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兆瑋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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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兆瑋日記 近人 徐兆瑋

《徐兆瑋日記 甲午行記》 光緒二十年(1894)

甲午行記

二月十二日(1894年3月18日)

晚,至常熟。

十三日(3月19日)

夜抵蘇州,泊閶門。

十四日(3月20日)

戌刻,附小輪行。

十五日(3月21日)

午刻,至上海,寓後馬路永保棧,同行者誦清兄也。

十六日(3月22日)

晤王新之,知會試公車雲集,擁擠異常。新之本封定海定船房,同棧有浙江人定飛鯨船房,較海定早進口一日,因與言定互易。

二十日(3月26日)

飛鯨進口。

二十一日(3月27日)

亥刻,上飛鯨船,與誦清兄別。

二十二日(3月28日)

晨,出吳淞口,風頗勁,日晚客有嘔吐者。

二十三日(3月29日)

過黑水洋,風浪平善,如履實地。同邑薛君敏、楊寶書暨陸綬卿、杜仲如同年均附飛鯨輪北上,又遇婁江姚柳屏,談藝甚樂,幾忘身在瀛海中。

二十四日(3月30日)

晚,抵大沽口。

二十五日(3月31日)

駁運糧米數千石,仍不能入口。

二十六日(4月1日)

晨,始乘潮入大沽口,抵紫竹林已未正矣,寓春元棧。

二十七日(4月2日)

夜十二下鍾,裝車,一下鍾開車。

二十八日(4月3日)

尖楊村,宿河西務。

二十九日(4月4日)

尖張家灣,五下鍾至總布衚衕寓,黃謙齋已於舊歲臘底搬入,同鄉惟葉眉如全家回南。會試常昭兩邑約二十人,聞有大考之說。

三月初一日(4月6日)

拜城內同鄉。衙門中聞有六人爲某侍御彈參,由掌院扣考差,陳鼎、周錫恩暨費屺懷同年均典浙江試招物議,陳御三同年系槍替,未知信否?

初二日(4月7日)

拜城外同鄉。孫小川、胡夐修、張映南三人同來寓城內,同鄉會試共二十一人,迴避者三人,翁寅丞、幼申、曾孟樸也。天氣躁熱,幾不勝衣,十二、三、四日陰雨,始涼快。翁弢甫前輩入闈分校,孫師鄭、沈北山亦自翁宅南院攜襥被至餘寓入場。銀價極賤,每紋銀一兩止換京錢十三千文,洋錢一元換京錢九百文。

十八日(4月23日)

晚,知奉旨大考翰詹,自光緒元年大考後已廿年矣。

廿五日(4月30日)

搬會典館寓。

廿六日(5月1日)

黎明,點名入保和殿,欽命題《水火金木土谷賦以九功之德皆可歌也爲韻,書貞觀政要於屏風論》、《賦得楊柳共春旗一色,得“林”字》七言八韻,六下鍾交卷,回至總布衚衕已天黑矣。

廿七日(5月2日)

派閱卷大臣十人。

廿八日(5月3日)

又派讀卷大臣三人復看。

四月初一日(5月5日)

始發下欽定一等六人,二等七十八人,餘均三等。兆瑋列二等四十名,開坊翰林列二等者止二人,餘均三等,恐有降黜之慮。四等二人:雷在夏、王繼香。一等本定五人,王蓮生師懿榮系三等中拔入,聞翁瓶生師復看所定。大考引見初五起,初八止,下旨升黜始有眉目也。天氣甚暖,可穿夾衣,潮溼稍甚,牆上裱糊紙往往脫落,想系地氣漸移之故。

初二日(5月6日)

翁佑申回南,餘與謙齋往送,車脣數語,匆匆馳去,其情形常留心目也。

初六日(5月8日)

引見。

初八日(5月10日)

旨下,雷在夏改中書,王子獻同年亦免降黜,以學行素優故也。

十二日(5月14日)

會試放榜,向例先一日即有紅錄出售,此次知貢舉,關防嚴密,不許報錄人出入,十一日半夜汪蘭楣同年分校出闈,餘就詢,曰:“恭喜,一寓皆售矣。”急詢名次,曰:“師鄭、北山皆魁選,小川亦前列。”又詢映南、夐修如何?蘭楣曰:“五人中三人,君尚嫌不足邪?”相與一笑而罷。大考一二等人員,奉上諭。於京察人員召見完後,每日召見二員。

十五日(5月15日)

保和殿考試差,欽命題《論篤是與君子者乎,南山有臺,北山有萊》、《槐陰清潤麥風涼,得“清”字》。

十六日(5月16日)

新進士複試,欽命題《經界既正三句》、《拂水柳花千萬點得“花”字》。同邑三人均列二等,北山第二,筱川第四。

十八日(5月18日)

庶吉士散館,欽命題《職貢圖賦,以寫其形貌爲之圖爲韻》、《壁聞絲竹聲,得“堂”字》。謙齋一等第二十七名,列江蘇第四。

二十一日(5月21日)

新進士殿試,二十四日臚唱,小川、北山二甲,師鄭三甲。師鄭字未必佳,而才名頗著,人皆以十本期之,乃以策中用並天字,爲麟芝庵師簽出,卷頭有墨污如錢大,師鄭雲交卷時無之,恐爲忌者所中傷,亦未必然也。夐修於二十日出京,映南獨留,擬捐內閣中書,行期尚未定也。

二十八日(5月28日)

新貢士朝考,欽命題《荀卿論擬李絳請崇國學疏》、《賦得天祿琳琅得“書”字》。師鄭、北山俱列一等,師鄭一等第二,筱川三等第一。新貢士引見,五月初七日起,初十日止。京師五月初酷熱異常,午日得雨,稍涼爽。朝端頗有整肅氣象,沈秉成、魯伯陽之特召來京,皆出自宸斷,翰林衙門屢議疏通,而尚無良法,聞有截取赴直隸州之說。銀價大賤,銀每兩隻換京錢十一千有餘,洋每元換八千文。謙齋散館試帖中有一聯雲:“管絃周法物,第宅魯靈光。”翁瓶生師述誦於人,以爲非時輩所能夢見,大臣愛才若師者,洵朝端之麟鳳矣。

【五月】初十日(6月13日)

新進士引見,旨下,師鄭、北山得館選,小川得部屬籤分戶部。自五月下旬,淫雨壞道,又天氣炎悶,出門一步即有覆車之慮,無事,惟靜坐而已。汪蘭楣同年鳳梁於十二日簡放廣西副考官,與曹再翰爲侶,同鄉交好,對詠皇華,亦樂事也。

六月初二日(7月4日)

華君安由通州入都,應鄉試,欲留餘寓。時予寓有小川、映南二人,不能下榻,擬送之至會館,次日大雨竟日,不能行,初四日始搬入常昭會館,會館中有葉叔謙比部、張夢齡大使、方補帆茂才,頗不寂寞。

初三日(7月5日)

寅刻,召見。先一日,託陳瑤圃備履歷,招呼內監蘇拉,瑤圃時爲軍機章京也。兆瑋於第三起叫入,問:“你是那裏人?”答:“江蘇人。”問:“是那一科進士?”答:“己丑科進士,庚寅殿試,蒙點庶常。”問:“今年幾歲?”答:“年二十六歲。”問:“在家讀什麼書?”答:“讀《史記》、《前漢書》,近稍習洋務書。”問:“放過試差沒有?”答:“沒有放過。”問:“放過學差沒有?”答:“沒有放過。”問:“考過幾回差?”答:“今歲共考過兩回差。”問:“江蘇今歲年成可好?”答:“菜麥尚好。”問:“今年大考賦題頗不容易做?”答:“是。”問:“王懿榮認識否?”答:“是館中教習,認識。”問:“王懿榮這本卷子便好,經也有史也有。”答:“是。”問:“衙門裏無事,可常常讀書,開卷有益。”答:“是。”皇上哈腰,即退出。

十五日(7月17日),夜,大雷雨。

京師五六月必多雨水,不知何故?王蓮生師懿榮獨蒙聖注,召見後入直南齋,以侍讀署祭酒。兆瑋召見時,猶垂詢及之,蓮生師大考因詩中“堠”字誤書“侯”字置三等末。翁瓶生師覆閱時將侯字改去,然後請旨,奉旨置一等末,然嫉妒者已不少矣。時與日本爭高麗,合肥中堂今歲巡閱海軍,俱不足用,有自餒之心,現雖壹意主戰,恐亦外強中乾耳,當軸者頗慎密,和戰尚未有的音。自六月底至七月初,雨多晴少,街衢積水,泥滑難行,即使晴霽,而炎日燻蒸,房中俱作黴氣,從前京師氣候六月後即涼爽,今年較江南更熱,豈地氣已轉邪?高麗戰事已成,海口雖未封禁,而信息稍阻滯矣,京師人情頗麻木不仁,一方之痛不甚覺,終日酒食徵逐,不暇遑計其它。

十六日(7月18日)

始有涼意。東事決意主戰,聞戶部餉已議妥,神機營兵於十八日分隊出駐通州,京城內外則安堵如恆。潘毅遠來京應鄉試,以鉛字排印著述遍送諸鉅公,可謂好名。京師自七月中仍三日一雨,潮溼如故,泥途之苦無有過於今年者。同鄉應順天試者甚多,始則潘毅遠、吳護青,繼則章輔臣、章景雲,又有歸善卿自天津來,濟濟蹌蹌,會館中幾無隙地。映南捐中書,廿八日驗看,八月即可到衙門,小川入署甚勤,丁霓仙住會館,聞其眷屬擬下半年入都,而海道不靖,恐未必能如願。盧京伯則挈眷而來,仍與李君繩同住,孫師鄭十七日出京後,忽南京來電雲,父歿。師鄭急於回南,本爲張羅起見,遽遭此變,何以爲情?

七月下旬,始晴爽,道路亦平坦可安行。

龐絅堂、江建霞均得學差,絅堂大考列三等,頗怏怏,然塞翁失馬,未必非福也。唐蔚芝夫人於八月初五日以產難歿京寓,蔚芝寓新開路,與餘寓總布衚衕止隔一弄耳,文酒宴集,頗極友朋之樂,錦瑟吟愁,瓊華隕採,蕭瑟情懷,何以堪此?孫小川派外簾差,張映南改名鴻。順天鄉試頭場與三場均遇雨,不甚大,惟中秋雷雨,殊乏興會耳。中秋已後無夕不雷雨,自停辦頤和園慶典之旨下,即寂然,亦可異也。得平壤敗報,人心頗皇惑,各路徵兵皆至京師,桂公赴山海關防堵,捉車運兵,驛騷廛市,大街無賣買車一輛。西城自西安門至西直門,自西直門出城至頤和園、萬壽山,五十餘里木牌樓經棚戲臺一一完工,惟未施畫彩耳。聞李芍農師請召恭邸,九月初一日文芸閣同年率編檢五十餘人亦請召恭邸,聞有旨召見,未知恭邸肯出任樞密否?小川派對讀,廿七日始出闈,映南初五日回南。

【九月】十一日(10月9日),雨,稍涼,可穿棉衣。

鄉試放榜,吾邑中吳護青一人。餘所寓總布衚衕與汪藥階、蘭楣昆季同住,乃向汪氏轉租者,時芝房前輩由出使日本大臣撤回,荃臺亦入都,勢須遷讓,因與謙齋同看定南橫街一所,爲翁印若、王勝之所居,勝之、印若將從吳清卿出關也,言定房租每月十一金。新章編檢食俸六年,歷正科三次,準掌院保送知府,分發補用,六月議準,八月改外二人,施紀雲、康際清也。東城根時遇高麗難民,彳亍行走,殊可憐憫。華君安二十三日動身,與丁陀仙同行。

廿八日(10月26日)

由總布衚衕移住南橫街路北,印若、勝之居後進,餘與謙齋、小川居前進,廿七日聞高麗警電,宋慶退兵鳳皇城,倭人有直逼盛京之勢,京官家眷紛紛遷移,人心動搖,可爲太息。

十月初六日(11月3日)

派恭王督辦軍務之旨下。時京官宅眷遷徙一空,初七日令僕人護行李先歸,餘與小川、謙齋獨留。

十四日(11月10日)

與小川、謙齋由旱路赴天津。

十六日(11月12日)

至紫竹林,寓春元棧,津門安堵如故,輪船可傍馬頭,因乘連升輪於十九日啓行,日人攻陷旅順之時,即餘等南歸之際也。

《徐兆瑋日記 棣秋館戊戌日記》 光緒二十四年(1898)

棣秋館戊戌日記

元旦(1898年1月22日),日食。

左氏所謂“正月之朔”,“伐鼓於社”,“用幣於朝”是也。是日陰雲蔽虧,不見朕兆。時德人據膠州灣,議和未成,父老或以不睹日食爲吉,餘謂日食系天行之常,不然靈臺烏從推測而知之?惟君臣不可不因是而修省。天象變於上,人事應於下,漢人講五行多附會,班、史何以列之爲《志》?學者須識得此理斯可矣。花朝雪霰雜下,天氣寒冱似季冬。是日常昭童試正場,終日陰慘,加以凌寒,鴝鵒凍墨,側理粘毫,人生苦事,無過於斯,況乎攜筐若丐,呼名似囚,搜檢比賊,幸則爲國家多一無益之秀才,不幸則鄉黨訾謷,妻孥笑罵。明祖以八股、八韻困天下英豪,而其禍更烈於秦政之坑儒。嘗謂庖犧氏畫八卦,由八起數,文字滋乳,今日之八股、八韻,庖犧氏作之俑也,一盛一衰,相爲倚伏,豈非定數使然邪?

(二月)十三日(3月5日)

晨,買棹爲麋臺之遊,午至窯鎮,晤胡麗生,時館劉一清家,太倉黃少彭、崇明沙鴻翔、季新谷、施琴軒、陳兆蓉五君亦至,將踏墾任陽荒地,築圩播種也。晚,飯周子忠家,田家雞黍殊有真味。與琴軒、兆蓉兩君縱談農具之異制、圩工之便法、泰西水學之便農,漏二下乃就寢。

十四日(3月6日)

晨,泊任陽,往看南金莊圩地,屬東一場四十二都四十五圖丘永、鬱成二號,經造陳綏之,陳少村之族也,地保錢之奇未見,見其夥盛秉臣,步行地凍而爛,舟行石橋低不能棹,易小舟始至。圩約計近塘墾熟者百畝,荒者五、六百畝,築圩四尺即可御水矣。三下鍾開船,微霰,東北風,張帆行,至石牌鎮泊焉。

十五日(3月7日),晴,西北風。

棹由波澄湖、鰻鯉湖,舟中讀袁榖廉《邃懷堂詩集》前編第四卷,警句雲:“蟻陣團兵俘小豸,蜂衙移蜜餉新王。”其《歸自海南》句雲“身帶鯨魚背上煙”亦奇麗可誦。作書寄映南,略言捐升改外之難易,並及任陽築圩,東鄉賑荒、種桑諸事。午,泊貞義鎮,讀武進徐壽基桂瑤《酌雅堂駢體文集》二冊,膚詞浮響,倦而成寐。其《品芳錄》一冊述卉木名狀、栽種、制用,則頗適於用。以《詩品》句分題諸品,亦見匠心,如牡丹曰“神存富貴”,玉蘭曰“體素儲潔”,桂花曰“明月前身”,木筆曰“如寫陽春”,山茶曰“飲之太和”,木蘭曰“乘之愈往”,楝花曰“銜之以終”,冬青曰“猶春於綠”,佛見笑曰“妙契同塵”,指甲花曰“著手成春”,剪蘿曰“伊誰與裁”,稱意花曰“如是得之”,菜花曰“脫然畦封”,牽牛花曰“大河前橫”,雞冠花曰“是謂存雄”,俱妙造自然。申刻抵蘇城,泊胭脂河,翰青、翥青二叔暨丹孫侄已移棹去矣。晚,飯呂寅生寓所。

十六日(3月8日)

晨,向書肆購《嘯園叢書》十餘種,又於冷攤獲聖嘆《內外書》二冊,乃舊帙。聖嘆以狂佚殺身,然舌本瀾翻,自是辨才。午,移舟青陽地,與翰青叔遇,蓋遊留園回,同泊此,可謂不期而遇矣。晤龔子貞,四五年不見,覿面幾不相識。子貞李氏婿,表姊已前沒,與談外家零替,不覺憮然。傍晚雨,移泊胥門萬年橋。

十七日(3月9日)

晨起推篷望,皓然一白,皚皚者猶未已也。重裘不暖,以樽酒溫之。餘初擬爲元墓之遊,風雪阻人,清興不覺索然氣短。過午雪稍止,遂命棹歸,晚泊陸墓。李曄《味水軒日記》:常熟人有陳龍川者,晝夜能行七百里,飯必鬥米,飲或數甕,駕空馭氣,可越江湖,昔年袁了凡好奇,嘗一交之,亦曾見馮具區先生,今二老繼歿,棲棲旅食,竟無識者。夫以如此矯健,不置之塞垣絕僥,令有所樹,豈祿食在位者盡塗目塞耳耶?以區區粗能顯著者是猶無援以老,矧機略蘊寸靈經術在深抱者又何煩嘆不遇也?龍川吾邑人,未見他書紀述,錄之俟考。讀《閒情小錄》所輯詩鐘,戲仿爲之,夜課一題,博弈猶賢乎已。下句孫子瀟先生句也。“花國千春誰護衛,選家百輩此權輿”。

十八日(3月10日),晴,風亦細。

家書,《豆腐》:一函報竹情先慰,七步然萁恨已深。漁艇遠音搖蟹窟,貧家俊味厭羊膏。此櫓聲豆腐合錦也,原作雲“澤國餘音流欸乃,淮鄉清味品□來”,其佳句可入錦囊。《清波小志補》引宋耐得翁《古杭夢遊錄》,宋時酒店除官庫子腳店之外,如花園酒店、直賣店、散酒店、庵酒店俱謂之拍戶,餘讀《琴川志》不解拍酒義,讀此恍然。《稱謂錄》一書不可不作也。四下鍾抵常熟,晤美叔,讀映南家書,略知都中近事。晤師鄭,略談數十語而別。映南一書託畢稚琛由郵政局寄都。晚飯開船。

十九日(3月11日)

晨,抵家。下午天陰,唐吉士偕狄雲生來,即去。《並蒂蘭、張良》:湘浦兩心聯作佩,谷城一石幻傳薪。

二十日(3月12日),風雪竟日。

《紅樓夢、孫武》:金釵十二曇華影,粉黛三千細柳容。

二十一日(3月13日),開霽,寒氣尚懍烈也。

聞先生橋有凍餓死者,何市豆腐店貯豆粞一桶,爲張市乞人掬食立盡。雪霜嚴厲,菜麥皆傷,恐吾鄉亦有庚癸之呼矣,奈何?

二十二日(3月14日)

晚,入城。

二十三日(3月15日)

在城。

二十四日(3月16日)

下鄉。

二十五日(3月17日)

赴張市,借房發粥米,與顧香輪偕棹小舟至橫塘市,步行,微雨若塵,沾衣生潤。抵張市晤王綬青弟夢梁,綬青時入城,乃言定借義莊爲發米處。雪雹交下,乘轎回船,錢雲生丈強邀至其家,晚飯冒雪旋里,已二鼓餘矣。

二十六日(3月18日),霽。

徐印如來。廿一日補課,《蠟燭、雞》:深夜替誰垂別淚,小窗與爾共清談。廿二日補課,《雞屎、知縣》:糞壤一壞天比峻,泥饞三尺地生愁。錢雲生言,去歲八圖之荒歉亦有由焉。以一圖而開茶肆,四所當作工之際優焉遊焉,迨陰雨連綿,棉田草長而農事不可爲矣。凡事誤於因循,誤於耽樂,凡農也歟哉?

二十七日(3月19日)

黃似蘭來,言其家昨夜被盜劫,餘聞鬱憲丞將下鄉勘北橫瀝河工,囑其徑往請勘,庶不至諱盜爲竊。似蘭諾而去。繼聞憲丞以急於上省,不及下鄉,想似蘭必入城報案矣。似蘭家去海不一舍,盜從海去,然敢於明火執杖,毀門縛事主,捕務廢弛可知。外患迭來,內憂將作,可勝慨哉!廿三補課,《蠶豆、王熙鳳》:熟從野柘成陰候,憶到宮花入夢時。廿四補課,《墨狗》:文心三寸磨人老,幻影千聲守夜忙。

二十八日(3月20日),晴。

廿五補課,《魚網、草鞋》:曬到夕陽紅溼處,踏來春野綠香多。廿六補課,《曾參、魚》:趨庭甘受芸瓜杖,戲水欣賡在藻詩。

二十九日(3月21日),大風。

乘轎至張市,傍晚美叔亦至。是夕宿鄭子穎家。

三月初一日(3月22日),陰。

初二日(3月23日),陰。

初三日(3月24日),晴。

初二晚鄭月香太姻丈招飲,是晚王雲汀丈招飲。三日發米五十餘石,到者三千餘人。

初四(3月25日)

早,回家。

初五日(3月26日)

買棹入城,晚過何市,龔守之外叔祖招飲,觀白石道人畫蘭二幀,里人陳氏所藏,白石蘭以疏勁勝,傳流頗少。餘於俞敬孟家見一幀,得此成鼎足矣。

初六日(3月27日)

紆道過張市,觀散米。比至四街已擁塞不通,聞到者近三萬人,比餘由人叢擠進,急揮人退後。娘娘廟前,因擠氣絕者已十一人,傷心慘目有如是邪?乃將此局收去,諭以按戶查放,死者家屬每人給米五斗、洋五元,皆垂淚領去。致映南書雲:東鄉賑事始如築室道謀,迄如成議,繼如巧媳炊米,致慨屢空。凡張、吳、周市之嗷鴻始食麥粞麩皮,繼食豆粞及糠,和以雜草,餓斃者日有所聞。前月底由外舅暨蔣石楓定議,先取孝友莊捐款下鄉,施放粥米,每人三合,設局張市王義莊,初至不過千人,兩日內增至三千人,至弟四期到者乃有三萬,垂斃飢黎枕藉道路,因餓而死、因擠而死、因老病而死,一日之內多至十餘人,雖竭終日之力,斷不能應其所求。且以三合之米拼死以爭,其死者皆黧黑無人狀,傷心慘目,筆不能述此,皆瑋與美叔在鄉目擊者。如此奇荒,令長不以爲可憫而任意催科,紳士不以爲可哀而掯發公款。江南劫運始於淮海,而吾邑踵之,亦事之可駭怪者。現在此局只好停止,擬按圖查口,但公款不過數千,災區有廿餘里之廣,杯水救車薪,終屬無補於事,爲此奉懇足下與都中諸前輩速爲設法,以解倒懸。在鄉諸紳士現亦赴省投稟,撥本地之公款濟本地之飢黎,且更有可危者,太倉劉家河工去歲十二月舉辦,張、吳市之精壯共招去八千人,聞在工只可敷衍度日,並無贏餘,此月河工告竣,此八千人歸來必不安靖,厝火積薪下而寢其上,外患迭乘,內憂麇集,世事如此,可嘆可泣,如能早日設法,乞先賜一電,億萬飢黎引領以望。

初七日(3月28日)

入城,晤石楓丈,知張市查賑尚未派人,乃請其即晚派人下鄉。

初八日(3月29日),雨竟日。

徐印如招飲程叔英家,入夜雨更甚,中宵作惡,不能成寐。

初九日(3月30日)

晨,開船赴張市,時雨時止。

初十日(3月31日)

晨,上岸與美叔將此局收去,下午冒雨開船。

十一日(4月1日),晴。

抵城,得映南前月廿八日書,知鰻鯉湖一書已收到。

十二日(4月2日)

午,陸桂如囑至三興食河豚,至方補帆家晤談良久。寄映南一書。夜雨。

十三日(4月3日),晴。

開船赴任陽,擬今晚到明晨歸。東北風甚大,飯於古裏村,晚抵任陽,知南京莊圩積水甚多,佃人另開種蕭家圩。

十四日(4月4日)

晚,回家。

十五日(4月5日)

晚,施琴軒偕紹興人丁少岡來,願開種南京莊圩,訂期廿日。

十六日(4月6日),晴。

擬作詩鐘二聯。廿七補課,《小犬》:昏黃吠影隨聲和。《水煙筒》:呼吸通靈得氣先。廿八補課,《釣竿》:風雪寒江漁父艇。《乞丐》:英雄末路市門簾。

十七日(4月7日),晴。

廿九補課,《朋友》:誰雲白雪無人和,一掬冰心同倡和。《紙鳶》:羨爾青雲有路升。無多風骨亦騫騰。初一補課,《線》:十指辛勞慈母呼。《古畫》:一峯突兀古人心。

十八日(4月8日),雨。

十九日(4月9日),陰。

二十日(4月10日),晴。

晨開船赴任陽。丁少江願辦糧而不願承種,因拒絕之。晚,赴城。

二十一日(4月11日)

入城。東鄉奇荒,野有餓莩,而城中猶嬉遊娛樂,粉飾太平,昨日賽龍舟,今日賽會,裙屐如雲,汗雨漬土,嗚呼!可謂無人心已。

二十二日(4月12日)

晚,歸。致鬱憲丞書雲:日昨快聆清誨,欣忭無似,承示機器墾荒一節,弟亦久蓄是念,擬即日遣人赴滬,託農學會友購辦美犁、風車等器,先於任陽試辦一圩,據實稟覆。中國本富首在農桑,方伯此舉造福吾吳匪淺也。現在擬圍各圩圖,分另紙錄呈,伏冀臺從傳諭各地保到工,禁約附近無賴滋事,暨圩成後故放牛羊踐踏等情,一俟工竣,當擇日恭迓大駕下鄉,勘丈造冊,申詳。前請,出示禁約,亦祈早日發出,俾得遠邇周知,餘俟面陳。計開八圖、九圖、十圖、四十五圖。再瀆者,任陽四十五圖鬱獻及子鬱詳酗酒滋事,一方居民鹹畏之如虎,現築南京莊圩向由鬱姓父子斫取荒草,並於前年私招吳塔人開墾數十畝,意圖霸佔,因於未經開築之先,毆打佃人房東錢姓,本圖地保不能禁約,乞略加懲創,以儆效尤。

二十三日(4月13日),晴。

論者每謂中國人民四百兆,僅約略言之耳。李提摩太曾列爲圖表,始自乾隆六年,計一萬四千三百四十萬一千五百五十九人。至道光二十二年,增爲四萬一千四百八十八萬六千九百九十四人,一百年中增多三倍。迄今又五十餘年,應增一萬萬餘,當不止四百兆矣。不知粵捻、回匪相繼擾亂,人民之死於兵者不可勝紀,承平二十餘載,休養生息,元氣漸復,五十載中人數不增多,職此故也。俄國皇家地理公司在一千八百九十四年年終將中國戶口約計,福建二十五兆二十三萬五千一百八十四人,河南二十一兆零九千九百七十七人,湖南二十二兆十萬零六百四十八人,湖北三十四兆三十三萬九千五百二十四人,雲南六兆二十一萬四千一百五十人,甘肅九兆七十五萬零六百四十五人,江蘇二十四兆五十九萬八千九百十五人,江西二十一兆九十七萬四千零九十八人,廣西八兆五十二萬七千三百七十八人,廣東二十九兆八十五萬二千一百十二人,貴州四兆八十四萬零九百十二人,安徽三十五兆十一萬人,山西十一兆五萬零七百六十四人,山東三十七兆四十三萬七千六百七十二人,陝西八兆四十七萬三千零四十五人,四川七十九兆四十九萬三千零五十八人,浙江十一兆八十四萬二千五百六十五人,直隸二十九兆四十萬人,新疆一兆二十八萬六千五百八十四人,總計四百二十三兆十五萬七千三百人,與一千八百九十三年已增一兆五十萬人,又吉林六十二萬六千二百三十二人,盛京四兆七十二萬四千五百七十四人,黑龍江四十萬人,滿洲人數共五兆七十五萬零九百零六人,當一千八百九十三年即光緒十九年有七兆五十萬人,其減少之故,一則因中日之役多有遷避他疆者,二則因二年中有饑荒餓死者,並有就食他處者。中國本有煙戶門牌冊,亦未必能逐戶細查,不知俄人何以能如此推算詳細也?

二十四日(4月14日),晴。

唐堯賓、陸誦芬來,攜示米海嶽字卷、趙千里《蓬萊宮圖》,圖尤精緻。餘購汲古閣初印《漢隸字原》一部、《松陵唱和集》一部、初印王漁洋《香祖筆記》一部,計洋四元。楊子鶴鏡中影冊,計洋六元,張一齋、於花農山水二幅,洋三元,皆唐氏舊藏物。

二十五日(4月15日),晴。

張穆《崑崙異同考》:岡底斯脈分二支,一支直東趨,爲張騫所稱南山;一支過和闐,西北趨環二千里,統名蔥嶺,蔥嶺又東趨爲天山,亙回疆,北至巴里坤而止。魏源《岡底斯山考》:其地勢出西南,僥外以漸而高,至此而極,山脈蜿蜒,分幹向西北者爲僧格喀巴布、岡裏木孫諸山,繞阿里而北二千五百餘里,入西域之和闐;南山及蔥嶺諸山向東北者爲札佈列斜而充、角烏爾充、年【前】唐拉、木薩坦岡、匝諸莫渾烏巴什、巴顏哈喇諸山環衛,地竟青海,連延而下六千餘里,至陝西、西寧等處邊界;向西南者爲悶那克尼兒、薩木泰岡諸山,亙阿里之南二千餘里,入尼訥特克國;向東南者爲達木楚克喀巴布岡、噶爾沙彌、弩金剛蒼諸山,歷藏衛達喀木七千餘里,至雲南、四川之境。

二十六日(4月16日),晴。

二十七日(4月17日),雨。

二十八日(4月18日),陰。

二十九日(4月19日)

偕翰翥二叔赴任陽觀賽,大雨,抵家已三鼓矣。

三十日(4月20日)

閏月初一日(4月21日),晴。

作《岡底斯山考》一篇。

初二日(4月22日),晴。

作《曰庖有肥肉二節四書義》一篇。

初三日(4月23日),陰。

唐吉士來,談良久而別。《山海經》:食人之獸如:青邱之九尾狐、音如嬰兒。浮玉之彘或作長彘、虎狀牛尾,音如吠犬。鹿吳之蠱雕、狀如雕而有角。崑崙之土螻、狀如羊。三危之慠 、狀如牛,白身四角,毫如披蓑。邽山之窮奇、蝟毛,音如嗥狗。少鹹之窫窳、赤身人面馬足。比嶽之諸懷、牛形四角人目彘耳。鉤吾之狍鴞、羊身虎齒人爪。鳧麗之蠪侄、九首。北號之猲狙、赤首鼠目。剡山之合窳、人面黃身赤尾。蔓渠之馬腹、釐山之犀渠,如牛蒼身,音如嬰兒。不過十數種耳。初四日(4月24日),陰。

萃華館印救吞鴉片回生第一方,用柿油。即柿漆又名椑油,傘店都有。半茶碗和冷水半茶碗,調勻灌救,不吐不瀉,效驗如神。倘若救遲,只須胸口微溫,三、五日內可救。指甲青黑,牙關緊閉,將筷子撬開口灌之,再用兩人扶走數百步,務須多走,不可歇睡,便得救活。蓋柿油能解煙性,試將煙膏與柿油調和,立刻化成白腐,且其味不苦,真第一良方。柿油鄉間恐一時難覓,好善者預買數斤,以備不虞,功莫大焉。

初五日(4月25日),微雨,過午止。

劉峴帥檄委錢觀察德培查通屬蕩地:淮南通州分司所轄計共石港、金沙、餘西、餘東、呂四、栟茶、角斜、掘港、豐利等九場,每場煎鹽埼、竈多寡不同,皆居列范公堤外濱臨海邊,以其便於取滷。近堤蕩地鹹生紅毛草,俗稱茳草,即以供煎鹽之用。然每埼一付,配以草蕩若干,向有定額,不準淆混,每年由場官分上下兩忙徵收錢糧。近年海勢東遷,海濱漲灘一望無垠,類皆叢生茳草,燈丁以舊日埼址滷氣淡薄,稟請移埼就滷,即以新漲蕩地所生之茳草就近供煎。近堤蕩地滷氣既薄,遂皆私墾成熟,或自種植,或潛售與民,民欲報官升科,又礙於民不業竈之成例,未便準行。峴帥現擬分別清丈,招買升科,於正月專折入告,已蒙俞允,先委錢觀察往查勘。聞泰屬亦將一體查勘雲。

初六日(4月26日),午,微雨即止。

作《昭信票利害議》一篇。孫少峯住督轅前大行宮三元棧。美叔來函,其友踏得任陽荒田兩圩,一在十三圖,一在廿二半圖,可泄水至橫塘及七浦塘,擬亦倩崇、海人包築,惜爲時已晚矣。十三圖有納蕪圩約田千畝,唯不通外塘,而且低窪,亦其友所踏得者。

初七日(4月27日),晴。

古人納妾有作《催妝詞》者,有作《香奩詞》者,有作《花燭詞》者。今人妄傳花燭夫妻,遂疑納妾不宜作《花燭詞》,真兒女子話也。徐電發《本事詩》載汪蛟門納姬,曹頌嘉賦《花燭詞》,王漁洋有汪鈍翁改官後別納小姬,戲爲《花燭詞》三首,皆其證。

初八日(4月28日),晴。

得鄒梅卿又三月初五日函,三月二十九日藩憲惲飭赴寧波新任,並雲現更號鼎臣。

初九日(4月29日)

赴璜涇,下午大雨,歸已定更矣。向唐羲人假得《婁水文徵》二十四冊,讀之採輯極富,兼多吾邑故實。

初十日(4月30日),微雨。

錢輯五書來,擬石印六開《常昭賦役全書》五百部,計洋一百二十元,字以杭州《經世報》大小爲率。

十一日(5月1日),微雨。

沙鴻祥、黃惠孚來,晚飯後回任陽,且約明日至任陽赴虞。

十二日(5月2日),陰,午飯後晴。

開船赴任陽。晚飯後偕惠孚入城。

十三日(5月3日)

赴孫小川嗣母之吊。晤謙齋,知將赴滬,晚飯於聚豐園。

十四日(5月4日)

惠孚由航赴蘇。

十五日(5月5日)

晚,下鄉。

十六日(5月6日)

抵家。

十七日(5月7日)

赴太倉,過沙溪,約翥青叔同往,抵新開河,已黃昏矣。

十八日(5月8日)

訪武頌華,清談竟日。

十九日(5月9日)

謁吳大令鏡沆,不直。晤蔣直剌體梅,談片時而別。提舉銜候選鹽大使管煌稟爲開行收繭呈請嚴禁奸商白拉事:“切前年由紳士王槱林等在憲治南門外開設通裕太繭行,收買蠶繭,因被本地奸商白拉託名洋行,在鄉私設分行,任意收買,避捐漏稅,諸多取巧,以致出貨減少,虧折甚巨。今歲王槱林等邀職等集商挽回利權,議定由職等另行招集股分,仍在通裕太原行內開秤收繭,納捐投稅,一切均照前章。職等竊思通裕太繭行開設之始,原爲振興蠶桑起見,惟奸商白拉冒名洋行,任意收買,希圖漁利,非獨顯幹例禁,抑且妨害蠶桑。爲此籲請恩賜出示,嚴禁本地奸商白拉冒名洋行,私收蠶繭,以及不法棍徒藉端滋擾,如有前項情事,許職等指名稟究,以振起商務,裨益地方,實深感戴。”晚飯仲華家,留一更再轉始解維。

二十日(5月10日)

過沙溪,至李也薇家小憩,即回家。是晚入城。

二十一日(5月11日)

晨到家。

二十二日(5月12日)、二十三日(5月13日)

均在城。

二十四日(5月14日)

午赴蘇,晚泊吳塔。

二十五日(5月15日)

到蘇,泊胥門萬年橋,下午大雨。

二十六日(5月16日)

赴青楊地觀劇,晤繽蘭,談至日暮而別。

二十七日(5月17日)

午,解維歸,晚泊太平橋。

二十八日(5月18日),大雨,抵家已黃昏矣。

歸慶麟、陳肇辰、王厚基、曾邦乾等稟爲餓殍枕籍,賑數不敷,叩請撥款急救事:“職民等住居昭境東鄉,地產木棉,專以紡織度日。自去歲收成歉薄,小民生計日艱,加以米麥昂貴,土布獨賤,貧民紡織無利,大半流爲乞丐,故自臘迄今,攜籃乞食者絡繹於道,或稍咽糠屑豆粞以延旦夕,絕食餓死者時有所聞,如上月有住居四六圖之貧民趙氏兄弟,以三日不得食,齧竹柱數寸而死,尤職等所目擊心酸者也。現雖經陸紳等稟請撥款賑濟,又設法募捐,第災區廣逾卅裏,賑數不過數千,杯水車薪,終恐無補於事。本月初旬,由城紳等在東鄉市施放粥米,每口三合,遠近聞知,麇來乞米,多至三萬餘人,沿途因餓倒斃者十餘人,皆犁黑無人色,幸得城紳給棺收殮,若非早爲拯救,則東鄉八十餘圖大小貧口十餘萬必致盡填溝壑,且東鄉丁壯赴太境劉河開塘者三萬餘人在工僅足餬口,工竣回來,勢不甘於坐餓,恐其滋生事端,情形更不堪設想。伏查常昭救荒公款惟積穀、備荒二項,誠屬法良意美,今若此奇荒而不盡撥,名與實乖,甚所不解。爲亟聯名籲叩電鑑,將積穀十成之四、備荒盡數撥歸。陸紳等按期散放,再將借撥庫銀三千兩,恩准稍緩歸款,俾城紳得以併力辦賑,一面迅賜設法拯濟,以救飢黎而召天和。”臬批:“據稟,昭文縣東鄉因去歲災歉,兼以近來百物昂貴,貧民生計維艱,竟有乞食不得因而餓死者,如果屬實,何以該縣等並不查明稟報?仰蘇州府速飭常昭兩縣查明實在情形,應否動用積穀,酌量撫卹,剋日通稟察奪。事關民瘼,萬勿稍延。三月十七日。”藩批:“昭邑東鄉上年秋收歉薄,際此青黃不接,貧民無所覓食,據紳士陸懋宗等呈請撥款賑撫,並動本邑積穀濟用,即經本司借發銀三千兩,委員前往會商酌辦在案,據稟,待撫戶口多至十餘萬,且有因餓倒斃者,核與陸紳等所呈情形輕重不符,恐未免張大其詞不實,不盡要之,被歉非災荒可比,撫卹亦未可濫施,即動用積穀、備荒,原系民間自有之款,地方有司亦何靳而不予?惟在查散得實,無濫無遺耳。仰昭文縣即速會同委員宗令暨陸紳等確查實在情形,遵照前飭,妥商辦理,並一面馳稟核奪,毋遲。三月十九日。”撫批:“查昭文縣轄東鄉一帶上年收成歉薄,現當青黃不接,米價昂貴,民情因苦堪憐,業經札司借撥公項,派員前往會縣妥籌,分設粥廠施濟,不敷經費,準於二縣備荒公款及賑餘本息糶變谷價項下分別酌提撥用。續據縣詳,浚治北湖漕塘等河,以工代賑,請先撥款,復經批飭,善後局酌量借撥,各在案。據呈前情,仰蘇藩司速飭常昭二縣會同陸紳等察酌情形,妥籌辦理,具報毋延。閏月十九日。”“爲札飭事,本年三月十七日奉按察司吳批,常昭二縣職員陳肇辰等稟稱,昭境東鄉饑民衆多,由城紳稟請撥款賑濟,尚有不敷,求撥積穀及該縣備荒公款散放等情,奉批。據稟,昭文縣東鄉因去年災歉,兼以近來百物昂貴,貧民生計維艱,竟有乞食不得因而餓死者,如果屬實,何以該縣等並不查明稟報?仰蘇州府速飭常昭二縣查明實在情形,應否動用積穀酌量撫卹,剋日通稟察奪,事關民瘼,切勿稍延,等因到府奉此遵查昭邑東鄉比因木棉歉收,土布銷滯,無利可賺。今春青黃不接,又值柴米騰貴,民情困苦,實有坐以待援之勢,曾據紳士陸懋宗等聯名稟,由該二縣通詳請發庫款,並就該二縣備荒公款及賑餘本息糶變谷價各項下酌提動撥,以爲荒區設廠施粥之需,業奉憲批示在案,惟查原詳稟,木棉瘠區計有五十餘圖,飢戶約共一萬三四千口,需米三千餘石,核錢一萬五六千串。該二縣原請提撥各款,究竟能否敷用,現在如何辦理,未據續稟。奉批,前因合亟,抄稟轉飭札到該二縣立即遵照,迅速查明實在情形,應否再動積穀酌量撫卹,刻日稟報察奪。事關民瘼,切勿稍延幹咎,火速。”張、吳市紳士赴蘇城請賑,託府房書陳念莪送稟,逮藩臬批皆見,而中丞批獨不下,念莪下鄉脅以中丞欲傳見,面詢虛實,否則大票催提,曾靜川諸公大駭愕,乃偕之入城,則雲批已下,惟需潤色費若干,諸公挽餘在蘇錄得,始知前事皆子虛。念莪時患顛病,猶可恕,曾、陳諸公亦太不經事矣。錄存之,爲東鄉災民一慟。

二十九日(5月19日),雨。

四月初四日(5月23日)

入城。

初五日(5月24日)

夜回家。

初六日(5月25日)

至沙溪。

初七日(5月26日)

至太倉無量殿。

初九日(5月27日)

棹上海。

初十日(5月28日)

抵上海,至五月初二日始由滬抵蘇。

(五月)初五日(6月23日)

返棹。

初六日(6月24日)

至常熟。

初七(6月25日)

晨回家,於役之略可得而志焉。錢雲孫、龔寅谷初議投稟開北河漕、北橫瀝,屢駁不準,後請於大府,始飭縣議復,乃請展限米捐,而借善後局軍需項下款墊開。鬱憲丞同年慮公項不敷,未必準撥。大府因東鄉歉收,令開塘以工代賑,撥銀三千兩,到縣爲閏三月廿九日,木棉已長,堆泥則礙苗,婦孺大譁,餘議先開北橫瀝,堆泥之田酌貼錢文,移書憲丞,屬諭地保傳各佃。曉以中丞之意,在藉以賑荒,爾等無違上意,憲丞易視之於十二日下鄉祭河,爲鄉民所辱詈,憲丞懼滋事,乃歸銀於大府,而屬紳士具稟,農忙無役夫,緩至九秋雲。無量殿去太倉南門六七里,近地蠶事未旺,採繭遠至蓬萊鎮錢鳴塘一帶,開繭廠造烘竈甚不得地勢,且去南馬頭三里,無市集,頗不便。

初十(6月28日)

至滬,翁蘭士觴餘於大興裏金小寶。

十一日(6月29日)

赴王才子侑觴樓之約,粵人言語不通,且音樂雜奏聒耳厭聞。

十二(6月30日)

香孫偕飲月員花好樓,主人風雅,塵囂爲之一滌。

十三日(7月1日)

楊碩甫邀至西尚仁文寓小飲,即花文蘭詞史也,將從瓊隱入都,爲其母所尼不果,而蘭亦自此益憔悴矣。瓊隱有《來生緣圖》,繪蘭、笙、櫞三物,屬沈北山攜歸贈蘭,中途失去,神龍見首不見尾,其諸珠還合浦之聯兆歟?廿五日曾孟樸又邀至文寓,與博戲,餘辭不能箋,召林少香詞史代焉。

十四日(7月2日)

偕翥叔、稚琛觀英人嘉術士演戲法及電光影戲,十光五色,眩人兩目,戲法亦奇,西域幻人之常技也。十八日,又偕雪珊觀於味蓴園安塏地,廿五日,又觀於天仙茶園,則數見不鮮矣。滬上諸君之觴餘者,則十五日許楚卿於花小寶也,楊順之於彭翠芬也。十六日,許楚卿於花小寶則王子材代爲主人也,錢兆仲於花麗娟則萬家春、吳康年招飲後偕往也。十九日,席子佩於花金鈴,陸仲午於李秀蘭也。廿一日,陳星階於洪翠林,錢兆仲於花麗娟也。廿三日,張鴻甫於花三寶也。廿四日,仲午之戚李屬仲午代招於羅秀卿也。

廿六日(7月14日)

翁蘭士於大興金寓也,景過情遷,猶歷歷如繪焉。松江顧伯頤十五日觴餘於花億珠,伯頤能度曲。支票糾葛一節,計懷卿嗾陳之泰赴縣稟訴,隨傳厚餘及惠隆號質訊,蓋將以是詐財地耳。謙齋代餘繕稟申理雲:“爲掯票捏控一再纏索,叩賜提究事,竊職於二十三年五月初旬,付交前署青村場大使羅登雲上海惠隆號支厚餘莊第四十五號五月二十日期票洋一千元一紙,嗣據羅登雲函稱,該票被伊幕友計德柔持去,恐其到期向莊冒領,囑惠隆號註銷票根,當將票根註銷,隨向羅大合索還票面一紙。羅以向計追繳爲辭,遷延不果,十月中,由計德柔串出陳之泰捏詞,設英界公堂控索,蒙委憲張批斥,陳之泰自行向羅清理。之泰見計不遂,復勾串洋人,到惠隆號肆吵,當由職稟請英法界公堂備案,如再到號吵索,許即扭案稟究,復恐計德柔等藉持廢票,捏飾他詞,再滋訟累,爰於十一月中據情稟請臬憲將計德柔、陳之泰等提省訊究,吊銷票面,蒙臬憲吳批准‘如果再有糾葛,儘可赴縣控理’云云。今三月二十三日驀奉臺差會同英廨值差手持鈞諭,催令厚餘莊主理值,職聞悉之下,不勝駭異,竊思計德柔勾串陳之泰掯票一再詐索不遂,今事隔逾年,復敢飾詞朦控,橫向厚餘莊吵索,不求提控嚴懲,吊銷票面,恐纏索無休爲害伊于胡底。爲亟據實具稟,抄粘臬憲,委憲批示,遣屬一併陳叩,伏乞電鑑恩准,提原控陳之泰等到案訊究,吊銷票面,以懲串詐而清糾葛,沾仁上稟,稟既入,擱不批,由是厚餘莊以支票與莊無涉爲詞申訴,乃改提惠隆號主,餘恐其遷延時日,終不結案也。四月廿日,令包探扭計懷卿入英廨,詢明有案在縣署,張賡之直刺取英廨舊卷,一併移送到縣,計懷卿發捕廳收管,此事始有就緒。補稟雲,爲扭獲掯票串詐要證,叩賜徹究,以清訟累事:竊職去歲付交羅登雲支票一紙,被伊幕友計德柔即懷卿持去,當據羅登雲函囑將票根註銷,嗣由計德柔串出陳之泰在英廨捏控,並勾串洋人到票號踞吵,迨職稟請提究,則又避匿不面,現復到憲轅捏控,將前項情事概不提起,意在索詐票號錢物,情尤可惡,已由職具呈申訴在案。竊思此票由職交羅登雲,爲計懷卿竊去,陳之泰亦由計懷卿串出,非計懷卿到案,終難水落石出。昨始探得計懷卿逗留租界,恐其聞風遠避,由職指交探夥扭送英廨,請將人證卷宗一併移送臺下,伏乞電鑑恩准,將計德柔收押,訊追票面,一面叩請移提浙江候補鹽大使羅登雲到案,徹底根究,照串詐律懲處,以清糾葛,而杜訟累。”稟已送矣,復恐黃愛棠大令不明顛末也,爰具清折一扣送署,今錄於後。

今將支票糾葛情形節略如左:事緣光緒二十三年五月,有奉賢友人報買灘地,囑向素識之惠隆號借出友厚餘莊五月二十日期票一千元,付交署青村場大使羅登雲。嗣據羅登雲函稱,惠隆支票一紙被伊幕友計德柔即懷卿竊去,恐其到期冒領,囑向惠隆號註銷票根,當時因羅、計均系在官人員,想無意外枝節,故未登報聲明。嗣羅登雲卸任過滬,面囑取還票面,羅允向計追索,遲至十月中計德柔忽串出陳之泰,投英廨捏控羅登雲欠伊鉅款,將此票付下,屢索不交等情,當由張委憲批斥,自行向羅清理。計德柔見計不遂,復串出新發行洋人,到惠隆號肆吵,其時瑋適在滬,以此票由瑋向惠隆號借出,不可不爲清理,乃函催羅登雲到滬理直,覆函稱病臥不能起牀,懇瑋稟請提究,爰具呈英法公廨備案,如再到號吵索,許即扭案稟究。復恐計德柔等再捏他詞,滋生訟累,於十一月中稟請吳廉訪將計德柔提省訊究,吊銷票面。廉訪批准,如果再有糾葛,儘可赴縣控理。事閱半載,德柔等輒敢藏匿前情,到憲轅捏訴,似此索詐刁訟,受累伊於何底?查陳之泰與計德柔均系羅登雲幕友,因狼狽爲奸,爲羅登雲逐出,挾嫌捏控,纏繞不休,竊思錢業通例,支票認根,無根莫用。此票據陳之泰控,系羅登雲付下,何以不向羅追款,至於厚餘惠隆號東,與計、陳諸人均不認識,乃計德柔嗾令陳之泰一再牽涉,明欺票號懦弱,可以索詐錢物,且計德柔系竊票之人,匿不出面,情尤可惡,爲此將計德柔扭交英廨,移送臺下先行訊究,一面籲請備文移提浙江候補鹽大使羅登雲到案質對,照例懲處,以警串詐而清糾葛,感激無任。茲將略節情形繕呈,伏維鈞鑒。

過蘇晤朱毅卿及栽之,一飯而別,至青楊地泊舟裁半日,過常熟泊舟亦半日。潘毅遠創西學社,餘捐入書二十五種:《英國條款稅例》、《英國會議條款》、《法國條款稅例》、《義國和約稅則章程》、《荷蘭國和約章程》、《美國稅則條款》、《美國續增條約》、《比國條約稅則》、《丹國條約稅則》、《奧國條約稅則》、《日國通商條約》、《日本條規稅則》、《俄國條約章程》、《瑞典那威國條約》、《布國條約稅則》、《長江通商統共章程》、《古巴華工條款》、《摘錄各國條約》、《越南邊界通商章程》、《水雷問答》、《哈乞開司槍圖說》、《克鹿卜新式駁圖說》、《克鹿卜電光瞄準器具圖說》、《子藥圖說》、《魚雷圖說》共二十六冊。婁城向有競渡,始午日,以十日爲期。虎丘燈舫、閶浜校書,皆翩然命駕,稱繁盛焉。五月十二日,與翥叔聯棹入婁城往觀,以米價昂貴,糴戶與米行鬧,蔣直剌體梅出示禁止,乃與武頌華劇談半日而別,可謂敗興矣。十七日入城,六月初二日歸。天奇燠,無日不坐蒸籠中。乞米老稚絡繹於道,兼聞法人因四明公所肇事,憂心如焚,不知汗之雨下也。

(六月)望日(8月2日)

復入城,始定爲杭、滬之遊。

十九日(8月6日)

至蘇,泊盤門。

二十日(8月7日)

移棹胥,晤劉生竹。

二十一日8月8日)

生竹歸,託帶交美叔一書。連日雨,頗有新秋景象。

二十三日(8月10日)

移泊盤門,遇繽蘭,往觀劇焉。

二十四日(8月11日)

五下鍾附源餘匯源小輪行,舟中無事,讀錢衎石《碑傳集》十餘卷。

二十五日(8月12日)

至杭,泊松毛場。

二十六日(8月13日)

渡西子湖,入城,至華光巷訪印士,遂下榻焉。

二十七日(8月14日)

出城,仍附小輪行,印士偕焉。

二十八日(8月15日)

至嘉善,印士因有催南米差,入城晤江大令峯青,午後開船。

二十九日(8月16日)

抵滬,已午後矣。卸裝鼎升棧,亟至考椿記訪驚百,同飲於萬家春。

七月初一日(8月17日)

觴驚百、印士諸君於普慶裏林少香家。陳之泰稟請銷案,略前事不提,略之爲:“票根被止,債項無著,自向欠主理討,願將票面呈繳,叩乞銷案事:竊因羅登雲欠職洋一千元,將申莊惠隆支厚餘期票一紙付職抵銷欠款,期前票無誤,到期支取,竟敢推諉票根不到,曾經稟奉恩賜差提該莊主訊追在案。職本在申靜候訊追,詎料陡患重症,又加資斧不繼,只得回杭醫治。到杭後託人尋覓羅登雲,以期斧鑿相尋追款歸償,乃羅姓丁憂回籍,一時斷難來浙。本擬再詣崇轅,叩求訊追,因思莊上期票向憑票根解到付款,今羅姓既向惠隆將根撳捺,則厚餘未必肯照票付洋,是則徒煩恩憲差提,故恐難以追取,況職現在病未全愈,川資匱乏,一時亦難到案候訊,轉辜江憲慈施。思維至再,惟有俟取病痊,自向羅姓理討,所執惠隆支厚餘期票一紙,款既不付,收執無益,爰特備稟呈繳,仰祈仁憲大人電核存案,仍俟職向羅姓取到欠洋,再行稟請塗銷,至此項票面現既不請向莊追取所有,前蒙飭提之案應請暫行緩催,合併陳明上稟。”黃大令批:“該職既將原票呈繳,此項欠款自向羅姓理還,準如稟暫行銷案,惠隆支厚餘莊期票一紙附具稟。惠隆號住法租界新永安街同安裏。爲粘批投案叩求塗票發還以清糾葛事:竊小號支厚餘莊期票一紙由常熟徐紳借出,付與青村羅宦,旋因羅宦囑徐紳向號止付,據稱票已遺失,亦並無陳之泰期前照票情事,本年三月間,驀奉鈞票提訊,知有陳之泰控追票面,號因票已止付,應向原根理直,函催徐紳到滬清釐票面,茲據陳之泰稟稱,所該欠款自向羅姓理討,則是此後索款還款與小號毫無干涉,爲此粘呈鈞批,叩求公祖大人恩准將陳之泰所繳票面塗銷發還小號,以清糾葛而免株累。戴德上呈。”計粘鈞批一紙,即陳之泰稟批。此稟投入,黃愛棠將票面繳還,此案由是了結。

初二日(8月18日)

錢肇仲招飲花麗娟家,畢稚琛招飲梁紅芝家。天熱不可耐,適大雨傾盆,始有涼意。

初三日(8月19日)

印士招飲沈雲珊家。

初四日(8月20日)

陸仲午招飲金月舫家。

初五日(8月21日)

翁寅丞招飲王蓮卿家,既罷,餘邀印士、驚百至周麗娟家小酌。

初六日(8月22日)

張子瀛招飲李三寶家,畢稚琛醉,又泥飲沈麗卿家,是晚驚百乘新裕行。

初七日(8月23日)

印士赴浙。

初八日(8月24日)

婁江姚柳屏、陸桐士諸君邀飲一品香,桐士告假回籍,柳屏由籍來。

初九日(8月25日)

邀柳屏諸君飲周麗娟家,金劍花又邀飲王麗娟家,回寓已二下鍾矣。

初十日(8月26日)

柳屏赴楊州,餞之於四海春,時桐士亦回婁江。萍葉乍集,爲斜風吹散,天下事皆可作如是觀。

十一日(8月27日)

與稚琛偕赴小久安程寓,粵人徐少芝招飲也。少芝,雨芝觀察之子也,時從永平金礦局次回滬。

十二日(8月28日)

黃電侯招飲於一品香。

十三日(8月29日)

徐少芝招飲於王秀林家。

十四日(8月30日)

張炳華招飲於洪寓。

十六日(9月1日)

於小仙招飲於王慧娥家。小仙善刻牙,細入毫髮,見者詫爲神工,與益齋兄弟行,曾寓常熟,餘未相識也,比來滬上始識之。

十七日(9月2日)

孫石愚招飲於花小寶家,徐少芝又招飲於林黛玉,此後友朋招飲者頗多,不悉記。

二十二日(9月7日)

自滬回。

二十三日(9月8日)

晨抵蘇,傍晚抵虞,屈指自滬抵虞不過一晝夜耳,可謂快已。與金劍花書,略雲:敝鄉爲文學舊裏,兵燹後科第頗盛,然老成多迂謹,新進多浮囂,即如學堂一事宜先倡辦,爲旁邑風導,乃築室道謀,迄無成議。去歲有潘君毅遠等立中西學社,鄉先進叢指摘焉,潘君謀舍而赴鄂,舉某自代,某自滬回虞,始悉情事,竊以此事爲當務之急,而吾邑有萬難興辦者,歸併城中兩書院則山長不能無去館之慮也,經董不能無交卸之慮也,生童不能無涸轍之慮也,撥及別項公款則水利局不能無全局分裂之慮也,廟堂等捐不能無歷年虧蝕之慮也,各有主者,各出其力,以相枝柱,其主者皆巨紳也,則官不敢顧問矣。詔旨屢降,熟視若無睹,醫家所謂麻木不仁之病,一隅然,天下何獨不然?某居家日少,且無才力承乏其間,然未嘗不冀幸學堂之速成,有造於邑子弟也。茲將與鬱憲丞同年書,節錄一通,郵呈左右,吾邑近事梗概略具矣,或者採擇邇言,節登日報,使二三當事見而愧奮,則幸甚矣。控蔡霽峯稟雲:爲舉人糾衆搶稻事,實駭異,叩求迅賜檄縣派差押收,以弭巨釁,事切。臺治寶山縣境內鴨窩沙、騰沙,即長興沙續漲草灘,由舉人蔡日暄、文生、邵孝淦等具稟繳價報買,已由藩憲批准在案,其中職亦有一股在老股邵孝淦、戴詒谷名下,立有合同議據。該派繳價圍工早經如數付訖,今歲新圩分稻,派令司帳徐朗軒隨同戴、邵等到沙收租,駭聞舉人蔡霽峯即日暄在吳淞糾合無賴四十餘人到沙,各執槍械,聲言“無論何人,圩內之稻一概刈割變賣,彼若成訟,吾已有資本”云云,以致戴、邵暨徐朗軒等聞信,均各退回吳淞。伏查新圩成圍之後,各業戶已劃界認開,蔡霽峯身列賢書,何以忽效沙棍所爲,無理取鬧?實所不解,爲此遣屬就近籲叩公祖大人,恩賜迅檄寶山縣派差到沙,押收租籽,倘有不法棍徒藉端滋事,立即捆送究辦,庶沙民不至爭鬧,巨釁得以消弭。沾仁上稟。屬徐升年四十歲,住昭文縣東鄉。抄粘合同一紙:

浦款

光緒念貳年

九月廿七付廿九期洋七百五十元。

十月初二付初四期洋二百八十八元。

二十三年十二月收洋軋車十六部,又壞車一部,作洋六元,除收該等卅八元。

【以下未署日期】

《長生殿酒令》:名花便從苑外移。飛花。全憑內閣調元手。拇戰。兩人合一付腸和胃。射覆。猜詩謎杜家何處。猜謎。呀原來是刻香檀做成的神像。泥塑。開著店兒重賣酒。賣拳。且喫三杯前去。搶三。不如把這匹瘦馬同騎一路走。走馬。待我飛將過去。任意送一杯。待覓個同心伴侶。隨意猜拳。沒有一個不到俺樓上喫三杯。通關。枳棘中拂毛羽。有須者飲。奴身止鬑二發數根。無須者飲。庭花不及嬌模樣。面麻者飲。愛他紅玉一團。面赤者飲。標緻無人能及。貌寢者飲。不由我對你愛你扶你戲你憐你。貌美者飲。俺仔細盾他模樣。近視者飲。影濛濛空花亂。雙眼近視者飲。纖雲點綴雙星。帶眼鏡者飲。風塵顏面黑。面黑者飲。留得白頭遺老在。白髮者飲。年紀無多剛剛八十過。年尊者飲。小小身材短短衣。身矮者飲。料也爲咱消瘦。身瘦者飲。請娘娘到桂宮花下銷炎。揮扇者飲。單隻待望著梅來把渴消。索茶者飲。笑吟吟傳杯送盞。執杯者飲。我只得脫下衣裳與你權當酒。脫衣者飲。滿身新帶五雲香。衣香者飲。鎮日裏高擎在掌。執杯者飲。便千金何處買有。笑聲者飲。嘴邊起個霹靂。咳嗽者飲。拼把百般親媚酬他半日分離。耳語者飲。似海棠睡足增嬌豔。呵欠者飲。唬得人膽戰心搖。噴嚏者飲。好扶殘醉入蘭房有。酒容者飲。才起梳頭又欲眠有。倦容者飲。未免雲嬌雨怯。新婚者飲。並沒有花開並頭。未婚者飲。百縱千隨真是少。懼內者飲。那知道戀歡娛別有個雨窟雲巢姬妾。別館者飲。若問傍人那得知。賢內助者飲。一派仙音微颭善。度曲者飲。活時難救死時怎求。善岐黃者飲。總有好丹青那百樣娉婷難畫描。善繪事者飲。身留一劍答君恩。佩刀者飲。癩蝦蟆妄想天鵝啖。喫菜者飲。壓著鴛衾側臥。食鴉片者飲。也不過杯酒相陪奉。主賓各盡一杯。你攀蟾有路應相念。登科者飲。還將明月送君回。言歸者飲大杯。可怎生冷清清獨坐在這彩畫生綃帳。未婚者飲。聽喜俺生的一個大肚皮。大腹者飲。軍令分明。撓令者飲。

歌衫舞袖易成塵,十月桃花不是春。沙董朱顏盡黃土,梅村句。眼前誰是葬儂人。  春蠶僵死未成眠,怨土埋香更可憐。我願千金留駿骨,夢中同唱玉環緣。  百八鐘聲牖汝靈,鴛鴦比翼舊曾經。春風吹出離離草,宣是紅心不肯青。  一詩換得一嬋娟,瑤海明星顆顆員。有投贈林黛玉詩詞者,遊戲主人酬以小影。爭似心頭留小影,此身常住有情天。讀《玉鉤集》得四絕句。林黛玉校書議捐建花冢於靜安寺左側,遊戲主人輯其投贈詩文曰《玉鉤集》,因賦四絕句贈之。劍心簃主人記,時十月廿二日也。日昨造謁,未及暢談,爲憾。瀆者南邑蕩事前已粗陳大略,茲悉董佃顧斯盛等聚衆滋事,願不洽輿評,且私收頂租有萬餘千之多,現又向老蕩戶斂錢數千串,而老蕩戶均不願意。頃南邑友人來言,雲五團如仍歸顧、董等經辦,必難妥洽,如劃開五董,由從者另籌善法,上可以平王、韓之氣,下可以安老業之心,一舉而衆善備,沙民感德匪淺也。老業已爲友人招呼,擬即日買棹來蘇,面罄一切,先此道意。十月初十日致西蠡同年。

《香偏滿》:情天未老,繅出春絲付柳梢。盼隔斷秋風離別少,奈今朝,鵑聲蕩畫橈,鴛心逐去潮,鬥築就相思堡。《懶畫眉》:一鉤娟魄可憐宵,譜出吳歌慰寂寥。夢中猶自泥人嬌,他生來小字花同好,恨不把銀管烏絲著意描。《二犯梧桐樹》:珠喉入破高,素面當筵少。淡掃蛾眉,天賦與梨花貌,越似你玉容消瘦春魂,悄惹得我翠墨,低徊綺思嬈,爲甚麼風前團扇悲秋早,怕逝水年華,把紅顏催老。《浣溪紗》:芙蓉沼,楊柳橋,蠟花殘紅心未焦,已誓填苦海,栽甘蓼,乃更闢歡場。蒔愛苗,閒懷抱,但願與卿相對讀離騷,佔頭銜風流人豪。《劉潑帽》:最無聊是杜宇催歸棹,況又艫聲中。水遠山遙,回想騁香車顧盼紫騮驕,便爲你破工夫重賦個同心調。《秋夜月》:對卿曹一事事添煩惱,恨楊枝無力,征塵攪矧,桃花依舊仙源杳,便清尊強酹,總愁宿屙難療。《東甌令》:鶯婉娩,燕翔翱,一寸靈心運轉勞,揹人含涕迎人笑。問何時可超越煙花窯,珠簾窣地障塵囂,誰配做鳳鸞交。《金蓮子》:黯魂銷繞,銀塘喚起鴛鴦覺,只無奈蓮根系著牢,堪惜他苑中花,尚墜混飄茵沒下梢。《尾聲》:證前身可是迦陵鳥,笑我沒來由,鸚林願寄巢,且休把這一霎綠春孤負了。

《記花文蘭校書事》:文蘭,琴川里人,姓門氏,母曰敦,隸樂籍,色衰爲鴇。文蘭其所出,愛若掌上珠,年十三四即以色藝馳譽北里中,性孤傲,喜暱文士,衫屐名流,吟花品酒無虛夕,貲郎駔儈相戒退避,聲價日益高,亦以是叢謠諑焉。歲乙未,其母挾之遊滬上,始僦居公陽裏,再遷中尚仁裏,香巢甫闢,車馬坌集,然以峻潔之性,下混塵鞅,孤標自詡,瓠落難容,債臺摩雲,拾級而上,始稍稍貶損。瓊蕤詞客與善,謀以千金貯金屋,敦期望奢,事垂成矣而竟中止。文蘭幽鬱成病,謝客旬餘,或問詞客蹤跡,猶鳴咽不已。滬上羣花囿藪也,著名籍幾二千人,琴川產者,花麗娟冠首。麗娟,邑人稱王蓮寶,居家時香望迥出校書下,且以隱事與校書相齟齬,校書嫉之甚,每同席不交一言,座客兩和解之,終不能釋芥蒂。今麗娟已離苦海,而校書猶困風塵,遇不遇果有天幸歟?其謀歸瓊蕤也,禱於龍華,得琴遇知音之籤,瓊蕤贈詩“琴彈綠綺猜神籤,袖滿紅冰責報書”,即指此。既決裂,詞客爲繪圖,蘭一,櫞一,笙一,遍題詠,殆取來生緣之意。餘爲賦絕句雲:“何不空空懺夙緣,尚留文字費雕鐫。情場豔福難兼享,修到來生願十全。”又爲賦《惆悵詞》雲:“千古詞人多薄倖,中年身事太辛酸。娑羅樹古雕枯易,曇誓天高缺陷多。”蓋始戀之而終棄之,雖母也不諒,瓊蕤亦烏能無憾於心?瓊蕤嘗示餘《春莫憶人詩》八首,其五雲:“小別常如天外遠,相逢轉是夢中長。”讀者皆愴然動魄,嗟乎白日迅逝,紅顏易雕,孔翠在韝,文負淖蒼蒼者其有知邪?抑無知邪?安得起靈均於汨羅而問之?

