用不同,人夫師手操駕作用不同。今欲爲此,必須資材於閩廣,營造於海涯,耑責彼處兩撫,計日完工,即從海上駕往而北,以此大事,因材因地,理勢之必然,臣非敢爲膜外視也。疏上,準移敕兩廣督臺與福建開府矣。舊例,省臣上疏,不逾五日,落旨部覆,省臣疏大約十日內,至都屬奏章則候旨一月也。朱正色之旨,得之於十六年二月初旬,都察院請敕移諮,又已爲二月中矣。至是年九月初。見閩、粵兩撫奏稿,極贊科臣之策之妙,後言臣等拮据料理,極欲起工建造,但今北兵已出,海宇澄清,造船之說,不必議可也。奉聖旨是。

誌異

壬午閏十一月二十四日庚申亥刻,拱極城刀仗,有光火一寸許。

徐亮工,字虞欽,江陰人,崇禎庚辰,欽賜進士,授陝西延安府吳堡知縣。時秦寇日熾,其地有怪鳥,鳥身人面蓬首,若飛至縣,或鳴或棲,不久流賊必至,而城被屠矣。鳥狀如梟。

無錫實錄雲:夏秋之交,疫癘大作,萬民凋瘵,兼之凶荒相繼,殯殮爲艱,枯骸暴露,幾遍郊野。

附記:無錫邑諸生逐縣令

明季無錫諸生,每歲免糧銀五錢,無田可免者,則與之銀,謂之叩散米。待士可謂厚矣。時,知縣龐昌允,字爾祚,號再王,四川順慶府西充縣人,崇禎丁丑進士,米不時發,諸生杜景燿等,約同學龐昌允出西門,故事縣令出門,即不得復入。時諸生以紙大書雲:逐出無錫知縣一名龐昌允不許復入,用硃筆傍豎,粘於蘆蓆爲牌擎之。將吏役笞散,扶昌允出即閉門。昌允訴於撫臣,撫臣調爲嘉定令,久之,止逮五六人革其衿,竟不寘重典,亦異也。此雖龐令之過,而諸生之橫,亦太甚矣。時以流寇蹂躪江北,而江南頻年洊飢,故當事姑息如此。不四年,役隸威如衿士,非復昔日優文之象矣。迨順治十七年庚子,撫臣朱國治,以錢糧事奏銷,三吳紳衿多黜,是勢極而反,天蓋有以報之也。

第十九卷

崇禎十六年癸未

元旦失朝(新史)

廷臣待漏,待天子也,恐天子早臨,廷臣先天子而待漏也。待漏之時,鼓未嚴,鼓嚴而肅班矣。肅班而鳴鐘,鍾歇而聖駕登殿,靜鞭響矣。鞭響而兩班廷臣有容無息,有意無聲,仰瞻殿上,祇見千百紅袍掀袖,示令而已。乃癸未年春正之朔,聖駕升殿,文班止一首輔周延儒,武班止一勳臣,舊例鐘鳴,則東西長安門俱開,朝臣俱擁擠在外,因諭開門,而到者仍寥寥。鴻臚未可唱齊班,久之來者作踉蹌狀。十少五六,勉成禮焉。延儒上揭雲:政本怠弛,以致廷臣慢誤,乞奪俸自臣等始,得旨姑免。

祭十二陵(新史)

祭天壽山上陵也。十二陵,每陵遣三品官主祭,陪祭則六品以下二人,又勳戚一人,爲擔土加墳事。舊例也。餘隨少司馬馮鄴仙上德陵,將入紅門,輿騎俱輟,總戎戎裝率兵萬二千人跪迎,軍容壯麗,營伍整齊,紅門之左,設兩鑼,徑有五尺,聲如雷發,入則反得乘騎,神宗定陵最近外,凡入者先瞻焉。外豎大方石碑一座,細睨之四面無字,各陵皆然。內有饗殿九楹,殿內祭品豐潔,樂器飭齊,俱籠以黃紗,幔後則露臺一座,臺設大爐燭,高約二丈餘,元門扃閉,梓宮所由入也。墓門在西側,白石爲之,闊五尺,高亦約二丈,厚尺許。元宮之巔爲殿五楹,中立硃漆方石碑,高丈有五尺,廣四尺,金書神宗皇帝之定陵七字。爲垛、爲壁、爲地,皆竹葉瑪瑙石甃之,後則寶頂,草樹蒙茸,不可入矣。出南西行經長陵,成祖也。爲主穴居中,再西爲永陵,世宗也。規式各陵無二。惟永陵之松,多偃地,而延蔓,如蛇如藤,過河越澗,行者履跨其上,皆剔牙松。松鼠成羣,以萬計。康陵則在三十里外,凡上此陵,必先一日行,翼日遊玉泉寺,山以泉石勝。西十里,遊香山,山以殿剎勝。未青軒,可坐;視九門雙闕,偉觀也。下山遊碧雲,金碧輝煌,川巖崒嵂,兩者兼之,觀止矣。

天壽山之得名,世謂御體所藏故也;不知太宗一日駐蹕飲酒,適當萬壽之期,羣臣等上壽,美其名耳。

周延儒(附吳昌時)

癸未三月,改禮部儀制主事吳昌時爲吏部文選主事,署郎中事。昌時好結納,通太監王化民等,欲轉銓司。吏部尚書鄭三俊問鄉人徐石麒。答曰:君子也。三俊遂薦於上。蓋石麒畏昌時機深,故譽之可。三俊不知也。例轉給事中範士髦等四人,御史陳盡等六人,故事例轉,科一道二。昌時特廣其數,意脅臺省爲驅除地也。四月,御史祁彪佳劾昌時紊制弄權,御史徐殿臣、賀登選各疏參之,鄭三俊自引咎罷,以誤薦吳昌時也。

四月時大清兵久在內地,上特命周延儒以閣部督師,斷其歸路。大兵勢大,延儒畏不敢逼,適天氣漸炎,大兵大獲而還。延儒偵知之,奏捷,加封太師。有山人題詩譏之曰:敵畏炎熇歸思催,黃金紅粉盡駝回。出關一月無消息,昨日元戎報捷來。既而臺省交章論列,延儒受賄縱敵出口,上頷之。

五月,延儒放歸,給事中郝絅,復參昌時,及禮部郎中周仲璉,竊權附勢,納賄行私,內閣票擬機密,每事先知。總之,延儒,天下之罪人;而昌時、仲璉又延儒之罪人也。御史蔣拱宸、何綸亦交劾之。

七月,召山東兵備雷演祚,與山東總督範志完,面質於中左門。先是,演祚入朝,面奏志完在山東縱兵淫掠,及金銀鞍馬行賄,上命逮訊。至是,逮至面質。上問行賄京師狀。演祚歷歷有指。上問演祚曰:爾言稱功頌德,遍於班聯者誰也?演祚曰:周延儒招權納賄,如起廢、清獄、蠲租,自以爲功,考試科道,盡收門下。凡求總兵巡撫,必先賄通幕客董廷獻,然後得之。上怒,即命逮董廷獻。又問志完,鞍馬何所餽?志完謝無有。上斥其妄,因問御史吳履中。爾在天津察志完云何?履中對演祚言,尋誅志完。

上自訊吳昌時於中左門,拷掠至折脛乃止。

徵周延儒聽勘。初,延儒再召時,庶吉士張溥、馬世奇以公論感動之,故其所舉措,盡反前事,向之所排,更援而進之。上亦虛己以聽,溥既沒,世奇遠權勢,不入都,延儒左右皆昌時輩,以至於敗。

十二月,誅吏部文選司郎中吳昌時。

前大學士周延儒有罪賜死。延儒當中外交訌,無能爲上畫一籌,然受主眷深,故其罷內監、撤廠衛,諸璫日夜乘間媒孽,上俱不信。延儒益忽之,迨視師行邊,上意稍移,而諸璫乃盡發其矇蔽狀。上始信之。至是,吳昌時事,聖怒遂不可回矣。

延儒之再召也,以賄進,亦以賄敗;以內官進,亦以內官敗;以昌時進,亦以昌時敗。

予聞一老兵雲:一日,大兵失道,誤入淖泥中,諸將喜而困之,延儒檄至縱焉。上逮張國維,國維過蘇,蘇人生祭而哭之。國維曰:勿憂,吾現有周相手書在,令吾放敵者。至京,國維果免。

周延儒續記

宜興再召,通內而贄幣帛者,馮涿州也。奔走而爲線索者,太倉張溥、嘉興吳昌時也。擘畫兩年,綸綍始下,時爲崇禎十四年之二月。六月陛見,相得甚歡,呼先生而不名。首復詿誤舉人,廣天下取士額;次釋漕欠並蠲民間積逋,會憂旱,禁獄戍遣以下悉還家,再陳兵殘歲歉處,減現年兩稅。於宗室保舉格拔異才,修練儲備,嚴覈討實事,凡捍禦、凡民生、凡用人理財,無不極其討究、極其調劑。至望恩請卹,昭忠銘節等事,向期期不予,覆核至再,以限於格限於分阻,滯停閣者,沛然弗吝。天下仰望風采,考選四十六位,悉登臺省,以示寵。人亦歸之。誦太師者,無間口,使天意向平,安在非救時之宰相。時吳昌時職儀制,必欲調文選,握百僚遴次黜陟權,奈正郎從無調部者。昌時浼延儒必欲得而後已。延儒查例,世宗時文選病故,武庫正郎調入;又天啓朝鄒維璉服石以職方郎調稽勳,援兩故事,冢宰鄭三俊素不肯依違於延儒者,以昌時故,而具題十五年八月入司。時當臺省年例。故例省一臺二,無踰額者。昌時以臺十省六,省爲範士髦韜菴李士焜又白等(?),臺爲陳藎鳴、遲姚、應翀、磊齋等也(?)。一時鬨然。然昌時辣手初試,延儒主裁於上,惟弭耳就職耳。昌時於是權在手,呼吸通天,爲所欲爲矣。昌時與張溥同爲畫策建功人;淮安道上,張溥破腹,昌時以一劑送入九泉,忌延儒密室有兩人也。其忍心如此。壬午十月二十日,爲延儒半百之誕辰,擬舉觴大內,周後以皇親雲路通譜,備壽儀外,廷則盡文武,遍海內爲延儒添籌矣。不意初十下午有北兵進口之說,延儒不信,曰旁塞將佐爲糧儲劫司農常套也。十一、十二兩日,果寂然。延儒以坦衷處之。十三日早辰,薊州難民踉蹌而來,小保定告陷。大清兵大隊南下矣。蓋大兵實系初十日五更破薊州,即闔其四門,內不得出,外無馳報,故京中以爲無是說也。十三早辰,齎所掠而出口者向,北方發硎,而揚其刃者馳南,畿輔左右,獸駭禽飛,上震怒。謂邊將不足恃,旁撫無可依,更恨郵牒無聞,塘報不發,兩撫一鎮,悉逮而系之獄誅之。怒猶未釋。兩撫焉成名、潘永圖,一鎮唐鉞也。上日坐文華殿,敕有獻策,直入毋禁,董心葵輩,親承聖語,後有一逃奴,貉裘錦衣入門,亦蒙賜點,主乃勳衛,當獲特奏,梟之而止,九門晝閉,文武坐門外,入羽書。一日曾陷二十六名城,延儒爲之無色,聊效楊嗣武故智,使僧道百人建大法道場於石虎衚衕口上,唪誦法華經第七卷。十一月、閏十一月、十二月,滿城人如處甕中。十六年正月朔日,禮應輯瑞;十三省方岳,無一至者。二月春闈,亦無言及。至三月初,外來者聯鑣,路慶平安,內應出者,有三選文武給憑未領,及外轉陞出司府等官,不下五百餘人,亦俱結隊而去。蓋大兵自十月入內至今年二月,日將二百,身不解甲,鞍不離馬,乃於三月初一入莒州城,養馬於野,人皆休臥。如是者匝月,莒州境四面高山,春暮草茂,宜牧馬雲。四月初五日下午,上臨平臺,召三相國,詞色俱厲雲。朕欲親征。延儒跪曰:臣願代皇去。上不言,仰視側搖其首。延儒起,陳演繼之曰:首輔閣務殷繁,臣可去。上仍側搖不言。陳起,蔣德璟下跪曰:臣實可去。上又側搖如前。蔣起,延儒再跪請出。上冷笑曰:先生果願去,朕在宮中看過奇門,正在此刻,一出朝門,即向東行,慎勿西轉。當時不得不謝恩而出,東至齊化門,權宿城樓,題請隨徵科道兵科方士亮、御史蔣拱宸,兵部職方尹民興,戶部劉嘉績,勤王已到,四鎮劉澤清、唐通、周遇吉、黃得功,亦隨行。初六日至通州,而大兵之自南而出,東起津門,西至涿鹿,亙三百餘里,橫排擠擁,車載騾馱,不盡是蘆稿一處渡河也。遠近城樓之礮,日夜不絕響,延儒在通城,則受四鎮之拜師,四鎮則輪設絳帳之脯席;隨徵四臣,從延儒而傳食四鎮,四鎮又赴隨徵四臣而陪酌。延儒,客席已遍,先上爵於勤王四鎮,祝凱歌,後洗爵於隨徵四臣,祝紀錄。一月來日未遑也。朝晚進二疏,題皆飛報大捷,實未嘗出城數武,爲濠外窺一矢相加遺也。後人有賣放出口之說,不亦冤哉。五月初六日,大兵無留影,延儒同日夕會飲者,慶太平。又四日,整歸鞭。時爲初十上午。先入文華殿陛見歡迎。親手扶握,慰勞備至。告假休沐,不允。十五日,賷閣臣羊酒,陳、蔣謂伴食無狀,貽我皇憂,方負愧,遂收成命。延儒亦權辭,竟同陳、蔣準允。時涪州知州武進吳方思蓼堪入覲在京,見邸抄,頓足致慮曰:聖眷替矣。十八日,諭禮、吏、兵三部查閣臣視師凱旋優禮之宴,如何隆重,各兩進其儀,俱駁情禮未合。二十三日午刻,傳諭大小九卿,申刻平臺候旨,屆期接出,則首輔周延儒奸貪詐僞,大負朕躬,着議處回奏。時延儒尚臥內閣,兩人扶出,小轎而歸。明日各臣會集西掖,左府空室,向得其顧盼而驕語衆庭者,今則不啻口詈之矣。旨意落於勳戚,疏亦略存體。餘皆已有旨也。六月初一辭陛於前門之碁盤街,仍賜銀一百兩爲路費。後參之者日甚,在當日之最暱者尤甚。如袁彭年之類。彼各自爲地,恐他人蔘之也。蔣拱宸則又有說,考選時意欲得省,時值一萬,蔣只六千,以西臺與之恨焉。亦以同鄉及門之誼,過望宜興也。朋比一疏,並及昌時。七月二十五日,親審文華殿,即日緹騎南下,逮延儒。十月初八抵京,寓順城門外之二廟。自疏願戍衝邊不報。十二月初七日五更,延儒賜縊。昌時棄市。齎敕大金吾駱養惟,向在閣日,金吾必拜延儒爲老師,以便稱呼。今延儒囑付乃弟後日事,絮聒不已,駱欲回奏,恐遲刻,闔其扉,而跪於中庭,亟呼曰:老師天明矣。老師天明矣。回奏,即日得旨,後來解縊。若十三年之薛國觀,則停解一月,蟲出戶外也。延儒再召之局方結。

涿州馮銓與延儒同年,年相若,初時有同衾之好,後結兒女親。己巳逆案居前列,今爲延儒致力者,冀寬一網,復然計也。奈上於此舉最爲得意,急投不得,緩引不得,延儒亦竭盡苦心三年來如一日,竟無從啓齒,不謂徒以身殉也。

延儒再召,卜行有日矣,一夕夢故妻吳氏大哭於前,曰勿入京。入必有禍。延儒弗信而行,果符所夢。或雲其子奕封夢亦云此。

審吳昌時(字來之,甲戌進士)

明朝會試十八房簾官,舊例八翰林,六內科,吏、禮與兵之職方,其一人爲戶、刑、工三部輪值者,職方郎之所以必與,以其勞而責重。三年海晏,軍國荷賴,會簾一席酬之,世宗以來皆然也。癸未科春闈愆期,擬於八月舉行,職方尹民興,楚人也。至七月,誓不復一疏,恐逢聖怒,不得入場,兢兢捧玉得門生而後快。二十五日,上忽御文華殿,親讞蔣拱宸參周延儒與昌時朋比爲奸,疏中所及之名,凡延儒四月視師時,題請隨身兵科方士亮,兵部尹民興、戶部劉嘉績、臺中郎蔣拱宸也,皆與審。又延儒門客董心葵亦在焉。取東廠及錦衣衛刑具以候。昌時受刑,已盡全套。疏內諸款皆承認。又問董心葵,延儒得銀起用爲幾人?曰不記也。時御案有縉紳一部,自上擲下,則福建道施元徵一葉獻上。啓奏曰:福寧道施元徵是也。時緹騎南下。昌時亦撼。拱宸曰:羅山大敗,皇上發銀三千在邊口,收贖難民難婦,其部又差齎銀官二十,今兵銀竟無隻影,爾固隨徵,亦以飛報大捷奏,非欺君而何?拱宸曰:羅山奔北,初交兵,固有失銀之事,後各將用命,仍復大捷。帝震怒曰:那有敗而復勝之理?喝聲打。司刑者將拱宸當頭一下,紗帽爲裂。帝憤恨,推倒案桌,迅爾回宮,跪審諸人,一無發落。錦衣衛慮即覆審,俱不放縱。盡其人而系之獄。尹民興不得回部。大司馬張伯鯨,以職方印照例送協贊員外王永積,後永積遂謀入會簾矣。

董心葵大俠

董心葵,武進人,農無力,商無本,工無藝,士無學,見貧賤人憐之,見富貴人驕之。

復嗜睹,呼盧客盈座,以朱提之多寡次上下。

客誚之,董心葵:「你見吾有銀百萬,與天子座講金華殿也!」其志念如此。

年踰三十,餬口幾不周,乃爲一友坐糧艘至京,且攜家室。

達則借寓於長巷中,時蓋熹廟初年也。

與一劉姓篦者,各內室而合外門。董心葵之妻與劉之妻結爲姐妹。彼有一女,董有一子,盟有婚媾。

董心葵則浮浪以度日,給口之外,不能贏一銖。

劉姓者,魏忠賢微時素爲櫛沐,得時後,則無從望見顏色。

一日,魏忠賢遊海洶,爲野便,劉適過其傍,極呼之:「劉篦頭不來服事我?」

劉篦頭跪稟:「不敢!」

魏忠賢最喜與故人話舊,亦喜所識窮乏示恩施與,乃問:「爾識字否?」

劉篦頭對曰:「不能。」

魏忠賢:「數目字可曉?」

劉篦頭:「幼時曾讀千字文、百家姓,十百千萬,能舉筆搦之。」

魏忠賢:「可矣!吾欲於琉璇橋北蓋造無樑藥王廟一座,爾主收塼收灰,發價記數,明日到衙門領銀。」

劉篦頭叩首而去。

歸,劉篦頭商之董心葵,共肩其任。

爲之召窰戶,課灰商,構匠工,畫規式,擘畫董率,期年而後成。

在魏忠賢費銀二萬,而支放領取,劉篦頭俱自爲主裁,不與董心葵分權,在董心葵亦無從稽其羨入。

事成之後,劉篦頭仍爲舊業而已。

一日,京師中有姓冉者,事關人命,詞入東廠。

魏忠賢心利其富,冉因劉篦頭介紹,通冉駙馬爲一族,以駙馬而寢其事。

魏忠賢心啣之,細訪駙之來由,則劉篦頭之指教也。

因大怒,喚入東廠,拳勇致其命,竟不得歸其屍,董心葵與劉妻無從詢耗。

一月後,妻亦殞於室。

董心葵襄理喪事,後並其室爲一家,不意牀下覆金一釡,計三千金。

方悟劉爲大有心人,其以爲我爲浮浪,共事一年而不同心以示也,家計雖窘,不敢輕發。

一日,偶入順城門,過石虎衙衕,見有延陵會館,門欹牆折,入內縱觀,草滿階除,壁掃龍蛇,坐屋見天,傾廊積地。

蓋緣神、熹二宗四五十年,連爲道學先生居寓,初則門槅爲薪,繼而椂柱不惜。

前人葦蓆穿漏,後人則拆三並二,儉嗇鄙陋官於此屋爭品,屋亦因此官而告頹。

風雨之際,反應走出以避,狂驟更防傾倒以全性命。

董心葵:「此奇貨可居也。」乃罄其三千金而整葺。

十五年壬午十月初十日,北兵闌入。

十三日,始知確報。先帝震怒,御文華殿,有獻策者許宜入,閻卒阻之者斬。

董心葵以布衣進,朱由檢賜坐賜點,問:「修練儲備,外州縣果否實做?今何堵御趨勤王?」

董心葵亦無他策,以套語奏,叩辭。宣諭事急再進,竟成禮退。向日夢語,竟如其言也。

周延儒再召,曾再遣槖歸,公郎每責賫槖之僕,謂:「賄致多,必奴輩誑誘。」

後遂留京郵,盡寄心葵家,三年中亦不計數矣。

周延儒於十六年六月初一日出都,行李故爲蕭減,筐箱幾件,亦借張餘棗主客司印封,所藏於心葵家者無限也,後盡歸之流賊。

董心葵爲蔣拱宸疏下獄,城陷而獄釋。

順治三四年,有外來兵馬,不過三十餘人,宿其外庭,索食索料。

董心葵不給,因相哄。

董心葵:「爾殺我!」

彼則曰:「殺則何如!」遂殺之。

兵亦他去,不知何來也。

宋應亨不屈

宋應亨,字長元,山東萊陽人,中天啓乙丑進士。初令清豐,擢禮部主客司主事,遷吏部,歷驗封、考功、稽勳、文選四署,尋轉稽勳郎。甲戌歸,踰六年,長子成進士,授杭州理刑。應亨教之曰:毋束溼,毋草菅,毋長莠。崇禎十五年。閏十一月,大兵破臨清,應亨率士民守萊陽,北隅單弱,捐千金建甕城,浹旬而畢。大兵至,應亨獨當一面,懸賞募死士,夜劫營大兵拔圍去。十六年二月初五日,大衆揜至,避北城不攻,次日辰時,由城東北緣雲梯上,應亨平巾箭衣,驅家僮巷戰,家人令易帽,不可,驅良久,家僮死者三十餘人,應亨項中一刀,被執不屈,以死。後太史王崇簡吊之以詩云:拜手鬆楸酒一杯,傷心灑淚踏蒼苔。寒林風起山光動,衰壑雲移海氣來。泉路幾年空夙恨,人間此日有餘哀。高蹤已自成千古,夕影悽悽照草萊。聞者傷之。應亨死後,詔贈太僕寺少卿,長子名璜,字玉仲,登鄉試榜;次子名琬,字玉叔,中丁亥進士,尤善詩,陝西、浙江副使。

北都崩解情景(附記)

崇禎末年,北京人有隻圖今日,不過明朝之意。貧富貴賤,各自爲心。每雲:流賊到門,我即開城,請進,不獨私有其意,而旦公有其言。已成崩解之勢矣。午、未之間,大兵入京,都城戒嚴,上發內帑錢數萬,命諸營千總每人領錢幾千分授守城兵,每兵二十錢,兵領出,以指彈錢曰:皇帝要性命,令我輩守城,此錢止可買五六燒餅而已。既而內不發錢,使京中富家出錢養兵。如百金之家,出銀五錢;即妓家亦出五錢。上雲:一家豈無二三妓,其家可出五錢,以故人心益離,而事自壞。謂皇帝欲守天下,而徵及妓銀,時事可知矣。後李自成破京,取銀十七庫而去。

當時政弊民玩如此,申、酉之變,不察可燭。

蔣臣奏行鈔法

癸未六月,召見桐城諸生蔣臣於中左門。臣言鈔法曰:經費之條,銀錢鈔三分用之,納錢銀買鈔者以九錢七分爲一金,民間不用,以違法論,不出五年,天下之金錢盡歸內帑矣。給事中馬嘉植疏爭之。

搗錢造鈔

從來京師價,紋銀一兩,買錢六百,其貴賤只在零□與二十之間。自崇禎踐祚,與日俱遷。至十六年,賣至二千矣。夏秋間二千幾百矣。宣問賤之所由來雲。私錢摻入過多,乃於九門特點御史九員,督理其事,街衢錢桌,有私錢一文笞,二文徒,三文遣,四文外斬矣。其價限定一兩六百,多一文亦斬。復設石臼鐵杵,一見私錢,不暇入爐鎔化,即刻搗碎以絕其影。有夾入,搜獲必斬。小民貿易存剩,許送納御史臺。獎之。令至嚴也。臼設官坐以待,自朝至暮,半月來,小民無舍錢者,清對無聊,各西臺不得不出自己橐,買私錢以搗之。辰出午飯,必使班役持錢三四千,或五六千不等,日費兩許,將碎錢積於臼杵之間,爲人觀看。匝月餘,舉以報命雲。私錢收完,錢價頒定,塞責而已。而民間之錢價,下趨無抵也。凡賣錢諸處,對面現付,必如欽限。如一兩可買二千四百,其一千八百,則於桌下私授,或少轉來取,以廠衛多人,曾有照常交市,擒去梟首故也。於是決意行鈔,省中條議,鈔有十便、十妙之說。一造之之費省,一行之之途廣,一齎之也輕,一藏之也簡,一無成色之好醜,一無稱兌之輕重,一革銀匠之奸偷,一杜盜賊之窺伺,一錢不用而用鈔,其銅可鑄軍器;一銀不用而用鈔,其銀可入內帑。上大喜,即刻造鈔,立發儀制司。從來解入之硃卷,與宗師優劣科歲試卷,爲鈔質之資本,押工部收領,限日搭廠。揆官選匠計工,如有阻其事者,法同十罪。工部查得二祖時典故,造鈔工料紙六皮四,皮者樺皮也。產於遼東,今有紙而無皮,無從下手,乃令工部召商。商人皆京師大奸棍,具疏願領銀百萬往遼買回,上又責之工部,時流賊渡河之信已確,已之。崇禎十六年十一月中事也。嗚呼!鈔法固善矣,惜其行之不早耳。

上用銅錫木器

癸未十月,上自用銅錫木器,屏金銀。命文武諸臣各崇省約,士庶不得衣錦繡珠玉。

李自成陷承天府

癸未正月,李自成陷湖廣承天府,巡撫宋一鶴守城,下城巷戰,揮刃擊殺數賊死。一鶴號鶴峯,順天宛平籍,北直保定府清苑縣人。崇禎三年庚午舉人,巡撫都御史。承天破,標下有願負之出奔者,一鶴堅持不肯,卒自刎死。江陰馮生在楚蜀時,又聞被執罵賊死。鍾祥知縣蕭漢,有賢聲,賊戒其部曰,殺賢令者死,乃幽之寺中。戒諸僧曰,令若死,當屠爾寺。僧謹視之,漢曰:吾盡吾道,不礙汝法,遂自經。

蕭漢,號象石,江西南豐人。崇禎丁丑進士,授鍾祥知縣。五載俸滿行取,聞襄藩陷,自誓曰,士見危授命,豈可卸擔?遂以護陵保土,自請於撫按免覲。壬午十二月十一日,賊逼境,破關廂入,鹹失色,漢奮臂呼曰。此正鍾令效死之日也。入署奠辭家廟,出絹帨勒令衆媵自經。曰:男忠女烈,各宜自盡。吾不能庇城中億萬生靈,敢愛此三十二口,並兩雛子。於是揚鞭直指,擐甲登陴,重懸賞格,殺賊三千餘級,越六日,賊復大合幾百萬薄內城,相持五晝夜,至癸未元旦,漢擲劍向北,泣拜曰:臣力竭矣。急衝圍奔陵,賊亦踵至,漢挺身大呼鍾祥知縣在此,不得擅驚陵寢,賊卒挾之前,漢引頸就刃。賊曰:欲首,應雲即砍。賊曰:剝皮,應雲即剝。賊遣僞官元圭說降,以管夷吾劉清田爲言,漢應之曰:管仲不死有母在,我則白雲望斷,惟知向日。郁離子痛鱗介之易我衣裳,從龍淮左,我正值聖主英明金甌無缺,事不相同,死即死耳。勿復言。賊憚而重之。不忍殺,批片紙,令亂箭射死蕭知縣,漢即袒胸以受,寂無半鏃相加,旋有票送吉祥寺僧寮,至則羅列美饌,小賊一人主之。漢大罵不食,求死轉急。覓死且不可得,偶於圓定覓剃刀藏之,因取敝紙,書楊椒山浩氣還太虛,丹心炤千古,平生未了事,留作忠魂補。又別錄夷齊死後君臣薄,力爲君王固首陽兩言。紙窮投筆起,復拾土塊從壁畫鍾祥縣令蕭漢願死此寺十字,隨時對壁自刎,血橫濺字。時正月初五日也。士民買櫬致誄就寺地痊之。

賊陷承天府,改曰揚武州,遣僞將王克生決顯陵,求寶,僞知州張聯奎,多備鍬鋤,獻策求歡,賊方舉事,輒風雷大作,晝晦,聯奎見金甲將,手持金瓜,當頭一擊,即昏迷跌地,口鼻流血,一夜而死。聯奎,宜城諸生,其妻何氏,固以貌都,爲賊所執,守節不從,慷慨遇難者也,克生抓去,不知所在,衆賊驚散,闖大懼,遂不敢動,一雲:諸賊發陵,忽大聲起山谷若雷震,賊懼而止,分兵陷潛江、京山諸縣。

何氏守節而死,聯奎媚賊而亦死,一流芳,一遺臭也。然聯奎大損名節,有負其妻,當頭一擊,快哉。閱此知州官不如縣令,男子不如婦人遠矣。

附記二異

二異者何,一墓中人,一無頭人也。賊陷楚豫諸省,每決陵求寶,一日發陵,得二美人。蓋宮妃殉葬而猶未死者。美人復見天日喜甚,既入室,大笑而卒。以久閉元室,陰風土氣,沁入肌骨,腹餒體柔,一遇風日,陽氣即散也。

流寇盛時,鋤刈人民無虛日,一人遠歸,距家三十餘里,天雨且暮,投宿野邸。旅主雲:舍後有屋兩間,予弟宿內,恐驚若耳。其人曰:予生平無所畏,獨畏汝弟耶。及進門閉,扣之不應,門忽啓,心怪之,及入視,啓戶人乃無首者,其人大駭而僕。旅主笑曰:汝雲不畏,何乃爾乎?慰之曰,勿畏也,昔吾弟遇流寇,斬首而去。時?鹿諸獸羣集,將衆屍分噉,遞及吾弟,一神人止之,曰勿食,此人錄上無名,尚有四年陽壽,不應死,羣獸散去。弟因自撫其首,已無矣,喉間止一硬管而已,昏夜趨歸,與予同臥,談遇賊事甚悉。及旦,予見弟無首,大駭,然竟不死,飢則啾啾有聲,用茶匙沃食管中,飽則無聲矣,又能織蓆,亦異事也。

昔唐崔廣宗,爲張守珪所殺,仍不死,飢渴即畫地作字,世情不替,更生一男,四五年後,忽畫地雲,後日當死,及期果卒。

監左帑龍舒,嘗言親戚遊蜀,路經湖溪,晚投一店,忽見左側一人無首,駭以爲鬼,主人曰:不須驚,此人也,往年因患瘰癧,頭忽墜脫不死,自此每所需,則以手畫,日以粥湯灌之,故至今猶存耳。

宋紹興二十五年,忠翊郎刁端禮,隨邵運運使往江西經嚴州淳安道上,憩於潘姓家,聞旁舍嘖嘖有聲,窺之,乃一無頭人,織草屨,運手快疾,刁大驚,潘生曰:此吾父也。宣和庚子,嘗遭賊亂,斬首而死,手足猶能動,肌體皆溫,不忍殮殯,用藥傅斷處,其後瘡愈,別生一竅,欲飲食啾啾然,除灌以粥湯,故賴以活,今三十六年,翁以七十矣。

無頭而活,其說近誕。恐世不之信,故附載三事於後,乃知古今奇異,何所不有。

李自成屠黃陂

癸未正月十日乙巳,賊陷雲夢。十一日丙午,陷孝感。十二日丁未,李自成、羅汝才至黃陂,知縣懷印走,賊設僞令,黃陂士民殺僞官,賊怒,反兵屠之。夷城垣爲平地。十三日戊申,陷景陵,賊別將陷德安,自成馳檄黃州,指斥乘輿,僞託仁義以誘遠近,僞示有三年免徵,一民不殺之語。愚民皆感之。李巖復私作民謠,令黨誦之雲:穿他娘,喫他娘,開了大門迎闖王。闖王來時不納糧。以故所至風靡,黃州守將棄城東下,掠江上客舟,大擾江南北,方國安諸將屯漢口。

左良玉避自成

正月,李自成大隊逼漢陽,左良玉率衆二十萬,自金沙堵下九江,遂至蕪湖。良玉既避賊東下,沿江縱掠,降將叛兵,所在蜂擁,俱冒左兵攻剽,南都大震。留守諸軍,盡列沿江兩岸,不間爲兵爲賊,皆擊之。良玉列狀上兵部自白,兵稍戢,羣賊始散。

三月,傳制襄城失守,明法具在,左良玉憫其久勞行間,責令圖功自贖,方國安、陳可立革職,充爲事官殺賊。

馬世奇入對

癸未,李自成、張獻忠益熾,上不時召對羣臣,馬世奇對曰:今闖、獻並負滔天之逆,而治獻易,治闖難。蓋獻人之所畏,闖人之所附,非附闖也,苦兵也。一苦於楊嗣昌之兵,而人不得守其城壘;再苦於宋一鶴之兵,而人不得有其室家;三苦於左良玉之兵,而人之居者行者,俱不得安保其身命矣。賊知人心之所苦,特借勦兵安民爲辭。一時愚民被欺,望風投降,而賊又爲散財賑貧,發粟賑饑,以結其志,遂至視賊如歸。人忘忠義,其實賊何能破各州縣,各州縣自甘心從賊耳。故目前勝着,須從收拾人心始。收拾人心,自從督撫鎮將約束部位,令兵不虐民,民不苦兵始。

上載李自成馳檄誘民及左兵擾民等事,故特錄此。

徐標入對

癸未五月,召巡撫保定右都御史徐標入對。標曰:臣自淮江來,數千裏見城陷處,蕩然一空,即有完城,僅餘四壁,蓬蒿滿路,雞犬無聲,曾不見一耕者,土地人民,如今有幾?皇上亦何以致治乎。上欷歔泣下。標又曰:天下以邊疆爲門戶,門戶固,則堂奧安,其要致備內治,重守令,守令賢,則政簡刑清而盜自息。覆上言屯田,及車戰諸策。上皆善之。標受事不久,而數數召見,蓋閔念饑民,欲得其詳也。

是月,給事中吳甘來,上言諸撫臣借名護藩,實皆棄城而走,敕諭各藩,並覈王永祚等棄城之罪。上皆不問。

李貞罵賊

二月初六日庚午,李自成遣賊攻麻城,城空無人。十九日癸未,自成攻陝縣,知縣李貞率士民堅守,賊一鼓而拔,縱兵大殺。李貞厲聲叱曰:驅百姓死守者,知縣耳。妄殺何爲?罵賊不已。自成怒,褫其衣,倒懸於樹。貞大呼曰:高皇帝有靈,我必訴上帝以殺賊,賊斷其舌,剮之,母喬氏及妻俱死。

李自成陷常德

二月,湖廣土寇陷澧州、常德,又陷武崗州,殺岷王。時湖廣諸蠻獠俱伺隙,土寇勾引,攻掠盡歸於自成。三月,澧州土賊勾自成陷常德。常德富強甲湖廣,積粟支十年,官史遇賊皆奔,土民無固志。遂陷。自是辰、嶽諸府,相繼告陷,而云、貴路梗矣。

李自成襲殺左、革

癸未二月初十日,自成襲殺革裏眼及左金王,並其衆。時羣賊俱歸自成,聽其約束。惟左、革二賊,恃其衆不相下。自成因置酒宴之,殺之於席上。革裏眼名賀一龍。

李自成殺羅汝才

三月,自成屯襄陽,命羅汝才攻鄖陽,久不下,多死,汝才所部怨自成。初,汝才聞顯陵之異,以天命未改,潛謀歸順,欲殺自成獻功,尋以印馬分營,起自成疑,至是四月,自成數十騎,突入汝才營,汝才臥未起,入帳中斬其頭,汝才一軍皆譁,自成以大隊兵脅之。七日乃定,並其衆。汝才陝西延安人,多智而狡賊,中號爲曹操,初隸高迎祥,後合獻忠,又合自成,折節下之,自成兵長於攻,汝才兵長於戰,相倚爲用,每破城,自成取六,汝才取四。羣賊推自成爲奉天倡義大元帥,號汝才爲代天撫民德威大將軍。汝才嗜聲色,所至郡邑,輒擇子女之美者,後房數百,女樂數部,珍食山積酣燕歌舞。自成每噱之曰:酒色之徒也。以山東人元珪爲謀主,每事取決焉。自成並殺珪。汝才死,所部多散亡,部將楊承祖,素驍勇,率衆盡走鄖陽,投守臣徐起元。起元守鄖數年,處強敵之間,竟保殘疆無恙,皆羅兵力也。▉▉回在澧聞變,自成調其兵回襄。不從。五月,自成復攻袁時中殺之,小袁營遂滅。

他書載三月十一日甲辰,自成殺汝才,而史略與編年,則載四月內。予謂自成三月初十殺左革;明日復殺汝才,恐未必如此之速也。

李自成擅號設官

癸未四月,自成既廣收部曲,羣賊俱奉號令,遂據襄陽,號曰襄京,其餘所掠郡縣,俱改易名號。初,自成流劫秦、晉、楚、豫,攻剽半天下,然志樂狗盜,所至焚蕩屠夷,既而連陷荊、襄、鄢、郢;席捲河南,有衆百萬,始思據有城邑,擅名號矣。修襄王宮殿,設官分職,自稱倡義大元帥爲一品,權將軍二品,制將軍三品,果毅四品,威武五品;皆將軍。七品掌旅。八品部總。九品哨總。所授將帥田見秀、劉宗敏、賀錦、張鼐、黨守素、辛思宗、客可成、李友、任繼忠、吳光義、劉芳亮、劉希堯、李過(自成親姪)等,兵共二百三十餘隊,總計馬步兵六百餘萬,每隊立一標旗,行營望之而赤,標營用白旗,纛皆用黑,左右前後,分用黑白紅黃色,而纛隨之。自壬午年夏破荊,初及防禦使、府尹、州牧、縣尹,至癸未正月,欽天監博士楊永裕投自成,更設六政府侍郎郎中,從事諸官屬,侍郎則喻上猷、蕭應坤、楊承裕,郎中徐丘、王家柱、鄧巖忠,從事顧君恩、郭附龍、傅朝升,防禦則孟長庚、陳藎、李之綱、吳大鴈、黃閣、金有章,府尹則、張虞機、姚允錫、牛佺、劉蘇、鄧璉、劉茂先。又使任光樂蘭守荊,養成守夷,王文耀守澧,白珏守安陸,葉雲林守荊門,謝世龍守漢州,爲世太守。景德高一切守信陽,周鳳梧守禹州。兵鋒所至,人心皇皇,皆棄城奔走,大江南北人無固志。

自成封崇王爲襄陽伯,邵陵、保寧、肅寧諸王俱降賊,改封伯,喻上猷薦列荊州紳士,自成下檄徵之,江東舉人陳萬策、李開先在所薦中,僞檄下,萬策自經,開先觸柱死,楊承裕勸進,牛金星不可,乃止。

鄖陽古劍

癸未二月初七日庚午,鄖陽府天馬山崩,出古劍一口。上書雲:包家大奴兒弓,神機妙火震浮空;馬陷門內木子死,羅掛灘頭僞滿山。九九數盜,取出青鋒。洪武二十二年青田劉基造。四月初六,行都司地平板下尋出火藥四十六簍、鉛子六簍。上書包都司制,以此擊賊,殆無虛發。按劉青田卒於洪武八年,今古劍之說不知何據。然是月十一日,羅汝即被殺,尋自成犯鄖敗去;則馬陷句似應李闖,羅褂句似應羅汝才、曹操也。

高鬥樞守鄖陽

鄖陽鄰界秦蜀,左右荊襄,楚之極孤危地也。自鄖撫南奔,城日夜耽耽環攻之者,動經旬月,賴荊南道高鬥樞,竭力守禦。四月初旬,賊數萬至城下,四面皆築高臺爲坐困計,我兵盡毀其臺,又銃?傷賊萬餘,賊乃遁去。以次漸復均州、谷城等州縣,又傳檄四方,諭以賊必可滅,好義士民多有應之者。

李自成陷保康

四月丁酉,自成陷保康,知縣石維壇死之。保康縣屬鄖陽。辛丑,自成遣僞將之禹州,禹州守將先期具禮迎賊,賊設僞官之任。二十一日甲申,下詔厲將士討賊,告諭天下。是月初一甲子起,有癸酉無丁酉、有丁丑無辛丑,再考。

顧君恩議取關中

癸未五月,李自成在襄陽所造宮殿皆傾塌,遂移屯鄧州,益兵攻鄖陽,爲官軍所敗,復退屯襄陽,與羣賊議所向。牛金星請先取河北,直搗京師。楊承裕欲先據留都,斷漕運。獨顧君恩曰:否否,先據留京,勢居下流,難濟大事,其策失之緩。直搗京師,萬一不勝,退無所歸,其策失之急。不如先取關中,爲元帥桑梓之邦,建國立業,然後旁略三旁,攻取山西,後向京師,進退有餘。方爲全策。自成從其計,遂拘鐵工,晝夜造鐵鉤釘各萬餘,謀入潼關,越踰山險。先是,自成好掠,牛金星勸以不殺,遂嚴戢其下,民間稍安堵,輒相誑惑,無有固志。六月,自成大造舟艦於荊襄。

顧君恩,拔貢,爲僞吏政府選郎。後自成入秦、取趙、破京師,俱如君恩計,亦賊之有才智者。

張獻忠欲入蜀,先於巢湖習水師,李自成謀取秦,並於荊襄造舟艦。俱欲止南兵不上,且使秦蜀不戒也。二賊聲東擊西,詭計略同。

孫傳廷攻拔唐縣

癸未五月,詔孫傳廷作速勦寇。六月十五丁丑,立賞格,購李自成萬金,爵通侯;購張獻忠五千金,官極品,世襲錦衣指揮,餘各有差。進孫傳廷兵部尚書,總制剿賊軍務,仍總制三邊,鑄總師七省之印。九月八日己亥,傳廷決汝州,僞都督李養純率所部降,知賊並兵守寶豐,傳廷遂攻寶豐。十一日壬寅,自成來援,白廣恩、高傑等戰卻之。傳廷曰:寶豐不即下,而賊救大至,則腹背受敵矣。親督諸軍,悉力攻拔之,斬僞州牧陳可新等數十級,遂以大兵搗唐縣。時賊家口盡在唐縣,賊發精騎來援,官軍已入城,盡殺賊家口,賊營痛哭,誓殺官兵。

官兵御賊以來,有三快事。一擒高迎祥,一射自成目,三殺賊家口。三者傳廷實居其二。後雖有潼關之敗,然兩大功不可沒也。但養純之降,實爲通賊張本,古云受降如受敵,奈何輕信以致敗邪?

孫傳廷逐李自成

孫傳廷既拔唐縣,壬寅自朱仙鎮而南,大雨六日,糧車日行三十里,士馬俱飢,或勸旋師就運。傳廷曰:軍已行,即還亦飢,當破一縣就食耳。十三日甲辰,復陝縣,縣俱窮民,集騾羊二百餘,頃刻食盡。自成將步騎萬餘逆戰,官兵前鋒擊斷自成坐纛,進逐之,自成奔襄陽。

此戰差強人意。

孫傳廷汝州大敗

癸未九月,大雨連旬,孫傳廷軍乏食。二十一日壬子,兵譁於汝州,降盜陰通自成。二十二日癸丑,自成率精騎大至,官軍接戰,陷賊伏中,賊乘之,官軍大敗。自成驅大隊,疾追。一日馳走四百里,官軍死亡四萬餘人,喪其軍資數萬。傳廷故將家子,然不知兵,好大言,九邊精銳,悉隸麾下。又據潼關之險,自成欲誘致之,每戰輒匿精銳,驅難民當前,因是多所斬獲。傳廷志益驕,屢疏奏捷。且上言有自賊中逃回者,言賊聞臣名皆驚潰,臣誓肅清楚,豫不以一賊遺君憂。上信之,因召對羣臣,出傳廷疏示衆。兵部侍郎張鳳翔,獨言賊素狡多詐,示弱不可信,且傳廷所統皆良將勁兵,不如爲陛下留此家當,上目攝之。羣臣窺上意,爭請命傳廷進勦,至是果敗,乃削傳廷職,充爲事官,扼於潼關,加白廣恩陝西總兵官,提兵援勦。進士程源疏言,殲大寇必圖大舉,合數十萬之衆,八面而齊攻之,誰應援,誰聲實,誰牽制,誰批腹,着着照應,使之疲於奔命,救接不暇,然後可一鼓而擒,乞敕傳廷憑關固守,勿事浪戰。書奏不省。

大雨乏食,天時人事可知,然聞岳家軍猝遇敵不動,故撼之甚難。未有一日走數百里者。即自成敢於疾追,亦熟知官軍無紀律耳。不然,彼獨不畏陷於伏乎?是秋,馬世奇主武闈,策略雲:彼之情形在我如濃霧,而我之情形在彼如列炬。此之謂也。雖然乏食軍譟,先自敗矣。豈必待盜之通賊矣哉。

前所載官兵敗賊,或斬首數十、或數百至千餘而止矣,即經逐亦不過數十里已耳。夫以數萬及數十萬之賊,而僅斬其千百,亦何關勝負。況未必殺賊精銳,或以良民冒功乎?茲之一敗,則馳走四百里,死亡四萬餘,何多寡遠近相去若是?軍形賊勢,強弱勝負,於是乎見矣。

李自成入潼關

十月二日壬戌,一隻虎陷閿鄉,即自成姪李過也。疾走至潼關,獲督師大纛。初六日丙寅,以纛紿守關者,乘間突入潼關,官軍大潰。一雲孫傳廷率兵十六萬,與賊大戰於潼關,賊將戰,宗敏用誘兵計,將良民居前,佯輸數陣,傳廷遂輕之。十月初六日,開關延敵,賊伏精銳關前,驍將賀錦、辛思宗、谷可成、劉希堯、任繼榮十餘人,俟傳廷追入伏中,礮發伏兵四起,圍困,又先以五千賊詐降,至時內外夾攻,我兵大潰。傳廷單騎走,賊遂入潼關,竟抵西安。西安不守。時蓋十月十一日也。十五日,自成即王位,既定西安,即發兵十萬,金銀五十餘車,往甘肅、延綏、臨洮等處。

自成西行陷華陰,傳廷及白廣恩退屯渭南,自成合衆數十萬陷渭南,屠之,傳廷歿於陣。渭南知縣楊暄被執,不屈死。自成陷華州。初八戊辰陷商州,商巡道黃世清死之。自成屠商州。二十四日乙酉,陷臨潼,巡撫馮師孔不屈死之。西安陷,按察使黃絅自盡,指揮崔爾遠投井死,秦府長史章世炯自經死。紳土死者甚衆。原任山東巡按御史王道純、都司吏邱從周等,俱罵賊死。參政田時震不受僞職死。解元席增光、宗室舉人朱誼泉,俱投井死。原任磁州巡道祝萬齡深衣大帶,至關中書院斯道中天閣下,哭拜宣聖,從容自經死。僉事王徵七日不食死。餘吏民皆相率降於賊。

初,自成席捲楚、豫,雖有大志,然地四通,皆戰場所得郡縣,官軍旋復之,至是入秦,據百二山河,遂不可制。居秦王府,僞授秦王存樞權將軍,世子妃劉氏曰,國破家亡,願求一死。自成遣歸外家。秦藩擁資百萬,富甲天下,賊之犯秦也,戶部尚書倪元璐秦曰:天下諸藩,無如秦晉之險,用武國也,宜諭兩藩,能任殺賊,不妨假以大將之權,如不知兵,宜悉輸所有,與其齎盜,何如犒軍,賊平之後,益封兩藩各一子如親王,亦足以報之。書上不報。至西安陷,秦藩府庫盡爲賊所有,自成分殉諸縣,蒲城知縣朱一統,抱印投井死。自成改西安爲長安府,榜掠巨室助餉。十一月考校州縣生員,一等與六政府屬,二等州縣,三等佐貳。

孫傳廷夫婦死難(附喬元桂等)

孫傳廷,號白谷,代州人,長身伉爽,才武絕人,能左右射,中萬曆己未進士,授永城知縣,調商邱,有能名。甲子爲例考官,行取吏部主事,歷封、功、勳、選四司員外部中,爲順天府丞,以邊才擢右僉都御史,巡撫陝西。癸未加兵部尚書,賜尚方劍,總制各省,督師剿寇,會天霪雨,糧糗不繼,師大潰,潼關陷,公獨身橫刀衝賊陣以歿,從騎俱散,不能得其屍。公之出也,自念必死,顧語張夫人。夫人曰:丈夫報國耳,無憂我。西安破,率二女六妾沈於井。揮其八歲兒以去,兒踰墻避賊,墜民舍中。有老翁者,善衣食之,二年公長子世瑞重趼入奏,得夫人屍,貌如生,老翁歸,以弟相扶還,見者泣下。蓋公素有德秦人云。標下監軍道副使喬元桂,同日死之。元珪,定襄人也,同裏進士馮訥生,作潼關行紀其事雲。是時潼關既破,三秦頓失。西安知府簡仁瑞,四川舉人,被擒不屈,罵賊最烈,賊揮爲數截死。都司書辦邱從周,遮道罵賊,賊擒至,罵愈厲,剜其眼,罵如故,割其舌,去其齒,寸磔之,罵始絕。秦府左長史章尚絅投印井中,赴秦府端禮門外,再拜自經死。

傳廷死事本末,得之梅村吳偉業。前載章世絅,此載章尚絅,意尚絅爲是。

吳從義赴井

吳從義,字裕強,浙之山陰人,曾夢長者撫其背曰:歲寒松柏,其在斯乎!餘字而歲青,寤遂更焉。崇禎十二年己卯,舉順天鄉試。十三年進土,遷長安令,秦地兵荒洊至,千緡不能得升粟,公設法賑貸,秦民賴之以生,廷議以寇盜充斥,裁縣簿,設練總,募邑中丁壯隸之。公躬自訓練,與標兵夾攻南山寇,獲其渠子午曾張,諸鎮乃安。時李自成蹂躪豫楚,秦與壤接,詔督師孫傳廷移鎮西安以衛秦,而援豫兵十餘萬,俱集長安,刀槽草豆、戰車戈矛之屬,俱出民間。公憫焉。除宗紳衿士應免外,餘如寄在各田,概行編派,而民少甦。居平食簋不逾二,飲不至醉,冬裘夏葛,必敝方更。癸未春,舉卓異。冬十月,孫傳廷喪師雒陽,潼關不守,長安勢如纍卵,公佐撫軍議戰守,分汛南門,十餘日而賊至。十一日東門陷,撫軍馮師孔死之,衆扶公下至城北關神廟,易冠服,從容望闕叩首,赴井中死。秦士民聞之,號呼震天,如失父母,即賊亦爲嘆息墮淚。事聞,贈山西按察司僉事,蔭一子。

黃絅一門盡節

黃絅,字季侯,河南光州人。與兄丁未進士袞;並擅機雲之譽,中天啓壬戌進士。初授南官知縣,五年考最授兵部主事,出爲紹興知府。旋丁艱歸,會賊寇光州,公廬墓入山,僅以身免。長子諸生彝如,率家僮巷戰,罵賊致殺,妹亦遇害。丁丑,陞公臨鞏兵備副使,建番漢合勦之策,大敗賊於河。洪承疇奇其功,特疏題薦,尋轉洮岷參政,壬午陞按察使。及癸未,自成大舉破潼,關公赴井死之;夫人王氏同殉。巡按御史金毓峒、監軍御史霍達聞於朝,上以忠烈可嘉,下部即日從優議卹,贈太常寺正卿,廕子恂入監讀書。

焦源溥罵賊

焦源溥,字逸源,號涵一,陝西三原人。人穎悟絕倫,稍長研理學,尚節義,最慕漢之武侯、唐之鄴侯,骨相非凡。萬曆三十七年己酉,舉於鄉。四十一年癸丑,成進士。初受沙河知縣,尋調濬縣。庚申以卓異薦,擢四川道御史,官舍蕭然,如禪室。或諷公何太儉。公曰:不聞長齋御史乎?凡在西臺,封事數上,熹廟登極,盈廷聚訟三案事,公危言正論,舉朝側目。甲子巡按,直保,以忤要人意,例轉河南憲副,備兵廬鳳。未幾移疾歸。己巳起補山西,庚午遷參政,所至愛民如子,不取屬吏寸絲尺縑。甲戌以才望特擢爲都察院副都御史,巡撫大同,既蒞任,築軍實,修馬政,築城堡,謹斥堠慎擇將領,以忠勇勤爲上,毋取恢然者。曰猶之相馬,不舉肥也。亡何,中蜚語歸。癸未冬,自成入西安,召諸邑縉紳授僞職,仍以總督官銜延公,脅之,去見自成。公罵曰:爾爲賊,吾恨不手刃爾,乃欲誘我耶?吾朝廷大臣,有死無二。幸速見殺。賊閉之室中。三日,罵益厲,公美鬚髯皆上指目眥盡裂,賊稍近,公舉手擊之。將殺公,公詈不絕聲。賊拔其舌,支解死。爲十二月十九日也。按臣霍達爲請卹於朝。

公從兄源清,號湛一,萬曆丁未進士,除戶部江西司主事,歷員外郎中,廣平知府,山西、山東副使,四川參政,山東按察使,山西左佈政,陞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巡撫宣府,罷官里居年七十,始舉一子,賊入境,不屈自經。二公皆以清品聞,而源溥尤尚氣節,爲臺中好直言,諫草傳天下。

南企仲罵賊(刻南師仲)

南企仲,號弦蒲,渭南人。萬曆庚辰進士,仕至南京吏部尚書。年九十矣。陷賊大罵不屈,不食兩日死。其子禮部主事南居業,號冢嶺,萬曆甲辰進士,亦以不屈見殺。

焦公以兄弟死難,南公以父子殉節,其他同,其貴同,而其時與烈又同,志於青史。美哉!

中部知縣朱新達

十月,李自成既破西安,遂掠鄜延,中部知縣朱新達知城小不支,先令妻妾自縊,一妾少,尚未配合,新達遣之去,妾不可,垂泣甘縊,然後新達自縊死。

史略一刻華堞,野乘又刻朱新鍱,事同而名各異,須再考之。甲申正月二十日,監軍霍達恭報奏中殉難諸臣有朱新達妻妾,則朱爲是。

餘應桂總督陝西

癸未十月二十九日庚寅,上始聞潼關失守,以兵部侍郎餘應桂總督陝西三邊,收拾邊兵,相機勦寇。應桂聞命飲泣,陛辭曰:不益兵餉,雖去何益。上默然。發帑金五萬,給軍。應桂遷延河上不進。時朝議以應桂爲總督,而命御史霍達監其軍。達,秦人也,夙負才略,習知地利土着,故用之。十一月初三日上召對,諭以有真剿,然後有真撫,有好將,自有好兵,有好有司,自有好百姓,在爾實心爲之,命達速去料理。達痛哭敷陳,言西安若在,臣不惜死以報皇上。此至則僞官充斥,赴任無地。

李自成祭墓

十一月,自成會羣賊,戎馬萬匹,旌旗數十里,於米脂祭墓。以兵百騎按行,鳳翔守將誘而殲之,自成怒攻鳳翔,陷之,屠其城。

榆林諸將殉義

十一月十二日壬寅,李自成發金數萬,招榆林諸將,以大寇繼之,備兵副使都任、原任總兵王世顯、侯拱極、尤世威、惠顯等,斂各堡精銳,入鎮城大集將士,問之曰:若等守乎?降乎?各言效死無二。推世威爲長,主號令,繕甲兵,自成遣僞官說三日不聽。自成怒,十五日乙巳,賊四面環攻,城上強弩疊射,賊死屍山積,更發大炮擊。賊稍卻。十六日丙午,賊攻寧夏,鎮兵逆戰三勝之,殺賊精銳數十。自成歸西安,益發兵攻寧夏,陷榆林,守道都任合門自縊,原任總兵尤世威,舉家百口付之烈焰,自揮刀突戰死街心,原任總兵侯世祿、侯拱極、王學書、王世欽,王世國、李昌期,原任副將翟文、常懷德、李登龍、張發、楊明,原任遊擊孫貴、龍養崑,原任守備白慎衡、全家敘,現任遊擊傅德、惠憲、潘國臣、李國奇、晏維新、陳二典、劉芳馨、劉廷傑、文侯國,現任守備尤勉、惠漸、賀天雷、楊以偉、掌印指揮李文焜,皆不屈死。時諸將各率所部巷戰,殺賊千計,賊大至,殺傷殆盡,無一降者。閤城婦女俱自盡。諸將死事者數百人,而鄉紳死難,則有誥封副都御史朱嘗德等。榆林爲天下勁兵處,頻年餉絕,軍士飢困,而殫義殉城,志不少挫。榆林既屠,賊搗寧夏。寧夏官兵迎降。三邊俱沒,賊無後顧,遂長驅而東矣。脫是時中樞稍知兵,當賊困榆關,急請濟師,爲犄角,可令賊奪氣,乃一籌莫展,束手待斃,可謂國有人乎?

奏地稱山河百二,讀無衣小戎之什,猶想見慷慨激烈之概。生斯地與官斯土者,被其風氣,大節着焉。雖謂與華峯比高,涇水比潔可也。嗚呼!壯哉!

文臣讀書明理,而朝廷復優待之,其殉節宜矣。至於武將何知,且文臣平日視同走狗,宜非降則遁耳,乃不爲賊誘,可爲異矣。至無一人降者,則又異甚。尤可異者,婦人女子,亦知賊至,不過披掠已耳,非甚不獲已,未有甘心引決者。竟至闔城自盡,其貞風勁節,真古今所未聞也。

榆林地臨河套,朔北緊關,寧夏邊陲要路,負山阻河,二衛既失,賊遂由秦越晉,勢如破竹矣。

李自成屠慶陽

自成既破榆林,遂攻慶陽,府城中堅,守四日,力不支,城陷。守道段復興、知府董琬、推官靳居聖、鄉紳太常少卿麻禧,皆死之。居聖字淑孔,長垣人,進士,城破自刎。自成屠慶陽,執韓王,大張僞榜,移檄河南郡縣,俄還兵西安,此十月事。

鄧太妙賦詩

鄧太妙,故寧河武順王之裔,三水文翔鳳太青之繼室也。崇禎初年,太青以太僕少卿家居,武恭人歿,謀續聚,家園有並頭蓮之瑞,作嘉蓮詩七言,今體四百餘首。鄧之父才其女而告之曰:此真可以婿汝矣。太青喜,遂委禽焉。既歸於文,春秋佳日,奉太夫人版輿出遊,登車弔古,夫婦唱酬,筆墨飛動,爭光鬥捷。太青有二出西郊記,讀者善之。甲戌太青得風疾,至壬午春不起,鄧爲文以祭,敘致詳悉,關中文土爭傳寫之。癸未冬,關陝蹂躪,鄧以才甚,爲寇盜所知,淪於闖,遁於秦,流離於幽冀,郵墻旅壁,潑墨留題,嘗賦秋思一絕雲:蒹葭一望碧連山,襲襲輕風拂翠鬟,秋色亦知亡國恨,卻教落葉盡成斑。

三秦一失,不獨忠臣義士,抱天墜之憂,即婦人女子,亦懷亡國之恨。故附記鄧太妙一事。

李自成陷平陽

十二月初五日,自成發兵入漢中,復反兵至韓城,渡河。二十日庚辰,陷平陽,吏民皆降。蒲州鎮將高傑聞自成渡河,於是退兵澤州,沿途大掠。自成殺西河王等三百人,山西郡縣聞賊至,望風迎款。

李自成陷甘州

十二月,自成遣賊陷甘州。甘肅巡撫李日瑞、總兵郭大吉、同知藍臺等並死之。西寧衛尚堅守不下,至明年甲申二月詐降,殺僞官賀錦等。

張獻忠屠蘄州

時,李自成陷承天,據襄陽,所在棄城走。獻忠因得乘機攻取。先是壬午六月,破黃安。十二月,破黃梅。至是癸未正月,張獻忠襲陷蘄州。次日,令縉紳、孝廉、文學悉冠帶自東門大,由西門,盡殺之,遂屠蘄州。留婦女毀城,稍不力,即殺之。蘄州與黃安、黃梅二縣俱屬黃州府。

張獻忠屠蘄水

癸未二月,鄉官周之任勾引張獻忠。初四丁酉,獻忠遂陷蘄水,屠其城。道臣許文歧被執不屈,殺於麻城。邑有饒宦,獻忠未至時,蘄水官府謀集鄉兵守禦,饒宦不從。謂鄉兵徒擾民耳。賊勢孔亟,官兵請於各宦,每宦養兵三名,饒宦曰:我窮宦,不能養也。既而城破,獻忠集城中商民士宦於教場,而盡殺之。後及於饒,饒夫婦跪請曰:願出金二十萬免死。獻忠括其家,得三十萬,卒殺之。

野乘雲:督糧道參政許文歧爲賊所執,求死不得,瞥見從賊衆多系黃麻,密告以忠義,北約從中擊賊,以柳圈爲號,適爲逆衿王固懷泄其事,遂被害。臨刑嘆曰:吾所以旦夕不死者,正爲此耳。今既無成,天也,含笑而卒。

王固懷附賊以殺忠臣,真衿中禽獸也。至饒宦以三十萬貲,而不肯養三兵,其愚鄙可恨。獻忠殺之快矣。但百姓亦何罪哉!