巴海鰲訂舊書,十一月廿七航寄二十本,《存明齋小識》四本、《鹽鐵論》二本、《伽藍記》一本、《拾遺記》一本、《辭品》一本、《司馬書儀》一本、《相中草》一本,共十一本。《七品郎集》一本、《西泠懷古集》四本、《尚志堂詩》一本、《虞氏略例》一本、《虞氏義》四本、《延月舫丙集》一本、《默鏡居文集》二本、《紹德堂詩》四本、《法書要錄》六本、《蒼默小房詩》一本、《列子》一本、《胡傳》八本、《香祖筆記》四本、《百川集》二本,共四十本。

《麋樓主人傳》:麋樓主人姓金名瑜,姑蘇人。年十九歲,本良家子,遇人不淑,墜落風塵,非所願也,故眉黛間常有怨色。樹幟西薈芳裏,豔名四爆枇杷,門巷車馬闐溢。滬上爲南北衝衢,達官巨賈手散千金,以意氣自豪,其人大率自頂至踵,無一雅骨,然輒喜毛舉細故,衒威平康中,非屈節趨承,樽酒娛樂,呵斥立至,主人獨落落遇之,不少貶損。其素未謀面者招侑酒,謝絕不往,或造門請謁,寒暄三四語即退,以是得傲客聲,且媒孽其短,登之日報,主人亦不介意也。與玉虹詞客善,酒闌燈灺,清談喁於,莊諧間作,或達曉乃已,性不喜乘車,不喜觀劇,不喜局博,曰青樓習氣不可漸也。喜飲而善醉,常留詞客夜酌,強酹三爵,玉山頹矣,忽嗚咽流涕,聞者皆愴然動魄。喜睡,睡輒夢魘,剌剌語心事,不可辨,或失聲痛哭,醒問之則飾以他語,意其懷抱鬱拂,有不可告人之隱,降志辱身,強自斂抑,茫茫塵海誰與晤語?而主人之心傷矣。詞客嘗爲撰楹帖雲:“含桃顏色天然豔,香草風懷酒後多。”又榜妝閣曰“麋樓”,蓋以主人從麋臺來,且祝其如橫波夫人之飛騰舊院也。有妹曰寶,貌與校書神似,性情尤孤介,主人撫而長之,不使隸樂籍,寶亦高自位置,羞與噲等伍,惟於詞客若素相識,殆即釋家所謂因緣雲。論曰:柔媚者入世之媒,主人獨行以高傲,動輒獲咎宜也。顧譭譽參半,何哉?人必有以自立而後可峻拔其崖岸,以虛憍當之則立敗矣。然如主人者,猶僅足自亮,玉剛易折,水柔以全,豈不信哉?

此丁酉舊稿也,今歲九秋重遊滬瀆,則已桃花有主。柳絮爲萍,尋春恨晚,倚綠蔭而徘徊,問津迷途,憶仙源之彷彿,而寶亦紅蘭委露,紫玉成煙,蓋以瘵疾死矣。嗟乎!華髮易雕,盛筵難再,今生已矣,逝者如斯,能無生白駒過隙之感,作長繩繫日之思哉?

寒燈欲灺,枯毫不妍,追憶昔遊,如溫宵夢,用獨木橋體成《醉太平》十闋,聊博莞爾,兼乞繼聲:(九)巡街捕聲,拆梢黨聲,鐘樓告警聲聲,辨雨三四聲;(一)藍輿擠聲,香車軋聲,癡男遊女喧聲,賽池蛙沸聲;(二)蠅營聚聲,雉鳴蕩聲,茶寮萬口歡聲,只桑間穢聲;(三)銅琶細聲,銅鉦巨聲,書場一片人聲,喚先生到聲;(四)呼糕餅聲,收刀匙聲,屏風不隔嬌聲,聽當筵笑聲;(五)高歌淨聲,低吟旦聲,黎園翻出新聲,有湘軍駁聲;(七)翻檯酒聲,後添局聲,何來惡客高聲,作申申詈聲;(八)燭花燼聲,簾鉤嘎聲,燈前軟語柔聲,乃中含醋聲;(十一)輪舟氣聲,划船水聲,奔騰歇浦潮聲,滌詩腸俗聲;(十二)大聲小聲,長聲短聲,征塵攪出千聲,佐銀釭倚聲;(六)說因果聲,叉麻雀聲,龜奴叫局連聲,累雛環應聲;(十)人行走聲,馬馳逐聲,街衢無處無聲,欠晨鐘一聲。

《題天香閣寫蘭圖》,用梅村祭酒《畫蘭曲》韻:娟魄盈盈十四五,照澈澄江媚珠雨。朅來散作滿天花,風枝露葉猶憐汝。省識前身九畹蘭,春情鬱拂生毫端。落花飄泊招魂易,香草牢愁運腕難。沉沉墨冢瘞騷意,百幅齊紈著花未。取格寧輸卞賽嬌,飛毫不讓湘蘭媚。翠樓高遏曉雲重,一桁湘簾笑語同。自整新妝桐露下,強扶殘醉柳煙中。吳娘水調聲蕭索,生長花叢怨花弱。幾人墜絮滯春魂,風風雨雨悲零落。棄骨荒郊白露溥,霾香孤冢紫煙寒。脂痕遍染紅心草,磷屑猶依亞字欄。沉吟不語屏絃索,紅妝季布我能作。挶土深埋短命花,忍看香桃自搖落。高義千春媲麥舟,願將遊俠傳青樓。衣冠優孟翻瓊譜,裙屐才人賦玉鉤。一花一葉傷心色,剩粉零脂供點筆。倚市羞人造孽錢,搴雲助我通靈墨。伊州一曲理秦箏,寒食何人奠麥羹。可憐白夾遊春侶,誰作綈袍戀舊情。賣花葬花人意瘦,花事更新人猶舊。墜混飄茵不自知,酬花雙淚盈衫袖。從此螺煙染淚痕,生綃夢影喚真真。春來綠上羣芳冢,應憶天香畫箑人。

《爲翁景芝題天香閣主人畫箑》:湘水騷心鬥夕妍,綠春如夢惜流年。墨花紉作同心佩,誰續琴河感舊篇。錢輯五屬爲其祖母常太宜人作九十壽言,並調《長壽樂》祝之雲:春回翠柳,畫堂前、跪進瓊觴椒酒。梓樹騰輝,孫枝競爽,齊祝南山福壽。況管彤振美,閭史特書賢母,算百齡、屈指再增兩蔀。誡習勤、猶執少時箕帚。仰閫儀,真不愧吳越世家冠首,從茲功德水長,菩提木固,天錫疇陳九。此柳屯田調也,平仄無從訂正,詞律所載,亦無他詞可考。挽秦士穎詩云:樽酒論文共少年,離思輒寄雁書傳。每懷白社聯吟侶,忍賦共爐感舊篇。鏖戰名場身是膽,躬耕故里硯爲田。可憐一霎曇華夢,應抱春心泣杜鵑。虞山精篆刻者有林鶴田,周象明作序送之,見《婁水文徵》卷六十一。太倉錢系出何市,何始?聞何氏子孫言,讀唐東江青柯《錢先生行狀》已著之矣,東江文見《婁水文徵》卷六十三。讀《聯明齋小識》稱,張復初青浦人,生而孤露,兄薄恩義,好生分,乃流庸旁郡,迨長求親骸,不得,號泣去,刻木爲像,事如生時。僑居常熟,爲參議道牙前傔役身,人見樸謹況,厚之,家漸饒裕,爰買地虞山,奉像以葬。吾邑寓公之有孝行者,而邑志不載,當補入。

“夫子矢之”,《四書》人名:“仲弓”;“機匠一門多跨竈”,《四書》一句:“公輸子之巧”;“坐花筵”,《詩經》一句:“宴爾新昏”;“興亞會”,《詩經》篇目一:“《維清》”。

《徐兆瑋日記 己亥日記》 上 光緒二十五年(1899)

己亥日記

予自甲午始爲日記,不過讀書有得,隨筆札記一二,每歲取盈一冊而止。或叢雜繁瑣,貽羞大匹。今行年三十有三矣,術業不進,神明多疚,不從此猛省,痛下鍼砭,則悠悠忽忽,何日得與聞聖道邪?爰立此日記簿,自定課程,雖嚴寒盛暑,俗冗蝟集,必登載一日所行之事,所讀之書。前此五年日記錄出有資考證者數十條,其餘則拉雜摧燒之,蓋非閱歷所得,或裨益身心之言不足爲省覽警覺之一助也。江河倒流,日月迅逝,獨行無侶,獨倡無和,我其奉古人爲師友,而忍與靡靡者終古乎?戊戌除夕漏下二鼓,棣秋記。

光緒二十五年歲次己亥正月朔日己酉(1899年2月10日),陰,微雨,午後止雨,時露日光。

讀《曾文正公家書》二卷卷一、二。文正自立課程:曰主敬,曰靜坐,曰早起,曰讀書不二,曰讀史,曰寫日記,曰養氣,曰謹言,曰保身,曰作字,此十事最是切實工夫下手處。自念生平接人對友,狎玩時多,整肅時少,則於主敬一事無得也;妄念迭起,神明易昏,則於靜坐一事無得也;東翻西閱,有初鮮終,則於讀書一事無得也;好盡言以招人過,而惡人譏評,則於養氣謹言之道無得也;不能節飲食,慎嗜慾,則於保身之道無得也;能早起而不能用心,能讀史而不能貫串,能寫日記而不能端楷,能作字而不能臨摹古人。此後當逐事留心,但能學得一二端,其餘可逐漸擴充也。居家以靜坐爲要,涉世以謹言爲要,主敬養氣之功漸積致然,非可一蹴幾也。姚補籬《瑣學錄》十六卷分《乾象》、《坤輿》、《古人雜事》、《職官》、《形體》、《稱謂》、《書籍》、《字畫》、《珍寶》、《宮室》、《古董》、《釋道》、《巫術》、《動物》、《植物》十五門類,聚說部書如曲園先生《茶香室叢鈔》例,惜是未成之著述,遺漏頗多,予倩裏中諸子錄副。雨窗無賓至,校《形體》、《稱謂》、《書籍》、《字畫》、《珍寶》五卷。稱謂門“男人女名”一條重出,“命名不雅”一條本梁章鉅《浪跡叢談》,“歷代君之別稱”、“父母別稱”諸條本陸以湉《冷廬雜識》,俱不著所出,蓋隨筆札錄而未及覆檢者。

初二日庚戌(2月11日),陰,天氣較寒。

讀《曾文正公家書》一卷卷三。《家書》多粹語,“論讀書貴有恆”尤足藥學子之失,摘錄數則以爲座右銘,勝讀《近思錄》、《呻吟語》也。“溫經先窮一經,一經通後再治他經,切不可兼營並騖,一無所得。”“吾輩讀書只有兩事,一者進德之事,講求乎誠正修齊之道,以圖無忝所生;一者修業之事,操習乎記誦詞章之術,以圖自衛其身。科名者,食祿之階也,亦須計吾所業,將來不至尸位素餐,而後得科名而無愧,求業之精,別無他法,曰專而已矣。若志在窮經,則須專守一經,志在作制義,則須專看一家文稿;志在作古文,則須專看一家文集,作各體詩亦然,作試帖亦然,萬不可以兼營並騖,兼營則必一無所能矣。”“士人讀書第一要有志,第二要有識,第三要有恆,有志則斷不甘爲下流;有識則知學問無盡,不敢以一得自足,如河伯之觀海,如井蛙之窺天,皆無識也;有恆則斷無不成之事,此三者缺一不可。” “讀經有一耐字訣,一句不通不看下句,今日不通明日再讀,今年不精明年再讀,此所謂耐也。功課無一定呆法,但須專耳。約言之曰專,曰耐,耐即有恆之勉強工夫也。”

初三日辛亥(2月12日),晴。

璜涇門人狄雲士來賀歲,留午飯而去。讀《曾文正公家書》二卷卷四、五。文正治軍後,每以“敬”、“勤”二字勖家人,蓋一家之中,敬則興,傲則敗;勤則興,懶則敗,雖淺言,實至理也。敬須輔之以和,勤須佐之以儉,守此四字箴,而家道不光昌者未之有也。文正雲:“勤者生動之氣,儉者收斂之氣,有此二字,家運斷無不興之理。”餘亦云:“和者生動之氣,敬者收斂之氣,一張一弛,人道盡矣。”校《瑣學錄 古人雜事》一卷。

初四日壬子(2月13日),晴,下午微陰。

沙溪門人胡選英來賀歲,是夕雨雪。《冷廬雜識》引張文端公《聰訓齋語》雲:“讀書者不賤,守田者不飢,積德者不傾,擇交者不敗,謂四語可括諸家訓。辭千萬言,然此特言其日後之效也。倘讀書而不能恆,守田而不能勤,積德而不能久,擇交而不能敬,仍與不讀書、守田、積德、擇交者等也。”讀《曾文正公家書》一卷卷六。文正自雲:“生平於敬字無工夫,是以五十而無所成。”又云:“於論語之九思、玉藻之九容,勉強行之,臨之以莊,則下自加敬,習慣自然,久久遂成德器。此雖爲出身蒞民者言,實則推之家國天下而無不通也。”又云:“子侄輩須以敬、恕二字常常教之,敬則無驕氣,無怠惰之氣,恕則不肯損人利己,存心漸趨於厚。予謂恕字聖人所稱,一言而可以終身行者,世家大族易招人忌,尤當於此字加意講求,以之擇交亦宜,其人能行恕道,必無凶終隙末之嫌矣。”

初五日癸丑(2月14日),陰晦。晨起視牆陰,猶有積雪,惟亢旱久,尚不能滋長菜麥耳。夕雨。

五日祀五路神,明姚宗儀《常熟私志》已記之,蓋此風由來久矣,俗相傳謂即[接]財神。姚補籬《鑄鼎餘聞》謂“即五祀門行中溜之行神”,然月令冬祀行淮南時則訓作冬祀井,高誘注《呂覽》雲:“行一作井,古字井、行形相似,或傳寫致誤,行神必祭於有事將行時,不若井爲冬時常祀也。”姚以行神釋五路,殊近附會。歲杪爲庶事歸宿之候,雖無俗塵粘著胸次,終難打掃乾淨,新正稍暇,宜可收束此心矣,而夢寐若有不安貼者,何也?早飯後取舊歲所投棄字紙,拉雜摧燒之,頓覺耳目一爽。讀《曾文正公家書》四卷卷七、八、九、十。文正教子侄“一勤字,一謙字。謙者,驕之反也,勤者,佚之反也。‘驕奢淫佚’四字,惟首尾二字尤宜切戒。”又云:“軍事之敗,非傲即惰,二者必居其一;巨室之敗,非傲即惰,二者必居其一。”又云:“凡動口動筆,厭人之俗,嫌人之鄙,議人之短,發人之復,皆驕也。無論所指未必果當,即使一一切當,已爲天道所不許。”又云:“欲去驕字,總以不輕非笑人爲第一義,欲去惰字,總以不晏起爲第一義,此皆閱歷有得、約旨卑思之言,勤與謙是第一層工夫,敬與恕是第二層工夫。”文正一生得力在不自滿,假故名所居曰“求缺齋”,所謂求缺於他事,而求全於堂上者。又以昔人“花未全開月未員”七字誡忠襄,以爲惜福之道,保泰之法,莫精於此,即此意也。予讀文正書,最愛“凡辦大事以識爲主,以才爲輔,凡成大事,人謀居半,天意居半”六語,必有知人之明,審敵之智,而後可以削平巨寇,奠定吳楚,然如忠襄之規取金陵,文正猶慮其進兵太驟,乃始則困以疫癘,環以悍寇,而堅守不搖,繼則頓兵城下,勞力費財,經營二年,僅而能克,此豈事前所能逆料哉?故曰天意也。昨得龔寅谷表叔書,約於五日到城議開北橫瀝、北河漕兩塘事,塘工由鬱憲丞同年詳定,借撥善後局軍需項下銀三千兩,俟收得米捐歸還。蓋北橫瀝爲何市通白茆塘要道,北河漕達橫塘市,淤塞已久,亟待浚治。予擬於是晚泛棹入城,雨阻不果行。

初六日甲寅(2月15日),微雨竟日。

周少梅表弟來,欲附予舟入城,予以天晴解維答之。傍晚,雨止。文、周、孔、孟、班、馬、左、莊、葛、陸、範、馬、周、程、朱、張、韓、柳、歐、曾、李、杜、蘇、黃、許、鄭、杜、馬、顧、秦、姚、王三十二人,俎豆馨香,臨之在上,質之在旁。此文正《聖哲畫像贊》也。“書、蔬、魚、豬、考、早、掃、寶,常說、常行八者都好,地命、醫理、僧巫、祈禱、留客、久住,六者俱惱”。此文正家規口訣也。與弟書言,本朝大儒學問宗顧亭林、王懷祖兩先生,經濟則宗陳文恭公,蓋《五種遺規》尤文正所終身服膺者耳。文正晚歲講求養生之法,約以六事:“一曰飯後千步,一曰將睡洗腳,一曰胸無惱怒,一曰靜坐有常時,一曰習射有常時,一曰黎明喫白飯一碗,不沾點菜,五者皆可強爲,必以戒惱怒爲養生第一義。”“懲忿窒欲”四字爲中歲養生無上妙諦,予約爲四言歌訣雲:“早起梳髪,臨睡濯足,眠食有恆,懲忿節慾。”雖淺近平實,尚病其不能踐言也。“八本、三致祥”,文正所著爲家訓者“孝致祥,勤致祥,恕致祥”,此三致祥之說也。“讀書以訓詁爲本,作詩文以聲調爲本,事親以得歡心爲本,養生以戒惱怒爲本,立身以不妄語爲本,居家以不晏起爲本,作官以不要錢爲本,行軍以不擾民爲本”,此八本之說也。文正畢生學問經濟,大段具此數語中。讀王定安《曾文正公大事記》四卷。咸豐二年,文正奉詔團練,是爲湘軍創立之始。三年四月,檄江忠淑、朱孫詒、羅澤南等援江西,是爲湘軍出境剿賊之始。七月,郭嵩燾獻議造戰艦,是爲設立長江水師之始。八月,檄衡陽稟生彭玉麟、湘陰外委楊載福各募水勇領一營,是爲彭、楊受命治水師之始。四年二月調貴州候補道胡林翼練勇回湘,是爲文忠以一軍從公剿賊之始。六年八月,公弟國荃募勇於長沙,規復吉安,是爲忠襄以一軍立功天下之始。十年閏三月,忠襄率師攻安慶,駐集賢關,是爲規復安慶之始。同治元年正月,疏薦福建延邵建道李鴻章援剿江蘇,於是以圍攻金陵屬忠襄,而以浙事屬左文襄,蘇事屬李傅相,是爲肅清東南之始。五月,忠襄駐軍雨花臺,是爲規取金陵之始。安慶復於咸豐十一年八月,金陵復於同治三年六月,蘇州復於二年十月,杭州復於三年二月。讀《曾文正公家訓》二卷。《家訓》詮解“敬恕”二字雲:“《仲弓問仁》一章言敬、恕最爲親切,自此以外如立則見其參於前也,在輿則見其倚于衡也,君子無衆寡無小大無敢慢,斯爲泰而不驕,正其衣冠,儼然人望而畏,斯爲威而不猛,是皆言敬之最好下手者。孔言‘欲立立人’,‘欲達達人’,孟言:‘行有不得,反求諸己’,‘以仁存心,以禮存心’,‘有終身之憂,無一朝之患。’是皆言恕之最好下手者。”“家有不肖子侄,須以善言勸導,使之棄邪歸正,若辭色過厲,恐如長堤一決,益敗壞不可收拾。”文正論袁婿雲:“人所以稍顧體面者,冀人之敬重也。若人之傲惰鄙棄業已露出,則索性蕩然無恥,拼棄不顧,甘與正人爲仇,而以後不可救藥矣。”真是治家名言。“勤字工夫第一貴早起,第二貴有恆。儉字工夫第一莫著華麗衣服,第二莫多用僕婢僱工。”敬字工夫第一貴無戲言戲動,第二貴作事認真。恕字工夫第一貴待人厚道,第二貴時時省察己或有不是處。“凡世家之不勤不儉者,驗之於內眷而畢露。”凡世家子弟之不勤不儉者,驗之於家常衣服而畢露。“古人以懲忿窒欲爲養生要訣,因好名好勝而用心太過,亦欲之類也。”凡事皆守“盡其在我,聽其在天”二語,即養生之道亦然。體強者如富人,因戒奢而益富,體弱者如貧人,因節嗇而自全。節嗇非獨食色之性也,即讀書用心亦宜檢約,不使太過,此亦文正家訓釋窒慾二字更明晰。“勤儉剛明,忠恕謙渾八德,就中能體會一二字,便有日進之象。聖賢教人修身,千言萬語,要以不忮不求爲重,忮不常見,每發露於名業相侔、勢位相埒之人,求不常見,每發露於貨財相接、仕進相妨之際。將欲造福,先去忮心,將欲立品,先去求心。忮不去,滿懷皆是荊棘,求不去,滿腔日即卑污。”嫉賢害能,妒功爭寵爲忮,貪利貪名,懷土懷惠爲求。忠恕謙渾是不忮根本,勤儉剛明,是不求根本,然欲於此二端掃除淨盡,非旦夕所希冀也。“孝友爲家庭之祥瑞,凡所稱因果報應,他事或不盡驗,獨孝友則立獲吉慶,反是則立獲殃禍,無不驗者。”孝友是吾身分內事,要貴將之以誠,誠可格天,參以僞心,雖幸獲虛譽,而清夜皇恐,終難逃鬼神之伺察也。“日課四條,一曰慎獨則心安,二曰主敬則身強,三曰求仁則人悅,四曰習勞則神欽。古之君子修己治家,必能心安身強,而後有振興之象,必使人悅神欽,而後有駢集之祥。”首三事講學者能言之,末一事由兵閒閱歷而得。諺所謂本事換飯喫,今人一技未成,輒營營求衣食,不免爲人所唾棄,即錦衣玉食而酣豢高眠,天下亦無此便宜之事,必不能久長也。《文正家訓》皆可補入《五種遺規》,摘錄數條附註鄙見,以爲日省之一助。

初七日乙卯(2月16日),上午天氣乍陰乍晴,下午陰。

寄畢稚琛一函,由沙溪信局發。讀陳文恭公《養正遺規》二卷。《治家格言》,崑山朱先生用純所作。先生字致一,號柏廬,覃精理學,著有《愧訥集》、《因衡錄》、《毋欺錄》諸書。《毋欺錄》有嘉興金吳瀾編年纂刻本,亦未見;《格言》即光緒《昆新合志》著述目所載之《家訓》一篇也,後人訛爲紫陽所作,文恭亦疑朱子文集所不載,當亟爲訂正,勿令讀者意其僞託也。《訓俗遺規》錄柏廬先生《勸言》一篇。宋周必大《平園續稿》有《曾氏農器譜題辭》雲:“紹聖初,蘇文忠公軾南遷,過泰和,邑人宣德郎致仕曾公安止獻所著《禾譜》,文忠謂溫雅詳實,爲作《秧馬歌》,又惜不譜農器,時曾公已喪明,不暇爲也。後百餘年,其侄孫耒陽令之謹始續成之,凡耜耒、耨鎛、車戽、蓑笠、銍刈、莜蕢、杵臼、鬥斛、釜甑、倉庾、厥類,惟十附以雜記,勒成三卷,皆考之經傳,參合今制,無不備者。”按,宋人農書,《四庫》著錄陳旉一家,曾氏書錄入《遂初堂書目》、《直齋書錄解題》,不知何時亡佚,《海山仙館叢書》刻《遂初堂書目》作曾安上《禾譜》,蓋誤止爲上也。《直齋書錄解題》:《禾譜》五卷,宣德郎溫陵曾安止移忠撰。安止,熙寧進士,嘗爲彭澤令,右丞黃履安中志其墓。《農器譜》三卷、《續》二卷,耒陽令曾之謹撰,安止之侄孫也,周益公爲之序,陸務觀亦作詩題其後。周益公《題辭 論牛犁》雲:“《山海經》:后稷之孫叔均始作牛耕,世以爲起於三代,予謂不然。牛若常在畎畝,武王平定天下,胡不歸之[於]三農,而放之桃林之野乎?故《周禮》祭牛之外,以享賓、駕車、犒師而已,未及耕也。不然牽以蹊田,正使藉稻,何足爲異,乃設奪而罪之之喻邪?在《詩》有云:‘載芟載柞,其耕澤澤;千耦其耘,徂隰徂畛。’又曰:‘有略其耜,俶載南畝。’以明竭作於春,皆人力也。至於‘獲之’,‘積之’,‘如墉’,‘如櫛’,然後‘殺時犉牡,有救其角’,以爲社稷之報。 若果使之耕,曾不如迎貓、迎虎,列於蜡祭乎?厥後王弼《傳易》以爲稼穡之資,宋景文公祁闢之曰‘古者牛惟服車’。《書》:肇牽牛車,《易》:服牛乘馬,漢趙過始教牛耕,蓋本賈思勰《齊民要術》。予謂輔嗣固失矣,賈氏及景文亦未爲得也。按:《論語》,子謂仲弓曰:‘犁牛之子騂且角,雖欲勿用,山川其舍諸?’蓋犁田之牛,純雜牝牡皆可,祭牛則非純非牡不可,故曰‘騂且角’也。竊疑耕犁起於春秋之間,故孔子有犁牛之言,而弟子冉耕亦字伯牛,彼《禮記》、《呂氏》:月令季冬‘出土牛’,示農耕早晚。賈誼《新書》、劉向《新序》俱載:鄒穆公曰:‘百姓飽牛而耕,暴背而耘。’大率在秦漢之際,何待趙過?過特教人耦犁共一牛,費省而功倍爾。《易傳》出於魏晉,第見牛耕,不復考其初,而賈公彥《考工正義》遂謂起於後漢,其失尤甚。”按:周氏說甚辨犁爲雜文,劉氏《論語駢枝》已駁之,《皇疏》、《釋文》皆有耕犁一訓,惠氏《禮說》亦引《說文》:“犁,耕也。”司馬犁字子牛爲證。王氏《經義述聞》力主雜文之說,謂犁牛即魏策之驪牛,《春秋名字解詁》釋“司馬耕字子牛,冉耕字伯牛”雲:“耕當讀爲牼。”《說文》:“牼,牛膝下骨也。”《春秋傳》曰:“宋司馬牼字牛,即司馬耕也。”頗近穿鑿,且安知古人非借牼爲耕?不足爲春秋時無牛犁之確證也。《困學紀聞》釋《周禮》人耦、牛耦,亦引周說爲證,此事殆爲定論。近人講求農事,矜言西法,而古制轉晦,因讀益公集而縱言及之,暇當爲《牛犁圖考》一篇,以賡續曾氏《農器譜》之盛業,俾言農學者有所遵依焉。《文選》李善注《藉田賦》雲:“古耕以耒,而今以牛者。”蓋晉時創制,不沿於古也。孫志祖《李注補正》亦引《困學紀聞》爲證。(程大中《四書逸箋》,耦耕乃兩人並耜而耕,非牛耕也。世傳牛耕始於趙過,新定顧氏曰:“古未有牛耕,《易》只言‘服牛乘馬,引重致遠’,最可考者於蜡祭迎貓、迎虎,凡有功于田者,無不報祭,獨不及牛,可見古未知牛耕,至漢以來始有賣刀、買犢之說。”)

初八日丙辰(2月17日),陰,午微雨。

泛棹入城,橫瀝淺阻,改由花橋、項橋達支塘,蓋溯陳涇入鹽鐵塘也。少梅不來,乃囑周禮才持易知單二束、墨西哥銀廿枚,託爲代送總房,權詞謝卻之。過支塘張帆行,黃昏抵白茆新市,風靜,雨亦止,抵大東門已三鼓矣。與張映南內兄書雲:承示近作,溫麗縝密,深入西昆之室。從者每喜作憂鬱語,嘗以爲規。近年風格一變,頗有華貴氣象,吟詠根心而出,以是知問學之大有進益也。弟近況如恆,且懶於酬應,惟能克治冀幸心、好勝心,似稍有把握,日來怦怦作北上想,非敢希烏臺豸斧之榮,盼與從者剪燭深談,傾吐肺腑耳。第一齣未便遽歸,何忍令七十老親倚閭悵望?所以遲徊而不能決也。三冬亢旱,近始得雨,菜麥尚不至大害。大著已刻,能郵寄一冊否?柳屏聽鼓山東,君直回南,亦未一見,故鄉諸子耽於飲博,江湖日下,可爲浩嘆。寓齋多暇,伏希時惠好音,以慰岑寂,幸甚。近來於時事不復厝意,思閱理學書,以收束身心,磨練智識。現讀陳文恭《五種遺規》、《曾文正家書》,取其淺近可遵守,繼擬讀黃黎洲、顧亭林、李榕村、陸桴亭、陳確庵、張楊園諸集,取其切實有用,不蹈空言心性之弊。足下見理明晰,聞道亦早,尚望隨時匡我不逮,遠隔三千里猶一室也。知交中惟唐蔚芝喜談理學,比聞譯署公事旁午,又爲家累所牽掣,恐不能專精術業,自幸堂上康健,且村居多餘晷,不於此時稍稍立定腳跟,萬一出爲世用,左右支絀,始悔從前之因循坐誤也晚矣,此弟所以甘受懷安之誚,而不肯僥倖以圖進取者職是故也。此信初九日寄。舟中讀陳文恭公《養正遺規補編》一卷。

初九日丁巳(2月18日),晴。

晨起,乘輿往岳家賀歲,隨至塔前謁翁叔平師,未見。午飯後,步至石梅,遊女袨裝,蕩子麗飾,人多於鯽,馬駿如龍,茗肆喧闐,聲逾蛙噪。石梅東道署廢基也魚龍百戲,雜陳其間,有張布幄三重觀三足人者,偕胡夐修入觀,乃江湖流丐僞飾一童女以震眩耳目耳,天下之無實而盜名者類如此矣。聞城隍廟張燈,隨衆瞻仰,粉黛所萃,蠅集蟻慕,古人所以戒冶遊也。晚,至枕石軒啜茗,夕陽在山,遊人各鳥獸散,餘亦興盡而返。託程叔英寄盧京伯一函,京伯爲其亡姊索欠款百番於太倉王怡昌煙店,怡昌已交還中人王雲山,雲山乃京伯姊之夫叔也,去歲十一月病歿,而息折尚存京伯處,則怡昌此款猶逋欠也。京伯臨行時,以折交餘,囑爲料理,唐吉士表兄爲怡昌說項,請以二十番取回此折,餘因函告京伯,勸令將就了結,且因顧香輪囑代吳市曾家報節及孝三人,去歲函託京伯,而無複音,故以一緘促之。錢吉庵爲其祖母祝九十生辰,歲杪爲作壽言及詩,茲屬龐繼之代郵寄燭、酒票二事。晚飯後,周少梅來,泥代送徐積慶、王濟易知單,二戶米十餘石,完納七成,餘固辭不獲,始諾之。與世周旋,不能不涉世故,此類是也。

初十日戊午(2月19日),晴。

偕周少梅訪呂寅生,劇譚數刻,同至石梅枕石軒,小憩而歸。晚飯後下船,乘月泛棹還鄉。風俗之壞,壞於煙館者半,壞於賭場者半,縉紳而羣聚食鴉片,與開煙館何異?縉紳而羣聚搖寶推牌九,與開賭場者何異?縉紳者,一邑之表率也,既躬自蹈之矣,而猶欲禁人以不爲,諺所謂“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者非邪?得黃惠孚十二月廿五日書。

十一日己未(2月20日),晨抵家,陰雨竟日。

龔寅谷表叔招飲,未能赴也。北湖漕橫瀝已於昨日祭壩,而天尚未有晴意,恐春水盛漲,則水工加鉅,撥款或不敷應用也。讀陳文恭公《教女遺規》三卷。

十二日庚申(2月21日),雨未止,過午始歇,郊原亦沾足矣。

讀陳文恭公《訓俗遺規》一卷卷一。

十三日辛酉(2月22日),陰。

得陸志英初九日書。讀陳文恭公《訓俗遺規》一卷卷二。

十四日壬戌(2月23日),晴。

張美叔內弟來賀歲,留午飯。知縣試定於二十日,已懸牌矣,時徐州水災,學使者擇三月按臨蘇郡,故趕辦縣府試雲。得畢稚琛初十日書。讀陳文恭公《訓俗遺規》一卷卷三。卷中載《魏叔子日錄》雲:“我不識何等爲君子,但看日間每事肯喫虧的便是;我不識何等爲小人,但看日間每事好便宜的便是。”直捷痛快,發人深省。自念生平雖無好便宜之心,而橫逆忽來,尚不肯喫虧,便非君子之道,以後當痛改前非也。程漢舒《筆記》雲:“人壞念將起時,只覺得可恥,便有轉機。”又云:“人看得自己貴重,方能有恥。”又云:“人平日講得義理明白,覺得有恥。”又云:“人世得意事,我覺得可恥,亦非易事。”說恥字最有理會,此一關乃人禽之界,在人自輕自賤,亦不是甘於無恥,只是不自覺其可恥耳,所以要講求義理也。餘喜閱本朝說部書,取其有資掌故也。四日內閱梁章鉅《歸田瑣記》八卷,時將爲《稱謂錄》、《四書文雜事詩》、《黃車掌錄》三書,未成,雖瑣屑不足爲大雅道,亦藉以養性適情耳。

十五日癸亥(2月24日),晨起大霧四塞,日漸高始漸散,日將沒,大風,天覆陰晦。

寄邵甘甫一函。元宵取葦束燒以照田,謂之照田蠶;懸燈樹杪,謂之扯花燈;取粉作花鈴包繭式各種,室置一盞以祭鼠,謂之齋老蟲[注]。此縣誌風俗所未載者。花爆諸物最易引火,如流星雙蝴蝶、九龍白蛋、轉轉高升等,風中皆不宜放,恐或墜鄰家茆屋上,以致失慎。元旦何市北倪姓以放爆竹而延燒草房數間,可以爲鑑。讀陳文恭公《訓俗遺規》一卷卷四。卷中熊勉庵不費錢功德例,最淺近,最切,能遵此而行,則人人學好,有益於風俗者匪淺也。讀梁章鉅《浪跡叢談》三卷卷一、二、三。《冷廬雜談[識]》引桐鄉陳其德《惜陰說》雲:“凡人縱以百年爲期,十歲以前尚屬童蒙,五十以後又屬衰耗,止有四十年可用精力,而夜復當其半,歲時伏臘、冠婚喪祭諸務大略又費十年,以此思之,真所謂一刻千金。”語意警迫,學子當書之座隅。

[注]:老蟲,常熟方言,即老鼠。

十六日甲子(2月25日),陰。

寄徐印如一函,由常熟信局發。印如去臘來書雲,已移住杭城百歲坊巷遷善局,時委攝局事也。早飯後,棹小舟至何市,晤寅谷表叔,議開橫瀝分段派人經理事也。黃信之表弟邀至其宅少座,復偕江受之往熙春堂藥室,與費珊峯譚良久而別,歸家已將上燈時矣。夜,微雨。諺雲:“春甲子,雨主陰。”又云:“上元竹枝響,菜油甕里長。”言上元大風,則菜油翔貴也,未知驗否?項橋左近有曹家橋者,潘介甫、龔一峯所建也,去臘爲木棉船所撞壞,鄰人阻止其行,木棉船介甫戚家所遣,運至上海者也,乃令人曉譬橋鄰,擇日重修,而橋鄰以介甫之沮止其訛詐也,心不喜,反以修不如式,勒其餘木及船。歲杪,介甫令司帳徐子江偕龔桐卿母舅來赴訴。餘以其阻撓善舉,不稍加懲創,則爲善者滋懼,乃屬介甫具稟於糧廳,提爲首蘇三,杖責數百,枷示一月,以儆衆。蘇三聲言自刎,其妻聲言自縊,實並無是事也。今歲至城,始知城中謠傳餘家爲替人開追,逼死一人。此事因公起見,故爲代遞一稟,如蘇三與妻果有一人死,其能免於伯仁之謗邪?市虎傳訛,晨鐘警夢,剪燈記此,以志吾過。讀華希閎《訓俗遺規補編》一卷。《補編》輯張文端公《聰訓齋語》十九條,真懇篤實,語語可師。予前記《冷廬雜識》,所讀書者不賤四語,反覆申明,真足發人深省。讀至“予行年六十有一,生平未嘗送一人於捕廳,令其呵譴之,更勿言笞責,願子孫終守此戒勿犯也”數語,乃覺予去歲所爲,真汗顏無地矣。今人每視《五種遺規》諸書,爲老生常談,不知其腹中果有肺肝否邪?讀梁章鉅《浪跡叢談》二卷卷四、五。

十七日乙丑(2月26日),陰。

龔桐卿母舅來。寄章虞臣一函,借排厙二百塊,爲開塘用也。邵甘甫昨遣人招於十九日便酌,作札謝之。前歲,開李墓塘時,塘東有奚玉亭者造房佔岸,因代爲買塘西地數分開去而留其屋,且令捐洋三百五十元入桂村書院,以爲侵佔官塘者儆。玉亭欲將所買田八分五釐張關四分、凌永祺四分五釐。捐入書院,餘意不謂然,由已開去數分而糧仍在塘東西,隔圖不能飛灑也,既爲公產,而奚氏子孫歲輸租,後人不知詰以糧多田少,不又負隱慝之名乎?因招玉亭來,以契四紙推收,四紙歸之,令其自行過糧,庶後此得免爭端焉?田坐落東三場二十八都十八圖心字號,張關即在南渡橋開茶館者。夜微雨。讀陳文恭公《從政遺規》一卷捲上。讀《呂新吾〈明識〉》,知官無論尊卑,各有當盡之分;讀《李九我〈宋賢事彙〉》,知講學實有裨於治道。予嘗欲輯國朝諸循吏言行,以諷有位者因循不果,終當撥冗爲之。“範忠宣公解‘他山之石可以攻玉’雲:‘玉者,溫潤之物。若將兩塊玉來相磨,必磨不成,須是得粗礦[礪]的物,方磨得出。譬如君子爲小人侵凌,動心忍性,修省防避,便得道理出來。’”予更以此解,譬之交遊,有舊友而悖理害道,自輕自賤,卻一時不能拒絕不與往來,只好把他作他山之石看,不去效他行事,已是受他之益。族中有不肖子弟亦然。此意當曉諭侄輩,能終身誦此二言,自家受用不少也

十八日丙寅(2月27日),雨,午後止。積日陰晦,牆壁皆溽潤,農家可以喜雨名亭,而河工則妨礙矣,於此見天公之難做也。

翥青叔、丹孫侄入城縣試,附何市航船行。予託其寄畢稚琛一函,中附寄盧京伯一緘。稚琛欲覓枝棲,京伯許爲設法,故以書促之。讀陳文恭公《從政遺規》一卷卷下。《熊勉庵〈寶善堂居官格言〉》雲:“士大夫居家,能思居官之時,則不至幹請把持,而撓時政,居官能思居家之時,則不至剛愎暴恣而貽人怨。”予謂鄉紳居家,當以倡率化導爲事,絕不以一私事幹謁地方官,庶地方官亦敬而重之,而不至有遇事生風之誚矣。

十九日丁卯(2月28日),陰,下午雨。

河漕已於昨日作壩,而天意尚未肯放晴也。讀陳文恭公《在官法戒錄》一卷卷一。“西漢重吏治,名臣多以椽曹顯,流風沾被,下逮魏晉。今世吏輒世子孫,詐僞日出,人亦以是賤之,甚有訾爲吏例利之天下者,豈人材不古若哉?時勢懸絕也。”文恭競競於此,可謂扼政治之要矣。

二十日戊辰(3月1日),陰。

僱劉晉福船入城,道由何市,至熙春堂小憩,午飯畢解維行,岳陽橋已作壩,自新河出蓮涇,新河橋低礙船篷,呼罱泥人助舉橋,始克暢行,風大且逆,抵白茆新市已更餘,泊焉。寄陸誦芬一書,託唐清來內弟轉送。讀陳文恭公《在官法戒錄》三卷卷二、三、四。《法錄》引《配命錄》:“徐一元,崑山人,曾在嚴文靖公幕,因三吳大水,爲草《蠲糧疏》上之,得請,全活數百萬人,後子孫皆貴。至五世孫乾學、秉義、元文,同胞三及第,人以爲世德之報雲。”按:嚴文靖之父亦爲吏,以謀浚白茆塘得請,造福梓里,文靖蓋食其報,而徐氏又因之起家,亦一奇也。吾宗系出玉峯,而譜牒遺失,遷虞山在順康間,正健庵昆季駸駸貴顯之時,不知玉峯族譜有此一支否?讀《婁水文徵》二卷卷一、二。此書爲王研雲、周亦泉所編輯,搜採頗該備,婁江東鄙爲常熟舊壤,亦足資徵獻之一助。卷二載胡百能跋邵德升《分定錄》雲:“先君嘗言,人生所享厚薄各有定分,世有以智力取者,自謂己能,往往不顧名義,殊不知皆其分所固有,初不可毫末加也,所可加者徒得小人之名而不悟。”百能父嶧,字仲連,南宋初隱居塗菘裏,徵辟不起,是真能守定分者。

二十一日己巳(3月2日),晴。

晨起抵城,即至文昌衖施宅晤翥叔、丹侄,知二人出場止更餘。昭文首題《故湯之於伊尹學焉》,次題《七十而從心所欲》,詩題《據鞍顧盼得“鞍”字》,預試者二百七十人。

二十二日庚午(3月3日),晴。

晚,偕陸圭如、方補帆飲聚豐園,至靈公殿觀燈,歸,知案已發,張美叔十三,丹侄二十七,翥叔百餘,復二百五十人,第一方以楨,補帆堂弟也。

二十三日辛未(3月4日),晴。

上午至積穀倉,上漕米一百五十石,復偕翥叔、丹侄飲楊太和,不覺沉醉。縣試於二十四日初復,四下鍾復起送美叔等入場,微雨,點名畢已天明矣。天氣驟和,梅花盛開,昨至虛廓村居探梅,園主人在胥臺園中,羣英爭妍,憑欄展眺,恍置身香雪海中,令人作出塵想,以視僕僕名場利藪,真有仙凡之別。

二十四日壬申(3月5日),陰。

往石梅試茗,遇雨。薛吉人丈招飲錢館,座有常熟縣丞海公,滿洲人也。客散,至補帆家談天說鬼,晚飯後覺有倦意,籠燈歸。錢吉庵過訪,談移晷而去。閽人言,有江陰陳汝瑋過訪,不值,留一刺而去,未知即陳星階否?星階,聘臣前輩之侄,浙江知縣,與滬上相識,當一詢之。蘇三事已請糧廳開釋,修橋餘木及船均交還潘介甫,而潘姓猶以爲未足懲儆也。人心如壑,難冀滿盈,籲可畏哉!經濟必由閱歷而得。空言,近考據家學不足尚也,立身行己,萬萬不可草率。我朝名臣大都講求理學,此明證矣。本朝掌故如《會典》、《東華錄》、《歷朝聖訓》、《皇朝三通》卻不可不讀。虞爲巨邑,然藏此者鮮矣,於此見窮士博通雅故之難。翥叔等出場已三鼓,四書文題《惡名下流而訕上者》二句,經題《爲此春酒》,詩題《深巷明朝賣杏花得“花”字》。

二十五日癸酉(3月6日),陰雨竟日。

吳護青設賭肆於浜巷顧家,黃謙齋、孫師鄭鹹在,聞門庭若市,每夕蠟燭費至四元,其餘可知矣。薛吉人昨言,孫秋潭大令赴蘇賀歲禧,彥詠之太守諄囑,以常昭賭風日熾,且有紳士爲之護符,必須盡法懲辦,其意蓋指謙齋等,而二人皆愍不知畏。予又以去歲項橋賭事,誓不與謙齋再談俗事,聖人所謂不可則止,毋自辱焉,亦善交之一術也,然終不能不爲二人慮已。錢吉庵招飲於陶家巷周宅,以雨辭之。讀《婁水文徵》二卷卷三、四。卷四錄王履華《山圖記》數首,予曾於婁水武氏見王弇州重摹本二巨冊,忘其爲何人手筆,冊中題識甚夥,暇當訪靜如丈借讀一過,以擴眼界、結墨緣也。

二十六日甲戌(3月7日),晴。

晤璜涇馮仲帆、沙溪孫仲衡,仲帆往蘇州,仲衡設煙肆于慧日寺前,已數閱月,予卻未知也。翥叔欲趁予舟歸,傍晚初覆案發,丹侄十八,翥叔五十餘,美弟二十餘,共覆一百餘人。予力勸翥叔入場,而自乘劉晉福舟歸,下午往抱芳閣購《國朝學案小識》、陸清獻公《三魚堂集》,歸舟翻閱,聊解岑寂。讀《婁水文徵》二卷卷五、六。

二十七日乙亥(3月8日),晴。

晨起抵家,知父親溼氣漸愈,且聞丹侄等小試前列,老人爲之喜,午督家人曬米袋,且大半假諸翰青叔者分別歸還之。夜,微雨,且大風。得陸志英十七日書,言滬上可設鹽公堂於租界,只須與工部局商量。得畢稚琛廿三日書,言印如曾至上海,赴翁氏之喪,一宿即回浙雲。讀《婁水文徵》二卷卷七、八。讀梁章鉅《浪跡叢談》一卷,卷六。卷中載“《張太嶽集》【中】甚有見道語,如雲:凡物顏色鮮好、滋味濃厚者,其本質皆平談。丹砂之根色如水晶,謂之砂牀,煉之則極鮮紅。花卉含苞率皆青白色,至盛開乃有彩豔紅,花色亦正白,洗之乃紅解。鹽初出池,其色紅白而味淡,雖少食之不鹹。茗之初採,其芽皆白,此皆物器之最佳者,故凡人之才性以平談爲上。劉孔才《人物誌》雲:先求其平談,而後求其聰明,至於才智勇敢出羣絕倫,皆後來之彩色華豔、滋味濃厚者也。”

二十八日丙子(3月9日),天未明時聞風雨聲,蟄雷殷殷,是爲驚蟄節後第三日,午後雨始止。

縣試二覆,每場必遇雨,亦相值之至巧者。讀《婁水文徵》二卷卷九、十。張洪、龔詡有儒者氣象,其明初之顧亭林、陸桴亭一流人物乎?餘家有詡《野古集》,惜缺小半,未知粵匪亂後板尚存否?洪撰述極多,均未見。讀湘陰郭氏岵瞻堂摹刻《名賢手札》二卷。讀諸公札及筠仙先生一跋,可考見當時兵事之曲折,藎臣之擘畫,雖軍書旁午而鎮定如恆,詼諧閒作,讀者猶如聞談笑也。《道光無錫金匱續志》蓋續秦小峴《嘉慶志》而作,見前志者不載,其例有補遺,有新修,有參輯,篇約而事備,亦邑志之善者。吾邑修志之議創始於十年以前,而迄今尚無成說,不如仿此書體例,爲言氏《合志》賡續一編,門目仍舊,貫則有所遵循,卷帙可省約,則刊行亦易也。《風俗門》載秦明經玉海勸捐錢一千緡爲除夕會,每歲於除夕前一日,以其息散給寒畯,此即吾鄉給年米之法,而衆擎易舉,且可持久,宜仿行之。

二十九日丁丑(3月10日),陰。

晨起,作與畢稚琛、徐印如兩書,交沙溪信局郵寄。午,唐吉士表兄饋刀魚,亦作一書與之,言虞城試事。下午,微雨。吾鄉惜字會始創于歸莊竹蔭庵,歸子潛主之,繼起於花橋祖師殿,潘介甫主之。今歸莊之會已散,而花橋之會僅於二月三日一集,祭文昌帝君,飲福而散,而收紙一事反置緩圖,餼羊雖存,浸失舊意,不爲之收拾焚化,暴殄遺棄,上幹天和。予議於桂村書院中建一紙爐,而令何市諸君分季司存,致書江受之促成其事。讀《婁水文徵》二卷卷十一、十二。讀梁章鉅《浪跡叢談》三卷卷七、八、九。讀唐鏡海先生《國朝學案小識》一卷卷一,始用硃筆點勘此書,雖偏畸之見未除,然學派純正,故自無弊。此卷錄清獻、楊園二人,清獻治行優長,立朝大節不苟,案中概予芟除,殊非體用兼備之旨,因翻閱《碑傳集》所錄《柯崇樸行狀》、《汪師韓行狀書後》、《陳廷敬墓誌銘》及《李元度事略》,始得梗概。《三魚堂集》,門人常熟席永恂、席前席校,即《外集》侄禮徵跋所稱之琴川及門席氏漢翼、漢廷伯仲是也,不知何時誤爲王前席,李氏事略因之,唐氏學案亦因之,當考正其誤。鏡海先生記曾予諡,不知是“恪慎”二字否?夜,雨如織,炳燭記此。(鏡海諡確慎,曾文正有墓誌銘。)

三十日戊寅(3月11日),陰。

龔寅谷表叔來書,雲河工已於廿四日工頭開挑拾餘 ,廿六日起通工開挑,昨日覆量塘面,不過三四成耳。天雨連綿,致多浮費,廿七日曾到北河漕局內,見工次及堆泥均不如式,沿塘無人照料,懇致札囑其切勿含糊,將來驗工庶無貽誤也。上午,偕翰青叔棹小舟至何市晤寅谷叔,是日入城,定於初十日請孫大令下鄉驗收,復步至工次,由河漕口至白茆口周曆一過,登南渡橋望白茆,一衣帶水,褰裳可涉,當事者尚不知開浚,宜稟請詳憲浚治,以興水利,而蘇民困。比回何市已日旿,倪孫田因其弟造屋,與族人爭執,邀往相度,地名倪家巷,去市一里而近,至則黃童白叟喧闐,戶外幾滿,所爭者不過一公共出入之庭心,何用齦齦齒牙哉?孫田欲留飯,予與翰叔婉辭之,比回家已晚飯時矣。讀《婁水文徵》二卷卷十三、十四。二卷皆桑民懌文,民懌以才子自命,而文殊不稱,《二都賦》是其傑作,亦敷陳浩瀚而乏精警之色。讀梁章鉅《浪跡叢談》二卷卷十、十一。統計是月讀《曾文正公家書》十卷、《家訓》二卷、《大事記》四卷,陳文恭公《五種遺規》十七卷,梁章鉅《歸田瑣記》八卷、《浪跡叢談》十一卷,《婁水文徵》十四卷,《名賢手札》二卷,硃筆點勘《學案小識》一卷。入城十日,玩物喪志,廢時輟業,老無大成,徒增顏汗而已。

二月初一日己卯(3月12日),晴。

丹孫侄書雲,縣試二復,文題《若決江河》,賦題《班超投筆》,賦以班超投筆,志在封侯爲韻,詩題《闊步登瀛最少年得“年”字》。黃少彭、沙鴻翔來,談任陽墾荒暨南匯蕩地事,留午飯而去。歸生以翁覃溪書、蘇齋題畫詩冊託劉培卿求售,以墨銀五員易之。讀《婁水文徵》三卷卷十五、十六、十七。硃筆點勘陸清獻公《三魚堂文集》二卷卷一、二。清獻力闢陽明,其《學術辨》雲:“明之天下不亡於寇盜,不亡於朋黨,而亡於學術。”排斥過甚,亦非持平之論,宜乎後人嘖有煩言也。《文集》爲門人侯銓所編,《四庫全書總目》雲:清獻“一生非徒以講明心性爲一室之坐談,其兩爲縣尹,一爲諫官,政績亦卓卓可紀,蓋體用兼優之學,而銓等乃以奏議、公牘確然見諸行事者,別爲《外集》,……徒知以《太極論》冠篇,欲使隴其接跡周子,尊空言而薄實政。”是編次之陋,前人已糾其失矣。

初二日庚辰(3月13日),晴。

翥叔、丹侄自城歸,知縣試二複名次,丹侄十二,翥叔三十餘,美弟十八,昨日終復,題《寇準論今宰予章歲,子產章進公孫丑上伯夷章學則仕章》,復八十人。戴寅生偕兄詒榖自璜涇來,即去。黃少彭以山水條幅囑題,雲是直塘王梅生者,未知何人所作,畫既惡,札亦劣不受墨,乃以徐凝惡詩墨之。適有沙溪人來,促持去,胸次猶隱隱欲嘔也。讀《婁水文徵》三卷卷十八、十九、二十。硃筆點勘陸清獻公《三魚堂文集》一卷卷三。唐氏纂《楊園先生學案》頗核,取《碑傳集》所錄雷鋐《張先生傳》及李元度《事略》校勘一過,並考同學及門諸子姓氏。楊園學術純正,爲清獻先導,雖窮居終身,不克見諸行事,然亦體用兼備,同時惟陸桴亭、陳安道庶足抗衡,桐鄉、婁東並曜千古矣。近江蘇書局爲刊其遺書,學者所急宜購讀者也。俗於二月二日書紅紙貼食廚上,文曰:“二月二,蜒蚰、百腳倒入地。”不知何所取義?或雲可避蟲蟻,倒貼之使之入地也,然亦太近兒戲矣。

初三日辛巳(3月14日),晴。

午飯後,偕翰、翥二叔、丹侄、劉培卿步至何市,祀文昌帝君於書院,飲福而散,到者十餘人,歸家已更餘矣。昨日,白茆司巡檢陳君名其瑞,巡視河工,病橫塘市河漕河工開浚不如式,杖責夫頭三人。昨錢雲孫丈有書來,邀予閱視,託故辭之,蓋早知其含糊了事,不及橫塘任事諸君之認真也。讀日報,意人佔浙江之三門口,日人佔山東之廟島,聞英人慾索河南全省地。新法之萌芽已絕,瓜分之朕兆已呈,鐵路永無告成之日,練軍徒爲糜餉之源,而中外諸大臣猶酣嬉醉夢,粉飾太平也,噫嘻!讀《婁水文徵》三卷卷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廿三卷錄王弇州文,雄深雅健,令人神志飛越。硃筆點勘陸清獻公《三魚堂文集》一卷卷四。此卷雜著大半可刪剃者。

初四日壬午(3月15日),雨竟日不止,夜大風。

顧景韓書來,屬代覓一館,以遂枝棲。張美叔書來,附縣試正案,前列十名,方以楨、周慶麒、諸崇文、陸召棠、屈菼章、沈煦孫、瞿廷榮、嚴有翼、查國楨、孫兆基,素識者惟諸君範一人,協卿丈之子也。翥叔、丹侄名次如舊,府試於初七日取齊,常昭則十一日正場也。得盧京伯正月十六日函,言報節已遞呈,去冬遞進,本省行查約在五六月,該費近二十元,洋價每元只六百餘文。並言已於正月初八日除服,惟當差按準日期須在二月中旬也。讀《婁水文徵》二卷卷二十四、二十五。弇州文獨盈盈三卷,賀印川《潘公治河功成序》偉然大文,《海州記》別闢一境界,令人有“瑤天笙鶴”之想。《李於麟傳》慘淡經營,《盧楠傳》亦精思獨運,不愧作家。硃筆點勘陸清獻公《三魚堂文集》一卷卷五。清獻《跋程畏齋讀書分年日程》,論學者應讀各書,言學則有若薛文清《讀書錄》、胡敬齋《居業錄》、羅整庵《困知記》、陳清瀾《學蔀通辨》;言政則有若丘瓊山《大學衍義補》、《成化續綱目》、薛方山《續通鑑》,皆所以補程氏所未備也。清獻力闢陽明宗旨,具見答友諸書,附載湯文正復書已微議其過分,而後人反謂文正深信陽明,非篤論也。清獻學術本無可議,而主持門戶太嚴,後學多流弊,宜分別觀之。

初五日癸未(3月16日),晴。

奚鶴芝鍊師住持北嶽廟,而支川之城隍廟,其分管也。日前至廟,爲蔡鳳祺者所窘,前月晦日至橫瀝,遇鶴芝,囑呼鳳祺詰之,餘因遣僕往囑蔡姓至廟服禮,而蔡姓亦以酒醉,故深自悔焉。唐堯賓去歲以東坡《春帖子》卷、南宮謝眺《遊後園賦》卷、唐以安《東溪書舍圖》卷、明人詩櫝卷、趙千里《蓬萊宮》軸、江宏謨山水軸介陸誦芬質洋五十元,並委售去,而顧問無人,今午堯賓來,欲持去另售,餘以五卷皆留岳家,乃以江宏謨山水軸付之,而約以初八來取焉。王聘三丈函索《李墓塘碑記》,年來欠文債極多,惟此更不容緩,當撥冗爲之。爲桂村書院選刻四書文廿六篇,意有不愜,手自刪削,自入歲來,旋作旋輟,今日始畢事。晚飯時,得美叔弟書,知女曾槿在城病危,並專棹來候,心緒忙亂,即束裝行,時因岳陽橋爲壩阻,舟泊蓮涇口,以小船渡,至已更餘矣。舟中悶損,讀《婁水文徵》五卷卷二十六、七、八、九、三十。予欲爲《稱謂錄》,削稿未成,乃讀《文徵》卷二十九所載陸之裘伯兄之箕行狀,知之箕著有《稱謂錄》,之箕字肖孫,號復泉子,又號長白山人,官湖廣桂陽州學正,其書未知刊行與否?讀王文肅建儲諸疏及墓銘、碑傳,曲折透達,無隱不宣,駕弇州昆季而上之,乃知模仿體格以爲高,非文之至者也。

初六日甲申(3月17日),晴。

晨抵城,至岳家視女,不乳二日夜矣,痰聲如鋸,不能啼,目猶能視,投以保赤散、戈制半夏、菖蒲汁,皆開豁猛藥,而迄不效,至未刻而竟死,嗚呼!女生於丁酉十二月四日,雖三歲。不過十五月耳。病初起時,額上髮際忽墳起,內子以爲憂,予固不以爲怪也。正月十四隨內子入城,予廿一日至城視女,猶無恙,惟內熱未清,且多痰,以爲是小兒之恆態耳,迨後食乳即嘔,嘔執復食,予猶疑其中風寒,不久當自愈,孰意其竟至不起邪?予於廿六晚下鄉,視女心怦然動,然不欲強留,且亟思回家省父母,決計返棹旋里,得美叔函雲嘔吐未止,又函雲寒熱未清,嘔吐漸愈,丹侄自城回,亦云面色尚好,初四晚之因大解而痰升,豈意所及料邪?醫者或雲發痧子,或雲白喉風,而所用則系麻黃等發表之藥,內子疑,不敢服白喉風,服表藥,輒致死,兒死喉間蓋微白,然與其服藥而死,不更難以爲情邪?周項橋有一醫善治白喉風,邀之來,兒已死矣,嗚呼!死生有命,天地虛空,況夢花泡影何足戀惜?然回思癸巳文綺之死止七年耳,文綺死於外家,今曾槿生於外家,而亦死於外家,人非木石,烏能忘情?況高堂鍾愛,一旦聞信,更有難慰老懷者,乃知古人金瓠之痛,杏殤之悲,非過情也,實有所不得已也。岳父言,昨日九十下鍾,白虹貫日,石梅茗肆見者極多,丹侄亦言前月廿九日二更餘,城內地微震,災異洊至,不知主何吉凶?

初七日己酉(3月18日),晴。

是日爲槿兒棺斂,內子以予心緒作惡,囑出門避之,惘惘至陶家巷周宅訪錢吉庵暢談,午飯焉,復過虛廓園訪曾孟樸,同至石梅,夕陽已在山矣。回張宅,美弟語予入視槿兒,予不忍睹也,內子云槿兒斂時有墨香自口出,且顏色不變,或前生有來歷邪?輪迴一事予本不信,然既託生予家,何忽又舍之而去?此理茫茫,想彼蒼亦難洞悉也。兒歿時其額上墳起者忽陷,殮時又墳起,詢之醫家,醫家不知此又何理也。去歲祀神之雞忽死於塒,慈親語予以爲不祥,槿於生肖屬雞,豈朕兆果有先見者邪?輒爲詠梅村句雲“庸知朝露非爲福”以塞悲焉。

初八日丙戌(3月19日),晴。

遇陸圭如,同訪方補帆,飯於三興,欲食河豚不果。孫秋潭大令遣人致意欲來訪,時橫瀝河漕定於初十日驗收,請大令下鄉,予疑爲此事,因先往拜,既晤,始知爲黃謙齋事,欲予排解。客歲謙齋因項橋捉賭事,拳毆龔又臣於石梅,又臣赴縣驗傷,繼則謙齋控府,而又臣控臬,迨後由予及呂寅生邀黃仲瑜、龔寅谷投詞和息,事已了矣,而彥詠之太守以爲兩造互訐,必有一誣,札縣提訊,蓋太守嫉賭如仇,欲藉此以儆將來,大令囑予勸謙齋,諾之而出。枯燈悶坐,讀《婁水文徵》五卷卷三十一、二、三、四、五。卷三十四錄王辰玉衡《鄉試策》雲:“將求之貌,而彼以山雞冒鳳冠;將求之言,而彼以鴞質爲鸞聲;將審其所學,而彼以蹠口誦堯言;將察其所以,而彼以巫師假禹步。”又云:“高自標許,指據九野,以國事爲,嘗名爲躁進,不名爲事功,羣植黨立,譏時好訐,龍鱗未嬰炎山先,託名爲奔競,不名爲節義,橐金四馳,請謝賓客,長箋尺蹄,諛詞滿紙,名爲養交,不名爲融通。儇詗滑澤,不可方物,言論蜂湧,睫藏於心,名爲機巧,不名爲敏達。拳曲傴僂,見人傾吐,剌剌軟語,與時陰陽,名爲媕婀,不名爲謙退。鱉行人後,不露頭角,忍詬而就其安,名爲選愞,不名爲老成。貴調和而賤擊斷,重體面而輕是非,有奸如山勿犯也,名爲市恩,不名爲忠厚。繡其盤帨,望門獻技,遊大人以成名,名爲借勢,不名爲求益。懸車入裏,把握公府,或時假公義以快私圖,名爲橫飛,不名爲意氣。舉動不典,交與非類,箕倨罵坐而稱酒人,名爲無賴,不名爲豪舉。抉摘隱微,如燃牛渚犀,萬怪畢現,可謂傑作矣。”辰玉遊記、墓誌諸作俱駿爽明晰,婁東人文如林,文肅父子可高踞一席矣。

初九日丁亥(3月20日),晴。

錢吉庵來,留午飯,與偕至陶家巷寓,劇談良久而別。晚,曾孟樸招飲於虛廓園,以西餐款客。天微雨,兼大風,予本擬下鄉,以風雨而止。槿兒之歿,家中未知也,予本擬即發信,內子止予曰:初九爲母親誕日,緩而後可。昨晨,翥叔、丹侄至蘇府試,過常,予詢之,知初七家中尚未知也,後恐兩大人懸望,更難爲情,乃以信附便舟,囑其於初九晚送至家,比抵家問之,知此信到已下午矣。讀《婁水文徵》五卷卷三十六、七、八、九、四十。婁東之文,明季稱二張。受先之《天如行狀》尤其刻意爲之者,獨於復社始末未能盡言其曲折,則意有所隱蔽故耳。

初十日戊子(3月21日),晴。

晨起,解維行,午後至支塘,知北橫瀝西大壩於昨夜決口,水灌滿塘,幸未灌入河漕,晚至家。家嚴昨午猶未得槿兒耗,令周永入城詢狀。永從餘歸,至支塘陸行先抵家,家中猶待予晚飯也。唐氏卷已帶歸,予以此五卷系唐氏四房公物,不可專付堯賓,擬交陸誦芬代交,與庶妥協耳。讀《婁水文徵》五卷卷四十一、二、三、四、五。張天如長於論史,故其文根抵盤深。曩嘗於京師見其《七錄齋集》,大半皆酬應之文,名不足副其實也。王煙客《折漕公書》雲:“婁產惟花,花之畏水百倍於稻,秋來淫潦既甚,又兼河道不通,凡田盡數淹沒,其僅僅遊青者,花鈴皆萎落不開,花行則家家閉戶,佃戶則人人逃散,奇災異慘,幾類不毛。”今張、吳市皆產花,二十三年之歉象幾如煙客所言,而究其實則河道不通致之也。花之畏水百倍於稻,可謂農家至言。煙客以貴公子擅才能一時,想望丰采,乃讀其自述,抑何婉而多風也?情至之文,足以感人,洵然。胡周鼒《黃孝子紀程序》至情奇文,可與陸桴亭《贈孝子詩五言一百韻》並傳。自初六起五日日記均於十一日燈下補記。

十一日己丑(3月22日),晴。

孫秋潭大令晨抵岳陽橋驗收河工,龔寅谷表叔以輿人來迎,比往,大令已至桂村書院矣,乃留午飯,以橫塘市路遠,囑巡廉陳君家瑞與錢雲生丈同往閱視,而大令徑回城。白叟黃童,肩摩轂擊。始,巡廉以圯壩事欲責包頭韓文彬戽水,文彬充地保,窘極,不知所出,賴大令仁慈,不復問,文彬得不至破家。大令言,昨過白茆新市,鎮人跳龍燈,且男扮女裝,有傷風化,已飭地保禁止,時老吳市亦跳燈,轉囑巡廉嚴禁。蓋此事爲奸盜之媒,勞民費財,甚無謂也。大令又言,昨謙齋來署,已力爲勸駕,以避太守之鋒,不知謙齋以爲何如?自何市鎮東北橫瀝亦有淺阻,議擇要挑浚。寅谷表叔留晚飯,到家已更餘矣。得馮仲帆初九日書,約同至省城。讀《婁水文徵》五卷卷四十六、七、八、九、五十。陳確庵、陸桴亭爲婁水明文之後勁,微論其學問純粹也,即以文言樸實純古,亦當駕天如、受先而上之。又二先生學派無軒輊,乃桴亭從祀文廟,而確庵獨不得列於瞽宗,此則禮官之責也。確庵《開江議》、桴亭《淘河議》皆可坐言起行者,古人以儒術爲迂疏,其然豈其然乎?二先生丁時末造,寂處江濱,獨抱遺經,講明正學,而於軍國大政一一研求,秀才以天下爲己任,此是何等氣象?今婁東風俗漸波靡矣,爲問窮檐風雪中,尚有讀書守道、藏時待用如二先生及江盛諸子者乎?有則予必識之。

十二日庚寅(3月23日),雨,下午晴。

黃少彭書來,言鴻翔返崇明,三、四日即來,約與仲帆同至省城。齒痛竟日。讀《婁水文徵》五卷卷五十一、二、三、四、五。國朝文以梅村冠首,高者直逼昌黎,其次亦浸淫乎六一矣。

十三日辛卯(3月24日),晴。

與陸誦芬書,付以唐氏字畫五卷,使回,言誦芬至婁城送考未歸。晚飯後,兒曾植言,鷂燈頗夥,至門外觀之,四圍共三十餘串,雜以爆竹花筒,頗有如登春臺氣象。丹侄函言,彥太守府試場規極肅,不準先日令人守考棹,點名須魚貫而入,如學院儀士亦無敢譁者。常昭於十一日正場初復,即須並試,十九日可試畢。三縣正場題《如是以大學始教首明道之本原,出於天始言一理》,皆戛戛生新,彼以石印文字爲藍本者到此恐失其故步矣。齒痛仍未止。燈下作與黃少彭書,言約鴻翔、仲帆到省事。讀《婁水文徵》六卷卷五十六、七、八、九、六十、六十一。梅村後首推黃庭表贊善,故錄文亦盈二卷,其說經諸文繁稱博辨,尚非極作。其《救荒議》言:“青苗之法不始於宋,而始於唐。今二月開徵,至十月麥未熟而徵夏稅,禾未熟而徵秋糧,獨非青苗乎?”真能言人所不敢言。其《劉河大閘記》言:“古之治水者,浚河與置閘,常先後行之,然有行之無甚效,因其不效而浸廢者,以置之近乎內,不近乎外也。閘之設也,患濁水之至以拒之,若置於內而水道紆且折,其來急,其去緩,一日之間潮將下而汐又至,是清水無出口盪滌之時,而沙土之停留於內者日夕有其再,此致塞之由也。”洞悉利病,可爲治河龜鑑。吾邑白茆嘗建閘矣,湮塞而移之於內,不十年而又塞矣,然則非閘之無用,置閘不得其地,則閘亦適爲無用耳,然已徒靡金錢數萬,豈不重可惜哉?《遊戲報》言,天下之可嫖者有二,辦礦務也,開學堂也。辦礦務則師管子之府海官山,女閭三百;開學堂則師馬融之前列生徒,後帷女樂。斯雖有爲而發,然亦足以告世之少見多怪者,嗚呼!世有賈生,不知其爲。痛哭乎,流涕乎,長太息乎,抑默爾而已乎?

十四日壬辰(3月25日),晨雨,午後微晴。

讀《婁水文徵》五卷卷六十二、三、四、五、六。唐東江、沈白漊,後起之勁也,東江以氣勝,白漊以理勝。讀梁章鉅《浪跡續談》一卷卷一。案牘文字往往不達其義,此卷考覈綦詳,服官者不可不閱也。作《跋〈三魚堂集〉》一首。

十五日癸巳(3月26日),晨起,几上積沙累分,俗所謂落沙天也。日出後,大風,四圍彌望皆白,里人謂之風花。

沙鴻翔自沙溪來,言昨由崇明渡七鴉口,中流暴風起,長年失色,賴同舟有老於波濤者代把柁,得無恙。夫揚子江一衣帶水,古人所謂投鞭可斷流者,而險猶若此,信乎風波之不可測也。齒痛又作,且傷風,頗委頓。讀《婁水文徵》六卷卷六十七、八、九、七十、七十一、七十二。六十八卷錄沈敬亭《光祿文》,樸實說理,可與桴亭、確庵並駕。敬亭亦恪守程、朱爲宗旨者也。張賓璜說經鏗鏗,宗李安溪而稍變其說,《易貫》、《詩貫》、《自述》二首皆有精義。程迓亭駢體雅潔有法度,散體亦孤秀刻露,逼近柳州,可謂乾嘉時婁文之冠。秋帆宮保《與錢辛楣論〈續通鑑〉書》條舉義例,足爲史學津樑。讀梁章鉅《浪跡續談》一卷卷二。此卷皆東甌故實,蓋隨宦而作。臥不成寐,挑燈復讀《婁水文徵》二卷卷七十三、四。婁東講理學者,沈敬亭後推馮偉人孝廉,析理纖入毫芒,文亦樸而堅,非時賢所可幾及也。《王烈女述》闡幽顯微,何減震川。孝廉爲常熟寓公,翰青叔藏其全集,然《菁華》、《文徵》已盡擷之矣。

十六日甲午(3月27日),晴。

是日祀先,先清明數日,亦循俗也。沙鴻翔偕南匯吳蔭帆由沙溪策馬來,予邀視誦芬兄墓域,時將葬姚氏嫂,併爲卿虹內子擇地也。二人皆習堪輿家言。璜涇陸湛卿賈滬上,歲丁酉予在滬時,謙齋爲謙記船局,行小輪於杭州,折閱甚,囑向湛卿借二百金,約一月即歸,到期不還,遷延已近二年矣。齋不足責,予何以對湛卿?乃復書言,即日籌措賠償,終不至有累足下也。翥叔、丹侄自蘇城歸,知府試題《義外也,次不出三日》,丹侄案出無名,大約因卷被擠壞而致黜,翥叔名稍後,亦不願試而歸。讀《婁水文徵》六卷卷七十五、六、七、八、九、八十。蕭子山、彭甘亭皆婁人之秀出者,彭獨登其駢體,豈小謨觴館著述盡於駢四儷六邪?予嘗持駢散分途之說,李申耆《駢體文鈔》溯源西京,高自位置,存此探本之論則可,今人文字天壤間斷然別爲二種,如淄澠之不相混合。《文徵》存一邑之文,雖不必齦齦分別,然如迓亭、甘亭皆可自成一家,何必雜揉數篇其中,謂足存姓氏於不朽邪?此體例之不無可議者也。卷七十九王履基《陸子若蘊真居詩集序》、顧昺《誄仲兄辭》,情至之文,令人百讀不厭。馮立方爲偉人子,文亦足繼家學,予尤愛其《朱烈女殉節記》,逋峭入古,又偉人集中所無也。讀梁章鉅《浪跡續談》六卷卷三、四、五、六、七、八。三卷爲《雁蕩遊記》,大龍湫之奇特甲天下,閱之令人神往,四卷羅列食品,足使老饕垂涎,卷五則東甌故實也。

十七日乙未(3月28日),晴。

何子詒來,言橫瀝市河以東將擇淺阻處撈之,明日用船點水再妥議焉。李蘊之丈,宗弼家大人與同入泮,書來雲,八圖官字號拾貳畝爲墾荒者所種,家大人囑瑋答以定章,原主出認,須還墾本焉。陸誦芬遣人送《松陵集》來,汲古閣本,予去歲所購也,並言予所留趙千里《蓬萊宮圖》索價百元,《漁家樂》及明人詩櫝大約大衍之數,或可稍減。致顧香輪書,托子詒專足送去,因曾氏報節費須找十二元也。沙鴻翔自璜涇來,宿於西宅,次晨即赴沙溪,囑黃少彭及崇人顧維新至任陽,以虹[注]塔人慾墾荒田,須分畫疆界也。硃筆點勘陸清獻公《三魚堂文集》二卷卷六、卷七。二卷皆尺牘,其中頗多粹語,然不必存者可十分之四,須分別觀之。《示【大】兒定徵》雲:“讀書做人不是兩件事,將所讀之書句句體貼到自己身上來,便是做人的法。”又云:“欲速是讀書第一大病,工夫只在綿密不間斷,不在速也。”《與曾叔祖蒿庵【翁】》雲:“細思一齊衆咻之義,覺得咻字情狀萬千,愈思愈覺可畏,非必有意引誘,然後爲咻,凡親友來者或語言粗鄙,或舉止輕率,一入初學耳目,便是終身毒藥,故有心之咻猶有限,無心之咻最無窮。”皆可錄入《五種遺規》。讀諸聯《明齋小識》六卷卷一至卷六。

[注]:虹塔:常熟地名,即吳塔,常熟方言,吳讀虹。

十八日丙申(3月29日),陰。

何子詒偕黃聘之棹小舟測橫瀝水淺深,言當開者約二百丈,淺者二尺,深者四尺餘,約估土方工價需洋二百餘元。硃筆點勘陸清獻公《三魚堂文集》二卷卷八、卷九。二卷皆序文,而壽言附焉,大抵嚴姚江之辨別,闡程、朱之精微,如《王學質疑》、《王學考》諸序尤刻意爲之者。《屠我法詩序》雲:“有沮溺之心,然後可以行孔子之道,有考盤、衡門之節,然後可以處羔羊、甘棠之位。”真是名言,今之士大夫惜乎無與聞斯道者。讀焦袁熹《此木軒雜著》二卷卷一、卷二。《南浦舉馮道》雲:“但教方寸無諸惡,狼虎叢中也立身。”又:“已落地花方遣掃,未經霜草莫教鋤。”以爲寄興深遠,較《擊壤集》何異?真可與嚴鈴山媲美矣。

十九日丁酉(3月30日),風雨交作,過午微雪即止。

狄雲士書來,其母舅徐心畲花甲雙慶,且新屋落成,囑爲撰聯雲:鴻案齊眉,吳門市隱;鶴簃容膝,陶令詩寮。天寒甚,呵凍書之,且爲工房書金幼雲作條幅四,仿《經訓堂帖》黃山谷書,東塗西抹,適以彰其折腰齲齒之醜耳。何市符姓偕地【保】凌松來,因符姓失竊,搜得於鄰婦楊明珠房,明珠認竊矣,而辱詈不止,符姓縛之楊住屋中,楊,蕩婦也,且作臺基,小家碧玉因此失節,擢髮難數其罪,既縛猶不輸情,符姓欲放則恐其覓死,欲稟官則苦於無資,偕地來懇爲道地,家嚴以咎由自取斥之去。硃筆點勘陸清獻公《三魚堂文集》二卷卷十、卷十一。十卷諸記中以《嘉定白鶴寺記》爲陳義最高,《困學齋記》論學術雲:“能開柱下天竺之雲霧,而或不能不徘徊於一官一爵之得失;能破姚江、金溪之藩籬,而或不能不猶豫於一錙一銖之有無;能掃顏、謝、徐、庾之綺麗,而或不能不動色,於閭巷匹夫之喜怒。”推勘入微,令人有愧影愧衾之意。讀焦袁熹《此木軒雜著》二卷卷三、卷四。南浦此書論史居多,兼及諸子,或涉近事,皆有理解,亦有失之淺與刻者,蓋《東坡志林》之餘波在近人說部中,可謂雅潔矣。

二十日戊戌(3月31日),晴。

房中地板以潮溼而腐,十八日呼木工整理之,未畢,昨爲雨阻未止,今日始畢工。龔守之夫人乘車來,謂餘僕王升談其包庇楊明珠,大肆咆哮,王升則言未有此語,細詢之則楊自去歲遷往陳姓屋,守之作中人,楊既爲牡賊,則陳姓即窩家,庇陳或有之,庇楊則未也。予僕或觸犯不可知,予則未敢庇也,婉言謝之去。年來稍知悟道,雖橫逆卒來,尚處之泰然,何況雞蟲得失哉?然以不能約束下人,致令得罪長親,予滋愧矣,記之以志吾過。晚飯時,龔寅谷、何子詒來,談及橫瀝河漕工貲,庫款三千金已用罄,而東橫瀝不可不開,擬請撥米捐餘款。子詒又約明日至戚家墳祭壩,並言橫瀝土方共八千三百十九方零,河漕不在內,河漕蓋由錢雲生經理雲。龔守之夫人恐寅谷二人或議論其非也,令侄四保乘車下鄉,言王升之語,四保實親聞之,非傳訛也,且藉探寅谷之意見,其實寅谷等並不爲此也。婦人之見,可謂愚矣。硃筆點勘陸清獻公《三魚堂文集》一卷卷十二。讀焦袁熹《此木軒雜著》四卷卷五、六、七、八。卷五論《三國志注》,頗足資讀史者之一得。又論司馬溫公讀魏武遺令,自謂窺破其意,其實自作終制者,大約言身後衣棺葬埋封樹等事,而曹公特更瑣細耳。禪代之事,何得及之?溫公求之過深,而不知非事實也,亦發人所未發。至論《居易錄》,議論多訾毀,朱子以爲不知不仁見卷六,此則阮亭所自取,南浦每多詆諆阮亭,此條更明目張膽言之,雖容有過,甚不可謂,非正論也。

二十一日己亥(4月1日),晴。

午後,步至戚家墳祭壩,畢,偕何子詒、翰青叔至赤沙塘觀何氏一棵松墳,松已久毀,規模頗宏敞,墓表仆地中。子詒雲,其先世還赤公墓也。還赤名允濟,明萬曆時官山東嶧縣知縣。子詒又云,松未毀時,影落崇明人家水缸中,其家日富,此則無稽之談。松影非通靈之物,何能飛越數百里之遙而自見光?怪乎!儒者所以不語怪也。兩日曬晾皮衣,取天燥也。晚飯後偕沙鴻翔同舟赴省。讀龔自珍《定盦文集》三卷。定盦治公羊家言,與劉申受、宋於庭同時,廖平演其學,康有爲又蕩決其藩籬,毅然以素王改制自居,釀成戊戌之獄,經學誤人,未有至於此極者也。定盦喜譚掌故,治西北輿地學,行文出入周秦諸子,自是一時雅材,其字句之奇僻,議論之狂悖,不善學之,易滋流弊,而近時人士頗多效尤,學術之變中於人心,成於風俗,有莫知其所以然者,非一二人口舌所能挽回也。編文次第是定盦手定,而《復堂日記》頗病其爲曹氏所亂,魏默深《定盦文錄序》稱十二卷,又外錄十二卷,則考證、雜著、詩詞入焉,不知與此三卷本同異何如也?集中如《農宗》及《西域置行省議》,皆經世大文,又有《東南罷番舶議》,見《己亥雜詩注》中,爲其子孝拱所毀,人世恐無留本矣。定盦實詞章之士,故以一銘一賦冠首,《釋風》以下,牢愁之言也,知《歸子贊》以下逃禪之言也。《五經大義終始論》其文淵雅,胎息西京,其義則吾無取焉。《蒙古圖志》有目無書,所存小序有《象教志》、《水地誌》、《臺卡志》、《字類表》、《聲類表》、《氏族表》、《釐降表》補作《冊降》、《寄爵表》、《烏梁海表》、《青海志》依補編志疑表誤十首,集中錄四遺六,當依次重編。《上鎮守吐魯番大臣寶公書》、《上國史館總裁提調總纂書》、《與人論青海事書》、《北路安插議》二首見補編皆言西北邊事,可附錄,惜無人重編刊之。

二十二日庚子(4月2日),晨起過唐市,微雨時作時息。

午,至陸巷,過太平橋、沈店橋,泊金閶門外已黃昏矣。鴻翔赴胥門,扁舟獨酌,罄一壺,陶然有醉意。雨灑船篷,淅瀝如枯蕉敗荷,寄身一葉,萬緣俱息,古人每於靜中悟道,此心此境,彷彿遇之,特不能豁然貫通,則塵網之攖心者久,而天君未能令七情六慾,情慾雖退,聽其根未除,終慮其萌芽易長也。此後當遵守孟子一言,曰:“求其放心而已矣。”讀《論語》得二言,一曰有恆,一曰有恥,當爲說以申之。讀龔自珍《定盦續集》四卷。此四卷亦曹竹書所刊,吳序言續得《與江子屏箋》、《書杭大宗逸事》二篇亦未刊,今平湖朱氏續編始刊之。《說京師翠微山》以下五篇似柳州山水小記,《記宗彝》以下五篇逋峭員轉,學定盦文者當從此數篇入手。《尊任》、《尊隱》,憤書也,近人衍其波,變本加厲矣。《古史鉤沉論》、《五經大義始終答問》乃經生一家言,吾亦無取焉。定盦志蘄罷功令,文逑思古子議,始暢言之,辨左傳爲劉歆所竄亂,有《左氏決疣》一卷,見《雜詩注》。康有爲之斥新學歸獄,劉歆請廢科舉而用策論,非拾定盦之唾餘而何?《五經大義》張三世大一統,決去夷夏之防,亦康、梁抗議所從受也。《保甲正名》以下五篇述國朝掌故最諳練,此定公學問勝人處,記序亦溫雅中法度昇平,分類讀史、雅詩、自序,揄揚皇仁,又當高置一席矣。《王仲瞿墓表》、《書金伶》皆刻意爲之,若嘲若諷,絕塵而馳。《朱殤女碣》寥寥短章,逼似西漢,更一奇也。最錄南唐五百字可附周興嗣《千字文》以行,予擬爲《千字文》集證,惜明人所爲《續千字文》、《三續千字文》不可見也。

二十三日辛丑(4月3日),

晨起,待鴻翔不至,挈僕訪馮仲帆、吳蔭帆船,仲帆於昨日住韓家巷戴浥清處,蔭帆在船,談數語而別,入城尋仲帆,仲帆則出城尋予,兩相左也。乃復出城,既晤,飯於金閶門外,蔭帆至胥門尋鴻翔,予與仲帆乘輿謁汪鶴齡鼎臣於王洗馬巷,晤鶴齡,謁潘濟之於百花巷,晤,謁潘漱六於會桃館,不晤,復至衛前街訪陸靜涵,至道前街訪蔭帆,鴻翔別歸韓家巷,浥清往璜涇,仲帆留予宿焉。夕雨,兼風甚,臥不成寐。有恆可以持躬,有恥可以涉世,無恆則庸俗之星宿海,無恥則若匪人之賜給崑崙山也。讀龔自珍《定盦文集補》一卷、《破戒草》二卷、《己亥雜詩》一卷。《文集補》共文八首,如《蒙古字類表》、《氏族表》及《冊降表》諸序,何以不與文集中《象教志》、《聲類表》諸序相次?譚氏《復堂日記》所以有曹老人竄亂定公原次之譏也。定公詩亦如天馬行空,不受羈勒,《小遊仙詩》爲考軍機章京不中選而作,《詠史》:“牢盆狎客操全算,團扇才人踞上游。”爲傷曾賓谷都轉而作,惟上卷《僞鼎行》不知所指。美叔內弟喜讀定盦書,當書此詢之。《己亥雜詩》牢騷鬱勃,楚些遺聲,其寄情姚冶,亦蓀荃之思耳。近人頗有譏其蹤蹤詭祕者,烏足[注]以知定盦哉!《雜詩注》稱,詩編年始嘉慶丙寅,終道光戊戌,勒成二十七卷,今《破戒草》始辛巳,則丙寅之後十六年,終丁亥,則戊戌之前十一年也。知《破戒草》只編年之一種,不知其餘尚在人間否?定盦詩嘗以比王仲瞿,不知天涯尚有同嗜好者否?

注:常熟方言,謂虛假之意。

二十四日壬寅(4月4日),雨。

偕仲帆文觴汪鶴齡、鼎臣、潘漱六、祝云溪等於怡園,漱六未來,時碧桃已華,楊柳齊芽,盎然有春意,坐雨談天,歡宴竟日。晚,偕鴻翔、映帆至韓家巷晚飯,雨亦止,更餘二人始別去。今日爲寒食,明日乃清明令節也,蘇城士女相約爲虎丘之遊,頗有盼天公之做美者。讀龔自珍《別集詞選》一卷。定盦詞五種:一曰《無著詞》,始名《紅禪詞》,二曰《懷人館詞》,三曰《影事詩》,四曰《小奢摩詞》,五曰《庚子雅詞》,吳曉帆所刊也。定公雜詩,不能古雅,不出靈氣,體難躋作者庭。“悔殺流傳遺下女,自障紈扇過旗亭。”自注雲:“年十九始倚聲填詞,壬午歲勒爲六卷,今頗悔存之。”知吳氏所得尚非全璧也。《定盦集》刊於同治七年,頗多爛脫字,汪柳門師督學粵東時,幕府諸君如程蒲孫、江建霞等皆主張龔氏學,定公詩文集由此風行矣。予在京邸,曾假蒲孫手校本補爛脫字及文後自記,蒲孫議當並刊者一一錄入此本,後爲映南攜入京。此石印本,尚少訛字,蓋取初刻校寫者。予悲定盦孤行絕學,一旦以公羊鉤黨,謗及九原,文士多厄,身死尚不足以塞責也。旅窗燈下記此,柝聲已三擊矣。

二十五日癸卯(4月5日),晴。

晨起,偕仲帆至衛前街訪陸靜涵,晤譚良久而別。至長春棧訪蔭帆、鴻翔,偕至鳳池園啜茗,回韓家巷,鐘鳴十一下矣。汪鶴齡、潘漱六等觴予於怡園,席散,夕陽已在山矣。鴻翔送予至船,開船,復大風,且昏黑不可行,抵齊門泊焉。讀龔自珍《定盦文集補編》四卷、《餘集》一卷。《補編》爲湯伯逑所得,朱竹石廉訪所刊,然其中頗有與曹刻重複者,如卷一《治學》即《乙丙之際著議》弟六,《勸豫》即《著議》第七,《賓賓》即《古史鉤沉論》弟四,《覘恥》即《古史鉤沉論》弟一,《乙丙之際塾議》一即《乙丙之際著議》弟一。二本有異同者,塾議其初稿耳,《塾議》二即《著議》弟九,《與人論青海事書》亦復見,不知朱氏序中何無一言及之?《上大學士書》在禮曹日,《與堂上官論事書》主客司述略,皆掌故家言也。《六經正名》及《答問》、《最錄穆天子傳》以下諸文,則考據家言也。《釋魂魄》、《闡告子》,則釋家言也。《與陳博士箋》,言彗星之出有定數,則與泰西天學家言合。《餘集》止文五首,不知從何本錄入,自記謂編次《文集》三卷,《餘集》三卷,又少作一卷,亦與今本不合,蓋龔氏之舊次不可見矣。

二十六日甲辰(4月6日),陰。

晨起,冒風行,過彭堰尾,船爲浪震撼,始披衣起,天寒甚,令舟子溫酒,罄一壺始有暖意,午,至太平橋,市酒脯諸物,復行至塘市,日已暮,人聲四沸,蓋鎮上有賽龍燈之舉。近市者多往觀,呼兒挈女,一葉舟可載數十人,因擠覆溺恆由於斯,陋俗相沿,安得良有司出示禁止之?夜半,至何市,餘已寢,聞岸上問舟子語起,詢之則王錫卿、周阿永鹹在,知予家於二十四晚失竊,乃急棹舟歸,抵家則內子先於薄暮歸,檢點失物,共攜去繡貨一箱、小兒衣一箱、夏衣一箱、皮夾單綿衣八十餘件,首飾十餘事,英蚨、紋銀均倒篋而空之,時已三鼓,不及開單,乃就寢,寢亦不成寐矣。

二十七日乙巳(4月7日),晴。

晨起,檢尋失物,約開一單,估價已千餘金矣,乃令王升乘航至城,先報縣查緝。午後,江受之來,與偕至橫瀝視塘工而歸。失竊之次日,翰叔、翥叔及丹侄分遣人至沙溪、直塘各當知會,又令顧孫桐至支塘訊孟俊臣處報案,至城喚捕快下鄉勘明蹤跡,孫桐即趁航船至蘇城,尋予泛捕於廿五六日來勘,據云必有熟賊自竹園後毀籬而入,東宅久空,賊由此假道而入,開東宅大門而出。予家側廂之與東宅通也,外人不知,非素識門徑者不敢從此出也,且稔知予夫婦之不在家,予住屋左近之無人而來,更爲事之可怪者。何市有江達達者,剪綹起家,屢犯案監禁,凡小竊之至何市者,達達無不知,乃囑劉康侯令達達密查,此竊亦以毒攻毒之意。廿三日傅少榆來視陳涇東誦芬兄墓域及嗣父母新阡,據云嗣父母新阡不甚妥適,有卯水一股,須改向避之。

二十八日丙午(4月8日),晴。

地保徐奎自城歸,乃令其持失單送與支塘孟汛,令其查勘。信夫內兄廿六日來函,雲鹿阿代步,有人當女羔皮襔、女灰鼠皮襔,均極華麗,而用被單包裹,情節可疑,疑是予家失物,而實非是,總之爲賊贓無疑。學房廿三日來函,瞿子玖學使定於三月初二日取齊蘇屬。呂益三廿一日來函,謙齋望前忽患寒熱,至今未愈,欲予邀龔寅谷表叔料理府札一事。錢吉庵廿二日來函,約出月初一二日到城一敘。唐吉士表兄由璜來候,言許大隆日前亦失竊,越數日擲還當票一紙,查知系其舊僕所爲。

二十九日丁未(4月9日),晴。

王升自城歸,言竊案已於昨日報署雲。晨起,於東宅門首拾得破夏布,包繡貨十餘件,內當票八紙,共一百七十餘兩,廿五日當沙溪、直塘兩處,廿六日當東塘市一處最鉅,皆衣服也。既來擲還,其人必不遠揚,時諸親友俱疑金阿倫。阿倫住十五圖,父母所不孑,現住三圖姚宅,向爲西宅僕人,門戶素悉。去歲阿倫來,欲買糞,令人引至東宅視之,東宅久空閉,糞從何來,予亦心疑其人,乃令徐奎偕江達達誘至市,以言餂之,冀水落石出焉。顧孫桐自蘇城歸,乃令其持當票至沙溪、璜涇兩處典當中探聽當物人面貌年歲。王升攜回畢稚琛廿六日函、印如杭局來函。以石印《定盦文集》寄美叔。

統計是月讀《婁水文徵》六十六卷,梁章鉅《浪跡續談》八卷,諸聯《明齋小識》六卷,焦袁熹《此木軒雜著》八卷,龔自珍《定盦文集》三卷、《續集》四卷、《文集補》一卷、《破戒草》一卷、《己亥雜詩》一卷、《別集詞選》一卷、《文集補編》四卷、《餘集》一卷。硃筆點勘陸清獻公《三魚堂文集》十二卷。既抱金瓠之痛,又遭胠篋之災,心神不寧,魂夢俱懾,猶幸能守定此心,不致一去無所適歸,雖橫逆疊來,不致改其常度,尚是讀書積理之功。古人稱學道不堅,魔來擾之,豈予今日之謂邪?三月四日雨窗記。

三月朔日戊申(4月10日),晴。

徐奎於昨夜三鼓時賺阿倫與窩頓之姚耕熊到鄉,縛東宅空屋中。晨起,予往詰問,始不承,繼言去歲西宅竊去黃豆數鬥,被數條,古銅香爐一個,系阿倫所爲,並於二月初竊歸莊朱姓一舟。喚人棹至驗之,良是。阿倫又言,西宅竊贓當票尚在姚姓屋中,後喚三圖地保韓文彬起出,共有當票四十餘紙,惟皆不巨。阿倫又言,小道士者,積竊也,住塘市,恐系其人所爲,己願爲眼線往尋覓。乃令僕王升、地保徐奎等押金阿倫二人至塘市緝捕。崇人顧維新來。龔寅谷來,自城歸,言謙齋事署中已嚴催,兼約初七日同至城,勸其遠適以避之。

初二日己酉(4月11日),晴。

張美叔家中寄來黑米一包,雲西門外蔣氏墓所得。《申報》載此米初見於無錫,繼見於蘇城瓦礫場中,掘下數尺,遍地皆是。顧孫桐於穿珠巷中親見之,今虞城亦見,則目睹非耳聞矣。米形與常米無異,用力碾碎,通體皆黑,若雲劫米所遺,不應若是之多;若雲土中所生,何以前史又未有聞也?聞蘇城謠言蜂起,彥詠之太守出示禁止,亦防民口之善策雲。顧維新由沙溪回寶山,爲戴詒谷、邵甘甫投鴨窩沙稟也。予以書致葉蘭生,囑其照料一切。王升等之往塘市也,四叔偕行,黃昏時四叔先歸,言已於塘市獲四麻子一名,有丹孫侄用過僕婦姚阿妹引線,地保徐奎偕歸,至姚阿妹母家詢問,則已於日旰時移家去矣。

初三日庚戌(4月12日),雨。

上午,王升等歸,言獲四麻子時,在鎮上郭阿六家搜得零星贓物,四麻子稱同夥三人,一丁耕榮,一小耳朵,與姚阿妹拼識者也。丁耕榮與網船吳阿雲之女拼識,拐逃往湖州,約初二夜會於石牌鎮。比王升等至石牌鎮,正獲吳阿雲,而丁耕榮逸矣。四麻子又稱,丁耕榮有贓存李市張阿世家,乃令王升等押四麻子往搜。

初四日辛亥(4月13日),雨。

黃昏時王升等歸,知張阿世家僅搜得空箱一隻,夜昏黑,泊三涇,與小耳朵、姚阿妹船同碇始就獲,亦天意也。小耳朵言,贓寄李市、塘市等處,後令人往搜,不得,蓋妄言也。

初五日壬子(4月14日),晴。

命王升等押四麻子等入城,晚飯畢,予亦解維行。龔寅谷函來,約同入城,爲謙齋也。

初六日癸丑(4月15日),晴。

晨,到城。竊犯已由捕押入監所,乃至署晤孫秋潭大令,說明原委,兼呈搜出當票贓物,請其追贓究辦。錢吉庵來,約同訪謙齋,丁琴孫亦至,留晚飯。謙齋臥病,似發痘疹,幾殆,現雖能起坐,而丰姿銷鑠,壯氣盡矣,不日將遊西湖,再入都。乃與暢談華嚴名理,殊有神解。是日,訊四麻子等,僅將姚阿妹掌頰百下,大令洵仁慈矣哉。

初七日甲寅(4月16日),雨。

錢吉庵來,談良久而去。持視江蘇省例當中,起贓當本向竊賊追給,與失主無預也。美叔晨赴蘇應院試,翰青叔等則以初一日行,聞瞿子玖學使初三日始至蘇城,初四日始開考雲。致畢稚琛一函。映南二月朔日函雲:弟僑居長安,勢如騎虎,屢書促足下之出山者,實以同志太寡,鬱郁誰語?欲以孟德餘腥相污耳。不意老謀深算,洞燭誘敵之計,阿瞞至此,亦不能不以誠相告矣。此間米珠薪桂,實無可取,近來時事日非一日,將來之禍不爲土崩,必爲魚爛。吾鄉之變當在四五年,以地居江海衝衢,彼族兵力可以先及也。鄙人莢之當在西伯利亞鐵路告成之後,嗣後俄、德據北,英、日割南,而天下無寧宇,左衽之變當不遠也。然盤根錯節,賢豪所喜,足下究心理學,明體達用,其何以待之?吾儕小人,國家之禍且從緩籌,至避禍之方、全身之計,望下次痛切徹底一籌告我,爲幸。僕意此後之變,鋒鏑可免,而政令必苛,彼方以我爲野蠻,必將以待印度土人、臺灣生番相待,此所當爲痛哭預籌者也。弟近寫成《懷璚詞》一卷,思欲付梓,其餘詞刻入章曼仙《題襟集》中,然弟決不甚愜,仍欲理去年江右四家之說,足下其有意乎?近日頗能讀書,《韓子集解》惜無寫官,少緩當可成也。廿六日函雲:頃接五弟書,驚悉甥女曇化,聞之愴惻。吾哥聞素鍾愛,當此蘭摧,定多抑抑,然金鹿澤蘭,只須添幾篇文字於大集中,決不可因之久鬱,致損心神也。近日閱歷,以爲國家之事,身肩其任者不可畏縮顧慮,存私利之見,未至其位者不可出身犯難,邀僥倖之功名。位卑而言高,罪也;立乎人之朝而道不行,恥也。此二義實爲千古名論,新黨之犯難躁進,舊黨之苟且保全,皆與聖訓相反,宜其禍之旋踵起復也。變法談何容易?而以二三輕薄少年任之,宜其敗之速也。至於今因噎廢食,永無振興之望,不可謂非諸人之罪,足下以爲何如?讀朱孔彰《咸豐以來功臣別傳》五卷卷一至卷五。

初八日乙卯(4月17日),陰。

午後,訪孟樸於虛廓村居,偕詣謙齋寓,晤談良久而別。致映南書雲:弟今歲頗思振奮,冀稍窺義理之樊,他日或可自立,乃二月中始痛杏殤,再遭胠篋,不如意事紛至疊來,佛家以魔擾敗行,大道以多歧亡羊,惟有咬定牙根,不墜素志而已。矧泡影虛空,本無系著,青羶舊物,尚有留遺,循柱吏守雌之言,守孔門毋我之訓,留得此身在,其餘則有天焉。從者索居寡歡,弟亦獨倡無和,吾邑爲吳郡才藪,而寥落如此,豈烏目靈氣將由此歇絕乎?示及時變一節,鄙人亦籌之熟矣,去歲雲翻雨覆,僉謂鰻逃東海,必興巨波,乃遲之久而卒無驗焉。又謂天下從此定矣。愚則謂經此一番挫折,人心實從此死矣。外患日逼,內訌先潰,吾邑巖疆,受禍必早,恐如文恪之鎮定,數月待寇至面委之,去者尚不可得;欲爲全身之謀,須就事論事,如內訌則可依申滬,外患則可棲腹裏,二者交迫則末如之何矣。鄙意水鄉如昭文之任陽、崑山之蔚村,國初陳確庵諸先生避兵之所,舟楫四達,居人亦極良善,且有田可耕,不患飢餓,短衣芒履,雜作其間,呼馬呼牛,物來順應,雖有苛政,其奈我何?弟已於任陽小試其技,苟能招致沙民聚成村落,亦足保衛身家也。耦耕之約,期以五年,如不鄙棄,請以此言爲息壤。《題襟集》刊成,乞先惠讀,大著容少暇奉和,餘不一一。前在蘇城得句雲:“墜花蠹魄心猶活,細雨煎春夢亦溫。”頗病其纖靡,久未賡續,從者效西昆,鄙人直似鈍吟矣,每下愈況,可爲喟息。三門灣事決不就此而止,一發所牽,全身爲動,從者洞燭事理,能決支那變動必在西卑利路告成之後否?讀朱孔彰《咸豐以來功臣別傳》五卷卷六至卷十。

初九日丙辰(4月18日),陰。

李允之丈來,爲任陽官字圩荒田事也。錢雲生自鄉來,與偕至玉壺春晤程少蓉、王聘三。少蓉自浙歸,聘三丈館俞金門家。聞沈誦棠由湖北歸,寓永凝巷姚湘漁家,往訪之,不值。返,至嚴家場謁黃魯村丈,傍晚別歸。晚飯後,龔寅谷來。讀朱孔彰《咸豐以來功臣別傳》五卷卷十一至十五。

初十日丁巳(4月19日),陰。

晨,黃子葵表叔、何子詒由鄉來,乃邀寅谷丈飯於聚豐園,下午,陸枝珊復邀諸君飯於聚豐園,晤沈誦棠,暢談良久而別。是晚,岳家爲槿兒作佛事,竟夕不能成寐。讀朱孔彰《咸豐以來功臣別傳》五卷卷十六至二十。

十一日戊午(4月20日),雨。

是日挈槿兒柩下鄉,黎明即起,下行李畢,鼓棹行,東北風頗大,逆舟作鞺鞳聲,既而雨大,風頓縮,抵白茆則易爲西南風,雨亦漸止,到家只四下鍾耳。槿兒柩置陳涇橋祠中。謙齋刻期入都,府札由差地協復,託寅谷表叔入署爲之緩頰。竊事已訊數堂,由署備文至湖州武康縣捕丁耕榮,恐捕役之或故縱也,令王升同往以監察之。硃筆點勘陸清獻公《三魚堂外集》三卷卷一、二、三。卷一錄奏議條陳,卷二錄應試製策,卷三則擬策也,《治法》、《銓政》、《漕運》、《風俗》諸篇,賀氏錄入《經世文編》,蓋講求有得之言,非空談經濟者所可摹仿也。

十二日己未(4月21日),晴。

黃少彭初五日來書,言任陽西人已來開種,官字號存四十畝,未能即開,翔字號百廿畝外,有本地人慾開種卅畝,惟聞系城內言氏之地。茲擇於初五日開壩,需造小橋二條,兩堍需釘木樁,朱廳東壁又坍,擬略爲修葺,門窗不易修,姑緩之。附上丈量冊二本,陶家角即郭圩,欲提出否?內如大羊莊十二圖、念貳半圖,納蕪圩未知圖分均未報案,未識欲另報否?水墩圩有江北人慾賣地四千步,每千步洋十元,先付一半,未識尊意若何?益少階欲附股,鴻祥欲其另貼洋一二百元,補去年各股之虧折,尚未有成議也。畢宅頂首除扣三個月房金外,尚餘十數元,聞周子中已算訖,又有錢康處洋兩元,亦須囑子中收還。華君安初九日來書言,去春失物亦是寒食之宵,鎮上賭博未能絕跡,不免有所勾引雲。硃筆點勘陸清獻公《三魚堂外集》二卷卷四、五。四卷擬策,《弭盜》一首最切實有用,五卷錄《申請公移》,藹然仁者之言。讀諸聯《明齋小識》三卷卷七、八、九。

十三日庚申(4月22日),晴。

周少梅來,知科試惟劉培卿列一等,翥叔、丹侄均未獲售。生題《使之主祭而百神享之,是天受之;使之主事而事治,百姓安之,是民受之也。天與之,人與之》,童題《地非不足也,而儉於百里》常熟、《地之相去也,千有餘裏》昭文、《可以人而不如鳥乎》次題。硃筆點勘陸清獻公《三魚堂外集》一卷卷六。此卷皆應酬之詩,可刪。卷末附《崇祀錄》,亦不足存。柯崇樸《狀》頗翔實,可存。讀諸聯《明齋小識》三卷卷十、十一、十二。

十四日辛酉(4月23日),晴。

靜坐徑日,頗覺此心把握得定,然此危機也。一轉念則高山峻淵相迫而至矣,乃嘆《禹謨》“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八字,真道得出一段捉摸不住境象也。讀王紱《書畫傳習錄》二卷卷一、二。甲集論書,乙集論事,頗多雋語,時有遠致,洵書家之寶筏,畫家之南針也。《論畫》一集,山水、梅竹,部分類廁,各取其精純,尤爲鉅觀。

十五日壬戌(4月24日),雨,下午止。

翰叔等昨晚自蘇城歸,知美叔弟亦未獲售雋,此次並不搜檢,可爲知大體矣。讀王紱《書畫傳習錄》三卷卷三。書分十集,丙、丁、戊三集則書事叢談也,凡六門,曰道德,曰事功,曰風節,曰文章,曰逸邁,曰雅韻,配合未爲妥協,而採輯之功亦勤矣。道德門列周子、二程子、張子、邵子、司馬文正、楊龜山先生、朱子、張南軒先生、陸象山先生、蔡西山先生、陸撫陽先生九齡、真西山先生,而韓昌黎以下則列文章門,可謂知所擇矣。卷中附《龜山字說辯》,亦精鑿可玩繹。事功、文章門皆謹嚴,風節、逸邁則稍氾濫矣。《雅韻篇》列韻語、韻事、韻人,而韻語與甲集論書復出,韻事不另列,即取之道德以下五門,韻人曰王右軍、米海嶽、李龍眠,取此三家,殊不解其命意所在,所謂嗜好與俗殊酸鹼者非歟?

十六日癸亥(4月25日),晴。

龔寅谷來,知謙齋事署中批差地復稟,雲鬚令各該家丁切實具陳,然後肯出詳也。婁東武靜如丈病歿,回憶去歲謁於太華齋中,相去不及一年,而已作古人,婁水老成又弱一個矣。讀王紱《書畫傳習錄》三卷卷四。己、庚、辛三集則畫事叢談也,亦分六門,曰全藝,曰精敏,曰風教,曰知幾,曰靈異,曰榮遇,雜採軼聞,致病瑣屑,且以常人罕能學步,而謂之全藝,其實若所舉張平子、嵇叔夜、範宣子諸賢,尚未能副斯名,況下此者乎?錄謝靈運而論其文人無行,然則何不屏棄之爲愈乎?戴嵩之牛,包鼎之虎,日觀之蒲萄,擅長一藝,又烏足冒全藝之名?精敏一門稍雅飭,然一人事蹟前後錯見,亦一病也。風教門頗有意旨,而金鐵混淆,知幾門亦具神解,而淄澠合揉,篇首列蔡伯喈、張茂先,皆不知幾之甚者也,惟靈異、榮遇二門頗足以資多識備雅談,可謂全書之後勁焉。

十七日甲子(4月26日),晴。

偕翥叔至何市觀桂村書院所造惜字爐,飯於何子詒家,黃子葵、龔寅谷來,議開城隍廟前新河事,約十九日祭壩,歸家已上燈矣。讀嵇承鹹《書畫續錄》一卷,梁溪《書畫徵》一卷。《傳習錄》爲承鹹所刊,此則所續之壬、癸二集也,《續錄》皆有明一代書畫家,《書畫徵》則梁溪一邑人文也。讀《翼教叢編》六卷,此書爲湘人攻康有爲、梁啓超而作,首卷錄朱侍御一新《洪給諫良品》、《與康、梁諸書辨新學僞經考》,歸獄《劉歆之謬說》,四卷錄葉吏部德輝《輶軒今語》、《評正界篇》、《長興學記》、《駁義讀西學書法書後》、《非幼學通議》、《辨康梁學術之支離》,五、六卷皆湘人學會攻訐之書問,其中頗有名論,如雲:漢之公羊尊漢,今之公羊學尊夷。又云:公羊之學以之治經尚多流弊,以之比附時事更啓人悖逆之萌,可謂扶其根株,至於民權平等、合種通教,諸說更不足辨矣。

十八日乙丑(4月27日),晴。

得黃少彭十七日函,內附沙鴻翔十三日書。與徐印如函雲:得手教,延久未復。以中散之懶,兼有陳思金瓠之傷,意興落寞,不知人世間更有何等歡娛事。少蓉丈在城晤謁一次,藉知從者近況。補帆、謙齋皆有浙遊,而鄙人漠然若無動於心,乃嘆情有時而涸,雖山水之溫麗不足以鍼砭沉痾也。梅生同年處有管秀川《文獻志》一部,擬向之取回,此書不易購索,倘梅生不在蘇,當修函托足下轉送也。華廈聞瓶師四月中要遷居,炳華既不來,常空曠易壞屋,前書雲於足下有益,即是安宅無曠之意,非有他也。但內姑母意仍不定,周沈巷新居一時亦未有售主。前日在城晤陸枝珊,頗愛尊宅,倘得寬其典限,令彼多出二三年,以爲從者上兌之費,如何?祈從速復我爲盼。前託購《白田草堂集》,亦祈付便足帶歸。弟本擬侍家慈瞻禮天竺,後因事阻,致未能來。劉海臣師久未通音問,從者如欲託其扶持,下次信到,即以函瀆可也,餘不一一。讀陸世儀《桴亭先生文鈔》二卷卷一、二。桴亭有志經世,所言皆切實可行,講義亦明白曉暢,無些孑腐氣,爲國朝諸儒之冠。桴亭之學以居敬窮理爲根本,《思辨錄》一書條理精密,亦闢良知而無叫囂氣習,學術最爲純正。

十九日丙寅(4月28日),晴。

畢稚琛十二日函,雲亦亡一兒,大約皆非吾輩兒女也。是日爲新河祭壩之期,午後偕翥青叔、李念萱侄倩步至何市,與諸君晤談。黃子葵表叔招飲,餚饌豐盛,不覺醉飽,歸家已上燈後矣。讀陸世儀《桴亭文鈔》四卷卷三、四、五、六。讀《答吳燕餘寄論開劉河書漕兌揭》,指陳利弊,語語中肯,想見蓬廬高隱時講求有素,亭林意在師古,而先生則務通今,然其《答葑溪欽序三書》雲:“《思辨錄》皆補偏救弊之言,創制立法則非聖君良相徹首徹尾大大製作一番,未可遽雲復古,而製作之法則必以封建、井田、學校爲本,有《治通》一書專言此事。”知先生措論時事,特補救偏弊耳。今時安得先生者規畫一切,去其稍病民者,行其可利國者?本原之地日強,外侮不攻自潰,而又惜《治通》一書不得見,不知封建、井田何以能行之無弊也?