張獻忠陷黃州

癸未二月丙寅,張獻忠疾馳至黃州,乘大霧攻城,黎明城陷,副使樊維城罵賊洞胸死。維城固孝介公之姪,而玉衡之子也。貢生馮雲路,力學着書,精禪理,徵辟不就。獻忠慕其名,強起之。雲路不屈而死。其門生諸生汪陛延亦死。諸生易爲瑚,父道暹,名重海內,前已與次子爲璉罵賊死,至是爲瑚亦死之。獻忠據府自稱西王,黃陂鄉宦歐陽玖迎降,尋陷羅田。

樊維城,號紫蓋、黃岡人。父玉衡,給諫,以建言國本遣戍。公中萬曆己未進士,授海鹽縣知縣,歷遷至福建副使。崇禎癸未,張獻忠破黃岡,公被執,大罵不屈死之。

易道暹,字曦侯,湖廣黃岡人。爲諸生,以文章俠烈名海內,博涉羣書。賊逼黃岡長子爲瑚請避,而公所着四書、易傳、詩徵諸書,卷帙浩繁,又所購求四方瑰文祕冊,多年汗牛,不忍捨去。因貽書友曰:不聞天下亂,元道自着書。卒不去。俄而賊益近,爲瑚奉母走青峯巖,公亦令僕團奴擔書,偕幼子爲璉他徙,未及裏許,遇賊。賊問何人,公紿以遠方書賈,賊雲汝易曦侯,何欺我?公曰:汝既知我,幸聽一言。村中財物足飽汝腹,幸無殺人焚舍。賊怒曰:汝不畏死,尚爲村人言耶!汝遍遊熟道里,肯從我共享富貴,否則立死。公亦罵曰:死賊,汝爲中國百姓,一旦爲賊,殺人無算,覆載不容,大兵回合,生磔汝肉!何富貴之有?賊益怒。遣騎縛公於段家店,殺之。爲璉同日遇害,督學水佳允祀公父子鄉賢祠。

黃州異僧

異僧,黃州人。平日專念阿彌陀佛,晝夜不徹,隨其所見,皆稱阿彌陀佛。如見張姓者,則曰張阿彌陀佛。見李姓者,則曰李阿彌陀佛。路上見雞,則日尖嘴阿彌陀佛。山中見虎,則曰大嘴阿彌陀佛。見人吹笛,則曰長阿彌陀佛。見人打鼓,則曰響阿彌陀佛。見其所見,無非阿彌陀佛者。癸未,總兵黃鼎守黃州府城,師於途中大聲唸佛,衝黃鼎道,軍士執之,登城,適獻忠攻黃州,師亦留城上,夜間唸佛,頻呼軍士醒睡,軍士恨之,縛而投之城下。未歲覆在城上,唸佛如故,如此者四。每東城下,則西城上。西城下,則東城上。中軍官白於總戎,始禮重焉。

山中獵人得一大虎,師募之放生。獵人云:汝償我三十金,便可放虎。師止得四金,與之。獵戶雲:汝能執虎耳三匝,而虎不食汝,則與汝虎,師遂授記,隨執虎耳三匝,乃縱虎逸去。是夕虎遂皈依師,師與虎同居黃麻山金剛洞中,太監盧九德提兵過黃州,至山中訪之,欲見虎,師語虎,虎止示其首,九德欲見全虎,師復喚虎出,虎乃大吼躍出,九德亦皈依焉。

黃州大飢,人相食,師出城外,饑民持刀叱師捨身充飢,師解衣示衆雲:汝俟我念佛千聲,汝即食我,唸佛至八百,汝輩即扼我心,吾尚能唸完二百聲,以足千聲佛也。念至三百聲,衆不能待,即欲推刃,忽有兵馬從空中來,饑民驚散,而師已在城中矣。

一日偶於街上見一雞,師即念阿彌陀佛,雞亦隨聲唸佛。

張獻忠入麻城

癸未四月,張獻忠破麻城,從賊大逆,則劣生周文江居首。文江爲獻忠兵部尚書,有原任錦衣衛遣戍劉僑,託文江進二美妾,並金銀、器皿、玉杯、古玩數萬金於獻忠。獻忠用僑爲錦衣衛都督。教諭蕭頌聖自殺。楚生某祝髮居吾邑,康熙初遇於蓮蓉庵,予問楚事,生雲:麻城鄉宦梅之翰,萬曆間進士,天啓時爲陽和總督,蓋陽和堡,屬九旁大同地。時張獻忠居麾下爲遊擊,之翰見其勇猛過人,善待之。及崇禎時,之翰已物故,獻忠引衆過其里居,設祭而去。絕不擾民。至癸未四月,麻城宦僕李人會聚衆叛主,城中大亂,合萬人據之,不通出入,鄉野亦起兵數萬,圍困半月不克。然鄉兵日益,而城內之糧事且迫,李人會大懼,聞獻忠駐兵蘄州,夜半遣人縋城下,由間道請救。時獻忠步卒多降,李自成麾下止有騎士七千人而已,適欲出掠,未定所趨,聞麻城使者至,大喜,即刻期進兵,鄉兵聞之,各解圍走。獻忠遂入麻城。城中降者五萬七千人,獻忠別立一軍,號爲新營,選勇士將之,勢復大振,已而獻忠去,衆乃悉從之。五月破武昌,皆此軍力也。

是歲二月,自成遣將陷麻城,城中虛無人,越兩月而獻忠入,豈麻民劫數,有不可逃者歟!且賊勢稍衰,每逢人助,是天心猶未厭亂也。

張獻忠屠武昌

癸未五月,總兵方國安率兵扼蘄州,武昌武備廢弛,闖、獻交窺江漢。時議募兵守城,而庫藏空虛,楚王有積金百萬,三司請貸,王不許。大學士賀逢聖家居倡義,捐貲募兵,適承天德安潰兵俱下,楚王盡募之爲軍鋒,以長史徐學顏領之,號楚府兵。獻忠沿江而上,破漢陽,臨江欲渡,武昌大震。議徹江上兵,攖城守。參將崔文榮曰:守城不如守江,守江不如守漢,磨盤煤炭諸州,淺不過馬腹,縱之飛渡,而嬰城坐困,非策也。議者不從。賊果從煤炭洲而渡,直逼城下。文榮御之,少有斬獲,賊攻武勝門,文榮率諸軍拒之,多殺傷。壬戌,楚府新募兵爲內應,開門迎賊,文榮躍馬持矛大呼殺賊,賊攢刺之,洞腋死。賀逢聖與文榮俱守武勝門,城陷歸,衣冠北向再拜,以巨舟載其家,出墩子湖,至中流鑿舟,全家溺死。逢聖屍沈百七十日不壞。十一月始葬。楚府長史徐學顏,方署江夏縣,與賊格鬥,左臂斷,右手尚持刀不僕,爲賊支解,合門殉難二十餘人。都司朱士鼎被執,賊強以爲總兵官。士鼎戟手大罵,賊斷其左右手,棄之江濱。士鼎縳草於臂,作書畢乃死。興都留守沈壽崇,及武昌通判李毓英,武昌知縣鄒逢吉,嘉魚知縣王良鑑,皆死。楚宗多從賊者,獻忠執楚王,盡取宮中積金百餘萬,輦載數百車不盡。楚人以是鹹憾王之愚也。獻忠以箯輿籠王,沈之西湖。湖水湧沸,久之乃死。賊亦異之。王之先乃太祖第六子,洪武三年封,至是始遭難,其富可知。賊屠僇士民數萬,投屍於江,尚餘數萬人,縱之出城,以鐵騎圍而蹙之。江中浮屍,蔽江而下,武昌魚幾不可食。其餘民數百,悉斷手足,毀目鼻,無一全形者。獻忠遂據武昌府。僭稱武昌曰京城。僞設六部五府。鑄西土之寶,開科取士,殿試取三十人爲進士,授即縣官。初,李自成兵臨漢陽,不克,聞獻忠取之,自成怒,榜示遠近,曰有能擒獻忠獻者,賞千金。及聞取武昌,復遣人賀之曰:老回回已降,曹、革、左皆被殺,行將及汝矣。獻忠懼,卑詞以答,求彼此爲援,多賚金寶使於自成。自成留其使,獻忠恨之。

遺聞載賊從鴨蛋洲渡,武昌知縣鄒逢吉死之。而史略則雲從煤炭洲渡,未知孰是。

賀逢聖,字克由,號對揚,武昌江夏人。父亨陽,潛心理學,所着有思聰錄、人模樣等書,公爲諸生,受知督學鄒迪光,而熊尚文尤奇。公與熊廷弼並見賞愛。或問二公優劣。答曰:賀生夏瑚商璉,熊生干將莫邪。後其言竟不爽。廷弼領解,公不與,迪光贈以五千金,爲三年膏火計。萬曆癸卯,捷賢書,屢上春官,不第。選應城教諭。丙辰登進士,殿試第二人,除編修。壬戌分試得華允誠等,公居鄉與廷弼頗不合,後廷弼將被罪,楚紳梅之煥、滿朝薦以廷弼冤,疑公意有異同。公曰:詎以小嫌介意,遂援筆具草,而已不可救矣。會楊忠烈劾忠賢,忠賢切齒,楚人猶慕公清望,語之曰:各省俱建生祠,惟貴鄉湖廣實無功德。公曰:此地方官事,非某所敢知。璫默然。遂借南畿主試之推,削公籍。崇禎初,補南京祭酒。丙子入內閣,戊寅致任。後二年,再召入,與首輔勃谿不合,尋告歸。上召便殿宴餞,公伏地悲泣,上亦惻然動容。同官陳演大呼曰:逢聖有罪,不可引動天淚。公掩涕起侍,賜冠履、坐蟒衣一襲,遣官護送回籍。時壬午歲也。明年癸未,賊破蘄州、黃麻,烽火速鄂城,武昌大震。公以死守勸當事,其門人大冶尹如翁心憂公,特馳三百里往謁,挾一僧帽、一袈裟微諷之。公以見危授命對。五月十九日,獻忠攻武昌,二日不下,會報監軍楊王基陞鄖撫,遽移營渡江,兵勢單弱,賊遂從漢陽門入,城陷,乃二十二日也。公服御賜冠履蟒衣,詣楚王府,將奉王同死。至則藩府爲獻忠竊據,王已不知所在。公遂見執。乃曰:我欲親見獻賊,罵之死。衆不令見,公乃北向五叩頭畢,遂投緇陽橋下而死。夫人危氏、子覲明,皆死之。仲子光明,守八分山墓,聞難來奔,又死之。兩子媳,一曾氏,一陳氏,孫三人,皆死。一僕萱命,相依七日,竟死之。合門就義者二十餘人。公既歿,大吏招魂祭葬,公八閱月而屍出,面目如生,冠纓不絕。諸生尹如翁,歸大冶,城破被執,不屈而死。其父孝廉珩,博學負氣節,先避地吳中。公死,上感悼,命禮官議卹,會遭國變,南京謚公文忠。

江陰馮生雲:賊將盡殺城中男女,逢聖謂之曰:汝何不殺我?免殺許多百姓。賊不忍加害,送至獻忠老營,亦不忍殺。逢聖曰:速殺我一人,其餘百姓無罪。獻忠曰:依汝言,全了他屍罷。蓋欲驅民入江耳。此與前傳小異。

一雲:獻忠以武昌民衆,不能頓殺,開城驅之入江,焚香三枝,與衆刻期。如香盡而猶在城內者,盡殺。民爭趨出。蹂死萬計,不能出者,殺之。凡驅民三十萬,溺之於江。江水盡赤,浮屍千里。予是時聞有流至鎮江者,真人間大凶賊也。有自楚來者雲:獻忠將屠武昌時,大雨如注,雷聲轟烈,獻忠馳馬呼曰:上天怒得緊了,何不快殺,遂如砍瓜截菜者然。數十萬衆不能遽殺,乃啓城逼入江中。獻忠每自雲:我是黃巢後一人,又云,我比黃巢殺人更多。其兇忍殘暴,無復人理如此。

時武昌一人,平居好善,城破躍入江中,止見桑田,初不知水,步行三十里,至青山峽,登岸抵家,竟無恙。人鹹異之,即己亦不知其故。至今猶在益力行善事。一雲:逢聖朝服投江死,門生大冶尹如翁從之。是賀、尹同死也。而此雲歸大冶云云,似小異。

前載賀公以巨舟載全家溺死,是一門同日死也。而野乘所載,止雲同日危夫人、覲明之死,餘先後不一,似與史略小異,姑兼記之。

先是,崇禎五年,襄陽地震,武昌震而且陷。及十五年壬午冬,自成破襄陽,至是,獻忠又屠武昌,俱不出一紀。然則地道本靜,而震動不已。是失其常矣,能無災變乎?

張獻忠大敗

癸未六月,諭平賊將軍左良玉,專勦張獻忠,毋老師糜餉。八月五日丙寅,諸軍齊壓武昌而軍,獻忠出戰大敗,遂復漢陽並諸屬縣。

復漢陽幸矣,而不書,乃書獻忠大敗者何,喜之也。喜獻忠之敗,過於復漢陽也。

李幹德嶽州三捷

癸未八月,張獻忠陷咸寧、蒲圻二邑,屬武昌府,距嶽州二百里。沅撫李幹德、總兵孔希貴,移屯嶽州,居民他避。令軍士詐爲居民,開門迎賊,賊入城伏發,賊盡殲,留四賊,割一耳貫箭,縱回以辱賊。獻忠怒,益兵進攻,幹德虛立營壘於道旁林中植旗幟,伏大礮積薪其上。賊以火攻之,延燒積薪,礮發斃賊數百,賊益怒,水陸並進。幹德飾戰艦中流,向賊營度矢石可及,即止不進,賊連弩射之,幹德度賊矢礮既盡,水陸奮擊,三戰三捷。獻忠乃悉衆圍嶽州,百道俱攻。八月五日,力屈城陷,幹德、希貴走長沙。八月初七日戊辰,賊前鋒至湘陰,湘陰民俱空城走。獻忠欲北渡,卜於洞庭湖神。不吉。三卜,神終不許。十九日庚辰,獻忠斂舟湘潭數千艘,將北渡,忽大風起,覆舟百餘,溺死數千人。因復還嶽州,盡殺所掠婦女,投屍江中。焚其舟,火延四十里。江水夜明如晝,遂陸行向長沙。

李幹德雖不殉難,然三戰三捷,功亦偉矣。至於大風覆舟,神之惡賊如此。

蔡道憲續傳

公之先居於泉,父維忠,以功曹爲府幕,生三子,伯鍾殿,仲道宜,俱庠生。公諱道憲,字元白,號江門。崇禎癸酉,年十七,補弟子員,即登賢書。丁丑成進士,授滇南司李,中途丁憂歸。辛巳改李星沙,時堵允錫爲郡守,相助爲理。壬午十月,公有事於會,堵以覲行,過公小樓,秉燭而語。公謂堵曰:子烏得去乎?去是無星沙也。堵亦曰:子速歸署,死而後已。吾子勉之。自此兩人別去。十二月,賊陷荊承。癸未五月,陷武昌。七月,陷嶽州。一時名藩重臣,大帥勁卒,俱潰於長,莫能自固。有廣鎮尹先民者,夙稱能守,公結以衛。時民已大奔,一城內外皆絳衣遊悍,且掠且市,又文武率屬相扞不和,賊朝渡夕潰,尹降,公督戰不支,乃下馬釋戎服,整衣冠北面拜泣曰:臣不職以死謝至尊,爲賊所執,賊降階語曰:我素知公,公勿苦,公怒罵,賊縛公,公益罵。釋而又縛者三。迺嗾降將尹款語公。公嗔目直視曰:爾爲衛律耶,朝廷何負爾?而反。奮縛揕尹胸而摶之,賊數萬鹹股慄。公數賊罪,又揚天朝威德,大辱賊。賊乃剮公。公就剮,罵不絕口,賊皆流涕。發喟曰:南朝僅見李侍郎也。十二月,賊陷衡永還,忽拔衆渡江。甲申正月,王師乃恢復。三月,堵公復任,肖像建祠發喪,率請司人而哭之。先是壬午之春,公促夫人侍太夫人歸,私謂堵曰:吾與子俱處燕在堂也。亂至無日,吾無死所,忍使慈母目見乎?奮題其壁曰:許多上將薪誰徙,正在中流楫自悲。公蓋自期有素矣。生於萬曆乙卯九月二十七,卒於癸未八月二十六日,得年二十有八。配謝氏,子名知遠,以甲申五月二十日,虛葬公於長沙府城南里靈坡。主喪者親兄道宜,司喪者郡守堵允錫,及別駕週二南也。

丁丑,吾邑秦鏞北上,遇蔡公於儀揚,見公徒步不乘輿馬,自閩至京師,凡數千裏,皆陸行。其足力強捷,真世間舉子所未有者。是歲成進士。

蔡道憲長沙罵賊

崇禎十五年冬,賊襲荊州,鎮臣率兵擁惠王走長沙,明年癸未,武昌陷,巡撫亦率兵千人走長沙。長沙亂,推官蔡道憲以一身經理支撐其間。八月嶽州陷,鎮臣孔希貴亦率兵萬人走長沙。郡中恇擾,道憲與鎮臣尹先民誓衆固守,躬自持釜甑,出粟餉兵,與希貴相犄角。八月二十三日甲申,獻忠至城下,希貴先□。李幹德奉吉王、惠王走衡州。尹兵大潰,賊至城下呼推官曰:吾軍中皆知公名,可速降,毋自苦。道憲強弩射之。獻忠怒,攻三日夜而城陷。二十五日丙戌也。希貴、先民俱降於賊。道憲被執,百計誘降不屈,置小樓中,凡念有四日,令降將尹先民說之,卒不聽,罵不絕口。賊大怒,寸磔之。道憲從容受戮,長嘯一聲,風雨驟至,頭臚已斷,兩曈子尚鰥鰥不瞑。賊亦駭愕。時爲十一月。道憲年纔二十九。宏光朝贈太僕卿,謚忠烈。先是,道憲蒞長沙之明日,夢李芾來謁,異之。及殉難,與李芾合祀,名其祠曰二忠。

蔡道憲,號江門,福建泉州晉江人。崇禎丁丑進士,授長沙府推官。時獻賊猖獗,公乃作書告兄曰:親老矣,兄好事之。弟與此城俱存亡耳。爲官時有詩云:湘中司理溼青衫,半日齋居十日嚴。聞者悲之。公被執時,有健卒林國俊等九人迫侍道憲不去,賊勸道憲降。國俊曰:如吾主可降,亦去矣,不至今日。賊雲:爾不降,亦死。國俊曰:若我輩願生,亦去矣,不至今日。賊遂並殺之。內有四卒奮然曰:願且延旦夕,葬主骸而後死。賊義而許之。於是,四卒解衣裹骸葬於南郭。葬畢自經。

與道憲同死者,知府週二南、舉人馮一第。一第字椳公,長沙人,天啓丁卯舉人,以詩名。湖南城破,椳公走湘鄉,將乞師酉陽以圖賊。賊僞守聞,遣人執其母兄求之。椳公不忍其母兄,乃出至長沙就縛,將殺之。一老僧伏地哭,請免椳公,乃斷兩手置營中,一夕死,湘鄉人果逐其僞令,出湘潭與賊戰不利,而聞大軍自醴陵來,賊乃棄長沙走。其母兄竟得免雲。

謝良琦,號獻菴,粵覆孝廉,歷仕有賢名,蓋博雅君子也。其記江門死,在十一月,除小樓二十四日外,又何遙隔也。謝曰知先生事者蓋鮮,故急爲表出之。且系以詩曰:大廈原非一木撐,荔椒空自哭先生。狼煙已誓忠臣死,魚素先巾孝子情。柴市從容天地淚,常山刀鋸古今名。不知三載官衙夢,冥漠初能鑑至誠。則謝公之考江門必確矣。

按李芾宋臣,知潭州,除夕元兵破城,合門殉難,謚忠節,謝詩未句,蓋指夢芾而言。

按酉陽城乃辰州府城也。辰州有大酉山,在府城西北,道書第二十六洞天,上有龍湫,禱雨即應,又有小酉山,石穴中舊有藏書千卷,相傳避秦人隱此。世稱二酉是也。

人世最重,莫如身命,士大夫所以殉難者,亦以節不可失,名不可敗,故不得已,舍此而取彼也。若林國俊等渺然一卒耳,何關名節,乃能視死如歸,非烈丈夫能如是乎?勿謂行伍中無人也。

史可敬叛降獻忠

史可敬長沙人,由進士擢給事中,丁艱在家,豪橫鄉里,里人仇之,毀其室,可敬思欲報仇,遂降獻忠。獻忠授以都憲,鎮守常德地方,可敬恣意殺戮,常德人受荼毒者,莫不切齒。獻忠既去,土人即縛以獻軍門,並搜獲其手書,皆教獻忠定計取辰、沅、靖等處事也。其稱獻忠動曰陛下,曰新朝,曰聖主,皆見於箋表。偏撫於解至日,笞七十,下靖州獄。獄內凡五人,皆僞官,可敬其一也。

趙某歸獻忠

趙某,長沙人,膂力絕倫,能倒曳兩水牛走。崇禎時中武進士,當北上,中途遇響馬,擊殺數人,乃免。及歸,知盜甚盛,恐爲所害,遂隱居不出。至是,獻忠犯長沙,共兵分數十人,各爲隊伍,四出劫糧,忽遇趙某,被撲而走,蹄營不敢言。已而,復益百人馳至,趙怒曰:前僅笞汝以警若輩,今將殺汝等矣。舉刀相向,賊懼其勇,各駭而退,還白獻忠。獻忠問安在。諸卒告之。獻知爲將材可用,遣騎士厚往迎,趙度賊去必糾衆復至,整甲礪刃以俟,忽見旌旂載道,車騎如雲,鼓吹引前,武夫擁後,金幣列庭,遜辭徵聘。趙以事出非望,大喜,遂歸獻忠。時麾下勇猛數人,悉爲義子,賜姓稱王,若序後先,則趙應列未位,而趙自負所長,欲較武藝之優劣,以定爵秩之崇卑。孫可望聞之,即出願與相較。獻忠恐傷其一,使徒手搏戰,於是兩人乘馬,東西分立,彼此顧盼,不敢遽交。久之,金鼓一震,兩馬相對,突前,趙度可望必舉手相交,不意可望馳至,竟不舉手,並轡相挨而過,猝以肩臂回趙一推,趙不及備,即墮。然以力大,兩足夾於鞍上,身即爲馬腹下倒穿而過,仍躍馬上,竟不及地。其蹻捷如此。獻忠見之,謂可望雖勝,然可謂鬥智而非角力,使再試之,二人馳馬如前,趙俟其至,將可望懷中一握而舉,兩足遂懸,馬即空鞍飛去,諸軍喝采。獻忠等大加歎賞,遂以趙爲二王,可望爲三王,李定國爲四王,將士稱趙二千歲,孫三千歲,李四千歲。後獻忠欲入川,慮軍士多攜婦人,道險難行,密與諸將議殺妻妾,以令三軍,鹹有難色,獨趙先殺妻子。獻忠大悅,入川久之,獻忠忽發狂疾,召趙至前跪之。趙曰:小臣無罪,何見責如此?獻忠使左右四人,畫趙背爲棋枰,趙乃死,諸生以下,皆驚疑欲散。獻忠知事不諧,遂傳位可望。可望密鴆獻忠,而總其兵權雲。

以趙某之雄武,使將相舉而用之,足以保障郡邑,竟投置以資獻忠,是如虎添翼也。然驍勇如趙某,不爲國家建功,以垂千古,乃甘爲獻忠用,復殺妻子以求媚,其不得死也宜哉。

朱國柱常德罵賊

朱國柱,雲南臨安府人。天啓元年辛酉舉人,授常德同知。崇禎癸未秋,獻忠犯常德,勢不可支,士民請出城以避賊鋒。國柱曰:城亡與亡,安用避焉!遂整衣冠,升堂正坐,罵賊不屈。獻忠殺之。先是,崇禎七年甲戌七月,常德城夜忽地震,其聲烘然。百姓驚起,疑爲賊至。屋脊毀墮,或謂龍過,而又無雨。頃之復響,聲如染石,杌杌鋐鋐,始知地震。震過復響。一晝夜凡十有八震。有小鎮鄒溪居民三十家,震時陷沒地中,常德陷死二百餘人。城上女墻悉皆傾倒,時所陷之地不一。陷時有水如墨,倒射於上。自十月以及明年乙亥正月,又兩震焉。越十年爲癸未,獻忠破常德。甚矣,災異之可畏也。

楊夫人罵賊

夫人朱氏,湖廣武陵人,薊僚巡撫楊鶴無山公夫人也。賊執夫人,夫人罵曰:吾天朝命婦,豈從爾亂賊哉;遂死之。

張鵬翼衡陽罵賊

癸未八月二十九日庚寅,張獻忠襲陷衡州,桂王及吉、惠二王走永州府。張鵬翼,四川順慶府西充縣人,由拔貢任湖廣衡陽知縣,獻忠破城,鵬翼罵賊不屈,縛擲中流。鵬翼,他書載明翼;衡陽,屬衡州府。此外死難者,湖南道參議陳璸,亦忠義凜凜烈丈夫也。璸,福建鎮海進士。

劉熙祚永州罵賊

九月,獻忠拆桂王府殿材,至長沙造宮殿,追兵獲三王。至永州,湖南巡撫劉熙祚督水師御之,遣兵護三王入廣西。而自入州死守,奸人開門迎賊,熙祚被執,賊欲脅降之。不屈,閉目絕食,題絕命詞於永陽驛壁。罵賊不已,遂遇害。於是,全楚皆陷。獻忠歸長沙,開科取士,分兵徇諸郡縣。

傳曰:熙祚,字仲緝,號劬思,常州武進人。幼而孤,中天啓四年甲子舉人,再試再蹶。公曰:丈夫實自植立耳,豈必科目不朽人也。謁選得興寧令,擢湖廣御史,與左良玉握手欷歔,勉以忠義。將士聞而泣下。癸未,巡按湖南,至永州,會部院莊祖誨,催餉四集,賊乘之,祖誨先行,公殿後,賊望見偏裨跪白馬前,知爲重臣,突執公擁之去。賊欲降之,公不屈,遂自絕飲食,賊必欲降之,將授爲侍郎,加以蟒服,堅不受,惟罵賊不置口。賊怒,縛至宗師館,備加楚毒,以繩曳倒拖地上,血肉狼籍,終不屈,遂害公於寧鄉神廟,破腹刳腸而死。時,癸未九月十六日也。有絕命詩,授小吏陳緯置髻中,佚出,緯走郴,遇部將出詩鐫之。宏光朝贈左都御史,謚忠毅。公弟永祚,字叔遠,號宛谷,貢生,廷試第一,歷官至興化府同知,再遷至按察司僉事,聞建寧失守,拊膺慟哭而卒。此得之公甥薛堆山雲。公蔭一子,予癸葬,祀毘陵四忠祠,公子名晉藩,舉孝廉,負氣節,有父風。

劉忠毅之死,野乘雲:公護諸藩冒死斷後,爲賊追縛,檻送獻營,一也。史略雲:入州死守,奸人開賊公被執,二也。而陳皇士則云爲莊祖誨殿後,突執去,三也。三者之中,當以陳說爲是。蓋臣聞之堆山者,以甥談舅,其事必確。

張獻忠復陷嶽州

先是八月,獻忠陷嶽州。九月駐長沙,至十一月獻忠復遣賊將下嶽州,沿江設伏,藏輕舟於汊港,以鉅艦載重資順流下。官軍邀擊之,賊佯走,官軍爭利,泝流上,盡奪其貲入舟。舟重不能速行,賊輕舟四出,圍之。夾擊殺溺無算。嶽州軍民空城走,賊遂陷之。賊既得嶽,所謂洞庭之險,與我共之。於湖南一帶如數節而後,迎刃解矣。

獻忠此計,所謂利而誘之,亂而取之也。惜乎庸將不知。

張獻忠陷江西郡縣

時,獻忠已陷全楚,而江西袁、吉一帶,面面與楚相通,賊從萍鄉、萬載、永新三路,突犯安福,吉水俱破。十月初四日甲子,賊陷萬載、袁州。十四日甲戌,左良玉遣將復袁州。十八日戊寅,吉安及諸縣同日而陷,賊設僞官改吉安爲親安府。廬陵爲順民縣。復陷袁州。十二月,獻忠遣兵陷建昌,又陷撫州、南豐。

辛丑歲仲秋十一日,舅氏曰:昔在南昌時,聞獻賊破吉安,只一人耳。予問之舅氏曰:當日賊遣一騎飛至城下,城門固閉,守者登城望之,謂止一賊耳。亦何能爲,皆聚觀於上,竟不設備。時有一樹生於府城之半壁,賊平日已熟睹,至是飛奔其下,手持鐵鉤,鉤樹一躍而上,大呼殺人,止殺一人,衆皆驚潰。賊即下城。復殺守門一人,衆遂狂奔。時賊大衆,亦疾馳城下矣。即開門迎入。須臾城門復閉,閉不容出入,集城中士民,令之投降。凡二日乃定。始發銃三聲,萬人吶喊三聲,四城鼓樂喧填,門始洞開。然則賊破吉安,不過一人力耳。一賊破一城,天下事忍言哉!

先君子曰:予在江西,有高士張逍遙,隱居廬山虎洞,能前知禍福,衆號爲張半仙。獻破吉安等處,全省大震,撫臣解學龍、按臣郭都賢,各遣使入山詢問世事。逍遙子曰:今尚無害,越三年,天下必大亂。至癸未十一月,江督呂大器果復吉安,而申酉之際,難言之矣。

袁州兵荒

前載獻忠陷袁州,從史之說也。乃袁州老僧則雲:崇禎之季,張獻忠圍城駕雲梯而上,守者以炮擊之,折其梯,下座乃倒,賊始退。此一劫也。明年,獻忠又至圍之,亦不克復去。此二劫也。弘光元年春旱,本州一年二熟,時禾苗悉枯死,宜春爲首縣,邑令朱某,年纔十九,徵糧不息,百姓共攜枯秧擲於庭,挈持朱令出詣田中親視。且曰:禾已枯死,尚徵糧耶?忿甚。朱令慚怒。時,良玉駐臨江,朱與之善,密馳書告雲:宜春已反,良玉即提兵,自分宜殺入,百姓猶未覺,大被屠戮。此三劫也。朱令復徵,尋罷去。順治四年丁亥大旱,城中絕粒四日,湖廣米至,始得生。此四劫也。明年戊子大疫,此五劫也。經此五劫,民生凋敝,至今城中,止存千室。地多丘墟,有驛政道及兵千人鎮守本州雲。

當時兵賦雜沓,荒寇交至,民不聊生,內翰方以智不勝感悼,作田稼荒一詞,以悲時事雲。田稼荒,農夫亡,老幼走者死道傍。走入他鄉亦餓死,朝廷加派猶不止。壯者晝伏夜行歸,歸看雞犬人家非。賊去尚餘一茅屋,官軍又來燒不足。此實事也。可爲三嘆。以智,字密之,桐城人,崇禎庚辰進士。大清至,祝髮居江西廬山開光寺。

南昌猛虎

南昌府西門外撫州街,長亙十里,百貨彙集。癸未幾月中,一人聞廳中有聲,啓視,見一虎蹲於臺下,以尾擊臺,臺爲之裂。其人大驚,急掩門而出,呼衆執械圍聚,將後屏門敲擊叫喊,虎躍於屋,衆號呼喚鬧,聲沸如雷。虎於屋上東西徐步,殊不畏人。口惟哈哈有聲,無敢犯者。有一健卒前,攖臂被介而墮,更有一人私計,須用鉛彈充打,時無此具,其人雜於儔衆中,虎忽從屋巔躍下,噙其人於曠野,咬爲兩截。衆因虎在地,各逞枝棍,遂立斃焉。後戊子歲,金王兵起,撫州焚燬,片瓦不存,火蓋起於虎蹲之廳也。

左良玉復武昌等處

癸未八月,上命江鳳黔粵各督,及鄖皖江沆各撫,令兵勦賊。方獻忠壬午之破武昌也,左良玉避其鋒,擁兵九江不敢逼。及獻既入蜀,良玉略定武昌、澧陵、長沙、湘潭、湘陰,並湖南一帶。又復嶽州、監利、石首、上安、德安、隨州等處。十一月詔太監何志孔勞良玉軍,以恢楚有功。加良玉少師,蔭一子,吏士各陞秩,大賚各軍。詔良玉移鎮武昌。良玉令馬士秀等,復臨湘、嶽州;令馬進忠等,復袁州、盡誅諸僞官。

賊來我去,賊去我來。猶如白日鼠,見人輒避,夜間乘人睡夢,復出盜米。良玉爲將,何以異此。而乃加官蔭子,能不愧乎?然僞官盡誅,稍泄積忿。

劉承允復衡、沙

劉承允,南京人,黎靖參將,加副總銜年四十餘,力能使八十觔鐵棍,故綽號劉鐵棍。黔陽至靖州一帶,以迄苗子,俱慕其德威,士民之家,俱書恩主劉總爺牌位,供奉之者,無一戶不然。獻忠南侵,被劉殺賊,衡沙一路,次第克復,皆劉力也。

此據新紀所載,承允可雲名將矣。惜乎末路之恣也,以知名將善保功名爲難。

呂大器復江西郡縣

癸未秋季,總督呂大器復袁州、萍鄉、萬載、吉安、廬陵、吉水、永新、太和、安福等處。大器沈毅知兵,方入援時,路過峽江,城門四閉,聞是官兵,反行遮殺。呂以八王兵到,開門出迎,手持縣印,口稱千歲,備有大馬三十五匹,糧草無數,新舊知縣俱已拿下,聽候發落,大器立取奸民梟示之,次第恢復。

胡公平三縣土寇

公諱時亨,號慎三,無錫人,予之舅氏也。崇禎丁丑禮闈第四人,授江西南昌司李。先是戊寅秋,賊張普微作亂於撫州、新建、廣昌等處,撫臣解學龍、按臣邢紹德主勦,姜公監軍,公設計擒斬首從百餘,賊遂解散。及壬午冬,李肅七、李肅十因捕役入鄉,詐害良民,爲之不平,乃撲殺之,恐被逮,遂糾柯源峒陳友諒遺孽反。越兩日,有諸生餘士藻,本遼產,善騎射,工火藥,裏有貧子,每日外出,炊飯輒失,心疑憐人所竊,一日隔河陰伺,見白犬入戶,返逐之,犬趨竈下,忽不見,掘之,得兵書寶劍,士藻遂以是造神語惑衆,建將臺高五丈,觀星望氣,爲三寨總主。自號靖海天王。二李雖勇,皆出其下。又與其黨李東陽、慈林、劉心一、胡地十、柏梅、餘木十、李嚴二、李成、鄭孔一、張華九等,僞立十二天王,十八羅漢、二十四天罡、三十六地煞等號。嘯聚數千,俱戴紅巾,盤踞靖安、奉新、安義三縣。焚殺淫掠,殆無虛日。癸未正月,撫臣張鳳翮發兵六千,檄兵備陳起龍監軍。二月二十二日進師,賊大至,將士多歿於陣。後起龍力不支,將印送公而去。四月,公密約南康同知金孔器,設伏進攻,兵氣始振。賊素服公威德。十八日貽書雲:胡刑爺,愛民如子,真是公祖父母,倘如廣陵守之單騎入寨,郭子儀之至誠感敵,衆願投戈迎候。二十八日,羣賊集樟樹河地,公單騎往,賊即豎歸命安農旗,頂香羅拜,公給免死牌千紙,衆謝而退。諸生舒春陽、餘鼎調等,與吳勝八同裏,李東陽以勝八勇猛,娶其妹以結之。公令餘生潛間勝八,立功自贖。勝八於午節乘龍舟,醉後斬賊矮虎等。五月十日縛東陽來獻,靖安營將欲襲爲己功,忽於中途殺之,東陽逸去。於是再議會勦。十六日出師,公督陣三縣犄角,焚寨十餘所,斬首百餘級,奪回子女軍器無算,兵威大振,乃參將袁斌獨欲見勇,乘醉輕進,賊伏發,馬驚墜斃,兵氣復挫。二十日賊逼靖城,公啓門督師,先令武寧營張獻政設伏,炤賊用白紙扇一招,發伏射死李東陽。又與都司何其賢等,同諸將二十人,統兵五千及鄉勇三千出師於奉新之石子岡,靖安之解家橋與安義之桐城等處,腹背夾擊,於是賊渠閔歌一等俱降。李肅七見事敗,將遁,公知胡地十以十二天王之一,甚驍勇,招之至,勞之以酒,使擒肅七。復遣勇士數人從之,伏山谷間酣飲,肅七乘花馬自奉新出走,猝見胡地十等聚飲,即下馬謂之曰:爾輩伏此,非爲吾耶?然吾亦好男子,豈待汝擒哉?因與衆同飲盡酣,遂解兩臂銀鐲數十股,又腰下貓兒眼諸寶與衆曰:各分取之,諸公得吾首,可以獻功。吾請自刎。語畢,遂拔刀自刎。衆割其首級以還。其首大尺有二寸。六月四日,設計擒餘士藻檻車解省。至十三日,賊黨盡斬其渠來獻,餘衆悉降。凡投誠者,感公不殺之恩,俱改胡姓,願事左右。公收其勇猛三十人,餘遣歸農,悉灑淚而退。

沈萬登復汝寧

癸未五月,河南所在,擒斬僞官。及十月初一辛酉,副總兵沈萬登,復汝寧。萬登,汝寧大俠也,聚鄉勇萬餘人,李自成僞授威武大將軍,不受,鳳督馬士英承製授萬登副總兵。是月官兵進勦汝寧一路,僞官土寇俱盡,河南稍寧。時以自成方入潼關故也。

王漢戰死

王漢,字子房,萊州掖縣人,崇禎十年進士,除高平知縣,調河內。巨寇劉二,將以正月三日,攻濟源。濟源告急,公佯不應,於除夕出賊不意,赴之,以元旦登天壇山,山陡絕數仞,遊者或用數人,以希牽挽,乃登。公獨持刀前行直上,擒劉二。人服公勇。乘大雪至山西,破妖僧智善,夜半渡河,破賊楊六郎。李自成圍汴,不通音問。公之死士,能達書於巡撫高公。十五年三月。行取入都,與蘇京王燮同召對於德政殿稱旨,命三臣皆以試御史監軍。公監左鎮保督湖川鄖兵,與督臣侯恂援汴,所監凡五萬九千,然已潰散大半。八月朔夜半,襲賊於范家灘,斬一紅甲賊,因檄諸將合勦,公自走襄陽,督左良玉兵救汴,至潼關而巡方之命下,未幾,巡撫河南,密計圍賊,而劉超難作。超,永城人,中河南武解元,跛而知書,爲貴州總兵,坐罪免。壬午上疏,言兵計,中樞陳新甲,用爲河南總兵,以私怨殺鄉紳士,御史魏景琦一家三十餘人,懼罪招納土賊,據城謀叛,密旨以策授公討之,爲兵部泄之於超。超得爲備,公以癸未正月十九,率兵抵永城。環而攻之。二十四日,鼓奪其北門,超在東門,倚樓爲塞自保,公見兵大捷,乃單騎入北門,大呼勿殺百姓,天忽雨,兵少卻,擁突門下,公爲賊刃所及,參將陳治邦、遊擊連光耀父子,及家人劉璽、張金皆戰死。遊擊馬魁,復力戰入城,負公屍以出,面如生。上聞,贈兵部尚書,蔭一子錦衣衛百戶,世襲。而擒劉超至京師磔之,奉旨傳首九邊。

荊偉被殺

墊江令荊偉,丹陽人,由明經選授今職,因與本縣一鄉紳有所稱貸,鄉紳挾此,每年多幹求,每求輒應,偶有一二事,未遂,即啣恨。搆土賊入城,欲殺令,令聞之半夜出堂,將面諭解散,衆賊蜂擁直入,面中數鎗而死。一子隨任,尚幼,未知何日扶櫬還裏也。

羅尚文殺僧

羅尚文,四川敘州府人。向年流寇入川,被參於楊嗣昌,令戴罪立功。事在按察司勘,羅方提兵三千,往川北勦賊。至廣安值潾水賊亂,宗師甘公子某領家眷避賊於中成山之僧寺,僧疑爲奪己之產,遂殺之。並淫其妾媵。尚文提兵入山,殺二百餘僧,盡燬其山寺。而渠魁未獲。越明日,尚文死。甘宗師,諱學淵,即向年督學江南者。其先姓明氏,即國初降王明玉珍之後。子孫數以萬計,俱改姓甘,散處於川,而宗師則居潾水雲。

四川犯官

自崇禎十年流寇犯川,郡邑殘破,有司得瓦全者,無幾。至己卯、庚辰之際。慘禍尤甚,聞賊未犯,土民先期避去,官府僅守空城,城破則家屬盡戮,官被殺者亦甚衆,幸不致死。朝廷復以棄城寘重典,武官自總鎮以下至千百總,文官自巡撫以下至補職教官,纍纍逮繫,處斬徒流者,不可勝計。

三藩賊禍

他處藩禍,聞而未見,舊年至嶽州,則惠王播遷於民舍矣。過臨湘,則唐王飄流於江上矣。今往州北,見瑞王顛連情狀,不忍言說。自西安既陷,漢中風鶴,有趙總鎮標下兵,乘機搶劫,先掠民家,遂及王府。王積帑金八十萬,一時俱盡。宮中眷屬,不知存亡。瑞王僅與一妃逃出,王無車輦,將桌作轎,兩人肩之。妃乘馬奔至保寧,保寧閉關不納,乃暫住舟中,駐泊河上,頭戴小帽,身着青布箭衣,口喃喃惟誦阿彌陀佛。他無所言。聞惠、唐兩王亦然,爲賊窮追,狼狽入粵,其光景必更有可憐者。三藩皆神宗皇帝子也,遂至此哉。

崇禎十七年甲申

何騰蛟

十二辛丑,漕撫路振飛,言淮徐道何騰蛟,整頓徐方有功,今陞楚撫,已成之緒恐廢。有同知範鳴珂二十年安於府倅,恬守可知,即以補騰蛟缺,可稱並美。

元宵賊入城

北京每歲正月初八,燃燈至十八止作元宵節,是年連夕皎月,九門不閉,金鼓震天。每門自城外入者,以千百計,皆以鬧元宵爲名,達旦不出。守者曰,何每夕見其入,不見其出也。時鬧元宵,賊俱腰纏數百金,既入城,大者買將,小者買兵,各守城上,部內貪其厚賄,竟不核也。及三月賊至,離城二里,佯守城賊,多置鐵子礮中,不向下擊,而向上發,俱打空中,不傷一賊。久之,賊度鐵子已盡,乃悉薄城,城上已無鐵子,礮徒幹響而已。衆議往工部請箭,行未及,賊用高木續接,圍以紬布,使健兒魚貫而登,守者不拒,反以手援之入賊。既上,發三礮,守者悉脫衣反服,俱平日號衣也,見有不反服者,即以刀砍之,遂大潰。蓋元宵九門分股頻進,賊已萬千伏城內矣。

無錫王季重□□房,腰間銀帶着人割去,朝內有偷兒,時事可知矣。

李建泰督師

李建泰,字復餘,山西曲阜縣人,天啓五年己丑進士,崇禎季年爲大學士。甲申正月,上憂冠於臨朝日向閣臣興嘆曰:賊勢如此,閫外無人承任,府庫殫竭,將如之何?卿等能無爲朕分憂哉?建泰進曰:主憂如此,臣敢不竭駑力。臣晉人,頗知賊中事,願以家財佐軍,可資萬人數月之糧。臣請提兵西行,上大喜。慰勞再四曰:卿若行,朕當訪古推轂禮,親餞之郊,不敢輕也。十六己巳,建泰揭請出師,因題用衛貞固、凌駉、郭中傑。上諭卿即整裝就行,具見忠奮,所請吏部即用所需旗牌勘合照例速給。建泰又曰:進士石嶐願單騎走陝北,連甘肅、寧夏之兵,外連羌部,召募忠勇,勸輸義餉,勦寇立功,否亦內守西河,扼吭延安,使賊不得東渡。上悅,欲用石嶐。建泰曰:俟臣西行,酌而用之。二十己酉郭中僯實授副總兵,督輔中軍旗鼓,上命查大明集禮中,邊將授鉞告廟禮,看議安行。二十三壬子,建泰揭薦布衣羅天錦,如議用。介松年着以科銜催餉有功,實授。二十六日乙卯,上命建泰出師,行遣將禮。寅時,命駙馬都尉萬?,以特牲告太廟。卯時,上臨軒,廷授建泰節劍,殿梁響聲大作,如催折然。巳時,備法駕御正陽門,親餞,官軍旗旛十餘萬,自午門外排至正陽門外,旌旗金鼓甚盛,文武百官,俱至列席十九。文東武西,御席居中。御用金臺爵皆嵌大寶石,是累朝重器,諸臣則皆金盃也。命五省掌印侯伯,內閣六部,都察院掌印官,及京營總協侍坐,鴻臚贊禮,御史糾儀,將軍侍衛,設宴作樂,上親遞酒三杯曰:先生此去,如朕親行,即以三杯賜之,復出御撰手敕獎諭。親臨正陽,用寶以賜。內璫爲掛紅簪花,鼓樂導上方劍而出,上目送之,良久返駕。是日大風揚沙,佔曰不利行師,太監韓贊周奏南京地震,建泰乘肩輿,甫出宣武門,輿槓忽折,識者憂之。諸臣又公餞於護國寺,建泰意氣英英,言方入寺時,視其印綬忽發大如鬥,同官相與賀曰:此指日成功,取金印如斗兆也。授進士凌駉職方司主事,隨輔臣監軍,西洋人湯若望隨行,修火攻水利,進士程源私與凌駉曰:此行也,兼程抵太原,收拾三晉,猶可濟也。若三晉失守,無能爲矣。二十七丙辰,建泰奏微臣馳往太原,因遏救河東分守李正脩,上命金毓峒監軍赴晉,允正脩赦罪。督輔軍前效用,建泰出都,道聞山西烽火甚急,家存亡未卜,益遲遲以行。日行止三十里,師次涿州,營兵三千逃回,行至順德府廣宗縣,紳衿城守不納,攻破之殺鄉紳王佐笞知縣張宏基。是日即移兵出城,二十九戊午,建泰聞家被焚掠,爲之奪氣。兵過東光不戢,土民閉城拒守。建泰怒,留攻三日,破之。二月初九戊辰,御書親敕建泰,(放)德通津昌密六處,悉聽督輔調遣。三月初五癸巳,建泰病甚,兵潰。初十戊戌,寧武報至,畿輔震動。程源謂魏藻德曰:建泰爲何尚住河間,其標下總兵馬稔,有兵萬人,令速赴居庸,與唐通協守,猶可以鎮撫萬一。不聽。京師破,建泰入城,賊禮遇之。

聞賊急,建泰遁匿,未幾降自成爲相。大清朝立,建泰與謝陞,馮銓,俱爲內院大學士。及姜瓖起兵,又召建泰爲相。瓖敗,大清執之。建泰有妾五十人,逃歸。語之曰:吾今必死。汝輩有一人肯從吾否。諸妾俱掩面而笑,竊相謂曰:汝固應死,吾等謂何。建泰尋被殺,其身長而黑鬍髯。昔崇禎丙子,建泰主試江南,九日大宴雨花臺,百官送之,建泰坐轎中嘆曰:不覺又重陽矣。蓋感日月之易遷,知其貪生之念重也。

上諭

十七丙午,諭兵部山東土寇出沒,外解梗阻,撫按全無奏聞。着即掃蕩以通餉道。又諭:寇患地方人心不固,聞警逃避,法紀蕩然亟行賞罰,用示勸懲。如山西保德州,固守有功,已命破格敘擢,其倡逃者,不論。宗室官紳,立行拿問。

彭琯奏

十八丁未,工科彭琯奏。往者逆賊犯楚,實由人心惑於三年免徵,一民不殺之僞示耳。又見撫臣李幹德,懸示免徵,益復勇躍。倘皇上大下蠲詔,通行曉諭,更當何如。近傳十六、十七年寬赦,何如寬之十八年,使賊滅後,猶有餘力,並奇荒赤地通行酌免,使老幼捧檄泣下,非目前第一義乎?武昌破時,沿江積屍千里,州縣收復,原任官戴罪不敢任事,必待選補。選補之臣,功名與性命較,則輕決不赴,任罪以規避而止。何益於地方之緩急。請查陷城各官,除開門迎先逃外,調補無官地方,以聯絡人心,似爲切要。

馬士英奏

十九戊申,鳳督馬士英奏太湖疏防失守,中書張同敞奏劫豐破窖,是兵非賊,命該部行檄督撫,即擒梟示。鄖陽推官朱翊辨奏,周士奇以鄖人監鄖,棄城先遁,平陽鎮臣陳尚知投賊爲前驅。

東陽許都

二十己酉,上海舉人何剛,言忠義智勇之士,在浙則有東陽、義烏,昔時名將、勁兵多出其地。臣熟知東陽生員許都,天性忠孝,素裕韜鈐,一見知人,能與士卒同甘苦,乞用許都以作率。東義徽歙二方之奇才,臣願以布衣奔走,聯絡悉遵戚繼光法,申詳約束,開道忠義,一歲之餘,可使赴湯蹈火。臣見進士姚奇允、夏供祐、桐城生員周岐、陝西生員劉湘客、山西舉人韓林,皆憂時有心,乞頒手詔,會天下豪傑,則忠義智勇,蓮袂而起,助皇上建業矣。二十二日辛亥,上諭吏、兵、刑三部,舉人何剛條奏,盡多可採,着授職方主事,即令往東陽、義烏聯絡義勇,練成勁旅,以資勦寇之用。又允何剛奏,許都、姚奇允作何委用,該部速議。二月二十二辛巳,御史吳邦臣奏浙寇立剪,諭部陳子龍、蔣若來才長定亂,作何優異。先是,東陽之變,實主許都,都故副院宏綱之孫,任俠好義,遠近信服,縣令姚孫某貪虐殘民,借名備亂,橫派各戶輸金,而坐都以萬。都家實中產,勉輸數百金,自詣告竭,孫某大怒,摘都所刻社稿姓氏,謂是結黨造反。桎梏之時,輸金者盈庭,盈然沸亂。有姚生者,執孫某於座,按之座下而笞之。羣擁許都爲主,巡按御史左光先聞變,即調台州行勦,所至屠掠,東陽、湯溪、蘭溪民各保鄉寨,拒敵。官兵大敗。光先遂以許都反聞,集兵處餉,人人幸功。杭州推官陳子龍,謂都實非反者,遣生員蔣若來賚書諭之。都即率同事十三人,指杭投獄,子龍爲之請,光先不許,悉斬之,盡隱孫某之過,命之復任。三月初六甲午,光先奏大寇就殲,有旨陳子龍定變可嘉,着授兵科給事中。

劉孔昭殺叔

二十三壬子,操江劉孔昭,殺其叔萊臣。萊臣應襲嫡嗣,爲孔昭父藎臣僭襲,孔昭覆冒之,及官操江,遂捕萊臣,斃之獄。

是日,賊破趙城。

二十四癸丑

內閣陳演三年考滿加少保,吏部建極殿,廕子中書。兵部奏李輔明,抗賊死戰,特贈左都督予諡。真定參將李茂春,報流寇過河,平陽府縣開門盡逃,高傑兵搶掠河東一帶。張縉彥言臣浙自舊撫熊奮渭潦倒之後,海上僅有虛名,民壯則多人奴役佔,鄉勇則虛應故事,將領則總纛虛懸,參將以下皆紈?,儲備則鋒朽藥銷,餉供則奇荒大疫,道殣相望,豈直一方之利害而已。縉彥於正月初四,自兵科都給事陞兵部尚書。是夜星於入月中,古云:星入月中,國破君亡。

二十六己卯

論兵部,淮陽爲南北咽喉,宜有重兵防扼,着漕督鹽法二臣增募。南京地震。

二十八丁巳

始傳平陽之陷,都人大震。陳演揭救在獄中諸臣,命限十日審結,其方士亮、姜採、尹民興、龔鼎孳保出。

三十己未

晉王奏晉疆萬分危急。塘報賊陷閿鄉。

李自成僞封

二月初一庚申,上平旦視朝,忽得僞封。啓之,其詞甚悖。末雲:限三月望日,至順天會同館暫繳,一時相顧失色。

是日,命工部尚書苑景文、禮部侍郎丘瑜,併兼東閣大學士。諭吏部曾櫻,名城屢陷,革職提問。

初二日辛酉,大同總兵張報逆賊闖關。自成破汾州。

初三壬戌,兵科韓如愈,言晉寇訛傳,時晉已殘破,諸臣相戒不欲上聞。總兵周昌吉,奏保德嬰城固守,內省豪衿把持,懷慶夜變。福王同母走出東門,棄母兵間,狼狽走衛輝,依潞王。

初四癸亥,諭部院,言官論事,須明白直陳,近來多埋伏隱語,殊非告君之體,着嚴行警戒。姜採允予謫戍邊遠。蔣拱宸、方士亮、尹民與從輕擬杖。

初五甲子,命迎護益藩歸國。山西糧儲道程奏晉省鹽課,欠至七十餘萬。予劉之綸謚。

李自成僞檄

初六乙丑,賊圍太原。時餘應桂初聞平陽破,諸將皆遁,太原無一兵守城,賊圍三日,以數人上城,開門而入,賊移檄遠近。有云:君非甚暗,孤立而煬蔽恆多;臣盡行私,比黨而公忠絕少。甚至賄通官府,朝廷之威福日移;利入戚紳,閭左之脂膏盡竭。又云:公侯皆食肉紈絝,而恃爲腹心;宦官悉齕糠犬豚,而借其耳目。獄囚纍纍,士無報禮之思;征斂重重,民有偕亡之恨。人讀之多爲扼腕。而朝臣若處夢中,惟薦某人營某缺門戶苞苴是務。有識之士,無不寒心。

上諭戶部邊寇孔棘,外解不至,皆因有司急贓贖而緩錢糧,不嚴立賞罰何以勸懲,以後在內責成部科,在外責成巡撫,痛禁索耗,完足者陞四品京堂,未完九分者革職。中書張同敞秦楚豫僞官,多系紳衿從賊,宜示教官以諸生忠逆爲功罪,下部酌議。

初七丙寅,總督餘應桂,報晉中瓦解,徽州鄉勇拒殺黔兵。

蔡懋德太原死節(附畢拱辰、應時盛)

初八丁卯,李自成陷太原。先是賊破榆關,長河二千五百里之防,晉獨當之。賊衆耽耽窺渡,巡撫蔡懋德駐防蒲澤,且南北策應,頗挫賊鋒。癸未冬,保德州告急,歸鎮省城。守河道將聞警奔潰,巡按御史汪宗友時糾其懦,奉旨革任聽勘。以郭景昌代之。未至,副將陳尚智投賊爲前驅,總督餘應桂畏賊甚,遲迴河上,一無所爲。甲申正月二十九日,賊從沙渦竟渡,三晉遂成破竹之勢。既陷平陽,二月初六日,圍太原,太原無重兵爲守,賊馬步號二十萬,或勸懋德移鎮候代,可以卸責。懋德不可,誓衆死守。登陴拒敵,矢石火藥,傷賊甚衆,遣牙下驍將朱孔訓、牛勇,督兵五千出戰。孔訓傷於陣,牛勇陷陣死。一軍皆沒,城中奪氣。賊攻圍三日。初八日丁卯,城東南角樓,迸裂焚燬,風沙陡作,對面莫辨。守門將張雄爲賊內應,賊以數人乘夜大風,從東北角登城,城遂陷。懋德草遺疏,授贊晝知縣賈士璋,間道奏京師,引佩刀欲自刎,爲衆所奪。中軍應時盛,扶公上馬欲衛出城。懋德跳下馬曰:吾封疆之臣,應死封疆,汝輩自去,衆強之。懋德大呼曰:汝等欲陷吾不忠耶?遂至書院三立祠,惟時盛相隨懋德南向自縊,軀輕氣不絕,時盛解鐵甲覆其身,候氣絕,亦東向自勒死。時甲申二月初八也。蓋時盛以遼諸生,爲懋德識拔,隸幕下,見草遺疏,即歸寓殺其妻妾與十四歲子,期以死殉。卒如所志。文武將吏與懋德同死者,佈政趙建極、巡按陳純德、按察副使毛文炳,及府縣各官四十六人。賊屍之於街。懋德,字公虞,號雲怡,蘇州崑山人。萬曆丙子舉人,己未進士,司理杭州,秩滿授儀曹郎,出爲江右督學,備兵嘉湖。巨寇阿醜流毒四省,公授幕署許世威方略,擒之青石橋,分守湖南,以計擒湖賊齊天王等,烈皇帝知公才,召對稱旨,擢公巡撫山西。公既死,闖恨公,不驗屍,時加及斷頸,公標將段可達收公屍,掬土掩之。賊退,始入棺。公稱漢月師入室弟子,故在危城中語人曰:吾學道多年,已勘了生死。今日正吾致命時也。子方炳頗卓犖。甲申冬得旨,謚忠襄,予贈廕,與邑人王燾立祠,賜名雙忠。應時盛並附祀,燾事在戊寅二月。

畢拱辰,字星伯,號湖日,萊州衛人,萬曆丙辰進士,歷仕至按察使僉事,改山西分巡,冀寧賊入太原,執公至僞將軍劉所,脅之降。公山立不動,遂遭害。與蔡恩德、趙建極三尸,同棄晉王府西墀下,越八日,賊去,材官段可達以牆土覆之。公無子,無人爲請卹者。丁雄飛與陳皇士雲,公生平最好書,官南曹時,相遇輒屏騶從同,至書廊,簡閱書史,或從街口地上攤殘籍中偶得數葉,則大喜。署中無事,終日讀古,嘗以書相餉,受人餉者,必以其人所未見者報之。家中積書幾萬卷,惟清執不善視上官,以故通籍二十年,尚浮沈郎官,尤通曆法,所着有義俠紀事等書。

啓禎錄一刻方伯朱忠須考。

張履旋投崖(此應入初二日內)

張履旋,舉人,吏部尚書張慎言之子也。爲官至山西汾州陽城縣,賊執履旋拷銀,履旋義不受辱。貽書父曰:與其虧體辱親,不如殺身明志,遂投崖而死。弘光朝贈御史。

初九戊辰,劉澤清移鎮彰德。錄陳郡屠戮,贈開永傑等少卿。

初十己巳,閣臣蔣璟德以病召對,不能趨赴。

十一庚午,諭吏部平陽副使李士焜等七人先逃後返,已經革職,着戴罪立功自贖。

十二辛未,順天撫揚奏饑民焚掠。諭刑部張國維中樞溺職,一徒豈足以蔽辜。又諭吳昌時依律處斬,馮源等附近充軍,財產並罪輔周延儒贓產籍沒充餉。又諭周延儒見賄忘法,本當全沒財產,量追二十萬,着周正儀、周奕封完納。吳昌時量追五萬,俱免籍沒。高傑縱兵東下,鳳督馬士英迎駐徐州。

十五甲戌,賊探馬至大安驛,傳達京師。賊遣僞官于山東、河南州縣,各處代任,每官先遣牌至州縣士民各苦徵輸之急,痛恨舊官,各借勢逐之,執香迎導,遠近風聞若狂。

山西全陷

十六日乙亥,李自成至忻州,官民迎降,進攻代州。五臺知縣投降,地方官有載牛酒以迎者,有備子女以獻者。總兵周遇吉守代州,出奇奮擊,連戰十餘日,殺賊萬餘。自成令諸路賊進攻,遇吉兵少食盡,退守寧武關,賊陷懷慶,抵固關,分取真定、保定。上至是始聞山西全陷,命跡訪諸王,分遣太監高起潛等十人,監製寧前、通津各鎮。張縉彥疏言:今日糧餉中斷,士馬虧折,督撫各官,危擔欲卸,若一時添內臣十員,不惟物力不繼,抑且事權分掣,反使督撫藉口,上不聽。

上諭院部,寇氣方熾,畿輔戒嚴,固圉安民,全在察吏。該撫按將所屬官嚴加甄別,必清謹循良素,爲民戴者,可許留任。責令募鍊鄉勇整備城守,如貪殘及闒冗者,勒令去職,另擇賢能推補。

馬嘉植疏

十七丙子,吏科馬嘉植言:皇上亦知孫傳庭僨事之□乎?守關原自有餘;大言一鼓盪平,明知不可爲而僥倖爲之,以塞前言。是以進退失據,今不復以覆轍爲戒,而空拳徒膺。萬一晉陽與淮北俱震,則爲禍愈激,非知彼知己着數也。臺臣陳丹有借兵土司之說尤當商酌,以數世豢養之兵,尚不能必其用命,而向蠻夷責大義,此實難矣。況不能裹糧景從,則蒐括不加倍乎?百姓見兵過尚搖手閉戶,狼兵一來,保無驚竄?狼子驕悍,兩粵之間,又增多事矣。

戶科介松年言,士節不振,廉恥風微,倡逃迎降,出自衿紳,深可痛憤,亟宜崇獎節烈,以收拾人心。上甚是之。

十八丁丑,河南巡撫蘇京報賊窺懷慶。賊騎已叩固關,將逼真定。真保之間,全憑道路之口,京中嚴戒妄言。

堪任督撫諸臣

十九戊寅,吏部題堪任督撫諸臣,沈迅,魏公韓、孫肇興、朱家仕、萬元吉、馬鳴騄、楊毓楫、何楷、聶明楷、周光允、許譽卿、汪心淵、毛九華、蔣允儀、王道純、詹爾選、黃宗昌、鄭之尹、王守履、李長春、毛羽某。