二十日丁卯(4月29日),晨大霧如雨,日漸高始散。

王升自城回鄉,知丁耕榮已於十五日在武康縣二都鎮緝獲解署矣。黃少彭來書雲:去歲之帳已將大略結出,增入維新開來之帳,又有臺從來任船錢乞代添入,俟維鳳等薪水付出後再行照股分派。今歲南京莊及新廟後所有蘆草等出息擬包與本地人,其價從廉,可免滋事,而省看守,二處約可得洋百元左右。惟新廟後須略做小岸,約費錢十千左右,壩上要辦閘板交圩甲經管,各佃稻種已浸,借去谷不過五擔餘,尚餘谷十擔餘,擬俟付礱碾好後即送至府中。附上出入總數帳一本、岸總一本。岸工維新雲:大小高低段之不同不能結出,是以將岸總呈上。挽武靜如丈聯雲:家近武陵源,憶從白舫清遊,一掬仙心凌太華;名登耆舊傳,留得滄江餘韻,百年詩派振婁東。丈所居室曰“臥遊太華之齋”,蓋家藏王弇州重摹王安道《華山圖》,故以名齋雲。馮仲帆自滬上寄一函雲,前託詢橫瀝河漕撫藩房費,陸靜涵說定秦關之數,前開李墓不在內也。蓋工需向善後局暫撥,三處皆需筆墨費。靜涵,太倉人,爲撫戶房書,與仲帆素稔。墨筆點勘陸世儀《桴亭詩鈔》四卷卷一、二、三、四。《桴亭詩選》入婁東詩派者予未之見,選入汪端明《三十家詩選》者皆集中上駟也,予最愛其《黃孝子詩》,可與亭林《天壽山》一首抗衡,七律尤沉雄激越,如《答嘉禾屠昭仲》雲:“十年閉戶雙蓬鬢,五月行歌一敝裘。”《送懶雲師歸雲南》雲:“老衲生涯靈洞雪,孤臣心事海門潮。”均力追唐音,不知汪氏何以遺之?

二十一日戊辰(4月30日),雨,午後稍止,夜大風。

胡麗生來,言窯鎮昨晚有難民百餘人過境,衣履整潔,不類逃荒,且買紙錢於古廟焚化,詢之,曰有老嫗死也。夜則聚賭,銀錢充牣,僉謂鐵算盤之流亞也。家大人言,粵匪亂前,吾鄉亦來一種類此之難民,去時,漢亭曾叔祖篋中墨西哥銀百餘枚已不翼而飛矣,殆白蓮教之遺孽歟?致書畢稚琛,匯銀六百兩,託寶昌莊轉寄。墨筆點勘陸世儀《桴亭詩抄》四卷卷五、六、七、八。《寄李映碧廷尉》雲:“吾生自愛陶元亮,此事寧煩華子魚。”《題靜觀樓》雲:“海氣朝升春旭滿,星文夜聚故人來。”亦可頡頏臥子,平揖梅村。《汪氏詩選》雲:“先生與歸元恭屢唱和,獨於亭林無隻字酬贈,兩賢若不相識者,是亦一奇。”按《文鈔》中附《元恭來書》雲:“向爲弟言顧寧人兄,今見寧人,弟亦極口盛德,渠亦深企仰。兩賢皆天下之士,近在數十里內,卻不相識,亦是異事。然今一見,各吐其胸中之奇,必皆恨相見之晚,相與之誼,相歡之情,當不啻古之僑肸也。”先生《答書》雲:“顧寧人儀響往已久,未得把臂,前枉顧時,儀適同葛瑞五在唐市訪顧寧人,兩不相值,見時幸致聲。”知兩賢聞聲相思,神交已久,不徒在語言文字之末矣。

二十二日己巳(5月1日),時雨時止,天氣驟冷,古人所稱麥秋也。庭前衆綠怒生,牡丹已謝,柳絮不飛,野榆花蔌蔌亂落,小立風前,不覺悵然。

傷風微熱,酒不能咽,意興蕭然,如坐窮谷。檢讀近人所爲清議報,知新報指斥朝政,無所忌諱,不禁廢書三嘆。讀陳瑚《確庵文鈔》三卷卷一、二、三。確庵之學不亞於桴亭,其文則鯨鏗鳳絢,一洗講學家拘墟陋習,講義尤明白曉暢,其學以遷善改過爲日程,歸宿在一個敬字,敬只是求放心,其示人下手工夫可謂深切著明矣。其論講學雲:“古人講學與後人不同,古人講學不過賢師良友相聚一堂,把天地間義理、古今名物象數講求討論,與夫終日,所言之言,所行之事,一動一靜,互相勸戒,正其所得,考其所失。”“後人講學未免蹈襲禪門套【子】,聚集徒衆,登座說法,樹立門戶,黨同伐異,大率口耳之學,與身心性命絕不相干,甚至爲名而不爲實,爲利而不爲義,較之戰國處士橫議,晉人清談,有何分別?所以三王之後,張江陵持政,禁絕道學,原是講學的不是……。故講學必要躬行,但講學而不能躬行,流弊便不可勝言。”可謂切中身心矣。又以宋儒說窮理持敬,人或疑爲迂腐,易以讀書做人四字,更淺明易曉,達上澈下。桴亭從祀孔廡,而先生尚有待也,此則後學之責也。先生講習經世之學如治病,說之規畫漕弊河工,犁然心目,是體用兼備之純儒,豈迂疏不達世務者所可比哉?《讀藏書日紀序》雲:“論者或咎其《水滸》一書爲流寇披猖之祖,而不知《藏書》之害爲更酷【焉】。”是《水滸》一書出於李卓吾手筆,亦足以廣異聞。(李卓吾有《水滸》評本,確庵當指此。)

二十三日庚午(5月2日),晴。

吳市人王姓來,持舊書畫求售。予購《磚塔銘》、《黃葉和尚碑》兩紙,顧澐山水、何畋隸扇二頁,洋壹元二角。澐字若波,近時人;畋字學山,桂村人,何義門筆法由其指授,詩宗鈍吟,而無其纖靡之習。予愛其“地是未經遊處好,人於初得見時真”一聯,謂深入宋人堂奧也。與龔寅谷表叔書雲:河工報銷須合南橫瀝在內,從前開挑市河,原稟只有五百餘千之總數,申明應造土方收支各冊,俟全河開浚,一併報銷,則此次不容含糊過去。花布捐本爲南橫瀝而設,今藉以爲建造書院之用,去歲六月桂村書院報銷冊亦只有二百餘元之總數,申明細數,俟另冊呈核。此次全河報銷則花布捐亦應清結造冊,一同報銷,除將尊處河工墊用之款若干,侄處書院墊用之款若干扣除外,該餘若干作何項開支,亦要酌商妥善,庶幾頭緒逼清。此後捐項或停或展,亦祈酌奪,爲盼。時寅谷期予於廿四日必要至城,予以傷風不能出門,故具函言報銷大概情形雲。讀陳瑚《確庵文鈔》三卷卷四、五、六。《爲毛潛在乞言小傳》雲:“江南藏書之富,自玉峯菉竹堂、婁東萬卷樓後,近屈指海虞。然庚寅十月,絳雲不戒於火,而巋然獨存者惟毛氏汲古閣……。其制上下三楹,始子訖亥,分十二架,中藏四庫書及釋道兩藏,皆南北宋內府所遺,【紙理縝滑,墨光騰剡。】又有金元人本,多好事家所未見。”按,萬卷樓爲吾邑楊夢羽藏書處,不知婁東屬何人?予欲考諸家藏書始末,錄此以當息壤。陸、陳二先生《文鈔》,蒯德模爲太倉州牧時所刊也,據葉氏裕仁跋,《桴亭文稿》十卷,無刊本,確庵文有汲古閣刊本,毀於寇難。張清恪所刊,只得桴亭文不全本,確庵文未之見也,不知在《正誼堂叢書》中否?近時唐蔚芝農部輯刻二先生遺書,當專函詢之,或可得梗概也。

二十四日辛未(5月3日),晴。

橫瀝口祖塋自粹卿公以上,舊譜失其名字,有野榆三株,頻歲爲豬獾踞其中,附近田中之麥豆俱受蹂躪,乃飭鄰人剃草塞穴以驅除之。楊子鶴鏡中影,其所自繪,魚翼《海虞畫苑略》所謂“絳帕矇頭蓋”,以胎仙自況者也。予得之鹿河唐氏,冊凡三十六頁,名人題詠者五十餘人,亦藝苑鉅觀也。黃少彭薦一裝潢匠來,囑其重裝,兼以翰青叔所贈孫心青行楷掛屏媵焉。陳確庵《五祀說》雲:“世俗有祀五路之舉,遍於國中,謂之利市。君子不言利,吾家世不祀五路,不以利爲利,故廢之也。然聞之古人祭行,蓋道路之神也,五路之說殆昉於此,今擬遠行則祀五路,因亦定其儀以附五祀之後。”據此則姚補籬釋爲行神,亦未可厚非,特不以禮行混五祀之,祀井而附其儀於五祀後,殊有卓識。姚氏據誤本月令爲說,猶未免經生墨守家言耳。墨筆點勘陳瑚《確庵詩鈔》四卷卷一、二、三、四。錢塘汪氏《明三十家詩選》錄確庵詩附桴亭以傳,故所採較少。予謂二人工力悉敵。婁東詩派雲:桴亭以渾灝勝,確庵以沉雄勝,可謂定評。七律風骨高騫,遠駕梅村,汪氏所遺者,如《懷黃冠蔡伯仁》雲:“張儉外黃亡命日,朱家關內置奴時。”自注:餘乙酉避地主人也。《春日》雲:“餉米一蓑衝雪去,市魚孤棹帶花回。”《陶九皋遠遊言別》雲:“四方投分宜矜慎,千古傷心是亂離。”《次韻劉文成夏日雜興》雲:“茆屋未秋風已破,秫田多水雨先愁。”《秋水》雲:“霞明山鳥獨歸去,雨歇林蟬齊有聲。”《黃攝六吉州生日詩》雲:“吳山楚水傷心畫,越鳥江花濺淚詩。”《白璧》雲:“但得酒星明似月,從他箕舌大於瓜。”《春盡日病中自遣》雲:“但有暮愁微雨後,更無春夢落花時。”《和虹友懷漢槎》雲:“曾記去年花裏別,豈知今日籠中囚?”《寄懷登善》雲:“宣室席逢中夜召,舂陵詩爲一隅憂。”《送諸湛庵客遊疁上》雲:“囊底詩篇題甲子,篋中書卷續陽秋。”《追悼我完師》雲:“一自龍髯歸紫極,便將蟲臂付青天。”俱蒼秀雄渾,可作摘句圖。樂府如《虎》、《疁水》、《滇南路》、五古如《斯友堂詩》,魄力深厚,不愧大家。予尤愛其《贈文介石》第六首雲:“尚有將軍出漢關,小朝廷是舊江山。文犀輸貢哀牢國,狂象前驅板楯蠻。鉅鹿馬嘶秦楚際,王官人在亂離間。歸心且付東流水,待到蒲輪始放還。”詠滇事大有唾壺系缺之概,汪氏錄其二、其三,而獨遺此首,竊所不解。詩可以興,可以觀,洵然。先生《和瞿有仲讀史雜詠》雲:“唐宮宣事向鈴嚴,趙宋鑾儀不避嫌。只有聖朝家法好,從來金殿不垂簾。”《和有仲觀劇》雲:“曲曲明珠轉玉盤,聲聲吹向碧雲寒。無端愁殺江南客,袍笏威儀見漢官。”一則述勝朝之故事,一則慟滄海之改觀,沉鬱蒼涼,令人不堪卒讀。先生輯當時隱君子詩,名《離憂集》,及門詩名《從遊集》,並有汲古閣刊本,又有《頑潭詩話》抄本,俱未見。

二十五日壬申(5月4日),晴,午後陰。

昨,沙溪顧子芬有書來,爲其家有任陽田數十畝,爲經造盜賣張雲梅處。子芬家自粵匪亂後,久未完納糧米,戶名已改孫少峯者四五年,而顧不知也。去年曾向雲梅詢問,則雲鬚俟少峯歸,今少峯久不歸,則此田終無著落也。予以與雲梅熟識,難於下手辭之,且言必思所以制勝之法而後可作調人,僅恃口舌折衝無益也。與馮仲帆函雲:蘇城別後,得鴻翔書,言暫回崇,再約期晉省。陸函收到,任陽已開種,數事妥協,勿念。惟本年須請勘造冊出詳耳。與邵甘甫函雲:前由維新帶上稟件,不知已投否?何以久無信也?聞蔡霽峯爲吳淞谷寶瑞所控,管押法公堂,正可乘機進取,所謂人滿則天概之也。墨筆點勘陳瑚《確庵詩鈔》四卷卷五、六、七、八。確庵遊楚後,詩境愈上,七律更沉雄激楚,前無七子,後掩陳、吳,如《哀緣江郡縣》雲:“人住赤眉燒後宅,雞鳴白馬踏殘桑。”《題呂仙祠》雲:“壺裏乾坤無戰鬥,人間陵谷有興亡。”《湖南》雲:“何必湘君才下淚,縱非賈傳亦傷神。”《聞雁》雲:“詩成鄭谷他鄉日,書系蘇卿故國年。”《楚宮人》雲:“胭脂波冷春何在,雲雨臺空夢已荒。”《秋思》雲:“滅竈怕因人共熱,吹燈羞與魅爭光。”《自悼》雲:“方丈書巢盤馬磨,半生家產釣魚竿。”《喜遇夏子音以著作見示》雲:“蠹齧竹編書作命,雞生醯甕酒爲年。”《三月十九日》雲:“恨來短髮還能豎,灰後雄心竟不飛。”純是商音,能使聞者起舞。樂府如《久別離》、《磨兜堅》、《音節》、《入古》、絕句如《鬥雞》雲:“先朝債帥能如此,不把河山送別家。”遇物感慨,卓然大家。理學家詩多涉陳腐,惟陸、陳二先生兼擅詞章,平生一瓣香,願爲婁東爇矣。

二十六日癸酉(5月5日),雨。天氣驟寒,與昨燥熱時疑有三四月氣候之差。

馮仲帆來書雲,廿二日午後到蘇,沙洲局錢君一函早經投去,尚未批出。鶴舲諸君廿四日去會晤後再奉聞。仲帆此書廿三日發,予昨一函託翥青叔由沙溪寄璜涇。《蘇報 記在禮教》雲:該教津門最夥,常著白衣冠,或白線辮繩,或一布腰帶,資格愈深,孝服愈重。入其教者大半兵役混星居多,公所設僻靜街巷,所內有老師父陪坐者,每歲集會教,又名擺齋,其期則在上元浴佛,中元臘八等日,傳授祕訣,有八大戒,曰不敬祖和先,不養雞和犬,不打架,不生氣,不喫煙,不喝酒,苦海無邊,回頭是岸,且有五字者,上不傳父母,下不傳妻子,重如泰山,輕如鴻毛,如敢泄漏,霹靂殛身,問所云則觀世音菩薩五字也。遇宴會或以菸酒奉敬,則以在禮對,或雲有門坎,每歲元旦五更齊赴西郊外尹姓墳場打坐朝參,名曰上尹爺墳,蓋此教實尹姓肇始也。尹姓,嘉道間津郡西關外人,貿易爲生,一日,西關外有瘋道人,衣服藍縷,趺坐廊檐下,數日不去。居人異之,環繞者三匝,尹姓挑涼粉赴市,見道人,置擔問曰:“汝有何能?”道人啓目視之,曰:“無他,能喫耳。”尹曰:“汝能罄我所挑之涼粉乎?”道人曰:“能。”尹與之,輒盡,回家取給之,又盡。旁觀以爲異,稽首下拜,道人起,徑行。尹尾其後,不知所之。居人鹹謂尹遇異人,指日可成仙,尹於是捨去舊業,即所居設香壇,施符水,愚夫婦信徒日衆,凡有疾病鹹往禱求,尹更造作大言,以相煽惑,從此收召門徒,獨樹一幟。尹姓物故,其徒分立門戶,愈傳愈廣,蓋在禮教緣起如此。夫白蓮、八卦諸教,其始皆煽騙錢物,終以倡亂禍延數省。粵逆亦竊耶穌教遺緒,謂天父天兄者,鄙俚不堪而流毒遍天下。一星之火可以燎原,一蟻之穴可以潰堤,彼在禮非其流亞歟?抑聞南方有所謂餈團大被教者,其蹤跡詭祕,徒黨衆甚,與在禮同,而有司不知禁止,紳士不知防堵,農商習處而安之,幸而卵育於堯天禹甸之中,不幸竊發,必有受其禍者,深冀我言之不中,則閭閻之福也。讀陸世儀《思辨錄輯要》一卷卷一。桴亭所編《節韻幼儀》,據《從祀錄》列《未刻書目》中,不知今世尚有傳本否?

二十七日甲戌(5月6日),陰。

祖塋除草未畢,因復鳩率工人整治之。晨起,聞催耕鳥聲,是日木棉下種,早者已種七八日矣。立夏日俗有秤人之戲,謂不蛀夏,不知始何時也。書以再傳而失真,《經世文編》錄桴亭《思辨錄》擇取極精,然有謬誤二事,《論官制》雲:“鴻臚、太常、光祿可併入禮部,國子監當格外獨尊,不錄儕於諸卿。”今《文編》改雲:“國子監亦可併入禮部。”不知先生明雲:“祭酒天下之師,隆重師儒,乃治天下第一要義。”正四品且非,況從四品,烏得並其衙門裁之乎?此一誤也。《論封建》雲:“治天下須用得幾個縣令好,縣令古諸侯也。”今《文編》改雲:“治天下須用得幾賢督撫,賢督撫,古牧伯也;治一省須用得幾賢縣令,賢縣令古諸侯也。”雖與今制密合,殊失先生循今郡縣之制,復古諸侯之爵本旨,此一誤也。古人議論各有見地,不可以己意點竄,致失其真,魏默深猶未知此義。葉裕仁《歸庵文稿 書張氏所藏諸名賢墨跡後》:有亭林書索觀《思辨錄》,時亭林在都中,書雲:“付東堂郵呈。”東堂,鬱植字。先生集中有《送東堂北遊詩》,在康熙五年丙午,此書當在東堂入都以後,是亭林與桴亭魚雁通訊,何至有若不相識之疑哉?龔寅谷覆函,雲從前開浚市河,目下南橫瀝全河開挑,理應一併報銷,應造土方收支各冊,當即匯核謄正,擬出月初一日買棹赴常,訂定同往。予復書,言準初一晚赴城,勿愆期也。讀陸世儀《思辨錄輯要》一卷,卷二。此卷是桴亭學術宗旨所在,如雲:“學者欲學聖人,須是立志第一。”又云:“人志氣少,只要能知恥亦好,有志近乎狂,知恥近乎狷,狂便是好仁者,狷便是惡不仁者。”又云:“立志與取友相表裏,能立志然後能取友,能取友益見其能立志。”又云:“居敬窮理四字是學者學聖人第一工夫,徹上徹下,徹首徹尾,總只此四字。”又云:“居敬工夫予得力一天字,窮理工夫予得力理一分殊四字。”又云:“予初起手得力一仁字,後來又得力敬字、天字。”按,桴亭之學以居敬爲本原,以立志爲先務。予因此悟得《論語》三層工夫:一有志,三有恥,三有恆。當另爲說闡明之。

二十八日乙亥(5月7日),晴。

王升自城歸,得徐印如廿二日函,雲來浙定於何時,乞示確音,因出月初擬還常,恐相左也。予函十八寄,印如發此函時猶未見予函,故有何時來浙之詢。又黃惠甫十三日函雲:月初在川沙晤鴻祥,知五團事已有把握,擬即籌款來虞,因吳映帆欲晤王君,以故遲遲,茲囑祥卿往南匯詢明,會同諸友來虞,恐懸念,先此馳布。竊贓已當者須失主備當本往贖,予見印諭而始知此事之確。省例所稱當本向竊賊追給者,蓋猶在當商具呈立案之前也。京師多榆,簸錢滿地,作餅亦頗有風味,予家繞宅多野榆,日來落花滿庭,甚細而色微黃。考陸璣《草木疏》,榆有十種,葉皆相似,皮及木理異。《爾雅》釋榆者三:一曰樞荎,郭注今之剌榆,疏《詩 唐風 山有樞》是也;一曰“無姑,其實夷”,郭注:“無姑姑,榆也,生山中,葉圓而厚,所謂蕪荑是也”;一曰榆白枌,疏《詩 陳風》“東門之枌”是也。《羣芳譜》:榆一名零,一名樞莖,有數十種,今人不能別,惟知莢榆、白榆、剌榆、榔榆數種而已。按,樞莖即《爾雅》樞荎之誤,莢榆、白榆皆大榆也,大榆二月生莢,榔榆八月生莢,見《本草》。今之落細花者,俗稱野榆,可爲桌椅等物,又稱椐榆,未知屬何種也。段氏《讀爾雅》榆白句枌,雲別榆一種,見《說文注》。《說文》:“榆:榆白,枌”,此用釋木,文枌榆也。枌榆連篆文讀,榆之一種,梗山枌榆有束莢可爲蕪荑也,此又枌榆之一種。《齊民要術》分姑榆、剌榆、山榆爲三,雲剌榆木甚堅肕,山榆可以爲蕪夷,依許說,則剌榆,山榆一物也。賈氏言種植得諸目驗,與許書不合。姑榆段氏雲即周禮之橭,杜子春作枯榆,鄭注《周易》:“大過曰枯”,音姑,謂無姑山榆是山枌榆,即《爾雅》無姑之證,然又與《齊民要術》不合。耳目近習之物混淆難識別,於此見博物之難。爲周少梅寫團扇兩柄,爲諸小梅寫善之款七言款對一付,腕力弱幾不成字。讀陸世儀《思辨錄輯要》一卷卷三。“格致只是辨天理人慾,天理人慾另是是非兩字,是便是天理,非便是人慾。”何等直截了當,後儒千言萬語,只可覆醬瓿耳。

二十九日丙子(5月8日),晴。

翰青叔至何市拓三官堂前管一德《浚河漕橫瀝塘碑記》,餘以體中小有不適,未往。偶因祖塋穴豬獾事,考得獾是後出字,當作獾,或作 ,亦後出字,《說文》“獾,野豕也”,《正字通》引李時珍曰“貒,豕者獾也;獾,狗獾也”,二種相似而略殊。《爾雅 釋獸》“貒子,貗”,注:“貒豚也,一名獾”,此即指今豬獾也。又“狼,牡;貛,牝”,狼此指牡狼,一名獾,與豬獾別,至狗獾只種類稍別於豬獾,可以獾統之。又讀《格致鏡原》,引《事物原始》:“獾色黃而微黑,尾短毛臭而肉羶,善爲曲穴而避藏,防人害也。”《五雜俎》:“獾如犬,穴地中,常以夜出田野覓食,雞鳴即還,其行皆有熟路,土人覓其穴,置罟於穴口,雞鳴時縱犬嗾之,奔而入穴,即獲焉。其肉腯甚,不能多啖也。”按此二條似皆指狗獾言,豬獾肉可食,其性則二物無少殊,喜穴高阜,多爲洞以便出入,古墳墓、古廟、舊宅皆其巢窟也。去歲遊杭州,徐印如錄示無名氏《聖湖秋興》八首,有句雲:“自強總賴天行健,矯首觚棱有所思。”感慨蒼涼,若預知有八月歸政之變者,可謂智者矣。讀陸世儀《思辨錄輯要》二卷卷四、五。先生雲:“學字雖兼知行,然畢竟知一邊多,蓋能學然後能知,能知然後能行,知是知此學,行是行此學,天下有知而未能行者,斷無行而猶不知者。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此論治術,非論學術也,於此悟陽明良知之說之偏。四卷論讀書之法,切近易行;五卷因著述亦格致中事,而推論古文、詩歌、經義,亦非帖括家所能夢見也。先生雲:“凡人好作古文辭,只是義理不深,看得辭章有味,故往往技癢。”予則因義理不深,而思學爲古文辭以闡明之,諒亦爲先生所許也。

三十日丁丑(5月9日),晴。

致王聘三丈書雲:《李墓塘碑記》及《四書論跋》呈上削政,爲幸。瑋於古人文素未究心,近歲稍有志向學,以桐城、湘鄉爲師,而才力窘弱,往往辭不足達其理,理又不能舉其辭,刻意簡煉而不知已傷於蕪穢也。《碑記》改定後乞畫紙格付瑋,擬懇胡敻修孝廉一書篆額,用否亦祈賜書詳示。尊處有《愛日精廬藏書志》,乞檢《琴川志》一條錄寄,瑋思將此書付刊,卷首錄考證。據阮文達《四庫未收書提要》、錢竹汀《養新錄》暨《皕宋樓藏書志》、《鐵琴銅劍樓書目》,不知他書尚有可引據者否?唐吉士饋鰣魚,知良保病近日稍有轉機。璜涇院試,雋者二人:邵徵久、沈少蓼,提復而未雋者一人:許驚百。讀陸世儀《思辨錄輯要》二卷卷六、七。二卷是論誠正工夫,其要旨雲:“誠意是敬字逐條工夫,正心是敬字一片工夫。”“誠意之敬如有物在彼而把鏡照之,正心之敬如明鏡在此而物來自照。”“一心偶正便是誠意,無意不誠便是正心。”剖析微至,真是一摑一掌血,一棒一條痕。先生論操心雲:“舜光問日來用力操心,反覺心中擾擾,何也?曰:‘此正是汝心清,故舜光未達。’予曰:‘汝向來未嘗操心,雖心中終日擾擾,何由知得?今汝知得心中不清,是汝心清於往時也。’”予近學操心,心中時覺憧擾,以爲進德不猛,故私慾紛乘耳,讀先生書而始恍然。人工夫不是忘便是助,助便是過,忘便是不及,要之只是不能有恆。此言可與予論語第三層工夫是有恆意相印證。

是月讀朱孔彰《咸豐以來功臣別傳》二十卷、《翼教叢編》六卷、陸世儀《桴亭文鈔》六卷、陳瑚《確庵文鈔》六卷、陸世儀《思辨錄輯要》七卷,皆有用書也。諸聯《明齋小識》六卷、王紱《書畫傳習錄》八卷、嵇承鹹《書畫續錄》一卷、梁溪《書畫徵》一卷,皆無用書也。硃筆點勘陸清獻公《三魚堂外集》六卷,墨筆點勘陸世儀《桴亭詩鈔》八卷、陳瑚《確庵詩鈔》八卷,雖功不加修,業不加進,然讀陸、陳二先生遺書,識得一敬字,是切實下手工夫,不至泛泛無所宗主,三十日光陰未爲虛擲矣。

四月朔日戊寅(5月10日),晴。午後陣雨,炊數升米時即開霽。

昨晚,祖塋獾又掘一穴,令獵人任關順往,捕得一獾,重廿餘斤,猶是最小者。黃少彭書雲:今晨接到令親鄭步青書,爲新廟後百廿畝荒田事,但此田去冬該處農民顧湘等亦聯名報墾在案,新廟中有孫大令告示張掛,今正已略爲開墾。顧湘等忽棄之如遺,鄭君處如何回覆,祈示知。竊案如來沙溪提贓,不必備當本,倘當中不肯,鎮上諸友均欲與當中爲難,緣當中不肯讓去入當每洋三文,遇公事不肯捐。萃卿兄囑弟先行關白,附鄭步青兆嘉來函,雲弟有坐落東一場四十二都六圖翔號荒田一百廿畝,系門人言君學之產,絕售與弟處多年,除已經墾熟起租外,尚存一百餘畝,向歸原佃張德和經理,歲收蘆租錢十餘千文。去歲因閣下設局任陽開墾無主荒田,聞此田亦來勘丈,當遣侄孫子穎到府面陳一切,意欲自行開墾。今春已將圩岸加築,因墾費甚巨,農具亦未購全,是以延擱,恐貴局諸公未悉原由,故特端函致意,且俟子穎科試回來,再與閣下面商可也。徐印如專人來函雲:在浙奉手書,一切讀悉。弟因舍妹病故,昨晚馳歸,有要話面談,已函訂似逸明日同訪閣下,細商一切,如有暇乞掛帆過我,尤妙。予以即日赴城,約於城中面晤。翥青叔自沙溪歸,攜邵甘甫函,雲顧維新來字言,戴、邵二姓之稟已於三月廿三日由葉蘭生手進,未知何日批示。讀陸世儀《思辨錄輯要》一卷卷八。“修身工夫博言之曰貌、言、視、聽、思,五者約言之只是一個敬。“二語是先生一生得力處。此卷多切於人事,實入道之根荄,取人之準的,如“【只】頭容一直四體,自入規矩。”“踞坐交膝,雖細事,然習慣,則體終不莊,終非有道氣象。”“凡人語言之間多帶笑者,其人必不正。”“笑【有】近於陽者多君子,【有】近於陰者多小人。”“人視瞻須平正,上視者傲,下視者弱,偷視者奸,邪視者淫。”“後生斷不可以言語先人。”“刻者鋟削之端,薄者消亡之漸,後生而習於刻薄,吾有以識其將來矣。”“酒醉後各有天性,有亂不可言者,有多笑語者,有惟思困睡者,有醉則胸懷愈益灑然,即倦亦不過少瞑片時者,此處即有貴賤賢愚之別。”“人能常知此身之貴,常念此身之重,則自能不淫於色。”此九事者以之持躬,以之觀人,以之取友,便覺得此心帖然,如有把握,語言動止不必矜持,而自能合範矣。先生真錫我百朋哉!

初二日己卯(5月11日),晴。

翰青叔拓上真殿、三元堂諸石刻,歸,因爲排比年月,錄出原文,爲他日纂《桂村小志》之用。午飯後開船赴城,何市登岸,飲於熙春堂藥肆,更鼓始解維。讀陸世儀《思辨錄輯要》一卷卷九。“晝坐當惜陰,夜坐當惜燈,遇言當惜口,遇事當惜心。”又“閒時忙得一刻,則忙時閒得一刻。”又“待小人只不使無忌憚足矣,不必繩之過急。”俱可爲座右箴。

初三日庚辰(5月12日),晴。

晨起,舟已抵大東門矣。至岳丈家小坐,錢雲生來,龔寅谷亦來,言定橫瀝河漕報銷事,囑工房書金幼雲造冊。夜,錢雲孫招飲於聚豐園,晤王聘三丈,言《李墓塘碑記》已招工畫紙格,囑夐修寫定,便可付刻矣。兵燹以前,漕事浮收愈甚,總書氣焰亦過於今時,而所爲舉幫者則喫短數之魁首也。兵燹以後,名爲清糧而實未清,總書氣焰稍殺,而舉幫則有所爲會試費者,每值公車北上之年,往往有鬧總房之事。前乎此者予不知,予所見則如黃謙齋、張雙南皆著名者,謙齋鬧漕名最大,幸無事;雙南則以打總書童子豐,爲李梅孫同年通稟各憲,幾爲所窘,曾聖與、蔣石楓兩丈排解之乃已。前乎雙南者,有丁潤生同年,爲總書王敬之所毆控,幾不勝。蓋我輩誠束身自愛,何致爲胥吏所窘辱?咎實由自取也。不意今歲復有歸孝廉宗郙一事,可嘆亦可笑已。歸孝廉,胡夐修之高足,少年進取,里黨交羨,乃以漕米短數,與總書湯右卿哄於總房,聞爲湯右卿所辱,則未知其審也。孫秋潭大令泥歸君朗孝廉出場,囑湯佑卿親往賠罪,如是則可寢事矣,而孝廉心未慊,控於瞿子玖學使,以掯串索費毆辱爲辭,飭府親提。孝廉懾於彥詠之太守之精悍,湯書又利口,不能折證,掯串則非其時,索費則無其數,毆辱則當時並未驗傷,誣控屬實,打總房屬實,抗糧屬實,包漕屬實,一一具結。問以何人指使,則曰龐繼之副貢也,於是繼之亦到案,認唆訟,蓋繼之爲孝廉母舅雲。事既決裂,太守諭以所欠錢糧必須繳足,聞逾千串,孝廉以病保釋,而龐副貢尚管押,蓋漕案之糜爛未有至於斯極者也。湯佑卿得爲總書,聞由孝廉族人鶴舫孝廉介紹於孫直齋觀察,觀察爲力保,始成事。卒之歸姓受其凌辱,亦一異焉。觀察年不滿三十,孫大令已逾六旬,聞二人歡若昆弟,可謂忘年交矣。讀陸世儀《思辨錄輯要》一卷卷十。此卷言倫常之事,乃齊家之極軌也。論孝雲:“以身事君不若以人事君,以身事父母不若以妻子事父母。”“《孝經》言,王者合‘萬國之歡心以事其先王’,【此語最妙。】吾謂士庶人亦當合一家之歡心以事其父母,凡婢妾僕隸之間爲類甚微,然亦易生釁骨肉,爲孝子者須是無往不敬。古人親在叱吒之聲,未嘗至於犬馬,正識得此意。”“以身孝父母,庸有不盡之時?以妻子事父母,更無不到之處?子曰:‘父母其順矣乎!’一句煞有意味。”論弟雲:“人家兄弟輯睦,多是長子賢,長子賢則從幼便能轉移化誨其弟,即其弟終不可化誨,然其分居長居之,亦必有方斷,不至決裂。”二條發前人所未發,雖賢子弟亦當時時以此自警,以此自勉也。獨善不如兼善,觀於一家而可悟矣。

初四日辛巳(5月13日),晴。

徐印如自鄉來,偕至石梅啜茗。午,補帆招小飲於聚豐園。午後,孫秋潭大令約至署暢談,知謙齋出門,彥太守尚未深信。晚,寅谷表叔招飲聚豐園。 因歸孝廉事並及孫觀察,觀察會稽人,以紈絝子隨寓公來,淫佚邪僻之事無不爲,然頗知禮文士,兼學擘窠書,往歲爲虞紳所凌辱,銳意與縣令勾結,猶恐以少年輕之也,保兩邑漕書凡虧缺惟孫某是問,於是兩邑尊皆仰鼻息矣。閉門演劇,謙齋之馬伕譁噪,縶送縣署,杖而遣之。聞謙齋曾到觀察處乞情,觀察以一柬討出,則未知其底蘊雲。三月廿八日,城東觀競渡,營派勇四人,縣派差四人驅逐閒人,地保頂手本迎接跪送,旁觀重足屏息,與章甫臣拔萃喫醋,故意與甫臣兄虞臣爭埠,虞臣不敢較。予詠前人句雲:“眼前柳絮因風起,如此飛揚劇可憐。”謂頗足喚醒夢夢焉。讀陸世儀《思辨錄輯要》一卷卷十一。此卷論區田法,兼及古農書,甚精晰。

初五日壬午(5月14日),晴。

午後,偕夐修、補帆出北門觀賽,大雨,入強子章家,留夜飲,乘輿歸。孫直齋與章甫臣喫醋事,因吳威之媳而起,吳威媳有豔名,其家近似臺基,甫臣欲娶爲妾,嗾令赴常熟署哭訴,翁欲賣爲倡,吳威乞直齋說項曰:訟若直,則以媳奉箕帚。沈翼孫同年提訊日,大堂幾無容足地,然卒不直,吳威杖之千,其媳令母家領回,聞系楊實甫大令之力,故孫觀察亦退避三舍,而以是積憤於章氏,故有奪埠之事。夫既爲吳威之媳矣,何可再爲章氏之妾,甫臣雖未必竟蹈覆轍,然人之多言亦可畏也。強子章新設錢肆曰同康,孫君培以爲襲其名也,往肆中大鬧,蓋子章與君培世兄弟,故君培藉口以爲借錢地步。予因笑言,西人每以君及皇后及名人之名名其船與地,以敬慕其人,君培喜談西學,不喜而反怒,何識迥出西人下也?讀陸世儀《思辨錄輯要》一卷卷十二。此卷論治體,其精語曰:“古之天下,禮樂盡之。今之天下,賦役盡之。能平賦役,治天下爲得半矣。”又云:“古人治天下全在懷諸侯,今人治天下全在擇守令。”皆是實有見地之言,至論守令當辟言路,令羣下得言其過,此則在其人之自爲,而不肖者必不樂從也。

初六日癸未(5月15日),淫雨竟日。

印如冒雨來,談半日始去。向晚漸開霽。讀陸世儀《思辨錄輯要》二卷卷十三、十四。卷十三論官制,皆衡量勝朝事,魏默深採入《皇朝經世文編》,誤矣。卷十四論歷數占驗,說理精絕,無模糊影響之談。

初七日甲申(5月16日),陰。

楊雲史自京師歸,陸圭如觴之於虛廓村,招予同往。羣賢畢至,清談娓娓,荷塘葉如點錢,扁舟打槳,微風襲裾,牆頭野薔薇花蔌蔌落,山影一桁照眉宇,令人有塵外想。晚,方補帆、強子章作主人,拇戰歡呼,不覺頹醉。秋潭大令招飲,以衣冠之會,頗形侷促,託故辭之。畏拘束而樂放曠,人情大抵然也。與張雙南書,索墾荒稟稿一冊。與章虞臣書,問前日河工局用排庫二百塊需價若干,可否還一百塊,酌貼費用若干。讀陸世儀《思辨錄輯要》一卷卷十五。論建都,以洛陽爲上,此未必然,平原之地,無險可扼,且近河則有沖決之患,不如關中,雖艱於挽輸,而形勢利便也。論治水尤切,於東南開塘浚渠算土派工諸事,皆宜一一遵用其說,庶幾無弊。

初八日乙酉(5月17日),陰。

孫秋潭娶媳,往賀喜,小坐即辭。下午,至虛廓,吳思荃、周詠韶約小飲,座客寥寥,不及昨日之興會矣,古人所以有盛筵難再之嘆也。席散訪王聘三丈於俞金門孝廉家,晤談良久而別,晚飯後僱舟下鄉。季豐幹者,青衿也,以鬧教事斥革下獄,爲人保釋,乃作僞書署強子明名,詈沈翼孫大令,子明知系季所爲,告大令飭差緝捕,今晨得之於東門外,鋃鐺下獄,可謂士林之無恥者矣。常邑議將現設養濟院改建瞿忠宣公祠,爲童試考棚,此後無童不丐,無生不囚,無孝廉不窘辱於胥吏,無縉紳不諂屈於令長,尚覆成何世界也?噫!讀陸世儀《思辨錄輯要》一卷卷十六。此卷論賦役,魚鱗圖冊、清丈田畝、錢幣倉儲諸法,魏氏皆錄入《經世文編》,亦可見其言之足立見施行矣。

初九日丙戌(5月18日),陰。

晨,至東塘墅,贖竊賊所當衣服。墅有賽會,遊人頗衆。午抵支塘,支塘方演劇,麥將登場,蠶將上山,而荒嬉廢事如此,古人云鄉村四月間人少,觀此境界,知遊手失業之民多,囂塵所聚,蓄儲俄空,凡戲無益,況妨害農時哉?因憶昨在署晤潘仁甫,言向年滸浦魚汛,每有糧幫麕聚,推一人爲之統帥,無不認識者。今歲統帥糧幫者言有百餘人,皆不認識,恐系哥老會匪之流,不可不嚴爲之防也。抵家鐘鳴三下矣,聞有打麥聲,不覺色喜。沙鴻翔自崇明來,將至沙溪,請人赴崇種牛痘,譚良久而別。讀陸世儀《思辨錄輯要》一卷卷十七。此卷論兵、刑二事,而論兵尤詳,蓋先生服膺戚南塘《紀效新書》,以爲曾經實歷,較所著《練兵實紀》爲勝。先生又有《八陣發明》,則未之見也。其論陣法、器械、城守諸法,雖親歷行間者或未之知,如伏地可避火器,令人每矜爲創穫。都城當用重城[臣],引唐肅宗時崔稱守武威事,今則杭州旗營之拒粵逆,亦明證也。凡見理明晰者萬物無所遁情,吾於桴亭談兵知之。

初十日丁亥(5月19日),微雨如織,午後始止。

翰青叔以所拓崇真宮諸碑見餉,爲抄錄一通,以存桂村故實,今日始訖事。讀陸世儀《思辨錄輯要》三卷卷十八、十九、二十。此三卷論封建、井田、學校,法古而不泥古,乃先生一生真實本領。封建取郡縣而變通之,井田取阡陌而變通之,學校取科舉而變通之,是爲通儒。議論天文、兵法諸科分設於學校,各聘請專家名士以爲之長,是即今人所謂分門教習,不變科舉則已,欲變科舉,舍分科教授之術更無從措手矣。

十一日戊子(5月20日),晨起微雨,午後漸霽,晚晴如畫,頗愜幽賞。

與黃少彭書雲:來書言提贓不必備本,具徵雅愛,但鄙意做事必須腳踏實地,竊贓由原主備本取贖,其例雖起於近年,聞由江督通飭江皖三省。今署中發出諭單,給與家屬,亦有“照章備本免利”之語,其非含糊影響可知。倘弟往提贓,而當中決意不肯,諸君與當中爲難,亦止能論出入錢洋異價之非,不能助弟而強之違章也。斯時仍備本往贖乎,抑聽之不贖乎?即使當夥屈從鄙意,徑不取本,何必以區區三十餘千之數而躬冒以勢凌人之名?故弟決計備本往贖,足下等如能仗義執言,則出入洋價一項實爲虐取窮閻之見端,請示禁止,名正言順,我知必有焚香而膜拜者。敢布私肊,惟執事亮之。萃卿兄處亦祈代達下忱,爲幸。吏書陳少村寄來桂村書院官課題:《生隱居放言》,《賦得吾谷千章萬章木,得“章”字》;《童知恥》,《賦得寒雨孤村聽暝鍾,得“鍾”字》。江受之來函言,項橋賭風日熾,大爲地方之害。噫!是固吾友謙齋受窘之地也,房屋封條煌煌如故,而一河之隔公然喝雉呼盧,豈自恃爲直隸州境,非彥太守所能管轄乎?愍不畏法,一至於此。校《瑣學錄 職官》二卷,詳於陳壽書而略於他史,似欲補《三國 職官表》而未成者。讀陸世儀《思辨錄輯要》二卷卷二十一、二十二。二卷論禮、樂尤詳,於夾禘嘉靖議禮之事,推重陽明,以爲亮識高節不可及。知先生初無菲薄陽明之意,何至如陸清獻並其事功而卑之無甚高論乎?論明堂則以朱子之圖說爲迂,論君喪五服則以今制之輕重爲斷,論聖門從祀,以爲宜分四科。俱精鑿不磨,推先生爲國初諸儒之冠,夫何閒然?

十二日己丑(5月21日),陰,午後霽。

是日爲毛家市盛賽之期,十年一次,至沙溪上嶽,觀者如堵,蓋遇之罕,故情鹹躍然興焉,猶憶前此二十年爲己卯,予年十三歲,從誦清兄至瞿家灣觀賽,大雨,至雙鳳,嚴氏爲其款留數日,始還。忽忽駒陰虛度,如電如泡影如夢如風過隙,脩名不立,躬行多忝,與草木同腐,可不警哉?與方補帆書雲:令親鄧星餘漕米已爲招呼,代付洋十元,諒不至追呼矣。前雲託完一節,則萬不能承命,弟止至戚數家代爲完納,煩猥瑣屑,頗勞心神。今歲擬一概辭卻,若允從者之命,是自亂其例也。乞恕我,爲幸。與王聘三丈書雲:碑記題名當列碑陰如近例,則曰某某同立石,空一行足矣。又首行列題目,次行列撰及書者姓名,末行列年月,止須令刻工除此三行,再將記字覈算便可畫格,倘題名附後再除一行,多至二行。題名如僅列在事諸君,鄙意亦無須注官銜,如合城紳在內,必須碑服另列,方爲妥適,候裁酌。蔣石楓先生傳乞賜下一讀,至盼至盼。王升往直塘、沙溪贖竊贓,歸已黃昏矣。讀陸世儀《思辨錄輯要後集》三卷卷一、二、三。三卷論天道,於太極、理氣、道器之辨剖析微至,可謂程朱功臣。言陰陽五行及星變密合西法,而不信地球之說,可見鑿空不如徵實也。

十三日庚寅(5月22日),陰。

閱申、蘇各報,知意人因三門灣事未就緒,兵艦徑窺吳淞,南洋戒嚴。美叔弟書來,言福山亦奉密電嚴堵。杞人之憂,曷其有極。張雙南函寄墾荒稟稿一冊,雲敝鎮地少整塊,又少出路,將來招佃一切仍惟執事馬首是瞻。取贖出竊贓開單寄金幼雲,送署追比未獲各贓。與呂益三函,問謙齋蹤跡,午後雨,晚大風。讀陸世儀《思辨錄輯要後集》三卷卷四、五、六。四卷闡周子通書之義蘊最精純,論性善尤邃密,六卷言仁、言義、言理,一分殊深入理奧,能令讀者言下醒然。

十四日辛卯(5月23日),陰晴不定,天亦驟暖。

翰青叔往徐市,予與偕至何市,午飯後頭痛大作。龔寅谷招晚飯,實不能下勺粒,歸家即臥,寒熱微作,次晨猶覺疲倦也。王聘三丈寄來碑記格紙,囑爲排定字數。讀陸世儀《思辨錄輯要後集》四卷卷七、八、九、十。七、八、九卷論周至唐、宋、元、明、清諸儒,發微闡幽,悉中倫理,如陶淵明之獨尊孔子;韓文公欠學問工夫;李翱、曾鞏文章淳正,而翱尤勝;《復性書》所引用皆學《庸》、《語》、《孟》及《繫辭》之文;韓魏公姿稟似曾子,氣魄似孟子;範文正八條目鹹備;歐陽公是昌黎之次,持衡不偏,擬議悉當。論宋諸子謂周子另一開闢,其道直繼孔、顏,其功比於孟子,即謂之亞聖亦可,孟子能闢楊、墨,周子則太極、人極說得最分明,使二氏不能窮人以暗,道統最重聞知,周子去孔、顏千五百年,而特起如此,豈非聞知?蓋先生之學得力於濂溪,故推崇如此。十卷論異學,痛斥鄉愿,蓋古來無鄉愿之學,而盈天地間皆鄉愿之輩流,孔子生平未嘗輕易罵人,惟於“鄉愿”則曰“德之賊”。又曰“過我門而不入我室,我不憾焉”。孟子非之,無舉一章更說得痛快,嗚呼!以鄉愿而與談學問則可以亂德,以鄉愿而與圖國政,不更足以亂天下乎!惜乎自漢宋以來未發此義也。

十五日壬辰(5月24日),晴。

章虞臣來書,雲排厙如未用者,不妨擲還若干,因此物一經泥污,難以銷售也。黃少彭來書雲:昨晤璜涇李小坡,亦云提贓備本系督署通飭公事,每洋扣三文,亦系詳定章程。太城因當中有差誤,自願讓去。沙溪欲除去此三文,非俟當中有差誤,恐難如願。前雲任陽有人包草息,孰知一人不來,非不欲包,因原管人慾與人爲難,如一經履勘,則原管人不敢與包者爲難矣。零星售草,所得不過十分之一,南京莊南顧村圩已被本地人盡行開種,擬俟官勘時喚保查問牛舌頭,欲得者至今未來,壩上木樁被人拔去兩支。益君交來內地附股洋七十元。讀陸世儀《思辨錄輯要後集》三卷卷十一、十二、十三。十一卷論經、子,言《易》義俱精當,十二、十三卷論史籍,多創解。如雲:“作史志書須詳於紀傳,則可針歷代史官之失。”“謝安、殷浩俱虛名之士,一成一敗,亦有幸有不幸耳,則可辨圍棋靜鎮之非。”“宋之亡非道學之罪,宋之後亡則道學之功。”亦平心處決之言,非左袒也。推高允之理學經濟以爲合乎中庸,蘇綽才似管仲,而心術勝之,皆洞見癥結而發,非臆爲抑揚也。論詩痛底嚴滄浪,以理爲詩障之說,而以仿郊廟歌古樂府爲辭人無識,一掃七子之藩籬,蓋先生本留意詞章,故不爲鑿空影響之談。讀王聘三丈所輯《四書論》四冊,以墨筆點勘一過。

十六日癸巳(5月25日),陰。

王聘三丈函寄碑記題名職銜一紙。墨筆點勘王先謙《續古文辭類纂》四卷,卷一、二、三論辨類、卷四序跋類。墨筆點勘姚鼐《惜抱軒文集》六卷,卷一論議,卷二考,卷三、四序,卷五跋尾題辭,卷六書。

十七日甲午(5月26日),雨,午後止。

與潘毅遠書,寄示桂村課題,囑其轉致學社諸君。馮仲帆來書,約明日到舍面談一切,餘復以明日天晴至璜涇造謁。孫鼎臣謂近世漢學家用私意分別門戶,致粵賊之亂,曾文正議其太過,餘讀《惜抱集 復袁簡齋書》雲:“其人生平不能爲程、朱之行,而其意乃欲與程朱爭名,則爲天之所惡,故毛大可、李剛主、程綿莊、戴東原率皆身滅嗣絕。”此言亦未免太過,世有並不能如毛、戴之實事求是,而刻意底毀毛、戴者自惜抱論之,毋乃亦爲天之所惡邪?墨筆點勘王先謙《續古文辭類纂》四卷,卷五、六、七序跋類、卷八書類。墨筆點勘姚鼐《惜抱軒文集》五卷,卷七贈序,卷八壽序,卷九策問,卷十傳、卷十一碑文。

十八日乙未(5月27日),雨濛濛竟日。

與顧景韓書,寄桂村課題與之,與黃惠孚書,託黃少彭轉寄。庭戶整肅,器物位置妥帖,其家必有振興氣象,若草苔蕪穢,几上塵積寸餘,一望而知其衰頹矣。綠滿窗前草不除,如自家意思一般,自是昔賢興到語,豈惰懶者所可藉口哉?一家骨肉,漠不相關,宇宙咄咄怪事無過於斯矣。餘嘗服膺孟子兩言,曰“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齊家、治國、平天下”,一以貫之矣,欲齊家必自修身始,“道之以德,齊之以禮”,不是空有此目,必自己先履德蹈禮,不然民何以有恥且格哉?天下無頑民,上之人不以德化而以刑求,則終不率教矣,家無頑子弟,爲家主者不反己自修,而徒知責人,則終不馴服矣。墨筆點勘王先謙《續古文辭類纂》四卷,卷九、十、十一書類,卷十二贈序類。墨筆點勘姚鼐《惜抱軒文集》二卷,卷十二、十三墓誌銘。

十九日丙申(5月28日),晴。

古人所以汲汲於義理文辭,研窮日夜,非徒欲信今而傳後也,亦藉以收束放心耳。吾鄉諸子類多才氣奔放,既弋獲科第矣,而縱逸侈肆,自敗其名,實緣志得氣滿,以爲天下事無足困我者,而又苦義理之足以拘束我,文辭之足以溺惑我也,一掃而空之,日徵逐於酒食聲色以自娛樂,而此心一發不可復收矣,向使當日護惜其名,而思有以張大之,孳孳於詞章訓詁以耗其日力,則燕朋匪友不至爲其牽引,而放恣之事亦不敢蕩決藩籬,而毅然行之也,乃知刻意著書與刻意爲文,其人身世間受益不淺,而官成之士尤當競競於此焉。朱墨筆點勘王先謙《續古文辭類纂》四卷,卷十三贈序類,卷十四、十五、十六傳狀類。墨筆點勘七卷,卷十七、十八、十九、二十、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碑誌類。

二十日丁酉(5月29日),乍晴乍陰。

得黃惠甫十六日書。浸潤之譖,膚受之訴,不行焉可謂明,可謂遠,學者當思其爲明爲遠之故,其中自有學問,自有閱歷,非憑虛臆測者所能希冀也。程大中《四書逸箋 釋耦耕》雲:“耦耕乃兩人並耜而耕,非牛耕也。世傳牛耕始於趙過,新定顧氏曰:古未用牛耕,《易》只言‘服牛乘馬,引重致遠’,最可考者古人於蜡祭迎貓、迎虎,凡有功于田者無不報祭,獨不及牛,可見古未知牛耕,至漢以來始有賣刀、買犢之說。”予前據周平園說,謂牛犁起於春秋之間,顧氏說亦未有確證,不可據爲定案也。墨筆點勘王先謙《續古文辭類纂》七卷,卷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三十雜記類。

二十一日戊戌(5月30日),乍晴乍陰。

馮仲帆來,約同至蘇州,攜唐吉士函,言俞佑萊觀察聞回裏,擬到虞晉謁,託爲先容佑萊及友廉姑丈拔貢同年,故吉士欲以年家子禮進謁,然回裏者佑萊之子,就婚於家,佑萊已由漢黃德回荊宜施道任,請假而張香帥不允,故未能遂謁墓之願雲。意人以索三門灣不允,虛聲恫喝,於是滸浦、白茆皆屯兵防堵,聞城內以二十日賽會,是日爲移營過境之期,改於廿一日雲。又聞德人于山東據有沂州,朝議命董福祥移兵任戰事,恐不久有兵禍,嗚呼!四鄰交迫,正志士枕戈待旦之秋,而邑人猶醉生夢死,酣歌嬉舞,人心之不亡者幾希?涉世大半爲氣字誤事,惟理足以勝之。天下惟情至之人可以共歡樂,可與共患難,未有無情於兄弟親戚而能有情於朋友者也。墨筆點勘王先謙《續古文辭類纂》四卷,卷三十一箴銘類,卷三十二頌讚類,卷三十三、三十四哀祭類。

二十二日己亥(5月31日),晴。

連得陸志英十七、廿日兩函,囑至滬上料理張姓所售地皮事。黃維三攜來少彭函,言南京莊圩草息已陸續零售,惟新廟後百廿畝暨大小營未動,地保名謝茂芳,要囑伊照料然後可售也。信甫內兄言,廿九日到館,函囑放舟往候。墨筆點勘姚鼐《惜抱軒文集》三卷,卷十四記、卷十五賦、卷十六祭文、《文後集》五卷,卷一說序、卷二跋尾題辭、卷三書、卷四壽序、卷五傳贊。

二十三日庚子(6月1日),晨起大霧。

午後,棹小舟至何墅,飯於龔守之外叔祖家,天燥熱甚,傍晚歸棹,涼風襲人,心目俱爽矣。黃少彭寄示黃惠孚十九日函,言戴邵鴨窩沙稟寶山令尚未批出,而蔡霽峯與吳淞谷姓涉訟一時亦難了結,且位育堂公地爲其盜賣,已有實跡,宜乘機進逼,庶幾就緒。墨筆點勘姚鼐《惜抱軒文後集》五卷,卷六碑文墓表,卷七、卷八、卷九墓誌銘,卷十記祭文。古文專家明推歸震川,今推姚姬傳、王益吾,師則以曾文正、梅郎中爲宗主,而予所服膺者在吳南屏,有廬陵氣息,且有深識遺韻,不似姚郎中之或失於淺薄也。若文正之氣體宏敞理足,而詞可以舉之,直是上追韓、歐,非專力摹一家之文自矜詡者所可彷彿,萬一梅伯言矜煉勝人,而氣勢亦駿闊,可與南屏並駕,而油然之光、淵然之色,味美於回咀嚼而愈出,則吳更進一籌焉,世有達者當以予言爲然。

二十四日辛丑(6月2日),天燥熱甚,晚陰,且大風,灑雨數點即止。

書足耗日陰,且不能靜坐,則讀止十卷,點勘止五卷,而長晷已銷磨矣。自今日始,且緩閱書,將應作詩文及可寫定之稿檢點一番,俟此心稍閒再試讀之。與陸子英一函。硃筆點勘唐恪慎公《學案小識》一卷,卷二。此卷乃陸桴亭、張清恪二人學案也,窮而在下當法桴亭,達而在上當法清恪,二人之學行觀止矣。

二十五日壬寅(6月3日),晴,天氣稍暖。

黃惠孚自上海來,詢以滬上情形,雲只知有意兵輪二艘停泊吳淞口,商民並不皇懼雲。得陸子英二十四日函。

二十六日癸卯(6月4日),晴。

徐似逸、黃聘之來,爲印如屋事,談良久而別。 晚,泛棹入城。

二十七日甲辰(6月5日),晴。

晨起抵城,得錢吉庵函,爲龐繼之因歸孝廉拖累,欲求孫大令設法,不知此事已經府訊,即與縣令無涉也。午後,至範公橋晤王聘三丈,談及《李墓碑記》一節,胡夐修因歸印侯系其門人,公稟曾列名第二,值彥太守窮詰主謀,恐爲波及,偕薛葆卿同遊浙水,碑記須俟夐修返棹再交其繕寫也。聘三丈又示蔣石楓先生行狀及傳,囑爲作墓誌,允之。今日系叔平師生日,今歲乃七十歲,師意雅不欲人祝壽,避至白鴿峯墓舍,汪柳門先日往,得見,顧緝庭觀察往,不見,費屺懷同年迫欲見之,逾垣而避,乘舟行,舟人問所往,曰順風行。大臣襟度,不可企及。午後熱甚,欲至石梅啜茗,而頭痛甚,亟歸,晚飯不能飲酒,即臥,至三更時始覺清爽雲。

二十八日己巳(6月6日),晴。

朱翰芬來,爲張雲楣盜賣沙溪顧姓田,顧惕凡華孫欲與之爲難,託爲解圍也。聞龐繼之已於昨日病歿,其子棟材至歸印侯家大鬧,緣繼之被累,印侯一口咬定,故誓不與俱生,經親友勸之而止。

二十九日丙午(6月7日),晴。

龔寅谷函來,述及印如房屋,陸芝珊以風水籤訣均不相宜,囑爲回覆,以免歧誤雲。馮仲帆廿五日函雲,是日抵貞義鎮,明日可到蘇雲。偕陸圭如同訪曾孟樸、楊雲史,至石梅茗談,清風徐來,頓消酷暑。

是月讀陸世儀《思辨錄輯要》十五卷、《後集》十三卷,點勘王先謙《續古文辭類纂》三十四卷、姚鼐《惜抱軒文集》十六卷、《文後集》十卷、唐確慎公《學案小識》一卷,自覺用心太雜,自尋收束處,收束得一分便有一分受用,放縱得一分便有一分喫虧,如何能收束,曰敬,隨時隨地行之,始苦拘窘,久漸習熟,習而熟則敬與心融無適,而非天理矣。

五月朔日丁未(6月8日),晴。

予每入城輒覺所見之怪,所聞之乖,而居城者若行所無事焉,若士習年壞一年,鋪戶年衰一年,此皆可歷數而計之,至於縉紳之年劣一年,當其境者不自知,旁觀亦不敢指數,吾輩止能獨善其身,何以挽回全局邪?能無悚然?縉紳之劣,吾於家庭行習間知之,不能治家,何能治事?天祿閣購得《谷城山館文集》、《後樂集》二書,《後樂集》系抄本,《愛日精廬藏書志》所著錄,稽瑞樓亦曾藏之,今流落賈人手,一錢不值矣,可嘆可憫!

初二日戊申(6月9日),晴。

是日偕呂寅生觴客於含輝閣,孟樸、雲史往鴿峯,未至。胡夐修自杭州歸,言謙齋並未至杭,乃在太倉一帶,仍以花骨頭從事,可謂堅忍不拔矣。攜歸《白田草堂集》一部,乃全託印如所購,板現存書局也。飲酒謔浪,賢者不免,然出語須有分寸,逞心而行,往往有詞組蓄終身之怨者,南容三復白圭,所以爲尼山所賞鑑,總訣是一訒字。龐絅堂告病已允,以連翩雲路之得意人,而能作寂寞家國之知退子,今人中正不可多得。讀王懋竑《白田草堂存稿》四卷卷一、二、三、四。白田系宋學中之考據家,《辨易本義》、《九圖》及《家禮》非紫陽所作,可爲新安功臣;論史抉《通鑑》疏略之失,可爲涑水諍友。

初三日己酉(6月10日),晴。

聞盧京伯病歿於京邸。回憶去歲在滬上送之登輪舶,不及一載而逝者長已矣,人生世上如輕塵棲弱草,不能自立,與夢幻泡影何以異哉?至於身後之名稱與不稱,非生前所可預計,我知有我而已,我無愧於爲我而已,他何論焉?午後,訪胡夐修於圭如處,劇談良久,同至石梅,夕陽在山,始興盡而返。 晚,僱船下鄉,趙雨蒼固請於聚豐園小櫓,力卻不獲,勉強於圭如處劇談良久,同至石梅,夕陽在山,始興盡而返。晚,僱船下鄉,趙雨蒼固請於聚豐園小酌,力卻不獲,勉強應酬,殊爲苦累,下船已十下鍾矣。城中多蚊,舟中尚少,俗有“先叮城、後叮鄉”之說,其信?讀王懋竑《白田草堂存稿》五卷卷五、六、七、八、九。白田考訂朱子之學,精密細緻,如《玉山講義考》、《朱子答江元適書》、《薛子龍書考》,剖析入微,淺學者無從置喙。

初四日庚戌(6月11日),晴。

晨起,過白茆,風順,抵家已十一下鍾矣,天暖宵短,舟中頗不舒服,歸家偃臥竟日。翰青叔示陸枝珊寄來《茆江詩社唱和集》四冊,讀之終卷,惜少警策,然能在舉世波靡於時文試帖之日,怡然以風雅自娛,已絕少矣,予忍苛求其未備哉?潘漱六、汪鶴舲等書雲:前承允約,吳、馮、黃、沙諸君於三月中旬挾資來蘇,舉辦前事,換訂合同,盼企良久,未見惠臨,不勝駭異。沙局已早日批准飭縣:“趕緊親往履勘丈明,繪圖詳復,以憑委員復丈核辦”云云。縣中似宜弟等再行催丈,當可有成,務祈執事轉約諸君,於五月初十以前來蘇議辦,再遲漸涉冰炭,想公等不以此事爲然,弟等只得自行舉辦矣。前訂股份草議作爲廢紙無用,勢成騎虎,諸希原宥。復書雲:手書已悉,弟自與兄等別後,三月中有仲帆至蘇會晤,亦非聲息不通者也。吳、黃諸君遠隔南邑,寄信非可猝達,沙局雖如此批出,而縣中之批甚不得手,固未可冒昧從事也。弟本約仲帆於月底到蘇,而惠孚適來,現想齊集蘇城矣。天氣酷熱,中暑病臥者數日,不能即日命棹,況此事全仗公等大力,弟所謂碌碌,因人成事,以無足輕重之人而責以期會,悚以危詞,弟安敢不奉命維謹?其如頑軀未能即從事何!稍緩四、五日,期公等於青陽酒家樓,臨風舉觴,一澆胸中磊塊也。合同儘可換訂,弟之廢紙寄交仲帆,拼費若干,亦交仲帆,幸未失五月初十日之嚴限,諒不爲公等所唾棄也。惟映帆不可不到,公等以爲何如?與仲帆書雲:廿七日到城,因友人事牽掣,兼以酷熱中暑,未能即赴約。初二日已成行矣,而蘇三孝廉之書適至,閱之令人髮上衝冠,病臥累日,不能走赴,丈知我者,當恕我也。蘇人之意,以爲自己出場,而使他人坐收其利,心有不甘,故爲是挑釁,以幾我怒,而彼得獨樂樂邪!沙、吳、黃之不來,與我何干?而至有不勝駭異之雲邪?丈前書要匯款,今已調齊,專候信來即匯,但瑋萬不願與此等卑瑣齷齪小人同事,訂立合同,除去瑋名可也。瑋之股分附吾丈名下足矣,費處亦有函致,日內即有迴音,廿八尚在虞,而瑋未知,迨往訪而已去矣,不審丈所認識之人往說何如?瑋局量褊小,不能容物,近日更甚,想與汪、潘等見面,或有違言,不如不見之爲愈。來信附呈,潘處一函千祈送去,在瑋已算十分含蓄也。如此世界,如此人物,安得不召外人之覬覦哉?憤悶之言,幸勿示人。惠孚處均此,不另札矣。與潘毅遠、屈文來函,囑分送桂村書院課藝與預課諸君。讀王懋竑《白田草堂存稿》四卷卷十、十一、十二、十三。

初五日辛亥(6月12日),晴。

江受之來,言與藥店夥徐瑞和言語觸忤,欲辭去之。熙春堂藥肆,予亦有一股,蓋因近地諸肆每售僞藥,欲藉以濟世也。瑞和於此事爲當家,但好酒喜訐人,所以多不直之,予勸受之平心靜氣以俟之。午後,龔寅谷來,詢問河工撥墊款允否,又聞謙齋事得府檄,必欲提究。謙齋浮家泛宅於婁水弇山,仍偕牧豬奴與戲,所謂不自愛其鼎也。何市演劇三日,以今日爲始,酣歌於焚屋之中,歡飲於沉舟之上,大吏且然,何況小民?縉紳明哲者且然,何況愚賤?翰青叔言,前月廿八夜二鼓時,見東北方有白光亙天半,樹影歷歷可見,閱時不息,未知近數夜有之否?讀王懋竑《白田草堂存稿》五卷卷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八。《喬氏家訓序》雲:“家語以‘老者不教,少者不學’爲俗之不祥,《呂氏春秋》載殷俘之言,謂‘子不聽父,弟不聽兄’爲國之妖之大者,自古及今,治亂之原未有不自於此也。”竊有味乎斯言。張清恪公治科場獄,牽涉白田之叔式丹,稿中有《上張中丞書》數首,是其事也。乃觀所作《樓村公遺事》,則清恪當日亦爲小人所中,浸潤之譖雖大賢難自防也,可畏哉!

初六日壬子(6月13日),陰,午後晴。

植兒欲往何市觀劇,乃託信甫內兄偕之往,薄暮始歸。賭博之禁,明初最嚴,沈德潛《野獲編補遺》雲:洪武二十二年聖旨:“學唱的割了舌頭,下棋、打雙陸的斷手,蹴圓者卸腳。”嗚呼!寧使天下皆爲無手之人,必不願牙牌骰子之留孽於宇內也。然而聞斯言而不駭且怒者幾人哉?予纂《黃車掌錄》,間及雜劇,乃讀《茶香室叢鈔》卷十七,則乾隆時奉旨,於揚州設局修改曲劇,總校黃文暘著《曲海》二十卷,曲園稱所載雜劇、傳奇之名多世所未見,則搜採之浩博可知,此書不知有傳本否?讀王懋竑《白田草堂存稿》四卷卷十九、二十、二十一、二十二。卷十九代懿誦弟作道清一案詳稿,可見公牘文字亦昔人所尚明白曉暢,使讀者無復疑義,則案無遁情,亦不至受上官之駁斥矣。《書懷詩自跋》雲:“朱子曰:‘世衰道微,人慾橫行,非剛勁有意氣人立腳不住。’近自檢點,大率委蛇處多,勁烈處少,浮湛鄉里,絕無圭角,恐遂汨沒,不復振起,爲世笑罵。中夜思之,不知其汗之浹背也。劉越石雲:‘如何百練剛化爲繞指柔,要其所以化者,必有其根,必須斬斷此根,纔可長進,不然只是空說,不濟事也。’予之委蛇於世久矣,誦白田此言,輒有奮袖低昂,臨風獨立之思,竊笑能激得起,總是有志之士,此等言語,漠若無睹,甘爲世笑罵,而我之委蛇自若也。此孟子所謂自棄,人必先自棄而後人棄之也。”

初七日癸丑(6月14日),晴。

午後,唐清來內弟來,談良久而別。清來以典鋪二分起息,而額外尚多浮費,如當鐘錶則每千扣二十文,曰“小心錢”;當衣服則每千扣七文,曰“存箱錢”;包衣服則勒買皮紙,每張需二十文,曰“買紙錢”;當小布則數滿五十匹,需錢七文,曰“夥酒錢”;當米麥木棉則勒買蒲包,貨劣而索重價,進當洋價較出當每元少三文,曰“進出錢”;當棧貨則每千亦扣七文,曰“地基錢”。稟請將諸項浮費出示裁革,而蔣羹臣直剌批以質戶贖當,每洋貼水三文,系作盤運折耗之費,曾經萬前州查照蘇省公典章程,詳奉各憲批准有案,嗣後城典賙濟泰等自願減去三文,其餘各典仍照詳定章程辦理,相沿已久,並無不合,至於存箱包紙,原聽各戶自願,棧費等項亦各屬典當同有之事,何獨於濟茂、豐茂責之深邪?所請應無庸議。濟茂、豐茂,璜涇鎮二典名也,清來以進出錢既朦稟立案,地基錢一項尚欲稟請禁革雲。閱邸抄,李梅生同年爲德中丞以性情乖僻,不恤民瘼,奏參革職。梅孫令吾邑多惠政,只以得罪巨室,嚴繩胥吏,以至不安於位,強項令尚可爲邪?繼梅生任者爲鬱憲丞同年,稍反其所爲。其去也,胥吏焚香以送,然憲丞和平,不失爲好官也,不幸病死,惜哉!讀王懋竑《白田草堂存稿》二卷卷廿三、廿四、《崇祀鄉賢錄行狀》一卷。

初八日甲寅(6月15日),陰。

午後,潘介甫遣人棹舟來,邀予往其家。介甫業木行,已虧折鉅款,受訟累矣,而城中有繆蘅莊者,亦欠其洋千餘元,亦非蘅莊之錢也,乃其寄妹周姓之錢,周姓以兇悍,曾至京欲叩閽,爲楊莘伯勸回者,即其人也。介甫既虧空,繆與周本利俱不肯少分毫,盤踞旬日,捽盤擲碗。介甫欲浼予肩一期日。餘偕翰青叔、丹孫侄往,兼聞其義莊內多栽盆樹也,藉此一觀覽,迨往,周婦不肯出見,繆姓病不能出見,中人爲周友梅,亦願匍匐公庭,不願與之角口也。男婦二人即於下午登舟解維而去,歸途風涼甚,過孫公浜堰,相傳有水鬼。餘戲謂正人能驅邪雲。聞孫少峯歸,寄信朱翰芬,促之下鄉一晤。何市再演戲二日,可謂舉國若狂矣。讀《黃勉齋先生文集》三卷卷一、二、三。勉齋爲朱子之婿,紫陽之入室弟子也。全集四十卷,此本爲張清恪所編刻,即正誼堂本。卷帙無多,而菁華已萃,讀其《與鄭知院書》雲:“幹家世雖貧,素守詩禮,【自幹】一從祿仕,困於朱墨,子侄輩氣習漸異前人,非彼之不可教此,既不暇教之,而遊玩紛華之習反有以害之也。兩年家居,一守儒素,方覺氣習漸變,【今豈宜啓之以故態耶。】人之仰祿爲子孫耳,今既壞其心志,則雖多藏以遺之,【是】適所以資其愚不肖也。”此一段議論,沉著透快,令人悚然有蒼茫獨立之憂。《與林公度書》雲:“入門而求己則餓死,出門而求人則辱死。古之人所以無可奈何而安之曰命。”又令人悠然有瑤天笙鶴之想矣。

初九日乙卯(6月16日),大雨,過午始止,盼澤甚亟,適慰農心,歡聲動四野矣。

印如遣人冒雨送一緘來,言初四動身,初七到董,今晚入城,未及趨訪。閣下能晚舟來城,歡聚數日,幸甚。又附呈京伯一函,並言耗音未確,廿四王澤民到京,經伯無恙也,曾處電報未曾示人,經伯大世兄電詢亦無覆電,怪極。京伯函言,畢公之事頗費曲折,後命必可奉報。近來時局日非,意大利索三門灣,深宮決計不允,嚴整以待,兀不動搖,意雖有兵艦六艘遊泊海口,以作恫喝,然其國弱民貧,羣雄所不齒,中國誠無所懼,所慮者有暗援耳。經伯信發於前月十三日,海外東坡,究未知存亡何如耳?得仲帆初一、初五兩緘,初一日緘因少峯代南匯顧姓報墾沙地,已由督憲照準,心頗恨恨,且言此事尚屬可圖。黃君謙一案已由中丞支文到部。初五日一緘則言,二圖一節怡園所約拼費,此次鴻翔來省,絕不提及,獨想幹做,到底一事無成,蓋此事非獨蘇人可惡,即沙友亦不得辭其責焉。惠孚在常,亦不下鄉,偕錢吉庵函催予到城,殊屬可笑。讀《黃勉齋先生文集》三卷卷四、五、六。“《升銘》雲:‘凡物之理,不平則鳴,不足則慊,太溢則傾。’誰謂剖鬥而民不爭,其取也寧過於嗇,其與也寧過於盈,是又所以爲不平之平乎?”可謂自欺欺人者痛下鍼砭。“居敬以立其本,窮理以致其知,躬行以踐其實”先生屢言之,此紫陽傳授心法也。卷六錄通謝諸啓,殊不足採,不知儀封何以不刪剃而濫充卷帙也?

初十日丙辰(6月17日),微雨,午後晴。

吳清泉來饋功鹽數十斤,且言近日會匪充斥江陰界,沙民幾盡入其尺籍,一旦海警忽來,恐辛峯卯水非樂土也。讀《黃勉齋先生文集》二卷卷七、八。卷八《朱子行狀》一首,集紫陽之大成,作後學之模範,平治修齊,一以貫之。宋人講道學,原期見之行事,非若後世空言心性無實用者比也。

十一日丁巳(6月18日),晴。

呂益三、黃惠甫偕來,益三攜示謙齋函雲:先立夏二日,下官挈侍妾,料行裝,病體初蘇,去家惘惘,門有追逋之吏,囊無宿舂之糧,彼蒼者天,閔其厄窮,默垂佽助,俾之成行。乃歷蘇臺,入元墓,浮具區,登洞庭,昂首長嘯,洋洋自得。越三日適杭,稽首雲棲,遊神淨土,朅來湖上,愛孤山之陰幽峭峻,潔艤湖舫,傍宿兩宵,興盡返吳。遊留園,適四月廿五日賽會,羣芳畢集,釵光屟韻,彷彿浣紗,香澤猶在人間。北渡盪口,觀龍舟,西溯梁溪,上惠山,汲泉瀹茗,嵐翠迎窗。連日東南風順,揚帆抵毘陵,附輪往鎮江。生平未上焦山,時引爲恨事,翌晨攜妾同遊,駭浪危崖,雲帆煙楫,奔赴於迴環指顧間,方謂人世快心悅目之境,不是過矣。薄暮歸舟,見益三偕舟子佇立江干,心已惴惴焉,旋即促發書。視,噫天下有如是之但求了事,而並不能得者邪?何窮我之甚也。老父且諄諄以海氛爲慮,然事亟不得不速行,惟既行之後,若聽其諮移,存何顏面?與其取供於京院,何如聽訊於縣堂?弄巧成拙,枝節橫生,務乞鼎力,偕孟樸諸君妥速斟酌,設法彌縫,至孫年伯前雲,一力擔保,今亦當求其挽回。儻諮文已出,勢難斡旋,亦祈飛電至會館告知,下官從前忍詬攘尤,不遽相與決裂者,徒冀彼此無事,上安高堂之寢食,下息外人之訾謷耳。此後不堪再辱,齷齪功名本不足預齒,數光明心地,要當爲好男兒,異日相遇,不在雲山杳冥之鄉,即在霜露溯回之地,讎怨恩愛,目空心解,如是而已矣。匆促布臆,言不及詳,詢諸益三可也。益三雲,謙齋已於昨晚登輪入都矣。晤孟樸,必欲足下至城面晤一切,適顧華孫、子芬兄弟亦來,訂入城,向張雲楣索田約,於明晚動身,益三先行,惠孚獨留。益三之行也,予託致孟樸一函,略言太守素以摧強抑豪爲能,以兩造所願和息之事,而強爲翻案,謙雖不修飭邊幅,然此事殊覺過分,能否設法於中丞處止住諮文,太守欲諮部取具親供。最爲無上上著,望垂念袍澤之誼,一爲援手云云。讀《呂東萊先生文集》二卷卷一、二。首卷《宗法條目》、《學規》、《官箴》,俱宜熟玩,《官箴》於“清、慎、勤”三字外標舉一“忍”字,尤覺惠人匪淺。

十二日戊午(6月19日),晴,午後微雨。

子詒來,欲邀予至鎮小飲。予家是日爲夏至節祀先,翥青叔欲邀張美叔飯,而美叔未至,因約晚飲,故辭子詒之招而赴西宅飲。更餘偕惠孚入城,天熱,幸無蚊。讀《呂東萊先生文集》二卷卷三、四。《答周允升書》雲:“胡文定有語云:‘但持敬到十年自別。’此言殊有味,大抵目前學者用工甫及旬月,未見涯涘則已逡巡退卻,不復自信久,大德業何自而成?《經訓》所載,若曰:‘念終始典於學,厥德修罔覺。’若曰:‘冥升利於不息之貞。’若曰:‘仁者先難而後獲正。’謂學者多端顧慮者衆,一意勇往者少,故每惓惓於此也。”《與郭養正書》雲:“內植根本,乃萬事之元,若門內尚有可愧,外雖奮振束厲,終亦無力。前書可爲修身者法,後書可爲齊家者法。”《雜說》雲:“常以晝驗之妻子,以觀其行之篤與否也,夜考之夢寐,以卜其志之定與未也,唯此最可驗學力。”又云:“士大夫喜言風俗,不好風俗,是誰做來身,便是風俗不自去做,如何得會好?”此皆閱歷有得之言,讀者不可以其淺近而忽之。

十三日己未(6月20日),晴。

到城已八下鍾矣,晤顧惕凡父子暨華孫,至岳丈家,知美叔昨晚已下鄉,相左未值。岳父言,映南有書來,盧京伯已死,知印士之疑乃友朋相愛之意,非事實也。飯後,錢吉庵約至聚豐園小酌,朱翰芬、孫少峯偕來,飲畢同至翰芬家,顧氏三人亦在,乃爲解圍,令顧氏出洋一百四十元,而張雲楣改孫世德戶歸顧氏焉。顧氏之誤在廿年不納銀漕,無板串可據,張氏之誤在既爲經造,不向顧收糧,而盜過其戶,勒收其租,兩造各有不是也,然使少峯肯爲雲楣出場,則顧氏四十餘畝之租產恐因此屬他姓矣。得便宜處失便宜,天下事皆作如是觀。大雷雨,平地水深尺餘,黃昏稍止,翰芬出酒餚相餉,乘輿歸已三鼓矣。又雨。讀《陳克齋先生文集》二卷卷一、二。《克齋集》多辨晰經義之文,《答徐子顏書》論《論語》所入處,有得於“出門如見大賓,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於人”之語,可見“敬”、“恕”二字是聖學入門切近工夫也。

十四日庚申(6月21日),晨起,雨勢滂沱未止,下午始息。

得仲帆十三日函雲,漱六處一函已送去,惠孚如在琴川,索性請伊盤桓幾天。弟到城商議一切,決不失約。今日一準回璜,恐有歧誤,先行致照。吉庵、惠孚來,傍晚始去。朱翰芬處攜得張純卿丈《知退齋稿》六卷、《韓文補註》一卷,讀之終卷。

十五日辛酉(6月22日),雨。

少峯來,知惠孚昨日欲赴蘇,航船已開,擬今日行。午後寒熱大作,夜不成寐,聽窗外芭蕉聲,如蟲行,如波湧,予所臥室即瓊隱長母相忘室也,萬疊愁心一時坌集矣,四鼓時得汗,熱始解。

十六日壬戌(6月23日),雨。

連日每晨雨而午止,夜則又雨,傍晚美叔歸,知溪水盛漲二尺餘,而雨勢未有止也,低區又有淹沒之慮矣。讀《陳克齋先生文集》三卷卷三、四、五。卷三有《朱先生敘述》,頗精當,其以“入則孝,出則弟”揭示諸生,真能從本原上著意者。卷五錄詩一卷,有用門牌“日有好花迎客笑,歲篘新酒奉親歡”爲韻,爲老人壽詩,知宋人以門聯爲門牌,二字卻罕見。《東萊集》四十卷,《四庫》著錄,《克齋集》十七卷,《四庫》亦著錄。

十七癸亥(6月24日),陰。

晨,偕內子買棹下鄉,溪流黃漲,山影青嬌,臨流寄興,頗有乘長風、破萬里浪之概。傍晚抵家,知十三日雨中有龍氣,樹木頗有損壞者。寄胡夐修一書,緘示碑記題名,囑其附入。唐清來來函,取典當革弊稟稿。

十八日甲子(6月25日),雨,午後止。

吉庵來書,言明日至城。晚飯後,腹中轆轆作響,洞泄二次,頗憊。讀《上蔡先生語錄》三卷卷上、中、下。上蔡學以禪入,錄中附朱子訂正數條,皆精粹。

十九日乙丑(6月26日),晨雨,巳刻霽。

久陰之後,酷日蒸厲,木棉脫葉,瓜豆萎死,老農又切杞憂矣。

二十日丙寅(6月27日),晴。

昨晚,龔寅谷來,予已睡,今晨始知爲署中委辦團練,欲來斟酌耳。照會沾孫秋潭大令稟稿,即以各處原有之保甲局作爲團防公所,綜計城鄉二百三十二圖,共計團丁五百卅六人,又擬將內河船隻一律編查,給發號板,訂於船旁,書明某字第幾號船,俾便稽考,而別良莠,至漁網船隻計有二百三十二戶,業經編分十六甲,擬量擇丁壯勸辦漁團,其所擬章程四條:一剴切曉諭,以定民志;一設立團董,以專責成;一挑選團丁,宜定數目;一試行操練,宜定日期。予讀之而不禁失笑也,原辦保甲局不知設於何處,官中有是具文,民間無此公局也。易保甲爲團防,今日始見照會,而乃有五百卅六人之人數,吾誰欺,欺憲乎?向河船編號,徒開埠頭斂錢之門,而不足以詰暴止奸,漁團左文襄行之而不效,何況秋潭大令?章程四條更是無益之陳言,今日號爲能吏者不屑言也。吾有以知孫公之忠且厚矣。且官場雖言現在經費未敷,將來充足再行推廣,以愚觀之,不如言目下經費分毫無著,將來籌有的款再行舉辦,庶不至以欺己者欺人也。復寅谷書雲:團防一節只是奉行故事,只看各鎮如何舉辦耳,但旗幟、號衣、燈燭之費從何出產?孫公所擬章程止是大概申說,一部《經世文編》如何抄得盡?而於此等籌費之處絕口不道,掩耳盜鈴,可笑已極。照會奉上,乞檢收,再河工照會一件,久存侄處,亦奉上,祈並收全。又云處已函催,而迄未回覆,陸枝珊處一函乞便附寄。枝珊函乃《題茆江唱和集》二律耳。書封未送,寅谷已遣人來候複音,且雲團練一節愚意告退,另選幹才舉辦,何人可任,乞示一二,以便定局。答以此事本胡弄局,其實不必推辭,若欲擇人,舍軒、守兩長輩誰與歸?與金幼雲一函,索取河工報銷稟件。顧景韓寄來書院課卷十本。孫少章賣下住宅一所,令王升至何市檢點門窗板檻。半夜,風雨即止。讀吳兆騫《秋笳集》三卷、《西曹雜詩》一卷、《前集》一卷、《雜體詩》一卷、《後集》一卷、《雜著》一卷。漢槎《春暮江上凍解,同諸君放舟至白崖口》詩:“不知風帆駛,只訝雪峯趨。”自注:“帆,一作去聲。杜詩:‘浦帆晨初發’。”案今韻列去聲,陷者注船使風也。不知古人初無虛實之別,平仄皆可通用也。

二十一日丁卯(6月28日),陰。

曹祥卿十七日函,由滬天寶棧來,詢惠孚蹤跡,作書復之。午後,顧華孫、子芬來。作楹聯數幅。讀程大中《四書逸箋》六卷。《釋飲射讀法》雲:“《周禮》一年之間,行鄉飲酒凡三,州長習射春秋凡二,黨正蜡祭一。行鄉射凡二,州長春秋以禮會民,皆行鄉射禮。行讀法凡二十有五。《羣書百考》雲:“州長每以正月正歲及春秋祭社,囑民讀教法一年凡四,黨正於四時孟月朔及春秋祭,及正歲屬民讀教法一年凡七,族師每月朔及春秋酺,屬民讀法一年凡十四,合計之一年之間凡二十五讀法。”古者官司之與民屬其勤如此,宜夫士之自愛者多也。”此段議論甚好,古多循吏而今少賢,有司只坐與民日遠,不能親知民事耳。

二十二日戊辰(6月29日),晴。

錢吉庵來函,詢近事,作書復之。黃惠孚十七日函言,十六日抵蘇,十七日晤汪鶴舲,詢以川沙事辦法,只雲隨便而已。又吳映帆二十日函約至滬江會晤,復書雲:弟致蘇友函已言,此後願執鞭弭。足下又以拼款出自鄙意,豈不更招蘇友之忌?宜其以隨便應答也。況祝姓與映帆並無違言,正可聯絡一切。弟不必出頭露面,反多枝節,倘有商酌之處,當盡力圖之。出名者未必有用,不出名者亦未便置身局外,弟言如是,決無更易。天氣炎熱,實懶出門,乞恕我,爲幸。蘇友能慢公等,決不敢慢映帆,弟觀此輩心肺洞若水晶,日後我言必驗,請留此函爲左券。得畢稚琛初九日函、馮仲帆十六日函。傍晚,何子詒來。讀曲園先生《春在堂詩編》二卷弟一、二。

二十三日己巳(6月30日),晴。

美叔囑作挽其外姑胡酉生夫人聯雲:萊衣娛愛日,珠樹雙輝,盼堂前萱草長春,七帙預徵黃髫頌;甥館睇慈雲,瑤池萬里,痛門外槿華如雨,百年悽斷白頭吟。又成一聯雲:家瑞一身膺,爲女爲婦,爲威姑,爲大母;閫儀交口誦,曰禮曰法,曰節儉,曰慈悲。蓋歸宜人有母有姑,年約八旬餘,有孫已周晬矣。江受之來,即去。致馮仲帆一函,告以南沙近事。致唐清來一函,還稟批諸件。呂益三來示電報,知謙齋於十九日到京。仲帆覆函,雲明日往沙溪,回來當繞道到府面談。清來複函,言槍上香氛已戒絕,此亦快意事。讀曲園先生《春在堂詩編》六卷第三、四、五、六、七、八。

二十四日庚午(7月1日),晴。

昨得陸圭如及黃惠孚函。陸函雲,孟樸月初將赴蘇。黃函雲,期於滬上相見。前見西門外所掘得黑米,乃讀《春在堂詩編》卷八,有《半壁山黑米歌》,序雲:“有半壁山在大江中,咸豐間楚軍血戰之所也。後掘地得黑米甚多,並有古磚刻‘吳國江防’字,識者曰孫吳時,魯子敬屯兵於此,蓋其兵糧所遺也。彭雪琴侍郎分贈分許,雲治痢,因爲賦此詩云:‘昔聞飛山寨,舊有朱公祠。往往敗垣內,有米堅而黟。’雲是朱都督兵糧之所遺。又聞武昌郡,得米亦如之。是猶僞漢物,留自明初時。友諒昔僭號,此故其倉基。乃知世間物,積久斯成奇。何怪乾陁國,燋米珍屍毗。乃知近人以休咎相卜,真無稽之談也。”讀曲園先生《春在堂詩編》七卷第九、十、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五月十三日俗傳爲關帝生日,有雨,爲磨刀雨。吳縣顧鐵卿《清嘉錄》雲,主人口平安,亦見《詩錄》。今歲十三日大雨,有龍挾風行,挾木壞屋,欲作詩紀之,苦磨刀雨之無徵。讀曲園此歌,徵引繁富,爲之閣筆。讀曲園先生《春在堂詞錄》三卷卷一、二、三。

二十五日辛未(7月2日),晴。

昨更許時,有紅光起東北亙天半,一頓飯時始縮,餘光猶炎炎熊熊也。金幼雲函雲,河工墊款報銷已於月初發申。黃魯村丈函雲,望早日到城,擬覆電以慰都門之望。潘毅遠來函,因陸圭如所付中西學社洋票失去,乃予所出,囑爲掛失,乃函致寶昌,俾之付給原主焉。邵似松言,連日東北天於黃昏時有聲如磨,俗傳天愁雲。讀曲園先生《春在堂隨筆》十卷。第九卷述骰子之制甚詳,第十卷載《十五貫》事,雲見《今古奇聞》。

二十六日壬申(7月3日),晴。

前夕之光據王秀橋人云,牛棚失慎也,然則前月翰青叔所見林木皆明者果何祥歟?得吉庵二十四日函,知前函尚未接到也。午後,馮仲帆來,談良久而別。讀曲園先生《右臺仙館筆記》十卷第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卷八記陸鳳石前輩之封翁九芝先生於咸豐間扶乩,問鳳石科名,書七絕一首,末句雲“金階拜向捲簾時”,後鳳石以同治甲戌大魁天下。是歲,毅皇帝親政,皇太后撤簾,捲簾之句驗矣。予因憶歲戊子,秣陵秋試回時,唐氏外姑病危,餘往省疾,璜涇有乩壇扶乩者,馮似齋、陳達甫也,皆於唐氏爲姻好,因請其錫方,既畢乩,忽大書曰:“諸君秋闈辛苦,欲知未來,何不問我?我有裏言,君宜靜聽。”又書一絕句雲:“一棹滄江迤北灣,文星燦燦映降帆。謫仙才望非輕許,大樹香分到小山。”預賀預覽。大樹將軍,馮家故實也。羣爲似齋賀。己丑,似齋果捷,則預賀之言亦驗矣。卷十言紙牌之戲本於唐宋人葉子格,而葉子又本於骰子,說見歐陽公《歸田錄》。今紙牌中有紅點、黑點,殆即葉子格中紅鶴、皁鶴之遺乎?按,賭具始有骰子,後有葉子,後有骨牌,其次弟如此。

二十七日癸酉(7月4日),晴。

得曹祥卿、黃惠孚廿五日書。午後,雲陰蔽日,大風揚塵,暑氣稍清。晚入城,西風瑟瑟,茆水無一蚊,頗有浮家之樂。讀曲園先生《右臺仙館筆記》六卷第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十六。

二十八日甲戍(7月5日),陰。

晨起,抵清禾稼橋,至岳家小憩,飯後至錢館,翁又申卸會,予爲翰青叔搖,未得,天氣鬱蒸,至方補帆家小坐,君修亦來,傍晚偕至枕石啜茗,清飈徐引,頓如置身冰壺中,晚飯後頭痛甚,即寢。讀曲園先生《春在堂尺牘》六卷、《楹聯錄存》三卷、《四書文》一卷。

二十九日乙亥(7月6日),

晨起,適孫少峯來,偕至醋庫橋,遇雨。往朱翰芬家小坐,午後訪黃魯村丈,不遇。至虛廓訪曾孟樸,圭如、君修、蘭士皆在,談至傍晚始別。晚,本擬放棹下鄉,聞昭文孫令因漕事奉剛中堂整飭,遂欲藉此蒐括。丁炳卿因籤提挺身至署,攜衣冠請堂見。總書湯佑卿預約俞碩庵入署,勸之歸。予家恐亦在蒐括之列,乃囑舟子先歸,而留以待之。孟樸雲,柳門師不肯爲謙齋說項,蘇城謠言頗多,有云彥太守已電稟掌院者。傍晚,孫少峯來,雲得蘇友信,中丞批彥守詳文雲,仰按察司核明詳辦。知謠傳未必確也。讀曲園先生《曲園雜纂》:《艮宦易說》一卷、《達齋書說》一卷、《達齋詩說》一卷。

三十日丙子(7月7日),陰。

晨,至石梅啜茗,歸作致黃魯村丈一書、家信一函。昨,作致畢稚琛一函,黃惠孚、曹祥卿一函,已由局寄去。得徐印士廿五日函,致一函覆之。午後,復至石梅,知丁炳卿事已由陸圭如以百番了結,方補帆亦提以三番了結,諺所謂大話小收場者非歟?予則謂非得堂籤催迫,則一部《百三家集》恐亦不肯送去也,總是漕書便宜。晚飯時,孫少峯來,知予家有籤而未提,想亦不甚爲患矣。燈下作致映南書雲:久不得書,殊念念也。絅堂歸田,驚百化去,同鄉寥落,可見邑運之衰。家鄉有歸、龐一事糜爛不堪,弟近來畏入城,羞見人,寧日坐故紙堆中與古人友耳。足下近日與蔚芝諸君過從,講求正學,足見吾道之不孤,從古大儒未有不以講求經濟爲首務者,迂遠者動言復古,通達者每貴因時,其人即草茅終老,讀其書而言之可行與否,較然黑白分矣。黃梨洲、顧亭林之言不可行者多,陸桴亭、陳確庵之言則可行者多,嘗謂國初學派之正,首推婁東。《思辨錄》一書不可不亟讀也,記得書篋中有《陳安道年譜》一本,乞附便的寄歸,蔚芝所刊之書亦乞索一部同寄,盼甚。弟因故居太狹,向戚家購得何家市住宅一所,稍爲寬敞,旁有副宅,購合爲一,此二月中當鳩工稍爲繕完,擬移居於此,一則小人近市朝夕得所求,一則讀書寤息皆頗適意,後門外即瑋所創桂村書院,有山有池,松檜蔥蒼,里人遊息於此,足以噓吸天和,涵養性真,明知來歲爲考差之年,尚思乘軺持衡,爲國家得一二端士,以酬恩遇。然入都之期,必以老圃黃花、吾谷紅葉爲候職是故也。大著聞孟樸處有一本,尚未索讀,頗盼郵寄一二冊以慰飢渴。舍親託購帽盒、京靴,有洋十元已交美叔,此後有便人乞即寄歸。《碑傳集》一部已捆好,日內即交許處轉寄可也。附上雜詩二十餘首,打油釘絞,未免爲西昆家所笑耳。承示諸作欲作和章,而原稿遍索不得,恐有人什襲藏之,能再錄一通惠寄否?近來詩興頗躍躍也。附二箋言雪珊及東米事。

是月讀王懋竑《白田草堂存稿》二十四卷、《附錄》一卷,讀《黃勉齋先生文集》八卷,《呂東萊先生文集》四卷,《陳克齋先生文集》五卷,《上蔡先生語錄》三卷,吳兆騫《秋笳集》八卷,程大中《四書逸箋》六卷,俞樾《春在堂詩編》十五卷、《詞錄》三卷、《隨筆》十卷、《右臺仙館筆記》十六卷、《春在堂尺牘》六卷、《楹聯錄存》三卷、《四書文》一卷、《曲園雜纂》三卷。雜覽既博,功夫不進,明知此病頗深,而一時不能禁格,且生平以書爲命,不可一日無此君也,而已蹈宋儒玩物喪志之誚矣。昔人所謂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是何等斬釘截鐵氣象?非稍涉大雄氏藩籬,決不能割慈忍愛也。張、朱大儒而始皆精通梵理,其以此夫?

六月朔日丁丑(7月8日),晴。

至石梅啜茶,偕補帆至其家,午飯與薛吉人、胡夐修暢談良久而別。何市地保來,知義莊結果籤提,又黃氏四結提其二,聞丁炳卿事尚未肯了,餘威猶赫赫也。晚,頗涼。少峯來,雲謙事已由臬司批飭縣提孟企生及謙家屬質訊矣,蓋諮取親供從來無是例也。丁炳卿事聞由楊碩甫作調人。讀《曲園雜纂》:《達齋春秋論》、《達齋叢說》、《荀子詩說》、《何劭公論語義》四卷。

初二日戊寅(7月9日),晴。

晨,至石梅,偕夐修謁黃魯村於嚴家場,雲謙齋十九日已有信來,魯村丈以漕事頗納悶,予與夐修寬慰之,談良久而別。午後,圭如招飲於虛廓,掌燈始歸。讀《曲園雜纂》:《士昏禮對席圖》、《樂記異文考》、《生霸死霸考》、《春秋歲星考》、《卦氣直日考》五卷。

初三日己卯(7月10日),晴。

少峯來,雲昨湯佑卿囑少峯說項,欲以二百五十元了漕尾,後雲:丁炳卿四百五十元尚不了,徐處數難短,予固知其有變局矣。午,又有籤提徐煥等三結,予以親友所託一一付清。翰青叔處亦較常年加豐,所短並不在予也。乃囑何市地保歸候黃子昭表叔及翰叔到城,子昭叔膽最小,恐予交佑卿提本戶而或震懼也,翰叔則候至城斟酌一切。午後,訪黃魯村丈,談良久而別。訪孟樸,不值,至補帆處坐良久,復至石梅啜茗而歸。讀《曲園雜纂》:《七十二候考》、《左傳古本分年考》、《春秋人地名對》、《邵易補原》四卷。

初四日庚辰(7月11日),晴。

至天祿閣購《小腆紀年》一部。讀《曲園雜纂》:《讀韓詩外傳》、《讀吳越春秋》、《讀越絕書》、《讀鶡冠子》、《讀鹽鐵論》五卷。

初五日辛巳(7月12日),晴。

翰青叔偕子昭表叔、信之表弟同來,約至石梅樓小酌,錢吉庵時寓徐愍忠祠,在白衣庵之左,招同飲。同至其寓,憑欄眺望,翼翼萬瓦,炊火可數,晚歸。子昭喬梓辭去,予喚帑漕書王耕愚來,問以奏銷結帳之後,何以再如是騷擾,倘要完十成,寧至府堂上完,倘仍爲胥吏中飽,予不願也。王唯唯,但言船行大幫,丁炳卿已願輸將,若嚴、若葉皆照樣,尊處何必示異於衆而去。讀《曲園雜纂》:《讀潛夫論》、《讀論衡》、《讀中論》、《讀抱朴子》、《讀文中子》五卷。

初六日壬午(7月13日),晴。

晨起至石梅茗談而歸。午雨。陸圭如來,言丁炳卿已以四百尊番佛了事,頃接其尊人云孫前輩書,言歸孝廉事有莘伯侍御電致中丞,中有闔邑公憤語,事中止矣,迨剛中堂至江寧查各屬稅課糧額,彥太守因上條陳,其清糧一事雲:即如常熟歸某以欠糧誣控,龐某以欠糧唆訟,非嚴加懲創,不足以警效尤。剛中堂致書德中丞,且言若不出奏,我將代奏。幕府韓君沮之曰:可復以此事在米辦清糧以前,奏革似過分。中丞言如此,是與剛有意氣也。乃令兩司核議,議上於初一日奏聞雲。予語圭如、莘伯之電由孟樸函致,不可以不告孟樸,乃乘輿偕至孟樸家,則於昨晚赴柳門師之招,向麋臺去矣。悵然返,後聞孟樸亦因漕事昭文堂籤,並注曾日省,即孟樸以挫辱之,因而暫避其鋒雲。雨止,偕翰青叔至石梅,錢吉庵招夜飲于徐公祠,燈火初上如晨星,繼漸繁密,持遠鏡窺之,城內玉壺春茶肆樓上客歷歷可辨,南門外三層茶寮亦在咫尺間,兒童跳燈逐疫,百十爲羣,羅鼓喧闐,忽遠忽近,披襟當風,爲盡數巨觥,歸已更鼓二下矣。讀《曲園雜纂》:《改吳》、《說項》、《正毛》三卷。

初七日癸未(7月14日),晴。

晨,少峯來,言湯總書必要五百之數,予許以《毛詩》一部。翰青叔偕少峯訪吉庵,邀予往,比至則已爲了結矣,乃歸。下午,大雨。常昭漕糧向辦酌徵,今以昭文計之,造串約六萬石,二十四年酌徵數約三萬二千石,除去自業一萬後十成完足,是以五萬石之串抵二萬二千石之解數也,其中各戶所完分數七、八、九分不等,約以四萬石扯完七分計之,共有二萬八千石,較解數已盈餘六千石,各紳戶及胥吏所包庇約萬石,然紳戶所完亦有三、四、五成之殊,統計此萬石中亦可得四千石,浮收已近萬石,而官與胥吏之心猶未足也,於是剛欽差之大名洋溢於總書之口,彥太守之行事震攝於糧戶之心,雖以紫陽山長之尊貴,而不免出朱籤以催迫,雖以水利紳董之神通,而仍有即孟樸之猖狂,革一歸孝廉以儆其餘,而羣紳緘口,了結一丁內翰,以勵其餘,而萬戶輸誠即予期,期知其不可,亦不願與若輩較短長也。聞湯佑卿雲,官願罷去總書,願殺頭,如是而已,其狠且悍爲何如哉?讀《曲園雜纂》:《評袁》、《通李》、《議郎》、《訂胡》四卷。

初八日甲申(7月15日),晴。

晨,啜茗歸,吉庵來訪,知常熟亦追呼甚急,亦爲籤提,將下鄉以避之。午後,至補帆處,呂寅生在焉,寅生家完八成,亦籤提,補帆爲常熟籤提,相對於邑,予以諧語亂之。偕至枕石,雷聲忽作,雲陰如墨,風狂而雨亦隨之,予誦“大暑去酷吏,清風來故人”句,與檐溜相應答。晚雨勢猶不止,招望三軒酒餚,強酹三爵,乘肩輿歸。夐修書《李墓塘碑》成,翰青叔代交聘三丈焉。讀《曲園雜纂》:《日知錄小箋》、《苓子》、《小繁露》、《韻雅》四卷。

初九日乙酉(7月16日),晴。

晨,至枕石,陸圭如邀視慧日寺東石牌坊,爲雷擊下二塊,實則風力太猛,因而墜落耳。《常昭合志》記現存之坊,祖孫循良兄弟臺憲坊爲蔣嶽孫以忠、以化建,在寺東,即此也。午後,天熱甚,不敢出門,適陳少村來,少村曾爲總書,予因詢以署中開銷究有若干,則言上下忙漕及三節規約七千千文,而知縣之隨時索勒者不預也,然此猶常例,倘系鑽謀而得,則另款報效,更無紀極矣。晚飯後,辭岳丈及美叔弟,偕翰青叔同舟下鄉。舟甫出大悲橋,頓覺清風襲人,暑氣爲之退舍,乃嘆一城之隔而炎涼異境如此。補帆託招呼漕事,予以常熟總書素所不習,且此事不願預聞,婉言謝之,古人稱催科敗興有以哉!讀《曲園雜纂》:《小浮梅閒話》、《續五九枝談》、《閩行日記》、《吳中唱和詩》四卷。

初十日丙戌(7月17日),晴。

晨,過何市,到家未飯也。坐綠陰中,涼風颯然,覺日在塵鞅俗轍旦,身列散仙,心神俱超越,恍然覯此境界。午後微雨,晚,風頗大,讀陸枝珊所寄示《茆江吟社倡和詩》一卷,校姚補籬《瑣學錄》:《乾象》、《坤輿》二卷,飄飄然有凌雲氣。讀《曲園雜纂》:《梵珠》、《百空曲》、《十二月花神議》、《銀瓶徵》、《吳絳雪年譜》五卷。

十一日丁亥(7月18日),晴。

與王聘三丈書雲:在城日以炎暑不獲叩謁,歉甚。《李墓塘碑記》題額,夐修孝廉雲:“《說文》無塘字,古陂塘止作唐。”從俗似陋,泥古亦近執,故用楷字爲之。鄙意倘用楷字題額,則當刻陽文,如《龍門二十品》中始平公造像之例,每字用界畫,惟奏刀不易耳,希更酌之。潤筆當惠,幾何乞示知,由瑋送去可也。來稿奉上,斧削數處已一一改定,其中上游之水數語,一邑利病統括其中,而鄙意則以爲東鄉本屬平區,租額每以麥豆爲率,其所以不能種稻之故,大抵潮塘易於淤塞,戽水頗不易易耳,然聽其湮塞,則木棉更爲畏水,恐有油青、爛鈴諸弊,蓋水氣鬱積,因而上騰,不比斥鹵之地腠理鬆脆,可以宣泄也。然則即無疾風甚雨,久陰積潦,而偏災已隱伏其中矣,蓋此塘今日之開利於泄水,而不僅以引潮汐爲重,利於種棉,而不僅以通舟楫爲功,即如白茆一塘在當日爲要工,在今時非急務,此亦天地自然之數,非人力所能推輓也。故仍以原本上石,而拙稿則從點定之本,二十左右當來城,面聆清誨也。得蘇城諸友初九日函,略言怡園樽酒,蓂葉載更,四月杪曾肅寸函,擬屈文旆蒞蘇商辦請丈等事,旋蒙復諭,少緩當來會敘,今又逾一月矣,使弟等望眼欲穿,倍增渴想,未卜從者究於何日命棹來蘇,面聆教益,弟等於此事實在門外。前經馮仲蕃、黃惠孚二君抄到督批,顧姓稟詞有“毋許混爭”等語,此實暗指我輩而言。且雲縣批亦不甚應手,竊思此次公事的系縣官專職,彼顧、王諸君何以不就近赴地方官衙門呈請核辦,乃徑稟督轅報買,殊堪詫異。前此督訪之說沙鴻翔等言之鑿鑿,既而此信杳然,是耶非耶,不得而知。今此之舉,馮、黃二君亦云確實可據,又深知其來歷,況事關重大,法令森嚴,決不敢謬爲捏造也。所惜者閣下未嘗列名耳,如當時將大名列入牘中,想區區顧姓安敢出此一舉乎?總之,縣批不應手猶可設法,督批如此兇駭,彼之神通廣大,不問可知。弟等躊躇再四,與敝處各紳董商酌,或雲將馮、黃來批粘呈,稟督申請,讓還顧姓,免致入訟,或雲仍赴本縣請丈,諸說紛紛,無所折衷,務祈閣下於本月內撥冗到蘇,面商一切,究竟如何辦法,再行定奪。閣下爲馮、黃諸君領袖,勿置身事外,以期協力同心。昨,戴挹翁傳說閣下欲問弟處分辦、合辦一節,聞之不勝駭異,諒亦誤會前信之過於激烈耶?一笑。弟才短而事少,即此一項已時時繫念,總以成就爲弟一要事,閣下賢者多勞,幸勿哂其迂拙也。讀《曲園雜纂》:《五行佔》、《集千字文詩》、《隱書》、《老圓》四卷。

十二日戊子(7月19日),乍晴乍陰乍雨,似新秋天氣,夙起雲飛,老農皆慮其作風潮焉。

與黃惠孚書雲:前致一函,想收到矣。頃接蘇人來信,頗疑南音之不實,而囑愚和衷以濟,已復書致其拳拳,以約足下等同來爲辭,目前光景只好勉就,若如來函所云,另籌別計,恐有二三其德之誚,爲諸君子所不取也。第空手而來,有何道理,乞與鴻祥映諸君互商,速賜一音,爲盼。南風不競,何所疑慮?玩時愒日,古人所嗟,努力爲之,必有佳音,餘不一一。令親事如何,乞道一二。前信已送到矣,恐前途爲浸潤之譖爲惑,不能立刻收帆耳。讀曲園先生《周易平議》二卷、《尚書平議》四卷、《周書平議》一卷。《書》優於《易》,然如說“先甲後甲”,以春之日,言“先庚後庚”;以秋之日,言“己日乃孚”,己爲戊己之己;以中央土之日,言“物與無妄”四字,卦名但曰“無妄”,猶“習坎”二字,卦名因“乾”、“坤”以下皆一字,而“習坎”獨二字,於文不便,故但曰“坎”,皆爲創解,實確詁也。《尚書訂正》:《盤庚》上篇皆遷殷後之言,中、下兩篇則取未遷與始遷之時,告誡其民之語附益之,篇中文義豁然貫通,又每以經證經,不廢宋儒之說,不墨守高密之藩籬,足以超江軼、王補苴、陽湖孫氏之罅隙矣。

十三日己丑(7月20日),陰,微雨,風較昨日稍大,夜,風狂更甚,風潮之勢成矣。

傷風,頗委頓。讀曲園先生《毛詩平議》四卷。《毛詩傳》最近古,箋亦完密,俞氏所訂正者往往用本經爲證,或因一字之異同而推闡詩人之精義,此最爲其得意處。如“雀角”之即“雀咮”,“六駁”之即“瓝九葉”,“服箱”爲“負箱”之轉音,尚父乃太公之表字,可爲毛公功臣,豈獨高密諍友?

《徐兆瑋日記 己亥日記》 下 光緒二十五年(1899)

十四日庚寅(7月21日),雨甚,風更狂,碧葉堆積,庭階厚寸許,下午稍止。

傷風稍愈,痢疾又作,雖冰簟清涼,不覺其適體也。讀曲園先生《周官平議》二卷、《考工記世室重屋明堂考》一卷,釋周官更精晰,《明堂考》則平議一書之上駟也。

十五日辛卯(7月22日),雨稍止,風亦稍息,下午雲始開朗,夕陽在樹,一碧照耀,不似前數日之愁慘氣象矣。

痢疾頗甚,服陳玫瑰花,稍止。裏中諸子賦感懷詩,見獵心喜,亦成五律雲:萬里南溟吼石鯨,赤城曙色動虹旌。高秋罷校長楊獵,盛夏嚴屯細柳營。海上艨艟開夜宴,江頭笳鼓雜歡聲。搏輪螳臂煩天討,道是元戈欲耀明。其一。歲幣傾輸內府銀,司農仰屋費諮詢。已聞都尉增搜粟,從此商軺困算緡。稅有羨餘難議減,吏多中飽未知貧。黑幡上相親持節,拭目南東氣象新。其二。檄書星火下江城,故事由來貴奉行。鵝鴨比鄰矜守望,蝗暝歉歲貸常平。堂前採舞同嬉戲,紙上紅陳已滿盈。把盞狂吟還自笑,一池春水不幹卿。其三。奏銷逾限博徵錢,剜肉醫瘡倍可憐。能吏追科多上考,計臣加賦在均田。殘編半蝕魚鱗冊,魚鱗圖冊自粵匪平後無有議修改者。直筆新裁虎尾篇。剔弊何如能責實,但循成法一條鞭。其四。伯季參商始曠林,干戈何事日相尋。夙知虞虢連脣齒,翻藉儀秦布腹心。遼海雲帆排濁浪,神山日馭瞰孤岑。沉舟餘燼埋終古,尚有哀憐語夜深。《虎尾篇》,予所著新樂府也,其辭曰:爪牙吏,虎而冠,積錢通神神亦歡,虎吏乃敢以私奸。一解。奮臂捽孝廉,孝廉越訴坐,挾嫌抗聲辱諸生,諸生吶吶弗敢爭。士氣傷,吏氣揚,峨冠博帶,甘爲虎倀。二解。四月辦奏銷,六月追餘漕,清償舊債營新巢,累累盈橐虎威驕。三解。堂上何所有,象形土木偶。堂下何所有,行杖及枷杻。聽訟何所有,糧戶名誰某。簽押何所有,趨承衆走狗。門稿何所有,分肥人定後。四解。噫籲嘻,虎非虎,吏非吏,磨牙吮血食人既,咄咄怪事今有幾?不畏虎頭畏虎尾。五解。《候鯖錄》:“虎變爲人,惟尾不化。”讀曲園先生《儀禮平議》二卷。讀曲園先生《俞樓雜纂》:《易窮通變化論》、《周易互體徵》、《八卦方位說》、《卦氣補考》、《詩名物證》、《古禮記鄭讀考》、《禮記異文箋》、《鄭君駁正三禮考》、《九族考》、《玉佩考》十卷。

十六日壬辰(7月23日),晴。

江受之、黃仲梅來,仲梅欲售陳少莊住屋,而欲倩予出面,以何市惡俗貼絕找價之風最甚也。受之言,近數日竊賊充斥於街市,既辦保甲團防,當先掃清匪類,庶居人得安枕而臥也。天已開霽,而深涼如早秋時。予痢疾仍未止,惟委頓稍愈耳。與馮仲帆書雲:兼旬未通音問,念念。蘇紳近有信來,欲招瑋到蘇,並有協力同心之望,已催惠孚諸君速匯款項,俾早成事。南信既未確實,蘇紳亦無意見,小小齟齬,何關大局?而惠孚等心中又思獨張一幟,愚此次函中誚以二三其德,並勸以斷棄妄想,引歸正路,蓋此時以集款爲弟一義,和衆尚爲弟二義也。吾丈以爲何如?俟有信來,續行布達。夏寒太甚,恐亦非宜,惟自愛不宣。與唐清來內弟書雲:聞公稟又爲州署批斥,此亦無足怪也。地基錢各當皆有,敝處謂之存棧錢,此項乃帳房之進款,故以全力爭之,且專就一鎮而言,似有偏倚,不如將小心夥酒諸名目稟請藩司,通行禁革,典中雖有神通,諒亦力所不及也。天氣涼爽,坐談忘暑,能下鄉小住數日否?與陸誦芬書雲:屢得惠書,迄未報復,歉仄奚如。畫件歷時已久,而又遠隔京華,誠有難以報命之處,但愚亦有不任責言者,畫件到京以後,適當變法萌牙之時,朝局沸騰,尚有何心戀及玩好?當時原估一單照價,並無受主,去歲先將蘇卷交徐印如大令帶回,尚冀可以逐漸銷售也。乃遲之久而音信杳然者何也?舍親二月中函雲,畫件銷去三軸,石谷二、東莊一。函雲西莊者誤也,得價二百金,除去裱費七十金,止贏一百三十金,較英蚨二百之數,付款已有贏無絀。舍親欲弟墊付此款,而所餘十七軸剖分藏弆,弟則以爲此時名跡惟四王、惲、吳價值最貴,所餘十七軸既有贗鼎,兼多不甚著名之作,似屬不值,故寧賠裱款,以作石谷、東莊之貼價,而屬舍親於今秋省親之便,將此件帶歸,蓋轉託他人恐致損壞,更有辜重託也。今將舍親原函呈覽,以明弟之非誣,仍盼七月中文駕到舍暢敘數天,以罄積愫。倘前途必欲遵原議,則弟當籌款墊付,但須知此價系售足之價,而延宕二年,原物具在,實有難以脫手之處,非弟之咎也。桂村課藝已刻成,奉上一本,乞察收。大著稍爲更易,幸諒狂僭,近時作何消遣?幸告我一二。讀曲園先生《大戴禮記平議》二卷。讀曲園先生《俞樓雜纂》:《喪服私論》、《左傳連珠論》、《語鄭義續論》、《語駢枝》、《論語古注擇從》、《孟子古注擇從》、《孟子高氏義》、《孟子纘義內外篇》、《四書辨疑》、《辨羣經剩義》十卷。

十七日癸巳(7月24日),晴。

端春泉來,診脈立方而去。昨日已交大暑,而天色轉似深秋,日中稍熱,予尚服夾衣。晚涼,仰視星斗,俱有高爽之氣,不似燠熱時之星光照爛也,夜中雖蓋棉被,亦不覺熱,節令之異殊可詫也。《暴風淫雨,盛暑秋感而有作》:東風作潮吼,林屋若爲摧。天與積陰比,秋先伏日來。涼雲千里合,鬱霧一時開。涉足清涼境,悠悠忘舉杯。  墜葉積深碧,秋棉幸未傷。柳營無六月,槐院逼新霜。金氣已騰翥,炎官宜退藏。幽思渺何處,抱瑟吊沉湘。讀曲園先生《禮記平議》四卷。釋《王制》:“執左道以亂政”雲:“人有左右,右便而左不便,故凡不便者曰左。《昭四年左傳》:‘不亦左乎?’杜注曰:‘左,不便是也。’”“左道非必巫蠱之流,凡不便於民者皆是。”以此詮左道,可謂通詁矣。

十八日甲午(7月25日),晴。

服藥一劑。下午,龔寅谷表叔來,言何市竊賊之多由於窩頓,摧陷廓清,亦團練保甲所宜辦之事也。又言胡英甫因陳伯瑜串詐其內戚張姓,張控不直,毆伯瑜,伯瑜之母捽英甫入署驗傷,經邑尊說開,伯瑜之母又控於府,聞飭縣提訊雲。英甫好手毆人,予故決其必僨事,今乃因此受辱。人必先自侮而人侮之,信然。日報言,四鼓時有彗星見於東方,芒張尺餘。讀曲園先生《春秋公羊傳平議》一卷、《春秋穀梁傳平議》一卷、《春秋左傳平議》三卷。麥曲、鞠窮之廋語,千古豔稱杜徵南,謂所以御溼,而此二物實非治溼之藥,且楚師始傳於蕭克與否不可知,何以即教以逃死之策?曲園則謂麥曲主消食,芎藭主去風。食自內積,喻內亂,風自外受,喻外患。有麥曲者問消弭內亂之方,有山鞠窮者問祛除外患之術,雖未知合當時情事否,然會意亦巧矣。昭元年《女陽物集解》,以女常隨男,故言陽物釋之,實未當也。曲園引《易》義,“離”爲中女爲日,謂後世丹術有取“坎”填“離”之說,實本此,雖創解,亦確解也。讀曲園先生《俞樓雜纂》:《讀文子》、《讀公孫龍子》、《讀山海經》、《讀楚辭》、《讀漢碑》五卷。《北海相景君銘》“分子還養”,曲園雲:秦俗,家富子壯則出分,漢時尚有此風。桓帝時有“察孝廉,父別居”之語,此言分子還養,足見景君德化之美,殆因其授益州太守,以親老不赴,故一時薄俗爲之丕變乎?按兩漢風俗最近古,而猶澆漓若是,何怪今之侮滅五倫者乎?