二十己卯,太康伯張國紀進銀一萬兩,命進封侯爵。二十一庚辰,驟寒大雪,凍死人無數。兵部塘報太原分州潞安連陷。諭亟訪各藩諸王下落。諭河南總兵土國寶加意整頓,立功自贖。命內宮閻國輔等,賚餉往薊寧等處分給。又諭吏部,朕念豫楚殘破,州縣料理需人,各撫按官自行挑選,不拘科目雜流生員布衣,但才能濟變,即與填用,有能倡義募兵,恢復一州縣者,即授知州知縣,功懋懋賞,朕不爾靳。分敕內宮監製各鎮:寧前高起潛、通津臨德盧維寧、真保方正化、宣府杜勛、順德彰德王夢洵,大名廣平閻思印、衛輝懷慶牛文炳、大同楊茂林、薊鎮中協李宗化,西協張澤民。兵部報鄒魯之間土寇團聚。二十二辛巳,差內官王坤、科臣韓如愈,巡歷地方,催解京邊正項,並改折贓贖。及周延儒、吳昌時、朱大典等贓銀督解。諭刑部,張國維附和罪輔,朦蔽君上,本當重治,念方士亮等輕擬,着免罪候用。河南巡按蘇京報賊逼澤州,催任濬速到任。

賊陷真定

二十三壬午,賊陷真定。先是,知府邱茂華,聞賊警,先遣家眷出城。撫臣徐標執茂華下獄,標麾下中軍官,伺標登城畫守禦,劫縛出城外殺之。劈獄請茂華出。茂華遂檄所□州縣,豫叛待賊數日,而賊始以數騎入城,收帑籍地,距京城止三百里,寂然無言者。

徐標,號鶴洲,濟寧人,天啓乙丑進士,巡撫保定右副都御史,守真定,斬賊使,碎僞牌。

二十五甲申,兵劉澤清請於青登諸山開礦,前銀着巡按設法。

二十六乙酉,進魏德德禮部尚書、文淵閣大學士,總督河道、屯練。進方岳貢戶部尚書、兼兵部尚書、文淵閣大學士,總督漕運、屯練往濟寧。旋以敵報甚急,或言名官不可令出,出即潛逃,遂止藻德等不□遣。

禮部奏桂、惠二藩同走粵,着賚璽書慰問。

李邦華議南遷

先是,都察院左都御史李邦華,與左庶子李明濬,私議南遷,上親行與東宮孰便?明睿曰:太子少不更事,稟命則不威,專命則不敬,不如皇上親行爲便。至是上命府部大臣各條戰守事宜,上候於文華殿,邦華、明睿與少詹事項煜,各言南遷,及東官監撫南京。上驟覽之,怒曰:諸臣平日所言若何,今國家若此,無一忠臣義士爲朝廷分憂,而謀乃若此,夫國君死社稷乃古今之正。朕志已定,毋復多言。

附記南遷得失

或問南遷得失何如?予應之曰:當自成踰秦入晉,勢已破竹,惟南遷一策,或可稍延歲月,而光時亨以爲邪說,其事遂寢。天下恨之。然景泰時,也先入寇。徐有貞亦倡此說,時未之從,卒能固守卻敵,宗社晏然。時享亦持是見耳。使以時亨之說爲非,則國君死社稷之義謂何?必以邦華之說爲非,則徽欽羅系組之辱可乎。二者得失,必有辨之者,似光說稍長,然問今日將相,果能如於忠肅輩否?不能則遷國圖存,末始非救變之一策。而時享目之爲邪,過矣。且先帝身殉社稷,假令時亨罵賊而死,雖不足以贖陷君之罪,尚可稍白始志之靡他,而竟躬先從賊,雖寸磔亦何以謝帝於地下乎?是守國之說,乃欲借孤注以邀名,而非所以忠君也。邦華以身殉國,是南遷之議,乃所以愛君,而非以避死也。獨是明睿南行之說,亦有未盡善者。使上驟行於賊未至時,則人心駭懼,都城勢若瓦解,後世必謂輕棄其國。上若遷於賊之將至時,則長途荊棘,未免爲賊所伺,而有狼狽之憂。故爲上計,不如死守社稷,得古今君道之正。若太子者,天下之本,宜及賊未近時,令大臣默輔南行,以鎮根本之地,以系天下之心,設北都有,急亦可號召東南,爲勤王之舉,即不然,亦不至父子一網打盡,且非獨太子宜南,即永,定二王,亦宜分藩浙、粵,伏意外之圖。奈何一堂聚處,如燕巢於幕,禍及而不知也哉。且明睿謂太子之行,有專命、稟命之礙,不知天下事,有可權者,昔唐元宗避蜀,即使肅宗收兵靈武,雖欲克復兩京,亦以安史勢急,恐一旦不測,父子同盡耳。今日之事,何以異此?竊謂上宜守北,太子宜南行,似爲兩便。雖然,謀之善不善,事之成不成者,人也,亦天也。

餘應桂請調諸將

薊總督陝西餘應桂上言,賊衆號百萬,非天下全力勦之不可,請調天下鎮將如左良玉、吳三桂並高傑、唐通、周遇吉、黃得功、曹友義、馬科、張天祿、馬岱、劉澤清、土國寶、劉良佐、葛汝芝及副將邱磊、惠登相、王光恩、孔希賢、金守亮等,齊赴軍前,會師真保之間,督撫之外,加一督師。如史可法、王永吉其人者,賜以尚方,懸公侯之賞,以鼓勵之,庶賊可滅也。

賊勢甚盛,諸臣終日呶呶未曾說着痛癢,惟此疏切要可用,惜乎已晚。

二十九戊子,大學士陳演面陳引退,許之。先是,上憂秦寇,演謂無足慮。至是不自安,故求去。止賜路費五十兩,馳驛歸,時道路梗塞,演以貲豐,不敢出京,延半月而及禍。

批餘應桂疏,應桂既不入秦,又不防河,何故往來介霍間,中軍鼓譟,庸怯可知。諭兵部,寇氛孔棘,秦所式不候交代,輒自離任,任濬久報赴任,一味退縮,俱着革職。濬充爲事官管事。

三月己丑朔張某請監國南京

李自成入畿輔,京師滿城洶洶,傳賊且至。而廷臣上下相蒙,政府中樞,終日會官羣訟,揚揚得意如平時。上命部院廠衛司捕各官譏察奸宄,申嚴保甲之法,巷設邏卒,禁夜行,巡視倉庫草場。魏藻德請自出京議餉,諭以在閣佐理兵餉,着黃希憲、路振飛加意,召前兵部尚書張國維、庶吉士史可程、進士朱長治、陳川、諸生張某,來中左門,某言三策,首請太子監國南京,擇重臣輔之。諭府部寇氛孔棘,戒嚴城守。昌平民譟,焚劫官民舍一空。宣府告急,命鎮朔將軍王承允偵賊所向。命遣戍有罪內官朱晉等,俱釋罪閒住。

初二日庚寅

上召府部錦衣詹翰科道等至中極殿,問禦寇之策,奏對者三十餘人,有言守門乏員,當今之急,無如考選科道,餘皆鍊兵加餉,套語賜茶而退。命內監及各官分守九門,稽出入,京城武備積弛,禁兵皆南征,太倉久罄,至是命襄城伯李國禎,提督城守。守西直門,各門勳臣一、卿亞二,諭文武輸助。初議僉民兵,魏藻德曰:民畏賊,如一人走,大事去矣。然上之,禁民上城。全晉之破陷始聞。何謙以兵變聞,命謙帶罪安職。淮撫路振飛,練義勇,各保坊村。

初三辛卯李建泰請南遷

李建泰上書,請駕南遷,願奉太子先行。上召對平臺,諭閣臣曰:李建泰有疏,勸朕南遷,國君死社稷,朕將何往?大學士範景文、都御史李邦華、少詹項煜,請先奉太子撫軍江南,給事中光時亨大聲曰:奉太子往南,諸臣意欲何爲,將欲爲唐肅宗靈武故事乎?景文等遂不敢言。上覆問戰守之策,衆臣默然。上嘆曰:朕非亡國之君,諸臣盡亡國之臣爾。遂拂袖起。

命福建撫按,送益王回藩。時韓王亦避地屬縣,令速返國,以資屏障。先是,詔諭藩王,捐貲守國,乃益府寇未薄城,長史推官,輒敢倡議,護藩遠遁,而撫按不發兵助守,且令權避。益府暫駐邵武,地方官宜供應護送回國,毋致失所。命張國維催督浙直兵餉。

甲乙史載李邦華之請在初六日。

初四日壬辰帝星落、封諸將

欽天監奏帝星下移,詔百官修省。詔封各總兵吳三桂平南伯,左良玉寧南伯,唐通定西伯,黃得功靖南伯,給敕印。劉澤清實陞一級,劉良佐、周遇吉、高傑、馬岱、馬科、姜宣、孔希貴、高蜚、葛汝芝、高第、許定國、王承允、劉芳名、李棲鳳、曹友義、杜允登、趙光遠、卜從吉、楊御藩各陞署一級。督撫馬士英、王永吉、黎玉田、李希沆,分別應實署。福、周、潞、崇四王,各棄藩南奔。衛師卜從吉,南奔駐宿遷。

初五日癸巳

上命李國禎練京營兵,守西直門。封疆重犯,俱許蠲贖,又設黃綾冊,募百官蠲助。

初六日甲午

始棄寧遠,徵吳三桂、王永吉率兵入衛。又召唐通、劉澤清率兵入衛。澤清前命移鎮彰德,因縱掠臨清南奔。惟唐通以八千人入衛,命太監杜之秩,協守居庸關,賞通銀四十兩,大紅蟒衣紵絲二表裏。其官兵八千八十二人,內庫發銀四千五百兩,每兵五錢。甲乙史載,初七唐通陛見,上慰勞再三,協守云云。

大同告急,命內官謝文舉火速赴任。諭部院近來庶績廢弛,治功罔奏,總由上不官行料理,司官祗聽吏胥,積蠹相仍,惟賄是視,以致流弊不可勝言。今後堂官務要正己率屬,左右侍郎分任料理,不得優遊藏拙,如司官闟冗,一任吏書及假手濟貪,賄跡有據者,即指參拏問。

周遇吉寧武大戰

李自成薄寧武關,傳檄五日不下,且屠。總兵周遇吉悉力拒守,大炮擊傷萬餘人,會火藥盡,或言賊勢重可嘆也。遇吉曰:戰三日,殺賊且萬,若輩何怯邪?然勝之一軍皆爲忠義,萬一不支,縛我以獻。若輩可無恙。於是,開門奮擊,殺賊數千人,賊懼欲遁。或謂賊策曰:我衆彼寡,但使主客分別,以十擊一,蔑不勝矣。請去帽爲識,見戴帽者擊之,遁出戰。不二日可殲也。賊引兵復進,迭戰脫帽以自別,我兵大敗,遇吉闔室自焚。揮短刀力戰,被流矢,牙兵且盡,見執罵賊,縛於市磔焉,遂屠寧武。嬰幼不遺。自成既殺遇吉。嘆曰:使守將盡周將軍者,吾安得至此。遺聞雲:遇吉夫婦臨陣,殲賊無數。抄本雲:遇吉設奇制敵,每戰必勝,自成懼。遇吉,夜率壯士二百,縋城入賊營,賊大敗,退二十里,持半月,而姜瓖等救兵不至。三月初一,城陷,遇吉率民兵巷戰,手殺數百人,力竭被獲,不屈而死。

周遇吉傳(附配劉氏)

周遇吉,號萃庵,錦州衛人也(樵史作錦衣衛指揮籍)。鎮守山西兼關門、代州三關總兵,官太子少師,中軍都督府左都督,夙稱戰將。夫人劉氏,驍勇多能,賊勢披猖,請益鎮兵二千,部覆以副將熊通統之,甫至河干,叛將陳尚志迎賊,即令熊通歸鎮說降。公怒叱之曰:吾受朝廷大恩,豈若爾輩叛逆,爾領兵二千,不能堵賊,反爲賊作說客耶?立斬之。令標下提塘都司楊志榮,傳首京師,並請救兵。時甲申二月十二也。十五,賊偪寧武,蓋賊自破太原後,乘勝席捲,勢如破竹,志意甚驕,其視寧武一關,既非雄險,而兵力又微,直摧枯拉朽耳。公晝夜練兵,更選城中壯勇,得數千人,激以忠義,迎而邀之,賊不爲備。其前驅皆嘆民斬殺已盡,搗其中堅,復殲賊精銳,不可數計。賊鋒雖挫不卻,屢戰始薄城下,每戰賊傷甚多,公日則列兵城外,以戰爲守,夜則收兵入城,登陴擊打。賊死又無算,我炮既盡,賊得舁大炮擊城,援兵不至,計無如何。公密令健兵伏巷,開門誘賊,賊進城及萬餘,即將城門閘下,伏兵四起,殺賊無數類,傷四驍將,闖賊大恨,擁兵環攻,連四晝夜,力不能支。城陷,公復躬先巷戰,城中兵民,感公忠義,雖兒童婦女,無一人受屈者,悉爲賊屠。公傷重被執,罵不絕口,賊縛之教場旗竿上,亂箭射之,共臠其肉(一作自刎)。是時,署中男子,相繼出戰,死亡略盡。夫人劉氏率家中婦女數十人,據山頭公署登屋而射,每箭死一賊,賊不敢迫,縱火環燒,劉氏合宅盡作灰燼。二十五日,賊集頭目計曰:寧武雖破,受創已深,自此達京,尚有大同兵十萬,宣府兵十萬,居庸兵二十萬,陽和等鎮兵合二十萬,盡如寧武,詎有了遺哉?不若回陝休息,另走他途。巳刻,期明早班師,更深忽有大同總兵姜瓖,差人送降表至。賊喜甚,設宴厚款,甫坐定,而宣府總兵王通亦至。且以百騎來迎,賊謬謂天與,優答二鎮,豫加封爵。一意長驅;亡何,居庸及各鎮總兵白邦正、劉芳名等,並昌平文武,相次乞降。迎表飆集,比賊陷京城,多有半面與失手足者,皆寧武所砍傷,莫不齧指以告人,謂周總兵真是好漢,殺去我等數萬人,再若有此一鎮,我主安得到。此楊志榮出揭備陳顛末,都督陳洪範上其事。贈太保,謚忠武,祀旌忠祠。

嗟乎,周忠武之殉難,闔門親屬,盡化煙塵,合鎮兵民,悉罹鋒刃。死後賊猶齧指而畏,則前此未聞。尤異者,劉夫人之親率婦女,憑牆射賊,卒與全傢俱燼。壯哉!李小有有云:以視親執桴鼓之蘄王夫人,勇矣。愧無其烈。以視夫婦同死之趙昂髮妻,烈矣。愧無其勇。知言哉!

抄本載三月初一,寧武陷。遺聞載二月初八丙申陷。編年載陳演乞休後,甲乙史載三月初九丁酉屠寧武,他本第雲三月,而不志日。獨本傳載二月二十四五屠寧武。以楊志榮出揭備陳顛末,則本傳似爲有據。

初七賊陷大同

乙未,李自成陷大同,知府董復、鄉宦韓霖俱降。初,賊揚言降者不殺,兵民皆欲降,撫臣衛景瑗罵賊被磔,張國維率數騎南行。文學李若葵閤家九人自縊,先題曰「一門完節」。

衛景瑗傳

衛景瑗,字仲玉,號帶黃,陝西韓城人。天啓乙丑進士,除河南府推官,擢山西道御史。劾閣臣周延儒,朝論稱之。壬午陞僉都御史,巡撫大同。甲申二月,李自成陷太原,督臣王繼謨望風遁,賊至寧武,周遇吉告急,公趨大同鎮姜瓖提兵往救。瓖持兩端不行。寧武陷,三月一日,賊至大同,瓖以城降。執公去,見自成不屈,據地坐,大呼皇上而哭。自成曰:忠臣也,勿殺。公起以頭觸石,血淋漉,賊拘之營中。六日,公自經於海會寺。冠服南面哭,稽首而絕。延安推官顧鹹正爲之志曰:綱目書劉公韋▉令自經於金軍,以爲金不能以威屈韋▉令,而韋▉令自經云爾。衛公有老母,又當賊方陽慕公,不殺若可以無死,而公持義益決從容自裁。可□謂之得正矣乎!若夫封疆之故,蓋難言之。其時邊兵缺餉已八月,而鎮臣內訌,雖有善者,無如何矣。南京贈公兵部尚書,謚忠毅。

一載天啓壬戌進士,賊至被執,命之跪。公不肯。曰:此膝不屈第二人,即當殺我。賊禁之別室,終不屈,遂自縊死。

初八宣府陷

丙申,自成陷宣府,時叛將白廣恩,以書約總兵姜瓖降。監視太監杜勳緋袍入,騶出城三十里,迎賊入城。賊揚言降者不殺,軍民聚謀藉藉,撫朱之馮懸賞勞軍守城,無一應者。三命之,鹹叩頭曰:願中丞聽軍民納款,可保一城性命。之馮獨行巡城,見紅衣大炮曰:汝曹試發之,可殺數百人。賊雖殺我,無恨矣。衆又不聽。之馮不得已,乃自起燃火,兵民競挽其手,之馮憤甚,乃奪士卒刀自刎。宣府軍民,俱迎降於賊。監軍霍達走回京。是日大風霾,晝晦。甲乙史雲:執撫臣朱一馮殺之。

兵科韓如愈,奉差往省直催餉,行至山東東昌府戴家廟,劉澤清遣兵殺之。曰尚能論我主將否也。淮撫路振飛,坐河岸,以令箭約各避難船,魚貫進口,預給鋪行供應。

朱之馮傳

朱之馮,字樂山,號勉齋,順天大興人也。天啓乙丑進士,巡撫宣府。甲申三月,賊偪畿輔,時宣鎮總兵王通,已潛遣騎送降表迎賊矣。而公尚勞苦登陴,與通分城而守,各畫東西爲界,賊信急,飛章上告,城中忽布訛言,謂公疑宣人謀叛,請兵屠城,值上撥後兵二十萬,旦夕且至,人心益懼。而又傳賊所過,秋毫無犯,發帑賑貧,赦糧蘇困,真若沛上亭長、太原公子復出矣。兵民望賊愈急。十二,賊全隊抵城下,公方登城捍禦,見左右皆星散,禁之不止。惟存七八人,環守公側,意叵測。俄報賊已從南門入,滿城結綵,或帛或布,無者繼以紙,百姓胸前,皆粘順民二字,焚香跪接,賊騎已充斥街衢。公憤甚,令將大炮舁轉,向城中擊之,慢不應。公不得已,自起曳炮,見藥線孔牢下錢釘,知事不可爲,即索佩刀自盡,亦爲左右所匿,意在擒公獻賊,居爲首功也。公南面仰天哭曰:太祖高皇帝?成祖文皇帝?今上皇帝,臣不意天命人心,一旦竟至於此。臣死當爲厲鬼殲賊,以報國恩。哭已,五拜,以繩繫頸。二三僕隸在側,並無一言及後事,遂縊死城樓檐下,衆棄其屍於濠中。次早,賊大肆淫掠而去。十四日,始有好義者收殮之,濠邊狼犬夥多,屍經宿無不傷,惟公屍已兩日夜面目肢體,完好無恙。未幾,而李鑑等兵起。

李鑑,成都人,由進士,初爲分巡口北道,遇事敢爲,有膽略,既擢宣撫,尋罷去以公代。時尚留宣,賊既破城,權將軍檄徵紳弁大姓,貫以五木,備極慘毒,酷索金錢,鑑亦不免,啣賊刺骨,人心怨恨。至四月杪,藉藉言賊已爲吳三桂借兵殺敗,鑑因糾集數千人,於五月初五昧旦,圍各衙門,立擒權將軍、果毅將軍及防禦使州牧等僞官。是日,即設大行皇帝位,發喪哭臨,隨將僞官梟首刳心,祭享先帝。衆各瀝血飲酒,誓師。隨奉公柩入察院,改殮易以厚棺,謂屍必腐敗,擬用白綾纏裹,及啓視,顏色如生,毫無損壞,垂幕中堂,次第哭奠。三日後,築墳葬之。墓碣巍然尚在,南都贈兵部尚書,謚忠壯。

前載初八宣府陷,而此傳則雲十二賊抵城下,前衛傳載三月一日賊至大同,姜瓖以城降,而此則雲初八白廣恩約姜瓖。至朱之馮之死,一雲自刎,一雲賊殺之。而傳則雲縊死,似各不同。總之,善讀書者,不論時日之錯與死法之殊,只看事之有無與品之忠逆耳,慎毋笑予書無定見也。以後悉倣此例。

初九陽和陷

丁酉,賊陷陽和。陽和堡即在大同之西,道臣於重華出城十里迎降。重華,青城人,以邊材薦仕者。兵信屢至,內閣或蹙額相向,或談笑如常,範景文數舉南遷之議,方、魏以爲惑衆。力止勿言。本兵張縉彥,別無佈置,但出示沿街,擺炮設兵,紮營各衚衕口,更於城上懸簾,以待賊至而已。上諭戶部寇氛孔急,京邸糧糗宜備,目前米價甚平,尤當乘時勸糴,凡勳監戚畹諸臣,及鄉紳富室商賈人等,積粟私家,上報數目儲存,不必納入公庾,以千石爲率,有好義之家積至三千石以上者,從優旌敘,遇有緩急,照原價發糶,不繫捐輸。又諭援兵需馬甚殷,勳戚文武各家,有強壯馬匹,不拘數目,連按轡進助,事平優敘。召見庶常於中左門,特命陳名夏爲修撰,兼戶兵科。給太監王國治火藥。有僞選淮安知府鞏克順,遣牌至淮,巡按王燮碎其牌,捆責其人,逐之。

初十徵戚璫助餉

戊戌,霸州道報至,始聞真定之陷。寧武報至,畿輔震動。吳三桂以寧遠降大清。高起潛棄關走西山。王永吉請嚴居庸關守禦。山東總兵劉澤清虛報捷,賞銀五十兩。又詭言墮馬致傷,復賞藥資四十兩、蟒衣紵絲二表裏,命即扼真定。澤清不從,即於是日大掠臨清,統兵南下,所至焚劫一空。

上按籍,令勳戚大璫助餉,進封戚臣嘉定伯周奎爲侯,遣太監徐高宣詔求助,謂休慼相關,無如戚臣務宜首倡,自五萬至十萬,協力設處,以備緩急。奎謝曰:老臣安得多金,高泣諭再三,奎堅辭,高拂然起曰:老皇親如此鄙吝,大事去矣。廣蓄多產何益?奎不得已,奏捐萬金。上少之,勒其二萬,奎密書皇后求助。後勉應以五千金,令奎以私蓄足其額。奎匿宮中所畀二千金,僅輸三千。太監曹化淳、王永祚助至三萬、五萬,王之心最富,上面諭之,對以家計稍乏,僅獻萬金。諸內官各大書於門。此房絕兌,複雜出古玩諸物,陳於市以求售。後賊拷夾王之心,追十五萬,他金銀玩器稱是。周奎抄見銀五十二萬,珍幣復數十萬,人皆快之。惟太康伯張國紀輸二萬,餘不及也。又議前三門巨室,各輸糧給軍,且贍其妻孥,使無內顧,諸巨室多不樂而止。

淮口擒僞官鞏克順,按臣王燮斬以殉衆。燮自任守河,託撫臣路振飛守城,士民恃以屹然。

十一頒罪己詔(此詔一載在二月十二日,然詔有三,姑書於此)

己亥,上頒罪己詔曰:朕嗣守鴻緒十有七年,深念上帝陟降之威,祖宗付託之重,宵旦兢惕,罔敢怠荒。乃者災害頻仍,流氛日熾,忘累世之豢養,肆廿載之兇我,赦之益驕,撫而輒叛,甚至有受其煽惑,頓忘敵愾者。朕爲民父母,不得而卵翼之民,爲朕赤子,不得而懷保之。坐令秦豫邱墟,江楚腥穢,罪非朕躬,誰任其責?所以使民罹鋒鏑、蹈水火、血流成壑、骸積成山者,皆朕之過也。使民輸芻挽粟、居送行齋、加賦多無藝之徵、預支有稱貸之苦者,又朕之過也。使民室如縣罄、田盡污萊、望煙火而無門、號冷風而絕命者,又朕之過也。使民日月告兇,旱潦薦至,師旅頻仍、疫厲爲殃、上幹天地之和、下聚室家之怨者,又朕之過也。至於任大臣而不法,用小臣而不廉、言官首竄而議不清、武將驕懦而功不奏、皆由朕撫馭失道,誠感未至。終夜以思,跼蹐無地。用是大告天下,朕自今痛加創艾,深省夙愆,要在惜人才以培元氣,守舊制以息煩囂,行不忍之政以收人心,蠲額外之科以養民力。念用兵徵餉,原非得已,各撫按官,急飭有司,多方勸輸,無失撫字。倘有擅加耗羨,朦混私徵,又濫罰淫刑,致民不堪命者,立行拿問。其有流亡來歸,除盡豁逋賦,仍加安插振濟,毋致失所。至於罪廢諸臣,有公忠正直廉潔幹才,尚堪用者,不拘文武,着吏、兵二部確核推用。草澤豪傑之士,有恢復一郡一邑者,分官世襲,功等開疆。即有陷沒脅從之流,或能捨逆反正,率衆來歸者,准許赦罪立功。若能擒斬闖獻,仍予通侯之賞。於戲!忠君愛國,人有同心,雪恥除兇,誰無公憤;尚懷祖宗之厚澤,助成底定之大功。思克厥愆,歷告朕意。

時賊乘勢直下,人心震懼。朝廷日日召對,皆練兵按餉套語,大僚且挾持羣,下欲使箝口不言,而庶臣猶有因召對欲希冀者,每對大僚,但稱待罪,庶臣多默然,上見舉朝無人,對罷未嘗不痛哭回宮。在廷諸人,惟議閉門,不許人出入,一無所爲。城中人人自危,賊復以掠誘我兵。我又兵餉不繼,士卒解體。馬世奇每朝罷輒嘆曰:不可爲矣。命秉筆太監王承恩提督內外京城,總督薊遼王永吉,節制各鎮兵符,一切調度機宜,進退將吏,賞罰功罪等,俱聽便宜行事。吏、兵二部給發空札五百張,軍前應用,敕印即行撥鑄。給城軍半歲之糧。賊警益逼,廷臣有勸上南遷者,上大怒曰:諸卿平日專營門戶,不肯爲朝廷出力,今日死守,夫復何言。諭兵部曰:都城守備有餘,援兵四集,何難刻期滅賊,敢有訛言惑衆及私發家眷出城者,擒治。各衙門詞訟暫停,監中各犯應釋者,速行省放。吏部會議,凡罪廢諸臣,各復冠帶開釋,以收拾人心。周王薨於湖嘴舟中。

十二昌平陷

庚子,賊破昌平州,諸軍皆降,惟總兵李守鑅罵賊不屈,手格殺數人,人不能執,諸賊圍之,守鑅遂拔刀以自刎。

順天巡撫楊鶚,出巡易服遁。督學陳純德臨遵化,中道走回京。李國楨每事遜王承恩,科臣戴明說劾之。

十三城門設炮

辛丑,各城門分設紅衣大炮,給守門兵人黃錢一百,左都李邦華,榜諭訛言抵罪。吏部李遇知爲御史塗必泓所論,謝病不出。

十四孝陵夜哭

壬寅,南京孝陵夜哭。三月初一日起,日色兩旬無光。是夜風色陰慘,沙塵刮天。起舊司禮太監曹化淳戴罪守城,上密旨收葬忠賢遺骸。

十五居庸關陷

居庸關,在順天府之北,淮南子所謂天上有九塞,居庸其一是也。十五癸卯,風霾,日色益暗,正陽門外關神廟中,旗杆劈爲兩半,撞於道上。一時鬨傳關帝厭世,已出都門。於三日之先,託夢於聖上者。此亦大異矣。

賊自柳溝抵居庸關,柳溝天塹,百人可守,竟不設備。總兵唐通、太監杜之秩等,迎降。撫臣何謙僞死,私逃。朝廷撥三大營,屯齊化門外,李國楨坐城樓,無所主張。惟以太監王相堯統領。總兵馬岱,自殺其妻子,疾走山海關,謂王永吉曰:事勢如此,何以自安,遂度關投吳三桂。是日,勳衛卿貳,各官始分直坐門,時京師以西諸郡縣,望風瓦解,將吏或降或遁,僞權將軍劉宗敏移檄至京師雲:定於十八入城,至幽州會館暫繳,京師大震。自成行牌郡縣雲:知會鄉村人民,不必驚慌,如我兵到,俱公平交易,斷不淫污搶掠,放頭銃即要正印官迎接,二銃鄉官迎接,三銃百姓迎接。仁和王載周王柩南行。

十六賊焚十二陵

甲辰黎明,昌平陷,十二陵享殿悉焚。伐松柏分兵掠通州糧儲,傳檄至京師。上方御殿,召考選諸臣,問裕餉安人。滋陽知縣黃國琦。對曰:裕餉不在蒐括在節慎,安人繫於聖心。聖心安則人亦安矣。上言是,即命授給事中,餘以次對,未及一半,忽祕封入。上覽之,色變。即起入內,諸臣立候移刻,命俱退。始知爲昌平失守也。是夜,賊自沙河而進,直犯平則門,竟夜禁掠,火光燭天。京師內外城堞,兵凡十五萬四千有奇,時登陴守城,止羸弱五六萬人,內閹數千人,守陴不充,又無炊具,市飯爲餐,餉久闕,僅人給百錢,無不解體,而賊自破中原,旋收秦晉,久窺畿輔空虛,潛遣其黨輦金錢氈罽,飾爲大賈,列肆于都門,更遣奸黨挾貲,充衙門掾吏,專刺陰事,纖悉必知。都中日遣撥馬探之,賊黨即指示告賊。賊掠之入營,厚賄結之。撥馬多降賊,無一騎還者。有數百騎至齊化門,迤平子門而西,營兵屯近郊者,詰之曰:陽和兵之勤王者,實皆賊候騎也。時人心洶洶,皆言天子南狩,有內官數十騎擁護出得勝門矣。守門皆內官,爲政卿貳勳戚不得上,莫有料理者。賊檄南下,清河、沐陽、邳州,皆除僞官。

他本載昌平十二破李守鑅死,而甲乙史載十二李守鑅死。十六昌平陷,予謂十二殺守鑅,則昌平之破,可知載十六者,十六始報上耳。

十七賊圍京

乙巳,上早朝,召文武諸臣商略,上泣下,諸臣亦相向泣,束手無策。或言馮銓當起,或言霍維華、楊維垣當用,方魏請封劉澤清爲東安伯,上皆不應。俛首書御案十二大字。有「文武官個個可殺,百姓不可殺」語,密示司禮太監王之心,隨即拭去。吳履中請釋系禁諸臣納贖,出董象恆、鄭二陽、曾櫻於獄,復章正宸、瞿式耜官帶。昧爽開西直門納避難者,內官坐城上,以令箭下,門立啓,無敢詰問。勳戚大臣,惟坐視而已。漏下巳刻,急足叩城下曰:遠塵沖天,寇深矣。守城內臣使騎探之。報曰:遊騎也,不爲意。日且午,有五六十騎彎弓貫矢,突至西直門,大呼開門,始知寇至,守卒亟發炮斃二十騎,難民死數十人,門始閉。須臾,賊大至,方報過蘆溝橋,俄攻平則、彰義等門矣。城外三大營,皆潰降。火車巨炮、蒺藜鹿角,皆爲賊有。賊反炮攻城,轟聲震地。賊衣黃甲,四面如黃雲蔽野。京軍五月無糧,一時驅守,率多不至;又守陴軍,皆貴近家,詭名冒糧,臨時倩窮人代役,僅給黃錢百文,城外二坊一卒,內城五堵一卒,率飢疲不堪任。異時敵至,或去城百里,近亦數十里,營卒登陴,率皆沈湎歌呼,未嘗望見敵。今猝遇賊,城上下炮交發,如萬雷轟烈,天地震慴,城外火光際天,人人惶急,莫知所措。士大夫相見,唯唯否否,或曰無害,或曰奈何。惟議巡街閉門,無一勝算也。是旦午門內外,寂無一人。頃之,範景文、周鳳翔、馬世奇等至,俱侍班,上退朝,諸臣見事急,聚語殿門,襄城伯李國楨,奉命督京營守城,忽匹馬馳至汗浹霑衣。時已不解袍數日夜矣。下馬,衣帶被佚,衆皆愕然。內侍猶呵止國楨。國楨曰:此何時也,君臣即欲相見,不多得矣。俄傳宣至便殿,上迎問守城事如何?國楨伏地哭奏曰:守城軍不用命矣。鞭一人起,一人復臥如故。奈何。皇上泣曰:諸臣誤朕至此。於是,一時文武及內官數十人,相持慟哭仆地,聲徹殿陛。上哭回宮,國楨出馳去,衆亦散。上因命內臣俱守城。譁曰:諸文武何爲?且言官止內操,我甲械俱,無奈何?亦有曰:我輩月食五十萬,效死固當,乃請如己巳歲所派數,申刻命各監內官至小豎,俱乘城,凡數千人,上括中外庫金三十萬犒軍。是日,細民有痛哭輸金者,或三百金、或四百金,各授錦衣衛千戶。賊攻平則門。踰時止,遣叛監杜之秩縋城入見。當軸議割西北一帶,並犒軍銀百萬兩,皆咋舌相視,亦不敢聞於士。或請留杜,杜雲:營中有親藩,不反命,將屠矣。遂縱去。

十八日申刻外城陷

丙午早,喧傳勤王兵到。蓋唐通叛兵,詭言索餉也。時黃沙障天,忽而淒雨苦風,良久冰雹雷電交至,人情益惶懼。九門禁守,不通往來,道無行人,賊攻城益急。炮聲益甚。軍民皆無固志。緣城廨舍傾圮,流矢雨集,墜城中如蝟。賊仰語守兵曰:亟開門,否且屠矣。守者懼空炮向外,不實鉛子,徒以硝焰鳴之。猶揮手示賊,賊稍退,炮乃發。惟有空響而已。賊驅居民負木石填濠急攻,我發萬人敵大炮,誤傷數十人,守者驚潰,盡傳城陷,闔城號哭奔竄,賊駕飛梯,攻西直、平子、得勝三門,勢甚危急。太常少卿吳麟徵,累土填西直門。時左諭德楊士聰、衛允文入直,語閣臣:左良玉、吳三桂俱封,而遺劉澤清,且臨清地近可虞也;揭上,封澤清東平伯。李邦華至正陽門,欲登城,中貴拒之。是日,上又召對嘆息。與閣臣言,不如大家在奉先殿完事。李自成對彰義門設座,晉王、代王左右席地坐,太監杜勳侍其下,呼城上人莫射,我杜勳也,可縋下一人以語守者。曰:留一人下爲質。請公上。勳曰:我杜勳,無所畏,何質爲。提督大監王承恩縋之上,同入大內,盛稱賊衆強盛,鋒不可當,皇上可自爲計,遂進琴絃及綾帨,上艴然起。守陵太監申芝秀,自昌平降賊,亦繩上入見,備述賊犯上不道語,請遜位。上怒叱之,諸內臣請留勳。勳曰:有秦、晉二王爲質,不反則二王不免矣。乃縋之出,仍縋下。勳語守璫王相堯、褚憲章輩曰:吾黨富貴自在也。初聞勳殉難,贈司禮監太監,廕錦衣衛指揮僉事,立祠,至是方知勳固從賊爲逆也。城下攻圍益急,王承恩炮擊之,連斃數人,王化成等飲酒自若。上下詔親征,召駙馬都尉鞏永固,謀以家丁護太子南行。對曰:臣等安敢私蓄家丁,即有之,何足當賊,乃罷。賊攻西直門,不克,攻彰義門,申刻門忽啓,蓋太監曹化淳所開。得勝、平子二門亦隨破。或雲:王相堯等內應也。自成率羣賊大隊疾馳入,沿途殺掠,官軍悉鳥獸散,前大學士蔣德璟,宿會館被創,上亟召閣臣入曰:卿等知外城破乎?曰:不知。上曰:事亟矣,今出何策?俱曰:陛下之福,自當亡慮。如其不利,臣等巷戰,誓不負國,命退。

諸本皆雲:十八,彰義門啓,惟甲乙史雲,十七夜漏,曹化淳開彰義門,迎賊守城,勳衛盡逃,外城已陷,而內城竟不知。至十八日迫暮,宣武橋火起,始知外城之陷,更餘傳入大內,似覺真確。而十八之說頗詳,且從者衆,故予亦從之。

十八夜周皇后縊坤寧宮

上聞外城破,徘徊殿廷。是夕,上不能寢。更餘,一閹奔告,內城陷。上曰:大營兵安在?李國楨安在?答曰:大營兵散矣。皇上宜急走。其人即出,呼之不應。上即同王承恩幸南宮,登萬歲山,望烽火燭天,徘徊踰時,回幹清宮。硃書諭內閣,命成國公朱純臣,提督內外諸軍事,夾輔東宮,內臣持至閣;因命進酒,與周後、袁妃,同坐痛飲數金盃,慷慨訣絕。嘆曰:苦我民爾,以太子、永王、定王,分送外戚。周、田二氏語皇后曰:大事去矣,各泣下。宮人環泣,上揮去。令各爲計。皇后頓首曰:妾事陛下十有八年,從不聽一語,至有今日,拊太子、二王慟甚,叮嚀再三,遣之出,隨返坤寧宮,自經而死。上視之,曰好好。召長公主至,年十五矣,公主號哭不已。上嘆曰:汝奈何生我家,左袖掩面,右手揮刀,主以手格,斷左臂,悶絕於地,未死,手慄而止。宮中喧傳皇爺動刀矣。上又巡西宮,命所寵袁貴妃自經,繩斷墮地復甦。上拔斂刃其肩,三砍而上亦手軟。因遍召所御妃嬪數人,俱親殺之,復遣宮人逼張太后娘娘速死。乃召王承恩入語移時,對飲,命急出整內員,爲出亡計。少頃,微服易承恩靴,出中南門。時已三更矣。手持三眼鎗,雜內監數十人,皆騎而持斧,出東華門,至齊化門,內監守門者,疑有內變,將炮矢相向,不得南奔,乃從衚衕遶出城上,望見正陽門城上,已懸白燈籠三碗,白燈籠自一至三,以表寇信之緩急也。知大事已去。時成國公朱純臣守齊化門,因至其第問計,而純臣獨在外赴宴,閽人辭焉。上嘆罵而去,走安定門,門堅不可啓。天將曙矣,乃回。

是日福王寓湖嘴杜光紹園。

三月十九帝崩煤山

丁未五鼓,上御前殿,手自鳴鐘,集百官,無一至者,遂散遣內員,手攜王丞恩,入內苑,人皆莫知。上登萬歲山之壽皇亭,即煤山之紅閣也。亭新成,先帝爲閱內操特建者。時上逡巡久之,嘆曰:吾待士亦不薄,今日至此,羣臣何無一人相從。如先朝靖難時,有程濟其人者乎?已而太息曰:想此輩不知,故不能遽至耳。遂自經於亭之海棠樹下。太監王承恩,對面縊死。遺聞雲:司禮太監王之心,跪帝膝前,前引帶絕脰同死。然承恩似確。時,宮中沸哭如雷,狂奔無復門限。比曉,太子雜宮人走叩周奎府門,奎臥未起,門役不肯傳報,乃走匿內官外舍。初,上之出至南宮也,使人詣懿安皇后所,勸後自裁,倉卒不得達。兩宮已自盡。宮人號泣出走,宮中太亂。懿安皇后,青衣矇頭。徒步走入朱純臣家。尚衣監何新入宮,見長公主斷臂仆地,與宮人救之而甦。公主曰:父皇賜我死,何敢偷生?何新曰:賊已將入,恐公主遭辱,且至國丈府中避之,乃負之出。

是午,共見白光起東北,閃鑠久之,蓋帝之靈氣,上達於天也。

李自成入北京內城

丁未子刻,上既入後苑,內門大開。宮人內監,紛紛奔出東華門,廠衛猶禁,訛言執送金吾所。昧爽陰雲四合,城外菸焰障天,微雨不絕,霧迷俄微雪。城陷,或謂先有人伏內通太監曹化淳弟曹二公,內應開門。一雲太監王相堯率內兵千人,開宣武門,出迎賊。賊將劉宗敏整軍入,軍容甚肅。錦衣吳孟明,遇之於宣武大街,猶謂援兵;問之,乃知是賊。太監曹化淳同兵部尚書張縉彥,開彰義門迎賊。一雲張縉彥坐正陽門,朱純臣守齊化門,一時俱開。二臣迎門拜降,聞城中火起,順成、齊化、東直三門,一時俱開。賊先入東直門。一雲辰刻得勝、平子、順成、齊化、正陽五門,一時俱開。聞賊所掠刺繡帷褥等,則以裹十四五歲童子,馳馬市中爲樂。蓋攻城每用先登也,京城壁立數仞,峻甚,不能仰攻,賊砍楊樹爲雲梯,漏下五鼓,使孩兒軍從東北猱升而上。孩兒軍者,即所云剪毛賊也。賊中年少童子,習殺掠,閔不畏死者也。守卒見童子至,鬨然蟻墜,脫衣委刀,惟恐知其爲兵卒者。夫賊能用童子爲軍,而國家養軍數十萬,不獲一童子之用,何哉!大抵京城之陷,多由奸人內應耳,賊於數年前,先用西人,開典賣貨於京中,又乘國家開鬻爵之令,輦金易憑文扎,付爲護身符,人莫能詰。而新募軍卒,皆其布黨也。是夜錦衣大堂,尚出示禁訛言,而城中坑廁皆賊矣。城中人往來疾馳,哭聲動地。守城者俱下,賊登陴,兵部侍郎張伯鯨走匿民舍,賊騎率巷大呼民間速獻騾馬。時閣臣魏藻德,方傳單斂犒兵銀,方岳貢、範景文,適傳導至西長安門,見人鼎沸,即回寓,賊千騎入正陽門投矢,令人持歸閉門,得免死。無錫張樸,聞賊呼雲,百姓不許開門,開門便殺,衆逐閉戶。此初入時也。已而,賊大呼開門者不殺,於是士民各執香立門,賊過伏迎門,上俱粘順民。大書永昌元年順天王萬萬歲。賊經象房橋,羣象哀嗚,淚下如雨。午刻,李自成氈笠縹衣,乘烏駁馬,擁精騎百餘,由得勝門入,轉大明門,遂進紫金城。僞軍師宋獻策,僞內閣牛金星及宋企郊等,五騎從之。僞將劉宗敏、李牟、副將李化龍、李巖等,分將各兵,自成從西長安門入,彎弓仰天大笑。自恃百發百中,射長安牌坊。祝曰:若射中間字上,天下太平。一箭射在瓦楞內,宋獻策姑慰之曰:射在溝中。以淮爲界。其實爲空虛之處。一旦成空,及必亡之兆耳。自成貌奇陋,眇一目,至承天門,顧盼自得,見承天門四字,欲藉以惑衆,復彎指門榜,大聲語諸賊曰:我能爲天下主。則一矢射中四字中心,射之不中,中天字下,俯首不樂。牛金星趨進曰:中其下,當中分天下。自成喜,投弓而笑,太監王德化,率內員三百人,先迎於德勝門,自成令照常管司禮監,各監局印官,迎亦如之。賊未破城時,宋獻策佔雲:十八大雨,十九辰時破城,若辰時不破,即日全軍俱反,待六年始破。

時有常州人與友飲於北都肆中,有小廝年可十四五,在側獻酒。主謂之曰:晚餐早須,要登城守陴,時以無兵,俱將此輩應點耳。飲頃之,忽傳城陷,衆驚。猶未之信,遂還寓。已而遇賊索金。對以無有,遂折案足夾之。

是日,淮安西門外,有馬兵突至,劫掠婦女,幼妓燕順,詈拒被殺,鄉民大譁,羣聚與鬥,始知馬士英標兵。

二十戊申李自成入宮

賊盡放馬兵入城,亂入人家,諸將軍望高門大第,即入據之。劉宗敏據田宏第,李牟據周奎第。

李自成入宮,問帝所在,大索宮中不得。僞尚璽卿黎某進曰:此必匿民間,非重賞嚴誅,不可得。今日大事,不可忽也。乃下令獻帝者,賞萬金,封伯爵;匿者夷族。劉宗敏、牛金星出示,仰明朝文武百官,俱於次旦入朝。先具腳色手本,青衣小帽,赴府報名,願回籍者,聽其自便。願服官者,量才擢用。抗違不出者,罪大辟。藏匿之家,一去連坐,禁民間諱自成等字。賊先差人赴五府六部,並各衙門,令長班俱將本官報名,因此無一人得脫。

自成同劉宗敏等數十騎入大內,太監杜之秩、曹化淳等率黨爲前導。自成責之曰:汝曹背主獻城,皆當斬,秩等伏地叩首曰:惟能識天命,故如此。自成叱之曰:饒死去。

一雲:叛監杜秩亨,選宦官以供使令,自成集選百餘人,餘皆散去。

內臣獻太子

賊大索先帝、太子、二王,搜得太子、定王於內官外舍,太子送劉宗敏收視。定王送李牟收視。永王不知所在,賊封定王爲宅安公。

內臣獻太子,自成留之西宮,封爲宋王。太子不爲屈。初,太子走詣周奎第,奎臥未起,叩門不得入,因走匿內宮外舍,至是獻之。自成命之跪。太子怒曰:吾豈爲若屈耶?自成曰:汝父何在?曰:死壽寧宮矣。自成曰:汝家何以失天下?曰:以誤用賊臣周延儒等。自成笑曰:汝亦明白。太子問曰:何不速殺我?自成曰:汝無罪,我豈妄殺?太子問曰:如是當聽我一言。一不可驚我祖宗陵寢,二速以皇禮葬我父皇母后。三不可殺戮我百姓。又曰:文武百官最無義,明日必至朝賀。次日,朝賀者果一千三百餘人。自成嘆曰:此輩不義如此,天下安得不亂?於是,始動殺戮之念。

宮人魏、費節義

時宮人大亂,諸賊帥率其騎,皆環甲執兵,先入清宮。諸宮人逸出,遇賊復入。宮人魏氏大呼曰:賊入大內,我輩必遭所污,有志者早爲計,遂躍入御河死。頃間從死者積一二百人。宮人費氏年十六,投眢井,賊鉤出之,見其姿容,爭相奪。費氏紿曰:我長公主也,若不得無禮,必告汝主。羣賊擁之見自成。自成命內官審之非是,賞部校羅賊。羅攜出,費氏復紿曰:我實天潢之胤,義難苟合,惟將軍擇吉成禮,死生惟命。賊喜,置酒盡歡。費氏懷利刃,俟賊醉,斷其喉,立死。因自刎。自成大驚,令收葬之。掌書宮人杜氏、陳氏、竇氏,爲自成所取,而竇氏尤寵。號曰竇妃。又有張氏,亦嬖之。自成集宮女,分賜隨來諸賊,每賊各三十人。牛金星、宋獻策等,亦各數人。

二十一得先帝遺魄

己酉午刻,得先帝音問,縊於煤山,乃以雙扉,同畀母后二屍出,送至魏國公坊下。上以發覆面,服白袷短藍衣,元色鑲邊白綿紬背心,白紬褲,左足跣。右足有綾襪,紅方舄。衣前有御筆血詔。雲:朕自登極十七年,致敵入內地四次,逆賊直逼京師,雖朕薄德匪躬,上幹天咎,然皆諸臣之誤朕也。朕死無面目見祖宗於地下,去朕冠冕,以發覆面,任賊分裂朕屍,勿傷百姓一人。又墨書一行雲:百官俱赴東宮行在。蓋上未崩時,硃書諭內閣,託成國公朱純臣輔太子,故上書此。猶謂閣臣已得硃諭也。不知內臣持硃諭至閣,閣臣已散,置几上而反報。上已不知所在矣。文武羣臣,無人知者,外人喧傳以爲駕已出也。賊見墨詔,因此有疑於純臣,立命誅之,籍其家。

甲乙史雲:詔雲:因失江山,無面目見祖宗於地下,不敢終於正寢。載在二十二日,此言墨書,不雲血。日星不晦錄雲:上齧指出,血書於衣袂曰:朕之失天下,皆因文官不合心,武官不用命,以致如此。文武可殺,百姓不可殺。

未時,逆賊發錢二貫,遣太監市柳木棺,枕以土塊,停於東華門外施茶菴,覆以蓬廠。有兩僧誦經,老太監四五人;王太監極薄一棺,亦在其旁。百官莫敢往哭。惟襄城伯李國禎,與兵部郎成德、主事劉養貞,撫棺大慟。國禎哭求諸臣,公疏請葬先帝成禮。適僞文諭院顧君恩,自內出呈稿,求其上達。君恩答雲:諸公半屬沽名,豈盡爲舊朝廷起見也,碎其疏擲之。已而殿上青衣持一硃批雲:帝禮葬,王禮祭。二子待以杞宋之禮,百官又求以帝禮葬。少項青衣傳雲:準行了。二十三日辛亥,乃改殯先帝后,出梓官二,以丹漆殯先帝,點漆殯先後。加帝翼善冠,袞玉滲金靴;後袍帶亦如之。設祭一罈,自成亦出,四拜垂淚。順天府僞府尹行昌平州,撥夫造壙,於四月初三發引,初四安葬,抬柩止二三十人。賊數騎從得勝門送出,草草掩葬,凡從逆官往拜,賊亦不禁,然至者甚少。諸臣哭拜者三十人,拜而不哭者六十九人,餘皆睥睨過之,惟主事劉養貞,以頭觸地,大慟。

大事記雲:藳葬西山長陵之斜,惟襄城一人往送。是時天地昏慘大風颺沙,如震號。日色黯淡無光,都城內外,黑風蒙隱,不散,皇極殿作白色。

劉青田繪圖

初,燕都之遷鼎也,大內有密室,劉誠意留祕記,鐍縫甚固。相戒非大變勿啓。癸未秋,大清兵圍城,先帝欲啓視,掌印內臣叩頭固諫不聽,室中惟一櫃,發之得繪圖三軸。第一軸繪文武百官數千,俱手執朝服朝冠,披髮亂走。上請問。內臣叩頭答雲:或恐多發亂。第二軸繪兵將倒戈棄甲,窮民負襁奔逃,上又問。內臣又叩頭答雲:想軍背叛也。上勃然變色。內臣請止。上必欲展第三軸,軸中像酷肖聖容,身穿白背心,右足跣,左足有襪履,披髮中懸。於今日分毫不爽。內臣曾密言於國丈,且囑勿泄。有長洲縣官生陳仁錫子濟生,假館嘉定府,確有與聞,豈非厄運有定乎。仁錫,字明卿。號芝臺。濟生,字皇士。

或語予雲:當張、李日熾也,南都史可法屢上表章,上亦時閱,一夕方覽奏疏,忽見一人麻衣前立,上怪問之。禁內深嚴,安有若人?命左右執之。閹監突前,其人徐行去,羣遂之,其人奔至庫門,即入內不見。諸璫視門,則又固閉。不勝駭異。還報上,上親倖其地。見一密室,乃劉青田所封,緘鎖甚固。上啓視,見三軸云云。

諸臣投職名

二十一,百官報名者甚衆,以擁擠故,被守門長班用棍打逐。早起,承天門不開,露坐以俟。賊卒競辱之,竟日無食,有云肚雖飢餓,心甚安樂。賊初入時,縉紳恐以冠裳賈禍,悉毀其進賢冠。及二十日,見賊報名僞主,笑口頓開,從梨園中覓冠冠之。費踰三四金。二十一日,各穿本等吉服入朝。陳演、朱純臣勸進,不得入。近午,王德化自內出,以張縉彥誤國。批其頰。戶部侍郎黨崇雅、給事介松年、御史柳寅東,各方巾色衣,自西長安騎馬入內。蓋柳黨在通州降,介在保定迎降也。督輔李建泰亦於是日入城,賊禮遇之。

二十二庚戌

主事劉養貞,於皇極殿叩頭,請誅誤國奸臣張縉彥、魏藻德、陳演。賊雲:先朝時何不言,立斥之。

劉貢士曉天文祕數

是日,叛監杜秩亨,選擇諸內臣以供自成使令。先是,有劉貢士者,江西吉水縣人,往來京師,授徒二十年,中貴多出其門,又精堪輿,兼曉天文祕數。甲申聽選,夜觀天象,知國家不利,不敢赴選。寓門生杜秩亨家三月,聞自成猖獗,與秩亨夜登園中高阜,仰視天象,連呼雲:不好不好,主上有難。秩亨問曰:門生趨避何如?劉怒曰:汝曹食君之祿,應盡忠報國,乃問吉凶,得毋有異心乎?吾未授職,猶可遠避免禍。次日,出平子門不知所之,至是秩亨果叛。

二十三辛亥諸臣點名

百官囚服立午門外,約四十餘人,凡遇賊黨,鹹強笑深揖,及矮宋至,數人跪問新主出朝否?宋罵曰:汝曹不戮爲幸。些時豈不耐耶?衆恧然卻步。日晡,自成出據黼座,牛金星、劉宗敏、李過、白廣恩、官撫民、梁甫、董天成、馬岱、婁襄並宋企郊、張璘然、鞏焴、侯恂、黎志陞、葉初春等。左右兩班列坐。初侯恂下獄,三月二十,賊出之。都司董必葵亦自獄出,備言中國情形,及江南勢要。自成大賞之。時董心葵爲首,率領百官朝見,自成時呼心葵,稱慰再三,留聽用。聞迎降者皆系李賊代爲賄買得售,而心葵諸人,爲之通線者也。故率先降賊。自成戴尖頂白氈帽,藍布上馬衣,躡(革翁)靴,坐於殿左。僞宏文館大學上牛金星,坐於殿右檻上,鴻臚以次唱名,由西而東。魏藻德,首向自成叩頭求用云云。牛金星將舊縉紳一部,置於地下,執筆任意花點,應遲者用軍法,怒詞臣衛允文、楊昌祚、林增志、宋之繩等削髮,令人盡拔其餘毛。詈曰:既已披剃,何又報名,衆皆失色。自成對劉、李、牛、顧諸賊雲:各官於城破日,能死便是忠臣,若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削髮之人,不忠不孝,留他怎的?至晚,金星令人以手摩官之頂曰:一雙兩雙,以覈其數,既點訖,獨拔九十二名,遣兵士押送僞吏政府宋企郊聽用。人分三等授官。大都新科者居多。人物豐偉者爲上。不入選者,每官用馬兵二人,執刀押候;忽傳僞旨雲:押往西四牌坊去,即用鐵鏈串鎖,每五人一串,各兵馳馬驅逐,如羊豕然,行稍遲者,刀背亂下,至有僕地暈倒,踏作肉泥者。中道忽又傳一僞旨雲:前朝各犯官,俱送權將軍劉府中聽候施行。即押到,劉方挾妓懽呼,不暇審鞫,仍命各兵守視,以俟來期。各官囚服羈繫,腹中餒甚,即強項大僚,有拾兵士饜餘,以緩死者。家人輩謂主已戮,是夜羣聚合謀,挾重貲而逃者,亦不計其數。

是日點名完,凡用者分付在外,聽候榜文。下午出榜,選授宏文館掌院何瑞徵、編修周鍾、大理卿劉大鞏、寺承項煜、兵諫光時亨、禮政府從事韓霖、吳文幟、國子學錄錢位坤等,其九十二名。第二榜特選兵政府左侍郎左懋泰,鎮守山海關等處地方。第三榜特授宛平縣歸順舉人王仙芑,山東濰縣令。第四榜補選各省州牧吳箎、傅學禹等,各省縣令朱國壽、王之鳳等共五十名。

秀才朝賀,僞尚書宋企郊叱曰:朝賀大典,安用若輩,速回讀書?候新天子頒行考試。數日後,果試諸生。首題天與之,次題大雨數千裏。

二十八候選官見宋企郊求授衙門。企郊曰:諸職銜俱前朝所考授,新主另有一番規制,恐不能盡循舊例。諸人力懇一體選授。企郊曰:諸公好不解事,新天子御極,自當另用一番人,前所考試,不過安衆人之心耳。以予爲諸公謀,不如歸去爲上。諸人既絕望於是以漸逃歸。

大事記雲:宋企郊登堂點官,三日一選,隨賊西來生員及僞將,俱移送吏政選用。企郊亦肯做情,任人逃回。

二十四日壬子

劉宗敏以人試新夾棍,夾其隨求書役二人於天街。次日即死。夾木俱有棱,鐵釘相連,皆入京造者。宗敏之門立二柱,磔人無虛日。日便服入西華門,止四騎前導。

大事記雲:二十四日賊欲潛位,纔上坐,即呼頭痛如劈,昏絕輒顛下;後三上殿,皆如前。又見數丈白衣人前立,華蓋蟠龍,發爪俱動,懼而止。是日,賊驅勳衛武職官,綁至平則門外斬首。

李自成改制度

明朝制度,賊任意紛更,閣改天祐等,名六部尚書爲政府。翰林院爲宏文館。詹事府,不用文選司,爲文諭院。御史爲直指。給事中爲諫議。主事爲從政。佈政爲統會。巡撫爲節度使。按察爲防禦使。一雲:兵備改防禦使。尚寶爲尚契司。太常、鴻臚俱屬禮政。大僕寺爲驗馬寺。通政使爲知政使。中書爲書寫房。府爲尹、州爲牧、縣爲令。凡銓選皆宋企郊主之。武臣守備爲守領,把總爲守旅。太監止用一千人。公服領尚方,以云爲級,一品雲一,二品雲二,乃至九品。雲悉如之。帶用犀銀角三等,廢輿乘馬。大篆曰符,小篆曰契。先鑄永昌錢,字不成文,又鑄九璽不成。

賊改印爲契,用小篆。有一降官進言於僞尚書曰:契宜用大篆,不宜用小篆。賊大罵曰:奴才,我前番已要殺你,今又來多口討死耶?

又四月初一日,改大明門爲大順門,頒發冠服,大僚則加雉尾於冠服,方領,又收各牙牌,自務明光安令成字。

保定始陷

時畿內各屬望風歸順,惟保定猶誓死拒戰。至四面環攻,力竭不支。二十四日方陷。一時死難諸臣,則有知府何復,萊州人,甲戌進士,方到任未幾,城陷,被火燒死。同知宗立,聞變即刻投繯。太監方正化,城頭被殺。鄉紳則原任光祿寺少卿張羅彥自經。進士張羅俊罵賊遇害。武進士張羅輔,城破巷戰,手刃數人,以及於難。張氏婦女幼子老少一門,死者二十人,都指揮劉忠嗣罵賊不屈,舉人張翬,抗賊被殺。高涇被執,殺死水中。劉會昌與御史金毓峒,另有傳。

東村老人曰:自殺與被殺,同爲捐生之人也。一捐生,則名義兩全,忠節不失。其於此生無愧,於一代有光矣。惜乎匹夫匹婦,名湮沒而死者甚多,不傳耳。

大事記雲:宰相李建泰守保定,賊至即命中軍縋城迎降。史略雲:賊犯保定,李建泰已病,中軍郭中傑縋城降賊,兵潰,賊入保定,建泰被執。雖所載異詞,要之,建泰身爲宰相,不如小臣之殉節,而保定之堅守,亦勝於京師之易破多矣。

二十五癸丑拷夾百官

甲乙史雲:有稽勳司持刺,召京紳劉餘祐、孫承澤,甫即席,即問劉借四萬金,孫二萬。且曰:宜早,若遲二日,即不得從容矣。午後,喚諸文武進內點名,幽閉飢餓一日夜。至次早點過,共綁八百餘員,五人一連,俱押鎖田皇親府中,着劉宗敏用夾棍拷打,招認贓銀,凡十晝夜。又拿京城富商居民,極刑追逼,死者千餘人云。諸臣黎明候起,日中劉宗敏始出,逐一唱名。坐贓,重者數萬,輕亦及千。有沈學錄最貧,亦迫招至百金,餘可知矣。輸不及數,押令稱貸於前門官店,主人即無一面,交券立不敢不應,有見其券者雲:某官同妻某氏,借救命銀若干兩,凡追贓皆劉敏政、李牟二僞都督主其事。至即大拷,有一御史潛入劉宗敏府中,竟爲幕客,歌唱狎暱,獨免於禍。凡降賊官,有年少面白者,爲賊輩戲弄百端,甚至作龍陽。

野史雲,賊派餉各官,無論用否,俱責如言,不辨即夾。有夾於各營,官兵有夾於監,押健兒人人皆得用刑,限內閣十萬,部院京堂錦衣帥七萬,科道吏部郎五萬、三萬,翰林一萬,部曹千計,勳戚無定數。人財並盡。英國公慘死最酷。自二十三至二十六日,滿街遍提,士大夫拘繫行路之人,如湯雞在鍋。二十七日,牛金星點名會極門,用者從東華門出,送吏政府收用,列名部門外;不用者從西華門出,兵露刃排馬押系劉、李二賊私寓。鎮撫司梁清宏,及史館辨事衛幕雜流,夾俱,竟日夜不放。二十八日,用者高冠鮮服,揚揚長安道上,不用者夾逼金錢,號哭之聲,慘徹街坊,受刑諸臣,先後不一。楊汝誠獻美婢獲免,不留用。張忻未刑而刑其妻子,輸銀萬兩始釋。郝晉輸銀五千兩,釋不用。王都三次受夾,三次輸銀,釋夾即死。顧鋐被夾,其僕竊貲以逃。賊將遁時,索賄無應受害夾之甚者,大臣則李遇知、王正志、詞臣則楊昌祚、林增志、衛允文;其未甚者,金之俊、王鰲永、張維機、胡世安、李明睿也。高鬥光者,被追銀欲夾,其子請代得免。張允翔、雷跳龍、沈維炳、方拱幹、楊士聰、趙士錦、李士淳、劉明(日奐)、吳邦臣,不夾收系。四月初一日,宋獻策雲:天象慘冽,日色無光,亟宜停刑。初七日,自成過宗敏第,見庭院夾三百多人,哀號半絕。自成雲:天象示警,宋軍師言當省刑,宜酌放之。此中縉紳十一,餘皆雜流武弁,及效勞辦事人,釋千餘人。然死者過半矣。宗敏進所追銀萬萬,李牟刑寬,所進不及半,以己所有湊償,人皆稱之。初八日己丑,賊盡釋諸系者,於是吳履中、張鳳翔盡數南歸。御史馮候用、梁清宏,體甚肥,故釋夾即死。

賊初入城,不甚殺戮,數日後,大肆殺戮,即降而授官者,諸賊將長班審問,如雲其富有金,即鎖去拷打。一賊拷過,又被他賊鎖去,拷打不休,每賊將一人領長班五十名,緝訪官民藏蓄,長班一人,每日限訪過一件,名曰公刺。

賊兵大索,時厚結長班,及無賴子弟,使爲鄉導。本地鄉紳,如周鏘、劉餘祐、梁以樟、米萬鍾、吳邦臣、沈自彰等,鹹蜂聚其家,恣意掠取,與籍沒無異。至青衿白戶,稍立門牆,無幸脫者。賊兵滿路,手攜麻索,見面稍魁肥,即疑有財,繫頸徵賄,有中途借貸而釋者,亦有押至其家,任其揀擇而後釋者。若縳至劉宗敏僞府,便無生理。

賊初入城時,先假張殺戮之禁,如有淫掠民間者,立行凌遲。假將犯罪之寇,殺死四人,分爲五段,據稱以淫殺之故也。民間誤信,遂安心開張,店市嘻嘻自若。自貸贓事起,金銀既罄,繼以紬段,疋僅一金,而商人錢貨,爲之一空。賊之巧於行劫如此。四五日後,恣行殺掠。先令十家一保,如有一家逃亡者,十家同斬。十家之內,有富戶者,闖賊自行點取籍沒,其中下之家,聽各賊分掠。又民間馬騾銅器,俱責令輸營。於是滿城百姓,家家傾竭。

凡拷夾百官,大抵家資萬金者,過追二三萬,數稍不滿,再行嚴比。夾打炮烙,備極慘毒。不死不休。如願降者,帶歸秦中,存亡莫測。

燕都日紀雲:三月二十一,百官投到,凡勳衛懿戚等官,暫令精兵押去,聽住民房,仍聚一隅,不許星散。有信宿不見米粒者。二十四,賊點勳衛武職官五百餘員,綁至平子門外斬首。

凡追贓輸納,見銀加二。首飾十不當一。珠玉玩好,一概擲棄,衣服極新者,準價錢許,大緞匹不及兩外,羅減之。前門商鋪,凡有鄉親株連,無不蒐括立盡,如蝗喃集野,草木爲空。

賊黨有夙怨,無不立報。如總兵王樸,重闢在獄,子琦以千金託陳君美營幹,君美以好語欺琦而沒其金。至是,琦在賊黨,遣人召君美,君美猶恃父執,欣然往謁,琦數其罪,縛而臠割之。

大事記雲:三月二二,錦州僞官執鄉紳曹吏部殺之,沒其家。僞官多陝西洪洞人,皆生員之無籍者,姦淫貪殺,民不欲生。

甲乙史雲:四月初一,畿內、山東、河南守令,多秦晉亡賴,單身赴任,恣意威虐,首稱助餉。衿紳受脅,少忤而辱隨之。又徵少艾,專恃郵傳,人始憤痛思舊矣。

姦淫

賊初入城,先拏娼妓小唱,漸次良家女,子弟臉稍白者,輒爲拏去,或哀求還家,賊仍隨之,婦女淫污,死者無算。

賊兵初入人家,日借鍋爨。少焉,曰借牀眠。頃之,曰借汝妻女姊妹作伴。藏匿者,押男子遍搜,不得不止。愛則摟置馬上。有一賊挾三四人者,又有身摟一人,而餘馬挾帶二三人者。不從則死,從而不當意者亦死,一人而不堪衆嬲者亦死。安福衚衕,一夜婦女死者,三百七十餘人。降官妻妾,俱不能免。悉怨悔欲逃,難脫走,惟殉難諸臣家眷,賊兵絕不敢犯。

北路凡受僞府縣官,遇賊兵過,先搜民間婦女供應,稍或不足,兵即以刀背亂下,僞官苦不可言。美者攜去,惡者棄下。仍命本官雲,留待後來者用。婦女供役之苦如此。偷生者少,雖死節者,亦不得清潔耳。

燕都日紀雲:賊將各踞巨室,籍沒子女爲樂,而兵士充塞巷陌,以搜馬搜銅爲名,沿門淫掠,稍違者,兵加其頸,門衛甚嚴,即欲脫免,不可得也。不顧青天白日,恣行淫戲。

大事記雲:至有八賊輪姦一幼女,立刻而斃。又有一士子女。被奸,告之賊官,賊官先喚女,囑曰:汝若認奸,便斬汝頭。及審,女不敢認,遂坐誣殺士子,而賊黨益無忌矣。

新世宏勳雲:賊兵每得一婦女,即舁擁城上,挨次行奸,循環不已,婦人即時殞命。或遇賊將過,恐被責,竟向城外拋下。

三月二十六勸進本末

先是,二十三朱純臣、陳演率百官勸進,不得入。二十五,僞禮政鞏焴,示隨駕各官,率耆老上表勸進。焴故陝西提學僉事也。至次日二十六甲寅,爲勸進之始,其表有云:比堯舜而多武功,邁湯武而無慚德。周鍾自侈爲得意之語。四月初一,宋獻策奏帝星不明,速宜登位。初三,鴻臚官在系者,悉復原官習儀,以候即位。時四月三、六、九日,官民三次勸進。牛金星雲:大位未正,恐事有中變,勸自成會同禮府鞏焴出示,定十七舉此大事。百官十二午門前演禮。十三,皇極殿演禮。十五日頒詔。十六幸學官,行釋菜禮。文武百官俱往圜邱候郊天加袞冕,並行祀廟、定功等禮。遷大祖神位於歷代帝皇廟,其餘太廟祖主,盡行燒燬。此示一出,降臣鞏焴,不俟臨期,竟於四月初四入太廟,將太祖神主捧出,送入帝王廟中,其餘立時燒去,京師無不唾罵。

或持黃袍示賊,賊目不可開,引至皇極殿金臺,金頂雕龍,若將下噉,轍目眩頭痛,雖雲三六九日朝集,然遲遲末正南面者,以此。往代篡竊之輩,殿或搖,地或陷,咎徵亦何可誣也。

賊僞制一盒,刻永昌年月日於中,密置大內,令人簡得,詐稱符命。又詐飾番僧數人,稱西域某國,知新天子登極入賀。

先是四月初,牛、鞏出示:定十二演禮,忽東報急。十二日,自成出京。二十六回京,二十七忽傳登極。預設鹵簿於城外,百官朝賀。

甲乙史雲:二十九李自成稱皇帝位於武英殿,追尊七代考妣。爲帝后,六政府各一赦書,稱大順國永昌元年。

選陞降臣

甲乙史雲:三月二十六日,選陞四品以下百餘人,詞林則楊觀光、梁兆陽改侍郎,項煜改太常寺丞,韓四維降修撰,薛所蘊改司業,何瑞徵、高爾儼、方以智、傅鼎銓、楊廷鑑、陳名夏如故。張之奇爲順慶府尹。六科則申芝芳、朱徽、劉昌、戴明說、彭琯、孫承澤、金煉色、光時亨、時敏改科爲諫議。止時敏改爲縣令。御史改直指使,則朱朗鑅、張懋爵、蔡鵬霄、裴希度、塗必泓、韓文銓、陳羽白。吏部改從事,則沈自彰、熊文舉、郭萬象、王顯、楊元錫。其餘大理卿劉大鞏,光祿卿李元鼎,太常卿吳家周,鴻臚卿張魯,驗馬卿宋學顯,尚契卿葉初卿,學祿錢位坤,助教李森先,皆改授者。凡銓選皆,宋企郊主之。

三月二十七乙卯

吳三桂挾大清騎叩山海關,賊將不能御。

二十八日丙辰

內官降賊者,自官中出,皆雲李賊雖爲首,然總有二十餘人,俱抗衡不相下。凡事皆衆共謀之,時僞國公劉宗敏,以爭我叛將白廣恩,故遂生心,及京城陷,逆闖多擁金帛,自豐積,宗敏覬之不獲,心益離。出大事記。

程源移書勉唐廷彥

初,三月二十日,天津兵道原毓宗倡降,進士程源以書勉餉部唐廷彥,忠孝大義。且雲:馮津撫倡義,曹師友義,亦有心人,今糧廣兵衆,據賊腹而俟恢復,中興之奇勳也。唐請源入城議戰守。比源至城頭,防海兵大噪,劫餉庫盡,毆廷彥幾死。先是,馮元颺爲天津撫臣,聞京城變,聚將士泣血,誓勿二門下,已無一人應之。津道原毓宗,秦之蒲人,赴官時遇賊,賊禮之厚,留母爲質。因縱之,許內應。比至津,即張皇賊勢相離間,及都門賊報至,率紳士先表迎降,兵民皆風而靡。大揭黃旗城櫓,署之曰「天壁民順」。因而津民各用片紙書民順綴門,前總兵曹友義單騎斬關出,毓宗率兵邀截之,逼元颺迎賊。元颺不屈,副將金斌、總兵婁光先、指揮楊維翰,俱叛稱表降。二十一,金斌移營演武場,源復就見說之。唐廷彥傷重,移至,馮元颺皆在羣諭以大義起兵,不動。斌且勸廷彥留幕下,源先機退,急以書諭從賊圖南二意爲千載樂辱之關,不可不決。唐回書雲:傷重難存,自反無能報國,惟一死而已。家慈年八十有三,吾兄過敝地,幸婉曲慰之。有子死國,勿過傷也。彥止一子,方八月,源欲竭力保全回籍,彥不從,傷哉。

程源移書邱祖德

二十八日,程源移書山東撫臣邱祖德曰:我皇上未有失德,頃緣諸臣泄泄,餉缺兵單,至賊淪我神京,殞我君父,普天率土同此悲號。又云:江南財賦之地,子弟多豪,賊不先窺而以貽我,彼豈能捨步騎而與我爭長江之險耶?況有我蜀據其首,走西安纔七日也,而楚豫橫其腹,甘寧蝕其心,江東老成尚有人,義旗一舉,彼擣此擊,克復直指顧間耳。而議者不察,以賊有成焉。其亦借賊爲富貴之資也。

二十九日丁丑

程源又移書天津鎮將曹友義曰:天地反覆,三光晦蒙,痛哉!食君之祿,誤君之事,若是矣。前寓天津,已與將軍見及此,彼時相商,便將天津一派爲託,將軍亦毅然不讓。今茲胡然大失哉?昨泊津門,乃知兵以無餉故,爲原毓宗誘去,然將軍所部健丁五百,如父子,今雖叛去,其心必不忘將軍也。目下僞百佈列,皆爲無籍,各州各縣無一人能爲守者,即使收捕擒斬,大功亦計日可集。嗟乎!鼎湖龍去,青宮纍囚,敷天掩泣之時,正臣子捐軀之日。無負國恩,不污史筆,勉力自愛。

四月初一戊午 初四辛酉

燕都日紀雲:牛金星吉服至吏政府,同宋企郊考試舉人,出題:天下歸仁焉、蒞中國而撫四夷也;自天佑之、吉無不利等題。搜簡封門就試者約七八十人,大率本地舉人居多。又有一僞示雲:各省直鄉試,候旨定期,即於中秋時舉行。初五日,僞相府揭曉,取實授舉人五十名,餘俱革退。三考吏員及監生紛紛告考俱不準。一雲順天僞府尹考試童生,出天與之、及大雨數千裏。考生員,出若大旱之望雲霓也。次日即發案。

初五壬戌

山東郡縣,寇賊克斥,臨淄、濟南尤甚,行道不通。僞將董學禮,奉權將軍命,率兵南下。僞將白某往天津,一路催餉,而北直等處,皆有大小智勇果毅僞將軍分駐。

初六癸亥

李自成召父老至武英殿,問民間疾苦。濟南撫標中軍梅某、推官鍾性、撲殺之。甲乙史雲自殺。

初七甲子

武定州東南市皆賊。

初八乙丑

濱州城外皆賊,殺人如麻,行乞不免。

初九丙寅

馬部將莊朝梁劫單縣爲民所殺。

初十丁卯

賊盤祿米倉,並大通橋光祿寺等倉,凡積米俱見數造冊。

十一日戊辰殺勳戚大臣

初四日,賊聞東師日進,懼甚?躬叩劉宗敏、李牟求其出御。劉、李耽樂已久,殊無鬥志;逆闖乃下令,十三日親征,至是東行之期已定。取勳戚大臣皆殺之。於是,內閣陳演、定國徐允禎等,諸戚畹官,都指揮以上,錦衣堂上官,俱死。方岳貢、邱瑜予繩自縊。以戚畹女婦配給軍卒。又押諸系官,至宗敏寓前,纍纍坐於路側,徐次取殺。一內官自言輸銀千兩、金九十兩,亦殺之。三鼓乃釋。

十二己巳自成東行

李自成出正陽門,太子衣綠隨後,馬尾相銜,劉宗敏繼後,惟留李牟、牛金星守京師。

十四日辛未

西長安街,有私示雲:明朝天數未盡,人思效忠,於本月二十,立東宮爲帝,改元義興。初,劉宗敏嘗誅私示處居民數十家,今粘貼黃牆上無所用,由是戒懼,密聞於自成。

大事記雲:山東高苑縣知縣蘇方,秦之漢中人,頗有智略,陰養死士二百名,圖南渡。方在秦兩戰,自成中其肋,告人以李賊不足爲,又言秦縉紳士爲賊辱,皆如都中雲。

十五壬申

李自成至密雲。何瑞徵以望日參牛金星。金星諭訛言四起,各自謹懼,無事少出。由是降官皆生悔心,人思竊逃矣。

大事記雲:新城土賊王銘盤,以數千橫行韓家樹一帶,道路爲梗。是時韓、王、張三姓,舉義合兵,得數千人,事稍遲,聞賊猝至,乃掠舟西行入海。

十六癸酉載金入秦

賊拘銀匠數百人,凡所掠金銀,俱傾成大磚,以騾馬駱駝馱往陝西。舊有鎮庫金,積年不用者,三千七百萬錠,錠皆五百兩,鐫有永樂字,每馱二錠,不用包裹。談迂曰:三千七百萬錠,損其奇零,即可兩年加派,乃今日考成,明日蒐括,海內騷然,而扃鑰如故,豈先帝未睹遺籍耶?不勝追慨矣。

予謂果有如此多金,須騾馬一千八百五十萬方可載之,即循環交負,亦非計月可畢,則知斯言未可信也。

十七甲戌

李自成至永平。總督王永吉以三十騎,戎裝乘馬間道南下。癸未進士王道成,山西平楊縣人,城破降賊,賊授青州防禦使,單騎到任,城中人皆請命,相視不敢動。時衡藩尚在城,百姓自亂,無能擁衛者。

十九丙子

東報益急,留守賊於京城內,大搜兵器,由是城門益嚴。

二十五壬午

僞禮政府示雲:主上不日東還,該衙門速備登極儀物。

二十六癸未

李自成回京。有朱師欽者,慶藩宗室,爲香河知縣,棄官走吳橋,僞防禦關傑囚之於德州。傑與州牧吳徵文,徵比餉銀,酷急,貢官馬元騄,暗相糾結,諸生謝陛,一呼而起,殺傑、徵文,出師欽爲主,權稱濟王,移告遠近,殺逐僞官。未附者四十餘州縣。大事記雲:兗青登萊等處,堅壁自守。

二十七甲申

賊縱其下大肆淫掠,無一家得免。

二十八乙酉

泊頭秀才郭樹家富,賊械入京去。

二十九丙戌

李自成稱帝。午後運草入宮,處處皆滿。

四月三十日自成西奔

丁亥昧爽,李自成西奔。羣賊皆從,劉宗敏先與吳三桂戰,時已射傷,臥長桌上,用被疊覆手足而出,隨來舊官,皆有軍護,新用者無之。薛所蘊以宋軍師密令得出牌諭,百姓出城避;數十里之外,即遭殺掠。賊先於宮中列炮放火,各私寓亦放火,零賊飛馬殺人,百姓各以牀幾室塞巷口,或持挺突出擊之,須臾九樓城外皆火,賊東西馳不得出,至暮胥斃,城外草場之火,與宮中火相映徹,夜如白日。

程源雲:賊兵盡從齊化門出,自成仍穿箭衣,但多一黃蓋耳。從賊僞官,俱於齊化門叩頭,賊傳免送,後隊至午刻盡出。又云:酉、戌之間,逆闖擁大兵出前門,止留殘卒數千在內,放火。三十日天明,宮殿及太廟俱被焚燬,止存武英殿。宮女復逃出無數。大內尚有重大器物,無賴小民於煨燼中取攫無遺。午間,九門亦火,止留大明門及正陽門,東西江米巷一帶未燒。蓋賊留一面出路也。其未出者,悉爲百姓所殺。凡二千餘。樵史雲:賊焚五鳳樓,九門放火,火光燭天,號哭之聲,聞數十里。

賊無他伎倆,到處先用賊黨扮作往來客商,四處傳佈,說賊不殺人,不愛財,不姦淫,不搶掠,平買平賣,蠲免錢糧,且將富家銀錢,分賑窮民,頗愛斯文,秀才迎者先賞銀幣,嗣即考校,一等作府,二等作縣。時復見選來府縣僞官,多系山陝秀才,益信爲真於是不通秀才,皆望做官,無知窮民,皆望得錢,拖欠錢糧者,皆望蠲免。真保間民謠,有「開了大門迎闖王,闖王來時不納糧」等語。因此賊計得售。賊膽益張。只以三四人或四五人便來到任,詭言大兵在後即至,地方官聞風先遁,而僞官儼然南面矣。

賊不識字,其僞敕書告示多別字,如廢弛訛費弛,事務訛事騖。有戶部吳箎爲賊用,復其官,賊每呼其名爲吳虎雲。

賊兵入城者,四十餘萬,各肆擄掠,自成或禁止,輒譁曰:皇帝讓汝做,金銀婦女不讓我輩耶?

賊謀劫漕,漕河中涸,賊得花缸,去花以爲馬槽,無用大者以搗蒜,小者作油盞。

東村老人曰:自成入京,大類赤眉黃巢。蓋盜賊之性本,無霸王之略,或者天厭內外諸臣,貪風熾盛,特生此惡魔,以盪滌之耳。

李自成祖墓

先是,陝西參政都任,憤李賊所至掘陵冢,甫蒞延安,即拘李氏宗而詰自成父母骸骼何在。初,噤不吐,則大呼吾將盡掘李氏墓。始有報者。掘視則膚色如生,骨且有肉,乃刀剉而糞瀦之。

李自成謠讖

宋獻策雲,我主止可爲馬上王,溷過幾年而已。又云遇秦而興,遇魯而亡。又前月掘一石碑雲:流入順河干,陷在十八灘,若要上雲天,墮落雁門關。又口謠雲:自成割據非天子,馬上登臺未許年。只後諸讖概可信矣。

李自成鑄錢

嘗思錢者,飢不可食,寒不可衣,又非耳目之玩好,而乃名之爲寶,亦自有說。蓋關乎時之盛衰者也。前代無論矣,即崇禎季年私錢盛行,大如鵝眼,每貫八分,予竊謂賤之至此,寶失其寶矣。且錢背俱鑄一馬形,是隱示崇禎之後,即有闖寇也。然闖寇之不久,亦可千錢驗之。昔自成於山西鑄錢不成,至京又鑄,文轉成太昌;又鑄九璽,復不成。豈非寶之所在,神有司之者乎?有西安人語予曰:自成之錢既重且大,民間不便;亦不甚。用予問之曰:其錢與今大異,輕重不一,每一錢,有半兩重者,作銀一分;一兩重者,作三分;一兩半重者,作五分;二兩重者,作錢極輕。五錢起至二兩重止。百姓市零星之物,甚爲不便,以增減太多故耳。凡用者,俱將錢懸於項上,不許藏腰袖中。及大清兵入秦,百姓悉棄錢於地,而不取,然則通寶者,通行千世。內爲寶,人間不行,豈足爲寶乎?按民間偶有一二細錢,此假錢,非自成所鑄。予聞馬瑞之母,見小錢而嘆明衰,真有識哉!

吳三桂請兵始末

吳三桂,字長白,高郵人,遼東中後所籍,膂力絕倫。父襄,字兩環,起家武科,官都指揮使,鎮守寧遠,部下有精兵四萬,遼民七八萬,皆耐搏戰。而彝丁突騎數千,尤爲雄悍。敵望之輒遁。崇禎十七年正月,調襄入京,提督御營。初到議徹寧遠守關門,三桂與薊督王永吉、遼撫黎玉田等,謂遼東前後衛復失,寧遠勢孤難守,宜徹寧遠兵民,入守關門,即京師猝有寇警,關門之援,旦夕可至。上下其議,給事中吳麟徵言徹之便。一時廷論羣譁。諸閣臣尤相左,言無故棄三百里,臣等不敢任其咎,事遂寢。迨寇患急,朝廷悔之。屢下旨徹督臣永吉。三月封三桂平南伯,徵兵入援。三桂不即行,及三月初旬,始出關,徙寧遠五十萬衆,日行數十里。十六日入關,二十抵豐潤,京師陷矣。三桂聞變,頓兵山海。先是,十六年春,田皇親遊南京,挈名妓陳沅、顧壽而北,田還京病死,三桂使人持千金買陳沅去。自成入京,劉宗敏系吳襄,索沅不得,拷掠甚酷。三桂聞之。益募兵至七千。三月二十七,將自成守邊兵二萬,盡行砍殺,止餘三十二人。賊將負重傷逃歸。三桂遂據山海關;報至,自成遣叛將唐通,統兵桂御,又遣叛將白廣恩,統兵往永平救援。二十九日,自成使唐通與文武二人犒師銀四萬,齎吳襄手書,招三桂曰:汝以身恩特簡得專閫任,非真累戰功,歷年歲也,不過爲強敵在前非有異恩激勸,不足誘致,此管子所以行素賞之計,而漢高一見韓彭,即予重任,蓋類此也。今爾徒飭軍容,頓兵觀望,使李兵長驅直入,既無批吭擣虛之謀,復乏形格勢禁之力,事機已去,天命難回。吾君已逝,爾父須臾。嗚呼!識時務者,亦可以知變計矣。昔徐元直棄漢歸魏,不爲不忠。子胥違楚適吳,不爲不孝。然以二者揆之,爲子胥難,爲元直易,我爲爾計,不若反手啣璧,負鑕輿棺,及今早降,不失通侯之賞,而猶全孝子之名。萬一徒恃憤驕,全無節制,客主之勢既殊,衆寡之形不敵,頓甲堅城,一朝殲盡,使爾父無辜受戮,身名俱喪,臣子均失,不亦大可痛哉!語云:知子者莫若父,吾不能爲趙奢,而爾殆從疑於括也。故爲爾計,至囑至囑。是書本牛金星作,使吳襄者。唐通至三桂營,言老總兵,新主十分優禮,專待將軍,共圖大業,以作開國元勳。且言東宮無恙,三桂得書怒曰:逆賊如此無禮,我吳三桂堂堂丈夫,豈肯降此逆賊?受萬世唾罵,忠孝不能兩全,叱左右將來使斬之。又云:吾忠不成忠,孝不成孝,何顏立天地間乎。有自刎而已。帳下止之。參將馮有威進曰:吾輩願效死殺賊,今不如收其金幣,散賜士卒,然後起兵,使彼不及備,何必殺此僞官。三桂從之。遂佯喜曰:願一見█宮而即降,報書覆命,賊計以定王往,即日遣賊將挈定王赴唐通營。時洪承疇與三桂舅氏祖大壽俱降,仕大清朝。三桂遂往乞師。大清主許之。四月初四辛酉,三桂破山海關,唐通迎降。定王已至三桂軍,三桂檄自成雲,必得太子而後止兵。致書絕父雲:不肖男三桂,泣血百拜,上父親大人膝下,兒以父蔭,熟聞義訓,得待罪戎行,日夜勵志,冀得一當,以酬聖眷。屬邊警方急,寧遠巨鎮,爲國門戶,淪陷幾盡,兒方力圖恢復,以爲李賊猖獗,不久即當撲滅,恐往復道路,兩失事機,致爾暫稽時日,不意我國無人,望風而靡。吾父督理御營,勢非小弱,巍巍百雉,何致一二日內,便已失墜,使兒卷甲赴關,事已後期,可悲可恨。側聞聖主晏駕,臣民戮辱,不勝眥裂。猶意吾父,素負忠義,大勢雖去,猶當奪椎一擊,誓不俱生,不則刎頸闕下,以殉國難,使兒縞素號慟,仗甲復仇,不濟則以死繼之,豈非忠孝媲美乎?何乃隱忍偷生,甘心非義,既無孝寬禦寇之才,復愧平原罵賊之勇。夫元直荏苒,爲母罪人,王陵,趙苞二公,並着英烈,我父(口只)唶宿將,矯矯王臣,反愧巾幗女子;父既不能爲忠臣,兒亦安能爲孝子乎?兒與父訣,請自今日。父不早圖賊,雖置父鼎俎之旁,以誘三桂,不顧也。男三桂再百拜。初九丙寅,自成得書,大怒,即盡戮吳襄家口三十餘人,下令親征。十三庚午,與劉宗敏、九大帥等,率兵四十萬,號八十萬,出京往戰,沿途七百里。三桂聞之,痛哭誓師,刻期勦賊,軍聲大振。時自成前鋒四萬,先至關,三桂與之十三戰,勝負相當。十五壬戌,自成至密雲。十七甲戌,自成大隊至永平,三桂兵頗少,與自成對陣,日昃不遑暇食,遂結虛營於關外,使民詭爲軍士,多執旗鼓守之,私易士卒,入城飲食。頃之,自成薄外營,將營中老弱,盡行殺死,長驅城下,圍之數匝。又從門西一片石,出口東突外城,薄關內,三桂見自成勢大難與爭鋒。先已請兵滿洲,至是趨之至。大清之九王,即攝政王也。已與英王、裕王,發兵十萬,將欲入塞,途遇三桂,使者疑之。與英、裕兩王計曰:豈三桂知我南來,故設此誘耶?且吾嘗三圍彼,都不能遽克,自成一舉破之,其智勇必有大過人者。今統大衆親至,志不在小,得毋乘戰勝精甲,有窺遼之意乎?不如分兵固守,以覘動靜,遂頓兵不進。駐營於歡喜嶺,高張旗幟,休息士卒,遣使往三桂營覘之。三桂復遣使往請,九王猶未信,請之者三,九王始信,而兵猶未即行。三桂遣使者相望於道,凡往返八次,而全軍始至。共十四萬騎。三桂知大清兵已在關外,遂突圍出外城,馳入,大清壁中,見九王,稱臣,遂稽其首,以白馬祭天盟誓入關,九王總重兵居後隊,英王張左翼,統二萬騎從西水關入;裕王張右翼,亦統二萬騎從東水關入。於是,三桂復入關,盡棄其民,開關延敵。然迫於戰期,兵尚未盡薙髮,恐無以辨,夜半,密令軍士以白布裂爲三幅,闊如三指,纏之於身,以爲暗記,然布不能猝辨,即以裹足布裂用之約,大清兵見三指布者,即勿殺。蓋三數與白色者,取三桂及長白兵縞素之意也。然九王多謀,不肯先與自成輕戰。十九丙子,使三桂爲前鋒,與自成大戰於關內一片石,一以觀三桂之誠僞,一以覘自成之強弱,欲坐收漁人之利。日暮戰罷,九王始信。二十丁丑,三桂、自成兩軍複合戰,戰方酣,九王使鐵騎數萬,以白標爲號,繞出吳兵之右,銳不可當。自成隨數十騎,挾太子登廟岡觀戰,有僧進曰:此非吳兵,必東兵也。宜急避之。已而見白標軍,如風發潮湧,所到之處,無不披靡。闖兵大敗,自成狼狽遁,雖劉宗敏勇冠三軍,亦中流矢,負重傷而回。時闖兵入都,恣意淫掠,身各懷重貲,無有鬥志,故爾大敗。屍橫八十餘里,馬無置足處,所棄輜重,不可勝計。吳兵檢賊屍內,有數十金,猶可私取,若百金以外,則不敢匿,必獻之於師。恐懷金既多,則不肯力戰,而思逃也。二十一戊寅,自成駐兵永平,三桂使人議和,並請太子。自成命張若麒奉太子赴三桂軍中,請各止戰。三桂允之,約自成回軍,速離京城,吾將奉太子即位。自成請如約,既盟,自成遂旋師,三桂頓兵不前,是以自成得安行。二十六日癸未,自成回京,三桂棄定王於永平,專擁太子,整軍而行,一路移檄,密告遠近。自成聞報,驅百姓於崇文、宣武門外,毀拆民房,及牛馬。二十七,三桂傳帖至京,言義兵不日入城,凡我臣民,爲先服帝喪,整備迎候東宮。三十日丁亥,自成西奔。五月戊子朔,皇太子在三桂軍中,傳諭京中官民,各宜整肅靜候。士民大喜相慶。三桂兵至榆河,大清國師檄其西行追賊,三桂請護太子入都,帥不許,三桂夜送太子於高起潛所,或雲潛逸於民間,陰道之入皇姑寺,西江米巷諸商,合貲爲三桂家發喪,每棺衣衾各費百兩。初二己丑,三桂兵追至定州、清水河下岸,斬賊將谷大成,祖光先墮馬折足,自成屢北。北京城中,俱延頸望太子至。初三庚寅,北京諸臣,迎候於朝陽門外,傳呼奉太子至。多官望塵俯伏,及登輿,知非東宮也。各駴愕而退。及城門,吳兵前導者,城上已滿插白標矣。大清國來者,乃攝政王入,居武英殿,侍郎王鰲永從入見,上下同坐於地,乃潛走出。至初五壬辰,沈維炳、王鰲永、金之俊授職名入內,攝政王令各官俱照舊,又具勸進表上,攝政王閉門不出,其內院大學士范文程接見。笑曰:此未是皇帝,吾國皇帝,去歲已登極矣,何勸進之有。於是傳攝政王令,自初六癸巳,始爲先帝設位帝王廟,哭臨三日。隨議諡號,議葬隧,俟事畢削髮,禮部侍郎楊汝成,稱典禮浩繁,不能獨任。王問漢官何人最賢,沈維炳等推舉李明睿,即命爲禮部左侍郎。明睿以病辭。王曰:爾朝皇帝,尚未收殮,明日即欲令京城官民人等哭臨,無神主何以哭臨,無諡號何以題神主,明睿聞言大慟,王義之,即命議諡於朝房,諡先帝爲懷宗端皇帝,周皇后爲烈皇后,安奉神主於帝皇廟。初六至初八三日,百姓哀號,如喪考妣,尋命造陵,衆以田皇妃墳宏敞壯麗,明睿厝先帝於中臺,周皇后居左,田皇妃居右。甲乙史雲:初五日,庶吉高珩、李呈祥,訪王鰲永議號,鰲永曰:今日行所當行耳,高李出城被劫,因留滯通灣,范文程召詞林官,止高爾儼應命,議修崇禎史,爾儼曰:詹翰一體,請書召之。明日何瑞徵等皆入,楊昌祚、林增志以重傷告假。範許之。範上虞人,瀋陽衛籍,其祖█,兵部尚書,自瀋陽陷,歷官至此。每日坐午門右決事,故學士倪元璐家人,具呈扶柩回籍,範差官執令箭送至通灣,倪夫人肩輿出城,如曠見焉。吳三桂追自成於保定勝之,明日追至定州,奪其駝馬。又三日及於真定,逐之出關而止。李自成過關,方整隊西行。初六癸巳,北京爲哭臨先帝之始,五城御史監肅諸儀。曹溶等五人,因攝政王有照舊之言,儼然即真。朱朝鑠者,宗室之子,書示稱順治元年。奉旨,若先更易者,從賊如熊文舉、楊枝起、朱徽等,鹹同哭臨。五月初七甲午,大清國封吳三桂爲平西王,楊仕聰家眷出北城,門生方大猷遣家丁護送。大猷者,薊州監軍,隨三桂降大清。今守通州也。十一戊戌,大清國令虛燕城之半,以屯兵,盡驅民出城。自是縉紳雜出,概不致詰。十二己亥,三桂旋師入燕。十五壬寅,攝政王登武英殿,受朝賀。王出示京城,令官民除服薙頭,衣冠悉遵大清之制。自是京城內外盡皆薙髮。自洪武戊申,至此凡二百七十八年雲。

錢(甹只)曰:陳沅身價千金,皆有司敲樸萬民之膏血也。遂以殺吳襄一家,不血刃而易中國之天下,其果傾城何如,以一婦人而忠孝兩失矣。

予按吳襄之被殺也,一載自成得書,殺襄家屬而系襄東行。迨戰敗,即梟吳襄首,懸之高旗而返兵,如是則戰時尚未殺也。然戰敗甫殺襄,三桂何忍使人議和,是不可信者一也。一雲:自成回京後,聞三桂移檄遠近,而殺襄,是殺襄又在議和後也。則議和時,襄尚在自成所,三桂何無一及之。且未聞交質之說,是不可信者二也。史略遺聞,俱載自成初出兵時所殺,似爲近之。

附記野史

吳三桂欲倡義復仇,以衆寡不敵,遂親往大清國請兵十萬,爲朝廷雪恥。大清不允,三桂力懇。大清曰:明朝文武數無信義,將軍欲建大功,本國何難發兵助陣,恐成功之後,不知將置身何地耳。三桂曰:桂父子受朝廷厚恩,今日爲巨寇弒逆,士庶傷心,神人共憤,桂聞勇士不怯死而滅名,忠臣不先家而後國,今君後俱遭慘弒,桂食君之祿,焉有坐視之理。如必計成敗而後行,是有覬覦於衷也。桂今日誓死報國,雖肝腦塗地,亦所不辭,安問其他。大清主曰:將軍姑退,明日再議。明日,三桂披髮掛孝,復進謁大清主,痛哭衰懇。大清主遂發兵。三桂因斬關而入,自成聞之,遣使以吳襄手書及檄文招之。檄雲:大順國王,應運龍興,豪傑響附,唐通、祖光先等,知天命有在,四面革心,朕嘉其志,俱賜綵緞二十疋、黃金二十金、白金四十兩,所將兵卒,先給四月兵糧,俟立功日,量功陞賞;抗命周遇吉等,具服五刑,全家誅戮,刑賞昭然,判若白黑。爾等當審時度勢,棄昏就明,身享令名,功業弈世,孰與棄身逆命,妻子戮辱,大福不再,後悔噬臍。檄到須知。三桂得書不悅,遂答書以絕交。自成復使唐通往,通見三桂曰:將軍久在邊關,功高汗馬,豈意奸臣敗事,國喪君亡,天下生靈塗炭久矣,今新主豁達宏博,網羅英豪,雖無堯舜之仁,頗有湯武之德。渴慕將軍,盛望一見,即當封拜,位在諸臣之上矣。三桂佯喜曰:前日使者言之無緒,使我一時忿躁,遂致決裂如此。今家君見在羈囚,恐旦夕不保,桂方悔恨,幸將軍駕臨,自當改弦易轍,共建百世之功。但東國之兵,已入內地,勢難挽回,惟一戰敗之,然後可卷甲趨朝耳。通曰:通雖駑弱,願隨鞭鐙。三桂曰:桂業與東國有約,若回兵直指,無以爲辭,煩大兵先出,東兵恃桂相助,戰心無謀,我兵出其不意,從後夾攻一戰可滅矣。通大喜,率兵出關,與大清合戰。大敗,退走吳營。忽炮發,吳兵殺出,內外受敵,通遁走。三桂沿途遍張告示雲:欽差鎮守遼東等處地方總兵官平西伯吳示:爲復大仇殲大寇,以奠神京,以安黎庶事:切痛先皇被弒,亙古奇殃,劇寇披猖,往代未有。凡屬臣僚士庶,能不碎首殞心。今義兵不日來京,爾紳衿百姓須各穿縞素,協力會勦。所過地方,俱應接糧草,務期罄擣巢穴,纖介無遺。庶使克復神京,奠安宗社,幹坤再整,日月重光。特示。

又榜文一道。平西親王吳,爲安撫殘黎以救民生事;照得逆闖李自成,戕主賊民,窺竊神器,滔天罪惡,罄竹難書。荷蒙大清朝垂念歷世舊好,特命攝政王殿下,大興問罪之師,懷綏萬邦,用躋和平之域。仁聲所播,義無拂命,第慮遐遠之區,訛傳舛錯。不特有辜大清戢暴安民之意,致黎庶反受執迭殞身之禍。今攝政王簡選虎賁數十萬,擁戴西洋大 數百位,絡繹南下,相應榜諭,以醒蒙愚。爲此示仰一帶地方官生軍民人等,務期仰體大清朝安民德意,速速投誠皈命,各安職業,共保身家,毋得執拗迷謬,自罹玉石俱焚之慘。未便,特諭。順治元年四月二十六日榜。自成聞之,遂殺吳襄全家。語牛金星曰:北兵勢大,城中人心未定,我兵豈可久屯在此。即十北京,不敵一秦中險固,爲今之策,不若退處關西,以圖堅守。金星曰:大內金銀,蒐括已盡,但皇居壯麗,焉肯棄擲他人,不如付之一炬,以作咸陽故事,即後世議我輩者,亦不失爲楚霸王之英豪。自成從之,遂於宮中四處積聚竹木桐油硝黃等件,以備舉火之用,百姓聞之大駭。自成於四月二十九西走,閤宮放火,僞官惟山陝、河南、北直人並前選用者隨行,餘見賊勢稍衰,四散逃歸。侍讀楊觀光,不肯隨行。自成怒殺於順成門外,制將軍谷大成統,兵五千距後,自成率大隊自齊化門出,途中大肆焚掠,婦女懸樑投井者無算。百姓官紳,踐踏死者積屍成堆。

第二十一卷

崇禎十七年甲申(續)

殉難文臣

範景文(十九投井)

崇禎十七年甲申三月十九日丁未,李自成陷北京,烈皇帝崩於煤山。文臣死難者二十有一人。內閣惟範文貞公。公諱景文,字夢章、號質公,河間府吳橋縣人。父永年,南寧太守,爲德於鄉,有佛子稱。公生而端亮,行醇謹,諸生時,即以天下爲己任。登萬曆四十一年癸丑進士,授東昌府推官,署其門曰:不受囑、不受饋。衆稱不二公。獄多平反。時值大飢,條荒政,躬自賑恤,全活以億萬計。己未擢吏部稽勳司主事。庚申署選事,歷文選員外驗封郎。時光宗登極,旬月中,公所推擢,皆先朝耆舊,世所目威鳳祥麟者。天啓甲子逆庵竊柄,公上疏請清仕路、養仕節,謂天地人材,當爲天地惜之。朝廷名器,當爲朝廷守之。天下萬世是非公論,當與天下萬世共之。言皆剴切,爲時所忌。南樂相魏廣微,以鄉曲故,欲招致公,卒不可得,及當例推,璫先授意部堂,芟除清流周忠毅、李忠毅輩,公爭執不少徇。忠賢大怒。尋移疾歸,杜門卻掃,視世榮一切澹如,至感憤時事,則裂眥拳几案,痛惋交集。時周忠介被逮,銀璫就北寺獄,誣贓數千,公洗橐百計代償,欲脫之於死。雖禍機不測,竟罔恤。其好義急難類如此。崇禎初起太常少卿,尋巡撫中州。己巳之難,公不待詔,命帥師勤王,京師圍解,陞少司馬,移鎮昌平。告歸,久之,陞南大司馬,參贊機務。時賊在英廬,留都岌岌,南額兵八萬人,堪戰者不滿萬,公定營制,簡家丁治樓船,練火器,部曲改觀。於是乎,有援池、援滁、援廬之師。江浦之役,賊烽夜照江水,不能以片羽飛渡,實慴公方略。公之建置,謂非戰無以爲守,非守江無以守京、守陵。非守江北無以守江南。疏數十上,決機呼吸,瞭然列目。時武陵相楊嗣昌奪情視事,詞臣黃公道周等執義廷諍,杖謫纍纍,公抗疏力救,謂道周等國家有數人物,用之猶懼其晚,棄之何得其益,乃推碩果,遂嗟抱蔓,殊堪惋惜。疏上,先帝震怒,除名爲民。已而復思之,特起爲大司空。甲申拜東閣大學士。時賊勢已亟,公蒿目時艱,中夜輒涕零。謂身爲大臣,不能仗劍爲天子擊賊,雖死奚益,顧非是無以報聖明於萬一。三月十七日召對,公已絕粒三日矣。飲泣入告。聲不能續。及京城陷,羣譁上南遷,公賦絕命詩有:「翠華迷草露,淮水漲煙澌」之句。遂自經於妻陸氏靈前。家入趙蘭芳解之,復賦詩二首。有云:誰言信國非男子,延息移時何所爲。拜闕號哭。潛赴龍泉巷古井死。時死節二十餘人,公爲最先,絕不知上兇問雲。其妾亦自經。南都贈公太傅,謚以文貞,首祀旌忠祠,公之詩古直豪邁稜稜露爽。遇國步艱難,故多悽戾之辭。有冰堅堂草及列朝詩選本錄若干首。

論曰:燕京之變,處鼎鉉一席者纍纍也,鄙夫如井研者弗論,甚有對策大廷,先帝首拔第一人,不四年驟躋宰相,圖國士報宜百倍豫讓,一旦賊臨,望風屈膝,卒死賊手。其爲天子知人累大矣。微公一人,毅然不屈,蹈義而死,不幾令萬世笑烈皇帝時端揆無人哉!

又曰:公既不聞鼎湖之信,顧傅蜀道之行,斯時倘以扈駕爲名,尚可以無死,而公決然一死,不復狐疑。蓋公素志定也。彼隱忍偷生者,無論亦有本欲死而一時稍遷延,後遂不及死,卒不免辱身敗名,然後知決然一死者之無憾也。夫成仁取義,固非懷濡忍之志、萌計較之私者,所能爲哉。公之一死,可與宋室文山,並美千古矣。

倪元璐(十九日縊)

倪元璐、字汝玉、號鴻寶,浙江紹興上虞人。父,萬曆甲戌進士,官至太守,有能名。公少即穎異絕倫,弱冠舉於鄉,天啓二年壬戌成進士,才名噪天下,與少詹黃公道周,並出韓太史日纘門下。一時推爲雙璧。選入庶常,尋授編修。時魏璫用事,公鄉人多貴顯者,公骨正元髒本天,無所附麗。媚璫者,方請建祠國學,與先聖並列,公奉命典江右試,獨以「皜皜乎不可尚已」命題,同事爲公咋舌,棘撤而璫已敗。故公得免禍。海內亦以此重公。璫雖誅,諸黨猶踞要地,欲終錮林下諸賢,乃借東林爲名,又立趙黨、孫黨、熊黨、鄒黨之目,以一網清流。公上疏力爭,別白貞邪,破除門戶,遂爲人側目。黃公道周以建言與時相忤,選經筵官,不與,公疏請以己秩讓黃公。由此益爲當事所枘鑿,稍遷南國子司業。崇禎辛未,同考禮闈典武試。公上疏制實八策、制虛八策,譏切朝政。中有云:治之根本,惟在絲綸,勿以大猷付之悠忽,勿以瑣務示其周詳,恩怨不橫於胸,好惡必循人性;毋徒傷元氣,而情面仍存;毋浮慕精明,而叢脞實甚。凡侃言必有深慮,毋一筆抹殺以遏羣謀。凡至慮必有定歸,毋雙票遊移以嘗上意。毋以意見仇獨立之士,毋以聲顏拒來告之人。如此則才識自生,勳獻自着。皆深中政府膏肓,遂決不能容。公授意勳臣劉孔昭。孔昭以私憾,借封典事劾公,銓司承望風□,協力下石,公遂罷歸。壬午北邊告警,流寇掠於中原,上思公才,乃以兵部侍郎兼學士召。及陛見,公條賊情邊事甚悉。稱旨,仍命具本以聞。公上疏言:制東邊宜分東西二路,而併力攻東路。東破則西自解。言圖闖賊,宜以九江爲中權,武昌爲前茅,淮揚爲後勁。又宜假督撫以利權,一切屯鑄鹺榷之務,悉聽便宜。又爲邊防用間一疏,上皆嘉納。尋以國計匱乏,擢公戶部尚書。公以浙人例不爲戶部,固辭不許。召至中左門。謂曰:卿志性才獻,非諸臣比,勉爲朕任勞。公乃任事。殫精握算,宵旦焦勞。言利者進開採之策,公疏言開礦有六害,議遂寢。癸未冬,逆賊破秦,公奏賊既入秦,則圖賊不在秦而在晉。晉有備而後進可攻、退可守,請蠲沿河租稅,取其半以資防禦,多築敵臺,汰冗兵,厚死士。上嘉納之,未及用,賊尋陷山西。甲申二月,政府謂詞臣不任錢穀,勸上解公部務,還講筵。三月丁未,京師陷,公紗幘絳衣,北向拜闕曰:身爲大臣,不能保國,臣之罪也。又南向再拜,遙辭母太夫人,旋易便服,至書齋索酒,招二友爲別於漢壽亭侯像前。獻像三爵,亦自浮滿,盡三大白。所親皆勸公效文丞相權忍恥,出外舉兵,再圖匡復。公怒指壽亭侯像曰:使吾生存,有何面目對此君?或言太夫人在堂,亦不爲之地耶?公默然,一淚及顴而止,既而曰:老母八十四矣,而猶康健,夫復何憾。乃題案曰:南都尚可爲,死吾分也。慎勿衣衾,以志吾痛。因謂家人曰:即欲殮,必俟大行殮,方收吾屍。於是步出,至廳事南面坐,乃投繯,衆僕尚欲解之,一老僕哭止之曰;此吾主成名之日也,囑付已再三矣。久乃絕,玉箸雙墜幾尺,舌藏眸斂,顏色如生。是午有賊騎突入,問公安在,則陳屍於堂矣,乃愕然馳去。頃之,有僞職王方弼者頒示,且傳令箭至寓曰:忠義之門,勿行騷擾。由此家人獲安。公子會覃,不忍違遺命,乃俟先帝殮,始閤棺,賊無不太息稱忠臣者。一門殉節,共十有三人。一雲妾王氏、幼子無恙。公文章精華深刻,至性所激,紙立字飛,故獲其片言,比於天球宏璧,獎借後進,保護聲氣,士無賢不肖,皆願出公門牆。殉難諸賢中,惟公尤爲世所哀痛。南都贈公以太保,謚文正,祀旌忠祠。

論曰:古今易名之典,以文正爲難。明興數百年,惟餘姚、長沙皆揆席也。北都死事,乃得公與劉中允。長沙高文典冊,且爲一代風雅開先,顧委蛇逆瑾,雖匡救彌縫,厥功不小,亦來枉道之機。餘姚中允,渾金璞玉,傳信千秋,惟公以懷蛟吐鳳之才,兼化碧貫虹之節,長沙遜正,劉謝讓文,尊名壹惠,未有如公之尤愜者。且使美新仇國,不得自附於藝苑笙簧,孤鳳鳴而鵂鶹息,公諸着□之謂矣。然則公不獨爲正人增華,尤爲文人吐氣。

陳文莊仁錫,與公同年同館,嘗言公爲人倫師表,又負經濟才,洵爲定論。然受知主上,卒不能盡其用,僅以節義終。悲夫!文集有奏疏代言講章應本行世,詩則有憶草諸種。

李邦華

李邦華,字懋明,江西吉安吉水人。萬曆三十二年甲辰進士,授知涇縣。壬子擢御史,巡按浙江,有風節。時甘陵南北部之隙已啓,羣小爭攻東林、西北諸正人,公爲鄒忠介門人,又同裏,人多忌之。公又別白邪正,不少假借,遂倡流言。目公與周起元輩五人爲五鬼。既而德清秉政,逐東林、西北無虛日,或勸公少委蛇其間。公曰:寧爲偏枯之學問,莫作反覆之小人。時論益忌公。丁巳出爲山東參政,病免。天啓元年,即家起爲光祿少卿,屢以病請。二年陞僉都御史,巡撫天津。三年陞兵部右侍郎。四年複稱病歸。時方魏忠賢用事,崔呈秀等,欲舉諸名賢,一網打盡之。作天鑑、同志、點將等錄。天鑑錄,公名居前。督輔孫承宗擁重兵在關外,請入朝面奏一切邊事。或言承宗且興晉陽之甲,公爲內主。忠賢怖,逐矯旨勒承宗還鎮。御史倪文煥遂疏公東林死黨,革職謫戍嶺南。及崇禎元年,起公爲工部左侍郎,即督河道,陞兵部右侍郎,復以病去。己巳起南京兵部尚書。丁憂。癸未起南京都察院都御史,再疏堅辭。聞京城困,辭家日,爲文告先臨淮王,矢以身殉。時獻賊陷武昌,駸及江右,公上保江南策。謂長江衣帶,非僅保守九江、守安慶,可恃無恐。今宜增兵以扼險,江撫駐九江,贛撫駐吉安,以壯虎豹當關之勢。往東策應,責在監司。上嘉納之。會掌院劉宗周以救科臣熊開元,忤旨罷職,朝論謂總憲百司之長,非竭方元老,不堪任。特簡公爲左都御史以代之。公既蒞任,申明憲約,榜絕餽遺,疏薦成勇、葉廷秀,清風亮節,可當大用。甲申賊勢甚急。上日一召對,公密奏請皇上固守祉稷,效死勿去,效仁廟故事,命皇太子撫軍舊京。又密奏二王分封江南,以壯東南之勢。上爲之心動。俄而中允李明睿議南遷,科臣光時亨劾之。朝議喧然。遂並寢監國分封之議。而大事亦去矣。至三月十五日,賊已逼近京師,公趨閣中,奏請發帑,召集朝紳鄉袞居民,不問大小老弱,悉令守城,親冒矢石以固吾圉,乃首相魏藻德尚作退食夔龍態,候久不出。出而僅曰:事未必至此,老先生且姑待。公爾時聲色俱厲,痛哭流涕以道,卒不悟也。十八日,賊攻城甚急,無兵無餉,羸卒守埤,中官爲政,奸細滿城。公言既不得行,復躬率諸御(史)上城巡視。諸璫矢石拒之,不許久。公道遇太常卿吳麟徵,握手揮涕,誓死國難。十九日聞上變,公南向痛哭,攜冊印冠帶,入吉安會同館對文丞相再拜,矢志題絕命詩。有云: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今日騎箕天上去,兒孫百代仰芳名。又自贊雲:堂堂丈夫,聖賢爲徒,忠孝大節,矢死靡他。遭國不造,空負名謨;臨危授命,庶無媿吾。君恩莫報,鑑此癡愚。題畢。遂自縊死。屍五日後乃得殮雲。公性介特,寡言笑,不尚華侈,舉止嚴重,居官四十餘年,重名節,勵廉隅,蕭然寒素,雖位望崇隆,爲海內山斗,退然不勝,至值事變,臨利害,屹然如山;不可搖奪。南都贈公吏部尚書謚忠文,祀旌忠祠。

論曰:忠文公固理學經濟,忠節兼全之名臣也。虞山錢氏雲,忠文三筦戎政,大有建白,惜不得伸其志。迨賊逼京師,欲奉太子南渡,朝議紛糾,卒至莫救。忠言不用,而以死繼之。所謂竭其股肱之力,而繼之以忠貞者也。公請皇儲撫軍,俟之,夜作詩,有句雲:五龍候日影,一馬聽江聲。及請二王分封,亦有詩云:剪桐天子貴,畫策老臣才。慷慨悲涼,聲淚迸咽。彼時亨固罪不容於死,若逋州相又可勝寸磔哉。

一雲:公聞難曰:主辱臣死,臣之分也。夫復何辭!但能得爲東宮導一去路死,庶幾可以無憾已矣。勢不可爲矣。乃題堂堂云云。因走入文丞相祠,再拜吟人生詩句云云。大哭三聲而縊。死三日後,顏色不變,賊至,見其冠帶危坐,爭前執之,乃知其死,驚避去。諸書載文祠縊,啓禎錄載自文祠返寓縊,或雲文祠飲藥卒。

施邦曜

施邦曜,字爾韜,號四明,浙江紹興餘杭人。萬曆己未進士,除武學教授,陞國子監博士、工部營膳司主事。天啓甲子,典雲南試,遷員外郎。丁丑出爲漳州知府,以廉幹稱。擢本省布政司參政,四川按察司使。崇禎戊寅,進光祿寺卿,通政使,免官。癸未,起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公見人心瓦解,寇賊所至,非降即逃,所以然者,由官吏朘削,早失民心,以致臨事潰散;此有司罪也。察司之責,在巡按、御史。於是上實圖察吏安民疏。大略言巡按權重,憲綱所載,明言奸貪蠹政害民者,隨即拿問。又六品以下官,有犯取問明白,從公決斷,以實奏聞。今巡按考察官吏,但呼名過堂,未見拿問一人,即有一一參劾,需之覆命,近即有不時參劾之旨,不過取單寒者塞責。今民命倒懸,在於呼吸之間,安得爲此文具。考察官吏,必須當面發落某官稱職留任,某官不稱職斥逐,某官奸貪蠹政害民拏問,巡歷府縣立時分別,庶幾人情震悚。然其要在反求諸身,必贓罰不取,土儀不問,謝薦不收,先自治而後可以治人。否則受贓之律,身先犯之,惡能以法繩人。又曰:得一良吏,勝於得一名將。去一貪吏,即去一民賊。奏上,天子嘉之。敕巡按御史依奏,着實舉行。甲申春賊偪京師,公慷慨自誓曰:此臣子授命之日也。城既破,問僕曰:倪尚書安在?偵之。還報曰:自盡矣。公紿之曰:若等候此。吾即往冠服視倪也。遂入內,久不出。探之,已自縊死。題詩於幾曰:愧無半策匡時難,但有微軀報主恩。南都贈公左都御史,謚忠介,祀旌忠祠。總憲劉公宗周,哭以詩曰:淮南一別燠垂寒,再拜班荊話屢酸。國難敢忘婺婦緯,時危轉憶菜根盤。身擔風紀綱常重,節自平生問學安。白馬巖前池畔草,永存規矩奉輪般。

編年載公縊時,僕解之復甦。公叱曰:若知大義,毋久留我!乃更飲藥而卒。然他書俱載縊。

先帝遐升,九列中最先自盡者,倪文正與公,皆越人。後又得一週文節。二十一人中,而紹興乃三人。其後則劉都憲、祁僉都、餘庶子等不絕書也。蓋浙東諸郡中,紹興士大夫尤以文章氣節自負雲。建文死難諸臣,多出江西。數年來亦復然。而越州次之。吳及閩又次之。嗚呼!盛矣。

自縊諸賢,宛轉數四,未免葛藤。惟忠介最爲直捷,從容慷慨,兩兼之矣。

凌義渠(二十日縊)

凌義渠,字駿甫,號茗柯,浙江烏程人。世以雕龍擅譽。公脩髯頎立,如高霞孤映,明月獨舉,所爲制舉義,吐棄羣言,特標元勝。長齋奉佛,於世味澹如也。自其爲諸生即以稱菰蘆第一流。天啓甲子中式,乙丑登進士,謁選得行人。崇禎庚午考選,授禮科給事中。時當國者,爲公梓里密戚,主眷方隆,人爭傍附以進。公皁囊白簡,侃侃發舒,無少瞻顧。賊氛漸熾,公目擊心恫,上疏極論其事。謂滅賊之明旨屢更,而逆焰滔天如故。率上之搜求既罄,而師徒不競如故。就外之佈置言之,有能灼知賊之飢飽虛實,來路去路,隨時據實入告,不事虛飾者乎?有能置零級弗報,慷慨擐甲,刻時刻日,誓不與賊共戴者乎?就內之調度言之,有能力祛文法拘牽之弊,舉一切事權專任一人,聽其自操自縱,置小小利鈍,不問者乎?有能排羣策而獨持一斷,實實使閫外知所稟命,截然不入遊移者乎?以事在呼吸之軍機,而既俟成命,又俟部覆,又俟部諮,費許多周折,即費許多時日,比馳至行間,而面目前非,先着已不在手矣。以信賞必罰之軍政,而歆以爵賞者無虛日,懼以顯戮者亦無虛日,繁多易褻,積久生玩,恐溫文自此不靈,而嚴檄亦因之不震矣。後國事潰敗,皆如其言。甲戌,轉禮科右給事磨勘。癸酉試卷,河南貴公子曹鳳禎,以賄得中式,公閱其卷,皆小兒號嗄語,因塗乙滿紙,擬從黜革,爲同事所尼。丙子以戶科左給事,主考山東,得士爲盛。如王中丞漢則先公殉義者也。尋首兵垣而掌吏垣某,與鳳楨爲姻好,啣公舊事,以年例外遷,公爲閩臬,公引義就職無一言。同官不平,發其事。上命取鳳禎捲入覽。知公持正不阿,遂革鳳禎舉人,並削吏垣某籍。公雖暫淹外服,譽望益重。由閩臬轉三吳兵備使者。三吳財賦重地公身處脂膏,懸魚拔薤,清風兩袖,惟取吳士帖括,手自甲乙,梓以間世,不畢初學,不殉壇坫,鉤元拔韻,盡汰時蹊風味,遐邇論者,以爲永嘉未之正始音。已遷山東布政使,尋擢南京光祿卿。癸未擢大理卿,而國變作矣。時寇以三月乙巳犯都城,丁未味旦,公趨長安門,則無人門焉者,拱立達曙,門竟不啓,乃返就舍。俄報城陷,人馬羣嘶,街巷填塞,公端坐旅次,神色悽然,鬚髯怒張。無何,鼎沸稍定,東魯門人李某趨謁公,以龍馭賓天告。公聞之矍然,負牆號泣動地,舉首觸柱,血淋漓沾襟袖。李大驚,牽衣力持,勸無過激。公曰:君爲社稷死則死之,爲社稷亡則亡之,死乃吾分也。復何辭。李援古曲喻,請留身有待。公曰:此不過欲緩我須臾死耳。身受國恩,二十載於茲,宮車晏駕,孤臣雖欲獨生,義所不忍。李抱公泣,公厲聲曰:與若道義交,當其相勗勵,何兒女泣爲?李拜辭去。公立燈下顧諸籍嘆曰:噫!我手澤在是,忍捐棄賊手!俾涴我青編,乃命悉取火焚所評?書及平生所着述。蓋公生平無他嗜,獨嗜書,自其對公車出入京華,跋涉八閩,使岷藩、典魯試、鎮吳臬、屏齊邦,縹緗纍纍十餘笥,靡弗躬飭以從。退食暇輒手一編,雖酬應如蝟毛不廢。聞某所有異書,即殫精竭貲,百計購取。至是盡付煨燼於是,公客及諸僮僕知公志堅且決,潛取其室中,繩械器皿盡匿之。公怒曰:爾輩若此,我遂無死法耶?指前幾曰:方觚稜稜,與頭俱碎耳。客力阻之,不得,乃設爲庭闈情至語動公。公改容謝曰:吾固痛心,然身已許君,義不能兩全也。夜向晨會,有以升遐未實告者,僕遽以報。公徒跣出舍,道逢鄉故,知兇問已確,遂急奔回,索冠服,僕以青繡衣進。公卻之,命易緋袍,設香案,僕皆遮立不動。公曰:我一生僦居蔬食,於物無所戀,且世界中亦何物可戀者。今遇國難,此我畢命秋也。趨辦事無濡遲。因正笏向闕拜覆,南望遙拜,草上尊人書,有「盡忠即所以盡孝、男視死如歸、含笑入地」語。筆墨瑩然,點畫不苟。以書授僕。且雲:我魂先歸侍左右矣。僕人環跪涕泣請後命。公曰:死後可書我柩雲:死節孤臣凌義渠之柩。如是而已。遂就縊。時年五十二。南都贈公刑部尚書,謚忠清,祀旌忠祠。

附記公婿茅曦蔚所述公之紀略

李某系公丙子典試所取士,以上崩告。公痛哭曰:我五十年讀書明義,二十載受國厚恩,君亡與亡,復何他說。李以公觸柱跪抱不釋。公大聲曰:汝今與我同殉,方是男子。李泣去。記室趙振之、家人馮相、金升悉匿繩械等物。公曰:爾輩若此,我惟罵賊死耳。復指前幾曰:此桌有方稜,觸腦貫顱,豈不更慘。趙以封公別時珍重語竦公。公亦頷首曰:此自關心,然死後忠魂,頃刻到家,依父左右矣。燈下顧見諸書而嘆,悉簡平生所着述及所評?諸書,堆階下親火之。及明,聞兇問已確,號泣索冠服。家人不動。公曰:爾輩只看我一生如素食淡,何物可戀,豈是怖死貪生人?我志決,勿多遲時刻也,遂作書辭父曰:盡忠即所以盡孝,男視死如歸,已含笑入地下矣。但父親衰年無靠,病妻弱子,不堪回想耳。十兒容默,放他不下。七弟犀渠,可善撫之。然兒即以此情達之皇上。庶知孤臣一腔熱血也。公自子醜通籍以來,負郭僅有半百,環堵止屬賃居,視歷中外二十年,鵠視諫垣十餘載,骨鯁屢及乘輿,籌邊符於聚米。去國一疏,先王改容。嗟乎!爲國忘家無地可投湘水。捨生取義,有天應炤燕山。

前傳固文,然後紀亦多切語。故並錄之。

王家彥

兵部右侍郎王家彥,號尊五,福建興化莆田人。爲人高視闊步,有大志,不拘小節,與人談義俠事,輒心向往。謂丈夫自期待,應如漢伏波將軍。居恆不忘馬革裹屍,齕齕者無庸也。天啓辛酉、壬戌,聯舉鄉會。筮仕開化縣尹。下車召諸父老謂曰:昔人以刺史縣令爲親民官,所關利病不細。吾承天子命,令茲上,期與若等更始。若等其敬聽令言,毋徒驕蹇取戾。衆曰諾。一年,取利民者行之。其有不便,輒爲釐之。民無遠近,不謀而同曰:神君哉。甲子分省試,矢必得人,爲天子報。入闈嘆曰:魚目溷投,夜光莫辨,瓊琚似玉,碧盧難名。雖然顧澄鑑何如耳。比撤棘,獨公所得士稱知名。乙丑調蘭谿,有惠政,一如其令開化者,最聞,擢刑科給事中,歷工科右,轉戶科左,復轉都給事中。丙子憂去。服闋補吏科。公在諫垣十年,彈擊無所避,權貴斂手。時閩賊劉香老等,劫掠同安鎮,幾擾省會。公於是有閩省海防疏。言舊制有衛所軍,無別兵,亦無別將,而統於各衛之指揮,每寨設號船,聯絡呼應。復又添設遊擊等官,雖支洋窮澳,戈船相望。今防禦之策莫若復舊額而練民兵。識者以爲至論。公尤留意亂本,謂皆貪墨守令,朘削民膏,不得衣食,致良民盡走爲盜。因上疏曰:臣見秦晉之間,饑民相煽,過都越境,千百成羣。原其始,未有不從一鄉一邑起者。使當時爲守令者,早爲之所,取周官十二荒政,一一行之,亦未必潰裂四出一至此也。論者以此實功令使然,催科急者考卓異,督責嚴者稱循吏。坐是不肖而墨者,以束溼濟其饕餮。一二賢明之吏,又爲文法所縛,不得展布。雖有召杜,無從撫宇。即當鄭俠,未敢繪圖。秦晉之禍,大率由此。今四方非無事也,三楚揭竿已有其形;閩越弄兵,且明見告。倘及今不爲早計,不出五年,必至爲秦晉續。惟陛下少寬文網,俾得展布四體,一意撫綏。詩曰:不競不絿,敷政優優。此之謂也。如是而猶有不克承宣,致萑苻勿戢者,即執守令,治以養寇之罪。其亦何辭!疏出,天下以爲興平梁肉,救亂藥石,率無過此。公封事百餘上。大抵皆關切利弊,裨補生民。庚辰,晉大理丞;踰年,從左少卿,遷太僕。又踰年,擢少司徒。癸未,拜左司馬,協理京營戎政。時國事墮壞,無復可爲。譬猶錮疾之人,扁鵲倉公,不能療之立起。然公蒞任補救,不遺餘策。甲申賊逼京師,公守安定門,備禦甚力。因中官有與賊通者,爲內應,城遂破。賊大擁入,或有諷公亡者。公正色叱曰:國破身死,吾何足惜;但主上存亡不可知,恨不追隨乘輿,觸死輦前,贖臣子萬一之罪耳。言畢,北向叩首,以謝先帝。復南向叩首,以謝父母,遂自經而死。僕四人扶公柩歸。道遇賊,得禍尤烈。弘光初,贈公爲太子少保,謚忠端,祀旌忠祠。

啓禎錄雲:都城破,賊忿甚,提刀段斬之。或雲自刎死。編年雲:公守德勝門,城陷,自投城下不死,折臂足,其僕掖入民舍,自縊死。賊燔民舍,焚其一臂,餘體僕收歸。一雲賊斬之城樓,仍以火焚其身。

論曰:國事之壞,半由良民盡走爲盜,然驅之在墨吏。公自爲令,至言官,鰓鰓慮此,使在廷早見,盡如公,賊禍之酷,豈至是哉!履霜不戒,尋至堅冰,悲夫!