十九日乙未(7月26日),乍晴乍陰。

何市團防已辦,招扛夫爲勇,而頗不願以列名冊籍,恐徵調出鄉也。聞有委員來查,寅谷匆匆而去。與汪鶴舲、鼎臣、潘漱六書雲:得惠書,適小極,久不報,幸恕罪。黃、吳諸君已連次函催,囑其人款同來,復書言天氣稍涼,即至蘇會晤。鄙意此時集款爲弟一義,和衆尚爲弟二義,鄙人只三十分中之四分,大地微塵,滄海一粟,雖與黃、沙諸君熟識,而究無腹心肺附之誼,非得孔兄爲介紹,安必其能久而不渝乎?況弟於此事如墜三里霧中,足未至南邑,更不知隴畝之西東,所恃者映帆諸君而已。竊謂尊處亦當嚴催,以七月初旬爲限,人款並集蘇城。弟擬先期過訪,暢談一次。督批由惠孚攜示,據云有來歷,即使果真,此事尚難中止,況涉影響乎?鄙意此顧姓之徒所爲,欲以攜貳衆心也。此數語節去,然事理實是如此。前書語稍切直,乃以拼款之議發於鄙人,而黃、吳諸君愆期不至,諸君子又重視鄙人,疑若可以指揮諸人也者,而不知其非事實也。戴挹翁所言更屬訛以傳訛,可一笑置之矣。來書最以協力同心,吾輩以氣類相應求,斷無二三其德之慮,馮仲翁與弟居相近,亦切實可靠,必不至爲滬上諸君所笑。恐勞懸盼,故以一書先布拳拳,惟垂鑑不宣。讀曲園先生《春秋外傳國語平議》二卷。讀曲園先生《俞樓雜纂》:《讀昌黎先生集》、《讀王觀國學林》、《讀王氏稗疏》、《莊子人名考》、《楚辭人名考》五卷。

二十日丙申(7月27日),晴。

下午,偕翰青叔、丹孫侄至何市。予因吊胡氏內姨母之喪,便道登岸,至熙春堂小憩。龔寅谷來,約至周神廟觀所爲團練旗幟軍裝也者。黃仲梅、黃信之偕來,至牌坊茗飲,龔守之外叔祖招晚飯,華君安亦來。飯畢,翰叔、丹侄先歸,予下船已黃昏矣,即解維行,是晚無風,蚊尚不多。何市有店捐,以修橋樑、繕完廟宇,始爲黃子葵經理,繼歸龔寅谷,用人不當,捐數日絀。龔守之重整頓而歸於己止二月耳,適城隍廟戲樓脊爲大風所損,廟僧告寅谷,寅谷以店捐不在己也,曰告四爺可耳。蓋守之行四,故稱四爺,四爺則以寅谷帳未理楚,己所收止二十餘千,而擠使修理,何見小乃爾?是日尋蹤至牌坊申申肆詈,以予在座,尚自斂抑。予勸之先歸,繼又偕君安力爲解說,以冀釋此嫌怨雲。君安借予英洋四十元,乃甲午入都鄉試,歸途所貸者,今始措還,蓋君安光景稍充裕也。孫少峯來函,言“常熟徵漕比昭文尤猖獗”雲。端春泉來,其族中失竊,欲託報官。予視失單,錢物居多,語之曰:“報竊無益,報則地保有竦防之責,捕役一視蹤跡,便去如黃鶴,非有勢力不能追比也。”夫既失竊矣,而又擲此數千青蚨,不如自爲跟緝之愈矣。讀曲園先生《論語平議》二卷。讀曲園先生《俞樓雜纂》:《駢隸讀隸輯詞》、《廣雅釋詁疏證拾遺》、《著書餘料》、《佚文》五卷。

二十一日丁酉(7月28日),晴。

晨抵城,至岳家小憩,即往胡宅吊內姨母之喪,午飯後始歸。聞常管押曾孟樸之家人,且動輒以差十餘人提捉糧戶,如犯重案者然。寄映南書雲:月初寄一箋,想已達左右。曾於枕石晤夔一,匆匆即別,蓋夔一於是午返蘇,而弟亦於是晚旋里也。伏暑銷沉,暴風振盪,御夾衣猶怯冷,因爲寒氣所中,下痢二日,委頓甚矣。腠理不固,客感乘之,人身一小天地,古人所以重內省也。剛中堂欲清江蘇之賦,此極美事,鄙意清賦樞紐首在辨別荒熟,查明熟田若干,荒田若干,而蠹胥始無從矇混。頃見聶方伯、朱觀察一稟,大意以爲縣令動以巨戶抗欠爲辭,其實紳戶所欠在酌徵實額之外,酌徵只五六成而必造十成全串,以爲挪移地步,於是胥役得以中飽而紳衿因之抗頑,理事非不明白,而惜其未言徹底清查之法。近日擬爲《清賦末議》一篇,專就二邑立論,以冀廓清弊竇,成後當寄俟鑑定也。吾邑士氣斫喪已極,其實如包攬詞訟,開場聚賭,授人以口實者屈指可數,徒以拖欠額外錢糧以杜塞其口,遇有一二公事輒噤若寒蟬,喑若仗馬,恐言之而觸當事之忌,則我之額外錢糧將因此發動也。嗚呼!不辦清賦,士氣何日可伸?中堂此舉實獲吾心矣。歸印侯聞已奏革,此數十年來弟一冤獄,孟樸因追呼日迫,避往寶山。聞常令密拿其帳房孫佑之,甚至入室狂搜,不獲則縶吳思千之家人以去。六月催科如此嚴厲,求之史冊亦不多得。京都近況何如?伊藤輔政之說確否?便中祈詳示我,爲幸。近作數首附呈,足下去歲所寄詩稿已失去,能重錄一通見惠則慰甚矣。謙齋事已出脫,諒不至別生枝節,此次不及作札,晤時乞致意。讀曲園先生《孟子平議》二卷、《爾雅平議》二卷。

二十二日戊戌(7月29日),晨雷雨,午止。

天氣開霽,予以傷風,頗懶出門,默坐竟日。布政司聶遇缺題奏道朱會詳清賦事雲:查同治四年蘇省四府一州減賦定額,實應徵米豆一百四十八萬一千餘石,地漕正耗銀二百二十七萬七千餘兩。光緒二十四年分各屬報徵起存米豆一百十八萬四千餘石,地漕銀一百八十四萬餘兩,揆之定額,尚短十分之二,固由荒田未盡闢,實亦捏熟作荒居其大半。考弊所由來,州縣則歸過於紳戶之短完,紳戶則挾州縣報徵之不實,總書糧差因緣爲奸,貧苦小民未沾毫末之潤,剖分多寡,高下彌縫,樞紐悉繫於總書,庸鄙官幕亦仰總書爲生活,國家每歲應徵錢糧合計不下數十萬兩暗蝕於無形。夫祛弊之法言果深切,事情則不脛而走,措施偶失其平,則徒勞無益。吳中不乏賢士大夫,豈不喻例載,先完錢糧,後追租欠,安有收租而不完糧之理?但短完包抗之輩輒謂所欠本在所徵之外,蓋藉統造之串爲口實,而州縣則謂舍統造無以資通挪,相沿既久,人莫知非。設使州縣造真板串,實徵實解,若輩失所挾持,孰敢攖法上抗國課?至於書差,本視官之志趣爲轉移,故自治先於治人。溯光緒十二年李署司嘉樂《擬祛中飽以還司農條陳》,三弊:曰官,曰大戶,曰書差,動中竅要。前撫衛據情入告,派職道會司通飭舉辦,未逾月而衛李同時升調去任,職道孤掌難鳴,是歲僅增運米五萬餘石,越今十三年矣,詭寄包抗,年甚一年,窮而忽返,宜在此時。賦額所短十分之二,松、常、太三屬徵數早逾九分,鎮江僅徵七分,蘇州九縣不過六分,松、常、太弊混較少,應從蘇屬著力,鎮屬次之,松、常、太又次之。欲祛大戶之包抗,首戒各縣之通挪,非造真板串無以革相因之蠹,所造之串應照報徵之數始爲真板串。三十年來,各屬造串悉按熟田之數,不按報徵之數,是爲統串,而加版串二字以掩人耳目,如此而欲革包抗,能乎?否乎?各縣所徵浮於所報,縱使紳戶一一具繳,徒爲縣官書差中飽,何裨公家?小民罔覺其弊,即覺亦無勢力以祛之,惟短完大戶及刁生劣監偵之最詳,請從二十五年起蘇鎮一律造真板串,議者謂造真版串舉手之勞,奚憚不爲?所憚者徵數定案顆粒絲毫不能短解,萬一徵不足數,傾身家去功名不足以償,其將如何?此更無慮,國家因歲入常經,爲下清釐中飽之弊,專征匿報之熟田,並非徵荒,又非加賦,有傷元氣,情事彰彰,智愚共曉。現定章程,先從開報熟田入手,認定實徵實解,本司等設清釐賦稅局於司署,即用藩司印信,於六月初六日開辦。”德中丞批雲:“據詳剴切詳明,所欠本在所徵之外,一語尤爲破的,仰候剛欽使督部堂批示繳。”聞此詳系朱竹石主稿,事理可謂明白,然欲祛三十年之積弊,一掃而空之,非實力搜剔恐亦不易掃除也。剛欽使又以稅契一項爲州縣歲入雜款之大宗,亦宜一體整頓,章程定每兩六十文,一應雜費盡在其內,然欲追稅從前未稅之田房,則從何稽覈,恐無此辦法也。讀曲園先生《管子平議》六卷。讀曲園先生《俞樓雜纂》:《佚詩》、《銘篇》、《玉堂舊課》、《廣楊園近鑑》、《壺東漫錄》五卷。

二十三日己亥(7月30日),晴。

午後,至言子巷晤陸圭如,言云孫前輩見剛欽使,雲吾意清賦,欲祛中飽,非令聚斂也。與其有聚斂之臣,寧有盜臣。欽使此言亦洞若觀火矣。潘幼南比部主講鎮江書院,與彥詠之太守不洽,太守屬沈翼孫大令查其包抗漕糧若干,將移文至鎮江提追以辱之,其實比部並無包抗也,只欠十餘石耳,然猶管押地保,以示迎合之意。餘聞薛吉人言,太守與比部不洽之故,始比部在家,太守促其到館,比部復書謂“俟桃花浪暖,買棹遄行”。太守大恚,語人曰:“潘某久居京師,豈不知我旗人諱浪字,而故辱我邪?”吉人客常鎮道署中,頗知其詳雲。岳丈由石梅啜茗回,言孟樸已由總書出爲服禮,送家人回宅,並懇借洋三百元。斯言如確,則前倨後恭,令人疑爲蘇季子之嫂嫂後身。孟樸勾留寶山,又無戚友出爲說項,乃當急爲星火之時,而忽銷釋若冰炭,頗怪其非事實也。晚,解維歸。蘇府實徵數:據減賦全案覈准。長洲,田六十萬0八千一百七十一畝,居通縣,減十分之四分三釐,扯一斗0六合0〦。減剩應徵米六萬五千四百九十四石八斗一升九合三勺。元和,田五十七萬二千四百六十九畝0,居通縣,減十分之四分三釐六毫扯一斗0七合.0〦〤。減剩應徵米六萬一千九百四十一石二斗二升六合七勺。吳縣,田四十一萬二千四百六十九畝0,居通縣,減十分之三分七釐四毫,扯一斗0二合〡〥。減剩應徵米四萬六千一百九十五石三鬥二升五合八勺。吳江,田五十八萬五千二百0一畝,居通縣,減十分之四分0,扯一斗0四合二〣〥。減剩應徵米六萬二千二百二十六石0一升一合八勺。震澤,田六十三萬0九百四十六畝,居通縣,減十分之四分0五毫。扯一斗零五合 〢。減剩應徵米六萬七千五百二十二石三鬥一升九合八勺。常熟,田八十五萬六千九百十一畝,居通縣,減十分之二分八釐七毫,扯八升八合〥〨〨。減剩應徵米七萬七千四百七十三石四鬥0八合八勺,未減實徵銀數六萬八千七百八十五兩六錢三分二釐。昭文,田七十萬0一千二百九十九畝,居通縣,減十分之二分六釐五毫,扯八升九合〧〣。減剩應徵米六萬三千九百七十九石五斗三升八合五勺,未減實徵銀數五萬五千八百十五兩七分七釐。崑山,田五十三萬八千三百0九畝,居通縣,減十分之三分五釐二毫,扯九升六合〥〦。減剩應徵米五萬二千一百六十九石二斗九升一合七勺。新陽,田五十二萬七千五百三十畝。居通縣,減十分之三分六釐七毫,扯九升七合〣。減剩應徵米五萬一千四百三十六石0六升四合五勺。太湖廳,田一萬四千二百零八畝。居通境,減十分之二分五釐六毫,扯九升八合〨。減剩應徵米二千四百九十四石五斗七升八合五勺。一府九縣一廳共田五百四十四萬七千五百十三畝,實徵米豆五十五萬0九百三十二石五斗八升五合四勺。讀曲園先生《晏子春秋平議》一卷、《老子平議》一卷、《墨子平議》三卷。讀曲園先生《俞樓雜纂》:《百哀篇》、《詠物廿一首》、《五五》、《枕上三字訣》、《廢醫論》五卷。

二十四日庚子(7月31日),晴。

晨過何市,徑行到家,猶未早飯也。沙鴻翔在沙溪寄示永昌沙弊田藩憲兩批雲:“查該縣永昌沙既有突漲沙蕩二百二十餘萬步,趁此本屆大丈之年,自應由縣帶同丈量書算,各書親詣該沙,勘丈明確,照章召變充公,仰太倉州轉飭遵照,一面查造該沙圩號田步、四址、畝數清冊,詳候核章,至道光年間孫前令有無詳定留三管七之案,兵燹以後司中案卷蕩然,無從查覈,惟該縣系完善之區,檔案具在,不難徹底根查,並即知照,毋違此繳。崇邑永昌沙突漲沙蕩,從前既無業戶管七留三之案,又不在應撥裏排之例,召變充公,自是正辦,惟此項沙蕩每千步應繳銀若干,來稟未據聲敘,且價輕人情必爭先報買,應如何酌定先後,預杜紛爭,仰太倉州查明例案,體察情形,妥議詳復,一面飭縣親詣該沙,確切丈勘,繪圖貼說,造具圩號四址田步清冊,通詳察辦,毋違,切切此繳。”鴻翔等與周稚蘅、馮仲帆議集股繳價報買,將租息歸沙溪、璜涇兩育嬰堂,遲予不至,乃先立合同焉。松府實徵數三十一萬零九百十六石七鬥五升六合八勺。華亭,減十分之二分九釐0。奉賢,二分六釐五毫。婁縣,減三分六釐八毫。金山,減三分三釐七毫。上海,減二分三釐一毫。南匯,減一分七釐二毫。青浦,減二分八釐二毫。川沙,減一分六釐五毫。太倉州實徵數十一萬零五百五十四石三鬥四升八合四勺,崇明不在內,太倉,減三分五釐二毫0。鎮洋,減三分五釐四毫0。嘉定。 寶山。  常府實徵數二十七萬三千五百四十一石四鬥九升九合六勺,鎮府實徵數十九萬三千二百六十一石五斗六升四合三勺,常七縣、鎮四縣普減一成,三府一州共徵米豆八十八萬八千二百七十四石一斗六升九合一勺,合蘇府共一百四十三萬九千二百零六石七鬥五升四合五勺,較清賦局所稟尚短四萬二千石,再核。讀曲園先生《荀子平議》四卷、《列子平議》一卷。讀曲園先生《俞樓雜纂》:《九宮衍數》、《金剛經訂義》、《一笑》、《說俞》、《俞樓經始》五卷。

二十五日辛丑(8月1日),風雨竟日。

沙鴻翔、黃少彭偕崇人顧德先、吳至德自沙溪冒雨來,示永昌沙繳價合同,飯於翰青叔家,下午雨稍止,乃去。上下忙銀折價二千文,龐蘧庵前輩奏請酌改,而部議未允,恭讀光緒二十四年十二月十六日奉上諭:“軍機大臣會同戶部遵旨議復,各省地丁漕照數摺合銀兩,酌中定價一折,各省丁漕糧向有定額,準例折錢交納,原爲便民起見,惟近年銀價日落,錢價日漲,在民照常完納,在官已多盈餘,以致正供所餘,悉歸中飽,殊非體恤民艱之意,著各將軍督撫嚴飭藩司糧道查照各省銀錢通行市價,將丁漕銀米按照時價折錢若干,以錢合銀均按庫平庫色爲斷,每年酌中奏定數目徵收,以歸劃一。如有不肖州縣巧立名目,藉端浮收,即著從嚴參辦,將此通諭知之,欽此。”大哉皇言,率土悉蒙厚澤矣。督撫司道不能奉揚仁風,而聽不肖州縣之言,以率由舊章自解,此易所謂屯膏也,其咎曷可恕哉?《荀子 成相篇》,盧文弨謂審其音節,即後世彈詞之祖。《漢 藝文志》有《成相雜辭》十一篇,俞曲園謂“相”即“舂”。“不相之相”,古人於勞役之事必爲歌謳,以相勸勉,亦舉大木者乎邪許之比。其樂曲即謂之相。此說近是,小說託始於《虞初》,彈詞濫觴於《成相》,小道可觀,良有以夫。讀曲園先生《莊子平議》三卷、《商子平議》一卷、《韓非子平議》一卷。《商君書》之“六蝨”,俞氏以爲《去強篇》之歲、食、玩、好、志、行是已,“歲也、食也,農之蝨也;玩也、好也,商之蝨也;志也、行也,官之蝨也,故曰‘農、商、官三者,國之常官也。三官者生蝨,官者六’。”後人以禮、樂、詩、書以下當之,失商君本意矣。讀曲園先生《第一樓叢書 易貫》五卷。

二十六日壬寅(8月2日),乍雨乍晴,下午雨止,天始霽。

太倉上忙已開徵,其法先給易知由單,上櫃納銀者給小票,至九十月換給印串,頭限每墨西哥銀一員加錢五十文,二限加三十文,三限加二十文,以示獎勸。常昭既定清賦,則此法可取也。向例每墨銀一員時價作九百文者,櫃收止八百六七十文,且不一其價,此亦弊竇之甚者。同治八年,丁雨生中丞通飭各屬雲,櫃收洋銀原按市價長落,不許短作洋價高抬銀價,今訪查各屬洋價均有短作,自五文、十文至二三十文,其尤短者崑山,於本洋,短至五十文,而新陽乃短至六十文,英洋均短作錢六十文,尤堪詫異。此後徵收錢漕,於定章之外如有短作洋價者,即當照例嚴辦,若能遵守此言,閭閻實沾厚澤矣。即以常昭二縣徵收十二萬四千餘兩統計,每兩短價所餘錢作八十文積算,兩縣可贏錢萬串,此非取之窮閻膏血而何?今雖不能如太倉之分限減讓,亦當遵丁中丞定章,按市價長落,此弊之宜剔者一也。南漕改折,諫臣屢形諸奏牘,而部議輒不準,亦鄭重舊章之意也,然江蘇四府一州產米之區止佔十分之四,易而改折,實事勢之不得不然者,今以常昭兩邑論,酌徵之歲解米不過七萬餘石,廒收不過二萬餘石,其五萬石皆以銀員折收,合公費水腳每石收洋四元七八角,當爲洋二十三四萬元,每元短折三十文,當餘錢七千串,雖近年米價過昂,官吏有米虧一項亦在墊賠之例,然昂者其偶,平者其常,而此短折洋價之餘錢,十年中當暗耗六、七萬,剝削元氣,莫此爲甚。此弊之宜剔者二也。讀曲園先生《呂氏春秋平議》三卷、《春秋繁露平議》二卷、《賈子平議》二卷。《第一樓叢書》:《玩易篇》一卷、《論語小言》一卷、《春秋名字解詁補義》一卷。

二十七日癸卯(8月3日),乍雨乍晴。

恭讀二十三日上諭:“剛毅等奏整頓釐捐及酌提關稅鹽務盈餘,並裁併局所一折,前因籌備餉需,亟應剔除弊竇,特派剛毅前往,該尚書會同劉坤一等奏稱,江南各項開支近年迭次裁減,爲數已逾百萬,現復悉心綜覈釐捐、關稅、鹽務各項,每年再行加提盈餘,並裁併各局,所節省經費確有成數等語,國家慎重度支,自以嚴杜中飽,撙節糜費爲理財要義,然使蒐括無遺,亦恐辦公竭蹶,該大臣等所籌尚屬周詳,該司道等共體時艱,認提公款,於餉需不無裨益,即著照所議辦理,所有此次籌出各款均系取之官吏,並未取之商民,倘有藉此爲由,另行設法取償,以致格外累商病民者,該督等務當確實查明,嚴行參辦,用副朝廷興利除弊之至意,欽此。”伏念吾朝深仁厚澤,淪肌浹髓,雖當庫項支絀之時,不忍爲重困商民之舉,六月初四日上諭,令諸臣詳籌裁汰陋規、剔除中飽之法,亦深維民爲邦本,一絲一粟無非民力所成,撫茲黎庶,方軫念之不暇,更何忍以責疆吏者重累吾民?大哉王言,此薄海臣民所聞而忭舞者也!竊謂清賦一事,所以剔除中飽,且蘇屬補足四成完數,民力尚不竭蹶,而奸胥無所施其伎倆,墨令無所徵其羨餘,不比田房稅契,以數百年舊產而責令造契投稅,必有譁然以爲不便者,除弊易,興利難,雖章程妥善,亦恐無以行遠,而況乎無從稽覈哉?讀曲園先生《淮南子內篇平議》四卷、《楊子太元平議》一卷、《楊子法言平議》二卷。讀潘曾沂《東津館文集》三卷。小浮山人文筆幽峭,喜談禪理,而繩以正道,非如彭尺木、羅台山之汪洋自恣也。生平以不得請減蘇鬆浮糧爲大戚,其後文勤師疏請減賦,成山人之志也。山人所爲《佐治十議》不可見,集中《豐豫莊課農區種雜錄序》雲:“區田之法行,而後民有餘谷,民有餘谷而後可以講積貯。”又言吳農之弊雲:“宿麥在田,安能春耕?插蒔狼藉,泄氣已甚一也。種植之候,以夏至爲率,缺時之氣二也。苗出而糞由根土不相著,稻長無力三也。一種不再易,土敝氣衰四也。深抉受病根株,老農亦當愧服矣。”又言:“農田水利當亟行於減賦之先,西北之農大利而東南之賦可減,此則經國遠模,百世後必有能用其言,以富國利民者。”

二十八日甲辰(8月4日),乍陰乍霽,微雨即止,天氣稍燠。

映南十四日書雲:頃接手書,並己亥雜詩,慰甚。隨處自得,天趣盎然,頗有學道之樂。弟溺於西昆,性靈自鑿,殊愧不如,然立志忠孝,託詞芳菲,異日讀吾詩者必諒其難言之隱,亦未始非愚者之一得也。吾鄉漕事變起風雲,頃接五弟信,知諸公會議別有舉動,以鄙見測之,殊無善法,國蹙民貧,勢必出此。剛相彥守愎刻喜事,諸君子宜退藏爲密,否則恐釀大禍。頃已詳告五弟,足下可取閱也。託購諸物當交章敬雲帶回。都中大暑更甚南天,爲向來所未有。弟閉門不出,以書籍自娛。雪珊銷假,尚無歸思,然此事頗有抱怨足下之意,雖未明言,時露意表,此公責人厚而責躬薄,是其大病,且無悔憤之意,而爲苟且之談,竊有以知其無大志矣。秋間頗望早來,一紓渴念,樵公如負版之蟲,知進不知退,是尚未知無用之用者。會典開保擬作一麾之計,然東海柄權,恐聚六州鐵鑄一大錯耳。家鄉之事頗爲懸懸,望速複數行以快心旌,餘俟續布。聞何市積字紙甚夥,乃棹小舟約數人至書院焚化,歸已薄暮矣。檢得閔峨洲詩稿數頁,峨洲隱於卜,與許吟亭、江甘白皆爲桂村寓公,詩抄中錄存數首,此殘稿,有峨洲圖記,尚是手定之冊。布衣苦吟,當日護惜,何如予得之於燼餘而知爲峨洲舊物,地下有知,應亦開顏一笑也。讀曲園先生《第一樓叢書》:《古書疑義舉例》七卷、《兒笘錄》四卷、《讀書餘錄》二卷、《詁經精舍自課文》二卷。

二十九日乙巳(8月5日),乍雨乍晴,天氣更燠。

寄映南書雲:荒村索居,忽得手翰,迴環雒誦,新屙頓瘥。承詢一節,敢對以臆?此次漕事發難於東,效尤於西,借欽使清賦之名以壓紳士,借彥守歸案之力以懾士林,且不僅各大戶受其追呼也,即如白茆之呂、百忍之周,八九成者亦統加一成,於是東漕贏錢萬餘千,西漕又加倍焉。諭旨嚴杜中飽,而若輩巧以嘗試其技,愚前書謂不辦清賦則士氣無由而伸,實以吾邑積習,人自爲謀,大局渙散,匪伊朝夕,今因遭此凌辱,而思有以自振,惟有首先納賦,以爲齊民表率,舍此更有何法?至於胥吏因緣爲奸,此則吾輩所當言之責,弟所以有清賦末議之作也。來書述椒公所言,則非事實,吾邑造十成之串,而所解止五成有餘,統計大小各紳實完之米,不過十成中一成而已,此一成內有完二三分者,有完四五分者,今歲則有完至六分以上者矣。是紳戶所欠不過一成中之四五釐耳,瞿書以墊補上屆之虧空而拖欠孫七銀萬餘兩,沈令以追解孫七之虧空而勒繳瞿書錢數千千,五月中旬已有成竹,故潘書止向各戶挪借,而初無實難彌補之言,其後翻局則豔羨東漕而爲之,而翼翁年少氣盛,未免予人以難堪,不如東漕之老成持重,且濟以湯書之狡滑,故論者反謂東愈於西也。且東漕五月初已告竣,署中書差人人能言,而仍不免爲勝廣者,何也?常邑以丁、曾、張爲三鼎甲,其實每家票米不過六百餘石,今歲之橫斂不可以常理測,必謂令長竭蹶,紳士不肯幫忙,毋乃迂遠而不切事情乎?美叔所言亦非事實,有則髡必識之淳于,公豈欺我哉?雪珊怨僕,僕實可怨雪珊,楮短不及罄言,姑少待我。讀曲園先生《第一樓叢書 湖樓筆談》七卷。卷二論家貧子壯則出分,以爲天地生人固日分之勢,世以累世同居爲美談,殆高世之行非所謂中庸不可能者?亭林先生《日知錄》譏姚崇遺令,欲放陸生之意,預爲分定,將以絕其後爭,謂此乃衰世之意。曲園小箋引詩,豈伊異人兄弟具來,禮若非所獻,則不敢以入宗子之門,見古人未嘗不分居,蓋亭林實有激而言,曲園則正論也。讀曲園《賓萌集》五卷、《補篇》一卷。

是月讀俞樾《曲園雜纂》四十七卷、《羣經平議》三十五卷、《諸子平議》三十五卷、《俞樓雜纂》五十卷、《弟一樓叢書》三十卷、《賓萌集》六卷、潘曾沂《東津館文集》三卷,共二百六卷。曲園拼命著書,經、子大義剖晰至精,非齗齗一字一音之異同,以爲該博者比也。《古書疑義舉例》尤學者不可不讀之書,蒙嘗推是書及王文簡《經傳釋詞》爲經橐鑰,真空前絕後之作,然尚有條例待後人之補苴者,能於治經餘暇取前人舊說之可信及己所心得一一比傳,而彌縫其缺陷,亦嘉惠後學之盛業矣。偶思恆言心平氣和,心平則氣自和,內省此心幾於平矣,而氣仍若有不和者,何也?詒經使人心細,亦使人心平,細入毫芒則盛氣自平,此亦由體驗而得之。今人喜談經濟,我謂未易言也,近而一邑一鄉,我所生長之地,歲輸地丁、漕米之數,胥吏所以舞弊者,何在如何而使弊竇永絕,求之簡策,而格格不入,求之紳耆而依約以對,又不可率臆妄斷也。博稽之而細核之,十止能得五六,其難若此。則夫遠適千里,風土異宜,言語異音,更何以周知其利弊而爲之區處乎?讀《經世文編》,顧亭林、陸桴亭所論賦役,今時則翩其反矣,故經世之學有二要:一曰因地,一曰因時。

七月朔日丙午(8月6日),乍雨乍晴,風頗大,入夜更甚。

美叔函雲,孟樸由蘇返常,據云剛相頗聞各縣追償舊欠,勃然震怒,遂命朱萍華大令於清賦示中聲明,從二五年分起所有二十四年以前業經邀恩免徵,示已到縣,尚未發貼。孫令近與湯書齟齬,不久即須斥革。昨聞湯某業託蘇友捐縣丞,並加花樣,不知確否。映南結片昆詩社於宣南坊,專效西昆酬唱,郵示枇杷四什,因走筆和之,並錄原作以俟甲乙:江南嘉果盛朱榮,驛騎星夜入帝京。花下閉門桔樹遠,盤中堆實玉漿盈。晉宮露色含金母,漢殿風香諡蠟兄。聞道相如多渴疾,東園載酒會相迎。  悵望西園別思深,露階晚翠自成陰。火齊結處遲櫻薦,水遞來時先李沉。新擘瓊漿清夏氣,舊題碧葉認冬心。棠梨冰齒頻婆脆,未抵扶南一樹金。  海舶攜來遠饋貽,色香雙絕味如飴。蓮心冰勝寒泉李,瓠齒甘逾大谷梨。金彈露痕京國重,玉盤風味故國思。離離一樹江南熟,憶否清陰翠時。  梅風流味到瓊筵,五月江南進果船。餉遠偏臨長史帖,索居枉展校書箋。箕山香熟來青鳥,蜀道花殘憶杜鵑。賦罷上林只惆悵,相如病渴已經年。和作:回憶花時晝閉門,風前黃熟獵溫黁。已隨甘桔生南國,願逐葡萄奉至尊。周圃斂珍遲薦夏,茂陵奏賦舊承恩。歲闌更羨凌寒葉,晚翠葳蕤負雪痕。讀曲園《賓萌外集》四卷、《春在堂雜文》二卷、《續編》五卷。

初二日丁未(8月7日),陰。

馮仲帆、吳蔭帆來,留午飯而去。映帆由蘇城來,攜示汪鶴舲函雲:讀教言只悉種種,昨吳映翁來蘇,暢談竟日,並說及黃、沙二君於此事尚涉遊移,應否如何處置,執事爲諸公領袖,總希大才酌奪,再來書所云集款一節,以七月初旬爲限,甚善甚善。屆時以繳款之多寡定股份之實額,倘或愆期不至,似不得恃有草議作爲證據,不識執事亦以爲然否?弟等與諸君不甚熟悉,須由執事各處關照,一切詳細問映翁即知,無俟贅述,把握非遙,無任翹盼。映帆又云,如有函寄交上海南市竹行碼頭鼎盛布棧楊伯琦轉交,到蘇省則寓道前街連升棧。茆江詩社以分詠兩漢、晉宋列女囑和,餘以題多名作,恐蹈依樣葫蘆之誚,未敢下筆,長晝寂處,戲採佚事爲律詩,排日立課以當銷夏之雅集。《昭君》從來謠諑嫉蛾眉,慵慨求行志可惡。枉使琵琶圖故事,琵琶作樂乃烏孫公主事,石季倫《王明君詞序》雲:“其送明君亦必爾也,羌無故實,而至今流佈丹青,傳之樂府,少陵詠懷古蹟,亦有千載琵琶之恨。更憐瓶水逞微辭。舒鐵雲《瓶水齋集》有《詠昭君詩序》言:“元帝按圖召幸,致譏險謁,而嬙又自向掖庭令請行不已,炫乎上不好瑟,下不愛鼎,士女之耽嘻可慨矣。”千春枯柳成連理,明妃冢傍大柳一株,根分爲二,相距三尺許,去地數尺,連而爲一,骨去皮存,若香片然,見《居易錄》。一曲苞桑寫怨思。《琴操》引《昭君怨 曠思惟歌》雲:“有鳥爰止集於苞桑。”賴有青青孤冢在,燕支顏色漫傳疑。班、範書均言昭君從胡俗,爲後單于閼氏,惟《琴操》則雲吞藥自殺。讀曲園《春在堂雜文三編》四卷。

初三日戊申(8月8日),晴。

棹小舟至何市焚化字紙,竟日始畢。竹蔭庵舊存字紙灰數簍,亦載至何市,向何子詒借巨缸二貯之,江受之固留晚飯,歸後聞是日以焚化字紙過多,餘燼未息,鐵門遽閉,火自炎上,黃昏時冒穿字爐之頂,雖即救滅,在亦險矣。是日天氣較熱。內子自城歸,美叔內弟贈曲園《茶香室四鈔》三十卷,戊戌冬日所刊也,白首著書,神明不衰,國朝經師多享大年,然著述之富,春在堂當首屈一指矣。《緹縈》:臨淄弱女力迴天,制詔除刑帝惻然。犴獄未開文網密,文帝覽奏憐悲詔除肉刑,丞相張蒼等奉行不善,外有輕刑之名,內實殺人,詳見班書《刑法志》。鸞閨先睹奏書傳。旁搜棣鄂陳情表,待續蘭臺詠史篇。詠緹縈始班孟堅,《史記 倉公傳》,《正義》即引以爲證,蘇子由爲兄軾下獄上書,亦用緹縈自比。江上曹娥共千古,豐碑誰握筆如椽。讀曲園《春在堂雜文四編》八卷。

初四日己酉(8月9日),晴,天氣更熱。

《趙飛燕》:柳風豹尾獨承恩,溫飛卿《漢皇迎春詞》:“豹尾竿前趙飛燕,柳風吹盡眉間黃。”姊弟專房女寵尊。寶燕印文摹妾趙,龔璱人得漢白玉印,文曰倢伃妾趙,辨爲飛燕物,擬構寶燕閣藏之。昭陽宮史託伶元。《飛燕外傳》,舊題漢伶元撰,《四庫存目》始辨爲後人依託。黃車成錄冤誰雪,龔璱人論《西京雜記》出六朝手,未可信,客曰得印所以報也,見《定庵文集》。紅豔凝香露尚溫。莫怪後人疑禍水,木門啄盡漢皇孫。《外傳》有禍水滅火之語,溫公採入《通鑑》,然王懋竑《白田雜著》有《漢火德考》,言自王莽、劉歆以前,未有以漢爲火德者,其說甚辨,淖方成在莽歆之前,安得預有滅火之說?《外傳》爲後人依託,即此可證矣。《曹大家》:盈門風雅世希聞,續史傳經理衆紛。問字小姑參女誡,執笄子婦定遺文。大家作《女誡》七篇,女妹曹豐生爲書以難之,卒後子婦丁氏爲撰集,所著凡十六篇,又作《大家贊見》,見範書《列女傳》。玉關歸騎陳書急,金殿新猷補袞勤。鄧太后臨朝,大家與聞政事,亦見《列女傳》。教孝閨門猶祖述,椒房師表媲河汾。唐侯莫陳邈妻鄭氏撰《女孝經》一卷,皆假班大家以立言。讀曲園《茶香室叢鈔》三卷卷一、二、三。

初五日庚戌(8月10日),天氣酷熱,晚飯後陣雲密佈,雷電交作,二鼓大雨,枕簟清涼,暑氛漸滌矣。

王聘三丈來函雲:近東鄉舊家攜來書百種求售,已爲學福堂所得,芸生交來書目,屬抄錄寄覽。如蒙採收示下,代留數種可也。予視其所寄書目多說部書,如《癸辛雜識》、《少室山房筆叢》、《何氏語林》、《居易錄》、《分甘餘話》之類,擬作書囑其酌留數種。秦士英,予故交也,不幸棄捐中道,頃其太夫人偕少子士奇來舍,逑舊買李氏屋在張市鎮,刻李氏將全宅轉售歸姓,周杏生爲中。杏孫舊從士英之尊人炳孫遊,乃謂其師母曰:“屋空閉,無出息。”不如照原價讓下。師母許諾,逮李子南者徑往立契,不招呼秦氏,繼而杏生之秦觀契,契凡二,一活一絕,共三百餘千,杏生曰二契實一契,後契並書錢數,李姓只照一契算,秦氏執不可,乞予理董。予前已招杏生及李子南,至前月二十七日遇於何市,二人執二契即一契之說甚堅,頃聞秦氏母子方則有大謬不然者,無論二契一契,既爲秦氏之產,豈可再由李姓立契出售,是盜賣也,蓋瞰秦氏母子孤弱,而欲吞併其屋價耳。杏生、子南皆學於秦氏,逢蒙之流風,千載尚有存者,亦可怪也。《蔡文姬》:手校圖書委劫塵,胡天冰雪送歸輪。紅顏自古多餘憾,白璧猶堪贖此身。文姬沒於匈奴,曹操遣使者以金璧贖之,見範書《列女傳》。早歲辨音矜夙慧《御覽》引《蔡文姬別傳》:六歲知琴絕第幾弦。中年追憤詠時屯,文姬著述存者惟《悲憤詩》二章而已。劉昭別傳搜蟫蠹,章懷《後漢書注》引劉昭幼童傳述文姬辨琴事。無奈陳留舊跡湮。《徐淑》:手擘吟箋索居,互投桃李報瓊琚。玉臺只寫酬情什,《玉臺新詠》錄淑《答秦嘉詩》一首。武庫猶藏誓嫁書。《御覽》引杜預《女記》:淑喪夫守寡,兄弟將嫁之,誓而不許,爲書以決。養子倘能屍薀藻,嘉早亡,淑乞子而養之,淑亡後子還所生,朝廷通儒移其鄉邑,錄所養子還繼秦氏之祀,見《通典》。毀形何必戀芙蕖。《史通》徐氏毀形不嫁,哀慟傷生。精魂泉下知誰似,東海雙遊比目魚。讀曲園《茶香室叢鈔》三卷卷四、五、六。“宋李元綱《厚德錄》雲,馬少保亮爲御史中丞,上言近歲以來,父祖未葬,而多別財異爨,甚傷風教,請自今未葬者,不得析居。”曲園以爲此議甚是,惜後世不能申明此禁。按:子壯出分,秦人之俗,自漢以後相承不改,然則兄弟分居,必在父葬服除之後,庶不至大傷風教乎?

初六日辛亥(8月11日),乍雨乍晴,天氣稍涼。

陳畏三攜示三里橋陸氏所藏一隅草堂刻本《白氏長慶集》、趙子昂《松雪齋集》,楮墨精好,因倩畏三問值幾何。《馮嫽》:踏遍穹廬絕塞春,陽關蔥嶺布皇仁。錦車爭迓烏孫節,金甲潛消赤谷塵。烏孫國大昆彌治赤谷城,見班書《西域傳》。萬里立功班定遠,一城保障範夫人。範夫人城見《匈奴傳》,應劭注本漢將築此城,將亡其妻,率餘衆完保之,因以爲名。感時低諷蘭成句,憶到蛾眉奉使辰。庾信《報趙王詩》:“錦車同建節”,時趙王與夫人紇豆陵氏同行,故以爲比。《卓文君》:佳人名士兩傾城,一曲琴心白首盟。美似徐吾工擇婿,才如巴婦懶求贏。踆鴟家系從頭說,卓氏自趙遷蜀,聞岷山下有踆鴟,至死不飢,乃之臨邛運籌致富,見《貨殖傳》。濯錦精靈聞世生。忍淚自裁夫子誄,朱弦悽斷不成聲。《西京雜記》稱文君爲誄,不載其辭,梅鼎祚《文紀》有此文,未詳所出,疑近代假託爲之。讀曲園《茶香室叢鈔》四卷卷七、八、九、十。“宋張邦基《墨莊漫錄》雲,晁文元公深明理性,嘗作《七審》以代曾子三省之義。”俞氏謂“當書座右銘以自檢束”:“一、一切妄念能息否;二、一切外緣稍簡省否;三、一切觸境能不動否;四、一切語言能慎密否;五、一切黑白減分別否;六、夢想之間不顛倒否;七、方寸之間得恬愉否。”予默自省妄念迭起,外緣日生,夢想顛倒,方寸又奚自安謐邪?惟分別黑白,正是入道之門,若於此省減,乃釋教平等之義,非儒家言也。

初七日壬子(8月12日),乍雨乍晴,天氣漸涼,滿腔秋思矣。

《閔銘〈思古軒殘稿〉跋》:閔銘字孝維,太倉沙溪人,隱於卜,嘗寓居吾裏桂村。詩抄錄其詩數十首,皆深穩中程度。此冊得於灰燼之餘,雖殘缺過半,亦頗有佳句可誦,如《感事》雲:“港枯魚族赤,邑小米船稀。”《十七夜月》雲:“縱使一痕缺,終能永夜清。”寄興微婉,耐人尋繹,非東塗西抹者所能彷彿也。考錢詠《履園叢話》,稱江蘊明嘗問閔處士曰:‘術家言水旺於冬,何以至冬反涸?’處士曰:‘意以收藏爲旺耳。’其言洞中,理解超然,有司馬季主、嚴君平之流風。蓋處士生當乾嘉承平之世,桑麻清晏,裏俗純備,挾其偏長薄技,亦足謀衣食、蓄妻孥,又以餘閒習爲詩歌,更倡迭酬,優遊自得。其時布衣工詩,流寓吾裏者三人,許吟亭、江蘊明,處士其一也。粵逆倡亂,東南魚爛,王師底定垂四十年,物力稍稍蘇矣,然而風雅闃寂,嚶鳴寡和,毋亦一二士君子只知乘時竊祿,以詒孫子?營生之謀急而風人之意衰,其隱論闤闠,沉霾鄉塾者,類皆卑瑣嗜利,罕親文史,一鬨之市,三家之村,弦誦久輟,簡策腐蠹。若此冊之幸逃兵燹,留遺人世,亦希睹矣。或以不得完帙爲惜者,夫文字流傳自有天幸,即使著述之工十倍作者,而傳者什一,佚者什九,魂魄一去,姓氏翳如,身後微名更何足深戀邪?嗟乎,以文士一時之好尚,而俯仰百年,已惘然有今昔盛衰之感,然則頹風薄俗關係於世道人心之鉅者,其令人喟息更何如也?讀曲園《茶香室叢鈔》三卷卷十一、十二、十三。

初八日癸丑(8月13日),陰,微雨。

讀曲園《茶香室叢鈔》五卷卷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八。

初九日甲寅(8月14日),晴。

下午,至何市吊黃子葵夫人之喪,並招城內水木匠視孫姓所視舊屋,估工修理,歸已月色盈,艇行碧蘆叢蒲間,策策小風襲人衣袂,頗涼快也。讀曲園《茶香室叢鈔》五卷卷十九、二十、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近人每謂木棉元時始入中國。曲園引《玉泉子》:夏侯孜爲左拾遺,常著桂管布衫朝謁文宗,上亦效著桂管布,此布謂之驟貴。謂木綿布唐時已盛行。按棉花有木本、草本二種,唐時制布乃木本之棉,元時入中國乃草本之棉。今草本盛行而木本反罕覩矣。王象晉《羣芳譜》有《棉譜》另列一卷,附錄斑枝花,一名瓊枝,海南織爲布,名吉貝。序引《禹貢》:“厥篚織貝”,蔡氏謂棉之精好者謂吉貝。是三代時已入中國,唐時盛行,無足致疑。《通鑑》:梁武帝送木棉皁帳,史炤釋文詳言形制,即今草木之棉,則謂元時入中國,亦非事實也。福色以福大將軍著此色衣得名,見李鬥《揚州畫舫錄》。

初十日乙卯(8月15日),陰雨。

吳映帆由上海新椿記棧寄來初七日書。《四時閨怨》茆江社課題:道是前身萼綠華,碧陰深處鎖流霞。倚欄自度傷春曲,淚灑東南第一花。  半畝銀塘一鑑磨,蓮香芬鬱影婆娑。悄無人處窺鴛浴,鎮日雙棲豔福多。  星橋何必賦離憂,鸞鳳生來少匹儔。塵世幾人無別恨,輸他騃女嫁癡牛。  欲訴相思一字難,黃金鑄出淚泛瀾。冬心冷沁梅花骨,只有鶼盟未肯寒。讀《茶香室續鈔》五卷卷一、二、三、四、五。

十一日丙辰(8月16日),乍晴乍雨。

《塞下曲》茆江社課題:蟣蝨老征衣,邊城警電稀。星軺日相望,閒殺佛郎機。故將憤歸田,雄心枕甲眠。伊犁秋戍壯,戰績話當年。虎隊別屯營,黃沙馬足輕。深宮頻賜帑,氣懾索倫兵。鬱島陣雲高,棲船擁節旄。海軍齊奏凱,釣得冠山鰲。讀《茶香室續鈔》六卷卷六、七、八、九、十、十一。“阮葵生《茶餘客話》雲,虞山蔣文肅公,於雍正壬子七月十五日卒,公子文恪公,聘陳乾齋相國之女,定於庚戌冬完婚,而杜夫人逝,文恪居憂四月,公病,以中饋無主,且欲得冢婦侍養,堅請陳相國,將迎婦,素服異居,繼遭大故,禮無明文,與陳相國議所服。當時禮臣議者,引《禮經》‘娶婦,在途聞訃,女改服布深衣縞總以趨喪’之文,遂持三年服焉。”俞氏謂:“衰絰之中,舉行吉期,此世俗權宜之事,不謂縉紳巨族而亦有此。然阮氏記載殊未明晰,若陳女已歸蔣,則已爲杜夫人素服矣。文肅之喪又何疑焉?若陳女尚未歸蔣,則文肅薨逝,無所謂侍養矣。此議自當不果,陳女可守未嫁女之禮,何必議所服乎?”按俞說亦未明晰,阮所謂四月者即壬子之四月,已迎陳女,而文肅逝,故議所服耳,且素服異居,非爲杜夫人持三年服也。鄉賢故實,宜附邑乘雜記,因具論之。

十二日丁巳(8月17日),陰雨。

屢欲詠黑米,卒卒未果,雨窗無事,始補爲之:粒米千年心不朽,屯糧埋積事恆有。古物希睹衆詫奇,愚者乃雲主休咎。始出梁溪暨胥臺,紛紛搜索窮荒萊。烏目山前亦呈露,耕農饁婦相疑猜。昔聞屍毗有焦米,投以治瘧筮有喜。乾陀羅國記伽藍,存者什襲比瑜珥。近時述異騰南中,見聞殊地理則同。武昌郡倉藏友諒,飛山寨米稱朱公。黃州天門亦間出,秋燈叢話已羅列。山谷同搜本草遺,醫家嗜博佐談屑。更有江中半壁山,楚軍豐戰復雄關。窖粟雲由魯子敬,殘磚吳國字斕斒。留遺無心得亦偶,溲之不黐堅難剖。黑玉元珠摹擬工,長歌猶記曲園叟。頻歲江南伏莽多,訛言往往生風波。五行徵應本荒誕,正襟坐論恥媕婀。天錫神奇比秬秠,昆明劫灰安足擬。更定陳倉治療方,詩成擲筆驚餘子。讀《茶香室續鈔》五卷卷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十六。俞正燮《癸巳存稿》雲,《嫏嬛記》署元伊世珍撰,相傳明常熟桑悅造其書,明末始出,毛氏刻《津逮祕書》、張君海鵬刻《學津討源》、《墨海金壺》、《借月山房叢書》甚精,而兼及此書,蓋以其爲常熟狂士。按俞氏辨“嫏嬛”二字當從玉旁。今《四庫全書》子部雜家類存目八有《嫏嬛記》三卷,嬛字尚從女旁,亦誤也。存目言錢希言《戲瑕》以爲桑悅所僞託,必有所據,然則此書出民懌手無疑。姚補籬《海虞藝文志》不錄此書,當附著之。

十三日戊午(8月18日),晴。

讀《茶香室續鈔》五卷卷十七、十八、十九、二十、二十一。“董含《蓴鄉贅筆》雲,予續娶海虞趙中允公女,其宗族俱言,祖文毅公,歿爲冥王,後閱錢氏《獪園》,乃得其說。萬曆丙午三月十六日,陳中丞用賓開府黔中,時因夫人病劇,設壇召仙,仙至,自稱金碧山神,言本欲爲夫人請命,奈冥王新即位,法甚嚴,無路可救矣。問新王爲誰,曰江南常熟人,即春官侍郎趙公用賢也,今爲第五殿閻王,十五日蒞任。俄而夫人卒,越三月閱邸報,知侍郎委以三月十五日捐館,萬里之遙,一日而神已知之,豈不怪哉?”按,宋名臣如韓魏公、寇萊公、范文正公皆爲閻羅王。“《池北偶談》雲,世傳趙定宇、馮具區皆爲閻羅王。”蓋聰明正直則爲神,非怪也。宜也此事可入邑志,雜記因摘錄之。釋仁顯《廣畫錄》,王羲之有《臨鏡自寫真圖》,予所得楊子鶴《鏡中影》,題詠甚多,無有以右軍發端者,信乎博覽之難。歸墨生攜來舊書數種求售,予取《金壺字考》四冊,酬以龍元七分三錢六分。

十四日己未(8月19日),晴。

得沙溪邵甘甫初八日函。棹小舟至璜涇,與吉士、清來、羲人會晤,馮仲帆、狄雲士亦來,飲于吉士家。午後大雨,黃昏時雨稍止,乃解維歸,中途又雨,抵家已更餘矣。雨勢滂沱,未有住意。讀《茶香室續鈔》四卷卷二十二、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

十五日庚申(8月20日),陰雨竟日。

讀《茶香室三鈔》六卷卷一、二、三、四、五、六。“梁陶宏景《真誥》雲,淳于斟字叔顯,會稽上虞人,漢桓帝時作徐州縣令,靈帝時大將軍闢掾,少好道,後入吳烏目山中隱居,遇仙人慧車子授以《虹景丹經》,修行得道。”注云:“吳無烏目山,婁及吳興並有天目山,或即是也。”曲園疑目乃日字之誤,古帽字也,烏帽者烏巾也,德清烏山以烏巾善釀酒得名,淳于所隱疑即此,然亦臆決,無左驗。今吾邑虞山,《山海經》稱烏目,邑志錄淳于斟入釋道,或較曲所說稍確乎?章有謨《景船齋雜記》,徐文貞階嘗言,我生平自誓三不敢薦,薦醫系人之死生,薦師系子弟之終身,薦婚姻系人子女之休慼,旨哉斯言。

十六日辛酉(8月21日),陰。

吳映帆由上海寄來十四日書,乃由鼎盛布棧繕封者也。讀《茶香室三鈔》八卷卷七、八、九、十、十一、十二、十三、十四。

十七日壬戌(8月22日),晴,天氣驟熱,且溼氣泛溢,礎潤欲滴。

剛欽使清賦催稅之令既下,知縣責成經造地保將每圖田蕩荒熟造冊呈報,又給發循環簿二本,凡有買賣房屋田地,註明買主賣主姓名,立契價銀若干,按月呈報,以憑催令納稅,如有隱匿,一體科罪,立法良善。然聞縣差到鄉傳各圖地保諭話,每地保索費一千餘,僱船往來,每地保浮費數百文,辦理未有端倪,而地保已生困矣。此豈剛欽使意中所及料哉?映南囑章景雲帶回藤帽盒一件、雨纓一事、靴一雙,清來內弟所託購也。美叔函雲,慶侄十三日逝世,童烏不祿,可爲惋惜。陳少村於昨日寄下縣署所評定桂村書院課卷,計發生童花紅洋七元三角。周杏生、王綬青來函言,白茆口三十三都五圖白字號有漲灘二百餘畝,附近居民墾種成熟,現擬具稟請縣勘丈,撥充觀善、桂村兩書院經費,以稟稿見示,亦盛舉也。陳畏三攜來陸氏書十二種,內有《元豐類稿》明刻本,頗佳,《古詩類苑》十冊,惜已爲蠹所蛀,餘皆不甚值錢之物也。讀《茶香室三鈔》八卷卷十五、十六、十七、十八、十九、二十、二十一、二十二。祭堂子之禮詳見《嘯亭雜錄》,定鼎後建堂子於長安左門外,東南建上神亭,南向,相傳爲祀明將鄧子龍位,蓋子龍與太祖有舊誼,故附祀之。曲園所引楊賓《柳邊紀略》則雲:奉天多鄧將軍廟,將軍名佐,明成化間人,或曰京師堂子所祀亦將軍,與《雜錄》互異,當詳考之。

十八日癸亥(8月23日),晴。

王聘三丈自城來,言漕事傳聞昭文實解五萬八千石雲。黃少彭寄來書一函。讀《茶香室三鈔》七卷卷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國朝楊炳堃《自訂年譜》雲,雲南物產有甚異者,騰、越一帶有黑米,其色如墨,截斷而炊,仍復連續,名爲接骨米,食之可補筋骨。”據此則世間竟有黑米,但地中掘出之陳米則積久色變,非生即如此耳。

十九日甲子(8月24日),晴。

與黃少彭、邵甘甫書。陸誦芬來,因將藤帽盒三件託其車伕寄清來。讀曲園《茶香室經說》五卷卷一、二、三、四、五。

二十日乙丑(8月25日),晴,燥熱,晚雨更餘止。

讀曲園《茶香室經說》五卷卷六、七、八、九、十。《周禮》“占夢”:“季冬聘王夢,獻吉夢於王,王拜而受之。”鄭注:“聘,問也。”俞氏謂聘猶《月令》“聘名士”之聘,以禮求之也。下文雲:“乃舍萌於四方,以贈惡夢。”注曰:“贈,送也。”惡夢可以贈之使去,則吉夢亦可聘之使來。贈夢、聘夢均新穎,可入談助。

二十一日丙寅(8月26日),晴,未刻大風,繼之以雨,徹曉猶未止,天氣驟涼如深秋。

讀曲園《茶香室經說》二卷卷十一、十二。讀曲園《金剛般若羅蜜經注》二卷、《太上感應篇纘義》二卷。

二十二日丁卯(8月27日),陰雨竟日,水漲盈尺,黃昏時稍止,檐際猶聞滴溜聲。

讀曲園《茶香室經說》二卷卷十三、十四。讀曲園《遊藝錄》六卷。

二十三日戊辰(8月28日),晴。

午飯後,陸誦芬赴唐堯賓之招,乘車而去,路不甚泥濘,可行走也。予與誦芬結定唐氏畫帳,凡爲軸者二十,原估值洋六百四元,除去裱工三軸廿四元,爲五百八十元,丁酉付洋二百元,戊戌付洋五十元,再除裱工十七軸四十元,再除去退還唐六如、鄒春谷、孔西銘、惲鐵簫、馬南坪五軸四十二元,當找洋二百四十八元,前留存趙千里《蓬萊宮圖》,唐氏索價百番,王聘三丈以爲僞物,因囑誦芬交還唐氏。又留存董元宰殘畫一軸,神氣尚存,已付裱工裝潢。誦芬雲付價三元,以了割此件。予約八月中與前款同付誦芬,退還五軸則俟映南南歸,遲速未可定也。唐清來內弟來。讀曲園《茶香室經說》二卷卷十五、十六。讀曲園《小蓬萊謠》一卷、《袖中書》二卷、《東瀛詩記》二卷。