孟兆祥(孟章明)

孟兆祥,字允吉,號肖形,山西澤州人。家於河間之交河。天啓壬戌進士,授大理寺評事。憂去。丁卯除原官,主考四川。崇禎己巳,陞吏部稽勳司主事,歷驗封、考功、文選員外郎。辛未分較會試,所取多名士。時方典選,其門人有以地方請者。公正色拒之曰:纔入仕途,便有趨避,後將無所不至。聞者戄然。顧其松柏之操,晚而益勁。長髯過腹,丰采稜稜。不受要人請託,不通知交聞問。塊然署中,冰霜凜凜。時以爲有包孝肅遺風。尋忤中官意,以事降行人司司副。由光祿寺丞遷少卿、左通政、太僕寺卿。癸未陞通政使。是年八月,子章明登進士第,觀政未授職。甲申陞刑部右侍郎,屬時事日棘,門人司勳郎熊文舉,乘間請於公曰:萬一京都不守,奈何,公搖手不懌曰:莫商量。各人自立主意。又曰:子有老親在千里外,又官閒曹,非要職,尚可從容。熊爲悚然,不敢置對。賊至,守正陽門,城陷,不屈死於門下。妻何氏亦死。子章明,字顯之,號綱宜,收葬父屍,亟歸,別其妻王氏曰:吾不忍大人獨死,當死從之。王氏曰:君死,妾亦死。章明以頭蹌地曰:謝夫人。然夫人須先死,乃遣其家人盡出。章明視妻縊,取筆大書壁曰:有侮吾夫婦屍者,吾必爲厲鬼殺之。妻氣絕,取一扇置上,加緋衣,又取一扉置妻左,亦服緋自經。囑婢曰:吾死亦置扉上。遂死。南都贈公刑部尚書,諡忠貞。贈子河南道御史,謚節愍。同祀旌忠祠,而文舉兩次自縊,卒爲門人劉蘭生等救甦,嘗有哭師詩。其一:盛德瞻醇穆,雄文見炳燐。日沈先棄杖,風急但焚輪。舊裏碑傳記,虛堂案掩塵。門生羞後死,灑淚志忠臣。其二:清肅銓規在,程材得士多。尊嚴儀岱嶽,感愴重山河。父子忠同傳,幹坤氣不磨。西州投策痛,涊汗畏經過。其三:生死從來事,門牆訓迪嚴。志操期逼古,風尚可頑廉。詰曲馮心印,迂迴此志淹。悵然羞展卷,孤月墮虛檐。其四:忍見皇輿蕩,羞稱江海逋。從君臣已老,殉父子非孤。青史芳名共,坤維正氣扶。招魂餘弟子,風雨泣蒼梧。

論曰:燕京之變,死節文臣二十一人,乃先生父子居其二,洵足奇矣。顧臣爲君死,婦爲夫死,一耳。至於節愍未受一命,而矢志不二,慷慨殉節,尤爲可敬。論者以爲二百餘年特見之事雲。

予按山西,從賊者衆,獨公父子死節,忠孝一門,真歲寒之松柏歟!

馬世奇

馬世奇,字君常,號素修,南直無錫人。祖濂,嘉靖庚戌進士,桂林守。父希尹,萬曆壬子貢生,太倉儒學。公生穎異,少即與弟孝廉世名,攻苦下帷,有平原二龍之譽。年十八,爲諸生,三試皆第一,時號小三元。嗣後試無不冠軍,所棲齋名澹寧居,與世名日取同門錄、尚書義,甲乙其中。故丁未、庚戌後,天下爭以澹寧居選藝家儲而戶誦焉。天啓元年辛酉,以恩選第一,對大廷。甲子登賢書。辛未成進士,改庶常。壬申四月五日,午門賜百官麥餅宴。重九日,皇極門賜糕。故典不行久矣,各賦十章,以志一時之盛。癸酉授編修。烈皇帝勤政宵衣,三日一視朝,漏下四鼓,輒出御殿。廷臣至多後期。公獨最先。每關門未闢,輔臣未至,燈火熒然相對者,公與劉文正公而已。丁丑分較禮闈,所得吳適、倪長圩等,皆知名士。戊寅,上念二祖列宗,本支繁衍,而頻年用兵,百姓勞苦,乃命詞臣分諭諸藩,務體天子體恤元元之意。公得山東、湖廣、江西諸藩府,計行二萬里。敕二十王。己卯主考江右,得士劉渤等一百三人。渤素稱江西僑肸,且丁卯倪文正公所嘗擬第一也。尋丁父艱。壬午十月北行。時兵日下,舟次淮陰。癸未至京,遷左春坊左中允、宜興之再召也。公方居家,祖道時極言東南民力已竭,當急蠲逋賦,使獲有寧宇。故宜興入告,遂奉俞旨。及公入都,宜興已去位矣。既而復逮入,賜自裁。門生故吏,所稱入幕借潤者,恐餘波相及,爭避匿去。公獨經理其後事,不少退縮。主武會試,得士二百人。策略曰:今之保身家者,舟且與淵俱溺,而雍容偷牙檣錦纜之娛。室且與焚偕燼,而偃仰謀鳥革翬飛之固。亦見天下亂有安國,國亂有安家,家亂有安身者乎?又曰:今有萬人於此,簡之必有千人可用,雜之萬人之中,萬人奔而千人不有其足矣。有千人於此,簡之必有百人可用,雜之千人中,千人葸而百人不有膽矣。是兵之以多累也。若餉邊年例,二祖時未有也。有之自宏正間始。然止四十餘萬耳。萬曆而爲倍者十,今而爲十倍者五矣。正額不足,而取盈於加派於節裁。墩軍之導敵,驛卒之從賊,半以節裁階厲也。饑民之附亂,半以加派走險也。是餉之以多累也。且夫兵多冒餉,餉多冒兵。冒餉,而尪羸隸投距之名,胥吏佔摧鋒之籍,蒼頭推異軍之號,皆兵也。冒兵而星卜飽從戎之糈,津要割酬士之金,██分陷敵之賞,皆餉也。又曰:彼之情形,在我如濃霧;而我之情形,在彼如列炬。幾於謀見而窮,形見而忘者。以人之難知,如陰之心,獨於兵用其陽,不知其解也。且兩軍相交,諜在其間,有資彼諜以誤彼者,馬服君之於秦,嶽武穆之於金也。有資彼諜以爲我者,李允則之於契丹也。兵無妙於間,間無妙於反間。古之人乃善言慰之、善食遣之,以佐我神出鬼行之奧,而今第以詰奸細爲功,不以用奸細爲略。又不知其解也。其策如此,給諫章正宸抗疏彈相國王應熊,天子將罪之,賴公諍得廢爲民。烈皇帝英武彰癉毋赦,而臣下一以矇蔽爲事。上遂謂在廷無一人。政府部院等,視官如傳舍,事多廢不舉。公嘗嘆之。是冬闖賊入秦晉,獻賊破楚蜀,內外帑一空,營兵解體,而廷臣持文法,明黨賄賂益甚。上不時召對,公言用兵以人心爲本,人心樂爲之用,雖寡亦強,人不樂用,雖衆亦弱。今闖獻並負滔天之逆,而治獻易,治闖難。蓋獻人之所畏,闖人之所附。非附闖也,苦兵也。一苦於楊嗣昌之兵而人不得守其營壘。再苦於宋一鶴之兵,而人不得有其室家。三苦於左良玉之兵,而人之居者行者,俱不得安保其身命矣。賊知人心之所苦,特借勦兵安民爲辭。一時愚民被惑,望風投降,而賊又爲散財賑貧發粟賑饑,以結其志。遂至視賊如歸,人忘忠義。其實賊何能破各州縣,各州縣自甘心從賊耳。故目前勝着,須從收拾人心始。收拾人心,須從督府鎮將約束部伍,令兵不虐民,民不苦兵,始至人心轉,賊勢孤,而後相機操縱,勦撫並行,獻闖皆遊釜魚矣。又言今日泄泄謔謔,各持兩可之謀,未定一成之畫,寧可斷送封疆,不肯破除門戶。即如楚寇一事,人心作何收拾,左帥作何安頓,通盤算止爭一着,其可再誤乎?對入未省。甲申正月,闖報益警,部議各官助銅、助餉、助糴。在朝多借差出外,公銷杯觥、質袍帶應之。三月,賊入畿輔,京師滿城洶洶,傳賊且至,而廷臣上下相蒙,政府中樞,終日會官羣訟,揚揚得意如平時。初三,始議守城。初十,募官民人等助餉。上日召百官,大僚且挾持羣下,欲使箝口不言,而庶臣猶有因召對希冀者,每對大僚便稱待罪,庶臣默然而已。上見舉朝如此,對罷未嘗不痛哭回宮。公每罷朝歸邸,卸袍帶輒嘆曰:事不可爲矣。十六,賊至城下,異時敵至去城百里,近亦數十里,營卒登陴,率皆沈湎歌呼,未嘗望見敵。今乃猝遇賊,城上下炮交發,城外火光際天,人人惶急,莫知所措。士大夫相見,唯唯否否,或曰無害,或曰奈何。惟議巡街閉門,無一勝算也。十七旦,公持所撰誥敕詣內閣,午門內外,寂無一人。頃之,範文貞、周文節踵至。是日俱侍班,上退朝,諸臣見事急,聚語殿門。十八兩道無行人,公邸西偏近城,九門禁守,不通往來。但聞?聲震響。緣城廨舍傾圮,賊箭墜城中如蝟。是夜大風驟雨,雷電交作。十九丁未,天色陰慘。自十六賊至城下,炮聲晝夜不絕。至是日辰刻,寂然無聲。公曰城破矣。亟出視之,賊騎遍滿道路,城中人往來疾馳,哭聲動地。上已崩煤山,民間未知也。共傳已南幸,公起,沐浴肅衣冠,捧所署司經局印,北面望闕拜曰:臣未能報國如何!起持印授僕曰:上果南幸,即持此間赴行在。復南面遙拜辭母曰:母生兒不能養,既不能盡忠,又不能盡孝,欲長依膝下,不可得矣。因泣下。舉家皆哭。時朱、李二妾哭失聲。公止之曰:毋亂人懷。忽緋衣賊二人露刃馳入,左右走匿。賊睨公,公安坐不動,賊顧四壁蕭然,乃去。公遂同二妾閉一小室中自經。諸僕排戶入救之。公及李妾復醒而朱絕矣。僕泣勸曰:太夫人在,主未可死。頃訪萬歲,昨三鼓果出齊化門南幸矣。公曰:不死,正恐留此身爲太夫人辱耳。且以吾意料,皇上必不南。先是,兵部郎成德與公同年。壬午至吳中,相與極歡,後成誤聽小人間言,怒而去。久之自覺其誤,復友善如初。至是成貽書,以慷慨從容二義相質。公答書雲:吾輩舍一死別無法。吾不爲其難,誰爲其難者。國家大運,一身大數,總有天主之。天予成仁成義,故無憾也。弟幸老母在家,何以安老年伯母乎?勉之。吾輩正不必遜古人耳。乃夜簡書籍,俾僕攜歸。二十戊申手書二函。一寄弟,一付子壬玉。俄有朝士數人,微服相過,中有削髮者。謂公曰:皇上已南,吾輩以此故偷生,君可不死。因涕泣相勸。公曰:吾意已定,君等休矣。於是李妾哭而前曰:妾死主手,當使主殮妾。妾義不後死,遂立乞紗帨自經。公命市棺三。以二殯朱、李。指其一棺,謂僕曰:留此殯我。於是,衆始慚退。公呼僕曰:吾世受國恩,身居祕署,自辛未至今十三年矣。今見國破君亡,爲人臣子,分固應死。太夫人年老,聞信必過哀,歸語吾子,謹事太夫人,吾得正而死。死復有二妾,天之與我厚矣。即皇上未南,南中必有新主。但天下事未之如何耳。言已命僕出,起題壁曰:馬世奇同二妾殉此。遂自經。僕入視之,左手握椅,右手撫幾,正襟端坐如生。年六十一。公嘗曰:疾風知勁,何如勿遇疾風。板蕩識忠,何如勿逢板蕩。噫!忠矣!其與弟書曰:元升一門,四人俱死。吾一室三人,庶可相匹。衙門多有削髮爲僧,雖於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之義未免有礙,然亦不得已之苦心。彼念主上猶存南也。忠臣不事二君,吾自當以一死報主上。數月前主意已定,不忍恝然者,母親耳。吾辛全受全歸,母親自可無憾。且魂氣無所不至,在天爲日星,在地爲河嶽,固時時周旋母親之側也。江南此時,恐亦無干淨土。念之憤絕。又與子書雲:京都失守,一籌莫展,真所謂死有餘責,不能恝然者,汝祖母及汝母、汝兄弟耳。忠孝二字,是吾家風,好守之。一姐先死,玉潤後死,女流得此,尤稱殊節。吾可無憾矣。吾文共十二本,文草三卷,經書各五本,俱附歸。我躬不閱,皇恤此事。積習未能忘耳。主人在南,南中或可無事。當力慰祖母,勿以我爲痛,加餐以延大年可也。諸相知一一寄勖。吾殉國信至,當又惜諸君筆墨,其實自愧尚多,名非所貴,但兩侍妾殊節,不可不一表揚耳。玉潤父母,可善待之。吾少時嘗夢詠詩二句,從今別卻江南日,化作啼鵑帶血歸。此文文山語也。特與汝識之。舊歲又夢汝祖父語我曰:汝六十一歲,羈星在命,過不得。吾以語戴如雲,如雲謂必無是事。以申年填起,金星爲恩星也。今成我以千秋之節,又有兩侍妾爲我添此光彩,亦何必非恩乎?公六七歲時,父夢抱之,北向再拜曰:臣位至侍郎,不能報國,一死以謝陛下,痛哭而覺。甲子登賢書,公夜夢高皇帝,白衣冠南向,公白衣冠東向侍,相與語,已而相向泣。辛未成進士,報捷之夜,父夢前妻徐孺人曰: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更二夫,遂掩袂涕泣而去。公之始終大節,蓋天定雲。公弱冠,即受知顧端文公,題其行稿,有夾輔桑榆之祝。門人龔廷祥,年三十餘,敝蹝青衫,無能物色,公一見許爲端人,令子弟執北面禮。南都贈公禮部右侍郎,謚文忠。二妾皆贈以孺人,祀旌忠祠。廕一子,入監讀書。弘光時,準禮臣疏,請於京中總建一祠,祀殉難諸臣,賜名旌忠。

姪馬瑞,乞假定省。公雲:既冠進賢,雖暫家食,宜爲進業地,毋爲偷閒地。「閒時做得忙時用」一語,蓋三複之。後又寄書雲:婬妙年高第,甚非詩盟酒社,優遊自放之日也。古來名臣大業,得力於郡邑殊多,有其心,則其才無不可擴而至也。

劉理順(十九日縊)

劉理順,字復禮,號湛六,河南開封杞縣人。萬曆三十一年癸卯,舉於鄉,凡十上春官,不第。人惜公數奇,公自視夷然。至崇禎甲戌成進士,廷試第一。先是擬首李焻卷稱旨,遂擢冠多士,而李置二甲第一人,爭榮之。公曰科名固分內事。昔宋王曾及第,或嘲之。公曰:平生志不在溫飽。今茲之舉,吾懼伊始,何榮爲?人服其志。謂異時必卓有豎文。初授修撰,丙子記注起居。己卯典閩試。其程式皆深於理學、湛於道德之言。踰年遷諭德。癸未分考禮闈,所得多文章節義之士。甲申三月十九平旦,公入朝,門未啓,大理卿凌義渠、侍郎吳履中至,傳報賊騎入城,相顧愕然。俄傳上崩。公撫膺大慟曰:理順荷上特簡,無所報效。國事至此,萬死莫贖。還寓,手書輦於壁曰:成仁取義,孔孟所傳。文信踐之,餘何不然?既掇巍科,豈可苟全!三忠祠內,無愧前賢。北面再拜自經。妻萬氏、妾李氏及子孝廉並僕四人俱殉。一雲:並婢僕十八人,閤門縊死。公素爲德鄉里,其魁天下也,鄉人書榜於門曰:天從人願。至是,賊多中州人,有數百騎至其寓曰:此吾鄉杞縣劉狀元,居鄉極善,里人無不沐其惠者。吾輩奉李將軍令,正來護衛公,以報厚德,何遽死也。俱下馬痛哭,羅拜而去。時爲臣死君,妻死夫,子死父,僕死主,一家殉難者,以劉狀元爲最。南都贈公詹事府正詹事。謚曰文正。妻萬氏,贈淑人,並妾李氏,同祀旌忠祠。

嘗歷考宋、元以來,以狀元死事者,於宋得三人,何稟、文天祥、陳文龍。於元得三人,李黼、泰不華、李齊;而本朝乃五人焉。遜國之時,則黃侍中觀;土木之難則,有曹文忠鼐;北京之變,則劉文正理順;而浙東有餘庶子煌,江右有劉中允同升,先後皆死國事。此亦科名人物之盛,軼於前代者也。餘公煌,字武貞,紹興會稽人。天啓乙丑狀元,授翰林院修撰起居注。時,魏忠賢方用事,修三朝要典。一書,公以史官連署銜名。崇禎中,歷官至中允、諭德至左庶子。以前事爲論者所齕,故不得大用。魯王監國浙東,起拜爲兵部尚書。北兵至,投水而死。劉公同升字晉卿,吉安吉水人。祟禎丁丑科狀元及第,授翰林院修撰。樞輔楊嗣昌之奪情也,上方銳意滅賊向用,公與編修趙士春,交章劾奏,因俱降謫。公補福建按察司知事,復官升右中允,起義不允,遂死於峽江。二公之死,皆死於崇禎以後,以科名故,連次書之。

論曰:劉公其遜國時黃伯瀾後一人哉!不然,並列鼎元,適遭大故,一門靖節,何大致相類也。先後相距,幾三百年,取義成仁,較如一轍。語云:非常之時,賢者出焉,其謂是歟!

臣死君,忠也;子死父,孝也;妻死夫,節也;僕死主,義也;忠孝節義,萃於一門,可謂盛矣。可謂難矣。而劉公復以狀元及第,兼此四美,尤盛中之盛、難中之難也。馨照青史,休哉!

吳麟徵

吳麟徵,字來玉,號磊齋,浙江嘉興海鹽人。天啓壬戌進士。初任江西建昌司李,丁憂,起補閩之興化,平反出入,獄無冤民,綜覈諸屬,吏莫敢以私進。有暮夜郄金風,以治行高等,徵拜吏科給事中。同官章正宸、莊鰲獻以建言忤旨下獄,公上疏力救。又論安民之本在於守令,守廉則令不敢貪,守慈則令不敢虐,守精明則令不敢叢脞。且爲令者衆,又多操刀學割之徒,故遴別難精;爲守者寡,皆循資積俸而升,故才品易核。願皇上廷推禮遣。凡生民疾苦、吏治臧否,使得自達於天子。迨績成而後加不次之擢。上不能用。歷兵、刑兩垣,後掌吏垣。見盜賊蜂起,民生凋瘁,屢疏乞身任危疆,竟不見許。庚辰大計,時三吳守令,倚要人爲窟穴,吏部拱手莫敢問。公與掌河南道祁公彪佳,矢志澄清。凡吞舟漏網者,皆置拾遺白簡中。窮奇饕餮,爲之一清。故事:掌吏垣者,計吏事竣,即其月優擢太常,獨公不至宰相之門,一駁再駁,政輔乞骸,公命始下。此甲申三月初七也。時寇警且迫,公以十二受事,十五奉命坐西直門。十六甲辰,寇突至城下,公擐甲衣短衣寢處城隅,寇攻西北一帶最急,西直尤當賊衝。同守者相繼避去。公遺友人書曰:時事決裂,一旦至此,同官潛身遠害,某惟致命遂志,自矢而已。時上下倉皇失措,火攻備禦多不習。公登陴周視,矢叢射如蝟,屹立不稍退,指麾益厲。士卒匱糧已五月,莫肯用命。公夜坐撫病卒,忽墮大砲,破瓦落公案前,椽楹盡倒。公神色不變,手撫如故。士卒皆感泣。十七乙巳,公親督徒者,載土石塞門,同守武安侯鄭某,伯張某,尚開門納難民,賊數百騎尾其後不覺,公手施箭砲,賊稍郄。始從公議,塞門城頭宦寺,鮮服怒馬,相視不驚,高擎青蓋,馳走雜撓,守卒欲擅啓閉,凡坐門諸臣俱不得登城望賊。公奪路上城,見賊忽盡易緋衣,俄而同守一官,亦易緋衣登陴。公怪而目叱之。是夕更深,太監某密遣二卒,手箭飛至,斬關求出,公親詰之,語塞,乃厲郄之。俄從德勝門去矣。十八丙午,賊集城隍,多羸弱男子,公召諸卒諭之,能殺一賊者,賞五十金。須臾健卒數百,縋城格殺賊百餘人,擒十餘人,即斬之城下。賊分馬步,東西回顧,狀如欲退,城上歡呼。公曰:此賊狡耳,必合營至矣。未幾,果大至,攻益急。戚臣、貴臣,相與議,勢不可支。公請見天子言狀。至西長安門,二鼓矣,門守少宰沈惟炳,禁出入。公排門直入,門遇輔臣魏藻德,引公手曰:朝廷大福,自無他虞。旦夕餉且集,公何匆遽爲?拉公同出。公既不得面聖,復走謁總憲李公邦華,道不可爲狀,相持而泣。遂還西直門。十九丁未黎明,宮人數千百,競從東華門出,城中大擾,訛言天子他幸,城守益弛。賊遂緣德勝門入,守卒盡逸。公即距戶自經,爲從者所解,擁公哭。公曰:我若得一見天子,吾無憾矣。從者侍公走,風塵滿面,卒不能前。入道左三元祠,舉首視屋樑曰:吾終此矣。遂索酒飲。語從人曰:吾受恩,列卿寺,國亡賊入,雖君父消息未真,亦何顏自活。衆皆哭。公止之曰:無亂我方寸。且睡去,約二鼓,公喉間格格有聲,家人張儉者,先覺其起視,已用舊帨作結自經,亟解之,得甦。公曰:誤我!誤我!家人泣而請曰:明旦待祝孝廉至,可一訣。公許之。蓋祝淵乃公之密友,同鄉舉人,以奏對劉宗周被逮時留京師也。公遂起作絕筆雲:祖宗二百七十餘年宗社,一旦而失,雖上有元龍之悔,下有魚爛之殃,而身居諫垣,不能匡救,法應褫服。殮時用角中青衣,覆以單衾,墊以布蓆,足矣。棺宜速歸,恐系先人之望。茫茫泉路,炯炯寸心。所以暝予目者,又不在乎此也。崇禎十七年三月二十日,罪臣吳麟徵絕筆。又寄弟偏沅中丞麟瑞書,則憂江南有事。寄從弟書,則明生平學文山,要窮就窮,要死就死之志。寄諸子則教以讀書明義理,崇儉樸,不能北面事人義。是日有同官某,既身許賊,復遣一役招公,謀歸裏。公麾役去。已而復來,擠之戶外。逆臣高翔漢,已授賊署,雅知重公,解說百端,公厲辭郄之。恨恨去。祝孝廉聞狀來視公。公酌酒慷慨與別,相對泣數行下。告孝廉曰:往予問道山陰劉念臺先生。先生曰:人之初念,未嘗不善,往往以轉念失之。授命,我初意也,我會試放榜之夕,夢一人義手向背,口吟文信國句贈之雲:山河破碎風飄絮,身世浮沈雨打萍。問路人云:是劉宗周。我與劉同出,而劉先隱。今山河破碎,不死何爲。我陳整飭江南,樞臣不許。我請身任危疆,冢臣不許。天下事尚可爲,只索待之後人耳。或曰黃冠歸故鄉,今亦可然否?公笑曰:文山之言雖爾,文山之事若何。抵暮,孝廉別,公去遂投環,移刻乃逝,顏色凜凜,白髯戟張,三日含暝如生時。傳賊將甘心殉節者,左右錯愕無所出。倪公元璐,六日始殮。許公直舁屍驗視得殮。施公邦曜,賴江右曾明經子聿得殮,李公邦華,既驗,懼不敢蓋棺。惟孝廉曾公遺命即日棺殮,卒亦無患。賊既入京,八門齊啓,惟西直門堅塞不能開。二十日,猶聞砲攻。二十一日,始得寂然。卒從平子德勝門而入。西直尚無恙。後大清師至燕,於五月初七,遣城西御史某,發掘西直門,然後盡開。其有功城守若此。當癸未冬、甲申春,間有撤寧遠守關門之議,督臣王永吉、樞臣張縉彥、鎮臣吳三桂倡之。天子下其議,惟公言撤之便。一時廷論羣議之。輔臣陳演、魏藻德尤與公左。次輔方岳貢貽書南司馬史可法,深咎公守關之議。事竟寢。又嘗於壬午冬,陳整飭江南根本重地,爲京師應援,請假南司馬以權,節制諸帥,亦爲羣論所格雲。南都贈公兵部右侍郎,謚忠節,祀旌忠祠。初,城陷,訛言先帝匿前門外,從者多勸公削髮南遜,圖事報國。公語之曰:我身居諫垣,言不足動主,目擊時危,每欲牽御衣哭陳其詳,自觸而死,以屍爲諫。況國破日乎?

論曰:燕京之難殉者數人,然死則死耳,於國事未有濟也。惟公則不然,使棄寧遠,從吳帥之說行,上則爲奉天之李晟,次則爲汴都之种師道,無難也。何至封豕長蛇,憑陵無忌,覆我宗社,賊我君父哉?即不然,人盡堅守如公,賊頓兵城下,援師漸集,有鳥奔獸潰耳。況得早從公南司馬節制諸帥之議,威柄既肅,勤王義旅,可一呼集乎。然則世徒以殉節目公,豈爲知公者哉!

周鳳翔

周鳳翔,字儀伯,號巢軒,浙江紹興山陰人。父名思觀,曾刲肝救親,以孝着。公生而有異徵,聰穎絕世,識者以大器期之。天啓甲子鄉試第三名,崇禎戊辰成進士,選庶吉士。詞林故清署,史臣第雍容以文墨相高。言涉時事,輒引代庖爲解。公獨講求世務人才,相與籍記之。戶外屨常滿,每抵掌談天下事,不爲首鼠兩端。橐筆三期,聲稱日出。庚午晉編修,丙子典江西試,丁丑充經筵講官,既入侍金華,退而嘆曰:明主孳孳向學,遜志時敏,而講臣不竭忠悉智,以迪宸聽,非忠也。中夜拊膺,冀有啓渥。未幾,升南司業,雍政久弛,師生倚席不講,公釐飭甚詳。已而,升左中允,轉左諭德。時國家多事,公感上恩,每一召對,掀髯昌言,其意琅然,同列悚聽。嘗陳吏速化則治不成,民重徵則盜不息。每有披陳,上爲傾聽。癸未分較禮闈,如沈公泓、黃公淳耀,名流皆出其門。每接見,輒以大義相勉。甲申三月,都城陷,賊令各官報名。時公猶未知先帝存歿,欲趨朝蹤跡之。比入陛見,光景大異,同朝諸臣,有憂怖不敢出聲者。有相聚偶語者。有面無人色者。有揚揚得意,自詫興朝佐命者。有侈口誦賊功德者。公不覺掩面,痛哭失聲,亟趨歸寓所。謂吳公甘來曰:臣子義在必死,然必得一視大行梓宮,縞素慟哭,乃無憾。吳然之。二十一,聞梓宮暴露東華門外,赴哭慟絕,即投金水橋下,水淺不死。歸寓作書貽父母曰:國君死社稷,臣子無不死君父之理。男今日幸不虧辱此身,貽兩大人羞。吾事畢矣,罔極之恩,無以爲報,矢之來生。復賦絕命詩一首。有「碧血九原依聖主,白頭二老哭忠魂」之句。家蓋具慶也。哀哉。向闕再拜自經。二妾從之俱死。公爲人明達魁岸,學問博洽。嘗論史曰:三代而後漢與外戚共天下,唐與女後宦官共天下,魏晉以下,與膏樑子弟共天下,宋與奸臣共天下,元與族類共天下,我國朝皆無之,可謂盛矣。但邊防海運,最爲今日急務。又論學曰:大凡論學不可立黨,立黨則必爭,奚能見道。昔者朱陸之辨,虛心求是也。今日之辨朱陸,私心求勝也。言愈多而道已晦。持論亹亹,聽者忘倦。知其臨難殉節,非由氣激者矣。乙酉,贈公禮部左侍郎,謚文節。

論曰:公死,視倪、馬諸公蓋獨後雲。然當先帝龍馭上賓,倉皇無知其事者。皆以爲南幸金陵。如明皇奔蜀故事。公不即死,猶庶幾伺間竄逸,得執羈留以從靈武之駕也。然公亦幸以是刻死耳。否則刀鋸在前,桁楊在後,無論辱身屈膝者,昧心蒙面,即刑僇以死,不得從諸君子後矣。公亦慨慷蹈義者哉(公之子周忠玉)!

汪偉

簡討汪偉,字叔度,號源長,徽州休寧人。其先徒應天,爲上元人。少英俊,崇禎戊辰登進士,授知慈溪縣。縣故巖邑,公以廉平清淨治之,政聲大着。時烈皇帝念邦家多難,木天片席,當預儲揚歷中外安攘文武之才,爲異日綸扉揆席地。乃詔擇縣令司理,治行卓絕者,試其甲乙,入值金華。公名在高等,補翰林院簡討。時人有登仙之羨。公獨思仰報夫子拔擢,與爲國掄才破格用人至意。益摩厲洗濯,留心經濟。尋充東宮講官,每得四方警報,輒撫膺流涕。壬午流寇破荊襄,南都日虞震鄰。公上憂宗社,下念桑梓。上江防綢繆疏。大略謂留都城周百二十里,無守城之法,止有守江之法。賊自北而來,則淮爲之防。賊自上而下,則九江爲之防。故御淮即以御江,而守九江即以守金陵。今淮上有督撫史可法,屹然長淮保障矣。九江一郡,當江漢之衝,嘗以地形考之,武昌藩蔽九江,九江藩蔽太平,太平藩蔽金陵,宜有重臣駐節武昌,九江則設立督撫,而太平採石,命南京兵部侍郎一員,建牙於此,作聲援而鞏塹壘。武操臣宜駐師新江口,文操臣宜往來巡練江北。浦口江面頗狹,一葦可航,制亦宜如採石,以兵部侍郎分守。城中之守,雖有軍士,粗具名目,難恃無恐。大司馬多爲參贊,於百姓尊而不親,所應亟補府尹府丞之官,重其權,久其任,以聯百萬士民之心。如御史詹爾選、葉樹聲、郭維經、成勇,巡撫袁繼鹹、方孔昭,清貞端亮,皆不二心之臣,應擢卿貳,以備江上督撫之選。或酌資俸,以備府尹府丞之用。必能實心任事,漸有成功。疏入報聞。癸未分較會試,得顧鹹建本房。甲申聞賊漸近都城,遺書友人曰:京師單弱,不惟不能戰,亦不能守。一死外無他計也。及賊犯闕,累日不食。謂繼妻耿氏曰:死吾決矣。耿氏曰:苟事不測,請從君死。城陷,出問乘輿所在,繞宮門者三。則宮人皆逃出矣。遂趨吳給事甘來所,約同殉難。還寓手書遺子孝廉觀生曰:嗚呼!我生不辰,丁此國難。講讀之官,既無事權可爲,一得之長,亦不見用。惟有一死以自靖而已。繼室耿氏,少年節烈,矢志不移,乃於城陷之日,恬然從我而死,使萬世之後,知我朝復有趙昂發也。吾兒讀聖賢書,須以忠孝自勉,勿辱先人。老母不能終養,幼子晉生,年甫四歲,不能撫之成人,皆吾兒事也。柩不得還,以吾夫婦衣冠,招魂葬之華山張家崗,俾魂魄常得依吾父母也。凡我親友,俱爲致聲,天下事有可爲,不可失忠孝念頭也。書畢,與妻呼酒命酌,大書前人語於壁曰:志不可屈,身不可降。夫婦同死,節義成雙。因具袍笏北向拜闕,南向拜母,仍爲兩繯於梁間,公以便就右,耿氏就左,既皆縊。耿氏復揮曰:止止!我輩雖在顛沛,夫婦之序,不可失也。復解繯,正左右序而死。人比之結纓易簀雲。時長子觀生,壬午舉人,晉生,耿氏出;耿氏年僅二十三,以晉生託其弟耿元吉,匿之長班家。後得歸。南都贈公詹事府少詹事,諡文烈。耿氏贈恭人,並祀旌忠祠。蓋烈皇帝朝特簡推知入翰林死節者,惟公一人。而孟進士章明、顧錢塘鹹建、劉南昌曙三人,又皆以公門人死節。子觀生清修潔操,能繼父風。

諭曰:唐宋取士,首重製科,苟不登是選,雖方州將相,不稱榮遇。明庶常之拔,與之相類。但制科妙簡於歷任之後,故文學政事,蓋有兼隆。庶常則釋褐受職,石渠天祿,未免徒以雕龍繡虎之業相目。三百年曠制,至先帝始復。公實膺其選,可不謂殊恩乎!及銅駝荊棘,館僚自外入者,爭匍伏屈膝不暇,非公仗義死節,幾何不笑先帝此典爲多事哉!典以一人重,信夫。

公嘗書邸壁雲:看世不破,爲世所弄。公之取義,真能超脫生死者乎?野乘載長子名觀,而啓禎錄則雲觀生。疑觀爲是,姑存之以俟考。

吳甘來

戶科給事中吳甘來,字和受,一字節之,號葦庵,江西瑞州新昌人。少就塾,即能盡識雲臺二十八將姓氏。長益博綜羣書,議論證據今古,出入經史百家諸子,若數家珍。弱冠舉於鄉。崇禎戊辰成進士,與汪公偉同出香山何公吾騶門。初授中書,壬申擢入刑科,居歲餘,封事凡數十上。悉關國事、君德、人材、民命之大。意有不可輒力諍。雖權貴人不避。輦下嘖嘖稱真諫議。時大司農畢自嚴詿誤下詔獄,道路鹹不平。然當事輒無敢出一言,爲訟冤者。公首昌言於朝曰:漢臣賈誼有云:簾遠地則堂高,簾近地則堂卑,三公之貴,天子已改容禮之,不宜復加縲紲。古者刑不上大夫,所以豫遠不敬也。又谷永曰:記人之功,忘人之過,宜爲君者也。犬馬有勞於人,尚加帷蓋之賜,況國之功臣哉!今畢公於六卿首膺宮銜,又耑握計務,籌畫儲糈,已閱六載,比之律例,應在議貴、議勤,力爲申救。語大剴切。未幾讀禮歸,三年復補前職,己卯典閩試,入闈焚香籲天,願得一二奇才。如文成、忠肅者,爲國家股肱心膂,聿奏泰平。比榜發,得士彬彬稱盛,如何公家駒、陳公亨,俱名雋,後蒞吳着政聲雲。未幾請告。癸未起兵科,左旋掌戶科。時中外多故,荊襄數郡,賊未至而撫道諸臣,率稱護藩以去。公撫膺痛哭曰:是借題遜遁也。盡若此,則皇上之城社人民,誰得御者。因抗章謂天子衆建親親,將使藩屏帝室,猝有緩急,捐私倡義,爲朝廷守。詩曰:宗子維城,此之謂也。今風鶴才傳,一朝委去,上之不能設奇振旅,圖殲掃之功,次之不能仗劍登陴,效死守之義。先去以爲民望,而諸臣猶嘵嘵擁衛自功,修練儲備,明旨謂何?今天潢繡錯,所在要區,若悉借護藩爲掩罪地,將維城爲可留可去之人,即名都亦可守可去之土。將來功罪不着,賞罰不明,莫此爲甚。惟陛下留意,疏入,上覽而嗟嘆,然亦無如何也。未幾分較禮闈,人或爲公得士賀,而公蒿目時艱,不以桃李盈門故色喜也。甲申春,逆寇逼京,公顧其弟泰來曰:叨爲侍從,義不可辱。成仁取義,願交勉之。泰來不能從。及城陷,聞帝兇問,公獨沐浴衣冠自殺。南都贈公太常寺卿,錄一子,予祭葬,謚忠節,祀旌忠祠。

公與周鳳翔連寓,賊薄京師,兄禮部員外泰來至寓,執公手泣曰:事勢至此,奈何,公曰:有死無二,義也。家人進飲食,郄之。有勸潛遁者。公曰:今不能調兵殺賊,顧欲苟全求活耶!遂作詩以後事囑其兄弟。簡几上有疏草在。曰留此恐彰君過,取火焚之。兄子家儀奔至,公相與慟曰:我不死無以見志,汝父死無以終養。古者兄弟同難,必存其一。使皇上在,則土木袁彬,遜國程濟皆可爲也。否則求真人於白水,起斟鄩於有仍,是我雖死猶生也。努力勉之。遂冠帶北向拜者五,南向拜者四。賦絕命詩云:到底誰貽國事憂,疾雷悄悄破城頭。君臣義命幹坤晚,狐兔干戈風雨秋。極目江山空淚灑,傷心仁義一身周。也知此日難爭討,惟取忠肝萬古留。引佩帶自縊死。史略編年所載俱同。啓禎錄雲:公語弟泰來曰:吾兄弟受國恩,義不可辱云云。雉經而卒。餘覽甲申春任籍時,六垣計數十人,惟公一人死節,餘或逃、或遭刑辱、或污僞命,視公賢不肖何如也。語曰:主辱臣死,未聞主死而臣猶可以生者。況於反面事賊,恬不知恥,綱常名教,至申酉之際,掃地盡矣。哀哉!

論曰:死固不易哉,吳公兄弟,均受國恩,使城陷俱烈烈死,豈不與孟忠貞父子並傳,然卒不能,顧士亦各行其志耳。

諸書俱載縊,獨野乘載自殺。泰來同胞也,後降賊。野乘與啓禎錄俱雲,公之弟,而編年則雲公之兄,俱錄之以俟考。

王章

王章,字漢臣,號芳洲,南直武進人。幼食貧,性至孝,葬父至手自封樹,嘗夢昭烈帝與揖,且告之曰,公忠孝人也,異時當不徒以功名終。天啓辛酉,領鄉薦。崇禎戊辰成進士。榜前數日,公所居里,潮輒至者三,若盤旋狀,居民咄咄稱異事。庚午令諸暨,不半載頒神君,適寇弄兵東海,鄞當其衝,缺善吏,臺使者以公才,爲請於朝,將調鄞,暨民聞之,呼號奔走,願借寇君,而鄞命且下。鄞人來迎者,暨爭逐之,公不獲已,密遣鄞人而正告暨曰:若等父事予,而予視若等猶子也。何言去。去亦何忍亟。雖然,其若鄞命何。居有頃,卒去暨如鄞,暨之民德公,常山之崖,肖像祠焉。鄞故劇土,廣袤四百十八里,視暨號難治。公自下車迄底績,凡八年,俗喁喁向風。蓋公治鄞,一如治暨,而鄞人之德公,亦無異於暨人之德公也。最聞稍遷工部主事,考選授陝西道御史,巡甘肅,蓋特恩也。公入關,貪墨望風解組。由嘉峪抵天山,悉單騎躬行,撫賞番人,畏威懷德。至焚香獻酪以去。兩河旱,率屬步禱,不雨,爲文檄神廟,檄焚,雨如注下,人呼爲御史雨,故例邊屬較士,率用按監,自隴以西,二十五庠,報雋者科一二人,或盡繳不得一士。自公鑑衡,而卯闈捷者六人。凡巡未竣而封事數十上,悉關軍國大計。至劾內臣殺良冒功,糾甘撫剝民侵餉,罪藩差擾驛陷良,尤侃侃不避權貴。庚辰讀禮歸,服闋補河南道。甲申賊勢孔亟,因陳保江南策。謂沿江上下,轄諸險隘,宜如邊制,聯絡堡墩,州邑巨室,有聞警潛移者,法無赦,仍沒其貲,充餉。又上奠畿輔策,謂遣四夷以分敵勢,撤邊兵以壯神京,調降丁以搗賊巢,因薦惠世揚可大任,惜不果用。都御史李邦華謂公負文武略,題授巡視京營。時二月六日也。既受事,有南下者,索家信,公書數字雲:全晉既殘,關門告急。臣子不復問身家矣。皇上真如堯舜,而下絕無應手之人。奈何!無他及語。二十六日,真保破,京師震驚,調營五萬軍城外,襄城伯帥之。而公督在城兵,計堞分守,衣不解帶,目不交睫者,凡十五晝夜。三月十八日,賊攻彰義門,公督將士堅壁以守,矢集如雨,弗卻也。賊破入守平則門,嚮明譁上崩,軍無固志。公猶手擊二█傷賊,賊少沮。頃之,城陷。公語同事科臣光時亨曰:事至此時,惟有一死。時亨曰:如是死,委同士卒死奚異。莫若入朝覓帝行在,不獲則死,死得所也。公許諾。時亨遽易服,將強公。公曰:否否。子之造朝者,恐同士卒委草莽,期烈烈死也。若去爾冠,易爾服,官不官,卒不卒,奈何。無易便行,數武賊騎掩至,叱下馬。時亨遽離鞍趨前立,且請降。賊持刃問公曰。降否?公叱之曰:不降。賊以刃碎公膝墜馬,公坐地大罵,賊怒,手刃公棄走,或謂即牛金星也。公僕某索公急,望見公怒目張口,一手據地,以爲猶生也。亟呼不應,遇害矣。一力士負公抵寓,與之金返詢姓名不答,辭去,賊令死者寓毋兵,兵者斬,賊固多秦人,過者輒曰:此故京營御史居停也。曾巡甘肅有惠政,羅拜乃去。夫人姜氏聞變慟絕。乙酉贈公大理寺卿,諡忠烈,予祭葬。南都、浙江、昆陵三處建祠,蔭子之柯,錦衣世襲。而光時亨卒以降賊棄市。公次子之栻字瞻卿,入閩爲兵部職方司主事。請終喪,許之。因寓義烏,浙東陷,被擒不屈以死。蓋常州言父子死節者,稱王氏。

論曰:餘聞王公,恂恂長者,雖擢巍科,居要職,未嘗以權勢炫耀鄉里。及遇變,慷慨顧叱兇徒,精貫白日,又何卓卓也。使公早從時亨言,易服趨朝,可幸不死。不免於辱身踐行。乃時亨者,不死長安,而終死金陵西市。正公廟祀易名時也。人亦何可不爲忠烈哉!

贈公一律

大廈難憑一木支,靡他自許獨登陴。鼓沈夕炤神逾勁,旄落晨星志不移。血濺山陵酬祖德,魂依宮樹答君知。生來佩盡丸熊教,白刃鋒頭鍊孝思。

附記現形

公之故廬在郡城,自父子殉節後,無人居守。有郡人吳誾者,字孟巖,大清朝進士,適因小恙,欲借其室靜息,遂肩輿而入,忽見公紗幘紅袍,自屏後趨出,端坐廳中。吳誾大駴,即返,疾甚,未幾卒。然則公之忠靈,亦顯赫矣哉。

陳良謨

陳良謨,原名天工,字士亮,號寅日,鄞縣人。崇禎辛未進士。改今名。父某,沒官雲南,以貧故不能歸襯,後得第謁選,求授大理府司理,乃奔喪歸。癸酉分考鄉闈,舉卓異,入爲四川道御史。己卯巡按四川,屬吏憚之,不敢爲非。甲申正月,夢拜文山於堂下,文山揖之。起曰:公與予先後,人品相同,何下拜?三月十七城陷,大書二十字於桌曰:國運遭陽九,君王遘難時。人臣當殉節,忠孝兩無虧。仆地昏暈者數四。自是水漿不入口。其族婬勸無死。曰:吾志非一日矣。時有執友季芳泰在旁。公曰:吾爲國死,義不顧家。止此先君窀穸,老母侍養,嗣繼未定,須一言,言不足悉,因賦詩云:中天懸日月,四海所畢照。倏爾陰霧昏,日月失常道。仰觀我明明,簿蝕一時變。書至此,忽飆風襲牖,曰:異哉此風。隨續雲:電風自南來,光復天心見。大夫百執事,其誰忘明君。媿予沉鬱久,牀笫淹數旬。背城孰盡瘁,巷戰杳無聲。如何社稷靈,惜爾順民形。載舟亦覆舟,古今同一轍。順民即逆民,參觀非一日。蒼蒼不可問,亡國我何存。誓守不二心,一死報君恩。末題雲:爲子爲臣,不能兩全。慷慨從容,同歸一死。大明監察御史陳良謨。書於賊陷北京之日。遂付季收。未幾聞帝崩,大慟曰:吾所以隱忍至此者,爲帝在也。今已矣,吾死晚矣。諸僕羅泣不從,痛飲扃戶。爲繯於梁,欲自縊,有妾時氏,京師人,年十七,甫娶百有三日,端服靚妝,候公同盡。公謂曰:吾年逾五十,無子,汝今有娠,倘生男以延陳氏血食,汝必勉之,欲遣人送之母家。時氏曰:主人死,妾將誰依?臣死君,妾死主,分也。與其爲賊辱不如無子,請先死以絕君念,遂入投繯,公別作一繯與之同盡。諸僕從隙隙泣窺之公上立,掛藍帕噴血滿地。時氏以紅絲帶縊於旁,破門踰入,公氣未絕,戒勿動。時氏彼腕力軟,不能即逝,我緊之幸盡,汝爲我高其懸,汝送我終,猶吾子也。諸僕泣曰:主人此去,定爲正神,公曰:然。吾當佑汝,遂絕。南都贈太僕寺少卿,諡恭愍。時氏贈孺人,同祀旌忠祠。

論曰:恭愍之死,較他人更難。上有老親,下無血嗣,而又寵愛在旁,毫不繫戀,真大解脫人。至時孺人韶顏皓齒,玉節霜標,茲二人者,可謂飛越愛河,遊行劍樹,同上天宮者也。豈徒血性決烈也哉!

陳純德

御史陳純德,字靜生,號澹元,湖廣永州零陵人。崇禎十三年庚辰進士。是榜二甲進士,俱蒙恩召對稱旨,即除翰林、科、道等職。公以奏對詳明,授福建道御史。癸未督學順天,方抵任,以遵化警,不能前,遂回京。賊入京,公自經死。其同進士召對者,特旨除翰林五人,科、道各五人,共十五人。死者惟公一人。南京贈太僕寺少卿,諡恭節,祀旌忠祠。

是年死節,三御史,二陳公與王忠烈公是也。

編年雲:公時提督北直學校,行部方至易水,試士猶未竟,聞都城賊警,即戎裝入都,不數日而城陷,遂自縊。

忠逆史雲:各單多注死難,而國難錄注二夾留用,非也。或者被執不屈,而以刑死,故注刑辱諸臣內。然諸書俱稱殉難文臣二十一人,而公鹹列其中。且南都明有諡典,及賜祀旌忠祠,則公之自縊,斷非無徵可知也。他說概可廢矣。

申佳允

申佳允,字井眉,號素園,永年人。天啓辛酉舉人,崇禎辛未進士。出文太史之門,授儀封知縣,三載調繁杞縣。賊掃地王率萬人攻杞,公登陴固守,手劍斬一人,乃退築磚城,以清廉第一稱。擢吏部文選司主事,獎人才,絕奔競,屢上封事,銓政肅然,轉考功員外郎。會公之師文文肅,與韓城有隙,中以微法,並及公,降南京國子監博士,陞太僕寺寺丞。甲申二月,以牧事出巡近郊,聞賊薄居庸,分兵自常山入,畿南郡縣,望風奔潰,朝臣多藉事引去。左右鹹勸公曰:京師且危,既在外可無與。公慨然流涕曰:我固知京師當不支,其如皇上何?乃星馳入都。時三月十二事也。知大事已去,以書貽子涵光曰:行已曰義,順數曰命,義不可背,命不可違。在朝在野,無二道也。天下事壞於貪生畏死。死於疾,死於利,死於刑戮,死於房幃鬥爭,均死也。數者寧死不惜。遇君父大節,縮手垂涕,百計求免,此真不善用死矣。吾受國恩,誓以死報。是時其母太安人年近七十,迎養京邸,左右以此爲解。曰吾業以身許國,勢難兩全。十八聚賓客爲幼子煜行冠禮,曰此宋尹衡州所謂冠帶見先人於地下也。因以生平所着詩文付之曰:吾作官無長物,半生精力盡此矣。十九城破,左右請易服匿他所。公曰:吾來此何爲者,入而避,何如避而不入。已聞宮中變,仰天呼聖明者三。視兩僕固守不去。紿之曰:往吾拜客時,擇有善地,可隨行。至王恭廠,有井泓然,兩僕知其意,急挽之,斷袖躍入,兩僕號呼,垂綆救之,公在下呼曰:汝等歸慰太安人,君亡與亡,有子作忠臣,莫過慟也。時年四十有二。未幾賊從關東潰回,欲肆焚戮,幼子煜,挾太安人奪門出,童僕皆從,有傭書徐起鳳者,從公已十年矣,號泣請留。曰:我等俱去,柩誰與守。賊果焚民居及寓。徐跪曰:吾主以忠死,願弗焚,賊怒鞭之,徐叩請愈哀,賊感動,卒不焚。及大兵至,逐居民外徙,徐懼,遍求其同裏,得鐫工朱攀桂等二十餘人,舁棺天寧寺,故得全,徐之力也。南都詔贈太僕寺少卿,諡節愍,祀旌忠祠。子涵光,高才峻品;與弟煜,並以詩文名世。

公一字孔嘉,號濬源,疏請公卹者,爲白侍御公抱一,亦獨行君子云。他本有載公縊者。

論曰:往餘遊白門時,素園先生方左遷國博,枉顧旅邸,歡相得也。稔知其少孤,事太安人孝。爲孝廉時,有和丸草,今慷慨赴難,視死如歸,求忠臣必於孝子之門,信夫!吾見神京淪陷,若作宦者,背遯出都門,便稱高蹈。若公反從外入,與城存亡,素志已定,非若臨事無可如何,只得一死者比也。特太君高年,何不先護送出京,免其驚痛,意愛日之誠,殆有須臾不忍離膝下者乎?

許直

許直,字若魯,揚州如皋人。崇禎甲戌進士。初令義烏。戊寅丁內艱,服闋補惠來縣。壬午分校鄉闈,行取吏部驗封司主事。癸未調文選,尋陞考功司員外郎。公性端介,自爲令時,砥操若冰雪。至是益纖塵不滓,尤加意善類,多方甄引。甲申三月,賊逼京城,公約同官出金饗士,爲死守計。及城破,賊令報名。公曰:身可殺,志不可奪。堅不往。時傳上從齊化門出,客羊君輔勸曰:天子南幸,公宜扈蹕偕行。共圖光復,公唯之。既而出門一望曰:當此四面干戈,駕將焉往?國亂不匡,君危無濟,惟有一死而已。比聞帝崩,羊生從旁慰勸,以親老子幼。公曰:有兄在,吾無憂也。今日不死,復何面目趨庭耶?是夜爲書報其父曰:罔極至恩,無可報萬一。惟忠孝大節,不敢有虧,以辱吾父。次及葬母教子,無他語。旋整冠北面拜,已復南面拜。賦詩六章雲:率土皆臣自聖明,狂氛何事敢縱橫!驅馳安得赳桓力,一斬元兇盡洗兵。貫盈臣罪豈容誅,屠戮腥聞駭毒痛。罄竹南山書不盡,任將寸磔有餘辜。君國深仇慘古今,幺麼逆豎偪相侵。微軀自恨無兵柄,殺賊惟殷報主心。在天靈爽念高皇,開闢當年垂裕長。願侍吾皇遄謁帝,祈哀仍使國威揚。一死酬君見血誠,滿腔忠憤痛難平。大仇未復身先殞,漫化啼鵑灑淚盈。擲筆翻然辭世行,老親幼子隔幽明。丹心未雪生前恨,青簡空留死後聲。書畢,命僕入內室,取麻練令作繯,僕手顫,公斥之出,遂自經。越旦啓扉,公一手持練尾,一手上握,神氣如生。客爲稱貸以殮之。蓋公秉銓政時,庭空若水,死之日,案間惟留圖書數卷,無長物也。乙酉贈太僕寺卿,諡忠節,祀旌忠祠。

論曰:嶽武穆言,文臣不愛錢,武臣不惜死,則天下太平。予謂惜死之心,正由於愛錢耳。世豈有賄賂盈庭,苞苴塞路,日坐銅山金穴中,牙籌握算,而能於刀鋸鼎鑊時,懸崖撒手者乎!然則公之抗節,不待遇難時也。於其爲令秉銓,一塵不染知之矣。

附記許德溥

忠節歿後三年,復有布衣許德溥者,死於揚州。德溥字元博,公之族子,與父之卿皆布衣。德溥意氣不倫,喜談節義,聞烈皇帝崩,大哭;揚州陷,又哭。每獨坐輒哭。食必置一崇禎錢几上,祭而後食。一日讀宋嶽鄂王傳,見有「盡忠報國」四大字,刺入膚裏,心慕之,乃手持針刺胸曰「不媿本朝」。又刺其兩臂曰:「生爲明臣,死爲明鬼」。久之,頗聞於人,有告之者,執見縣令,不跪;見巡江御史,亦不跪。命捕其父,乃跪曰:吾爲父屈耳。御史感之,乃免父。第以德溥聞。殺之,臨刑不跪,向西北泣曰:吾今日得見先帝,吾心畢矣。德溥生時,每錄忠節公絕命詩於扇頭,讀之,泣數行下。復讀且泣以爲常。

成德

兵部郎中成德,字元修,號元升,順天懷柔籍,山西霍州人。少有大志,以忠孝自負,爲諸生時,璫焰熾,嘗讀文文肅公擊奸疏,輒斫幾狂叫!心儀而足躡之。崇禎辛未成進士,原名張成德,奉旨複姓。初令嵫陽,有廉能聲。公爲姚文毅所取士,又善文文肅,烏程素不快公,兗州守嘗以派餉屬邑有所私,公與力爭,守亦恨公。會巡方御史,守之同鄉,又烏程私人,遂劾公,被逮。復抗疏論列烏程罪狀,直聲震天下,受杖者三。下詔獄。懸贓六千七百有奇。謫戊榆陽。而公之家寓居順義。時戎馬內侵,破其城,公家人皆避入地窖。父文桂曰:豈有男女併入一窟中乎!終不以顛沛違禮,賊至遇害。及賊去,窖中知公父死,於是公妹及妾蕭氏、童氏皆縊死。後十日,公出獄。至家,一慟甫畢,旋赴戍所。而公妻劉氏及公女,終以追贓逼死於家。公在戍籍七年,癸未冬赦還,補如皋令,疏請輸家助國兼陳有司棓克之爲民害。甚有賣王鹽以充私橐,徵站銀以飽欲谿者。言大剴切。尋陞兵部武庫司主事,轉車駕司員外郎。痛心時事,以幼子夢來託同門友王重,誓以身殉。既受事,益究心戎略,爲國家桑土計。顧陰雨既臨,綢繆無及,公見年來封疆多變,人家隱忍苟活,憤發於中,有「養節義、明廉恥」一疏,上爲之動容。甲申三月,逆闖入都,公即致書同年馬文忠,相約死難。日主憂臣辱,主辱臣死。我等不能匡救,貽禍至此,惟有一死,以報國耳。年翁忠孝夙稟,諒有同心也。又云:慷慨仗節易,從容就義難。吾輩將爲其難者乎?抑爲其易者乎?弟幸老母舍妹俱在此,老母爭欲先引決,弟止之,以慷慨從容二義爲告,弟志在爲其難,懼變起倉卒,我輩無以自明,故復以二義相商也。及聞帝崩,梓宮暴露東華門下,公往以雞酒哭奠。賊怒,露刃脅視之,不爲動。號慟觸階幾死。歸寓跪母張氏前,慟哭,母曰:我知之矣。入室自縊死。未嫁之妹,及妾俱自縊。一子六歲,撲殺之。然後自殺。南都贈公大理寺卿,諡忠毅,祀旌忠祠,母贈淑人。

啓禎錄載公歸寓自縊。野乘則雲哭奠梓宮前,大呼皇上數四,叩首觸階而死。所載異辭。傳載寄幼子於王重,此未破城時也,而編年則雲撲殺幼子,不知是一是二。

臣子之於君父,非可以報施言也。然而知此義者鮮矣。若公之正氣直節,而受杖荷戈,家喪亡而身垂死,久乃得補郎署。國家之於公,亦已微矣,卒乃臨難捐軀,盡室隕命。嗚呼難哉!豈非天性忠義,九死不移者歟!

論曰:一夫抗節,古猶稱之。予觀成氏中閨,後先赴死如餂,無復兒女子流連狀,真巾幗而鬚眉者哉!乃若公之始爲循吏,繼爲拂士,終爲忠臣,爲良友,斯固義炳丹青名垂竹帛,前史以爲美談、後來仰其徽烈者也。然非是父,鮮舉是子,孰謂醴泉無源,而芝草無根也哉!

野乘雲:公妻劉氏,並女以徵贓困死。編年雲:母縊死,妻張氏亦死。是前妻劉死於順義,而後妻張死於燕都者也。前兩妾、一妹死於順義,而後一妾一妹亦死子燕都。蓋公家後先遘難,父母與妹及妻妾子女並公,死者一門其十有二人。嗚呼!非烈丈夫,其能如是乎。

金鉉

金鉉,字伯玉,號在六,南直武進人,北京留守衛籍。幼穎異,博古能文,年十八,舉天啓丁卯順天鄉試第一,崇禎戊辰進士,釋褐,後歸娶。授揚州府學教授。日進諸生,闡明濂洛之學,燕居言行,俱有規格。一時英碩多從之遊。比於胡安定之門。尋陞國子監博士。庚午陞工部主事,督理軍器。躬自察飭,毖慎有加。當是時,上方銳意綜覈,內臣張彝憲奉敕總理戶、工兩部錢糧,且建立公署,通國其駭。公特建言請罷。益唯恐以此開交結之漸,決廉恥之維。非止爲縻費無益計也。疏入不報。未幾,彝憲移檄內開兩部司屬謁見,合照部堂體制等語。公憤然曰:不幸而前言驗矣。又疏糾彝憲,抗顏昧心,妄自尊大,以皇上迪簡之臣子而令其罄折傴僂,將置自有之堂屬,別行誣妄之儀,去不易之公庭,強押刑餘之下,臣委質聖朝,自矢無玷,生殺予奪,惟君父命,決不敢匍匐彝憲之庭,致罹交結之條。奉旨切責。亡何,分稅杭州未任,隨移疾歸。甫匝月,彝憲以驗放火藥參題奪職。一時正人君子,爲上書白冤者,如禮部周公鑣、刑部曹公荃,並坐降譴。公從此絕意仕進,鍵戶讀書,究心物理性命之學,環堵蕭然,不蔽風雨,而躬爨以養父母,課諸弟,抵掌今古,怡然甚樂。客有談及輦上貴人者,即掩耳障面避之。與劉文正理順、陳儀部龍正友善。儀部稱公學行古人所難,辛巳丁外艱,甲申服闕,二月起補兵部車駕司主事,巡視皇城,甫二十餘日,而寇犯宮闕矣。三月十九早,聞上變,公裂眥罵賊,裏易麻素,表加冠袍,束牙牌,趨信地,入皇城門,有內官同守城者,突潰而出,公大聲力挽之,不顧去。公趨大內,見諸宮人狂奔逸出,公在御河側,解牙牌付家人。四拜曰:送太夫人,餘無所言。投入御河。長班寇挽之。公怒,以手捶長班。復躍入而死。母章氏、妾王氏、弟錝,俱赴井死。是時賊據大內,人不得入,踰月賊去,見冠袍浮水上,撈公首無可識認,家人以網環驗,實持歸配以木身,成殮禮。南都贈公太僕寺卿,諡忠節,祀旌忠祠。

編年雲:賊攻城急,公跪母章氏前曰:兒世受國恩,職任車駕,城破義在必死。得一僻地可以藏母,幸速去。母曰:爾受國恩,我獨不受國恩乎?事急廡下井,是吾死所。公慟哭,即辭母往視事。丁未,歸至御河橋,聞城陷,望寓再拜,即投入御河,從人極救,公齧其臂,急赴深處。時河淺,俛首泥濘死之。家人報至,母章氏年八十。亦投井死。妾王氏亦隨死。其弟諸生錝哭曰:母死我必從死,然母未歸土,未敢死也,遂棺殮其母。既葬,亦投井死。

樞曹一席職系封疆,或竄或降,不可數計,獨公與成忠毅,不屈以死。豈非其平日卓自豎立,不苟阿私,猝遇非常,激昂蹈義哉!故曰:爭細娛者不可與圖遠利,怯小害者不足與蹈重危。如公者,前以擊閹,後以死賊,嗚呼烈矣!

贊諸忠臣詩

共負凌煙萬丈才,諸君懷抱未曾開。請纓欲繼終軍志,瀋水空遭屈子悲。唾賊聲聲皆是血,酬君念念盡成哀。九泉莫嘆遙穹隔,燦燦光芒入夜臺。

春殘夜靜殞文星,赴焰投崖萬古名。不羨絳帷多弟子,常因銅柱識先生。家藏遺史傳當代,國有忠臣續正聲。更喜閨人先殉難,雙凌浩氣繞銘旌。

上帝深宮閉九閽,晚江斜日塞天昏。英才盡作龍蛇蟄,遍地都成虎豹林。纔許誓心安玉壘,已傷殞首向金門。賢豪雖沒精靈在,地回難招自古魂。

塞空此夜落文星,星落文留萬古名。已覺地靈因昴降,直疑天意棄蒼生。魂歸絕地爲才鬼,國有遺編續正聲。惆悵月中千歲鶴,夜來猶爲唳華亭。

西蜀吳子論

夫人臣委身事主,主憂臣辱,主辱臣死,君存與存,君亡與亡,此幹坤大義,非可以之大小,並在朝、在差、在籍、南北,作分別觀也。但古今忠義原有二種,死者爲經,亦有采薇行歌,遯跡方外,以終其身,或放浪形骸,不書年號,但書甲子,或以鐵如意慟哭招魂,君子未嘗不哀之。我朝革除之難,方鐵諸公死爲最烈,如葛衣翁、河西傭、補鍋匠、雪庵和尚並題詩峨眉亭,皆得以其孤芳至性,動後人之憑弔,愾嘆於殘簡斷編中。我國家不幸罹此兇毒,宗廟震驚,至尊以身死社稷,臣子殉難者,僅北都二十餘人。而在差籍諸大臣受國深恩者,曾無一人奮決。嗟夫!君臣之義無所逃於天地之間,而得以地之遠近言哉,靖難詔至,有教授同諸生十二人曰,此明倫堂三字何爲者,相抱而哭,俱觸柱死。東湖樵夫聞詔,亦赴水死。嗟夫!伊何人歟!伊何人歟!君子不能不三慟雲。

予按甲申北都文臣死難,而得贈諡者,自範文貞公以下,至金忠節公,凡二十一人。二十一人內,惟浙江最盛,獨擅其六。其次南北兩都,各得四人。山西、江西各二人。至河南、湖廣、福建各一人而已。甚矣!殉節之難也,他如山東、陝西、四川、廣東、廣西、雲南、貴州七省則缺焉未聞,亦足羞矣!噫嘻!斯豈文皇殺戮忠良之過歟!

李國禎(按此傳未確當考)

李國楨,號兆瑞,豐城人。襲襄城伯。短小犀利,有口才,數上書言兵事,又自請於京營外選鍊衛所官舍。上甚喜,及商議俸糧,增給不貲,歲費二十餘萬。又請內庫兵仗銃藥甚多,而乞上御書額,上爲親書「共武堂」賜之。未幾,代恭順侯吳惟英總督京營戎政,都督加太子太保。賊寇京師,公奉旨守城,百計綢繆。三月十六,公匹馬入殿,汗雨沾衣,內侍以非時止之。公曰:此時君臣,多見一刻,亦一刻事。諸臣惶懼問故。曰:守城軍皆疲傲不用命,鞭一人起,則一人復臥。奈何!上召入,命內侍俱上城。十九城破。二十一,李自成舁帝后梓宮於東華門外,設廠,百官過者,莫進視。公踉蹌奔赴跪梓宮前,大哭。賊執公,見自成,復大哭。以頭觸?,血流被面。賊衆持之,自成以好語勸公,使降。公曰:有三事爾從我,即降。一祖宗陵寢不可發掘,一須葬先帝以天子禮,一太子□王不可害,宜待以杞宋之禮。再四哀切,自成諾之。扶出。先是,以柳棺殮帝后,因公言,易梓宮,尋爲帝后發喪,以天子禮?葬于田貴妃陵園。惟公一人,斬衰徒步往葬,至陵襄事畢,慟哭作詩數章,遂於帝后寢前自縊死。南京贈太子太師,進侯,諡貞武。

一雲葬畢即自殺,一雲城陷之日,賊執國禎至,初時捍然不跪,賊再以危言恐之曰,當屠一城人。國禎乃跪曰:吾爲闔城求全也。未數日,發同諸人追銀,夾二次;已聞朱純臣誅,即自縊。

一雲:國禎掌領營兵,並無實籍。上信任之。一日見上曰:臣兵未嘗不強,苦無餉耳。及外城陷,奄奔告上。上曰:大營兵何在?李國禎練兵何在?對曰:安得有兵?李兵已散。惟勸皇上走耳。城陷之日,國禎就擒,追贓殘剝而死。

沈國元大事記雲:先帝后殮葬,其易棺也,一言太子爭之,一言李襄城爭之,一言賊初用極菲棺,露頓東華門外道傍,諸僚無一言者,亦無一哭者,即默默趨拜者,亦僅數十人耳。次早有武官及運糧者百餘人,向賊哭訴,賊始易以梓宮,移頓僧人施茶廬篷內。及柩暗從德勝門出,諸僚無一送者,亦無一哭者,遂草草掩于田貴妃墳內。與諸本所說,賊允百官請用帝禮,及不禁人哭拜,令人押東宮出城,往送葬於長陵之斜者,又皆不同。以理推之,襄城世臣,固因有哭諍自刎之義,而未必真也。儲王爲賊所忌,勢不能守喪送葬,此時人情異向,其爲默默,爲草草,或無誣焉。

劉文炳

劉文炳,號淇筠,南直海州人,北直任耶籍,先帝太后姪也。太子太保,晉新樂侯,賜賚獨厚。父維祖,弟文耀,俱官都督。賊破外城,上召文炳及駙馬鞏永固,各率家丁二十餘人,欲於崇文門突圍出,不得,乃回宮。文炳嘆曰:身爲戚臣,義不受辱,不可不與國同難。其女弟適李,年未三十而寡,文炳召之歸。城陷,與弟左都督文耀,擇一大井,驅男女子孫及其妹十六人,盡投於內,閉門令餘丁悉入樓,積薪縱火焚,賜宅火發,乃躍入烈焰中。同死祖母瀛國太夫人,即帝外祖母也。時年九十餘,亦投井死。南都贈文炳太師、恆國公,諡忠壯。弟文耀,贈太保,諡忠果。一載文炳自縊。

周鏡

周鏡,號正我,蘇州人,順天大興籍。官東宮侍衛。聞賊變,母妻一門俱自盡。母卜氏,即先皇后母也。

甲乙史雲:周鏡,國丈嘉定伯周奎之姪也,未知孰是。須考之。一雲三百餘口,一時俱死。

鞏永固

鞏永固,字洪圖,順天大興人,又云順天籍,山東蒲臺人。爲駙馬都尉,加少保。賊困京,欲從帝突圍出,不得。歸家,殺其愛馬,焚其弓刀鎧仗,大書八字於壁曰:「世受國恩,身不可辱」。時安樂公主已先一年卒,停櫬左堂,有親生子女五人,以黃繩繫於靈前柱間,盡取所賜古玩書畫,環繞殯宮,縱火焚死,然後自縊。一雲自刎,南都贈少師,諡貞愍。

張慶臻

張慶臻,號鳳華,河南永城人,晉惠安伯,加少師。聞城陷,盡散財物,與親戚置酒,一家聚飲,積薪四圍,全家燔死。南都贈太師,謚忠武。按公必太后兄也。或曰父。考後父名國紀,初傳太后縊,不得其屍,既而有曰先帝將走煤山,請太后自裁。太后不從,城陷爲闖得,後竟同去。嗟乎!傳言如此,未可盡信。聞後父爲粟監,晨起徵租,見棄女於路,在霜雪中不死,收歸育之。年十四五,姿貌絕世,將欲納爲妾,將入房,見紅光滿室,張暈仆地。如是者三。意必大貴人。始撫爲女,後果正位中宮。崇禎末,民間訛言熹廟尚有遺孤在宮。又云非熹廟所遺。此必流寇僞造,故傳佈以搖人心者也。讀繁霜沔水之章,可知千古一轍矣。母后之事,不敢斤言,因附記之。

衛時春

衛時春,襲宣城伯。聞變,率妻子共赴大井,閤家無一存者。

薛濂(附記)

薛濂,陽武侯。夾數日,言有藏金在窖,須自發之,賊舁往,已爲別將所踞,舁還即死。定西侯、伏羌伯,皆死於夾。據此似應入刑辱臣內,然他書有傳死難者,故附記之。

彰武侯張某,聞變自盡。他傳有王、劉二皇親,未詳名號。又有傳英國公張世澤、清平伯吳遵周,博平侯郭振明、永寧伯王長錫、安鄉伯張光燦、武定侯郭培民、定遠侯鄧文明、西寧侯宋裕德、鎮遠侯顧肇跡、彭武伯楊崇猷、新建伯王先通、南和伯方履泰、永康侯徐錫登、都督李國柱,姑存之。

論曰:勳臣之死,多不可信。蓋爲襲爵地也。況主其事者,宗伯爲吾郡之某某乎?黃金有靈,青史無色矣。若劉、鞏、周、衛、張之五公者,死最烈,亦死最真。平居朝士,無不以科目藐勳戚,卒之勳戚所爲,亦有遠勝科目者矣。

殉難臣民

周之茂

周之茂,字松如,湖廣麻城人。崇禎甲戌進士。前戶部郎。壬午典試雲南,回升淮安知府,辭不赴,下獄,踰年宥歸。旋復職,春間北上侯補,命未下,爲賊執去。命之跪,不屈,遭挺擊,折臂斷足而死。以未補官,故罕傳之。其里人言之甚確。

王鍾彥

王鍾彥,南直華亭人。天啓丁卯舉人,工部主事。三月十九,長班促令朝見。鍾彥閉目入室縊死。賊棄其屍於溝中,運糧把總陳大階親見之,松江府五學諸生有死節公呈。

附記:範方,戶部主事,被執罵賊,不屈砍死。

於騰蛟

於騰蛟,順天監生,官光祿署丞。冠帶呼妻,亦衣命服同縊死。

宋天顯(勝之所、阮文貴)

宋天顯,華亭人,監生,官中書舍人。三月十九自盡,遺聞雲:賊迫書僞詔,天顯擲筆謾罵,觸階死。果若所云,賢於周鍾等遠矣。以知人貴自立耳。科名何足論哉!

勝之所、阮文貴,亦中書舍人,鹹投御河死。

劉有瀾(陳貞達)

劉有瀾,字漪若,南宮人。崇禎庚辰進士,官順天府推官。聞城破即縊死。他如順天府主事陳貞達自盡。又順天府教官五人同縊明倫堂上,惜遺其名氏。

一載刑辱諸臣名劉有瀾不堪打夾,以銀簪刺喉而死。國變錄開死節以此,或注從逆,非也。

毛維張

毛維張,陽和衛經歷。上命巡城。十九被執,送劉宗敏,逼降。維張大罵不屈。雲吾雖小臣,素明大義,吾首可碎,吾志不可奪。賊怒甚,夾拶並加,足傷指折,乃死。

又有施溥、張應選,官俱經歷,施仰藥死,張投御河死。

王國興

王國興,錦衣衛都指揮使,聞變自縊死。一雲危坐中室自焚。

李若璉

李若璉,順天籍。錦衣衛指揮同知,守崇文門。城陷,作絕命詞雲:死矣!即爲今日事;悲哉!何必後人知。自縊死。其弟若珪,仕本朝,爲禮部尚書。

姚成

姚成,餘姚人。儒士,官副兵馬指揮。自盡。

高文采

高文采,錦衣衛千戶。守宣武門,城陷,父子一家十七人,俱自殺,屍狼籍於路。

雲京邸之變,文臣大臣縊者多,而自殺者少。予觀高公有四難焉。自殺,一難也。武臣自殺,二難也。小臣自殺,三難也。一家自殺,四難也。嗚呼!非烈丈夫其能如是也?

王百戶

百戶王某,周鍾寓其家,百戶勸鍾死,鍾不應,出門欲降。百戶挽鍾帶斷,鍾不聽,百戶自縊。

百戶亦奇矣哉。不獨自縊,而且勸鍾,可謂忠臣良友矣。使鍾能聽其言,豈非名與天壤同敝乎!

王承恩

太監王承恩,從帝於煤山。帝崩,承恩再拜慟哭,退而自縊於亭下,與大行相望,南都諡忠愍。

一雲司禮監王之俊,從上死煤山。或雲從死者王之心,而之俊與王德化,俱自盡。更詳。王之心,南都諡忠愍。又有李鳳翔降賊被殺,亦諡恭壯。

大事記雲:殉從於先帝之旁者,止有內臣一人,或雲王承恩,或雲王之俊,或謂王之進,或曰王之臣。

曹文耀

曹文耀,庠士。自殺。原籍蘇州,故進士曹子登之後。妻張氏,生四子遜、肅、敏、毅,一女順。張氏率子女哭於家祠。文耀父妾、妻、遜妻李氏、毅妻鄧氏、順及乳母孟與肅、敏八人同縊。毅及肅妻周氏,繩斷不死而逃。遜自刎不殊,賊搜其家財,釋之。

張世禧

張世禧,儒士。二子懋賞、懋官,父子俱自縊。

周某

童生周某,聞帝崩,憤激搥胸,嘔血數升,一慟而絕。又北通州有童生,憤發縊死,惜不傳其姓名。

湯文瓊

湯文瓊,菜傭也。見先帝梓宮過,慟哭觸石死。一雲,北京布衣湯文瓊,聞煤山之變,感慨自殺,其衣帶所藏有云:位非文丞相之位,心同文丞相之心。賊聞之,亦嘆其忠義雲。南都贈中書舍人,賜祠,額曰旌忠。

編年雲:文瓊聞變,書其身曰:位非云云,暴屍都市,見者哀之。

李小槐

李小槐,順天民也。妻杜氏,二子一女,一婢,差次縊畢,小槐乃縊。又居民田氏,闔門自焚。或雲有田姓,縊於自塔巷。後人入其室,見書籍甚多,京城江米巷口,有傳神者,夫婦同縊。

武氏僕

武氏僕某,不詳名姓。素有義風,當其主武愫受賊僞職,索吉服,僕大慟曰:奴聞主憂臣辱,主辱臣死,今聖駕崩,主人不奔喪哭臨,又取吉服,想見新君乎?餓死事小,失節事大。望三思之。叩頭出血,愫不聽。且叱之出。僕曰:主人爲名利所惑,妄意一統,不聽吾言,後必有悔。李賊貪淫無道,上幹天怒,下拂民情,不久必敗,吾不忍見主失所也。不食而卒。愫官僞淮揚防禦使,後爲淮撫路振飛擒,解南京斬之。

一時朝士先幾,大義俱遜此僕。

朱庭煥

朱庭煥,字中白,單縣人。崇禎甲戌進士,授工部主事,升廬州知府。丁憂,服除補大名,累遷主整飭大名,管理河道馬政,驛傳兵備副使。甲申三月,賊將劉宗敏傳牌招降,公擊碎其牌,鼓勵縉紳士庶,分守城門,防禦嚴肅。不意奸徒勾引。初四,賊蜂擁環攻,南門破,賊入,公被執,逼降不屈,罵不絕口。賊怒,縛桅杆殺之,懸首通衢,閤家投井授繯死。弟廷炳,具疏陳情,南都贈公右都御史。公曆任十年,清慎勤無一息之違,而忠孝大節,尤所致謹。處上敬而不阿,御下嚴而不刻。在大名時,軍興旁午,公夙夜蒞事,書所行者於壁而日稽銷之,吏屬警畏,刑獄一清,士民懷德,有古循良風雲。

方文耀

方文耀,字懷怙,龍溪人。崇禎庚辰進士,授戶部主事,歷員外郎中,升河間府知府。賊陷城,公不屈,賊杖之,大罵不絕口。死之。

彭士宏

彭士宏,遼東人,爲南宮知縣。闖賊長驅畿南,所至款附。公勵士民,飭守具,衆鹹謂邑小不支,公曰吾奉命守此土,生死以之,奮勇擊賊,縱不勝,死亦暝目。衆環泣曰:臣誼也,如生靈何?公亦泣曰:人心如此,大事已去。吾盡吾心耳。士紳卒迎賊入,公緋衣坐堂上,賊問何故不備糧糗,公眥裂指發曰:我朝廷官,而爲賊備糧乎?賊怒斬之,懸首城門。

封疆之臣,應死封疆,若三公者,可謂無愧厥職矣。抑餘聞之友人云,吾鄉某,爲畿南司理,守居庸,聞賊至,往迎二百里,既抵關,闖疑有伏,命某往返關門數四,始令前騎偵之,果無備,闖乃入。大笑曰:古所謂一夫當關,萬人莫敵也,使架砲於此,以五百人守之,吾亦豈能過哉。某亦大笑曰:此天生臣以資吾主。嗚呼,夫獨無封疆之責者乎?視三公何如?

金毓峒

金毓峒,字鶴衝,北直保定完縣人。父諱銓,官司徒,爲萬曆庚辰進士。公少與從子肖孫,讀書郎山,慨然有澄清之志。中崇禎甲戌進士,除中書舍人。辛巳秋以陳漕務稱旨,授湖廣道御史。尋出按泰川,及覆命,賊始入函谷。甲申春,召對便殿,旋草詔命監宣大軍。宣雲告陷,隨奉命督禁旅,扼畿南要害,公馳至保定,散家貲千金,犒士卒,爲固守計。時公從子振孫,以劍術登武科,相見泣下,爲誓死。振孫者,肖孫弟也。賊圍急,振孫登陴挾矢,殪渠帥數人,兄弟私誓曰:一旦有變,必從季父遊地下。公聞之,謂肖孫曰:死易存孤難,我以弱子爲託,肖孫受命,分配王孺人,盡出簪珥以犒士。士益奮賊欲引去。而三月十九之信至矣。公痛哭與城俱死,懸銀牌以賞擊賊者。得級無數。二十四辰刻,城南樓火起,賊乘焰登城,遂陷。振孫躍馬赴賊曰:城頭殺爾帥者,我也。格鬥斃數人而死。賊支解之。公裂眥罵,提劍斬一綠衣賊,負印北叩首曰:臣力竭矣。投三皇廟古井死。王孺人縊死。姪孫金罌,妻陳氏,及侍兒桂香,皆投井死。賊大索兩孤,肖孫備受炮烙慘刑,體刺剟無完膚,終以得免。三日後,肖孫收公骸骨如生,人共義之。

一雲公分守西門,城陷,賊執之,揭入三皇廟,謁僞將,公奮拳毆賊帥僕之,躍入井中死。振孫登城射賊,多應弦而斃。城陷,衆解戎衣自匿,振孫不肯曰:武夫本色也。賊號於衆曰:鄉官子弟,可速就刑。振孫衣禰福大呼曰:我御史金毓峒侄云云。賊支解之。肖孫子罌媳陳氏,故進士陳士章孫女,年十八,與祖母張、母楊、嫂常三世四人,同時投井。張氏抱其孫於懷同下,侍兒桂香等四人亦從而下,皆死。

公嬰城殉守,節比睢陽,至肖孫保孤,無異程嬰,而振孫從死,有如南八。下逮巾幗,從容就義,尤世之所難。

劉會昌

劉會昌,字凝禧,北直保定清苑人。幼負奇氣,長古文辭。十歲居父喪,喪如成人禮。崇禎三年舉於鄉,能任大事。負氣敢往,甲申闖賊北犯,僞檄數至,時秦晉及畿南諸都,望風迎款,公素負膽略,倉卒倡義,同鄉紳光祿卿張羅彥暨兄進士羅俊,誓死守禦。三月十九北京陷,賊急攻城。至二十四,賊撤水涸隍,雲梯蜂進,砲矢風發,公率城兵,屹然嶽立,指撝如平時。適西南城樓,爲賊火箭所焚,西北角樓,下穿數穴,併力進功,城破,賊拽公於西關古廟,擁鋒刃,問京城久破,數省盡降,爾何敢拒?公裂眥罵曰:我本布衣無官責,但恨天下無人,致爾小丑,淪陷宗社。欲臠食李自成肉,以報先帝耳。鬚髮橫豎。賊愈憤,夾打三次,然驚其勇,百計誘降,終不屈,遂斷首懸西關街市。鄉人士爲建祠祀之,而羅彥兄弟,亦同死最烈雲。

王與允

王與允,字百斯,一字永錫,山東濟南新城人。佈政象晉之仲子也。崇禎戊辰進士,選庶吉士,授湖廣道監察御史,巡撫河東鹽課,陝西茶馬,督學應天。未出都,以疏劾債帥,忤政府,謫歸。歸侍佈政公家居,色養,率諸弟子輩治圃課耕,蕭然物外。甲申三月,聞先帝變,涕泣不食,辭父佈政公,沐浴入室,扃戶與夫人於氏、子士和,同自縊死。將死時,自作墓銘,敘其家世官職甚詳。士和,字允協,諸生。先是,新城崇禎中凡再破,其前則五年十一月,而公之從叔父象復,及其子與夔死之。象復,字完初,以保定府同知,里居。與夔,字風虞,舉人,問變倉卒部勒家人,乘城拒之。城陷,父子皆被執,大罵不屈見殺。事聞,贈象復光祿寺少卿,與夔知縣。其後則十五年十二月,而公之弟與朋,從弟與玫,及與朋子士熊、士雅死之。與玫,字文玉;與朋,字壽三:俱貢。士熊,字渭濱,舉人。士雅,字大雅,諸生。與朋爲人慷慨,有風烈,每平居酒酣耳熱,輒談古忠義事,淋漓感激。及警至,簡家丁登陴御守,並有方略,城陷被執,二子率家丁救之,亦被執不屈死。而象復之從子與慧者,當五年破城時,守其父柩不肯去。亂兵脅之跪,不屈傷首,執以見其渠曰:孝子也,免之歸。頃之,縱火焚城中,且及孝子廬。孝子伏柩而哭,其黨見憐之,爲斷火道,得免。賊既退,孝子行積屍中,及得叔父及兄殮之。於是,人翕然稱孝子云。孝子,字僧眼,貢士。

論曰:山東科第人物之盛,莫過於新城王氏,乃其忠孝節烈,萃於一門。此固史冊所僅見,足以表東海矣。嗚呼!公以科名重也夫!抑以忠節重也夫!

許琰

許琰,字玉重,蘇州吳縣人。弱冠補邑諸生,年十七剜臂療母張氏疾。母與內戚某割襟爲聘,後其家中落,有富家欲以女娶公者,時公母已亡,公不欲母寒盟地下,率就原姻。生平磊落不羈,少可多怪,對知己飲酒酣則狂歌清嘯,每雲士窮見節,苟值其時,豈可恤死錯過。甲申四月京師變至,公素鄉居,聞之驚且疑,踉蹌入城,至弟璜家,問之果信,乃仰天大慟,誓不與賊俱生。自念力難殲敵,必得卿大夫同心戮力,毀家募士,樹義旗北向。因遍叩羣公門告之,莫有應者。然徬徨欷歔,誓從先帝九原,爲厲鬼殺賊。五月午日,過友人家,見幾供葵榴,愀然不樂,復出蒲酒相勸,公怒擲杯於地。厲聲曰:今何時哉!我輩讀聖賢書,明大義,靦顏旦夕,已非所安,猶欲飲食燕樂如平日乎?拂衣竟出。於時巨室,相率挈妻子,攜輜重,竄避湖山間。公是日曆走其家罵之。初九,諸生聚哭明倫堂,縉紳孝廉,或至或否,或縞素,或常服,甚至有張蓋者。衆羣誶且詈,公乘杖躃踊,哭泣盡哀。十一,諸生猶哭臨,御史某來謁文廟,鼓樂導從吉服而入,公望見大駭,率諸習禮者,趨而前,褫其袍帶,責以大義。御史惶悚謝罪去。南都以是月初三即監國位,遣使佈告天下,顧自三月十九,先帝賓天,至五月十二,已踰五句,朝廷尚未發喪。公嘆曰:吾本草莽臣,既與諸生私哭學宮,心已盡,可遄死矣。乃題詩曰:正想捐軀報聖君,豈期靈日墮妖氛。忠魂誓向天門哭,立乞神兵掃賊羣。至夜自縊。家人力救得不死。及旦,密往福濟觀真武廟,暗室投繯,羽士陸某,聞屋中有聲,亟出解之,問其里氏不對,固留之,不可從。送還,又力卻之。獨步出閶關,臨河而嘆,謂城市濁流,不足投吾軀,且人多必見阻,遂折而南。至胥門,見河廣流深,曰此胥江也。吾其畢命於此,與伍相國忠魂上下怒濤乎?遂躍而入,適潞藩泊舟江干,遙望見,遣人馳救,復不死。王召公問故,時公遍身寫「崇禎聖上」四字,宛轉哀號,告王以情。且言君仇不可不報,京師不可不復,逆寇不可不誅,臣子不可不死,吾之爲此,非惡生也,特以愧今之食其祿而不能死其難者。王大義之,道旁觀者如堵。適友丁鉞武至,強挾歸,家人知其事,鹹固守之,欲伺間死,不得。益怒甚,遂晝夜號叫,絕粒,勸之食,堅不受。但飲杯酒。曰:聊以澆吾礧塊也。五月十九日,語以哀詔至,就庭中北面向,叩天哭失聲,遂絕飲,並不復言人間事、及身後計。有慰解者曰:公何自苦。公張目曰:聖天子如此慘逝,吾何忍下嚥!二十八日,餒甚作嘔,口授一絕雲:半生磨礪竟成空,國破君亡值眼中。一個書生難殺賊,願爲厲鬼效微忠。六月朔,胃枯嘔盡,繼之以血,親知以淡飲勸進,怒而大呼曰:汝等欲吾偷生耶?竟嚼爛脣膚。初二日,血又盡矣,喉腫甚,吐舌寸餘。初三日申時,向空三呼先皇帝,嗔目浩嘆而逝。時年蓋五十有一也。同人邱民瞻輩爲之治棺殮,私諡曰潛忠先生。一時會弔者幾數千人,着書六卷,授丁鉞武。南京贈公以翰林院五經博士,與湯文瓊並祀旌忠祠。

代皇帝遜國,無位自沈者,有東湖樵夫,史逸其名,然安知非通侯重臣,變姓易字慮禍及宗族,故以死滅跡,未必真書生殉國,如許公也。唐祿山之變,甄濟引頸待刃;宋德祐之亡,大學諸生徐應瀌舉宅自焚;庶幾與公頡頑。夫濟不死臣祿山,應瀌不死,亦將就食易姓之祿,豈若南都定鼎,正朔如故,公尤可以無死哉;然則公與湯公,真今古獨絕矣。

計翼明

翼明,家貧好學,博覽羣籍,醫卜自給,終身不娶。嘗居吳門作畫,自號青霞散人。甲申之變,痛哭絕粒死。

餘友周小宗,嘗梓此於類書內,公與許公,同遇國變,同爲吳人,同不食而死。許公已錫祀典,而公事顧少傳者。嗟嗟!士之湮沒不彰,寧有既哉!

陳士奇

陳士奇,字平人,福建漳浦人。誕自庚寅,少讀騷庚寅吾以降曰:我生定之矣。勒其言以自表。方弱冠,有文名。天啓乙丑登進士,授中書,假歸。庚午遷禮部主事,壬申升粵西督學使,單車就道,幞被蕭然。遭父喪歸,甲戌補重慶兵備,乙亥轉貴州提學,復丁內艱。庚辰起贛州兵備。贛故膩地,公一塵不染,而石城、寧化之頑獷,搆訟十年,公至訊劈之,遂成虞芮。贛人立祠祀之。辛巳督學四川,驅車日即矢諸神明雲:寧剜吾身上肉,毋塞彼寒士門。謝絕竿牘,得士最盛。時有學憲廣文之謠。壬午七月,特擢僉都御史,巡撫四川。公念時事交訌,天子焦勞,食無兼味,行無供帳,門無私覿,而一意繕城治具,以備不虞。冬十月,松藩邊兵以索餉叛,聚衆數萬,莫之敢攖。公嚴詞正色,諭以禍福,衆皆就撫。時蜀中猺黃賊,盤踞有年,蠢動川之東北,公先後與道臣陳公其赤、葛公徵奇、郡守王公行儉、巴令王公錫、營將趙榮貴等,凡殺賊於重慶、順慶、定遠設奇夾剿,大獲全勝。斬首凡一千七百餘級。生擒賊魁馬超,一斗麻,代天王等二十餘人。所救難民以數萬計,猺黃膽喪奔逃,他徒相戒,謂陳撫軍勿可犯。其爲敵憚如此。土寇彭長庚等,聚衆殺令,公設計捕殺之,得其渠魁數百人,置之法。而峽江洪雅聚衆殺尉,尉固貧墨致變,公謂罪不在民,遣將往諭而縣民皆就縛請死,公斬其倡首者,而餘得全活。又蜀素苦白蓮教,公以若輩尚不寄人籬下,急之,適驅虎歸山耳,選將趙榮忠,以牛酒招之,其黨遂散。癸未十二月,有旨召公別衙門用,而推代無人,加以闖賊破陝,鄰封岌岌,漢中瑞王避亂入蜀,鎮將趙光遠者,跋扈將軍也,挾兵二萬餘,爲衛,並秦民逃奔者,又數萬突至保寧,蜀省大震。公不憚千里,單騎赴保寧,而鎮兵驕悍,視蜀爲弱肉,欲得餉而蠶食之。公大聲呼曰:兵以御暴,退守平陽關,以爲吾捍衛,方宜饗食,吾不惜二萬金以給之;若徒頓此,以洶風鶴,吾頭可斷,餉安可得哉!趙知不可撼,乃退兵平陽。而與瑞藩約三千騎入渝。民以無譁。至甲申四月,始以川北道龍文光推代,公方作歸計,而聞京師告變矣。時獻賊憑陵,突入夔州,公念國仇,義不俱生,遣水師曾英,以火攻殺賊於忠州,擊沈其舟百餘號,賊死以千計。又遣趙榮貴御賊於梁山,奮斬三百餘級,所獲騾馬弓箭無算。賊恨,悉衆來攻。六月初八,破涪州,或謂公以謝事可去,公不可,據重慶以待之。而權已去,手徵石柱土司援兵不至,與守令歃血爲死守計。七日,賊以百萬至城下,公解行囊佐軍需,日夜登陴,衣不解帶,以火礶滾砲,擊死賊無算,民無逃降意。至二十夜,黑雲四布,賊掘地窖,於城角藏火藥數十筩。晨起,以火箭齊射藥處,火發地裂,城遂陷。賊湧入,公被執,獻忠好言勸降,公厲聲曰:吾大臣也,恨不從先帝左右,今死社稷,吾願也。豈有降賊之顏平原乎?速割吾頭,無他言。痛罵不屈,獻大恚,命曳出,支解死。忽震雷四發,烈風暴雨,飄瓦吹沙,大木盡拔,操刀者自相砍,逆獻驚僕。時遇害凡九人,瑞王與從駕守道陳纁、重慶府知府王行儉、巴縣知縣王錫、新撫龍文光及諸將領事。在六月二十一日。越日,賊盡取渝民跅其臂,合三萬七千有餘人。

論曰:獻賊殺戮之慘,固黃巢後所未有也。獨是公以謝事之巡撫,守必陷之危疆,蓋其忠義性成,自讀騷時已定之矣。矣豈有降賊之顏平原!壯哉言乎。凡登朝食祿者,曷不共聞之也。

吳繼善

吳繼善,字志衍,南直太倉人。崇禎丁丑進士,授慈谿知縣。丁母憂,未之任。壬午服闋,補成都。成都在萬里外,時荊襄陷沒,江鄂道斷,賓客逡巡勸少留。公謂此君命也,人臣守官,其敢以利害辭,乃歷艱險入蜀。即日啓蜀王,請發帑金爲備禦計。當時蜀事已棘,而藩府金繒積者數百萬,王悕不應,公貽書吳太史偉業,謂事必不可爲,誓必死於此。甲申城陷,公被賊執,罵不絕口,臠而割之。配周氏,子孫俱同殉。僕五郎者,倖免矣。奮曰:吾主與主母已死,義不忍獨生,亦慷慨罵詈,盡於主側,一門死者四十餘人。時十一月二十五日也。公博聞辯智,風流警速,於書一覽輒記。下筆灑灑數千言。家本春秋,治三傳通史漢諸大家,繼又出入齊梁,工詩歌,善尺牘,尤愛圖繪,有元人風。下至樗蒲六博,彈琴蹴踘,無不畢解,當是時張公溥以古學振東南,海內文士,絡繹奔赴。公性好客,日具數人饌,賓至如歸,每三爵後,詞辯蜂起,雜以諧謔,輒屈其坐。與同宗偉業、克孝、國傑等,以文行相砥礪。生平負志節,急人患難。其成進士也,會里中兒刊章告密,溥爲所搆,勢張甚,公獨銳身爲營救,卒以免。家居侍太公疾,視湯藥,浣廁牏,衣不解帶者數十日。父既歿,哭泣喪葬,備物盡志,人稱曰孝。事長兄,待二弟友無間言,伉爽曠達,不拘小節。嘗遊黃山,凌絕頂,慨然長嘯,謂今天下將亂,大丈夫習勞苦,任艱難,爲國家驅馳奔走,有如此遊矣。其銳志強濟如此。公死無子,國傑經紀其喪,以少子主其祀。

按此據吳偉業所撰而傳之。他書有言其降賊者。當再考。

搖烈孝

女搖氏,小名全哥,蕭山人。父士忠,官參將。女生而美姿容,寡言笑,女紅精好,尤知大禮。年及笄,未字人。甲申三月,京城陷,有僞權將軍,欲納女爲配。女瞠目大吼曰:頭可斷,身不可辱也,賊不聽,乃刑辱其父母弟妹,必欲得女方已。女大哭曰:女生不能孝侍父母,友愛弟妹,今因女一人,而斬搖氏之祀,女罪愈深,奮身觸柱欲死,爲衆抱持,女慟哭絕粒。賊怒甚,愈加凌虐。囚其父求死不得。一日乘間,同父及母鮑氏、暨弟妹等,俱自縊死。賊歸見女顏色不變,恨其生不從已,欲污其屍。屍忽動,賊驚避,尋知女實未死。喜甚,復好言求合,女佯許之曰:若殯葬我父母弟妹,方從爾。不然,我即刎死,賊信其言,乃厚葬之,事畢,女持刀哭罵,將自刎。賊大怒,奪刀亂刺,頃刻而斃

潘鵬妻妾

潘鵬,家資數萬,開生藥坊。妻徐氏,宛平孝廉女;妾楊氏,臨清妓:俱美麗,相得甚歡。每遇花晨月夕,筵間悅洽,楊氏揮撥冰弦,令人神情飛舞。及京城陷,鵬對二人大哭。徐氏曰:賊兵姦淫日甚,我等有死而已,即取砒霜入酒,與楊約曰:事急與子偕飲,忽兩賊至,鵬匿天花板內,賊見二女美,宛轉求歡。徐取酒置几上,賊喜,斟酒勸徐,立飲而盡,面赤身倒。楊曰:彼素量窄,賊復勸楊,楊曰:天性不飲,若將軍有意請滿飲此杯,大觥勸賊。賊見壁間琵琶,問楊能彈否?楊即彈以侑酒。二賊大悅,把酒暢飲,須臾毒發,腸痛流血死。鵬急躍下,以羊血灌徐得甦。徐曰:均爲毒酒,我得不死,意者其天乎。鵬曰:固也,然亦砒石性重,下沈,汝先飲,且少,更得羊血解之,是以無恙。若二賊則促其亡,非由人巧也。因集珍寶,詭作男飾他避,後吳三桂兵至,始得遁出京師雲。

張氏擠賊墮井

城外女子張姓,賊見其美,欲淫之。女紿曰:我渴甚,取水飲我。賊信之,至井所,女乃奮力,擠賊墮井,女得奔脫。

張氏投井(吳烈婦)

婦張氏,京師長班吳奎妻也。德色皆備,家雖貧,屋宇掃除甚潔;數賊至,欲主其家,婦伏宅後水中,賊去乃歸尋夫,一賊已據其室矣。猝見婦美,遂留寢,與之淫,比賊熟睡,婦微聞叩門聲,知其夫至,乃潛啓門,迎入,以刀刺賊死,取其財物而逃,道旁遇井,婦泣曰:烈女不更二夫,昨之偷生不死者,慮君飢寒失所耳。今既獲一面,又有所得,死甘心矣。奎力阻之。婦曰:君即不罪妾,妾何面目偷生於世乎?竟投井死。

王氏嚼斷賊舌

烈婦王氏,歸吳信,世居京師齊化門外,課紬爲業。烈婦色麗而性剛,賊數十人至,縛信拷掠,欲逼千金,遍體皆傷,烈婦知不免,閉門自縊。一賊劈門救甦,見其美,強姦之,烈婦嚼斷賊舌,賊怒,剖其腹死。賊含血奔竄,口不能言,時諸賊方在外庭拷信,見噴血賊趨出,鹹以爲信家有祟,棄之逃去,信得脫,斷舌賊不能食而死,以爲烈婦索命雲。

李寡婦以湯沃賊

李氏姑媳,皆寡居。一賊入其室,索酒飯,見婦艾,調戲之。婦曰:將軍遠來,想已飢渴,遂置酒與賊暢飲。賊盡醉,酣睡去。兩婦即烹湯一釜,先佯呼之,賊俱不動,復擲銅盆於地,賊亦鼾臥如故。遂以麻索縛其手足,然後老婦以滾湯澆其頂,少婦以槍刺其喉,賊痛極暴跳而死。

梁氏雙烈投井

烈婦梁氏,真定人,都諫素洲公之女,鄜延兵憲王公原膴配也。幼讀書,明大義。當甲申賊破都城,烈婦與其小姑名慶者,毀容深藏,乃不爲賊所窺。及賊遁,祖姑許淑人曰:賊遁矣,我輩不乘此還鄉里,將何待?遂攜以行。踉蹌至彰義門,見婦女有爲賊所驅以行者,有與賊並行者,有騎而歌笑自若者,烈婦曰:夫非良家婦與,何恬不知恥若此?倘吾爲所掠,則有死而已。然死於道路,何如死於此地之爲愈也?許淑人曰:吾尾賊,不反顧。婦曰:如反顧,奈何?語慶曰:我死,姑能從乎?慶曰:願從嫂死。烈婦意遂決,視道旁有井,烈婦曰:清泉皓潔,吾與姑得死所矣。遂攜以投井。慶許賈氏,猶未成婚。

清宛梁氏,文章科第冠冕,畿南而合門之內,烈婦烈女一時踵出,何其事之罕見歟?然非讀書明大義,烏能如此?女子不宜識字,此言真欺我哉?

馬烈婦自刎

烈婦陳氏,父故霸州人,因隨叔徙都門,遂家宣武橋。父名應選,極篤實,田氏母,稱謹馴,姊弟雁行成三,烈婦居其次。幼小時性淑姿雅,行端言正,奉父得歡心,代母多作勞事,姊弟間不有纖忽乘戾。父母珍視之。既笄。適馬應科,承上無失,御下多寬,輔其夫以勤慎儉約,處家人大小無間言。生一女,甫週四月。會甲申三月,賊攻都城,人心惶惶,告語者面如土。烈婦姑嫜妯娌,舉欲逃匿,以其方商略者移時。烈婦以死自矢,獨隨一小刀,無他計也。十九城陷,賊衆擁人,馬家當衢,眷屬慌懼,對泣求避處,烈婦正色告其夫雲:大寇作逆,肆行搶掠,女子安所恃?惟有全身速死,有益於汝,無忝所生。且逃遁藏匿,汝等自便,夫揮涕長泣,展轉不相舍,勉慰解之。門外擾攘急,烈婦在一儲木室,色厲曰:萬一賊來辱,生則不光,死亦爲晚。抱女大哭,我死汝亦何依。因力扼死於地,遂於地上坐,以小刀自刎,手猛刃深,過喉而絕。應科他匿得免。越數日,賊稍戢,始備棺收殮,烈婦面色如生,面痕不淄,葬於黑窯廠之東雲。

人惟貪生念重,故臨事張惶,若烈婦存一必死之志,則雖刀鋸在前,鼎鑊在後,處之泰然,豈與優柔呴嚅者等哉!

婦人難臨,死於縊,與死於水火,俱爲難事。而自剄更難,豈非與烈丈夫並光天壤乎!

第二十二卷

崇禎甲申十七年(續)

誅戮諸臣

朱繩臣

朱繩臣,字心翼,懷遠人。世爵成國公。賊至獻門,時守齊化門也。二十一日,與陳演勸進不得入。世臣中之最逆者,吳鎮兵臨,賊欲迎敵,恐其有變誅之。初上未崩時,諭閣札託純臣輔太子。閣中未及宣,自成因此有疑純臣,立命誅之,籍其家。

徐允禎

徐允禎,字中元,世爵定國公。與成國同誅。昔建文之難,其祖以獻門獲爵,今始食其報雲。他元勳戚畹罕其全者,不能盡錄。

陳演

陳演,四川成都井研人,天啓壬戌進士,官大學士。既罷官,以多藏不能出都。先是,演責治一僕,僕恨之,遂出首於賊,言主家甚富。即如某處有銀四萬八千兩,珠亦盈鬥,賊兵如言往,掘果如數。因是垂涎不已。受刑最慘,僞相牛金星以二鐵素貫其左右手,所至牽以自隨,步稍遲,皮鞭亂下,身無完膚,竟誅死。先是二月,演乞休,上許之,賜金幣,始上憂秦寇,演謂無足慮。至是不自安求去。然挾重貲,知都外寇盜充斥,遲遲久之,遂及於難。或雲獻銀三萬兩、金三千兩,珠三鬥。

餘昔見樵史雲:賊入京,演語所知曰:吾昨夢于山上騎龍而飛,返顧無尾,客以謟言賀,之演頗喜。有妄志,末幾遂羅禍。

魏藻德

魏藻德,順天涿州籍,應天上元人。崇禎庚辰狀元,官大學士。賊點名曰,藻德首向自成叩頭求用。自成旁揖之,藻德請試題。自成有所命,藻德聽之不真,而又不敢再請,望遽而起。一日殿上唱名,急呼魏藻德來見,欲爲周延儒等報仇。三呼藻德不應,即命速拏。少頃,繩系至,命送僞刑官拷打。劉宗敏責以首輔致亂。魏藻德曰:臣本書生不諳政事,又兼先帝無道,遂至於此。宗敏怒曰:汝以書生擢狀元,不三年爲宰相,崇禎有何負汝,詆爲無道。呼左右批其頰。夾二夾,追出銀一萬七千兩。其妻拶二次,子亦二夾。國變錄雲:與演等同誅,或雲自勒死,又云飲水一大碗死。甲乙史雲:四月初二,魏藻德被夾,五日不釋而死。後逮其子,雲無錯置,即斬之。

予觀藻德之對宗敏,宗敏之責藻德,與晉之王衍、石勒酢肖,小人賊渠,千古一轍。

大事記雲:藻德首向自成叩頭,言罪臣某參謁。臣三載新進書生,叨任宰輔,大明主不聽臣言,以有今日。自成旁揖之。夫藻德庚辰狀元,癸未五月入相,榮貴極矣,無道之言,雖喪心病狂,恐不忍出之口也。

邱瑜

邱瑜,號鞠懷,宜城人。天啓乙丑進士。歷官至禮部左侍郎,爲東閣大學士。甲申三月,賊逼京師,十八夜集議朝房,漏四下回寓。呼其子之敦曰:事急矣,汝自爲計,吾將從事於奉先殿。敦請故,公曰:今日召對,帝言大家在奉先殿完事。因覓黃絹一方袖之,黎明入朝,見宮人狂出,詢駕不知所在,而賊馬已過城矣。公走鐵匠衚衕,遇友人胡季宣延之入,欲自縊,不得隙。日午之敦至,公曰:吾死矣,我不過做幾篇文字,得高第,食厚祿,世亂既不能匡,君危又不能救,是天地間罪人,死後當露置平子門外,以爲人臣尸位素餐者戒。不必歸葬也。敦悲泣,公曰:勿泣,人生百年亦死,若得其正,死猶生也。語云:寒疾不汗,五日而死。設去年染疫不死乎?汝當讀書,讀書以明道,要識綱常兩字,如汝弟從賊偷生,非吾子也。蓋公次子之陶,於壬午爲曹賊羅汝才所獲,羈之營中,後又歸闖,尋以自成出,與孫傳庭迎敵,之陶竊其令箭以逃,竟穿營走出,將渡黃河,盤獲,見闖、陶罵不絕聲,賊怒剮之。時賊屯河南嵩縣事,公尚不知,故責其偷生雲。尋命敦別去,欲俟靜夜投繯。抵暮,長班引賊入胡室,執公行,道遇敦,公袖出絕命詞一紙授之。前有詩云:百歲春光強半過,劻時力短愧鳴珂。詩書萬卷多無用,惟有先賢正氣歌。後雲天崩地坼,我輩讀書明道,豈能苟且求活。一月綸扉,廿年玉署。雖事柄不由己操,而大義安可不立。畢命投繯,暢然無憾,吾兒勉旃忠孝,勿爲過傷。長途孤襯,勢難自達,到處青山,可埋吾骨,何必故鄉等語。是夜,賊擁至窩鋪,用兩賊幫宿,公欲求死不得,尋執見劉宗敏,逼勒助餉,百方毒辱,賊押歸寓,乘間服冰片而死。子之敦純孝有聞,今流寓湖州。

忠逆史雲:邱瑜,湖廣襄陽府宜城人,公道單注夾死。北遊紀略注自盡,面各單又言與陳演等同日被害,故注誅戮大臣內,而編年則雲自縊死。

賊既竊踞,一時諸臣盡節,稍不決烈,即被其拘執於朝,極刑搒掠。迫脅獻金,雖多寡不同,俱不免有獻,獻不滿意,仍復受刑,受刑過,遂求自盡。至此亦已晚矣。與其辱身而死,何如身死而不辱,且兼得令名也。然而議之甚易,爲之實難,人臣到此,不論後先,總之一死,則不失爲君子。

論曰:世之訾邱公者,以其遲死被刑耳。惟是遺筆在未執之前,被執即城破之日,與事願違,尤當曲諒。若邱公者,餘謂縱不得與吳橋比烈,較之井研、通州輩,似難同日而語,而世顧苛求之何與!

懶道人善觀氣色

崇禎末,京師有懶道人,每在東直門關王廟,行止無定,不言姓氏,善觀氣色,吉凶立驗。錦衣衛指揮張同方,甚敬信之。二月中延飲,與之奕,因談禍福,時京師宴然,忽勸同方家挈南行。同方曰:再二年即理刑矣,奈何去之。道人曰:理刑未必,受刑是實。同方猶豫不決。又一月,道人來辭:同方曰:老師雲小子吉凶若何?道人指飛鴉示曰:汝觀此鴉,墮下立死。同方曰:此不祥兆也。我得免否。道人曰:四方八面,俱是羅網,貧道前言不信,今救不得,遂往東直門外,飄然而去。同方止憂在朝犯事,遂於衛堂告病乞假,及城陷,同方與武職二百餘人,悉斬於中吉門外。道人之言始驗。其時又有知一禪師,別載於吳易事內,茲不錄。

附記

蔡生,福建人,善天文。崇禎初年在京師語無錫進士唐孟津曰:甲午年有變,時不信,至是驗。

刑辱諸臣(官銜列下,別於死難諸臣也。若死難者,先書官爵而後書名)。

冉興讓

冉興讓,字心淳,直隸虹縣人。駙馬,官少師,夾死。

劉岱

劉岱,字林岡,河南陝州人。官少傅左都督,夾死。

冉孔悅

冉孔悅,字師聖,北直蠡縣人。官都督,夾死。

駱養性

駱養性,字太和,系湖廣永州籍,順天大興人。世襲都指揮使。養性官金吾,坐贓數萬,弟養心、養志,皆受酷刑。

張國紀

張國紀,字憲章,河南祥符人。天啓皇后父也。官上柱國少傅。雲鶴服色(?),太康伯。父子俱夾死,籍沒。

周鑑

周鑑,字明原,官都督,加太子太師,國丈嘉定伯奎之子,素有弱疾,以夾死。弟鉉,字文器,指揮僉事都督同知,一夾僅存。又奎姪銘,字新盤,指揮僉事都督同知,削髮遁,被獲,亦受夾。奎甥嗣於奎,名鐸,一夾獻銀六百兩,俱不死。時奎房產積蓄,盡爲賊有,空手出門,尚疑諸子私殖,不免敲樸。如此勳戚,無不受刑,特志周氏一門,以例其餘。

方岳貢

方岳貢,字禹畛,湖廣谷城人。崇禎辛未進士,官大學士。先在松江爲知府,有能聲,以戴罪徵逋,延至十三年庚辰,無級可鐫。閏正月徵下獄,素走聲氣,故朝中爭訟其清。擢爲山東漕運副使。十六年九月,驟升左副都御史。嶽貢上言四事,清言路以收人心,定推遷以養廉恥,責吏治於荒殘,儲將才於部伍。上是之。旋秉衡軸,功名損於治郡。京抄雲:夾獻銀四千兩、布四百疋,尚拷不止,乃獻下江南策。方公頗自好,必不至此,疑出仇口。雲間何剛等辨揭,謂公屢自縊不死,賊騎擁去逼降,公不屈,詈不已,遂極拷掠,凡二日夜,搜寓所僅得布袍五襲,犀帶一圍,欽賜元寶二錠,賊大詫。曰:閣老何一貧至此?於是,獨不釋公,繼而李賊問夾者何人?賊黨指公名。李曰:方某清官,安得有金銀,始得釋。公見東宮慟哭。東宮曰:先生救我。公曰:臣當忍死以擁殿下。賊怒。於是格不得通。及四月十三日,賊忽擁太子出都。十七喧傳太子墜馬死。公撫膺大叫,遂勺水不進。二十六日整衣冠絕吭而死。又似有意爲方公周旋。蜀人吳邦榮國變錄注夾二夾,完贓三千兩,不死留用。他單又有注同陳演戮死者,均不可信。意受刑之後,恥爲賊用,而自引決耳。

李遇知

李遇知,陝西籍,四川人。萬曆三十八年庚戌進士,官吏部尚書。大事紀雲:遇知夾二桚夾一桚;退,出銀四萬六千兩,夾死。

雷躍龍

雷躍龍,雲南籍,應天上元人。萬曆二十三年乙未進士。官吏部侍郎。夾二夾。

沈惟炳

沈惟炳,湖廣德安府孝感縣人。萬曆四十四年丙辰進士,官吏部左侍郎。夾二夾。

張維機

張維機,福建晉江人。天啓乙丑進士,官吏部侍郎。夾二夾,頭箍一箍。仍夾其僕二夾,奪賊刀自刎死。見國變錄。

能奪刀自刎,可謂烈矣,惜乎其晚也。

金之俊

金之俊,字豈凡,浙江嘉興人。萬曆乙未進士,官兵部添設右侍郎,出撫昌黎被獲,夾二夾不死。後爲大清朝宰相。此公頗有經濟之志,甚爲惜之。甲乙史雲:三月二十七,金之俊輸銀百兩,健兒夾之於室,相與朋飲。

陳必謙

陳必謙,南直常熟人。萬曆四十一年癸丑進士,官工部侍郎。夾二次傷,被幽。同幽者展轉嘆息,公枕一石塊,鼾寢如常時。今逃歸。公居鄉素有清正之譽,鄉人聞變時,皆策公必死,北來初單,亦注死難,後乃大失人望。歸後遇土賊,傷其掌指,狼狽而免。歸數日病死,惜哉!