二十四日己巳(8月29日),晴。

《清賦說勸官》:刪改數十字,事理稍明白,行文支蔓,乃近時所謂報章體,明知其弊而只圖說得痛快,不能自節省也,二十五日燈下記。剛欽使既定清賦之令,設局省垣,先檄取蘇州府屬九縣熟荒田冊。於是官與吏皇皇昕夕,若有大不利於己者。琴水老漁曰:“清賦獨不利於把持漕事之猾吏耳,州縣則何不利之有?”老漁生長琴水,請以常、昭兩邑言之,兩邑自同治二年減賦後,額徵米豆十四萬一千四百餘石,而頻歲災緩,加以荒萊,未盡墾闢,酌徵之數總不能逾十分之六分,每屆啓徵漕糧,知縣挈總書上省,繕遞說帖,必以災歉爲辭,請較前歲短解數千石,而藩憲以正供爲重,往往不許。所請酌徵之數既定,知縣以是數捆徵於總書,而總書之於糧戶則有自業租業、大戶小戶之別,有十成、九成、八成、六七成之殊,蓋藩憲所定系酌徵之解數,本因剔荒徵熟而減成,州縣所造系額徵之統串,剔去板荒田地十成之一,餘九成皆照田造串,或遭災歉則酌改二、三釐,而光緒二十四年之串,且有紅戳標明,原請減免貳釐,奉藩憲批飭,一律全徵字樣。以兩邑酌解七萬餘石之糧額,而統造熟田九成十二萬六千餘石之糧串,但使完至五成以上已爲足額,而比來追呼之嚴,催比之酷,雖官吏所重視,爲大戶紳戶者猶責完至六、七成以上,況其下焉者乎?夫州縣固以酌徵之數捆徵於總書者也,假如兩邑酌徵七萬,總書亦繳足七萬而止耳。偶有精明嚴酷之幹員,於額徵之外再責令繳出若干,以剖分其餘利,而吏胥之怨聲已載道矣。然則州縣造統串,適以便總書之騰挪,幕丁之需索,而官之利藪初不在是也。官之利藪何在?曰上下忙條銀之公費,每兩六百文,漕糧之公費每石一千文也。此皆糧戶所不敢抗違,總書所不能隱蔽者也。大抵銀米折收公費,歸辦公應用者十之四,歸州縣津貼者十之六,假如兩邑常年造統串,而辦五成以上之漕,可得津貼錢四萬餘串。今造真板串而辦九成之漕,則可多得錢三萬餘串,而條銀公費及逾限加收之每石五百文尚不在內,且又上之不得罪於巨室,下之不授柄於胥吏,剔除蠹飽而脂膏不至於旁溢,嚴杜包抗而良懦愈懾,其威棱兩邑如此,七邑可類推矣。矧吾吳糧戶馮林一所謂除無主賠絕千分之一外,從來不聞民能欠糧者,但患陋規之難於盡革除,不患民欠之無從彌補。然則清賦之舉,州縣宜踊躍從事,而畏葸退縮何爲也?讀曲園《新定牙牌數》一卷,又《慧福樓幸草》一卷、《春在堂全書錄要》一卷、《校勘記》一卷、《曲園自敘詩》一卷、《曲園墨戲》一卷、《瓊英小錄》一卷。

二十五日庚午(8月30日),陰,微雨,夜又雨。

《清賦說勸紳》:州縣造統串,紳衿完短數,其事相因,其弊亦相等。然統串之弊,紳士無敢舉發其覆,包抗之弊,總書以之搪塞州縣,州縣以之搪塞上憲,上憲以之臚陳天聽,一若違例浮收,專爲大戶短交而設,而究其實,則有不盡然者,即如常昭兩邑,統計大戶自完之數,小戶寄大戶代完之數,不過十成中一成而已,此一成者,常年或完四五分而止,或完六七分而止,每視其人與官吏之交情爲差,今歲則無有不八九分者矣。是紳士所欠極言之不足百分之六七,而州縣輒以包抗錢糧爲題,從而箝制之,凌辱之,堂籤火票,等夷齊民,其謹守繩尺者薄田無幾,稍有逋負即遇所應言之公事,亦噤若寒蟬,喑若仗馬,恐言之而觸當事之忌,則我所短完額外之錢糧將因茲發動也,由是州縣目中無紳士矣。昭文總書湯敬恩毆辱舉人歸宗郙,書差皆議其過分,乃上控不勝,卒褫其名,由是總書目中亦無紳士矣。迨清賦令下,兩邑官吏皆大喜,欲盡徵二十四年餘漕,而紳戶首當其厄,官符四出,闔城騷動,雖以書院山長之尊嚴,團練總董之親暱,亦不復有所顧恤,甚至因公入署,肩輿甫出則糧差數十人隨之,必使饜其欲壑而已。蓋紳戶之藩籬湯決盡矣,僅存此餼羊之名,留爲官吏口實而已。夫短交不盡紳戶然也,除所謂自業者由各圖經造包完十成外,其餘小戶亦有七、八、九成之殊,或與胥吏有親故,或能挾持其短長,皆在短完之列,或爲胥吏所包抗,則更短於紳戶者有之,而堂上官受其朦蔽,甚且以胥吏所包之小戶,詭寄於紳戶之中。昔昭文令李君鵬飛深悉此弊,令將紳戶所短完糧串歸入內署,自行催徵,而猾蠹始無所措手,然李君卒爲羣胥所中,罷官以去。故常熟有吏強紳弱之謠,非虛語也。且散戶寄產之風,勒索漕規之事,兵燹以前或有之,今則久闃寂矣,所謂包者只代完八成之族戚小戶,所謂抗者只短繳額徵外之統串浮收,而不肖官吏動以解省詳辦相恫喝,何苦吝惜一二成之漕尾,不爲衙蠹所中飽,反甘與匿報之州縣,舞弊之書差分受此包抗之惡名乎?今既實徵實解,上裕天庾之正供,下杜奸胥之侵蝕,凡在縉紳各宜爭先輸納,爲民戶倡,州縣不得以聲色相加遺,總書不敢以爾汝相輕侮,庶幾爲吳中延一線之士氣,而不至蕩焉澌滅也。讀曲園《經課續編》七卷。

二十六日辛未(8月31日),陰,微雨,午後稍止,夜又雨。

黃少彭來函言,永昌沙事系戶房孔姓專政縣詳,渠可擬批。因許以到婁城商酌,乞裁度。予答言此案稟件並未存留弟處,可由諸君作主,不遙制也。《清賦說勸民》:道鹹之際,大戶完短數最少者約一石二三鬥當一石,小戶完長數最多者約三四石當一石。減賦以後重申大小戶之禁,於是又變爲自業、租業名目,自業者不給易知由單,不能自行上櫃。每屆開漕,總書掣串分給各圖經造,經造持串分給自業各戶,折收銀錢,不以鬥石計,而以畝計,每畝較實徵定額浮收錢二百餘文,爲經造之盈餘,而經造以十成歸之總書。限歲底清結,統計常昭兩邑,隸自業者不下二萬石。此皆小康之家怯懦畏事,甘受總書、經造之魚肉,甘於定額外加繳四五成,而低首下心,莫肯舉發也。然經造亦安能坐享此盈餘哉?總書必擇其圖中孤貧鰥寡、荒冢廢基、零星散戶,糧差所不能催收者撥串捆徵,使之承繳六七成、八九成不等,經造以所收自業盈餘賠墊此項,而入橐固甚微矣。若夫能領易知由單,能按單輸米上倉者謂之租業,視自業之勒折浮徵已不侔矣,然亦多怯懦畏事,或託戚友代爲完納,官與吏即目之爲包戶,每有輸至八九成而猶籤提管押者,或徑託書差完納,則騷擾可倖免,而遇事需索隨時借貸,所浪費輒浮於所短繳之數。三十年來蘇漕無歲不酌徵,蘇民無歲不全完,州縣無歲不浮收,胥吏無歲不中飽,一法立則一弊生,長數短數之弊甫祛,而租業自業之弊旋滋,當事者徒知大戶之完不足數,而不知小戶之溢額輸將,徒知統串之利在挪移,而不知自業之敝於重賦,此亦事之不得其平者矣。夫吾吳民氣最馴,凡廁名自業者既不能控拆於酌徵之時,安能抗違於清賦之後?胥吏不敢捏熟作荒,則惟掯單勒折,尚足稍潤其私橐,非但自業各戶弊竇難盡蠲除,即名爲租業而良善循謹者亦恐於十成之外遞有增加。夫以自業二萬石,每石浮收錢二千文計之,已歲耗錢四萬串,承平三十餘年所耗乃逾百萬,朝廷視民如傷,不忍多取一絲一粟,而海濱編戶獨有向隅之嘆,且又大吏不加詰,諫官不以聞,坐視奸胥猾書窟穴其中,並借清賦之名隱收漁人之利,雖明晰如聶方伯、朱觀察,猶未必深抉其情弊,而況鬼蜮心腸愈變愈幻,堂上官利慾薰心,必有甘入其牢籠者,由是官與吏互相爲蠹,而吳民將重困矣。欲除掯單之弊,奈何?曰請清賦局通出示諭,革除租業、自業一切名目,按戶發給易知由單,自行上櫃完納,官與小票爲憑,限日換給印串,不準由糧差經造包徵包繳,庶幾大小戶一律,而衙蠹之詭謀無所施,窮閻之元所可稍蘇也。大抵小戶亦有良莠之殊,其馴善者雖浮徵四五成,而退不敢有後言,其刁健者即吾所謂能挾持胥吏之短長,每以抗欠二三成漕尾自表異於閭里,然當徵比急迫之時,則兩邑所私設代質公所,人數頓爲之闐溢,生監或受掌責,平民則予行杖。今歲常熟沈大令以追捕觸怒,鞭一徐姓孀婦之背,催科之虐政未有甚於吾邑者也。官吏之積弊既清,小戶有不樂輸恐後者哉?從此敲樸不作,訟庭多閒,雞犬桑麻晏無吏警,昇平景象拭目俟之矣。讀曲園《九九銷夏錄》五卷卷一、二、三、四、五。

二十七日壬申(9月1日),陰,傍晚微霽。

讀曲園《九九銷夏錄》五卷卷六、七、八、九、十。

二十八日癸酉(9月2日),陰。

璜涇戴詒谷自沙溪來,清來內弟趁便舟而歸。至何市,囑譚雲谷擇日修理房屋,飯於龔守之外叔祖家,歸已更餘矣。讀曲園《九九銷夏錄》四卷卷十一、十二、十三、十四。

二十九日甲戌(9月3日),雨,晚稍止。

校姚補籬《瑣學錄》:《宮室》、《骨董》、《釋道》、《巫術》四卷。《清賦說勸吏》:欲清賦而不除吏弊,雖官能盡徵盡解,紳能不抗不包,民能踊躍輸將,不過饜總書中飽之腹,而官紳與民仍日受其朦蔽而不知,然非此中三折肱,亦斷難盡發其覆也。就予所知正弊之小小者耳,一曰抑勒洋價,一曰掯單勒收,一曰匿熟作荒。抑勒洋價奈何?每墨銀一員時價值九百文者,櫃收止八百六、七十文,且不一其價。同治八年丁中丞日昌通飭各屬雲,櫃收洋銀原按市介長落,不許短作洋價,高抬銀價。今訪查各屬洋價均有短作,自五文、十文至二、三十文,其尤短者,崑山於本洋短至五十文,而新陽乃短至六十文,英洋均短作錢六十文,尤堪詫異。此後徵收錢漕,於定章之外,如有短作洋價者,即當照例嚴辦,若能遵守此誡,閭閻實沾厚澤矣。今以常、昭二縣徵銀十二萬四千餘兩計之,每兩洋餘錢八十餘文,積算贏萬串。南漕改折,諫臣屢形諸奏牘,而部議不準行,亦慎重舊章之意,然江蘇四府一州,產米之區止佔十分之五、六,易而改折,亦事勢之不得不然者,即如常、昭二縣未辦清賦以前,起運米不過七萬餘石,厫收不過二萬餘石,其五萬石皆以銀圓折改,合公費水腳每石收洋四元七、八角,當合得洋二十三、四萬元,每元短折三十文,當餘錢七千串,雖近年米價過昂,官吏有米虧一項亦在墊賠之列,然昂者其偶,平者其常,而此短折洋價之餘錢,十年中又暗耗六、七萬,剝削元氣,莫此爲甚。考太倉忙銀開徵,先給易知由單,上櫃納銀者給小票,半月後換給印串,每墨銀一圓,頭限照當價加錢五十文,二限三十文,三限二十文,以示獎勸,納漕亦如之。今雖不能如太倉之分限減讓,亦當遵丁中丞定章,按市價爲長落,此弊之宜剔者一也。掯單勒折奈何?名爲蠲除大小戶名目,一律給發易知單,而所謂自業者,經造今日領單,明日即行繳進,蓋不忍舍此折收之鉅款,而巧諉其責於經造,經造羨分餘潤,甘受重咎而不辭,又擇租業之良善者亦掯單不發,勒折浮收,上下交徵利,而怯懦恣爲魚肉矣。此弊之宜剔者二也。匿熟作荒奈何?兵燹之前,本有老荒,兵燹之後又增新荒。以予所知,昭邑除張、吳、歸、何諸市木棉地全熟外,每圖各佔荒田十分之二、三,清賦令下,各圖皆造荒熟清冊,其有糧而新荒者籤貼,然名荒而實熟者正不少矣。從前經造舞弊,名曰注荒,今歲以荒注甲戶,明歲又改注乙戶,揣糧額多寡而取償焉。今既實徵實解,即荒冢廢基猶責令經造賠償,而獨於欺隱大端,匿不舉發,揆之事理,豈得爲平,此弊之宜剔者三也。雖然知作洋價,官與吏共之者也,掯單匿熟,吏與經造共之者也。事成則分潤無多,事敗則系肩誰卸?利一而害十,爲吏者亦何樂乎?予嘗見縣署徵漕陋規單,正堂報效二千石,錢漕稿案報效四千元,節隨三百六十元,錢席帳席徵席各二百四十四元,刑席半之,餘若用印書稟差門執貼,下至管廚打掃剃頭茶爐,大以百計,小以八元四元計,亦不下二千元,上下忙銀除正堂無報效,餘亦與漕規相等。以一邑之總書,每年報效陋規至二萬餘串,而鮮衣美食,求田問舍,以餘澤長養其子孫者,尚希綽乎有餘裕也。嗟乎官如傳舍,吏如積薪,前車傾覆,後轍銳進,利藪所在,趨者若騖,誠不意銅山有時而崩頹,金穴有時而錮閉,數百年之利權一旦攘奪於長官之手,乃更舞文玩法,罔上行私,此所謂強弩之末不足以穿魯縞,與其逐微末之利,而以身試法,何若循分守己,進可以備員佐貳,退亦足贍育身家。失此不圖,噬臍何及?所願在官者熟思而幡然知改也。

三十乙亥(9月4日),雨,即止。

陰雨悶損,枯坐終日,誦王右丞“行到水窮處,坐看風起時”二語,覺興會超越,悠然在形骸之外矣。

是月讀曲園《賓萌外集》四卷、《春在堂雜文》二卷、《續編》五卷、《三編》四卷、《四編》八卷、《茶香室叢鈔》二十三卷、《續鈔》二十五卷、《三鈔》二十九卷、《經說》十六卷、《金剛般若波羅蜜經注》二卷、《太上感應篇纘義》二卷、《遊藝錄》六卷、《小蓬萊謠》一卷、《袖中書》二卷、《東瀛詩記》二卷、《新定牙牌數》一卷、《慧福樓幸草》一卷、《春在堂全書錄要》一卷、《校勘記》一卷、《曲園自述詩》一卷、《曲園墨戲》一卷、《瓊英小錄》一卷、《經課續編》七卷、《九九銷夏錄》十四卷,共一百五十九卷。

八月朔日丙子(9月5日),陰雨竟日。

黃少彭來函雲:永昌紗事繳價必須繳至崇明縣署,現藩批尚未札縣,倘札下即須赴崇投稟繳價,擬請閣下與仲帆及弟三人到崇雲。龔寅谷來函雲,日來又復陰雨,花鈴盡行黴爛,理應赴縣呈報。現已約各鎮初四日入城晤商一切。《枝珊以擷紅名社,郵詩索和,戲酬二絕》:拂水池臺換綠蕪,河東餘韻尚堪摹。依依十里茆江柳,猶似當年怨黛無。欲寄相思阻暮雲,但尋鷗社策詩勳。從今不向東風祝,紅豆詞人合讓君。讀漁洋老人《分甘餘話》四卷。卷一雲:“餘常不解吳俗好尚,有三鬥:馬吊牌、喫河豚魚、敬畏五通神,雖士大夫不能免。近馬吊漸及北方,又加以混江、遊湖種種諸戲,吾裏縉紳多廢學競爲之,不數年而貲產蕩盡,至有父母之殯在堂,而第宅已鬻他姓者,終不悔也。始作俑者,安得尚方斬馬劍誅之,以正人心,以維惡俗乎?或雲宋楊文公大年好葉子戲,按今吳俗作葉子戲猶雲遊湖,莫知其所自始也。蘇城盛行倒銅旗,名目亦新,吾鄉則有遊十湖、遊花湖諸戲。近行一種骨牌,名曰麻雀,有幾筒、幾索、幾萬、東南西北中發諸色,更不解何所取義矣。”卷三雲:“王氏《農書》,吾鄉前輩所撰,今傳於世。宋時有鄧御夫者字從義,隱居不仕,作《農曆》百二十卷,較《齊民要術》尤詳。濟守王子韶上之於朝,其書不傳,濟上人亦無知者,僅《墨莊漫錄》載其名字,惜哉!”按,宋人農書,予嘗考得曾氏《禾譜》、《農器譜》,不知二書外又有此巨帙也。

初二日丁丑(9月6日),晴。

黃魯村丈來書雲:謙事少峯雲,有可了之機,專候來城一晤。陸圭如來書雲,多雨傷稼,木棉更無望收成,人有千算,不如天有一算,十成賦盡作玉皇糧餉矣,一笑。陳畏三所攜來陸氏書十五種,今午始與定值。計《白香山集》十冊、《松雪齋集》六冊,洋三元;《元豐類稿》十冊,洋二元;《古詩類苑》十冊,洋一元五角;《李笠翁集》十六冊,洋一元;《芝園集》十二冊,明人張時徹撰。洋一元;餘九種餘欲退還,畏三囑並留之,計《韻府羣玉》二十冊、《畜德錄》十冊、《文選》十二冊、《有正味齋詩集》六冊、明人評本《老莊》四冊、《爾雅註疏》六冊、《考古類編》四冊、《金聖嘆外書》六冊、《康濟譜》六冊不全本,計酬以洋四元五角。又攜示二十餘種,餘取抄本程穆衡《梅村詩箋》六冊、《石湖詩集》六冊、《王忠文公集》八冊、《韓文考異》十冊、《歸元恭文鈔》二冊、《馮仲廉文鈔》二冊、《丁吏部文選》三冊、《潛書》二冊、《盛明八家詩》四冊,凡九種,酬以洋六元。《和枝珊酬汪伯琛移居》:嘯傲煙蘿樂有餘,酒鐺茶磨賦移居。丹楓江上新開徑,紅豆村中自著書。爪印待尋鴻去後,巢痕猶認燕來初。閉門高詠輕軒冕,愧殺東都處士廬。

初三日戊寅(9月7日),晴。

黃少彭來書雲,因商永昌進稟事,望明日來沙會商。何子詒、江受之來,受之因初五日移居招飲,子詒則囑其清理花布捐帳目也。《竹夫人》茆江詩社題:庸脂豔粉一時傾,倚玉玲瓏制小名。子夜清歌君抱節,楊鐵崖有《抱節君傳》,爲夫人作也。陸以湉《冷廬雜識》:朱瓣香嘗仿毛穎革華例,作《倚玉山房夫人鮑玲瓏傳》雲:“夫人撰有《抱青集 子夜歌》雲:‘肯以雨露濃,而忘抱冰雪。郎自竭郎歡,儂自盡儂節。’寓意深婉,得風人旨。”溫柔舊夢我移情。銀牀涼簟傷秋別,紙帳寒花耐久盟。敢對蘇黃誇繼響,子瞻、魯直皆有贈詩。虛心宛轉合師卿。二日讀歸莊《元恭文鈔》七卷。

初四日己卯(9月8日),晴。

黃少彭、陶芹生來,言永昌沙田擬四成作修考棚經費,六成作接嬰局經費。又示仲帆來書,約餘同至崇明進稟,餘辭以公事專屬太倉,鄰邑不能越俎,稟上萬不可列名,集股繳價則惟命。少彭言,須請孫仲衡同去,不知仲衡允否?道鹹時業戶完漕有注荒之例,如一石五升四合,注去三鬥,則板串上標明實完熟田米七鬥五升四合,減賦後無此例矣。近時板串有“該戶田糧系照清糧互對照單鬥則,並奉派減定科覈算”字樣,亦從前所未有也。讀丁奉《南湖文選》三卷卷一、二、三。

初五日庚辰(9月9日),晴。

偕植兒至何市賀江受之移居之喜,歸已黃昏矣。唐劍霞、顧維新來,言戴詒谷、邵甘甫將赴寶山進稟,前稟聞未投進,囑爲作札葉蘭生招呼一切,予並作一函致惠孚。讀丁奉《南湖文選》二卷卷四、五。

初六日辛巳(9月10日),陰。

晚,偕內子入城,流螢焰碧,絡緯聲寒涼飈在蘆,斜月在水,天忽霽爽,星光炯然,倚篷吟嘯,滿腔秋思矣。讀丁奉《南湖文選》三卷卷六、七、八。

初七日壬午(9月11日),晴。

晨,到城,至岳丈家小憩,隨至枕石軒,陸圭如、徐印如皆在。印如新得拱宸橋巡防局差,是晚即欲解維,留與暢談,復偕訪孟樸。圭如邀至聚豐園小酌,孟樸先歸,予與圭、印兩君至枕石劇談,送印如至塔前而別。孟樸言,沈翼孫奉藩憲命,復至常熟,令將漕賦清理,限中秋節呈報。翼孫調署崇明,藩憲不欲其至任雲。昭文盧姓以重串控總書湯佑卿,湯佑卿以重賄勾通經造買田如糧數,坐盧姓誣,申府發縣嚴刑逼供,頗極慘酷。孟樸言,昭文帳房語人曰,本官與湯總辦事事爲他上肩,雖父子無此親密,亦前生緣分也。錢雲孫言,東鄉諸鎮董俱在城,約同報荒。予言常年報荒,官吏輒視爲成例,每不以之上達。今年清賦,伊始有一成荒官當實報一成,無庸我等之僕僕也。讀《徐文長文集》三卷卷一、二、三。

初八日癸未(9月12日),晴。

錢雲孫、龔寅谷邀至聚豐園小酌,言昨日報荒,縣令未見,但傳語明晚下鄉踏勘荒熟田,即順便勘荒雲。午後,偕陸圭如、薛藝畲出北門,至孫祠,人已擠滿,乃步至報慈橋茗談,翁錦芝、強子章亦來,復邀小飲,歸已日旰,頭痛甚,即臥。窗外月色如小水,映芭蕉作淪漪,疑有文魚出沒,逼燈焰爲沉碧色,木樨香縷縷盈一室,乃嘆靜噪之致不同,而領略於闃幽岑寂中者多超悟也。讀《徐文長文集》三卷卷四、五、六。

初九日甲申(9月13日),晴。

晨起,至石梅啜茗,忽背冷生粟,急歸擁被臥,數刻許稍愈,牙齦漲痛,飲啖俱不便。徐叔達來,言其鄉十一圖高關金之次子入贅七圖支增全,翁婿不睦,現擬行娶而支姓索洋甚巨,屬致函錢稚蘭排解其事,予力辭不獲,允諾,叔達始去。憶昨在聚豐園晤王綬青,言其戚秦姓與李姓房屋一事,秦姓頗願得錢二百千文,餘均情願讓去,蓋寡婦孤兒不欲與人爭競,其意誠可憫也。讀《徐文長文集》四卷卷七、八、九、十。卷七《蘭亭次韻》“市門殘帖解開花”,自注:“相傳蕭翼竊《蘭亭記》掀閱,百花一時盡開,亦異聞也。”

初十日乙酉(9月14日),晴。

晨起,至學福堂購定《徐文長文集》六冊、杭大宗《道古堂集》十二冊、《馮鈍吟全集》三冊、李壁《王荊公詩注》四冊、《王艮齋詩文集》三冊、《野古集》二冊、《梅村詩文集》六冊、《許魯齋集》一冊、《學蔀通辨》二冊、《分甘餘話》一冊、木瀆周氏刻《詩經傳箋》二冊缺一冊,凡十一種。予近來屏除他嗜,惟喜說部及集部書,蠹魚舊習牢不可破也。石梅小憩,齒痛加劇,乃歸。晚飯後解維回家,月色如晝,榜人行歌互答,疑在苕溪 水間。讀《徐文長文集》七卷卷十一、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張岱《夢憶》述吳中絕技,如陸子岡之治玉、鮑天成之治犀、周柱之治嵌鑲、趙良璧之治梳、朱碧山之治金銀、馬勳荷葉、李之治扇、張寄修之治琴、範昆白之治三絃子,上下百年保無敵手。今讀文長《題畫水仙詩》雲:“昆吾鋒盡終難似,愁殺蘇州陸子剛。”且以入之吟詠,可想見其流譽之盛矣。朱碧山銀槎康雍時名士競賦詩張之。鮑天成以下未知有可考否?

十一日丙戌(9月15日),晴。

晨,至家,日初出,樹影憧憧然,城中移植白秋海棠二盆,葉稍萎,以水沃之。秋海棠純白者頗少,此種則純白,葉背亦少紅絲,取置牆陰,亭亭可玩。得黃少彭初五日信,約初八日到太倉,已不及矣。讀《徐文長文集》六卷卷十八、十九、二十、二十一、二十二、二十三。

十二日丁亥(9月16日),晴。

齒痛止而舌底碎,甚苦,屬江受之開一湯藥方,服之稍愈。黃少彭專人來函雲,今晨始返,明晨急於赴崇,每股擬拼現洋七十八元備繳價,八元則房費零用也。予以少彭前言繳價用太倉復豫莊銀票,是以由常熟掣匯復豫莊票,今改現洋,一時難籌,乃屬少彭在沙溪代籌,而予款緩數日墊還雲。讀《徐文長文集》七卷卷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三十。《四庫存目》著錄二本:一《逸稿》二十四卷,其鄉人張汝霖、王思任所同選;一三十卷,即此本也。《存目》論其詩爲公安一派之先鞭,其文爲金人瑞一派之濫觴,蓋文長師事季本,傳姚、江之心學,負才厄遇,蕩檢逾閑而出之,後人當哀其身世之厄塞,而毋摭拾一字一句以相詬病也。

十三日戊子(9月17日),陰,午後雨。

予昔購得《羣音類選》三十四冊,卷帙已不全,首題“虎林胡氏文會堂校選”,疑爲明時坊刻射利之本,及讀《匯刻書目》,則是書列胡文煥《格致叢書》中,但書目雲二十六卷,而予書則分官腔類二十六卷、缺三、四、五三卷,書賈作僞取二卷板心改填三、四、五字,以掩購書者耳目也。清腔類八卷、北腔類六卷、諸腔類四卷,北腔三、四兩卷亦佚,蓋是書本三十五冊而失其一冊也。《匯刻書目》所列只官腔類一種,此可補其未備。古人云開卷有益,信然。讀張金吾《愛日精廬藏書志》四卷卷一、二、三、四。書類:抄本《尚書金氏注》殘本六卷,宋金履祥撰;《尚書義粹》八卷,金王若虛撰,張氏從黃諫《書傳集解》輯出,缺《說命下》至《微子》,又《召誥》至《君奭》。元至正刊本;《尚書經傳音釋》六卷、《序》一卷、附《尚書篡圖》,元鄒季友撰,明刊本;《書傳集解》十二卷,明黃諫撰。卷六缺《說命中》至《微子》,卷十《召誥》至《君奭》全缺。詩類:抄本《詩說》十二卷,宋劉克撰,卷二、卷九、卷十並缺失。元泰定刊本;《詩集傳》附《錄纂疏》二十卷,元胡一桂撰,元至正刊本;《詩集傳音釋》二十卷,元羅復撰。此書《四庫》已收,上數書則《四庫》所未採也。禮類儀禮之屬:影寫元刊本《儀禮經傳通解續》二十九卷,宋黃榦撰,楊復重修,皆《四庫》所未收;徐秉義《易經識餘》五卷、《書經識餘》二十五卷、《詩經識餘》四十二卷、缺卷九至二十五凡十七卷。《春秋識餘》十六卷、秉義有《九經識餘》而佚其五,體例與鄭方坤《經裨》相類。吳廷華《周禮疑義》四十四卷、《儀禮疑義》五十卷、《禮記疑義》七十二卷、此書有活字板本。杭世駿《續禮記集說》一百卷,皆傳抄本,無刊本。

十四日己丑(9月18日),雨。

宋陳祥道撰《禮書》,弟暘撰《樂書》,棣華韻事,後人鮮有道及者。龔守之外叔祖昨來函雲,花捐花橋項橋收洋四元,歸莊及唐丘兩行收洋七元,書院裝修、上油揩抹,約節後動工。讀張金吾《愛日精廬藏書志》八卷卷五、六、七、八、九、十一、十二。春秋類:《東萊呂太史春秋左傳類編》,舊抄本,《四庫總目》雲久無傳本;張洽《春秋集傳》十九卷、附《綱領》,抄本,《總目》雲《集傳》佚之久矣。原本二十六卷,今佚卷十八至二十、卷二十三至末,凡七卷。元王元傑《春秋讞義》十二卷,抄本,《四庫》只九卷,《總目》雲佚脫後三卷,無從校補。五經總義類:宋張文伯《九經疑難》殘本四卷,淡生堂抄本,原十卷,今存《目錄》一卷、《總序》、《周易》、《尚書》、《毛詩》四卷,闕《禮記》、《周禮》、《儀禮》、《春秋》、《論語》、《孟子》六卷。《經義考》雲未見,《四庫》亦未收。四書類:元許謙《讀四書叢說》八卷,舊抄本,《四庫》所收只四卷,《中庸》闕其半,《論語》全佚;蕭鎰《四書待問》二十二卷,舊抄本,《四庫》未收,《經義考》、《補元史藝文志》皆載八卷,是竹垞、潛研均未見此本也。小學類載陸佃《爾雅新義》二十卷,則《永樂大典》所不收,元包希魯《說文解字補義》十二卷,則《四庫》亦未著錄;李曾伯《班馬字類補遺》,藏書家幾無有知其名者;金王文鬱《新刊韻略》,並出劉淵之前。此皆驚人祕籍,收藏家所矜爲鴻寶者也。史部所收若編年類之唐馬總《通曆》十五卷、宋晁公邁之《歷代紀年》十卷、劉國器之《綱目分注發微》十卷、明瞿佑《通鑑綱目集覽鐫誤》三卷、宋李埴《皇宋十朝綱要》二十五卷、《中興兩朝編年綱目》十八卷;紀事本末類之宋楊仲良《皇朝通鑑長編紀事本末》一百五十卷;別史類之宋錢若水等撰《宋太宗實錄》殘本八卷、《元祕史》十五卷;雜史類之唐趙元一《奉天錄》四卷;詔令奏議類之《宋朝大詔令集》二百四十卷,《四庫》皆未編入,今惟《元祕史》有連筠簃刊本,《奉天錄》有粵雅堂刊本。張氏此書分類悉遵《四庫》,故無編錄失次之譏,近時歸安陸氏《皕宋樓藏書志》體例一依張氏,所錄序跋亦詳略互見,惟錄及明人刊本及明初著述爲稍異耳。

十五日庚寅(9月19日),雨。

愛日精廬所藏《尚書金氏注》殘本六卷,皕宋樓有秦文恭舊藏足本十二卷,已刊入《十萬卷樓叢書》,劉克《詩說》十二卷,汪閬原有刊本,缺三卷。目錄之學近賢所訶,然非見聞廣博,未免目迷五色也。姚補籬《海虞藝文志》予已爲校補碼十種,讀《藏書志》,又得李卿雲《水利芻言》一種。翥青叔自沙溪歸,攜示顧景韓一函,託薦館地,又言沙鴻翔亦來,永昌沙事將由縣署投稟,繳價鴻翔已爲代補。讀張金吾《愛日精廬藏書志》十卷卷十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八、十九、二十、二十一、二十二。載記類:《高麗史》一百三十九卷,《四庫》止得殘本二捲入《存目》;地理類:宋李昉等纂《歷代宮殿名》一卷、王象之《輿地紀勝》一百六十八卷、《四庫》錄《輿地碑記》,自蓋《紀勝》之一門別行者。楊潛《雲間志》三卷、盧憲《嘉定鎮江志》二十二卷、施鍔《淳佑臨安志》六卷、凌萬頃、邊實《淳佑玉峯志》三卷、《續志》一卷、《元至順鎮江志》二十一卷、楊譓《崑山郡志》六卷、盧鎮《重修琴川志》十五卷,《四庫》皆未著錄。今《輿地紀勝》及宋元諸地誌俱陸續校刻,獨《琴川志》自汲古閣刻後無人議及之者,予嘗借黃魯村丈藏本錄副一通,擬借陳君子凖注本散入重刻,有志未逮也。宋李俊甫《莆陽比事》七卷、元陶宗儀《遊志續編》一卷,皆地理善本,《四庫》亦未著錄。職官類:《麟臺故事》三卷,系原書,《四庫》本從《永樂大典》輯成,故命篇敘次多有異同。李元弼《作邑自箴》十卷,亦《四庫》所未收者。政書類:上駟有《宋太平寶訓政事紀年》五卷、唐王涇《大唐郊祀錄》十卷、宋歐陽修等《太常因革禮》一百卷。缺卷五十一至卷六十七,凡十七卷。目錄類:上駟有《祕書省續編到四庫闕書》二卷、《直齋書錄解題》殘本四卷。楚詞類一卷、別集類三卷,《四庫》著錄從《永樂大典》輯出,非舊帙也。史評類:上駟有《舊聞證誤》殘本二卷。一、二兩卷,四庫本從《大典》輯出者。他日重開四庫館,此數書皆足備石渠天祿之採,但兵燹後又多散佚,不知能完存天壤否耳?子部儒家類:所錄之宋董正功《續顏氏家訓》三卷、黃瑞節《朱子成書》六種、蔡沈《至書》一卷;醫家類:晉王叔和《脈經》十卷、宋王懷隱等《太平聖惠方》殘本三卷、原本一百卷,存眼、齒兩類。徽宗御撰《聖濟經》十卷、朱肱重校《證活人書》十八卷、許叔微《傷寒九十論》一卷、錢聞禮《類證增注傷寒百問歌》四卷、金張元素《醫學啓源》三卷、元《新刊惠民御醫院方》二十卷、竇桂芳編《針炙四書》八卷、一《流注指微針賦》、一《針經指南》、一《黃帝明膏腧穴法》。羅天益《衛生寶鑑》二十四卷《補遺》一卷、曾世榮《活幼心書決證詩賦》三卷、薩里彌實《瑞竹堂經驗方》十五卷。四庫本五卷從《大典》輯出,此則足本。天文算法類:宋《銅壺漏箭制度》一卷、孫逢古《準齋心制幾漏圖式》一卷、荊執禮等《寶佑四年丙辰歲會天萬年具注歷》一卷、《天文會元佔》二十卷。術數類:司馬光《數學太元集註》十卷、唐濮陽夏《占候譙子五行志》五卷、《大易旁通天元占卜賦》八卷《提綱》一卷元刊本、王廷光等《命書相書新編四家註解經進珞琭子消息賦》六卷、《四庫》本二卷從《大典》輯出,此則原本。《三歷撮要陰陽五行》一卷。藝術類:劉攽《漢官儀》三卷。原題劉敞,誤,據《揅經室外集》正。雜家類:李冶《敬齋古今黈》十一卷、存卷一至十一,《四庫》本八卷,從《大典》輯出。晁載之《續談助》五卷。張氏缺其名,從皕宋樓補。類書類:虞世南《北堂書鈔》一百六十卷、此係永興原本,未經陳氏增刪竄亂者。近日粵中已刊行,《四庫》著錄系陳本。程俱《班左誨蒙》三卷、林駉《新編分門標題皇鑑箋要》六十卷、王朋壽《重刊增廣分門類林雜說》十五卷、洪景修《新編古今姓氏遙華韻》九十六卷、朱禮《漢唐事箋對策機要》十二卷《後集》八卷。小說類:蘇象先《丞相魏公談訓》十卷、孔平仲《續世說》十二卷、彭乘《續墨客揮犀》十卷、李有《古杭雜記詩詞集》四卷。釋家類:齊釋僧佑《釋迦譜》十卷、梁慧皎《高僧傳》十四卷、唐道宣《釋迦方誌》三卷、又《集古今佛道論衡實錄》四卷、智升《續集》一卷、《慧苑大方廣佛華嚴經音義》四卷、宋處觀《紹興重雕大藏音》三卷、法雲翻譯《名義集》二十卷、元祥邁《辨僞錄》五卷。道家類:唐陸希聲《道德真經傳》四卷。凡四十餘種,皆《四庫》未收舊帙,醫家、類書兩門尤佳,瀏覽所及,錄存其目,以備考證。中秋夜風雨,燭燼矣,月猶未出,作此遲之:涼訊無端逗畫屏,員蟾虛魄墜中庭。紅樓望斷今宵雨,碧檻吟沉昨夜星。露沁釭花秋有影,雲霾騫樹月無靈。長安弦管吹開未,盈耳商聲不忍聽。

十六日辛卯(9月20日),晨起猶雨,少頃即開霽。

美叔來函,雲映南函言京中安靜,並無謠言。又云假《三橋倡和集》錄副。予覆函雲:此集是乾嘉老輩風流韻事,能與《小琅環福地隨筆》同付剞劂否?《隨筆》一卷,張子和先生著,美叔時欲付梓也。馮仲帆蘇城十二日來函雲,永昌沙稟已繕送藩署,繳價尚少六百元,乞代匯至閶門外大木梳巷大隆布寓轉交弟處。其應派股份之多少及拆息一切,當再面結。弟大約極遲十六日須到申,趕速復我,爲盼。予以接信已是到申之日,故不作答,且聞鴻翔已可代移款項,常熟匯蘇則仲帆已去,匯崇則無莊可通也。午後,至何市觀匠人修屋。是日爲鬥蟋蟀之期,頗熱鬧,歸已月上矣。讀張金吾《愛日精廬藏書志》八卷卷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三十。集部:《陸士衡文集》十卷、《岑嘉州詩》七卷、《徐侍郎集》二卷、唐徐安貞。宋郎曄注《陸宣公奏議》十五卷、《李端集》四卷、《碧雲集》三卷、李中。《唐祕書省正字先輩徐公釣磯文集》十卷、徐夤。《讒書》五卷、羅隱。郎曄《經進東坡文集事略》殘本二十九卷、《具茨晁先生詩集》一卷,晁衝之。《四庫》皆未收。徐夤只錄《徐正字詩賦》二卷,羅隱只錄《羅昭諫集》八卷。

十七日壬辰(9月21日),晴。

黃昏時,馮仲帆、陶芹孫自蘇城來,談俄頃即去。讀張金吾《愛日精廬藏書志》六卷卷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三十四、三十五、三十六。三十一卷錄南宋人文集,胡稚《增廣箋註簡齋詩集》三十卷附《無住詞》一卷、葛立方《侍郎葛公歸愚集》十卷、葉適《水心先生別集》十六卷、華嶽《翠微先生北征錄》十二卷、《四庫》止錄其《南征錄》十一卷。劉克莊《後村先生大全集》一百九十六卷,《四庫》本止五十卷。《四庫》皆未收。三十二、三、四卷錄金元人文集,方回《桐江集》八卷、《四庫》錄《續集》三十七卷,皆入元后所作,此其前集也。黃溍《黃文獻公集》二十三卷、《四庫》止錄嘉靖張儉刊本十卷。黃鎮成《秋聲集》十卷,《四庫》本僅存四卷。又附錄明張羽《張來儀先生文集》一卷,《四庫》止錄詩集四卷。《四庫》亦未收。總集類《四庫》未收書:宋陶叔獻《西漢文類》殘本五卷、原四十卷,今存卷三十六至末五卷。江鈿《聖宋文海》殘本六卷、原一百二十卷,今存卷四至卷九凡六卷。陳鑑《西漢文鑑》二十一卷、《東漢文鑑》二十卷、謝枋得注《唐詩絕句選》五卷、陶叔獻編金常彥修孫補《兩漢策要》十二卷、元蔣易《皇元風雅》三十卷、釋來複《淡遊集》三卷,凡八種。詩文評類《四庫》未收書:宋曾季《狸艇齋詩話》一卷、元祝誠《蓮堂詩話》二卷,凡二種。樂府類《四庫》未收書:南唐馮延巳《陽春集》一卷、宋賀鑄《東山詞》一卷、朱敦儒《樵歌》三卷、呂勝己《渭川居士詞》一卷、廖行之《省齋詩餘》一卷、陳三聘《和石湖詞》一卷、金蔡松年《蕭閒老人明秀集註》三卷、元好問《遺山先生新樂府》五卷、《中州樂府》一卷、元楊朝英《樂府新編陽春白雪前集》五卷《後集》五卷,凡十種。

十八日癸巳(9月22日),晴。

至何市觀匠人修屋,龔守之外叔祖留晚飯而歸。讀張金吾《愛日精廬藏書續志》四卷卷一、二、三、四。此書從王聘三丈假得,窮六日力讀畢。《續志》無甚祕籍,惟總集類元刊本《文苑英華纂要》八十四卷可珍貴耳。

十九日甲午(9月23日),晴。

得王綬青書,知秦士英之弟士奇於中秋日病歿,時李姓房價猶未付出,而遭此慘變,煢煢孤嫠,益無聊賴矣。又言棉田荒象較二十三年更酷,蓋張、吳市較予鄉被災尤重也。映南七月七日書雲:漕吏貪悍,此不足責,吾鄉縉紳日營私利,日以薦漕書、收漕規爲得計,間有與之齟齬者則袒吏抑士,習爲故常,猾吏窺其伎倆,日逐驕肆無禮,今日之事履霜堅冰,非一朝一夕之故矣。若能清賦則鬼蜮之巢穴既空,豈不甚快?惟清賦必先清田,尊論的是扼要,大論若成,乞即示我。弟意清田宜用測量,測繪成圖即仿蘇州三縣之例造給方單,其中荒熟不辨自明。邑中諸公經此追呼,曷不聯名稟請藩憲,設局清丈,並請委員經理,不令縣令阻撓。清田之後,照十年內辨徵最多之數定爲定額,照田均攤,如此則小民受益,官吏無蠹,紳衿無所藉口,不致拖欠,無欲則剛,邑中化事自可與之相持,士林不致摧殘矣。尊見以爲何如?都中謠言大起,聞有內禪之說,聞之可爲痛哭,但願此言不確,則國家之福,否則弟將瀝血陳疏,作魯陽之戈。如堂官不肯代遞,弟亦拂衣回裏,常爲農夫,功名禍福所不暇計,足下以爲何如?承示近詩,議論精實,何暄爛之極竟歸平淡邪?謙齋默默,時思南飛,臥薪嚐膽,恐非其人。支那無志士,豈真地運使然邪?答書雲:六月杪曾疏一箋,計達左右矣。十九日始得七夕手翰,乃誤寄閩海,因而遲滯兼旬,不爲洪喬,亦幸耳。此四十日內輒思伸紙命筆,縷陳近況,而陰雨綿綴,木棉黴爛,裏嘆巷愁,亂我心曲。北來消息,乃復作惡,意興無聊,甚至輟吟止飲。宣南宦況想亦如斯,惟多素心人樂與數晨夕,弟則獨寐寤歌,竊比考盤之詩人而已。來書論清賦事,獨得要領,今歲辦實徵實解,每圖造荒冊標明四址,防弊似已周密,而猾吏仍因緣爲奸,不盡不實,但其罅隙一時未易抵蹈,空言究無以折服之耳。清丈用測量,不易之論,均灘法善矣,行之恐有窒礙,吾邑科則太多,便不易均,當精思善法而後試辦,庶不至滋弊也。謠言近復何如?蜩螗沸羹,何所底止?足下願揮魯陽之戈,僕且願效唐衢之哭矣。承示近作,悱惻纏綿,沁人心肺,楊、劉有此精整,無此氣骨,成家何疑?弟於此事不復措意,豆棚秋蟲,梧階夜蟀,興到則鳴,興盡則止。繕呈數紙,幸評騭之。唐氏畫帳與結開,六如一軸退還,鄒春谷、孔西銘、惲鐵簫、馬南坪四軸尚須貶價,亦未結入。足下南歸,此五軸祕須攜來,得以清理積牘也。謙齋耽於煙博,未必能自振拔,天意茫昧,吾等必思所以自立於人世,惟爲道珍重,餘不一一。讀陶宗儀《輟耕錄》六卷卷一至卷六。

二十日己未(9月24日),晴。

美叔來函雲:二十日爲蘇常開輪局之期,擬趁此機會設立郵政分局,乞函致孫君瑞青,託伊代辦一切,房費由弟墊給,以後信件即交輪局代帶,按月津貼若干。另擬暫章四條:一設總局一處,分設信箱四處,收信售票,章程仿照省局辦理,應領信箱五號,關道告示五紙,並請札飭常、昭二縣隨時保護;一往來搭船經費收發時刻統由常局自行酌定,報明蘇局照辦,或於售票款內提出若干,以資津貼、開辦等費;一各民信局準其仍舊開設,無庸到局掛號;一現擬暫租房屋試辦,分設信箱,託各店鋪代理。瑞青,小川之弟,現爲蘇關司事。晚飯後赴城,過何市小泊,喚匠頭馬全問修屋事,畢即行。讀陶宗儀《輟耕錄》六卷卷七至卷十二。

二十一日丙申(9月25日),晴。

晨起,至岳家晤美叔弟,言映南近有信,雲京師安靜如故。午後至方補帆處小坐,胡夐修亦來,復偕至右笙內姨丈處。是日爲內姨母百日,歸鶴舫孝廉作佛事,蓋內姨母乃鶴舫之姑母也。枕石晤孫君培,言近作書剛欽使清賦折,後登之《新聞報》,觸怒沈翼孫大令,投書君培有“後會有期,志諸心版”之語,翼孫性褊急。君培近作聯語嘲邑紳,刊入《遊戲報》,所謂“常昭兩邑尊,有如勢利僧”者,幾於婦孺能誦,善戲謔兮,雖大令威嚴亦未如之何也,已矣。讀陶宗儀《輟耕錄》六卷卷十三至十八。

二十二日丁酉(9月26日),晴。

晨,孫少峯來,偕至枕石小憩,即歸。午後,至市前街晤呂益三,言謙齋事可了。孟企生在押病痢,孫大令親往撫慰之雲。縣署屆節日,僕婢皆向總書索錢,謂之節規。今歲湯佑卿以現辦清糧欲賴去中秋節規,合署大哄,並取《新聞報》中所刊君培書後有“佑卿已捐,大八成縣丞”語,持示孫大令,大令大恚,將以縲紲從事。佑卿求援於會稽孫觀察,仍以六百元了事,而賴帳之名藉藉人口矣。晚,解維下鄉。讀陶宗儀《輟耕錄》六卷卷十九至二十四。

二十三日戊戌(9月27日),晴。

晨,至何市觀匠人修屋,即解維歸。晚飯後,馮仲帆來,約至蘇州,予期以後日。讀陶宗儀《輟耕錄》六卷卷二十五至三十。

二十四日己亥(9月28日),晴。

鄒鼎臣函來,言由穿山巡檢調署鄞江,系苦缺,所入不敷所出,鄞江徐姓謀幹而得,自己無照應,致喫其虧。官場冗雜,佐貳更多卑鄙,亦何事不可爲邪?《輟耕錄》卷三十,載浙西銀工之表表有聲者朱碧山、嘉興魏塘。謝君餘、平江。謝君和、同上。唐俊卿,松江。可補張岱《夢憶》所未備。佐貳收受民詞,例所當禁。聶仲芳方伯札飭各屬,略言:“據鎮江府詳,鎮江西城保甲總局候補縣劉令照青稟稱,邇聞各處佐雜衙門有等不自愛惜之員,無論是非曲直,只須原告備洋銀數元,連稟投送,愈豐愈妙,且有不必稟詞,教令扭赴喊控,立予枷杖看管。苟被告之人願以倍蓰賄求,不難轉屈爲伸,情同兒戲,況豺狼差役一處不下二、三十名,此輩不給工食,還須入卯重規,安得不見人思噬,飽其欲壑,收其本錢,上下蒐羅,擅作威福?等功令如弁髦,視堂官如聾聵,欺子民如魚肉,結差保爲腹心,小民何堪?只得飲泣吞聲,誰敢上訴?彼刁詐紳商,益加狐假虎威,武斷鄉曲,似此擅受民詞之害,較諸私受陋規不啻慘同剝膚?請一面行查,嚴行禁革,一面恩賜通詳,飭各屬查照辦理,凡各佐雜衙門概不準擅受民詞,分防尤甚,仍檄行各縣將該衙門白役斥退,是則法行一方,而一方受福,法行天下,而天下受福,等情到府,理合據情通詳,仰祈憲覈批示立案,等情到司。據此查佐雜衙門擅受民詞,大於例禁,當經前撫憲丁明定章程,凡佐雜到任出具,不敢私受民詞,切結由正印官加結申送。立法未嘗不嚴,旋因奉行日久,漸形縱弛,各屬分防佐雜安分供職者固不乏人,而距城稍遠之處,則仍不免有擅受民詞,私行拘押之事,甚至協防汛弁亦復夜郎自大,擅受擅提。復經前撫憲張札飭通行各屬,出示曉諭,並於每年開篆,以後照案出示一次,仍由正印官隨時訪察在案。茲核來詳,該令所稟雖未指明何處何官,自必有所見而云然,亟應申明定例,由各州縣嚴行示禁,務使城鄉市鎮一律周知。況州縣爲親民之官,耳目較爲切近。嗣後應由各州縣按季將所屬佐雜各員並協防汛弁有無擅受民詞情事,分別開折送司查覈”云云。其於佐貳干預民事之害,痛揭不留餘地,不知在事諸公能聞而知警否?讀金武祥《粟香隨筆》八卷。

二十五日庚子(9月29日),晴。

與馮仲帆函言,廿六日不能到蘇,與陸圭如函,託以永昌沙事轉致藩幕葉挺松,此案繳價因地方公事起見,非有所歆羨也。俗諺雲:“不服藥爲中醫。”《粟香隨筆》引賈公彥《周禮疏》“有病不治,恆得中醫。”謂本此。區田法雲始阿衡,王楨《農書》備載其法,康熙丁亥,桂林朱龍耀爲蒲令,取區田法試之,畝可收三十石,爰爲圖說刊佈。雍正時直隸巡撫李維鈞在保定城內試行,畝收十六石,奏奉諭旨嘉獎。陸桴亭《思辨錄》論區田最詳,然亦止臆測,未見諸行事,讀《粟香隨筆》,錄此俟覓得朱氏圖說,與桴亭所論一爲印證焉。讀曲園《茶香室四鈔》六卷卷一至卷六。

二十六日辛丑(9月30日),晴。

孫少峯來函雲,謙齋已歸。中國財用耗於夷狄不自今始也。宋趙彥衛《雲麓漫鈔》雲:“自漢以來,財用耗於虜,東漢爲甚。袁安封事言:‘【且】漢之故事,供給南單于費直歲一億九十餘萬,西域歲七千四百八十萬。向來議者但怪遺契丹之數多,而不知漢之費尤甚。”周密《齊東野語》雲:“紹興歲幣銀二十萬兩,絹二十萬匹,……又胥吏需索作難【之故,數月後】所需如欲,方始通融。”合兩書觀之,可知邊事耗財之大略矣。夫漢以窮兵耀武而虛耗國庫以爭之,猶可言也;宋輸歲幣,需索抑勒,固不可以爲國。然大約歲計不過數十萬而已,未有如今日數千萬金錢輕於一擲者,誰秉國成而使邊事決裂至此邪?噫!讀曲園《茶香室四鈔》八卷卷七至卷十四。

二十七日壬寅(10月1日),晴。

美叔還《三橋唱和集》一冊,函雲,鹿中丞到蘇,即將前任刑錢幕辭去。彥太守今晨謂廿六抵虞,抽查荒田,惟香孫昨自京還,恐死灰復燃耳。至何市觀修屋。王綬青來函言,秦姓屋價乞再催促,因屬江受之移書李子南來何商酌。信之表弟留晚飯,歸已更餘矣。費袞《梁溪漫志》述東坡寫字法雲:“世人寫字能大不能小,能小不能大,我則不然,胸中有個天來大字,世人縱有極大字焉能過此?從吾胸中天大字流出,則或大或小,惟吾所用。若能了此,便會作字也。餘謂此法豈獨寫字然?孟子曰:‘說大人則藐之’,蓋其胸中有個天來大人在。”又云:“大行不加焉,蓋其胸中有個天來大物在。”按,此段議論極佳,胸有主宰亦何事不可爲哉?《十六夜玩月和懺拙韻》:庭花斜影轉初更,障翳何能滓太清。珠鬥七星臨耿耿,銀潢一水望盈盈。倚殘燈夕難爲昨,洗出冰光分外明。月浪衝天疑劍氣,秋聲破曉伴雞鳴。讀曲園《茶香室四鈔》八卷卷十五至卷二十二。

二十八日癸卯(10月2日),晴。

午後,偕翰、翥二叔,丹孫侄步至何市,傍晚歸。稻隴雲黃,草花如繡,秋來風景,固自不惡。《桂村秋感》四絕句:珠露霄催竹圃涼,碧檀欒外稻花香。棉鈴爛盡秋收減,猶盼霜粳五斗糧。  冰性雲情互唱酬,雨蓑煙笠恣遨遊。蓼紅蘆碧天然畫,揚子江南八月秋。  一寸山河舊戰場,金籠蟋蟀費平章。棘門霸上皆兒戲,誰倚秋風吊國殤。  花竈自煨香紫芋,果盤新剝水紅菱。佐觴更有潭塘蟹,一任雞豚市價增。讀曲園《茶香室四鈔》七卷卷二十三至二十九。“宋岳珂《愧郯錄》雲,政和六年正月二十三日詔:近來京師奸猾狂妄之輩,輒以箕筆聚衆,立堂號曰‘天尊大仙’之名,畫字無取,語言不經,竊慮浸成邪慝,可令八廂使臣逐地分告示,毀撤焚棄,限三日,外立賞錢三千貫,收捉犯人,斷徒二年,刺配千里,官員勒停,千里編管。”按,政和爲崇尚道教之時,猶嚴此禁,今世士大夫乃有惑於箕筆,奉若先知者,亦可怪矣。

二十九日甲辰(10月3日),晴。

《茶香室四鈔》論宋時米價,引岳珂《愧郯錄》,熙寧二年,司馬光言,太宗時米一鬥十餘錢。熙寧八年呂惠卿言,蘇州一貫錢典得一畝田,歲收米四五六鬥,鬥五十錢。按,北宋初鬥米十餘錢,至熙寧則鬥米五十錢,已翔貴矣。岳氏言,熙寧至今亦止百餘年,米價乃十百倍蓰如此,是南宋米價已與今時不甚相懸也。以《粟香隨筆》四冊贈美叔,報《茶香室四鈔》之惠也。與馮仲帆書,言因修屋事不能抽冗到蘇。《莊子》“桔槔”,近人皆以爲即水車,然其制後重前輕,此是就有水處立木其上,交午如十字,一頭系甕,一頭虛垂,人爲制其低昂。今世卷水之車始於馬鈞,見《魏略》,程大昌《演繁露》詳言之。《千字文》:“鈞巧任”,鈞即馬鈞也。讀《許魯齋先生集》三卷卷一、二、三。

三十日乙巳(10月4日),晴。

午後棹小舟至何市,傍晚歸。讀《許魯齋先生集》三卷卷四、五、六。元儒之純正者首推魯齋先生,今觀其遺書,如雲:“先賢言語皆格言,然亦有一時一事有爲而言者,故或不可爲後世法,或行之便生弊。唯聖人言語,萬世無弊,雖有爲而言,皆可通行而無弊。”此條真讀書有得之言。“程、朱大儒尚有偏駁之言,若一一信從,豈不誤事?朱子晚年定論,徒開千古聚訟之端,後人但當論其理之是非,不必考其年之先後也。”又云:“喜、怒、哀、樂、愛、惡、欲七者之中,惟怒爲難治,又偏招患難,須於盛怒時堅忍不動,俟心氣平時審而應之,庶幾無失。”此條亦可味,忍字猶易造,審字則難幾矣。須見得自己之不是,然後可與言此。

是月凡讀《漁洋分甘餘話》四卷、歸莊《元恭文鈔》七卷、丁奉《南湖文選》八卷、《徐文長文集》三十卷、張金吾《愛日精廬藏書志》三十六卷《續志》四卷、陶宗儀《輟耕錄》三十卷、金武祥《粟香隨筆》八卷、曲園《茶香室四鈔》二十九卷、《許魯齋先生集》六卷,共一百六十餘卷,仍是雜書多耳。凡爲一事必親自考求,一一識其利弊,方足增長見識,若遇而不留,則與未爲此事之人何異哉?閉戶讀書,人生樂境無過於斯,天假以寬閒之歲月,天倫之樂事,而纓組嬰心,瘁影奚啻,舍康莊而入鼠穴,雖魂夢亦爲之不安矣。燈下志此,用以自勵。映南譏我詩漸平淡,我亦不自知,但逞心而言,覺塗澤脂粉爲可厭耳,西昆非不警動而刻意爲之,則金銀珠玉、紅紫丹黃,搖筆即來,固不如率真之爲愈也。楊蓉裳、陳雲伯皆學溫、李,佳處直逼西昆,國朝詩止愛此二家,未知與映南意見何如?當貽書問之。