王正志

王正志,北直河間府靜海縣人。崇禎戊辰進士,官戶部右侍郎,督運西路。國變錄雲:夾二夾,其子亦一夾、一桚。或開入從逆。

張忻

張忻,山東萊州府掖縣人。天啓乙丑進士,官刑部尚書。

方拱幹

方拱幹,南直桐城人。天啓戊辰進士,官左諭德,兼侍讀。聞城破,尚臥牀上,引刀割須,未及半,爲家人抱持旋止,竟爲賊執。方以美婢四名賂賊將羅姓者,得免夾,隨爲何瑞徵、楊廷鑑力薦,可爲宰相。蓋瑞徵及其同年,廷鑑其門生也。方家眷悉住廷鑑寓中。四月初三夜,僞尚書張琦然騎至方所,深談良久。雲不日大用,老先生無過慮。此係方一小童逃回南都所言。小童甚佼,羅將復欲得之,方已許贈,此童畏賊逃回。回時方尚未實授官,但青衣小帽,額貼黃紙順字耳。

胡世安

胡世安,四川成都井研人。崇禎戊辰進士,官少詹侍讀。夾二夾。

衛允文

衛允文,字紫菴,陝西西安韓城人。崇禎辛未進士,官諭德。以削髮被護,夾二夾。

楊昌祚

楊昌祚,南直寧國宣城人。崇禎甲戌進士,官翰林院左中允。以剪髮,夾二夾。

林增志

林增志,字任先,浙江溫州瑞安人。崇禎戊辰進士,官翰林院編修。以削髮,夾四夾,甚慘。

宋之繩

宋之繩,南直應天溧陽人。崇禎癸未探花,官翰林院編修。削髮被獲,以楊廷鑑、周鍾力薦於王旗皷,免夾囚之。

李士淳

李士淳,廣東潮州程鄉人。崇禎戊辰進士,官翰林院編修。夾四夾,甚慘。

方以智

方以智,南直桐城人。崇禎庚辰進士,官翰林院簡討,充定王講官。聞變走出,遇蘇人陳伯明,倉卒通名,相與嘆泣,潛走祿米倉後夾衖,見草房側有大井,意欲下投,適擔水者數人至,不果。陳留至寓所一宿,次早家人同四卒物色及之,則家人懼禍已代爲報名矣。四卒挾往見僞刑官,逼認獻銀若干,後乘間逃歸。公字密之,大清朝至,祝髮不仕,康熙五六年間居江西廬山開先寺,一時官民敬禮之,稱大和尚,氣象雍和,不似昔年講官時嚴肅也。

萬發祥

萬發祥,江西臨江新喻人。崇禎癸未庶吉士。國變錄雲:庶常俱留用無夾者,萬以塗面妝聾,遂不免。

朱徽

朱徽,江西南昌進賢人。崇禎辛未進士,官刑科給事中。或聞從逆。

彭琯

彭琯,湖廣永州人。崇禎甲戌進士,官工科給事中。或聞從逆。

馮登垣

馮登垣,江西瑞州新昌人。崇禎庚辰進士,官浙江道御史。

吳邦臣

吳邦臣,浙江紹興山陰人。崇禎庚辰進士,官山西道御史。

鄭楚勳

鄭楚勳,福建興化莆田人。天啓甲子舉人,官雲南道御史。

曹溶

曹溶字秋嶽,浙江嘉興人。崇禎丁丑進士,官御史。予聞公留心着述,欲訪之。

吳孳昌

吳孳昌,河南籍江西南昌人。崇禎庚辰進士,官吏部主事。以削髮夾二夾。

楊元錫

楊元錫,字康侯,福建泉州晉江人。崇禎甲戌進士,官吏部主事。十三歲登科,十四歲登甲,榮踐天部,人共羨爲仙佛再世,乃亦包羞忍辱至此,惜哉!或注從逆。

張鳴駿

張鳴駿,字賡陽,福建漳州龍溪人。崇禎庚辰進士,官戶部主事。

陸禹思

陸禹思,南直溧陽人。崇禎庚辰特用,官戶部郎中。或聞從逆。

彭敦歷

彭敦歷,南直丹陽人。崇禎庚辰特用,官戶部主事。或聞從逆。

朱芾煌

朱芾煌,湖廣王開人。崇禎甲戌進士,官兵部郎中。

劉若宜

劉若宜,南直懷寧人。崇禎丁丑進士,官兵部主事。非也,懷寧屬鳳陽府。

陳鵬舉

陳鵬舉,湖廣黃州麻城人,天啓丁卯舉人,官刑部員外。不投謁被執,見僞刑官,叱使跪不屈,椎擊亂下,幾斃。家人願以身代死,賊義而釋之。

主忠義僕,刑辱中不多見者,宜表而着之,不得概與衆伍,而沒其品也。

李逢申

李逢申,南直青浦人。萬曆己未進士,官工部郎中。夾三次,或雲死。嵩人以逢申與朱積作對雲。朱帝蒙塵,只爲邪臣早服;李兇張燄,皆因甲歲逢申。早服,乃朱積字也。

聶一心

聶一心,四川敘州富潤人。崇禎庚午舉人,官工部郎中。

潘國春

潘國春,浙江紹興餘姚人。崇禎丁丑進士,官工部員外□,或聞從逆。

趙士錦(有檄)

趙士錦,南直常熟人。崇禎丁丑進士,官工部主事。

鄒逢吉

鄒逢吉,江西湖口人。崇禎丁丑進士,官工部主事。夾死。

申濟芳

申濟芳,南直長洲人。官生,官兵部主事。不投謁,爲長班所首,被執。賊謂相國之後,必多蓄,而濟芳實貧,爽損一足,與陳必謙同幽一兵房中。是夜死者數人,申亦與焉。守兵以告,有令各發會同館,兵於死者每加五棍而後發。申移至館,館主人見喉間翕然微動,灌之有氣,適家人來共省視。乃復活。問其受棍時全然不覺,惟第五棍稍似有物及身耳。甲乙史雲:四月初九東報已急,賊人隱之,在縶者盡釋,惟留申濟芳數人,各予繩自縊死,後各人加五棍,濟芳舁歸入殮復甦。

孫從度

孫從度,北直保定清苑人。崇禎戊辰進士,官太僕卿。國變錄雲:夾四夾,追銀四百兩,死於家。

甲乙史雲:祭酒孫從度居金臺會館,病臥有羅將軍來居,孫遣僕持名刺致意,羅大怒,即騎入內驗疾,孫妻素悍,迎而罵之。羅命以鐵索系其頸,並舁孫過己寓拷訊,孫立斃,妻七拶百敲,十指俱斷,乃招承史藻寄窖多金,得七千兩,獻於自成。由是翰林皆坐餉萬金,此三月二十三事。

官銜及事與前稍異,姑存之以俟考。

劉明偀

劉明偀,山東東昌恩縣人。崇禎丁丑進士,官中書科掌科事。以削髮,夾二夾。

陳翔

陳翔,福建福州閩縣人。崇禎癸未進士,官中書科。以削髮,夾二夾。

郝傑

郝傑,順天籍,陝西延安綏德州人。崇禎丁丑進士,官行人。以削髮被夾。

謝於宣

謝於宣,浙江寧波鄞縣人。崇禎癸未進士,官行人。以削髮觸怒,夾三夾,幾死。

劉中藻

劉中藻,福建福州府福安縣人。崇禎庚辰進士,官行人。素有文名,以抗言願歸籍,觸賊怒,被夾。

後中藻任於永曆。己丑,大清兵至福寧,中藻勢窮自縊,亦殉難之臣也。

龔懋熙

龔懋熙,四川重慶江津人。崇禎庚辰進士,官太常寺博士。

沈浣先

沈浣先,南直崑山人。舉人,官武學教授。夾損一足,追銀五百兩,廣貸始足。

國變錄:尚有鄭逢蘭、範方,俱注夾一日夜死。蔡國光、曹惟才,俱注夾一夾。何肇元,注夾一夾逃,覆被執。李起龍以削髮夾,他單所無,附以俟考。又有楊若橋、汪光緒,拘縶未夾。又云二十一日,點百官名畢,不及冷員。二十三至二十五遍拏各官拘縶,亦不及冷員一人。惟呂兆龍二十三以投水,二十七陳翔、劉明漢、郝傑、李起龍、謝於宣以削髮,劉中藻以抗言觸怒,□拘縶夾之。其他冷員被收者,皆由賊兵橫執,不在點單之數。

劉有瀾

予已書入前卷殉難內,此不錄。

幽囚士大夫,用夾棍逼取金錢,此古今未經見之事,亦古今所未有之慘。然賊非有親近於用之臣,而有仇怨於不用之臣也。在點名時,士大夫之自欲用與不自欲用耳。而夾亦有二:在要津流華者,則夾其銀;而在冷員閒散,有觸其怒而夾之者;有已受夾完銀仍求用者,有已削髮而賊必不用之者,有寧忍受夾而不肯到吏部報名者,人品攸分,爲並存之。

倖免諸臣

周奎

周奎,字雲路,順天籍南直入。以國丈封嘉定伯。性甚吝,內監奉旨勸助,止輸萬二千金。賊信急,各府俱遷其貲,惟奎晏然不動。城既破,有兵數人到府,奎厚犒之即去。已而有賊將張姓者至,踞其室,奎夫人卜氏姑媳,皆自縊。卜即先後所自出也。諸子皆縛去。兵士辱奎特甚,復有權將軍李至,張避去,李見奎謙讓之極,頗憐之,乃以小屋數間撥與,倖免於刑死。子鉉夾未死,幼子鐶鍾、孫澄、清、澤俱存。外傳奎獻太子以求免,都中絕無此語。出自彼親戚之口。大都以吝招謗耳。一雲李牟數奎平日鄙吝,督令負薪擔水以辱之。殉難實錄雲:周奎正在求死就縊之際,被賊擒去送僞刑官三夾,不死坐贓七十萬,府第藏庫什物田產俱沒入,將軍李牟據其宅,幽嘉定伯。

三說不同,並存俟考。

董象恆

董象恆,南直華亭人,萬曆己未進士,官巡撫。從獄中擬充餉贖罪,釋出遁。

周亮工

周亮工,河南祥符籍,江西撫州金谿人。崇禎庚辰進士,官御史。以知縣行取御史,命已下,見勢迫不任而遁。

鄭二陽

鄭二陽,號潛菴,河南開封鄢陵人,萬曆已未進士,巡撫安、寧、池、太等處,僉都御史,從獄中釋遁。

曾櫻

曾櫻,號二雲,江西峽江人。萬曆丙辰進士,官巡撫。從獄中釋遁。

施元徵

施元徵,南直無錫人。萬曆己未進士,官副使。從獄中出,有賊將魏姓者,是其年家,與一令箭,父子南歸,途中因而獲財,有令箭故求其帶南耳。

曹鼎臣

潛藏不出。

張伯鯨

張伯鯨,字□海,南直奉州人。萬曆丙辰進士,官兵部左侍郎。遁最早。

王都

王都,浙江嘉興崇德人。天啓乙丑進士,官太常寺少卿。

汪惟效

汪惟效,南直徽州祁門人。崇禎辛未進士,官工科都給事中。

楊爾銘

楊爾銘,四川敘州府筠連縣人。崇禎甲戌進士,官廣東道御史。

周仲璉

周仲璉,浙江湖州長興人。崇禎甲戌進士,官禮部郎中,削髮爲丐僧而遁。進士程源曾遇於途,相向慟哭。

蔣臣

蔣臣,南直安慶桐城人。薦舉,官工部主事,削髮遁。

程子奇

程子奇,江西饒州浮樑人。天啓丁卯舉人,官國子監學正。

錢國瑞

錢國瑞(原缺),知縣行取在京。

程兆科

程兆科,江西廣信府人。崇禎癸未進士,新選行人。

談貞良

談貞良,浙江嘉興人。崇禎癸未以五經中式。

魯五典

魯五典,南直太倉人。崇禎癸未進士。

宮偉鏐

宮偉鏐,南直泰州人。崇禎癸未進士。

史夏隆

史夏隆,南直宜興人。崇禎癸未進士。

王崇簡

王崇簡,順天府人。崇禎癸未進士。

施璩

施璩,浙江湖州府歸安人。崇禎癸未進士。

林飭

林飭,福建福州福清人。崇禎癸未進士。

嚴通

嚴通,福建福州府人。崇禎癸未進士。

右進士,俱候選。

從逆諸臣

語云:人臣無將,將則必誅。夫一念之違,且有常刑。況公然拜舞賊庭,污其僞命者乎?所以然者,以貪生怖死之心,用觀風望氣之志,方其苟且圖活,亦迫於勢之無奈,迄乎周旋匪類,反幾幸賊之有成,肝腸既已全易,要領尚保無恙乎?始焉封疆失事,每每及於寬政。馴致諸臣習於苟免,即靦顏從逆,可幸無誅。人心一變至此,當事者不盡破私情大伸國法,恐人倫從此遂晦也。第流言互異,寧無虛實之差;喜事競傳,或出愛憎之口。載名惟有信耳。定嶽尚有精心,此則於廷尉之事矣。

楊觀光

楊觀光,山東登州招遠人。崇禎戊辰進士。官右庶子兼侍讀,僞禮政府右侍郎,與梁兆陽、葉初春俱迎闖而授職。國難紀雲:五月初十日,賊召觀光入文華殿,問郊天何以不茹葷酒,不近女色,不行刑,亦有說乎?楊叩頭雲:天人一氣所感,不茹葷酒,欲其心志清明,不近女色,欲其呼吸靈爽,不行刑,欲養天地慈和之氣,以感格上穹。賊雲:有理!有理!先生說得是。以後先生常進來講講,留坐待茶,辭出打恭。自成送至檐下,亦答躬。先於二十四日召一次,語不傳。此則四月初二也。甲乙史雲:是日觀光持門生刺,見劉宗敏四轎開棍,儼然都堂。四月十三,觀光以家眷隨而出,至望風臺被殺。

楊汝成

楊汝成,南直華亭人。天啓乙丑進士,官禮部侍郎,兼侍讀。北來單先開以老釋歸,後開以刑死。國變錄雲:夾一夾,以古玉金壺等物託周鍾送王旗鼓,仍授職。而本鄉有討逆單,敘甚詳,縱不無妝點,而從逆近真矣。

公討檄注云:汝成祖宗世列簪纓,父子踵接,翰林苑枝起,其族姪也。汝成初欲得館元,以三千金欠票送顧秉謙,恐不信,央陸伯符作保,背不全還,伊子顧臺砥屢次索之,繼以金便壺挽崔呈秀進魏忠賢,遂得收爲義子。典試江右,價定四千,及丁丑科汝成爲首房第三,題乃賢者在位三句,系汝成所擬。因汝成先將題招搖遍賣,都中共知,迨賊破京,汝成先以妾數人送劉宗敏、牛金星,故得不殺。上表有云:陛下問罪燕都,威行夷夏,弔民江左,澤及昆蟲。伏念臣汝成,衰殘無力,願爲放牧之牛,摩頂知恩,甘效識途之馬。其門生□青縉已降賊,呼劉宗敏爲恩主,預求寬典。又力薦於牛金星,得列春卿。見周鍾,言一統已定,獻江南戶口數,賊乃存問其子。時奇、時亮、時憲,並奴宋慶等,尤希心內應云云。

項煜

項煜,字仲昭,號水心,南直吳縣人。天啓乙丑進士,官少詹兼侍讀,僞太常寺丞。賊黨黎志升,其甲戌所取士也。國難錄雲:時京師傳言黎爲賊腹心,薦煜大拜,煜即昌言於衆曰:大丈夫名節既不全,當立蓋世功名,如魏徵、管仲可也。及授太常,意氣沮喪,奉僞命祀泰山,驛馳過山東,始變服遁,逕走南都,欲入班,被逐。煜素巨宦,初在魏黨,旋媚東林求脫,遂復故物,家起華門,驟致奇富。所居爲假山,徐氏名產,捐萬二千金得之。以詞林清修之席,而一居之,侈已如此,其品可知。種怨裏閈,化爲煨燼,哀哉!

何瑞徵

何瑞徵,河南汝寧信陽人。崇禎戊辰進士,官少詹,兼侍讀。賊考選首名,授僞宏文館學士,教習庶吉士,與韓四維、楊廷鑑、周鍾、魏學濂,領班勸進。朝賀最先,後從賊西遁。

甲乙史雲:四月初四,賊以何瑞徵掌宏文館,瑞徵斂庶常裴希度等銀,請牛金星至署,飲到任酒。

陳名夏

陳名夏,字伯史,南直溧陽人。崇禎癸未會元探花,官編修,兼戶、兵兩科都給事中。一妾,京師人,聞變送妾歸母家,因匿焉。後得煤山凶信,自縊者再,輒爲妾家救解,潛出謀遁,逢覘賊束縛赴僞都督劉,值不在,解僞刑官王所。王遙見呼曰:公得非溧陽陳伯史先生乎?陳曰然。王解所縛揖之曰:先生識某否?曰:不識也。王乃山西諸生,數年前曾南遊無所遇,至溧陽陳曾留一飯,贈程五星,久已忘之矣。至是,王述其事,留寓中飲食之。陳涕泣求去。王曰:先生大名在外,去將安之?留此當有大用。陳必不可,強留三日。潛出復爲賊黨所物色。陳自言王君見釋,再押見王。王曰:吾固言之矣,去必不免,因復留之。會兒女姻家宋之繩被夾,稱貸。賊曰:汝父方解餉至都,安得雲貧,宋父劼爲監軍道僉事,宋急引親家陳以爲證。王並寬宋刑。於是陳通賊之名大着,又以王薦授編修,陳不肯就,日夜求歸。王乃贈其行貲,陰護出城,故陳歸最早。陳以一飯一程之故,以此免死,亦以此蒙惡,豈非天乎?陳自有辨揭,並不敢明言其事。餘得北來一友述之甚悉。然諸單開入從逆,未敢擅爲出脫也。姑附所聞以俟公論。大清朝初,陳爲宰相,後以事死。

韓四維

韓四維,順天昌平州籍,河南嵩縣人。崇禎辛未進士,官諭德。願輸銀二萬,求爲國子監司業不得,止授僞宏文院修撰。按司業有何大佳處,而費多金,不過借題媚賊耳。賊亦鄙之,降爲修撰,不亦恥乎?此詞林中最無行者。

庚辰十月觀音山僧語予雲:大清朝時,四維寓蘇之觀音山,恣甚,山中各靜室僧,莫不詐害。俄而座主某,因有大事詣其家,欲避之,且乞銀少許,韓僕辭雲,在觀音山,及往山訪之,又辭在家,座主大怒曰:吾拚一身扳他罷。因詞連四維,拘至南京下獄。獄卒以九鏈系其頸,地俱青石,四維無銀使用,凍餒甚,一夕而死。

楊士聰

楊士聰,山東兗州府濟寧州人。崇禎辛未進士,官諭德,僞戶政府少堂。徐凝生國難紀雲:親見門粘欽授宮銜,或開刑辱。

高爾儼

高爾儼,北直河間靜海人。崇禎庚辰榜眼,官編修,僞宏文館修撰。

楊廷鑑

楊廷鑑,字冰如,號靖山,南直武進人。崇禎癸未狀元,官修□。剪髮欲遁不得,降授僞宏文館修撰。睹記僞相牛薦楊與周鍾草詔,兩人互相爭草,幾至攘臂。

以狀元而至此,載之青史,不亦羞乎?然則名者造物所忌也,惟有福者能享之。

張之奇

張之奇,江西建昌新城人。崇禎戊辰進士,官簡討,僞宏文館編修。各單俱同,惟國變錄注順慶府尹。

劉世芳

劉世芳,陝西延安膚施人。崇禎庚辰進士,官簡討,僞宏文館編修。公道單府尹誤。

梁兆陽

梁兆陽,廣東廣州府番禺人。崇禎庚辰進士,官簡討,僞兵政府侍郎。二十首倡助餉之說,與同志求仕者各寫五千金,託宋企郊先投手本。二十三,即召見叩頭雲:先帝無甚失德,以剛愎自用,故君臣血脈不通,以致萬民塗炭,災害並至。闖賊雲:朕只爲這幾個百姓,故起義兵。兆陽即叩頭雲:我皇土救民水火,自秦入晉,歷恆代抵都,兵不血刃,百姓皆簟食壺漿,以迎王師。真神武不殺,直可比隆唐虞,若湯武不足道也。臣遭逢盛世,敢不精白一心,以答知遇殊恩。闖賊大喜,留坐待茶,意甚款曲。辭時朝上打躬,賊亦向下打躬。兆陽平身,賊尚未起,乃復打躬出。語門生貢士伍世魁,因傳於衆。復再召一次,語不傳,兆陽字皆林。

趙玉森

趙玉森,字君立,號月潭,南直無錫人。崇禎癸酉舉人,專心邊策,及庚辰登進士,召對應答詳明,問及邊事,既對且泣。先帝以爲能。親拔翰林簡討。時謂欽賜翰林,始出封藩,衆頗榮之。本鄉公揭雲:十九至馬君常太史寓一看,回至同鄉王孫蕙寓所,王雲百行孝爲先,君家有太公在,且全個孝罷。遂相攜詣賊報名。途語張琦、秦汧,與語意合,乃握手同往。僞四川內江縣令,玉森與宋企郊有舊,求改選山東近地,許之。

周鍾

周鍾,字介生,南直金壇人。崇禎癸未庶吉士,僞宏文館簡討。賊中深慕其名,呼爲周先生,勸進表實出其手。逢人便誇牛老師極爲歎賞不止,李密謬斥僞朝而已。同館多含涕忍恥,幾幸生還;惟鍾揚揚得意,乘馬拜客。屢過梓宮,揮鞭不一顧,時輩中猶腹誹之。三十年雄踞文壇,聯屬聲氣,一旦名節掃地,書林選刻,刊落名字,文章一道,尚可信乎?甲乙史雲:三月二十三,庶吉士周鍾、魏學濂,有請葬先帝公疏,投文諭院顧君恩。君恩雲:諸君亦是好名之事,俟牛相來自奏,即碎其牘。周鍾者,故金壇名士,爲復社之長,牛金星見之,呼曰:此周介生先生乎?命作士見危致命論,大稱賞之。鍾逢人自誇牛老師知遇。

沈國元大事紀雲:勸進文有云:比堯舜而多武功,邁湯武而無慚德。甚至斥先帝爲獨夫,有臣子萬不忍言者。傳爲鍾筆。又有存杞存宋句。龔鼎孳向人曰:此語出吾手,周介生想不到此。

國元又云:人之志趣無不可以先見其微,復社初立時,常與連牀夜話,吶吶不出口,有應無辨,相對殊不快絕。第其下筆,風馳雨驟,天才實駿,入古則未優耳。交不甚雜,深自斂抑,幽貞一如處子。後爲吳昌時數輩,牽引日至險譎,漸於賄利,知不留意澹交,餘遂各行其志焉。一人爲社中健足,傳檄遍人,親書向餘索五十金爲贄。餘謝之曰:餘與介生舊好,恐不須此,奸人遂啣恨,百口進讒。及介生雋去,揚揚得意,無論識與不識,鹹以得望見周先生顏行爲幸。〈強,口代弓〉餘絕物,以視今日則何如。嗟乎!灑壇酣戰,涉筆時題無君父之字,必填忠孝之辭。三月十九,古今未有慘變,奈何不以一死以殉皇〔上〕於地下,乃靦顏偷息,屈筆以結賊之懽,未幾而南都正位,霜簡飛章,讀之無處措面,豈不痛哉?

表雲:比堯舜多武功,較湯武無慚德。又有獨夫授首等語。一時傳爲士林之羞。

鍾年十三,赴院試,題夫明堂者,拔第一。與蘇州揚廷樞、徐汧等立復社,名馳海內。崇禎己卯登鄉薦,爲陳函煇所取士。後楊、徐、陳先後殉難,而鍾以逆見誅。將何以見良師友于九原也。子昔年曾見其臨大節句文內,有云事後易爲謀,事前易爲功,所難者獨在臨事時耳。餘悉忠貞句佳,且推到學識及無慾爲本原。文則佳矣,而臨事一何倒逆也。金壇賀生語予曰:鍾似楊雄,意謂勸進與美新等耳。予意鍾古博不及楊雄,而表文較美新更甚,殆不如也。賀雲:鍾祖祠顏曰:一門七進士。一日有題其側曰:三代五奸臣。衆共傳之。餘謂文皇怒方正學不肯草詔,而夷其十族。至是而鍾與楊廷鑑爭草詔,是成祖殺戮忠臣之報也。天心亦巧矣、微矣。於鍾又何誅。

朱積

朱積,南直松江華亭人。崇禎癸未庶吉士,僞宏文館簡討。□□□□□,此亦聲氣中大名士也。

史可程

史可程,河南開封祥符人。崇禎癸未庶吉士,原官。賊逼寫家書於部院史公,遇兵急不果,即此書果達,閣部史公必怒裂之矣。

梁清標

梁清標,北直真定府真定縣人。崇禎癸未庶吉士,原官。一雲改外。

成克鞏

成克鞏,北直大名府大名縣人。崇禎癸未庶吉士,原官,一雲改外。

魯慄

魯慄,浙江紹興山陰人。崇禎癸未庶吉士,原官。

李化麟

李化麟,陝西西安韓城城人。崇禎癸未庶吉士,原官。

張元琳

張元琳,福建晉江人。崇禎癸未庶吉士,原官。一雲防禦使。

劉餘謨

劉餘謨,南直安慶懷寧人。崇禎癸未庶吉士,原職。以貌不當賊意,改外。

李長祥

李長祥,四川夔州府達州人。崇禎癸未庶吉士,原官。一雲改外。

趙熲

趙熲,河南開封項城人。崇禎癸未庶吉士,改僞直指使。以牛金星鄉同年,故多所援引。

楊棲鶚

楊棲鶚,陝西漢中西鄉人。崇禎癸未庶吉士,僞直指使。

魏學濂

魏學濂,字子一。浙江嘉興嘉善人。忠節公大中之仲子,孝子學洢弟也。忠節公遭璫禍死,學洢以身殉。崇禎初元,公徒步入都,伏闞訟冤,又瀝血上疏,劾阮大鋮、傅櫆交通逆奄,實殺諸賢,請論如法,天子改容卹贈有加,並抵大鋮、櫆罪,公念受國厚恩,又天下多事,思以功名顯,益究心天文、地理、兵農、禮樂、刑律之要,冀一旦得效馳驅,爲報塞地。壬午舉於鄉,癸未成進士,授庶吉士。時賊破秦晉,京師戒嚴,濂與同官吳爾壎、樞曹成德等,日夜涕泣,謀所以捍禦策。時上日一召對,公力請東宮或二王往鎮南服,又言當糾合畿輔義士,爲勤王師。而編修陳名夏曉兵事,且習於山左右豪傑,宜假以事權,令出都號召。先帝韙之。會朝議未定,而賊勢日迫。公乃遣間使走容城,與孝廉孫奇逢等,約聯絡勇忠赴難,計已定未報,而賊薄城下三日。城陷,公出遇陳名夏、吳爾壎、方以智於金水橋,且曰:我儕圖一死,所以報先帝。公曰:死易爾,顧事有可爲者,我不以有用之身輕一擲也。因言東宮、二王故在,而真保定間義旅,旦暮且至,獨不能少忍須臾待之耶!既而東宮、二王爲賊所廉得,挾之出,或傳遇害於永平。先所約奇逢等,故遲遲失其期,同事者或拉之還南,公乃嗚咽起立曰:昔以不死者欲以有爲也。今已矣,濂義不憚一死,以報命九原。夫濂寧不知靡衣媮食之可以苟活乎?今其勢非不能南,顧先帝業殉社稷,身爲侍從之臣,而不獲以身從,在天之靈,寧爾逭也。即不然,先父兄而有知,方談笑俟於地下,濂所不能,以素棺白旐,祔廁先瑩之側者,又焉能衝顏靦息,重執爵而酬家廟之前也。且賊既肆爲謀篡,則必將勒薦紳爲朝賀,而忍復北面乎?行矣自愛,爲謝故人。考叔有母,彥升有兒,固後死者責也。因爲絕命詩曰:忠孝千古事,於我只家風。一死輕鴻毛,臨難須從容。有血灑微軀,官卑非侍中。有舌且存之,亦遜常山公。因約同志友,延頸受霜鋒。不能張空拳,與彼爭雌雄。不能奉龍種,再造成奇功。死且有餘罪,何敢言丹忠。所痛母垂白,七十仍尸饔。未葬凡五喪,留與子姪封。人生誰百年,壽殀死所同。我比兄與弟,我年爲獨豐。高堂無復悲,譬不生阿儂。辭母卻就父,生死猶西東。骸骨雖不歸,即瘞此詩筒。墓木有拱時,清韻入秋松。又曰:始聞天子且出亡,繼雲亡後放還鄉,既望義旗起四方,三者於今皆已矣。當死不死真羞惶。幾家闔門自焚死。幾人投繯從天子。王章不屈磔城樓,金鉉躍入御河水。街頭男女不讀書,西城井中何累累。耳聞眼見羨殺人,羨人不已還自嗔。死忠死孝家常事,我竟不死將誰臣。君亡國破雖易代,正統日月虛懸在。待彼篡位我死之,我死固晚免下拜。但恨有書報老親,雲兒不死休酸辛。兒今羞惶活不得,爲孃愛此全歸身。又貽書付子,諄諄以子孫非甲申以後生者,雖令讀書,但期精通理義,不得仕宦爲言。書畢自縊死。公爲人豁達多大略,慷慨好義,性至孝,感忠節公詔獄之慘,終身布素,習以爲常。母病幾殆,爲割臂肉和藥以進乃瘳。談次或及義烈事,輒爲流涕,平生疾惡如仇,至不忍見。見亦不能容。居鄉閉門掃軌,非公事不與聞,值荒歲倡議出粟減價平糶,賴以存活甚衆。又爲道殣給轊,暑月躬至貧乏及疾者家慰問之。不以爲憚也。子三,允枚、允札、允桓,皆負才英犖,無忝忠孝家風雲。

論曰:論人於死生之際,亦難矣哉。甲申之難,有欲死而即死者,範文貞、倪文正數先生。名垂日月,節炳丹青。允矣。至已死而不死者,方太史密之、龔給諫孝升、呂中翰霖生、楊修撰靜山、熊文選雪堂、陳編修百史,之數公者,君子猶當諒其志焉。若夫遲死而竟死,後先無間,忠孝同揆者,惟庶常公一人而已。假令庶常不死,則忠節精靈,騎箕乘尾,往來於霓旌霞葆間者,庶常不得追隨其間,其負家乘而辱清流者,何可道也?乃好事者猶以後死爲口實,善乎文學曹君爾坊之論庶常曰:結連豪傑,意在報韓。隱忍圖存,冀翼皇嗣。至必死而未死,可歸而不歸,人臣處此,亦極難耳。卒以立孤勿克,感憤自經,雖不成程嬰存趙之功,庶無忝姜維復漢之節。其言切而痛矣。餘故特表之,爲能死者勸,而並以見吳兒好詆,舌劍脣槍,不顧人禍天刑之隨其後也。

忠逆史雲:學濂忠臣魏大中子,其兄學洢事父於獄中,負屍以出,有孝名,早卒。學濂初聞賊急,有老僕經事大中,勸主人盡忠,勿負先老爺一生名節。學濂即遣僕歸,遂投款(人傳學濂降賊,其母雲:吾子必死難,姑待之)。

嘉興公討檄雲:僞官魏學濂,破犁狂犢,食母逆梟,蟣肝小技,繄籍名流,牛耳要盟,廣招醜類。當逆闖上犯都城,痛先帝身徇社稷,閣部如範、倪、施、李等,絕脰烈於杲真,詞林若劉、馬、周、汪等,湛族媲乎張許。而學濂見六官之濺血,逞快雲霓;聽百辟之哀號,忻當鼓吹。趨蹌於晉賊韓霖之闥,鳴吠於僞相金星之階,與吳爾壎等衆議,敢言一統無疑。偕陳名夏等授官,私喜獨膺優擢。疏銜爲闖父避諱,拜爵頌天命攸歸。持欽授戶正名刺,通謁狐羣。比各門保識錢糧,效忠孽幕。於逆闖定君臣之分,於嶙然聯堂屬之交。合周鍾、朱積之輩,慶復社之同心。對之祺、企郊之儔,羨高官之捷足。刊修儀注,抵掌而馳說莽巢。草定詔書,攘臂而斥言杞宋。心慚父紱,緋衣不覺朝褫。魂繞賊廷,帶玉於焉夢錫。改名擬於子駿,圖貴迫於王皮。罪深長腳,逆甚山頭。彼王敦之與茂宏,尚雲羣從。若朱浚之溯元晦,亦第孫枝。胡遺愛復出房喬,乃士雅竟逢祖約。慨姬且之不作,鮮畔誰誅。使石厚之就刑,碏圖莫遂。然而三綱未滅,六等猶存。張得一之降王則,首授西曹。達奚珣之事羯胡,腰分東市。今亂臣賊子,合爲一人,即畀虎投豺,難舒衆怒。所應牛五裂屍,寧止鼠十同穴。然或譜蘭金,或締姻婭,或畏其負衆而不僵,或慮其黨繁而復逞。緣情面之顧惜,甘狡窟之包藏。中興伊始,法令維嚴。雖吳玠保川,不以曦誅連坐,而李陵降虜,須知遷腐無逃。先鳴義鼓,肅聽王章。

稱人可過也,毀人不可過,此等文字,後生家不看也罷。然予錄之者,不取其尖利,取其胸中有少許古書耳。所惜者止欲自逞其筆鋒,全不顧他人之死活也。善讀者知之。

吳爾壎

吳爾壎浙江嘉興崇德人。崇禎癸未庶吉士。改四川保寧府蒼溪縣僞令。

王自超

王自超,浙江紹興會稽人,崇禎癸未庶吉士,以年老不更事不用,自超行賄選司楊枝起乃許補。

附記:聞自超降賊後,祝髮某地,久之夜歸,妻爲祝孝廉女,聞叩門,問何人,自超曰予也。妻曰:汝是何人?自超曰:豈我音而不辨乎?妻曰:固也。第汝受朝廷厚恩,而不思報,反降賊子,大誤矣。既已祝髮,亦休矣。今猶趨歸,又誤也。歸而叩子戶,更誤矣。汝不過思雨子耳,汝急去,勿相見也。竟不啓納。自超慚而去。祝氏嚴督其子讀書,悉能文,不令赴試。祝亦奇女子也。聞自超年頗少,前載年老誤也。且聞少不更事,未聞老不更事也。其爲書誤可知,顧事貴闕疑,不敢擅易一字耳。

姚文然

姚文然,南直安慶桐城人。崇禎癸未進士。以貌不揚,改授密雲縣僞令。

劉肇國

劉肇國,江西吉安安福人。崇禎癸未庶吉士。

傅學禹

傅學禹,湖廣黃州麻城人。崇禎癸未庶吉士。

高珩

高珩,山東青州蒙陰人。崇禎癸未庶吉士。

何允光

何允光,河南開封杞縣人。崇禎癸未庶吉士。

張立錫

張立錫,北直保定清苑人。崇禎癸未庶吉士。

白允謙

白允謙,山西汾州陽城人。崇禎癸未庶吉士。

黃燦

黃燦,湖廣荊州夷陵人。崇禎癸未庶吉士。

劉廷琮

劉廷琮,廣東番禺人。崇禎癸未庶吉士。

呂崇烈

呂崇烈,山西平陽安邑人。崇禎癸未庶吉士。

何九雲

何九雲,福建晉江人。崇禎癸未庶吉士,以年老不用。幸哉,人固不可無年。

張端

張端,山東萊州掖縣人。崇禎癸未庶吉士,大司寇忻之子也。豈以父受刑辱,屈體求免乎?睹記雲:親見門粘欽授簡討。國難記雲縣令,誤。

楊明琅

楊明琅,福建泉州晉江人。崇禎癸未庶吉士。

龔鼎

龔鼎,雲南永昌保山人。崇禎癸未庶吉士。

史垂譽

史垂譽,江西豐城人。崇禎癸未庶吉士。

羅憲汶

羅憲汶,江西南昌府南昌縣人。崇禎癸未庶吉士。

張家玉

張家玉,廣東廣州府東筦縣人。崇禎癸未庶吉士。三上書於賊,責以大義,請賓而不臣,見賊長揖,賊怒縛柱上欲刳之,顏色不變,異而釋之。愈欲其降,不可,遣人往拘其父母,乃降。授原官,就其抗顏賊廷,睹死不惕,即古之烈士,何以加焉。雖爲親改節,以方徐庶非其例矣。甲乙史雲:四月初五,庶吉士張家玉上書於自成,請表章範景文、周鳳翔等,隆禮劉宗周、黃道周等,尊養史可程、魏學濂等,賊怒縛午門外,家玉請死,不許。凡三日,賊喝欲磔之,復不動。賊雲:當磔其父母,乃跪求免,仍爲庶吉士。玉,廣東人,父母在籍,未嘗到京,抗怯倏忽,殊自無謂。

張家玉陳情書(附記)

前明朝翰林院官謹百拜稱賀大順皇帝陛下。陳情左右。君王既定鼎於天下,必以尊賢敬德爲基。是故不沒人之忠者,所以有忠臣。不沒人之孝者,所以有孝子。家玉得君,未及一年,有親戚四老(此下文氣不續,似失一葉)。君王處此,徑當賓禮之而不臣。且比例於晉處士陶,旌別其門曰:明翰林庶吉士張先生之廬。庶不傷人臣子之心。不辜爾蒼生之望。不然,臨以刀鋸,設以鼎俎,家玉者形影相笑,從容而樂蹈之。耿耿此心,誓無後悔。

張家玉薦人才書(附記)

前明朝翰林院官謹百拜陳情於大順皇帝陛下。忠臣義士,於明爲多。勸義獎忠,於順爲盛。是故如範景文、周鳳翔等,當亟爲明卹贈之。而匪但爲明卹贈之。劉宗周、黃道周等當急爲明隆禮之,而匪但爲明隆禮之。又如史可程、魏學濂,當亟爲明尊養之,而非但爲明尊養之。何則,明孝着而順,人知有父也。明忠着而順,人知有君也。至若家玉,殷人從周,願學孔子,但區區賓禮,而乞系之以明者,蓋不特見君王之高義,實我欲遂君王之大不寧也。當此多方多士,尚在危疑驚喜之時,莫若將家玉旌而別之,刻其書以布之四方,得一仁人以收拾天下人心,勝精兵十萬可知也。如其不允所請,家玉決不墮泥塗爲班皁羞,歸鄉里爲父母僇,誓殺身爲牲,少備天子,大享上帝,刀鋸鼎俎,諒非負氣守節者,所隱忍而規避也。榮辱惟命,生死亦惟命(家玉後爲忠臣,上此書,蓋藉以逃也)。

癸未館選三十六人,列在刑辱者,止萬發祥一人。

張國泰

張國泰,北直保定新城人。崇禎癸酉舉人,官待詔。

高萊鳳

高萊鳳,陝西韓城人。崇禎丙子舉人,官待詔。

吏部

沈自彰

沈自彰,順天籍應天上元人。萬曆二十九年辛丑進士,官太常少卿,掌文選司郎中事。國難錄注夾二夾留用。

郭萬象

郭萬象,陝西西安高陵人。崇禎甲戌進士,官文選司郎中,爲吏政府考功郎。國艱賭記雲:親見粘貼欽授職銜主門。

劉廷諫

劉廷諫,順天籍,浙江人。萬曆己未進士,官考功司郎中,改僞府尹。

侯佐

侯佐,山西解州人。崇禎甲戌進士,官驗封司員外,僞吏政府稽勳郎。

左懋泰

左懋泰,字韋諸,山東登州萊陽人。崇禎甲戌進士,官稽勳司郎中,僞兵政府侍郎,鎮守山海關。

熊文舉

熊文舉,號雪堂,江西南昌人。崇禎辛未進士,官稽勳司郎中,僞吏政府驗封郎,國難賭記雲:親見門粘。

王顯

王顯,北直廣平曲周人。崇禎丁丑進士,官主事。

別單聞有孫節雲南籍武進人。子舉人,官司務。

戶部

王鰲永

王鰲永,山東濟南淄川人。天啓乙丑進士,官右侍郎,督理錢法,夾二夾留用。

黨崇雅

黨崇雅,陝西寶雞人。天啓乙丑進士,官右侍郎,督運西路,賄復原官,大張告示,諭押運漕白糧等官,候新主遣官察盤銷算,擅離提究等因。

孫襄

孫襄,南直寧國宣城人。崇禎甲戌進士,官郎中,注僞戶政府屬。

陳扆誦

陳扆誦,山東濟寧人。崇禎丁丑進士,官郎中,注僞戶政府屬。

徐有聲

徐有聲,太醫院籍。崇禎庚辰特用官郎中,注僞戶政府屬。

李甲

李甲,北直順德南和人。天啓甲子舉人,官員外,注僞戶政府屬。

姬琨

姬琨,陝西西安華州人。官生,官員外,注僞戶政府屬。

賀久邵

賀久邵,湖廣長沙湘鄉人。萬曆四十六年戊午舉人,官主事,僞戶政府從事。

陳聯壁

陳聯壁,湖廣襄陽光化人。官生,官主事,僞戶政府從事。

介松年

介松年,山西平陽解州人。崇禎辛未進士,官主事,原官。賭記雲:親見門貼。甲乙史雲:三月二十一戶,侍郎黨崇雅、給事介松年、御史柳寅東,各方巾色衣,自西長安門騎馬入內。蓋黨在通州時降,介在保定時迎降也。

別單開有:

吳箎,福建莆田人。崇禎庚辰特用,官郎中。

傅鷟祥,河南汝寧汝陽人。官生,官主事。

南廷鑄,陝西西安渭南人。官生,官郎中。

鄭爾圻,北直保定安肅人。官生,官郎中。

王鳳林,山西平陽芮城人。官生,官員外。

李鍾秀,山西平陽蒲州人。天啓丁卯舉人,官郎中。

王高才,陝西西安三原人。天啓甲子舉人,官員外。

胡之彬,河南汝寧光州人。崇禎甲戌進士,官主事。

禮部

塗原

塗原,四川夔州梁山人。崇禎辛未進士,官郎中,注僞政府屬。

吳泰來

吳泰來,江西瑞州新昌人。崇禎辛未進士,官員外,僞禮政府從事。此吳甘來同胞也。

一本所生,賢不肖何相去之遠也。禽蹠一家,導敦同國,涇渭之分,自古爲然矣。

餘忠宸

餘忠宸,江西南康都昌人。崇禎丁丑進士,官員外。

湯有慶

湯有慶,南直長洲人。崇禎丁丑進士,官主事。僞四川成都安縣令。

張琦

張琦,南直無錫人,崇禎甲戌進士,官主事。僞四川梓潼縣令,出都不一日,遇響馬奪印去,索千金爲贖,叩首乞憐,賊磨印角,知是銅,擲還之。

附記:張琦,甲戌項煜所取士也,爲主事,積金四千兩。甲申,其戚陳曰:賊信急,須藏金。琦辭以無。已而城破,俱投井中。賊入京,凡衙門諸井,悉淘汲靡遣。時琦唐中道袍道履,坐馬坊草宅,擊鯨誦金剛經。所攜一僕、一婦、一婢,年十三四,俱匿屋後。賊至謂道人誦經,輒去。迨後婢婦登後屋探望,賊遙見,詰琦曰:汝是官兒,非道人也,豈有出家人而藏婦人者乎?遂索草中,得紅袍銀帶及銀五百兩,並婦婢挈去,琦乃免,未之降賊也。此琦之歌童顧元在京親見述此。趙玉森,家居,學前,有翰林匾,諸生擊碎之。趙閉戶,諸生乃去,復至琦家,時琦尚未南歸,伊郎子寅服麻衣,迎諸生曰:吾父已死矣。衆以琦年六十餘信之,乃散。及十二月琦歸,子曰:何以歸爲?迨明年乙酉,南都有議。大清至,乃免。

高去奢

高去奢,北直真定寧晉人。崇禎丁丑進士,官主事。

葉澍

葉澍,廣西籍,江西南昌豐城人。天啓丁卯舉人,官司務,僞吏政府司務。

別單開有黃熙允,福建泉州晉江人。崇禎辛未進士,官郎中。

吳之琦,福建晉江人。崇禎丁丑進士,官主事。

兵部

張縉彥

張縉彥,字坦公,河南衛輝新鄉人。崇禎辛未進士,官尚書。三月十九辰時,同太監曹化淳,開齊化、東便二門,納賊以入朝,爲太監王德化所擊,須盡拔,賊亦鄙之,竟戮之。一雲南歸爲實。

大事紀雲:二十一日,內監王德化出朝,見兵部尚書張縉彥青衣待罪於皇極殿前。叱曰:汝輩誤國至此,今不急殯先帝,乃復推戴新主耶?縉彥曰:此與我無干。自有主之者。德化憤極,呼從者連擦其頰,縉彥掩面垂涕。

附記張一方、蔡元吉

張一方,大同人,善騎射,貌瘠而勇,望若飢鷹,少從曹文詔剿賊,所在有功。曹沒,從豫鎮陳永福守汴城,迄全。陳降賊,一方從之。及賊破京師,分營薊遵閒,乃逸去。時張縉彥朝房自縊死復甦。自成使牛金星說降,不從,備極榜掠,乃命二賊狹之西行,遇一方於龍泉關,遂與脫身至太原。會賊將大索縉彥,一方與蔡元吉乃投僞將永福,差往河南。永福疑之,留驛符不發,及縉彥計脫,奔豐峪山,着黃冠走盤駝,地皆土黔,灸人肝而食,賊追捕甚急,忽一方與元吉俱至,遂脫於難。已而,賊捕縉彥於新鄉,一方、元吉潛衛左右。八月初五日,擒府縣各僞長,與縉彥入行山之吉崗。歸者人,有萬僞都尉黃來襲,互戰不勝。一方乃潛伏林中,射殺其長賊乃遁去。時一方年三十八,從縉彥南下,至睢陽殲賊事聞,授副總兵,駐兵睢陽,疽發而死。縉彥葬之睢陽城中。

蔡元吉,懷慶人,始祖從高帝戰有功,授懷慶衛指揮使。元吉薄武官不爲,入弟子員,與張一方善。賊掠河北,陳永福降,元吉隨永福自匿。至燕雲,度紫荊、龍泉,經太原,皆與一方共之。張縉彥引而南,疏其事,授監紀推官。

右兩人,本不列於從逆,予之附之者,見縉彥未嘗爲賊戮耳。

耿章官

耿章官,山東東昌館陶人。崇禎丁丑進士,官員外。注兵政府屬。

朱國壽

朱國壽,順天籍南直人。崇禎辛未進士,官員外。注兵政府屬。

方允昌

方允昌,浙江紹興諸暨人。崇禎甲戌進士,官主事。僞兵部員外,督漕江南,乘方舫至宿遷。

別單開有:

鄒魁明,江西南昌人。天啓丁卯舉人,官員外。

趙開心,湖廣長沙人。崇禎甲戌進士,官員外。

黃紀,四川瀘州人。天啓甲子舉人,官主事。

修廷獻,山東兗州府兗寧州人。崇禎丁丑進士,官主事。

張慎學,山東夏縣人。崇禎丁丑進士,官主事。

劉養貞,四川印州大邑縣人。崇禎辛未進士,官主事。三月二十一於皇極殿前觸頭痛哭,請誅誤國奸臣張縉彥、魏藻德,陳演。賊雲:先朝時何不早言,立斥之。後不知下落。

刑部

張燦然

張燦然,號松瞻,浙江湖州烏程人。崇禎庚辰進士,官郎中。僞戶政府少堂。

朱受佑

朱受佑,南直鳳陽懷遠人。官生,官郎中。

黃昌允

黃昌允,湖廣常德沅江人。崇禎丁丑進士,官主事。

劉慶蕃

劉慶蕃,北直滄州人。崇禎戊辰進士,官主事。

吳文熾

吳文熾,浙江籍,南直徽州休寧人。崇禎庚辰特用,官主事。

別單開有:歸起先,南直常熟人。崇禎癸未進士,新選主事。按起先已丁外難,阻兵未歸,遂有謂其受職僞防禦,或僞令者,再核。

工部

繆沅

繆沅,字湘芷,浙江錢塘人。崇禎丁丑進士,官主事。僞國子監助教

別單開有:

何復,山東萊州府平度州人。崇禎甲戌進士,官主事。

趙之璽,山西太原樂平人。天啓甲子舉人,官主事。

六科給事

劉昌

劉昌,河南開封祥符人。天啓乙丑進士,官戶科左給事中。僞太常寺卿。昌與僞相牛金星同鄉,最用事,百官錯刺,俱借焉。

申芝芳

申芝芳,南直嘉定人。崇禎辛末進士,官禮科。僞諫議。初與行取推官吳適聯姻,及從賊,適絕其婚。

戴明說

戴明說,北直河間滄州人。崇禎甲戌進士,官吏科。僞諫議。方與李襄城拮据守城,明說乃特疏糾之,疑先有外心矣。

時敏

時敏,字子求,號修來,南直常熟人。崇禎丁丑進士,官兵科,江西督漕,僞四川宜賓縣令,或雲錦州牧,非也。敏當城破時,客問作何計較?敏徐曰:天下將一統矣。赴選時,適吏部門閉,叩門大呼曰:我兵科時敏也。既授僞選,出都聞賊敗,遁歸故里。其家已爲裏中兒借名焚掠,波及族黨。敏歸,公然張蓋。訟之有司。自稱本科,傲睨閭里,知南都理逆案,攜家遠避去。

一雲士民焚掠,敏家三代四棺,俱劈毀。

赦從逆來歸,敏開屯大瞿山。

龔鼎孳

龔鼎孳,南直合肥籍,江西撫州臨川人。崇禎甲戌進士,官兵科。僞直指使。每謂人曰:我願欲死,奈小妾不肯何!小妾者,所娶秦淮娼顧媚也。湖廣按臣黃澍有疏。

傅振鐸

傅振鐸,江西□州金溪人。崇禎丁丑進士,官兵科。僞縣令。

孫承澤

孫承澤,順天籍,山東青州益都人。官刑科都給事。僞防禦使。

光時亨

光時亨,南直桐城籍,祁門人。崇禎甲戌進士,官刑科,僞諫議。北迴目擊忠逆定案雲:闖逆召見,面加獎勵,隨諭以原官視事。時亨寄書其子有云:諸葛兄弟分事三國,伍員父子亦事兩朝,我以受恩大順,汝等可改姓走肖,仍當勉力讀書,以無負南朝科第。

翁元益

翁元益,南直上海人。崇禎甲戌進士,官刑科。初擬諫議,夜間被賊兵打面腫,宋企郊嫌其貌醜,改四川縣令。

郭充

郭充,陝西鞏昌隴西人。崇禎丁丑進士,官刑科。僞政府屬。

高翔漢

高翔漢,陝西鳳翔寶雞人。天啓甲子舉人,官工科右。賊入,即用爲都直指,亦以同鄉有薦也。

御史

柳寅東

柳寅東,陝西鞏昌府徽州人。崇禎辛未進士,從天津入賀。

韓文銓

韓文銓,陝西咸寧人。崇禎甲戌進士,官河南道僞諫議。

熊世懿

熊世懿,湖廣麻城人。崇禎辛未進士,官河南道僞廬州府尹。別單開防禦使誤。平日講學,鄉人度其必死,竟不然。

蘇京

蘇京,字培皋,山東安東人。崇禎丁丑進士,官江西道僞防禦使。

淮安府有安東縣,此屬山東,再核。

陳羽白

陳羽白,字眉大,福建漳州南靖人。崇禎甲戌進士,官廣東道僞直指使。

蔡鵬霄

蔡鵬霄,福建晉江人。崇禎戊辰進士,官四川道。國難錄雲:擬京堂,因無缺未授

裴希度

裴希度,字晉卿,山西太原籍,順天遵化人。崇禎甲戌進士,官峽西道,授僞宏文館庶吉士。

塗必泓

塗必泓,字印每,江西南昌人。崇禎辛未進士,官貴州道,掌河南道印。僞直指使,睹記雲:親見粘單。

別單開有:徐一掄,浙江上虞人,天啓甲子舉人,官山東道。

通政使

趙京仕

趙京仕,陝西漢中城固人。天啓壬戌進士,官本司左參議原官。

宋學顯

宋學顯,南直長洲人。崇禎戊辰進士,官本司右參議。僞驗馬寺卿。國難錄,注原官非也。

大理寺

吳履中

吳履中,南直金壇人。天啓乙丑進士,官本寺寺丞。國難錄雲:夾一夾,託周鍾賄王旗鼓,授大理寺卿。

錢位坤

錢位坤,南直長洲人。崇禎辛未進士,官本寺右寺正。改僞四子監助教。城未破時,衆以邊才推之,已擬昌平巡撫矣。好官未做,惡名已蒙。國難錄雲:初牛賊不用,託周鍾夤緣,僞吏政府宋赴部時,向人曰:我明日此時,便非凡人了。京中有不凡人傳。

周蘭

周蘭,河南汝寧羅山人。崇禎庚辰進士,官本寺評事。僞政府屬。

尚寶司

吳家周

吳家周,徽州歙縣人,和州籍。天啓乙丑進士,官尚寶卿。僞大理卿。

光祿寺

林銘球

林銘球,福建漳州漳浦人。崇禎戊辰進士,官本寺監事。僞防禦使。

中書科

呂兆龍

呂兆龍,南直金壇人。崇禎庚辰進士,官中書舍人。四川成都府同知。先投御河,爲賊所獲,夾一夾授官。

姜金允

姜金允,山東掖縣人。崇禎癸未進士,官中書舍人。僞府戶。

國子監

薛所蘊

薛所蘊,河南懷慶孟縣人。崇禎戊辰進士,官司業。僞祭酒,考監生二次。第一次首題,蒞中國而撫四夷也。又題爲厚也高也。一監生破雲:地天交秦,聖人所以大一統也。薛大喜,遂列第一。惜遺其名。

李森先

李森先,山東掖縣籍平度人。崇禎庚辰進士,官博士。僞禮政府祠祭司從事。

吳道新

吳道新,南直安慶桐城人。舉人,官助教。僞政府屬。

太僕寺

葉初春

葉初春,字匪岑,江西九江湖口人。崇禎戊辰進士,官本寺卿。僞兵政府少堂。或注刑政府侍郎,或注大理寺丞,疑誤。聞葉公爲人頗忠厚,然其子作縣,破數百家,人稱虐葉。至今咒詛不絕,或亦禍之延也。

李元鼎

李元鼎,江西吉水人。天啓壬戌進士,官本寺丞。僞太常寺卿。

行人司

沈元龍

沈元龍,南直吳江人。崇禎辛未進士,官光祿寺署丞。僞兵政司。頗用事,爲吳中逋客主人。

許作梅

許作梅,河南新鄉人。崇禎庚辰進士,官行人。僞政府屬。

張元輔

張元輔,山西汾州孝義人。崇禎丁丑進士,官行人。僞學政。國變錄注員外。

李丕着

李丕着,山西平陽曲沃人。崇禎丁丑進士,授原官。

郝晉

郝晉,山東登州棲霞人。崇禎戊辰進士,官順天府尹。夾二夾留用。

黃國琦

黃國琦,江西瑞州新昌人。山東滋陽和縣,行取在京。注縣令。國難錄注府尹。

候選癸未進士

胡顯

胡顯,四川井研人。注縣令。

武愫

武愫,陝西西安涇陽人。僞徐淮防禦使。

程玉成

程玉成,四川重慶江津人。僞教職。

王爾祿

王爾祿,北直清苑人。僞教職。

楊儆

楊儆,北直順天人。僞揚州府尹。

吳剛思

吳剛思,南直武進人。僞兵政府從事。

國難錄尚有:張鳴駿,注僞直指。賀王盛,注僞太僕寺丞。王於曜,僞鳳陽府尹。鄒魁明,僞淮安府同知。徐蒙麟,僞山東防禦使。王皋,僞四川縣令。

侯恂

侯恂,河南歸德商邱人。崇禎戌辰進士,官兵部尚書。坐封疆獄下。僞工政大堂。

楊枝起

楊枝起,松江金山衛人。崇禎甲戌進士,官戶科給事中。坐罪輔周延儒案下獄。僞吏政府從事。故事:選司最重,謂之選君,賊企郊專政,但委唱名侍立,竟日不敢參一語。

張若麒

張若麒,字天石,山東萊州府膠州人。崇禎辛未進士,以兵部郎中出監軍,督戰失機,下獄。一時出獄者甚衆,從逆當不止此,恨不能悉知也。

甲乙史雲:三月二十,賊盡放貫城罪囚,張若麒,侯恂皆參謀,若麟自稱寧錦之功,又言天下壞於黨人賊皆然之。都司董心葵,亦自獄出。備言中國情形及江南勢要,自成大賞之。

從賊入都諾逆臣(附)

牛企星

牛金星,河南人。天啓丁卯舉人,僞天祐閣大學士。

宋企郊

宋企郊,山西幹州人。崇禎戊辰進士,官吏部(回籍),僞吏政府大堂。

一雲陝西西安有幹州,再核。

顧君恩

顧君恩,拔貢生,僞吏政府選郎。

楊王休

楊王休,北直河閒鹽山人。崇禎庚午舉人。官山西潼關兵備。僞戶政府大堂。

蘇京

蘇京,安東人。崇禎丁丑進士。官御史,巡按河南。

喻上猷

喻上猷,湖廣籍,江西豐城人。崇禎辛未進士,官御史。

鞏焴

鞏焴,陝西慶陽真寧人,崇禎辛未進士。官湖南督學參政,降賊,僞禮政府大堂。

傅景星

傅景星,字夢禎。崇禎丁丑進士,僞兵政府大堂。河南歸德睢州人。爲平陽知府。

黎志陞

黎志陞,湖廣嶽州華容人。崇禎甲戌進士,官山西督學參議。僞兵政府少堂。

安興民

安興民,天啓丁卯舉人,僞刑政府大堂。

陸之祺

陸之祺,浙江嘉興平湖人。萬曆已未進士。官陝西左佈政。僞刑政府左堂。

李振聲

李振聲,陝西米脂人,崇禎甲戌進士。僞工政府大堂。

王學先

王學先,崇禎庚午舉人。僞通政司。

韓霖

韓霖,北直永平府舉人。大同陷,降僞參謀。此故長州尹韓原善子也。向以禦敵自負,今乃爲賊用耳。

王則堯

王則堯,山西冀城人。崇禎庚辰進士,官山東布政司參政。僞順天府尹。

魏天賞

魏天賞,僞淮揚運使。

王華

王華,僞崇文館學士。

王孫蕙

王孫蕙,字晦季,南直無錫人。崇禎甲戌進士,欽補大名府濬縣知縣。僞長蘆運使。長洲陳濟生於四月十八,在河西務遇見其舡,與新選僞淮揚運使魏天賞同行,聲勢甚赫。

孫以敬

孫以敬,南直太倉人。崇禎丁丑進士,官長垣縣知縣。集友人寓所,有同年亦與席,或言城破,尚不信,見街市狂奔狀,友人倉惶辭去,孫了無驚色,徐步歸寓,則賊將已拘家奴矣。問主人何在,不肯言,竟斃杖下。以敬竟投單爲僞刑政府從事,負此僕矣。以敬美丰儀,善與人交友,人多親愛之。本州有請爲討檄,莫有應之者。

顧芬

顧芬,南直無錫人。崇禎丁丑進士。官河開府推官。僞四川成都府同知。

周壽明

周壽明,湖廣蘄水人。崇禎丁丑進士,官北直曲周縣知縣。僞揚州防禦使。

吳達

吳達,南直無錫人。崇禎庚午舉人。官北直邯鄲縣知縣。僞四川巴縣令。

董復

董復,南直武進人,崇禎癸未副榜。官北直保定府推官。僞北直真定州牧。

康熙十年辛亥四月初五下午天節子書於社〈土夅〉之王館。

宋獻策(補遺)

獻策通天文,善占驗,有官犯潛匿,按方指示,無不就獲。有識之者,數年前曾在海岱門外起數,或以爲賊間也。天下呼爲宋矮子。

孔孟討賊文

君臣之義,察乎天地。少之時,誦其詩,讀其書,將爲君子焉。及其壯也,仕則慕君,行乎富貴,尊其位,重其祿,君之視臣如手足,如彼其專也。天作孽,賊民興一人橫行於天下,從之者如歸市,殺人盈野,殺人盈城。今也不幸,至於大故,弒其君者自成也。有大人者,相向而哭,北面稽首再拜,見危授命,守死善道,豈不誠大丈夫哉!有賤丈夫焉,好貨財,私妻子,則疾視其長上之死而不救,不保社稷,不保宗廟,或告之曰:是誰之過與。則曰:非我也。兵也。君無尤焉。殘賊之人,迎之致敬以有禮,朝將視朝,端章甫,衣夫錦,早起而往拜之。將入門,戰戰兢兢,有所恐懼。入門,則不知足之陷之,手之舞之,尊爲天子,序爵小大由之。立於惡人之朝,樂莫大焉。出語人曰:二三子,何患乎無君。事是君,則爲容悅者也。見牛事之以皮幣,事之以珠玉,爲其爲相與?過宋則往拜其門,脅肩諂笑,無所不至。繼而有師命,爰整其旅,環而攻之,賊仁者棄甲曳兵而走。百官有司,如窮人無所歸,竊負而逃,茫茫然歸,驕其妻妾,無所用恥焉。噫!臣不臣,謂之賊。屢憎於人,親戚叛之,鄉人皆惡之,獲罪於天。死之日,狐狸食之,蠅蚋姑嘬之,然後快於心與,迸諸四夷不亦宜乎?君子曰:薄乎云爾,乃若其情。斷斷兮,罪不容於死。

甲申之變,降臣頗多吾邑好事者,撮四書成語以嘲之。亦見文思巧妙,故附錄焉。

第二十三卷

補遺

殺星降凡(萬曆)

萬曆三十三年乙巳,傳一羽士伏壇,魂至天門,見包拯奏帝曰:自唐黃巢以後,宋秦檜以來,中界罪犯繁夥,久埋地獄,未正天刑,謹齎表以聞。帝命九天清獄〈〈束束〉上日下〉,並法勘司會議。時該曹司奏雲:罪犯萬萬,應在刀兵劫內勾銷。着冥司判生人道,遣月孛、天狗、羅〈目候〉、計都,好殺諸神,降生人世,使攪亂幹坤。帝甚憫之。太曰金星奏請隨行願因事救解。遂同下界。時十二月二十五日大雪。六日至元旦始止。凡五尺,衆晨起,見遍地雪。上有巨人足跡,及牛馬蹄痕深尺許,衆大異之。蓋即月孛諸凶神,與所隨妖星馬疋,俱於大雪中下界,託生人世,故所至有足跡,是歲丙午五月李自成生。

李自成生

嘉靖時陝西米脂縣廣義鄉,有李十戈者,初生時父夢九矢一槍,自空飛入其室。驚覺,妻舉子。父雲此子異日,當掌握兵權,建功邊塞,槍矢總類戈矛,九一適成十數,命名十戈。及長,慷慨好義。年五十二,尚無子,繼妻石氏,年三十餘,復不孕。萬曆三十三年乙巳二月,進香武當祈嗣,道士梅三島贈藥以歸,石乃孕。丙午十戈夢一騎突入,忽長嘯數聲,周繞其室,乃覺,石生自成。因夢一騎入門,乳名闖兒。年十六夏月,師以雨過雲收。命聯雲:雨過月明,頃刻頓分境界。自成雲:煙迷霧起,須臾難辨江山。又秋進蟹,師命詠螃蟹詩。自成賦雲:一身甲冑肆橫行,滿腹元黃未易評。慣向秋畦私竊谷,偏於夜籪暗偷營。雙螯恰似鋼叉舉,八股渾如寶劍擎。只怕釣鰲人設餌,捉將沸釜送殘生。師見詩,謂異時雖有好日,終是亂臣賊子,不獲令終。未幾,自成棄文習武,父死半載,家產悉傾。時縣東有周清,年二十,貌偉有膂力,與妻趙氏,以打鐵爲業,火星滿室,衆遂呼爲滿天星。自成依之學藝,結爲兄弟。越二載,有鄭某與妻馮氏,有一子一女,起家時止一斗粟,至是頗富,故衆呼其子曰仁爲一斗粟,性不羈,女美,以二月生,乳名燕娘,歸自成。已頻旱,米每石六兩,大飢,盜蜂起。崇禎二年,京師被圍,詔天下勤王,自成遂詣軍門,投爲隊長兵。行四日,餉缺,率諸軍鼓譟,遂遯走。中途遇北來逃兵,欲劫之,自成曰:予號闖王,名着三秦,取槍插入地,去五十步射之,應弦而中。中劈爲兩,兩衆驚拜,推爲寨長。時旱饑民人逃竄,自成遂居山爲窟。

雲護李自成

予聞李成始事頗奇。自成初起在河西臨洮間,其黨不多,踰年遂得萬人,撫鎮諸臣舉兵圍之,自成藏入洮河底駐營時,東則洮河,而西則黃河也。南與北官兵固守,且洮河闊大,水勢復甚急,自成入於洮底。無計可出。是走絕地矣。一日,自成棄萬衆於洮中,止率七人,跨馬涉流而渡,岸上守兵遙望黑雲一條,儼如龍然,遊過河去。蓋黑雲擁護自成,竟不見有七騎,亦大異也。自成既渡河,官兵猶不之覺,遂率七騎登岸遠逸。初至晉昌,次入漢中,次又入蜀之夔州雲陽,後入湖廣,凡突走數千裏,衆大聚,遂不可制。

江陰庠士馮吉甫,清初從錫紳張輔至秦之鞏昌歸,予謂必聞自成事,久欲訪之而無暇也。至康熙九年冬,偕秋紹張子往,談次吉甫述此。

羣賊推自成爲王

李自成結九十八寨,響馬內有二十四人,爲首各有混名。

第一名老〈犭回〉〈犭回〉孫昂、第二名洪太太洪用光、第三名翻江龍呂佐、第四名曹操王林漢、第五名八大王張獻忠、第六名一條龍張立、第七名格子眼盛永正、第八名沖天鵬方也仙、第九名梅鐵塊梅遇春、第十名水底龍劉伯清、第十一雙珠豹史定、第十二潑皮風陸鋼、第十三一枝花王千子、第十四雨裏金剛王命、第十五五閻王丘正文、第十六掃地王聞人訓、第十七河天飛沙來鳳、第十八善隱身蔡本雄、第十九混天龍馬元龍、第二十穿山猾金庭漢、第二十一不粘泥趙勝、二十二混十萬姜廉、二十三滿天星周清、二十四一斗粟鄭日仁。羣賊共推自成爲大元帥,稱闖王。自成既得衆,謀劫郡縣。張獻忠曰:欲圖大舉,先資糧餉。聞人訓曰:張公言善。自成於是命孫昂、史定往山西,呂佐、林漢在陝西,聞人訓、方也仙往山東,洪用光、鄭曰仁往南直,安慶,馬元龍、王命往滁和,俱率衆數萬。

李巖作勸賑歌

李巖勸縣令,出諭停徵,乃崇禎八年七月初四日事。又作勸賑歌,各家勸賑濟。歌曰:年來蝗旱苦頻仍,嚼齧禾苗歲不登。米價升騰增數倍,黎民處處不聊生。草根木葉權充腹,兒女呱呱相向哭。釜甑塵飛爨絕煙,數日難求一餐粥。官府徵糧縱虎差,豪家索債如狼豹。可憐殘喘存呼吸,魂魄先歸泉壤埋。骷髏遍地積如山,業重難過飢餓關。能不教人數行淚,淚灑還成點血斑。奉勸富家同賑濟,太倉一粒恩無既。枯骨重教得再生,好生一念感天地。天地無私佑善人,善人得厚福長臻。助貧救乏功勳大,得厚流光裕子孫。

李巖歸自成

巖初見自成,自成禮之。巖曰:久欽帳下宏猷,巖恨謁見之晚。自成曰:草莽無知,自慚菲德,乃承不遠千里而至,益增孤陋兢惕之衷。巖曰:將軍冬日在人,莫不忻然鼓舞。是以謹率衆數千,願效前驅。自成曰:足下龍虎鴻韜,英雄偉略,必能與孤共圖義舉,創業門基者也。遂相得甚歡。

宋獻策及羣賊歸自成

宋獻策,面如猿猴多智略,雲遊各省,妄言禍福。謂國運將終,煽惑人民。又傳二語云:十八孩兒兌上生,自小生來好殺人。聞自成日強,往歸之。自成亦素聞獻策通術數,故一見如舊識,即屏左右,問攻取事。獻策雲:流人順河千,陷在十八灘。若要上雲天,起自雁門關。將軍始爲馬上之王。王號闖者,已驗其說矣。若推起自雁門關一語,將軍起義,當從此地始也。自成大喜,稱爲宋軍師而不名。時有將二十一人。來歸呈揭。

牛金星,河南人。唐啓原,山西人。劉宗敏,山西人。王漪清,山西人。馮嶽,河南人。張澤,北直人。谷大成,四川人。顧永龍,河南人。李牟,河南人。趙禮,四川人。苗人鳳,陝西人。吳風典,四川人。祖有光,湖廣人。管撫民,湖廣人。朱浦,山東人。李承元,北直人。孫世康,四川人。苗之秀,山西人。陳泯,河南人。戈寶,陝西人。王年,四川人。

右所列二十一人,有實者,有隱者,非皆真實姓名也。博洽君子自知之。

賊將官銜

宋獻策開國大軍師。牛金星天祐閣大學士。唐啓原,提督四路戎馬大元帥。劉宗敏權將軍。戈寶正監軍。馮嶽毅將軍。王年左監軍。谷大成銳將軍。王賈右監軍。李巖制將軍。柏止善果將軍。苗人鳳左先鋒。王漪清龍護將軍。祖有光右先鋒。張澤豹略將軍。官撫民前先鋒。顧永龍護將軍。朱浦壓隊人將軍。吳風典迅將軍。李承元徵西將軍。趙禮右擊將軍。李牟討北將軍。孫世康協輦將軍。陳泯鎮東將軍。苗之秀虎賁將軍。張霖圖南將軍。

以上官銜俱自成初時所定,後入荊復定九等。至姓氏俱有隱誤者。予雖改正一二,猶未盡較也。當俟付梓時悉取諸書,與同志世核之耳。然野史所紀瑣事,頗多實者(辛亥四月初十日社〈土夅〉王館書)。

李巖說自成假行仁義

自成既定僞官,即命谷大成、祖有光等,率衆十萬,攻取河南。李巖進曰:欲圖大事,必先尊賢禮士,除暴恤民。今雖朝廷失政,然先世恩澤,在民已久,近緣歲飢賦重,官貪吏猾,是以百姓如陷湯火,所在思亂。我等欲收民心,須託仁義,揚言大兵到處開門,納降者秋毫無犯。在任好官仍前任事。若酷處人民者即行斬首。一應錢糧比原額止徵一半。則百姓自樂歸矣。自成悉從之。巖密遣黨作商賈,四出傳言闖王仁義之師,不殺不掠人。編口號。使小兒歌曰:喫他娘,穿他娘,開了大開迎闖王。闖王來時不納糧。又云:朝求升,暮求合,近來貧漢難存活。早早開門拜闖王,管教大小都歡悅。時比年飢旱,官府復嚴刑厚斂,一聞童謠,鹹望李公子至矣。第愚氓認李公子即闖王,而不知闖王乃自成也。李巖曾舉孝廉其父某尚書也,故人呼巖爲李公子。

左良玉中州之戰

當時河南歸賊甚衆,上命楊嗣昌督師。嗣昌臨行奏曰:臣當誓死必殺賊,二年之內,必有以報陛下。不煩南顧之憂。且請增兵十萬,增餉一百八十萬。嗣昌提兵二十萬,駐楚。調川兵自衛。使張獻忠乘虛入蜀、綿州、劍州等處,屠戮甚慘。嗣昌至蜀,復調豫兵自隨。致李自成因間入河南,殺福王。嗣昌請加左良玉太子太保、平寇大將軍,賜蟒玉,敕協力征剿。嗣昌駐營歸德,遣良玉爲前隊,至武安縣,賊先鋒柏止善突前,良玉麾下游擊將軍左明國御之,戰久忽左營砲發,柏止善驚,被槍而走。谷大成在陣前,良玉遙謂之曰:三百年來,朝廷德澤宏深,何負於汝而反耶。大成曰:貪佞滿朝,公行賄賂,民間脂髓蒐括殆盡,塗炭難言,尚誇德澤乎?遂戰。良玉佯北,大成逐之,良玉回馬,大成中刀乃走。

劉熙祚死節

張獻忠破襄陽,殺襄王。楊嗣昌自縊。臺省劾良玉縱兵劫掠,玩寇不援,遂降二級,追奪敕命。良玉將士,由是不力戰。獻忠知之,遂入漢陽荊黃等郡,長驅席捲,勢若破竹。惠、桂藩遁走,獻忠追之。劉熙祚命中軍王永圖率兵護行,自欲入永州,爲堅守計,被賊百計誘降,熙祚不屈而詈。獻大怒,遂殺熙祚於長沙府寧鄉縣文廟中。後人有詩讚曰:昔日真卿罵祿山,至令生氣滿人寰。劉公殉節堪同調,忠烈清名振兩間。

又吊劉詩云:繡斧巡湘舊有名,忽提孤劍出方城。荊南血濺痕猶在,鬥北魂升望已深。討賊朝圖黃石略,勤王夜戰楚江程。可憐身死家猶遠,漢水潺潺盡哭聲。

時全楚悉陷。

長沙女子

女子不詳姓氏,年可二十,居長沙城中。賊至城下,兵吏皆逃,唯女執戈登城。城陷賊入,女即持刀擊賊,賊曰:衆人不守,汝一女子何能爲?女曰:吾以愧天下之爲男子者。女有色。賊欲邀之,女瞑目大罵,揮刀戮賊遂被害。

隻身登陴,事豈有濟,女寧不知之。顧其所爲極奇。凡被賊之地,節烈婦女死者何限,而此獨以奇傳,令須者聞之,能下慚死哉!

李自成圍開封

自成遣權將軍路應標爲大將軍,狄應魁爲先鋒,趙禮爲右擊將軍,王襄爲左攻將軍,發兵三十萬,圍開封。黃河水決,闔城盡溺。賊所至望風而潰,止固始縣,總兵黃鼎設法堅守,城得全。鼎系六安州人,多膽略,聞應標等將抵城下,先遣張允林詐降,密通賊情,招合頗衆。

孫傳庭敗

癸未八月,孫傳庭督兵十萬,剋日征剿。奏雲:臣當掃清楚豫,蕩盡鯨鯢,必不敢遣一賊以貽國家之患,以廑君父之憂。自成聞之,遣大將軍劉宗敏、徵西將軍李承元等御之,匿其精銳,先驅良民扮作賊兵,衝陣。傳庭與戰,斬首二萬,追奔百餘里,自成又遣李牟率衆詐降。僞雲賊中畏孫爺如虎,止辦奔逃,不敢交鋒。孫信之,直入其窟,忽賊營大砲一聲,十面伏兵盡發,王師覆沒,傳庭走,賊入潼關。

程源疏略

先是孫傳庭未敗之日,有新榜進士程源,見賊勢危急,恐傳庭輕戰取敗,即痛切上疏。其略曰:臣聞主憂臣辱,古今之通誼也。值今聖明御極,天下豈有難爲之事。顧空言則有之,而事實竟少。賊寇披猖屢經歲月,俄而報捷,俄而失師,重煩我聖明大慮,則以本謀之未立,而見之未遠也。臣請折衷天下大勢與狡寇本情,而次第謀之。合天下大勢,以西北制東南,以東南奉西北耳。乃者寇起中州,據我腹心,圖我荊襄諸郡,扼我上游,夫中州之隔神京,限以一河也。荊襄之去陪京,只十五日也。而不敢即窺者,臣以爲賊之計狡也。計賊渡河,必背顧秦蜀,窺南又不便騎射,以爲漸圖秦蜀,則可以安意渡河也。南圖淮揚,則陪京孤注也。此二策者,安危系焉。何可不亟圖之?頃者孫傳庭以數萬之師,博數十萬之劇賊,孤軍深入,數以捷聞。臣嘗對所知曰:此誘敵也。今果以僨師報命矣。夫撫臣豈非一擔當之臣也。然而兵有犄角,有牽制,有應援,有虛實,豈可以數萬之師,搏虎狼之穴哉?臣聞王翦之伐楚也,請兵六十萬人,漢高帝之困項羽也,必俟韓信三十萬師之至。蓋多寡之數,強弱分焉,彼已見焉。今寇餘非楚項之比,而國家全勝遠過漢秦。然殲大寇,必大舉。欲大舉則必召數十萬之師,八面齊集,而攻之以分其力。誰應援?誰聲實?誰牽制?誰批腹?着着照應,使之疲於奔命,救接不暇。然後可一鼓而殲之。蓋賊之所忌者分也。我之所恃者合也。聞楚郡僞官,請兵於賊,不許,則賊之所忌可知也。今議者又曰:賊必渡河也,臣愚以爲賊必不遽渡河。但恐秦兵新敗,賊必乘虛而攻,使傳庭而憑關固守,俟賊頓師城下,智盡能索,師老力疲,而後議取之,猶可爲也。若以新敗之衆,開關延敵,膽恇心怯,必致奔潰。萬一寇闖關而入,三秦一失,賊得耑力渡河,天下事有不忍言。此臣之所爲,痛哭以請也。伏乞飛敕傳庭,閉關攖城,勿事浪戰。天下幸甚。書奏不省。潼關果失。

防河剿寇十款

程源見三秦失守,具防河剿寇十款。其略曰:臣聞居得爲之地,盡瘁以靖亂者,大臣之事也。居不得爲之地,忘身而通言者,小臣之心也。昔漢當承平之世,書生賈誼,猶痛哭流涕以請。況今天下亂形已成,民心將二矣。漕糧將乏,外解將不能至矣。敵將逼關,寇將渡河,神京孤注矣。言戰無以爲戰,言守難以爲守。臣以爲及此時,一一而速圖之,猶能自立也。能自立,然後可以議恢復。此機一失,如既燼而責救火焉,則東南西北之局,俱無是處矣。此臣所爲痛哭而請也。

繪圖續記

忽宮中見一少婦,遍體縞素,或當黎明,或遇昏暮,滿宮奔走,宮人逐之,急即不見,衆皆疑懼。時賊勢猖獗,大內舊有祕室,系劉誠意封,識上書雲:凡國有大變,方可門視,不得輕易泄露,以啓禍端。上欲開封驗視,親至祕室門外,見封識重密,陰風悽慘,自空中來,惡霧迷漫,從地而起。掌宮太監叩首奏曰:此乃先天祕機,恐不可輕泄。上不允,堅欲啓視,視命小豎二人,揭開。上親步入,黑暗無光,妖氣衝塞鼻端,幾不能立。上與兩班內臣,亦有懼意。須臾室內微有光,視之乃一硃紅木櫃。上命速開,小豎將金斧砍櫃,內有三軸拋出。看第一軸、第二軸至第三軸,宛如聖容云云。內臣對曰:未來之兆,禍福難分,非臣下所能預泄也。雖雲屢見不祥,今皇爺仁愛治民,剛斷理政,從來以正勝邪,縱有微眚爲災,是亦不煩深慮。看畢,上還宮,默然不樂。次日御朝,欽天監奏夜來東方有星,名曰長庚,較昔大異,光芒閃爍,有四角,有五角,中有刀劍、旗幟、人馬影子,似哄鬥象。且倏大倏小,倏長倏縮,倏隱倏現。又南京科道奏鳳陽地震,其聲如吼,一日三震,人人惶惑。

頒罪己詔

上以災異迭見,遂頒罪己詔,遍佈天下,傳諭內外大小諸臣,通行各省直等衙門,俱要省刑撤樂,不許宴飲,不得迎送,裳服用布製成,專尚樸素,不加華飾。詔雲: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以薄德,迭罹天災,蝗旱頻仍,生民塗炭。寇勢狓猖而莫剿,人心澳散以難收。皆由朕罪日深,是致朕心日拙。茲特詔爾朝野諸臣直言無隱,盡諫無私,或禁閉邪心,或開陳善道,務使天心感格,世轉雍熙,庶得朕恪允中,臣民胥慶,爾其欽哉(此記崇禎十七年二月)。

召張真人建醮

上既頒詔,復遣使往江西廣信府貴溪縣龍虎山,召三天大法師正一張真人,詣京設延禧萬壽禳妖護國清醮一罈。使者至真人府,見書金字牌雲:正一天師洞府上清宮。左右聯雲:綱維嶽瀆威權廣,叱吒雷霆號令雄。天師即帶道籙左贊法真人,道紀右護功真人,驅雷掣電真人,移星換斗真人,飛鳥走兔真人,呼風喚雨真人,祛妖除眚真人,宣祥致瑞真人,執劍仙童,握符神將,隨壇擁衛功曹使者一應人員赴京。入朝。上曰:近來天災屢見,宮禁多妖,皆由朕之不德所致,雖躬行修省,然必賴卿冥告上帝,爲朕敷陳,庶或轉禍成祥,化災爲福。真人曰:吾皇引咎自責,以撫天下,如此立念,安有天心不格,殃眚不除,宮禁不寧,兆姓不和之理?臣願竭誠醮事,以報聖恩。上再三慰勞。真人出朝,至萬壽宮中,建羅天大醮。又於附近宮觀寺剎,選僧道各三百人,在壇執事。建醮四十九日,每三聖駕躬臨,行香祈禱,真人焚疏,伏壇疏曰:伏以承平既久,禍亂應生,雖理數之自然,亦愆尤之所致。臣等綏臨四海,叨社稷之鴻圖,撫有萬方,荷生民之重寄,殊慚薄德,招譴非輕,咎吝彌深,災殃迭見。臣特自陳六事,禱竊桑林,敢用仰叩玄穹,仁敷黔庶,萬方有罪,罪在朕躬,一統無災,災由恩弭。右疏謹獻金闕寥陽玉清上帝。醮畢,真人府伏壇前,神遊帝闕,既寤不敢宣泄。止奏雲:災異妖孽,上帝已命北極佑聖真君,馘斬收逐矣。國家綿久,萬子萬孫。真人即辭歸江右。

予少時聞張真人過吾錫,傳宮中有妖,上召真人驅擒之耳。即此事也。真人所奏北極佑聖真君,蓋指玄武。玄武,被髮仗劍者也。大清帝起於東北。辮髮入中國,驅逐自成,頗似之。至萬孫之說,崇禎、弘光、永曆俱萬曆之孫也。天師不敢泄漏天機,故爲隱語以奏耳(辛亥四月十一日社,〈土夅〉王館記)。

李自成傳牌

自成傳牌各處,詭稱仁義之師,不淫婦女,不殺無辜,不掠資財,所過秋毫無犯。但兵臨城下,不許抗違,第一銃要印官出迎,第二銃要鄉紳投服,第三銃要百姓跪接。如關閉城門,上城拒守,攻破之日,盡情屠戮,寸草不留。百姓聞之,望風迎降。

李自成渡河

自成率兵五十萬,先於沙渦口造大舟三千號,又掠民船萬餘,以載兵馬。自沙渦渡黃河登岸,至山西太原等處。

李自成僞詔

詔曰:上帝監觀,實推求莫;下民歸往,祇切來蘇。命既靡常,情尤可見,粵惟往代。爰知得失之由,鑑往識今,每悉治忽之。故爾明朝久席泰寧,浸弛綱紀。君非甚黯,孤立而煬蔽恆多。臣盡行私,比黨而公忠絕少。賂通宮府,朝端之威福日移。利擅宗紳,閭左之脂膏殆盡。肆昊天聿窮乎仁愛,致兆民爰苦於祲災。朕起布衣,目擊憔悴之形,身切痌瘝之痛。念茲普天率士,鹹罹困窮,詎忍易水燕山,未甦湯火;躬於恆冀,綏靖黔黎,猶慮爾君若臣;未達帝心,未喻朕意。是以質言正告,爾能體天念祖度德審幾,朕將加惠前人,不吝異教,如杞如宋,享祀承延,用章爾之孝,有室有家,民人胥慶,用章爾之仁。凡茲百工,勉保乃闢,綿商孫之厚祿,賡嘉客之休聲,克殫厥猷,臣誼靡忒。唯今詔告,允布腹心。君其念哉。罔恫怨於宗公,勿阽危於臣庶。臣其慎哉。尚效忠於君父,廣貽谷於身家。謹詔。

李建泰出師

甲申正月十六,李建泰出師,風沙大起,占候天文書雲:出兵遇風沙,師覆不還家。

唐通入朝

唐通陛見。上曰:大寇逆天不怯,荼毒生靈,掃蕩奇功,賴卿早奏。通曰:幺麼黨類,流禍難言。臣藉二祖列聖之威靈,皇上如天之覆庇,願捐軀報效,使元兇大憝,速就殲夷。上悅。慰勞有加。賜金寶彩幣,通謝恩出。

白廣恩移書姜瓖約降

侍生某頓首拜,國事如此,臺臺稔知,無容置喙矣。但我輩久爲文臣所抑,不啻狗馬之賤。今闖王強盛,奸佞在朝,我輩雖欲樹功,決至反招奇禍。語云。識時務者謂之俊傑,不若其建降旗以圖富貴。臺臺諒能鑑其始終,而幡然從事矣。特此奉約,仍乞賜鴻音,以慰下懷。戎事旁午,餘不盡贅。

瓖答書同降。

宣府總兵朱之馮

賊將至宣府,朱之馮謂兵民曰:朝廷三百年恩德在人,死生盡是天數。皇天水土,殺身難報。豈可一旦從賊,失卻千秋大義,君親本無二理,汝等須看世上,詎有孝順他人,違逆自己父母者。衆不從。

居庸關唐通降

三月十一,大同陷。賊至居庸唐,唐通迎戰。時賊將李牟率衆四十萬,方戰,忽營中突出一虎,東西衝躍,所至披靡。唐通驚僕,被虎擒齧,賊衆四合,是虎即以皮御下,乃賊將谷大成僞扮者,通就執乃降。

宋孩兒起數

軍師宋獻策,見自成雲。臣觀明朝王氣之絕,當在本月十八日丙午。是日當有陰霧迷空,悽風苦雨,乃其應驗。十九日辰時,都城必破無疑。若不乘此機會,恐援兵四集,又須遲至六年之後也。更有讖雲:孩兒軍師孩兒兵,孩兒攻戰管教贏。只消出個孩兒陣,孩兒奪取北京城。據此讖,吾王須用十五六歲者,名童子兵,攻城方能濟事。自成即點強壯童子五千人,給以器械攻取。

杜秩亭議割地

賊遣叛監杜紛亨密奏雲:平分天下,方可息兵。朝臣皆以爲可。上泣曰:祖宗費卻多少精神,歷盡艱難,創此山河,爲不肖子孫,狃於安樂,一旦將地方割去,朕即死歸泉府,亦無面見高皇在天之靈。寧死可也,割地不可。更深微行,至朱純臣第乃還。

帝后自盡

聖母周皇后,手內持節繞宮巡走。哭曰:天災已降,大禍臨頭,汝等有志者,須速尋門路。巡走兩週歸宮,將自盡。時上率內官四百人慾出,被砲而返。對後泣曰:大事去矣,揮宮女各散。至武英殿,各門密召守城官,每門付白燈籠三碗。囑曰:寇信緩急,自一至三,宮中望此燈爲號。蓋寇攻城,則懸一燈;攻城急,則懸二燈;城破,則懸三燈也。守門官既出,上至幹清宮,將太子、定王付周皇親,永王付劉皇親。囑曰:社稷傾覆,使天地祖宗震怒,實爾父之罪也。然朕亦已竭盡心力,其奈文武諸臣,各爲私心,不肯後家先國,以致敗壞如此爾。今不必問其禍福,只是合理做去。朕無他慮也。言畢,上與太子等大哭而別。上覆進壽寧宮,見長公主大哭,砍其臂。到西宮欲死袁妃,又到坤寧宮見後自縊,上再登皇極殿,親撞景陽鍾,鐘聲遠振,響遍京城,欲集文武百僚,寂無一人至者,乃手三眼槍,率持數十人,至前門,見城上白燈已懸三矣。上知天命已去,不可挽回,急遣宮人逼令張太后並李娘娘速死。然後刺血親寫遺詔一封,縫於隨身衣帶內披髮覆面,衣履不成,竟向宮後煤山自盡。

三燈不待城破,即俱懸起,是內奸應計也。

李自成入京城

三月十八,黃沙障天,旋風颳地,雷雨交作,賊營砲發,四面連珠炮轟轟不絕。賊造雲梯高五丈,城外周圍佈置,凡數百張。令孩兒兵手持短刀,如猿猴狡捷,四面登城,逢人亂砍。城兵見之,俱驚潰。百姓喧傳聖駕已出,文武百官俱換小民裝扮,各奔逃。頃刻兒童婦女,啼哭震天,天氣陰霾,日光悽慘。賊兵西進得勝門,東進齊化門。牛金星、李牟兩人,領兵上城,一面飛騎數千,到正陽門令城門大開,所將存火器沼城擺列,聞賊預先埋伏京城,或賣羢貨,或酒米店,或作星卜,或設帳市藥。時宰相賣官鬻爵,故京城買官者大斗是賊,賊由此內應外合;使十七載惕勵憂勤之帝王,龍馭賓天,三百年太平錦繡之江山,金甌墮地。

劉宗敏傳諭

劉宗敏傳諭城中百姓曰:吾來安你百姓,毋得驚惶。你們須用黃紙寫順民二字,粘於額上,並貼門首,即不殺。百姓各執香跪迎。門首寫順民二字。又書永昌元年,順天皇帝萬歲。

李自成入大明門

自成乘雕鞍駿馬,自大明門擁入,望承天門射之。暗祝曰:若能一統江山,正中天字中心,箭發中於旁,不悅。牛金星曰:欲代大明承天,如何反射天也。適進大明門,何不射大明二字。自成從大明門進紫禁城,劉宗敏、牛金星等俱隨入。先拿娼婦,及歌童小唱各數十人設宴。士民各戴破帽,服破衣,匿茅舍中。釉絹數件,不能易一敝垢衣。賊又至深宮大殿,開筵演戲,諸賊出入宮闈,奔突禁闥,同坐同食,嘻笑嘈雜,全無統攝。午門任馬兵東西馳騁,褻嫚狼籍,童子兵以所掠錦繡裹身,馳馬市中。

僞詔

因獻城甚速,姑免爾民屠戮之苦。爾民各安生理,不許關閉店業。大兵擾害者,治以軍法。

僞諭在京文武

吏政府大堂,諭爲奉旨選授官職事。照得大順鼎新,恭承天眷,凡屬臣庶,應各傾心。爾前朝在京文武官員,限次早一概報名匯察;不願仕者,聽其自便;願仕者,照前擢用。如抗違不出者,大辟處治。藏匿之家,一併連坐。仰各遵新旨,共擴皇圖。赴謁宜先,趨選毋後。須至榜者。永昌元年三月二十四日示

僞政府着長班內外尋搜,不許民間容隱;一家容隱,九家連坐。

富戶汪箕

汪箕,徽州人也,居京師,家貲數十萬。自成入城,箕自分家室不保,即奏一疏,乃下江南策,願爲先鋒,率兵前進,以效犬馬之勞。自成喜,問宋獻策雲,汪箕可遣否?宋曰:此人家貲數百萬,典鋪數十處,婢妾頗多,今託言領兵前導,是金蟬脫殼之計也。自成悟,發僞刑官,追贓十萬,三夾一腦箍。箕不勝刑,命家人取水飲三碗而死。

象泣

一日象房橋。羣象聲如哭泣,大喊不已,淚下如注。天昏地暗,災異迭見。

李巖諫自成四事

賊將官紳戮辱已極,以致天愁地暗,百獸哀鳴。制將軍李巖上疏諫賊四事。其略曰:一掃清大內後,請主上退居公廠,俟工政府修葺灑掃,禮政府擇日率百官迎請大內次,議登極大禮,選定吉期,先命禮政府定儀制,頒示羣臣演禮。一文官追贓,除死難歸降外,宜分三等。有貪污者,發刑官嚴追,盡產入官;抗命不降者,刑官追贓既完,仍定其罪。其清廉者,免刑,聽其自輸助餉。一各營兵馬,仍令退居城外守寨,聽候調遣出征。今主上方登大寶,願以堯舜之仁,自愛其身,即以堯舜之德,愛及天下。京師百姓,熙熙皞皞,方成帝王之治;一切軍兵,不宜借住民房,恐失民望。一各鎮興兵復仇,邊報甚急,國不可一日無君,今擇吉已定,官民仰望登極,若不旱之望雲霓。主上不必興師,但遣官招撫,各鎮許以侯封,各鎮父子仍以大國封。明太子,令其奉祀宗廟,俾世世朝貢,與國同休,則一統之基可成,而干戈之亂可息矣。自成見疏,不甚喜。既批疏後「知道了」,竟不行。

宋獻策奏削髮諸臣

宋獻策疏曰:明朝削髮奸臣,吏政府不宜授職,此輩既不能捐軀殉難,以全忠義,又不肯委身歸順,以事真主,顧乃巧立權宜,排徊岐路,忠節既虧,心跡難料。若委以政事,任以腹心,恐他日有反噬之禍云云。自成批雲:削髮奸臣,命法司嚴刑拷問,吏政府不得混敘授職。

宋獻策與李巖議明朝取士之弊

獻策既奏疏,出朝遇李巖散步偕行,適見二僧,設兩案,供養崇禎靈位,從旁誦經禮懺,降臣繡衣乘馬,呵導而過,竟無慘慼意。巖曰:何以紗帽反不如和尚?獻策曰:此等紗帽,原是陋品,非和尚之品能超於若輩也。巖曰:明朝選士,由鄉試而會試,由會試而廷試,然後觀政候選,可謂嚴核之至矣。何以國家有事,報效之人,不能多見也。獻策曰:明朝國政,誤在重製科,朝廷高爵厚祿,一旦君父有難,各思自保。其新進者,蓋曰:我功名實非容易,二十年燈窗辛苦,才博得一紗帽上頭,一事未成焉。我官居極品,亦非容易,二十年仕途小心,始得至此地位。大臣非此一人,我即獨死無益。此資格之不得人也。二者,皆謂功名是己所致,所以全無感戴朝廷之意。無怪其棄舊事新,而漠不相關也。可見如此用人,原不顯朝廷待士之恩,乃欲責其報效,不亦愚哉!其間更有權勢之家,徇情面而進者,養成驕慢,一味貪癡,不知孝弟,焉能忠義?又有富豪之族,從寅緣而進者,既費資財,思權子母,未習文章,焉知忠義?此邇來取士之大弊也。當事者若能矯其弊而反其政,則朝無幸位,而野無遺賢矣。巖曰:適見僧人敬禮舊主,足見其良心不泯,然則釋教亦所當崇敬。獻策曰:釋氏本西竺之裔,異端之教,邪說誣民,充塞仁義,不惟愚夫俗子,惑於其術,乃至學士大夫,亦皆尊其教而趨習之。偶有憤極,則共披剃而避是非,忽值患難,則入空門而忘君父。叢林寶剎之區,悉爲藏奸納叛之藪。君不得而臣,父不得而子,以布衣而抗王侯,以異端而淆正教,惰慢之風,莫此爲甚。若雲誦經有益,則兵臨城下之時,何不誦之退敵?禮懺有功,則君死社稷之日,何不禮懺延年。此釋教之荒謬無稽,而徒費百姓之脂膏以奉之也。所當人其人,而火其書,驅天下之遊惰,以惜天下之財費,則國用自足,而野無遊民矣。巖曰:軍師議論極正,但願主公信從其說,痛洗積習之陋,誠天下國家之幸也。語畢各歸營。

牛金星遇異僧

牛金星將入朝,議登極事,行至長安門外見一僧服衲衣攔街,大呼曰:小僧有緊急事情,要告明。金星問曰:和尚有何緊事?僧曰:崇禎爺是個好皇帝,以爲李家大兵來,就逼他吊死,既奪了明朝江山,又不見太子下落,特來稟問丞相。金星大怒,左右欲殺之。僧呵呵大笑曰:和尚只一個頭,砍了值甚麼?汝輩幾萬頭卻如何?金星曰:此癲僧也,勿殺,命之速去。僧行數步,化一陣清風,不知蹤跡。

自成僞檄

自成陷京師,一面遣人招吳三桂,一面行文招左良玉、並高傑,劉澤清等諸將。僞檄云云,具在吳三桂請兵內。

自成詐稱符命

宮中忽搜出滲金銅爐及漆金各一,上刻永昌元年三月之吉。人人驚駭,忽果將軍入朝報雲:四夷館有西域番僧十餘人,言語侏〈亻離〉,具表文一道,譯出是西天竺國王彌離哆斯滿來賓,聞中國有新天子登位、羌來入賀者。

自成改衣服印契

凡文官俱受大將軍節制,一品冠上插雉尾,一公服用棋盤方領補子服色,文武一樣改換。印章三品以上爲符,四品以下爲契。

公主夢帝后

何新救公主入周奎家,公主思念父皇母后,時時欲絕飲食,左右苦勸,勉延。一日假寐,忽見先帝后與王承恩至。曰:我已訴於上帝,逆賊惡貫滿盈,不久自當消滅,但劫數尚未盡,勾銷亦只在一年餘矣。語畢見先帝披髮仗劍,逐殺闖賊,連聲砲響,公主驚覺,以告周奎雲。

李自成死羅公山

自成四月三十日西奔,焚五鳳樓,九門放火,火光燭天,號哭之聲,聞數十里。聞唐通爲馮有威殺。五月初二,三桂兵追至定州清水河下岸,斬賊將谷大成,左光先墮馬折足,自成屢北。五月五日,率諸將直逼吳營大戰。自辰至酉,互有殺傷,忽狂風起,賊陣旗幟悉僕,自成中箭,落馬還營。自此且戰且走,三桂亦不急追。牛金星見勢漸失,有他志,忌李巖、李牟得軍民心,欲去之。會報河南歸德府同知陳奇、商丘賈士俊,定陵令許承蔭、鹿邑令孫澄、考城令範雋、柘城令郭經邦及尚國俊七人,俱被兵部尚書丁啓睿命參將丁啓光擒縛,往南京;李巖請率兵恢復。自成許之。金星曰:李巖此去必不返,叛形早已露,不如誅之。自成信其言,令金星設酒誘而殺之。宋獻策素善李巖,遂往見劉宗敏,以辭激之。宗敏怒曰:彼無一箭功,敢擅殺兩大將,須誅之。由是自成將相離心,獻策他往,宗敏率衆赴河南,自成與李過及驍將數人,率兵十餘萬,自河南至湖廣,欲合張獻忠,渡江抵辰州,知獻忠已入川,遂駐黔陽二十里外。弘光元年正月下旬也。居二十日,百姓苦之,自成聞何騰蛟兵將至,入山閱視要害,見羅公山險峻而廣大,遂分結三大營於其下,爲久駐黔陽之計。但兵餉無兩月支,命劉宗堯等率兵二千渡江,往豫楚界郡縣劫糧;命辛思忠、楊彥率兵二千,於湖廣沿江府縣劫糧。一夕自成方寢,大呼曰:殺殺殺!我不懼汝。竇氏驚問。自成曰:適夢坐北京殿上,忽見崇禎皇帝,與範景文、倪元璐、汪偉、吳襄、周遇吉等數十人,欲執予。予相振而醒。竇氏曰:勿異也,疑心生暗鬼耳。自成甫睡,復夢如前。見文武叱聲如雷。乃寤。次日得疾。李過日進候,由是與竇氏通。自成病益篤,夜半連呼雲:皇帝幸釋我。遂死。李過以帝禮葬之。

其時,大清朝有賀表謂病故也。

李過降何騰蛟

李自成既死,其姪李過,與賀錦、牛佺、任繼宗、劉體仁等共議,諸將俱勸降何騰蛟,李過遂率衆歸之。

一雲:李錦號一隻虎,自成姪也。自成死,錦奉自成妻高氏,渡洞庭,踞山寨。隆武遣馬吉翔招之,賜錦名赤心,高氏爲忠義夫人。隆武既沒,堵胤錫以永曆閣部撫湖南,赤心就招稱臣。然桀驁甚,在營稱氏爲太后,具疏稱自成爲先帝。朝議騰忍聽之。何騰蛟以閣部督師輕騎詣赤心營,會師取長沙,封赤心興國侯。

李過雖降,不過名焉而已。世界至此,不成世界。朝廷至此,不成朝廷。君子讀之,能無三嘆耶!康熙十年四月十三日,用賓氏書於社降之王館。

總論流寇亂天下

自寇之起於崇禎之三四年也,不過飢寒之民,嘯聚山谷,所謂寇也。此五六七年間,放劫千里,出沒無方,此則所謂流寇也。迨至十一二年後,則不然矣,非復草賊行徑矣。又十四五年後,則不然矣,非復竊據行徑矣。夫當其作難之始,爲剿爲撫,固亦易耳。奈當事者寡識,竟無成策可慨也。初時握兵者,尚猶中智以上,非無戰勝之威也,乃卿大夫局外易言,刻期責效,終未有成功。迨至話言有間,任用勿專,劫代毅,括代頗,始之以貪鄙之熊文燦,肆虐生靈,繼之以用〈穴上七下〉之楊嗣昌,詿誤軍事。於是中原陸沈矣。元惡既憝,盈庭狠顧。陳睿謨龍鍾也,宋一鶴乳臭也,格例緣夤,草草推用,節制無術,將不知兵,兵不能兵。非惟是也,兵之厲民,更甚於賊,而楚事乃復大裂矣。是故民怨天怒,飢疫頻仍,同類相合,人死如亂麻。於是李自成起而乘之。據中原,吞江漢,襲三秦,凌晉躋蜀,則民心使然也。夫斂重而民窮,民窮而盜起。此自古皆然,豈待智者而後知哉。明朝制度詳嚴,內重而外輕,君尊而臣卑,法相繩,權相制,雖有奸臣,不能作大逆;雖有豪傑,不能建奇功。然而取民之制甚煩,養民之制甚略。遇聞先臣馮琦之言曰:本朝之患,不在外戚,不在宦官,不在大臣,不在藩鎮敵國,他日所爲國家憂,惟在宮府之隔、閭閤之匱耳。憶丙子歲予道淮上,見一父老談流寇事雲:此寇不速除,且與國家相終始。既而歸裏,從士大夫飲,聞邸報寇警,士大夫皆言草賊也,不足爲大憂。有書生應言官,更歷數年,將無大梟雄乘亂而起者乎?夫閭閻之匱也,寇盜之患也,五十年之前,有淮上父老知之,里巷書生知之,而當塗之卿大夫,豈盡鈍根乎?蓋以留情富貴,未嘗以國家爲念耳。迨至大廈突傾,而燕雀亦遂失其巢也。豈不傷哉!雖然,庸奸之列朝廷也,貪污之遍郡邑也,懦將悍兵之耗餉於營幕,而殘賊猾寇之蹂躪夫海內也;俱天之所以開大清也。嗚呼!天之所廢,天之所興,人孰得而止之?夫亦可存而不論。論而不議也已(四月十六日書)。

論明季致亂之由

明之所以失天下者,其故有四。而君之失德不與焉。一曰外有強鄰:自遼左失陷以來,邊事日急矣,邊事急不得不增戍,戍增則餉多,而加派之事起。民由是乎貧矣。且頻年動衆,而兵之逃潰者,俱嘯聚于山林,此亂之所由始也。二曰內有大寇:張、李之徒,起於秦、豫,斯時欲以內地戍兵御賊,則畏懦不能戰,欲使邊兵計賊,則關鎮要衝,又未可遽撤。所以左支右吾,而劇賊益橫而不可制。三曰天災流行:假流寇擾攘之際,百姓無饑饉之虞,猶或貪生畏死,固守城池,賊勢稍孤耳。奈秦、豫屢歲大飢,齊、楚比年蝗旱,則窮民無生計,止有從賊劫掠,冀緩須臾死亡矣,故賊之所至,爭先啓門,揖之以入,雖守令亦不能禁。而賊徒益盛,勢益張大,亂由是成矣。四曰將相無人:當此天人交困之日,必相如李泌、李綱,將如汾陽、武穆,或可救亂於萬一,而當時又何如也?始以溫體仁之忌功,而爲首輔;繼以楊嗣昌之庸懦,而爲總制;終以張縉彥之無謀,而爲本兵;可謂相有人乎?至如所用諸將,不過如唐通、姜瓖、劉澤清、白廣恩之輩,皆愛生惡死,望風逃降者。將相如此,何以御外侮、除內賊邪?夫是四者有其一,亦足以亂天下,況並見於一時,有不土崩瓦解者乎?試譬之一家,強鄰鬨於門庭,竊盜據於堂奧,爲有司者,復敲肌撲骨以婪其財,而左右僕御莫不抱頭鼠竄而去,則了了一主,欲不弊得歟?更喻之人身有疾,邊警者腰背之患也,張、李者腹心之患也,水旱螽蟲者傷寒失熱之患也,一身而有三患,勢已難支,更令庸醫調治之,其亡可立而待耳?明季之世,何以異此?然則必何如而後可。曰:止有和守戰三策而巳。憶自錦州之役,良將勁兵喪歿殆盡,遂致強鄰有輕中國心,而邊警日至,使當日以洪承疇爲總制,吳三桂爲總戎,嚴兵固守,而勿與戰,且甘言厚幣以和之,則十餘萬之師,固可保障東方,是則策遼事者不宜戰而宜和。若乃自成者,賊寇之雄也,敕孫傳庭以重兵踞潼關,而命盧象升、周遇吉時出銳師策應,則高傑、白廣恩等,必不覆潰,而西安固矣。西安固則自成必不能越晉而入燕。是則爲秦事計者,當以守爲正,而戰爲輔。至於獻忠一兇殘之賊耳,其勢不逮自成遠甚,則又當以戰爲正,而守爲輔矣。苟令史可法、周遇吉、左良玉、曹文詔、黃得功等會浙直兵,四面攻之,則可以敗滅。獻忠既破,則良玉二十萬之衆可與傳庭十六萬之師,相爲犄角,內外拒戰,而自成可圖矣。張、李既平,則強鄰雖或深入,亦未必遽至危亡。奈當事者戰守無策,任用乖方,使洪、盧陷於東鄙,傳庭覆於潼關,良玉潰於朱仙,遇吉死於寧武,敵寇交侵,兵民胥叛,釀成大禍,而不可救。悲夫!遇觀趙宋之南渡也,兀朮大舉入寇,楊太據洞庭,與劉豫通,欲順流東下,李成大陷襄陽六郡,將自江西陸行,趨浙與大會。是時天下之勢亟矣,設他人當此,必有甲申之禍,幸有武穆者,爲制置使以備之,奏襄陽爲恢復中原根本,當先取六郡以除腹心之疾,然後加兵湖湘以殄羣盜,此識先後着者也。未幾襄陽復、洞庭平,而金兵亦不能爲大患,得以偏安江左者,百有五十載。所謂元氣既固,而外疾亦慚除也。惜明季諸人,見不及此,此予故作是篇,以悉其致亂之由焉。

康熙十年辛亥四月十五日,予編北略初成並書此論以附識之(社〈土夅〉王館用賓氏草)

第二十四卷

五朝大事總論(神宗、光宗、熹宗、思宗、弘光)

國運盛衰

神廟沖齡踐祚,睿哲夙成,慈聖內訓甚肅。輔臣張居正擅而才,以法制天下,朝令夕行,尤留心邊事,初與高拱合策撫俺答,宣大以西稱寧土矣。用大帥戚繼光爲薊鎮,譚綸爲督撫,一切用舍興建,唯繼光言是從。繼光建城堡墩臺相度皆精絕,烽火精明,又素調練浙兵雜邊兵,車馬步亦雜用,外國聞而畏之,不敢窺邊者三十餘年。用大帥李成梁於遼左,敢戰深入。當是時九邊晏如,郡吏畏法,庶幾黃龍地節間,居正驕而悍,好自尊大,又以巍第私其子,身沒怨叢,卒禍其家。繼輔攻者多避怨,鮮任事,上既壯,益明習庶事,不復委柄於下,操切之後,繼以寬大,人皆樂之。府庫充實,賦斂不苛。士大夫以氣節相矜詡,雖無姚宋之輔,亦無愧開元間也。自貴妃寵盛,上漸倦勤,御朝日希,迨國本論起,而朋黨以分,朝堂水火矣。爭國本者,竟滿公車。上益厭惡之。斥逐相繼,持論者益堅。上以爲威攝之,不若冥置之,批答日寡,後遂絕不視朝。竟疏十九留中矣。郊祀不躬,經筵久輟,推升者不下,被糾者不處。上之一切鄙夷也,以大臣無足仗也。所用益寡,一人摻數柄,益得以持權矣。以言路無可採也,置之。然竟一上,不待上旨處分,而被糾者即去。臺省益恣行矣。庸相方從哲,獨居政府,若喜其無能也,而安之。然輔臣不能持政,而臺省持之。於是亓詩教、趙興邦、官應震、吳亮嗣等,稱當關虎豹,放廢天下賢才殆盡。凡中外之得選爲臺省,皆閣不下。舊臺省益復以籠致後進,必入其黨。當時所喧持者,惟禁道學一事,而邊防吏治,俱置不理,賄賂日張,風俗大壞。遼東之難,一發而將駑兵驕,無可支吾。賦加民貧,流寇乘之。土崩瓦解,禍發於天啓、崇禎之代,而所從來久矣。至羣臣背公營私,日甚一日,流寇之患愈迫,朋黨之攻愈苛,雖持論各有短長,不抵世所謂小人者,皆真小人,而所謂君子者,則未必真君子也。民益貧而吏益寡,風俗日壞,將士不知殺敵,惟知害民。文官不知職業,惟習夤緣。雖以烈皇帝之憂勤,而不能挽回萬一。嗚呼!一日二日萬幾,而可以高臥治乎?高皇帝一日兩視朝,未明而興,夜分而寐,非好勞也。文之日昃不食,良不容已,舜稱無爲,特言其政治云爾。豈以不事事爲無爲哉?乃謂萬曆以寬弛得承平,崇禎以操切致禍亂,抑何悖也!

門戶大略

自三代而下,代有朋黨。漢之黨人,皆君子也;唐之黨人,小人爲多,然多能者;宋之黨人,君子爲多。然朋黨之論一起,必與國運相終始,迄於敗亡者。以聰明正直之士,世道攸賴,必以黨目之。於是精神智術,俱用之相傾軋,而國事不暇顧矣。且指人爲黨者,亦必有黨。此黨衰,彼黨盛,後出者愈不如前。禍延宗社,固其所也。國朝自萬曆以前,未有黨名,及四名沈一貫爲相,以才自許,不爲人下,而一時賢者,如顧憲成、孫丕揚、鄒元標、趙南星之流,蹇諤自負,與政府每相持,附一貫者多言路,而憲成講學於東林,名流鹹樂趨之,此東林之黨所由始也。國本論起,一時名流,俱以倫序有定,早建爲請。此亦一定之理,言者無可居功,聽者亦無可指爲罪也。而上以爲有意擁立,乃冀他年富貴,故不樂羣臣上請,即不請上亦不行也。假使旋請旋得,不獨上無骨肉之猜,並下無氣節之目矣。乃初請不許,再請嚴黜,後遂廷杖累累,務仇賢者,而痛懲之,即上慈愛無他意,而欲靜議論。議論愈煩,於是政府諸臣,惟山陰王家屏、歸德沈鯉與言者合力請,不允,即忤旨放歸,餘自一貫以及申時行、王錫爵輩,皆以調護爲名,未嘗不婉轉力請於上,而心亦以言者爲多事。上以爲激〈目舌〉,政府亦激以〈目舌〉目之。然請者逆耳,調停者言甘,遂目言者爲黨人矣。時行性寬平,所黜必旋加拔用,而一貫頗持權求勝,受黜者身去而名益高,東林君子之名滿天下,尊其言爲清論,雖朝端亦每以其是非爲低昂。交日益多,而求進者愈雜。始而領袖者皆君子也,繼而好名者,躁進者,鹹附之。於是淮撫之論起矣,淮撫爲李三才,家居三輔,年少早貴,所至有赫赫聲,但負才而守不潔,及爲淮撫垂涎大拜,多結遊客,日譽於憲成左右。憲成因而悅之,亦爲遊揚。糾三才者,即以爲東林,玷三才挾縱橫之術,與言者爲難,公論益詘之。而東林亦受累不小。未幾妖書之獄起,而清流有累卵之危。挺擊之案起,而兩黨益相水火。妖書者,所謂續憂危竑議也。不知出自誰手,大抵言奪長之事雖難,然當世豪傑,如沈四明某某輩輔成之,言若出於清流之口,將以傾四明輩者,或雲此奸人造爲之以陷郭正域者。郭時有清流領袖之目,政府所最忌也。時上震怒甚,羅織甚嚴,搜正域寅,並偵其左右危迫之至,卒無跡,遂歸獄於皦生光而終不得其實也。梃擊者,張羌持梃以闖青宮,據稱欲愬二璫於上。璫乃鄭貴妃所遣建野寺者,巡視御史劉廷元報疏雲:觀其狀一似風癲,窺其情大爲叵測,於是劉光復輩,皆主風癲之說,而刑部主事王之寀入獄中,鉤得其言,以爲主使出自鄭戚,舉朝喧然,以爲國戚殆有專諸之事。貴妃亦危懼,訴於上。上命自白之東宮。貴妃見東宮辯之甚力,東宮遂奏懇上出見羣臣,爲之昭白。上與東宮俱諄諄剖明之,遂以二璫及張羌成獄,餘置不問。當張差事起,中外不能無疑,因事發於貴妃之璫,而又直闖東宮,若巧合之。之寀疏稱羌言甚鑿鑿,或差恨二璫已甚,故以主使梃擊誣之,亦不可知。而廷元輩恨之寀特甚。之寀素守亦不潔,廷元與韓浚輩遂於計典重處之。蓋東宮侍衛蕭條,至外人闌入,漸不可長,諸臣危言之,使東宮免意外之虞,國戚懷惕若之慮,亦斷斷不可少。顧事連宮禁,勢難結案,則田叔燒梁獄詞亦調停不得已之術也。二說者亦互相濟,乃必斥遂執法者而後已。是何心歟!當是時,兩黨業不併立,辛亥之京察,孫丕揚主之,曹於汴、湯兆京佐之,而所處湯賓尹、王紹徽輩,則攻東林者也。紹徽有清望,而賓尹負才名,故秦聚奎直糾其不平。有丁巳之京察。鄭繼之主之,徐紹吉、韓浚佐之,而所處皆東林也。世之所謂清流者,一網盡矣。是時葉向高去而方從哲獨相,庸庸無所主持。上於奏疏俱留中,無所處分,惟言路一糾,則其人自罷去,不從旨也。臺省之勢,積重不返,有齊、楚、浙三方鼎峙之名。齊爲亓詩教、韓浚輩,楚爲官應震、吳亮嗣,浙爲劉廷元、姚宗文輩,其勢張甚。湯賓尹輩陰爲之主。於是有宣黨、昆黨種種別名。宣謂賓尹,昆謂顧天峻也。天峻、高亢自得,而賓尹淫污無行。庚戌之榜,如韓敬、錢謙益、王象春、鄒之鄰,皆負才名,急富貴而相妒軋。之麟附予韓,求銓部不得,遂反攻之。於是,之麟、謙益皆爲時貴所抑,禮部主事夏嘉遇初亦爲時貴所推重,而與之麟交,亦被抑,而遼東四路失事之報至。趙興邦時爲兵垣,仍入禮闈,之麟、嘉遇,遂糾之,並及詩教。言路合疏糾嘉遇,興邦遽升京卿,其勢益張,而公論益憤矣。御史詹世濟,助夏攻趙,而元趙之焰漸衰。神祖殂落,光廟首召葉向高,而閣臣劉一燝、冢臣周嘉謨,俱以召門名流爲首務,自鄒元標、趙南星、曹於汴之屬,皆爲銓憲大臣,即附麗東林,亦無不由田間爲顯官,齊、楚、浙前此用事之人,俱放黜。一時以爲元祐之隆。然附麗之徒,惟營躁進,京卿添注累累,已不滿人意,而南星爲冢宰時,高攀龍、楊漣、左光斗皆爲憲臣,魏大中爲吏垣長,鄒維連、夏嘉遇、程國祥俱爲吏部司官,鹹清激,操論不無小苛,人益側目。大璫魏忠賢陰持國柄,初亦雅意諸賢而諸賢以其傾仄,彌恨惡之。周宗建、侯震暘等相繼糾彈,並及客氏。客氏者,熹廟之乳母,而與忠賢私爲夫婦者也。上於庶務皆委不問,宮中惟忠賢、客氏爲政。向高故欲調停,而諸賢必欲斥逐爲快。楊漣二十四大罪之疏上,遂爲不共之仇。向高亟去而事大變矣。初,廷杖工部主事萬燝,以威怵廷臣,後遂因嘉遇、大中與御史陳九疇相詰,遽行斥降,旋盡斥諸賢,且起大獄,竟成清流之禍。國祚幾危,雖奸邪崔呈秀輩陰道之,諸賢不可謂無咎也。議論高而事功寡,名位軋而猜忌起。異己者雖清必驅,附己者雖穢必納。即領袖之賢,諤諤可重而妒之者衆矣。忠賢一得志,盡用奸邪崔呈秀輩,舉國如狂,銀鐺四出。如楊漣、左光斗、魏大中、周順昌、周宗建、李應升輩,皆下詔獄,備受毒刑以死,天下痛之。而稱忠賢功德,請爲祠祀者滿天下。凡羣臣上疏,必以上與廠臣並稱。一門封公侯者三人,其勢比劉瑾輩且十倍矣。下重足而立,斯時憂國者,駸駸有易祚之勢。特似呈秀輩雖兇惡,實庸陋無足數。熹廟賓天,忠賢呼呈秀語移時,竟不能有所圖,而烈皇帝一登極,神明自操,忠賢之黨,內外林立,不覺其自屈,部臣錢元愨、陸澄源、貢士錢嘉徵,先後糾忠賢。忠賢、呈秀,皆自縊死。其黨皆放廢。凡忠賢所逐,無不召用。上覆定逆黨之案,勵精求治,數數召對,每發言,羣臣皆不能及。天下欣欣望太平。昔東林諸臣爲魏璫所羅織甚慘,其尚存者,人無不以名賢推之,爲忠賢收用者,自屬下流無可取。僉謂君子小人之分界,至此大明。諸賢之死而生皆上恩也。宜同心憂國以報上。然急功名,多議論惡逆耳,收附會,其習如前。上久而厭之,心疑其偏黨,及枚卜事起,而錢謙益與周延儒才名相軋,謙益必欲抑延儒使不得上。溫體仁乘其隙,疏糾謙益,科場舊事,上爲震怒。面加詰問。吏垣章允儒憤爭甚力,上逮而黜之,謙益亦黜歸。黨禍再起,而諸臣仍泄泄,不思圖實績以回上意,惟疏攻溫、周無虛日。攻愈力而上愈疑,邊警日深,上視諸臣無一足恃者。史〈範上土下〉、袁宏勳之屬,糾閣臣韓礦、錢龍錫罷之。龍錫旋以袁崇煥事,遂下獄。延儒遂爲首輔,體仁亦相繼入政府,而門戶之名,爲上所深惡。上神聖知兩黨各以私意相攻,不欲偏聽,故政府大僚,俱用攻東林者,而言路則東林爲多。時又有復社之名,與東林繼起,而其徒彌盛,文彩足以變一時,雖朝論亦常及之,不能止也。周、溫以權相軋,旋又自相貳,周罷去,而溫秉國。又引薛國觀繼其後,大抵周明敏而貪,溫潔清而險,薛纔不如兩人,而傲與偏同之。流寇之患日迫,而終無能建一策。溫去而薛遂敗,以貪賜自盡。且其事發於東廠。僉雲部臣吳昌時實發其機,要亦薛之偏狹,上自心厭之,非下所爲也。未幾再召延儒與張至發、賀逢聖等。至發辭不出,逢聖不久以病歸。延儒乘上悔,赦逋宥罪,罷斥諸臣,多收用之。救詞臣黃道周之獄,一時有賢名。蓋延儒罷相時,其門人張溥、馬世奇,時以公論感動之。昌時與深相結,延儒遂納其言。故其所舉措,盡反前事。向之所排更援而進之。然性素貪,又見羣論相推,益自恣。納賄益廣,上亦虛己聽之。溥既歿,世奇欲遠權勢不入都,延儒之左右皆小人,所趨日下。上以此懷怒,亟放之歸。昌時亦置之死,仍提延儒至都勒自盡。如所以待國觀者。延儒雖寬厚,再出所行多善政,及死而人莫之憐,以太攬權及婪賄也。其時名流尚多在列,要皆負虛聲,無濟國事。寇一入都,烈皇帝以身殉國,而羣臣從死者寥寥。以是益爲世詬厲。然如範景文、李邦華、倪元璐、劉理順、馬世奇、成德輩烈就死,日月爭光,雖仇口不能不推重也。至南都再建,國事累卵,宜盡捐異同,專心憂國,尚恐難支,而相仇益甚。當擁立之始,鳳督馬士英移書商之,樞臣史可法,有擇賢語,可法意士英有所謂也,遽與姜曰廣、呂大器輩移文士英,言福王失德事,而錢謙益雖家居,往來江上,亦意在潞藩,若以福邸向有三案舊事,與東林不利也。士英得移文,即與大帥黃得功、高傑輩持爲口實,力主福王,其所操倫序之說自當,但與初時移書意不相合。可法輩實爲其所賣。上□立,可法爲首輔,亟召天下名流以收人心,而士英一入,可法即出爲督師。士英有阮大鋮之薦,舉朝力爭之,卒以中旨起爲少司馬。大鋮一入,即翻逆案,處諸清流,憲臣劉宗周以疏爭,士英,大鋮內用璫,外用藩帥,並收勳臣以助其意。蓋欲逐宗周輩。而內璫勳舊,從此遂不可知。賄賂大行。凡察處者,重糾敗官者,贓跡狼籍者,皆還原官。或數加超擢。時以擁立懷異心,並三案舊事激上怒,上實寬仁,不欲起大獄,故清流不至駢首,卒致左帥因衆憤,有清君側之舉。士英盡檄勁兵以防左帥,大兵已至維揚,而滿朝俱謂無虞。且欲因以破左。一時有識者,謂亂政亟行,羣邪並進,莫過於此。大兵一渡江,國事瓦解。馬阮之徒,身統重兵,望風奔竄,不亦痛哉!二黨之於國事,皆不可謂無罪。平心論之,始而領袖者爲顧、鄒諸賢,繼爲楊、左,又繼爲文震孟、姚希孟,最後如張溥、馬世奇輩,皆文章氣節足動一時,而攻東林者,始爲四明,繼爲亓、趙,繼爲魏、崔,繼爲溫、薛,又繼爲馬、阮,皆公論所不與也。東林中亦多敗類,及攻東林者,亦間有清操獨立之人。然其領袖之人,殆天淵也。東林之持論高,而於籌敵制寇卒無實着。攻東林者自謂孤立任怨,然未嘗爲朝廷振一法紀,徒以忮刻勝,可謂之聚怨,不可謂之任恐也。其無濟國事,兩者同譏。東林附麗之徒,多不肖,貪者、狡者,俱出其中。然清議猶得而持之。間亦以公道拔人。其行賄者,尚恥人知之也。攻東林,納賄惟恐不足。至崔魏之時,南都之政,則明目張膽,以網利爲市,而不以爲恥矣。東林初負氣節,每與內璫爲難,即賢璫王安,亦璫之慕賢,非諸賢之通璫也。及其衰也,求勝不得,亦有走險與璫結交者。崇禎之季,往往有之矣。攻東林者,當神廟時,羣璫無權,未有內通者。自呈秀輩奉忠賢爲主,而所以媚璫者,無所不極矣。若誦莽功德誠,天地間一大怪事。迄於南都,而通璫者,揚揚驕語,惟恐人不知也。若兩黨之最可恨者,專喜逢迎附會,若有進和平之說者,即疑其異己,必操戈隨之,雖有賢者,畏其辨而不能持,亦有因友及友、並親戚門牆之相連者,必多方猜防,務抑其進而後止,激而愈甚,後忿深前,身家兩敗,而國運隨之。謂皆高皇帝之罪人可也。顧後世之論爲賢爲邪,有難混者,餘亦以前輩所愛重,欲推而入之清流〈衤固〉中。然餘不以此懷偏念,平言其實,庶鬼神之可質也(此出夏允彝)。

李三才,少負才名,爲山東藩臬極有名。去山東二十年,民歌思不忘,謂大盜大猾,皆爲李所擒治殆盡。民得安生。錫爵蒙特召時,手疏言上於章奏一概留中,持鄙夷之。如禽鳥之立不以入耳。然下此愈囂,稱神稱鬼成何國體。此疏甚祕。而三才鉤得之,泄言於衆。謂錫爵以臺省爲禽獸,臺省益攻錫爵。具詞醜甚。三才多取多與,結客遍天下,憲成之左右譽言日至,意其真足以幹國矣。然餘嘗見其辨疏,謂相傳上於宮中請仙仙語,以李三才爲聖人,故羣臣鹹妒之。此其言亦甚不根。大抵才而不羈,非純臣也。其豪華之習,宜不爲清流所喜。或言三才初請憲成時,止常蔬三四色,厥明盛陳百味,憲成訝而問之。三才曰:此皆偶然耳。昨偶乏,即寥寥,今偶有,故羅列。憲成以此不疑。又聞一孝廉負才名者,當計偕時,與一孝廉偕謁之,留兩日不過贐數金,所偕孝廉頗慍,及至都,旅館甫定,而三才之使者已至,贈孝廉二百金,所與偕者亦四十金。其操縱類如此。使以其才智盡用之職業,亦非常也。

金擅于玉立者,東林中用勝於體之士也。於諸生中獨賞韓敬才,託丁元薦與結婚姻,相與至密,乃敬爲鼎元,而元薦首攻之。玉立實發其機,此又人情之不可解者。敬於賓尹往來最密,取之爲元,未必無故。但敬之才亦不愧耳。敬好縱橫之學,恣色貨,自非治平之臣,要不至如賓尹之甚,每奪人妻,而壞人節也。爭論之囂,莫如辛亥京察。御史金明時於察前上言,察典勢必及某某,其意固在免察。而於汴兆京輩以阻撓察典嚴糾之,明時辨以阻撓何跡。兆京謂俟察典竣,宜言之於是察典尚未下,而明時先爲民,然兆京所謂阻撓者,不過前疏頗覺太甚。泰聚奎舍死報國之疏;人亦有稱之者。但疏中自稱今年算命該死,故舍生爲此,亦可訝也。時稱察典冤處者七人,總爲賓尹所鼓動耳。賓尹盛才名,一時重處,或以爲駴。然繩其品行,實不冤也。至丁已京察不平彌甚,竟無一人起而爭者,則在清流驅逐已盡矣。

韓、錢、王、鄒,才既相伯仲,又爲同籍,而相仇至甚,殆不可解也。王象春自述雲:與鄒同遊西山,鄒爲對偶雲:敬字無文便是苟。思其對不可得。王忽雲:林中有點不成材。以賓尹號霍林故也。此皆輕薄之尤。韓、鄒固爲世詬矣。王居鄉,最爲鄉人所疾,其族人亦多恨之。錢聲色自娛,末路失節,既投阮大鋮,而以其妾柳氏出爲奉酒,阮贈以珠冠一頂,價值千金,錢命柳姬謝阮,且命移席近阮,其醜狀令人慾嘔。嗟乎!相鼠有體,錢、胡獨不聞之。南都破,日與王鐸南面而坐,點諸降臣名,至鄒之麟不應名,王鐸急欲參之,張孫振對錢言曰:此係老先生同鄉同籍,宜爲周旋,錢頷之。鄒得無恙。張孫振每對人誇此語云:非我鄒衣老幾弄出來。聞鄒厚酬之,而鄒猶洋洋稱我不臣二姓。噫亦可醜矣!

北都死難,如孟兆祥及其子章明、汪偉夫婦,凌義渠、施邦曜、周鳳翔、陳純德、吳甘來、朱之馮、衛景瑗、吳麟徵、王家彥、勳臣惠安伯、張慶臻、戚臣新樂侯劉文炳及其弟都督文耀,大康伯張國紀、駙馬永固,舉家焚死。武臣周遇吉、內臣王承恩。南都死難,如高倬、劉邦弼、何剛、吳嘉允、陳於階、錢棟、祁彪隹、勳臣靖南侯黃得功、魯之璵、黃蜚、侯承祖父子、陳天敘等,皆爭光日月,與二黨皆中立,故附記於此。成德之自盡也,先語其妹雲:爾尚未嫁,留此何依?妹請先自盡。德哭而視其縊。其妻請繼之,德痛不及視,入別其母,哭盡哀,出而自縊。母見子女及媳皆已歿,亦慟而自縊。當德之糾溫體仁也,廷枚栲訊,備受慘毒,其母多方詈體仁於途,且欲擊之。體仁訴於上,逐之出都,謫戌遇變,家屬盡歿,又以流離顛沛,其妹年二十餘,竟未及嫁,甫召還而闔門殉難,最爲烈雲。劉理順,盛德士也,亦合門自盡。寇在中州知其清,亦聚哭之。馬世奇二妾皆先自盡,汪偉與其妻對飲自盡。妻誤在左,即曰誤矣,夫宜左也,仍易位而沒。

南都之覆,人皆以爲無可爲矣,惟石麟矢死,必圖興復禾城,殺魏官後,衆情紛紛互猜,出石麟於外,及城垂破,自長入城,慷慨賦詩,自經二義僕,二義僮從死焉。侯峒曾倡義守城,其子元演、元潔,少年高才,自聞南都破,即發憤求死,與父同守城,至是兄弟爭死,俱爲兵殺,義僕亦從死。黃淳耀初登第,即知時事已非,不受職而歸,布衣徒步,蕭然高隱,及與侯同守城,城破,及其弟淵耀同自縊,仍題壁以不能謀國爲歉。陳於階,官止欽天監博士,聞難,衣冠謝國恩,首自縊。吳嘉允,已奉差出都,聞渡江,乃復回車寓於城外僧寺,欲上書,屢不達,及書上,即自經。侯承祖,守金山衛,殺五百餘人,力屈,被擒,大罵而死。此數公者,尤死難中最烈。其生平美行不勝書,計異日史臣當各爲立傳。又南都破後,起義而死節,草野間亦多其人,未能詳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