九月朔日丙午(10月5日),晴。

美叔函雲,彥守已去,補帆昨日斷絃,殊可憐也。何子詒來,因偕至何市,傍晚歸。清近廉,酷近貪,一事也,無成心出之便是清,作意爲之便是酷,官清多刻,能濟以寬便是相度,《漢書 酷吏傳》所載非不著效一時也,而威福自擅,不久禍必及身,可畏哉!讀翟灝《通俗編》三卷卷一、二、三。

初二日丁未(10月6日),晴。

於嘯仙來言,近與言葆人之妹結姻,屬爲冰人,且言諸事已說妥,明日行聘,必期枉駕。餘以今晚不能命棹。卻之,薦呂寅生自代焉。戴詒谷來言,寶山稟已投批,雲俟清丈委憲到日察酌核辦。蔣孟谷函雲:擬於十月中安葬先嚴,乞執事於旬日將墓銘稿寄下。讀梁紹壬《兩般秋雨庵隨筆》一卷卷一。明呂叔簡雲:“今之用人每恨無去處,而不知病根在來處;今之理財每恨無來處,而不知病根在去處。”梁氏謂可爲居官治家者座右銘,誠至言也。宋劉十功,字子明,隱居不仕,賜號高尚先生,《答王子常書》曰:“常人以嗜慾殺身,以財貨殺子孫,以政事殺民,以學術殺天下後世。”梁氏謂數語甚奇闢,餘謂今人以鴉片殺身,以銀錢殺天下,而即以自殺其子孫,更可憫嘆。《北夢瑣言》載唐鹹通中,荊州書生號唐五經,聚徒五百,束脩自給,有西河濟南之風,嘗謂人曰:“不肖子弟有三變,第一變爲蝗蟲,謂鬻田莊而食也;第二變爲蠹蟲,謂鬻書而食也;第三變爲大蟲,謂鬻奴婢而食也。”此語頗足解頤,餘喜聚書,而惡坊賈之居奇也,恆願與蠹蟲遊。王聘三丈則曰:“書值必讎以時價,恐賤取之,而子孫將賤予之也。”更足發人深省。

初三日戊申(10月7日),晴。

午飯後解維赴常熟,翥青叔偕,過何市小泊,飯於熙春堂,更鼓初鳴,始棹舟行。聞鄉人言,前月廿八日晨起霜厚分許,稻即大壞雲。讀梁紹壬《兩般秋雨庵隨筆》一卷卷二。《列子》:“國不足將嫁於衛”,蔣子《萬機論》“主失於國,其臣再嫁。”是男子亦可稱嫁也。錢起詩:“才子欲歸寧,棠花已含笑。”是男子亦可稱歸寧也。然梁氏所引亦未盡,《左氏傳》:“齊崔杼生成,及強而寡。”是男子亦可稱寡也。《宋通判趙公壙志》雲:“初娶管氏,再醮錢氏。”見程祖慶《吳郡金石目》。是男子亦可稱再醮也。魏環溪《庸齋閒話》雲:“偶見水與油,而得君子小人之情狀焉。水,君子也,其性涼,其質白,其味衝,其爲用也,可浣不潔者而使潔,即沸湯中投以油,亦自分別而不相混;油,小人也,其性滑,其質濁,其味濃,其爲用也,可污潔者而使不潔,即沸油中而投以水,必至搏擊而不兼容。”誠名論也。

初四日己酉(10月8日),晴。

晨起,至岳家,於嘯仙來,坐少頃即去。飯後偕翥青叔往訪方補帆,同至石梅茗談。晚,赴於嘯仙之招於小東門外趙宅。城外大火光熊熊照几席,歸已二鼓矣。聞三鼓時南門外又火,焚斃者五人,亦慘矣哉。讀梁紹壬《兩般秋雨庵隨筆》一卷,卷三。品級補子定於洪武,行於嘉靖,仍用至今,詳見汪韓門《綴學》。梁氏引劉若愚《蕪史》稱,宮眷內臣臘月廿四日祭竈後,穿葫蘆補子,上元燈景補子,五月艾虎毒補子,七夕鵲橋補子,重陽菊花補子,冬至陽生補子,此則在品服之外隨時工戲爲之者。李闖制,補服以云爲品,一品一雲,九品九雲,僞相牛金星所定,真槐國衣冠也。南梁北孔,近人皆以爲指山舟學士,據《隨筆》則梁文山明府巘也,與孔谷園同學,張得天故有此目。孔名繼涑,刻《玉虹樓鑑真帖》行世。《隨筆》載山陰王思任女端淑,字玉映,長於史學,翁嘗撫而語之曰:“身有八男,不及一女。”著《吟紅集》。蕭山毛西河選《浙江閨秀詩》獨遺之,王寄詩云:“王嬙未必無顏色,其奈毛君筆下何。”用典恰合。按,王玉映即映然子,曹爾堪、徐緘均有贈詩,見《本事詩後集》。予欲爲《本事詩小箋》,此等事皆在採獲之列,故錄其略,以俟後日竟成此志焉。

初五日庚戌(10月9日),晴。

是日爲周孝子報賽之期,傾城士女舉若癡狂。午後,偕翥青叔至周神廟瞻謁,會已出矣。至市前街,擁擠益甚。晤胡英甫,偕至天香閣茗談。英甫新銓授常州府教授,且出近日所得古錢見示。復至枕石軒晤謙齋暢談京師近事。方補帆邀至家,晚飯始歸,已更餘矣。橫塘市錢雲生丈坐守餘歸,剌剌語東鄉荒歉狀,餘聞彥太守詣虞山抽查荒田,以花稻豐收爲辭。太倉州報荒文牘聞亦批斥,尚何言哉!尚何言哉!讀梁紹壬《兩般秋雨庵隨筆》一卷卷四。道光癸巳京畿旱,各官倡議勸捐。潘仕成捐錢一萬二千兩,蒙恩賞給舉人。嗣浙江葉元坤、江蘇黃立誠陸續輸捐,亦照例賞給。御史朱嶟上疏切諫,略言:“潘仕成本系副貢,去舉人一間耳,破格之中仍寓量才之意,若因此遂成定例,適足生富家僥倖之心,而阻寒儒進修之志。”此議極有關係,近時有捐輸舉人之例,惜無援朱侍御成案以立言者。原疏詳《隨筆》,亦講求掌故者所宜知也。

初六日辛亥(10月10日),晴。

晨起,至石梅茗談,午後至寺前街觀賽,偕黃謙齋、朱翰芬出北門觀周孝子謁墓,歸晤龔寅谷,偕至龔氏義莊,晤陸枝珊,暢談良久而歸。得仲帆初一日書,雲沙事大段均已安排,細情俟面罄。讀梁紹壬《兩般秋雨庵隨筆》一卷卷五。蘇門孫徵君奇逢題壁雲:“人生最繫戀者過去,最希冀者未來,最悠忽者現在。”三語直是爲吾輩痛下鍼砭。明于慎行《谷山筆麈》雲:“竇參爲相,其族子名申者爲給事中,招權受賂。參每遷朝士,常與申議。申因先報其人,時以喜鵲目之。及參賜死,申亦杖殺,喜鵲亦自不吉如此。今之卿相子弟爲喜鵲者可以戒矣。予謂世有大臣喜子弟之循謹,而日與之計議,不知已受喜鵲之累也。彼喜鵲何足責哉?”江邦申《耳目日書四忌銘》雲:“著書忌早,處事忌擾,立朝忌巧,居室忌好。”予爲續一語曰:“喫飯忌飽。”《宋稗類鈔》稱天下之字皆有對,如大小長短、厚薄深淺之類,惟渴字無對。予謂只潤字足以當之。

初七日壬子(10月11日),晴。

晤胡英甫,偕訪歸述夫。述夫藏古錢極多,惟刀幣則皆僞品耳。張映南八月廿四日函雲:弟與言酉三創興東洋車,已有微效。此事若能大行,則旅費可無仰給家中矣。吾鄉清賦稅契情形若何?際此時勢尚欲如前三十年,充鄉紳包漕米者非特無恥,抑且冥頑。僕意吾鄉宜立農學會,仿農報所登瑞安分會章程,此事不求速效,先求會友,常年會金不必多取,只存其名而已,每年一元可矣。只求會友衆多,愛力自大以後,撥公款、集股分均易易矣。設立會所,公舉總董,會中辦事必以公允有恆爲首,日後諸人信服,自可推行。如以爲可望,先草章程,刊立公啓,弟名附末,次第簽名。公所設立總簿登記,並登《上海農報》以廣聲氣。弟於南西門外豐臺左右擬租地數十畝,試種美棉,如有成效,亦可歸入會中,再行推廣,且此會宗旨不僅一鄉一邑,如同志既多,則經營天下即可於此發軔。歐洲大事如英之議院、美之免奴,其始皆起於一二人之議論,迨後黨會日廣,權力之大足以握朝政而威敵國,吾輩際此時勢,不可無此志願,未審足下以爲何如?弟意中國必君民共主,方可富強,能借此會以爲唱道民權之用,尤善。自由獨立,世上公理,此弟之微志所在,然此時尚願祕之,恐聞者駭異也。樵孫亦有居鄉習農之意,弟意於鐵路左近覓一牧場,以爲牧羊之計,數日內擬與樵孫、酉三前往踏勘,惜費太大,一時難成耳。然事在必行,十年之內必爲卜式,亦一大樂也。沙地上有易生之草否?望留意詳考,如有宜於羊食者尤善。晚飯後解維下鄉。讀梁紹壬《兩般秋雨庵隨筆》一卷卷六。

初八日癸丑(10月12日),晴。

晨起,過何市,登岸小憩,即歸。讀梁紹壬《兩般秋雨庵隨筆》一卷卷七。梁山舟學士遺命不作行狀,考《通鑑注》曰:“行狀者,狀其平生之行實,上之朝廷以請諡。”今既不在諡典,何必作邪?於此嘆學士之卓識。卷中錄邑人言可樵《雨翠山房詩鈔》,摘句《海虞詩話》所未載者。《愧郯錄》溫公曰:太平興國時米一鬥十餘錢,此其至賤者也。《明史 李檽傳》奢崇明反攻貴陽,官廩告竭,米升直二十金,此其至貴者也。

初九日甲寅(10月13日),陰。

午後,雲油油作欲雨狀,乃棹小舟至何市,囑匠人將屋面蓋好,防其久雨。更許風雨交作,蕭蕭瑟瑟,滿腔秋思矣。讀梁紹壬《兩般秋雨庵隨筆》一卷卷八。卷七述銀槎事,稱碧山治銀,與陸子綱治玉、僕仲謙治竹、歸懋德治錫、呂愛山治金、王小溪治瑪瑙、蔣抱雲治銅、時大彬治砂、江千里治嵌漆、屈尚鈞治圖章,顧青娘治硯、李馬勳治扇齊名,較《輟耕錄》、《夢憶》更詳矣,如能一一考其事實,作藝人合傳,亦大觀也。

初十日乙卯(10月14日),陰雨,巳刻止。

黃信之表弟買孫姓屋,於今日立契。予侍家大人,挈植兒同往,兼視新屋,歸已更餘矣。月色皎然,碧天無翳,惟涼颸乍動衣袂,頓有寒意。讀錢泳《履園叢話》二卷《舊聞》、《閱古》。順治十八年春,巡撫朱國治奏銷十七年分條銀,計江南紳士以逋欠除名者一萬四千餘人,常熟一縣計七百餘人,宮牆爲之一空。錢氏所載如此。考葉方藹中十六年己亥探花,爲戚家三釐銀罣誤,時有探花不值一文錢之謠。吾邑翁鐵庵尚書之除諸生籍亦是年也。自歸孝廉宗郙因漕案斥革後,里人多有援奏銷舊案爲比者,而不得其詳,故因《叢話》而牽連記此。錢氏記康熙四十六年蘇、松、常、鎮四府大旱,是時米價每升七文竟長至二十四文,次年大水,四十八年復大水,米價雖較前稍落,而每升不過十六七文。雍正、乾隆初,每升十餘文,二十年蟲荒,長至三十五、六文,餓死者無算。後連歲豐稔,每升只十四、五文爲常價,至五十年大旱,則每升至五十六、七文。以後不論荒熟,總在廿七、八至三十四、五文之間。予聞發逆亂時,米價漲至七十餘文一升,後漸復舊價,總在三十文以外。近年海禁大弛,米價翔貴,竟有至五十餘文者,民不聊生,可爲三嘆。順治錢幕文有“同福臨東江,宣原西薊昌,南河荊雲浙,陽鞏陝延襄”廿字,今人知有康熙錢幕廿字,順治廿字知者罕矣。陽字予嘗見之,西、鞏、延、襄字罕見,今人貴遠而忽近,本朝掌故習焉不察,亦是士人通病。

十一日丙辰(10月15日),晴。

寄胡夐修一函,託其將郵政章程與孫瑞青商辦。明日爲信甫內兄嫁女之期,予偕植兒往賀喜,道由帆山蒼翠撲襟袖,抵璜涇日將暮矣。璜涇爲產棉之區,秋收實止五、六成,然官不準荒,則抗租之風未可開也。聞其鄉人羣聚而哄於董事之門,九曲時思庵皆然,婁民素以循謹著,今日頑梗之風更甚於吾邑也,於此可覘世變。讀錢泳《履園叢話》三卷《考索》、《水學》、《景賢》。錢子辰名民,嘉定人,陸清獻公爲作《字說》者也,與清獻議論多不合,人怪之,則曰陸公從朱子入,某從孔子入耳。與友人書,謂:“先聖之學貴乎本末兼盡,始終有序。即物窮理,其誤在於無本,六經爲我註腳,其誤在於無末。”又謂“今之學者不知追求孔孟之實,而只辨朱陸之所以異,所以學文公者止得念庵之學,學象山者止得陽明之學。學聖而相闢是務,故聖學日亡也。”議論平實,理學家之傑出者也。梅溪爲立傳甚略,想其遺著亦澌滅矣。

十二日丁巳(10月16日),晴。

昨晚,宿清來內弟家。晨至信甫處賀喜,午後馮仲帆邀食蟹,晚赴信甫喜宴。終日困於酒食,頗憊。讀錢泳《履園叢話》三卷《耆舊》、《臆論》、《談詩》。“人之誠實者吾當以誠實待之,人之巧詐者吾尤當以誠實待之,乃爲忠厚之道。”“治家以和平兩字爲主。”“蚤起者其人必勤,富之基也。晏起者其人必惰,窮之基也。”“喫虧二字能終身行之,可以受用不盡,大凡人要佔些小便宜,必至大喫虧,能喫些小虧,必有大便宜也。”“安心於行樂者,雖朝市亦似山林,醉心於富貴者,雖山林亦同朝市。”“水火、盜賊、兵刑、凶荒、徭役及一切人世艱難之事,無不可以老我之才,增我之智,勿謂無關學問也。”“田爲利之源,亦爲累之首,【何也?蓋】天下治則爲利,天下不治則爲累,以田爲利,大富將至,以田爲累,大患將至。”《臆論》一卷多名言,錄其警切者。阮文達提學浙江,得古團扇,有馬和之畫,楊妹子題,依式仿製。陳雲伯時爲諸生,歲試賦此題,文達擊節歎賞,拔置冠軍。不二十年,團扇之制遂遍天下。近人多知團扇之仿古,而不知始於文達也。

十三日戊午(10月17日),陰。

李谷香來,清來留與午飯,谷香館江陰,爲言南菁書院之衰頹,瞿學使只知孳孳爲利,而不一整頓,辜負瑞安先生創建之苦心矣。陸誦芬來,縱談良久。予以家人棹小舟來候,恐遇雨,挈植兒歸。戴詒榖邀明日飲於其家,屬清來辭之,抵家已昏黑,夜雨。讀錢泳《履園叢話》四卷《碑帖》、《收藏》、《書畫學》、《藝能》。

十四日己未(10月18日),陰。

與映南書雲:八月廿日曾布一緘,想收到矣。初七日得手書,略知近況,又從美叔弟處讀家報,備悉近日留心農事,纖屑無遺。僕本村人,稍諳種植,今歲任陽之稻已慶有秋,尚思推廣千畝,圍圩開塘,爲獨立自由之計,但同志寥寥,無從商酌,爲一憾耳。稅契一節已有沉閣之勢,清賦一節志在必行,聞常熟擬徵七萬石,昭文擬徵五萬八千石,較常歲幾增其半,而張墅一帶木棉歉收,業主開限,租籽無著,驟加以十成之漕,恐待質公所,不能容此抗欠之糧戶耳。凡事必循其實,以減賦後之全漕,遽欲絜之未減時之徵數,而責以輸將,年豐則尚可支持,歲歉則立見潰裂。彥太守勘荒,聞以全熟告,縣令敢有異議哉?近事大略如此,俟有續聞再函告也。上忙尚未開徵,據書吏雲鬚發易知單,不分大小戶皆可上櫃完納,果能踐言,差強人意。香孫已晤,細談京師近狀,並雲即日挈如君入都,但捉襟見肘,窘態時露耳。立農學會甚善,惟瑞安支會以擇地試種爲第一義,吾邑城中曠地極及,經理亦難其人,立會結黨,已爲潘毅遠、季似谷輩壞盡聲名。弟意只要吾輩三四人另立一社,捐資試辦,以刊刻農書爲始基,購活字板一付,覓友司總理校對之役,如有餘暇,亦可校刊邑中掌故諸書,必得同志十餘人,然後可講求農學,購地種植,如從者以爲然,請即草定章程,寄交弟處,今歲可集股開辦也。牧羊利益甚鉅,養雞亦可致富,惟美棉種恐於中華土性不宜,究竟事非躬親,不能臆斷可否也。美叔去歲購拉美草除蟲菊,皆不滋生,日本蠶種育者失於調護,更不如中國種之能耐寒燠。有治法,無治人,千古通病。從者今秋未必南歸,弟亦未能北上,翹望燕雲,神馳靡既,深盼鱗羽時頒,聊當面談耳。夜雨。讀錢泳《履園叢話》二卷《科第》、《祥異》。徐健庵司寇之祖嘗爲嚴文靖公記室,三吳大水,代具疏草請賑,文靖猶豫未決,筮之,因屬卜者第曰吉,乃請於朝,全活無算。予讀陳文恭公《在官法戒錄》已記之矣,讀錢氏書,又得詭卜一事。

望日庚申(10月19日),雨,下午止。

《九日雨中作》:登高先勸一樽盈,九日黃花靳破晴。文藻江山餘霸氣,菇蘆風雨殿秋聲。買書手校拼逃俗,負來躬耕託養生。莫道閉門無不可,東籬瘦蝶笑寒盟。讀錢泳《履園叢話》四卷《鬼神》、《精怪》、《報應》、《古蹟》。韓文懿以欠糧三升爲奏銷案斥革,見錢氏記《科第》門中,今人皆知鐵庵尚書故事,罕道及懿者。《鬼神》門有“祭口用熱”條,言古之鼎彝皆有蓋,俱祭器也。其法先將犧牲粢盛貯其中,而以蓋覆之,取火熬熱,上祭時始揭蓋,若今之暖鍋,然所謂歆此馨香也,若祭品各色俱冷,安謂之馨香邪?此說甚是,鼎彝廢而以暖鍋代之,亦禮從宜之道也。

十六日辛酉(10月20日),晴。

午後至何市,修屋將落成,屬匠人添砌牆壁。聞蟋蟀場爲毆擊攪散,徐市來七、八人,皆未及鬥而去。讀錢泳《履園叢話》六卷《陵墓》、《園林》、《笑柄》、《夢幻》、《雜記》上、下。《雜記》論裹足事原始極詳,末雲:“婦女裹足則兩儀不完,兩儀不完則所生男女必柔弱,男女一柔弱而萬事墮矣。”與今人所論不纏足會爲黃種強盛之源者若合符節。示子云:“欲子弟爲好人,必令勤讀書、識義理,方爲家門之幸,否則本根拔矣。今人既不能讀書,豈能通義理?而欲爲好人,得乎?天下豈有不讀書、不通義理之好人乎?欲知祖宗功德,今日所受者是也;欲知子孫賢愚,今日所行者是也。勿以小善爲無益,小善積得多便成大善,勿以小惡爲無傷,小惡積得多便是大惡。君子小人之分,在乎公私之間而已,存心於公,公則正,正則便是君子;存心於私,私則邪,邪則便爲小人。婦言是聽,兄弟必成寇仇;惟利是圖,父子將同陌路,而不知兄弟者手足也,不可偏廢,父子者根本也,豈可離心?”此數條俱可採入格言。

十七日壬戌(10月21日),陰,下午微雨。

優柔寡斷,處家則嘻嗃,處國則杭隉,此種人最誤事,雖有忠肝義膽,苦心孤詣,危言聳聽,婉辭導聰,而先事預籌,當機不決,我末如之何也,已矣。讀陳淳《北溪字義》二卷。北溪爲晦庵弟子,此書乃宋儒訓詁之學,即《四庫總目》所稱顧秀虎校正本也,目中附《論朱子讀書法》、《科舉之學》及《北溪傳略》則無之矣,剖晰理致精粹可玩,論鬼神尤暢達,非程端禮《性理字訓》所能彷彿也。

十八日癸亥(10月22日),陰雨竟日。

美叔來函,贈張子和先生《小嫏嬛福地隨筆》十冊,乃用鉛字排印者,並雲郵政事滬友已與雷稅務司商準,俟領到信箱即擬開辦。讀陳建《學蔀通辨》六卷,《前編》三卷,《後編》三卷。是書專辨朱、陸異同,大略言自老莊以來,異學宗旨專是養神,《漢書》謂佛氏所貴修煉精神,象山講學專管歸完養精神一路,其假老佛之似,以亂孔、孟之真,根底在此。前編上卷著朱子早年嚐出入禪學,與象山未會而同至,中年始覺其非而返之正也。中卷著朱子方識象山其說,多去短集長,疑信相半,至晚年始覺其弊而攻之力也。下卷著朱、陸晚年冰炭之甚,而象山既沒之後,朱子所以排之者尤明也。後編上卷載象山師弟作弄精神,分明禪學,而假借儒書以遮掩之也,此爲勘破禪陸根本。中卷載陸學下手工夫在於遺物棄事,屏思黜慮,專務虛靜,以完養精神,其爲禪顯然也。下卷載象山師弟顛倒錯亂、顛狂失心之弊,其禪病尤昭然也。大抵前編破朱子晚年與象山合轍之蔀,後編則專攻象山之失,禪學之非,蓋因明季陽明一派心學猖狂而作,非好辯也。

十九日甲子(10月23日),晴。

與戴詒谷、馮仲帆書。與唐羲人書,借《婁東雜著》中《梅村集外詩》,時新得程迓亭《梅村詩箋》,擬與靳氏《集覽》、吳氏《箋註》鉤校同異,著《小箋》以附程書。程書無刊本,告成在《集覽》之後,兼採吳氏說則及見吳注矣,今通行惟《集覽》本,《吳注》已日罕,程氏書傳抄不易,惜無有力者爲刊行之。讀陳建《學蔀通辨》六卷,《續編》三卷、《終編》三卷。《續編》著陸學淵源於釋氏,上卷著佛學變爲禪學,所以近理亂真,能溺高明之士,文飾欺誑,爲害吾道之深也。中卷著漢唐宋以後學者多淫於老佛,近世陷溺推援之弊所從來者遠也。下卷著近年一種學術議論類,淵源於老佛,其失尤深而尤顯也。《終編》則內修自治之實,上卷載心圖心說,明人心道心之辯,而吾儒所以異於禪佛在此也,此正學之標的也。中卷著朱子教人之法,在於敬義交修,知行兼盡,不使學者陷一偏之失,而流異學之歸也,此聖學之塗轍也。下卷著朱子著書明道,辟邪反正之大有功於世,學者不可騁殊見而妄議也。《續編》下卷專闢陽明其衛道之力勇矣。昔曲園先生謂趙甌北詩那吒卸肉事必出釋典,今讀陳氏《終編》上卷,引嚴滄浪評詩,猶那查太子析骨還父、析肉還母,未知滄浪系本俗傳,抑別有出處也。

二十日乙丑(10月24日),晴。

午後,偕植兒至何市,觀匠人修屋,從市後行,人無知者。歸途縱眺,蓼江蘆白,雜以烏桕丹楓,宇宙至此,可謂煊爛之極,迨木落山空,正是歸於平淡,惟平淡也故能磨練冰霜、支撐傲骨耳。讀張燮《小嫏嬛福地隨筆》一卷。讀唐甄《潛書》一卷上篇上。此書述聖尊孟子而祧象山、陽明,以先立乎其大與致良知爲本,論政治則以返樸崇儉,棉桑樹牧,富民爲先,蓋雜霸之學不純乎王者也。《尊孟》、《宗孟》、《法王》諸篇乃其宗旨所在,其雲:“陽明子有聖人之學與才,自孟子而後無能及之者。”可知趨響矣。《虛受》篇謂:陽明有聖人之學與才,而無其德,“以其小仲尼而自擅爲習兵也”。此言亦深中陽明之病。《敬修》篇雲:“心無散時,氣無暴時,是爲能敬。”此數語純粹無弊,而其下又雜之以事功,則偏畸矣。甄原名大陶,字鑄萬,四川夔州人,僑寓崑山,順治丁酉舉人,官長子縣知縣,有《圃亭集》,《性功》、《非文》、《取善》、《善施》、《權實》、《富民》、《尚樸》、《六善》、《大命》、《抑尊》、《爲政》、《教蠶》、《惰貧》、《備孝》、《明悌》、《內倫》、《名稱》、《五形》、《受任》、《利才》二十篇皆錄入《經世文編》。

二十一日丙寅(10月25日),晴。

畢稚琛十五日函雲,被閩友虧累,六月下旬乘輪往福州料理,前日始回滬。黃少彭函雲,永昌事崇令田公於前月出詳,準業戶繳價,以順輿情。據戶書袁菊卿雲,詳文系內稿所引,各沙比例均誤,藩房夏叔良允可駁下,刻田公將弟等稟州,飭下公事頂詳,惟田公即日卸任,可無掣肘之慮耳。孔戶書付洋五十元,藩房連錢席合送一千元,先付二百元,藩批尚未寄下雲。撰《蔣石楓先生墓誌》一篇,狀稱石楓先生令廬江時,廬州知府李公長於吏治,兼精武事,素重先生。一日單騎直入縣署,與先生語良久,即曰鄰縣逸盜某等,我已命人捕之矣,可勿慮。語未竟而捕役已縶盜逮案矣,署中無一人知者,皆歎服。太守惜忘其名。讀唐甄《潛書》一卷上篇下。《抑尊篇》言:“善治祕達情,達情必近人。”“海唯能下,故川澤之水歸之,人君唯能下,故天下之善歸之。”《太子篇》言:“天子能教太子,即師傅有益於太子,天子不能教太子,即百伊尹、百周公亦無益於太子。”皆探本窮源之論。《備孝》、《明悌》、《內倫》、《夫婦》、《居室》、《誨子》、《善施》、《交實》八篇皆所以明人倫也;《食難》、《守賤》、《獨樂》、《養重》、《居山》、《貞隱》、《大命》七篇則庚子之憤言也。

二十二日丁卯(10月26日),陰,微雨即止。

讀唐甄《潛書》一卷下篇上。上篇論學,下篇論治,此卷皆用人行政之大綱,雖駁雜不純,亦《明夷待訪錄》、《日知錄》之亞也。

二十三日戊辰(10月27日),陰。

晨至何市,與受之、子詒飲,幾沉醉。晚,鼓棹行,五鼓抵常熟。讀唐甄《潛書》一卷下篇下。《除黨篇》係指當時社盟而發,實今日之藥言。《全學》、《五行》、《審知》、《兩權》、《受任》、《仁師》諸篇皆兵家言,可見諸施行者。

二十四日己巳(10月28日),晴。

晨,至岳家,午飯後赴石梅啜茗,傍晚歸。讀陸紀[繼]輅《合肥學舍雜記》一卷第一。海峯《論文偶記》雲:“神氣者文之最精處,音節【其】稍粗者也,字句【其】最粗者也。然餘謂論文而至於字句,則能事盡矣。蓋音節者神氣之跡也,字句者音節之矩也。神氣不可見於音節,見之音節無可準,以字句準之。又云:音節高則神氣必高,故音節爲神氣之跡,一句之中或多一字,或少一字,一字之中或用平聲,或用仄聲,則音節迥異,故字句爲音節之矩,積字成句,積句成章,合而讀之,音節見矣。歌而詠之,神氣出矣。又云:文貴遠,遠必含蓄,或句上有句,或句下有句,或句中有句,或句外有句,說出者少,不說出者多,乃可謂遠。故太史公文微情妙指,寄之筆墨,溪徑之外,【並】非孟堅所知。又云:文必虛字備而後神態出,何可節損?”姬傳《答徐季雅書》雲:“文章之事有可言喻者,有不可言喻者,可言喻韓、柳諸公論之詳矣,若夫不可言喻則在乎久爲之自得而已。”合二公言融會入微,便可尋桐城之針線矣。

二十五日庚午(10月29日),晴。

午後,至石梅晤孟樸,言近日清賦一節,官吏弊蠹,紳民交困,不可無說以抵制之。讀陸繼輅《合肥學舍札記》一卷第二。彭文勤公以“王勃然”對“何晏也”,祁孫雲“先施之”對“則天也”,“先西”字同音通用。

二十六日辛未(10月30日),陰。

紹興人姚芝眉,名紫宇,少年爲阜康夥,後捐巡檢發江蘇,加捐縣丞,曾見張香濤制軍辦湖北礦務,曾言能通算理,頃隨徐朗軒來,言與朱文川熟悉,鄉人稱文以爲家池墨魚雲。午後訪孟樸於虛廓村居,圭如亦在,縱談至天黑始歸。邀姚芝眉便酌於聚豐園,天微意有作冷意。陸祁孫述《齊東野語》記道士許公言,曰“上帝所甚惡者貪,所甚靳者壽,人能不犯其所惡,未有不得其所靳者。”薛畫水雲:“戒之在得,不必定指貨財。血氣既衰,妄希長生,即得之甚者。”此言充類至極,可謂透頂議論。讀陸繼輅《合肥學舍札記》一卷第三。沈存中《筆談》:“蓀即今菖蒲”,“蕙即今零陵香”,“茝即今白芷,芸即今七里香,蘅即今馬蹄香,杜若即今高良薑”,“子名紅豆蔻,雞舌香即今丁香”。祁孫爲補一事雲:“蘭即今醒頭草。”

二十七日壬申(10月31日),陰雨。

陸祁孫論詞引橫山雲:“用意用筆皆當約之極窄處,皋文雲:‘詞以結興爲上,風神次之。’北宋人惟淮海無遺憾,宛鄰雲:‘詞有比興而無賦。’俱深入三昧。”祁孫雲:“近人詞如有韻家書,無所不說,閱之不能終闋。”更切中病源。因與孟樸諸子論詞不合,記此。惲子居言劉念臺先生純是禪學,吳仲倫答以無論禪不禪,其人已無可議。祁孫謂子居研精釋藏而諱之頗深,如此言非指摘儒師正陰張禪學,陽湖學術一言可定矣。讀陸繼輅《合肥學舍札記》一卷第四。祁孫論姚氏《古文辭類纂》,“所列前明及本朝作者止歸、方、劉三家,唐襄文《廣右戰功序》爲明一代奇作,而桐城宗伯論最工,皆不錄。震川壽序錄至四首。”皆不可解。王氏續編搜採極備,而遺潘四農不錄,亦所未喻。

二十八日癸酉(11月1日),晴。

是日爲方補帆夫人喪,陪賓,午飯後始歸。晤呂寅生,言謙齋在盪口作牧豬奴戲大負,抑何昏迷乃爾?讀陸繼輅《合肥學舍札記》一卷第五。此卷論古詩、玉溪詩皆可採,他如嵇康不應入《晉書》;“《孟子》:‘弔者大悅’,”爾匹悅服也;“劉誠意走馬引戴天之恥,自古有必報魯莊,嵇紹何以爲人。”爲可正文信國《正氣歌》之誤。三條俱精當。

二十九日甲戌(11月2日),晴。

家中舟來,因內子瘧未止,延湘城龔霞伯診視,遲一日待之。讀陸繼輅《合肥學舍札記》一卷第六。祁孫論“從古才人失節,又從而爲之辭者多【矣】,惟梅村獨能自訟,無所諱飾”,“讀者可以諒其志”。此言極平允。論《清涼山詩》四首“爲崇禎帝作,而託之五臺”,則殊不然。此詩詠董貴妃,故用“千里草雙成”映合其姓耳。靳箋未敢明言,吳注亦尚未備,予久蓄重箋吳詩之志,讀札記此條,令我此心又怦怦動矣。

是月讀翟灝《通俗編》三卷、梁紹壬《兩般秋雨庵隨筆》八卷、錢泳《履園叢話》二十四卷、陳淳《北溪字義》二卷、陳建《學蔀通辯》十二卷、張燮《小嫏嬛福地隨筆》一卷、唐甄《潛書》四卷、陳繼輅《合肥學舍札記》六卷,共六十卷。

十月朔日乙亥(11月3日),晴。

蔣孟谷送絲絨馬褂、甌綢被面以爲潤筆,卻之。讀陸繼輅《合肥學舍札記》一卷第七。此卷與下卷爲《左傳音義》,課兒讀書隨筆札錄精粹可省覽。

初二日丙子(11月4日),晴。

午後,訪王聘三丈,知現爲殷子嘉大令校錄《姚補籬文集》,出目錄見示。予謂《經說》二卷可別刊行,聘三丈頗以爲然。復偕至玉壺春茗談,晤謙齋,知自盪口新歸,凡負七百金,入都之貲已罄盡矣。晚,陸圭如招飲,爲薛藝畲餞行,時將至津門依楊藝芳鹺使也。方補帆延藥龕上人施食,復偕夐修往觀,歸已更餘矣。讀陸繼輅《合肥學舍札記》一卷第八。祁孫解“‘經始勿亟,庶民子來。’安用速成?”雲:“昭子不欲以速成病民,但引經‘始勿亟’足矣,兼引‘庶民’句何邪?子來雲者猶言父子俱在軍中父歸,兄弟俱在軍中兄歸(耳)。”予因思“不日成之”,前人訓爲“不設期日”,三句一例,皆不欲以速成病民,“故民益歡樂之”也。卷中引莊存與說“樊遲從遊舞雩之下,感昭公因雩祭逐季氏之己事”,乃以崇德以下三事爲問。又引惲敬說,衛輒即位時,“內外十歲【耳】,興師圍戚,蓋石曼姑等之所爲。”二條,俱創闢可取。

初三日丁丑(11月5日),晴。

午後,復訪王聘三丈,與偕詣蕭阮生家,談陶萬豐索趙雨蒼欠款事。夜,解維歸。孫瑞青復胡夐修書雲:郵政雖屬關道經管,徒設虛名,實由洋員稅務司作主,具稟關憲固可須,若請給示更不可得。蓋前者蘇州設立郵局時,亦未請關憲出示,厥後城內分局由稅司函請關憲給示,當即批駁,以爲總局關辦未請給示,現設分局亦不準給,省縣分局如是,則下縣可知矣。現無錫、常州等處亦有人稟請試辦者,刻下稅務司已將內地各處紳士稟請試辦郵政情形上達總稅司,大約可邀允許。嗣後如得實信可以試辦,當即專函布聞。按郵政一事爲中國絕大利權,據瑞青所述,則稅司主政,中國官不得過問也,噫!讀陸繼輅《合肥學舍札記》一卷第九。祁孫說“季氏旅泰山”雲:“季氏窺竊非分久,舞佾歌雍,門內之事,一旦旅於泰山,則通國皆知矣。特爲此大不韙之舉,以驗百姓之從,驗如其不吾非也,乃可以恣所欲爲,而無復顧忌。趙高指鹿爲馬,冒頓射鳴鏑,皆此意也。孔子言‘曾爲泰山不如林放’,隱然示以清議之可畏,而季孫之志沮喪矣,自時厥後延魯國之祚十一世,其亡也卒非內篡。布衣之功於斯偉矣。”此論極創闢,千古權奸心事如出一轍,凡有所希冀者皆有履霜堅冰之漸,而後毅然行大事而不疑。蓋人心不死,雖有逆謀,安敢冒昧嘗試哉?

初四日戊寅(11月6日),晴。

晨,抵家。得馮仲帆廿三日函雲,永昌沙藩批仍未寄來。擬今晚到蘇探之。程庭鷺《多暇錄》稱卿憐,琴川民家女,乾隆間某相國侍兒也。《金壺浪墨》紀吳卿憐事則雲某中丞歌姬。《多暇錄》謂陳雲伯有《卿憐曲》,絕似梅村,今《碧城仙館集》中無此詩,《頤道堂集》則未見,無以決兩說之從違,姑志此以俟考。讀歸允肅《宮詹集》一卷卷一。此書爲宮詹曾孫朝煦編次,體例不盡完善。首卷錄應制詩文,題曰內製,亦乖其實。《壬戌元旦賜宴恭紀詩》後附賜宴儀式、各官班次,頗資掌故,而於例則疏。又《康熙二十五年御試翰林》七律一首,以閨怨爲題,限溪西雞齊啼韻嵌入“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百、千、萬、丈、尺、雙、半、兩”十八字,刻香二寸爲度,取徐乾學、韓菼並允肅等四人,詞林佳話,千古無兩矣。卷末錄辛酉闈中誓詞,而附諸名人題跋,亦非例也。此事爲宮詹一生大節,草稿僅存,鬼神呵護,凡諸序跋當另爲一編,附刊集後,庶不至貽叢雜之譏。

初五日己卯(11月7日),晴。

憶前月晦日在城晤王綬青,言自蘇城報荒歸,彥詠之太守再四研訊二時許,詰以有無主使,何人貼費,且言木棉收六成並得價並不荒。諸人言紗布無利,則曰布今天長價,汝等何事可瞞我邪?臨退勒具,如有抗欠錢糧,願甘治罪,故結具稟,爲龔寅谷、曾靜川及綬青鴉片癮幾死,荒仍未準也。夫不準荒則糧必十成,糧十成則租必十成,租不十成則追呼隨之,以張、吳諸墅饔飧不給之家,而逼還十成之租,其不逃亡轉徙者幾希?且逃亡轉徙其老弱耳,強壯者不甘餓死,勢必強搶大戶,官繩之急則揭竿爲亂,可屈指計也。古云官逼民反,一念之刻釀爲厲氣,可畏孰甚哉?讀歸允肅《宮詹集》一卷卷二。是卷爲序文雜著,恢宏不足,清整有餘。

初六日庚辰(11月8日),晴。

是日爲丹孫侄行聘,冰人陸魯南來,述及任陽因禁掘黃蟮,醵資演劇。蓋掘蟮必於圩岸,掘多而圩岸空,大水猝發,鮮不傾欹,故合力拒之。讀歸允肅《宮詹集》一卷卷三。是卷爲古今體詩,強半牽率,酬應之作,淘汰之則,卓然名篇正自不多。《丙辰宮詞》雲:“少小承恩奏洞簫,夢魂依約玉車遙。紛紛女伴驚花貌,倚向春風試舞腰。自恃昭陽第一人,蘭釭靜掩十餘春。朝來姊妹休相妒,新作君王掌上身。”此詩當爲下第而作,婉約和平,頗得風人遺意。越三年己未,先生遂魁多士,言爲心聲,信然。

初七日辛巳(11月9日),陰,午後雨。

讀歸允肅《宮詹集》一卷卷四。

初八日壬午(11月10日),陰雨竟日。

戴詒谷自璜涇來,言新從滬上歸,聞寶山今年辦全熟,太倉鄰境故上臺只准荒數二成,然以視吾邑之報荒不準猶判天壤也。美叔雲,映南於昨日歸。讀杭世駿《道古堂文集》二卷卷一、二。

初九日癸未(11月11日),陰雨竟日。

西宅四叔行聘沙溪浦氏,候媒歸已二鼓矣。讀杭世駿《道古堂文集》二卷卷三、四。大宗長於考據,所作諸序皆足資多識。

初十日甲申(11月12日),晴。

午後,黃信之來,候至何市爲孫屋付價也。飯於守之丈處,更許始歸。江受之自張市回,言其戚李子南與秦士英之母屋價糾葛,現已說開付洋二百元,且言兩契實只一契,其曲在秦雲。讀杭世駿《道古堂文集》二卷卷五、六。

十一日乙酉(11月13日),晴。

偕顧孫桐至任陽朱家廳分稻,過新廟適賽會,小憩,到朱家廳,黃少彭固租米未起,已於昨日返沙溪矣,惟王維山在,篝燈夜膳,始命棹歸,已三鼓抵家矣。初八九日雨水漲尺許,橋低,繞道行,故遠。任陽稻已刈,大半在田,荒區墾種亦皆成熟,轉不似木棉地之收成歉薄也。餘前創盡墾常昭荒地之議,孟樸亦以爲然,映南已歸,當亟至城一籌進止焉。讀杭世駿《道古堂文集》二卷卷七、八。

十二日丙戌(11月14日),晴。

黃少彭函雲,永昌沙事撫藩已進稟,大約總可挽回。初次藩司批所稟,雖爲地方善舉起見,惟與詳案不符,仰太倉州即速查明詳復雲。讀杭世駿《道古堂文集》二卷卷九、十。堇浦與謝山不協,《鮚埼亭集序》若諷若嘲,且常竊謝山文爲己作。陳鈞堂《郎潛紀聞》詳紀之。文人薄行,至斯已極。

十三日丁亥(11月15日),晴。

昨接映南渴欲一見之函,午後拿舟入城,過何市,適王聘三丈在張曉岡家,邀晚飯,暢談良久而別,曉岡時將嫁女也。讀杭世駿《道古堂文集》二卷卷十一、十二。

十四日戊子(11月16日),晴。

晨晤映南,不見三歲矣,暢談別後情形與都中近事。午後,偕至石梅啜茗,傍晚始歸。讀杭世駿《道古堂文集》一卷卷十三。

十五日己丑(11月17日),晴。

是日爲岳丈生日,親戚有衣冠來祝壽者,岳丈留午飯,映南約補帆偕至蘇州,晚飯後下船,月色如畫。補帆已先在,乃偕暢談至十一鍾,映南始下船,開至南門泊焉。映南言沈誦棠繕折請皇太后歸政,請掌院徐中堂代遞,頭頂折匣,見則三跪九叩首,中堂但目以癡而已,無可如何也。其泰山費屺懷聞之懼,致信京邸,託人勸之歸。誦棠誠癡,所言實不癡,世人每以不狂爲狂,可勝慨哉?讀杭世駿《道古堂文集》二卷卷十四、十五。

十六日庚寅(11月18日),晴。

晨起,喚小輪拖帶,費洋五元,八點鐘開船,十二點鐘至閶門泊,飯於一枝春番菜館。映南往黃鸝坊橋曹宅賀其內弟巹喜,予以未攜衣冠不往,偕補帆往訪金玉琴、葉小蘭、洪佩青諸校書,復飲於一枝春,下船則映南已先返矣。讀陸繼輅《合肥學舍札記》一卷第十。請安見左氏昭二十七年傳,齊景饗,魯昭使宰獻而請安。此近人未經拈出者。

十七日辛卯(11月19日),晴。

晨起,偕映南、補帆至觀前街雲露閣啜茗,晤翰、翥二叔及丹孫侄,知昨日至蘇,船泊鈕家巷,因約晚至青楊地遊眺,飯於一陽樓。映南往曹宅,予偕補帆放棹至青楊觀丹桂劇,歸舟,翰叔舟亦移泊一處,已寢矣。讀陸繼輅《合肥學舍札記》一卷第十一。祁孫稱楊蓉裳“詩工穩過於梅村,而不如者以可歌而不可泣耳。”然祭酒身丁厄運,滄桑感慨,搖毫畢集,以蓉裳而爲此,是無病呻吟也。學古人當求神似,不求形似,學者當深體此言。

十八日壬辰(11月20日),晴。

晨起,偕翰叔、翥叔、丹孫侄至公園一覽樓小憩,由胥門入城,晤孫少峯,啜茗鳳池園,復由胥門出,馬車至青楊,值甚賤,止小洋一角而已。映南已出城,縱談一切,洪佩青、金桂寶兩校書來訪補帆,補帆邀喫大餐,至丹桂觀新排《任順福殺人放火》劇,十年前滬上事也,時周鳳林回蘇,故觀者座爲滿,一技之微足動人如此。讀陸繼輅《合肥學舍札記》一卷第十二。“古之學者但爲己而已,無爲人之責也,自司徒之屬皆廢其職,學者當以世道人心爲己任。孔子誨人不倦,無行不與不得,中行必也狂狷,何其孳孳於爲人也?”祁孫此論其屬創闢,似較舊注爲優。

十九日癸巳(11月21日),晴。

晨起,至同樂園食點心,坐人力車至胥門,過長春棧晤吳映帆,坐談良久。時舟已移泊閶門矣。步行至閶門,飯於炭橋,偕翰叔等入城買物。映南、補帆皆登岸久,訪之,晤補帆於洪佩青家,映南爲友人招飲,補帆以柬招至開尊小酌,予復觴映補諸君於金蓮卿家,城門閉矣,乃至金玉琴家小坐,同至洪佩青家手談達旦。讀杭世駿《道古堂文集》三卷卷十六、十七、十八。

二十日甲午(11月22日),晴。

映南迫欲至滬,因解維送之胥門,登大東公司船,翁寅丞在焉。寅丞由虞返滬,途遇大喜,予亦欲至滬,因丹侄姻事在即,不果行。吳映帆招飲同樂園,補帆入城,予偕翰叔等往檀園觀髦兒戲,秦聲激烈,頗足蕩魄。映南言欲注《西昆酬唱集》,擬刻《馮鈍吟集》,鈍吟專效西昆也。予新得《鈍吟集》,約歸家郵寄之京師,以成此舉。讀《曲園驪山傳》一卷、《梓潼傳》一卷。

二十一日乙未(11月23日),晴。

晨起,作與陸子英、畢稚琛兩書寄滬,乘肩輿至韓家巷訪戴揖清詒榖,已回璜矣。至倉橋堍洪佩青家訪補帆,邀同乘畫舫遊青楊,移舟金閶,觴於佩青妝閣,歸已更許矣。解維遄行。日間風甚大,入夜始息。讀杭世駿《道古堂文集》二卷卷十九、二十。

二十二日丙申(11月24日),晴。

晨至常熟,翰叔等竟歸,予至岳家,美叔弟於昨日生一女,午後至枕石軒略坐片刻,晚飯後解維歸。讀杭世駿《道古堂文集》二卷卷二十一、二十二。

二十三日丁酉(11月25日),晴。

晨至家。望日夜分二下鍾時月華,城中人有見之者。得惠孚十月十六日書。讀杭世駿《道古堂文集》二卷卷二十三、二十四。《大宗考》牛耕謂始於《戰國策》,平原君雲秦以牛田之水通糧。其說甚辨,暇日當再博稽之經籍,以定其是非也。

二十四日戊戌(11月26日),晴,大風。

寄惠孚一函、少峯一函,由沙局發。戴省吾來雲鴨窩事。蔡霽峯挽施琴軒作調人,肯以所吞股分歸還,因作書寄沙贊成其事。黃少彭來函雲,永昌沙州署詳藩文已於十五日發遞,大約可定案。此次繳價之便宜實出意外,每錢串共計錢五百數十千,惟房費統計需洋二千數百元,田公詳藩文已駁下,囑孔書將無糧之地何來業戶從嚴駁煞,趕速申詳云云。讀杭世駿《道古堂文集》二卷卷二十五、二十六。

二十五日己亥(11月27日),晴。

晨起,冷逼人如季冬時,作字指痛。與孟樸、少峯兩函。虞山一茂才妻以奸被逐,流落青楊爲妓,名左幼玉,餘親見之。丁琴生之妹婿黃辛若,大市橋人,衆稱黃癡,以強姦七歲幼婢,爲其母所控,證成情實,黃母控府暨臬,謂丁氏所誣陷,詞及琴生,今俱解省矣。縉紳之家鮮克由禮,訟獄所由滋興也。讀杭世駿《道古堂文集》二卷卷二十七、二十八。

二十六日庚子(11月28日),晴。

寄陸子英一函。美叔囑作清如內兄輓聯,予爲撰二聯雲:小別杳人琴,庾嶺梅花傳噩耗;諸孤貽祖硯,謝庭玉樹誦清芬。  嘗茶近竹,心契遐蹤,回思話雨,蕉窗斷夢滯寒江,鸞鶴孤標空悵望;勸學瘞嬰,耳鳴陰德,此日餐霞,芝圃遺經綿舊澤,鳳麟雙瑞看飛騰。“嘗茶近竹幽”賈浪仙詩也。僕人承金綬向隨管鏡人,後依徐印如,以小事遣去,刻因賦閒,懇美叔弟求作薦書與黃念屺。念屺時令會稽也。予爲作二書,一與念屺,一與印如,倘黃不納,仍可依徐也。讀杭世駿《道古堂文集》六卷二十九、三十、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三十四。

二十七日辛丑(11月29日),晴。

與黃少彭、黃惠甫二函。讀杭世駿《道古堂文集》六卷三十五、三十六、三十七、三十八、三十九、四十。

二十八日壬寅(11月30日),晴。

黃少彭、沙鴻翔來,即去。讀杭世駿《道古堂文集》六卷四十一、四十二、四十三、四十四、四十五、四十六。

二十九日癸卯(12月1日),晴。

昨爲丹孫侄姻事,拜門運妝請媒,三下點始寢。今日爲吉期,更劇,亦三下點寢,燥渴,寢亦不成寐。讀杭世駿《道古堂詩集》三卷《橙花館集》上、下、《過春集》。

三十日甲辰(12月2日),晴。

讀杭世駿《道古堂詩集》三卷《補史亭剩稿》、《閩行雜錄》、《赴召集》。

是月讀陸繼輅《合肥學舍札記》六卷,歸允肅《宮詹集》四卷,杭世駿《道古堂文集》四十六卷、《詩集》六卷,曲園《驪山傳》一卷、《梓潼傳》一卷,共六十四卷。日記每日必須盡一紙,以爲日課,稍有作輟便不能繳足功課矣。日中營營,抵暮便思睡,惰氣一乘則清明之氣頓減,雖欲強振精神,而勢不能矣,《盤銘》所以雲:“又日新”也。冶遊昔人所戒,然“目中無妓”,“心中有妓”,程子之言更可玩味,特吾人不能以是藉口耳。連日欠睡,睏倦極矣,一枕黑甜,較平日更適。古人設警枕,運百甓,乃是大受用事。今人動輒畏勞,如何得勝艱鉅?詞科中人皆卓卓可傳後,《鶴徵》獨齊次風、杭大宗最著,讀《大宗集》,清警典貴,不乏傑構,惜兵燹後無翻刻本,傳世日稀耳。

十一月朔日乙巳(12月3日),晴。

黃少彭、姚芝眉來自沙溪,馮仲帆來自璜涇,晚飯後去,芝眉宿舟中。讀杭世駿《道古堂詩集》二卷《翰苑集》一、二。

初二日丙午(12月4日),晴。

芝眉善相宅,爲言予宅後須用竹立一籪以蓄水,西宅旁水溝須開深,所言皆有理解。芝眉少時爲阜康司事,尚能言胡雪巖軼事雲。午後入城,過何市,邀芝眉相新宅,何子詒合同人作會,固邀夜飲,解維已更許矣。讀杭世駿《道古堂詩集》二卷《翰苑集》三、四。

初三日丁未(12月5日),晴。

晨抵城,芝眉往松江,與作別。丁琴生已免脫,聞此案牽涉近二十人,吳護青孝廉在焉,孝廉素不謹,吾懼其及禍也。讀杭世駿《道古堂詩集》二卷《歸耕集》上、下。

初四日戊申(12月6日),晴。

午後訪曾孟樸,同至石梅見翁叔平師,爲筱珊方伯書“之福堂”及“之園”兩額,孟樸疑所出,予謂此出《左傳》“能者養以之福”,今本作“養之以福”,誤也。因憶師昔爲葉翥雲書“懷魯堂”額,或訝曰此二字出《左傳》“子家其懷魯”矣。懷於魯必貪,貪必謀人,謀人人亦謀己,一國謀之,何以不亡?殆不可用也。乃易爲“懷嶧山房”,翥雲舊籍山東,故云。今觀此額,亦用盲史,則前題或非無意乎?晚飯後,龔寅谷來,小坐即去。讀杭世駿《道古堂詩集》二卷《寄巢集》、《修川集》。

初五日己酉(12月7日),陰。

錢寅生丈招飲聚豐園,暢談良久而別。沈北山上疏攻榮祿、剛毅、李連英,稱爲三兇,辭甚切直。徐蔭軒掌院事格不爲上,翁弢夫聞之,恐其波及常熟相國,電致又申,囑葉茂如強挾之歸,聞已旋里矣。讀杭世駿《道古堂詩集》四卷《桂堂集》、《嶺南集》一、二、三。

初六日庚戌(12月8日),晴。

晨起,解維赴蘇,將爲滬遊,風水俱逆,過白窯始稍順,舟子以布被爲帆,御風行,至蠡口已天黑矣,更餘泊齊門。讀杭世駿《道古堂詩集》二卷《嶺南集》四、五。

初七日辛亥(12月9日),晴。

晨,移泊胥門,晤孫少峯,知沙溪朱萃卿在此,即往訪之,談良久,步出胥門,至盤門乘大東公司蘇州船名拖船往滬。帳房劉子儀,古裏村人,敘鄉誼頗款洽,談至更深始就寢。讀馮應榴《蘇文忠公詩合注》一卷,卷首、凡例、本傳、墓誌銘、辨訂。蘇詩注本以王氏編注集成爲最善,讀馮寶圻跋,知王氏書採掇割裂先生書爲之,且多遊談臆說,非實事求是之學也。

初八日壬子(12月10日),晴。

晨已抵滬,令王升將行李送至福新康,隨往愛吾廬啜茗,至天寶棧訪戴詒谷,不值,晤崇明顧德先,談數刻而別。至福新康,與畢稚琛暢敘別後情事,午後,至寶善街同興棧訪於嘯仙,復乘馬車至張園,值禮拜,遊人頗衆。稚琛邀至海國春喫大菜,往美仙園觀髦兒戲,已無坐位,乃至丹桂園觀演《查潘鬥勝》第九本,頗爲發噱。

初九日癸丑(12月11日),晴。

晨,至大馬路一壺春晤陸子英、顧鴻飛,偕至一徽館午飯,予欲尋唐海平內侄,乃偕子英乘馬車往,海平時住東文學社,由梅福裏移桂墅裏,地頗幽僻,經蓮珊所建也,故又名經家路,歸已黃昏。鴻飛邀更至美仙觀劇。

初十日甲寅(12月12日),微雨,午晴。

晨,於嘯仙來,談至三下鍾始去。夜,嘯仙招飲一品香。齒痛,寢不成寐。爲米捐墊款,擬將今歲餘款歸入塔志項下者借用,在虞商之孟樸,孟樸以此事莘伯侍御主政,囑打一電雲:“虎城前商米捐劃款似於塔志無礙,祈復,樸。”局中以“虎城”字非有戳記,不能擅發,乃改“北京爛面楊”五字始發。讀杭世駿《道古堂詩集》一卷《閒居集》。

十一日乙卯(12月13日),晴。

齒痛未止,至履泰洋行靜坐半日,夜,與曹吉甫飲吉祥春。讀杭世駿《道古堂詩集》二卷《韓江集》上、下。

十二日丙辰(12月14日),晴。

黃惠甫來,偕至蓬萊春小飲,齒痛甚。晚,袁子賢招飲太和館。讀杭世駿《道古堂詩集》二卷《韓江續集》、《送老集》上。

十三日丁巳(12月15日),晴。

齒痛不止,午後稚琛約偕出遊,飲一品香,至羣仙園觀女伶演劇。讀杭世駿《道古堂詩集》一卷《送老集》下。

十四日戊午(12月16日),晴。

午後,訪戴寅生省吾、邵甘甫於天寶棧,言鴨窩事已了,貼還蔡霽峯田四百畝。予言和息必須申明一切始妥當。夜,與寅生往觀寶善街西人照片,爲歐洲各勝境及大戰國,明燈璀燦,栩栩如生。微雨。讀馮應榴《蘇文忠公詩合注》一卷卷首、年譜、舊序跋。

十五日己未(12月17日),微雨,午後稍止。

孫少峯來,譚良久而去。

十六日庚申(12月18日),雨。

海平內阮昨日以禮拜來訪予,不遇,宿陸子英處,晨來福新康,予與偕至昇平樓啜茗,邀戴、邵諸君同飲於杏花樓,復送海平歸桂墅裏。雨止,天稍涼,戴寅生邀飲聚豐園。

十七日辛酉(12月19日),晴。

午後,偕袁子賢訪翁緝甫於金利源棧房,暢談良久,即至大東馬頭乘小輪返蘇州。夜半雨。

十八日壬戌(12月20日),雨。

晨,至蘇城盤門外,雨下如注,齒痛甚,擬向閶門趁常熟輪舟,僱小船駁行李至太子馬頭,時已九下鍾,待至二下鍾輪船始到,即將行李駁至拖船,開輪,風愈大且逆,抵南門外已更餘,僱朱耕榮船駁行李至大東門泊焉。

十九日癸亥(12月21日),陰。

晨起至岳家,與美叔暢談,是日爲冬至節,留夜膳,因定於明晨開船下鄉。

二十日甲子(12月22日),陰。

晨起,偕內子開船下鄉,風逆,抵家已更餘。兩日齒痛,在船偃臥竟日,頗爲所苦。沈北山已歸,聞留其須,予笑曰:“是殆欲效梁星海乎?”謁叔平師兩次,未見,蓋北山折,京師貴人皆疑翁氏聳臾成之,北山在京,翁氏舉家皇駭,恐及禍。徐蔭軒亦言沈某爲常熟私人,此折疑出指使去。

二十一日乙丑(12月23日),陰。

四家叔巹喜,予往賀,酬應竟日。泖江八詠和擷紅社作:《白泖新漲》:江頭雙閘廢,積葑不容刀。新市秋潮壯,猶驅子平濤。《烏丘殘雪》:不見丘嶼雪,瑤林獨倚筇。朔風清入骨,高詠歲寒松。丘嶼雪居烏丘山,《歲寒松》其所著傳奇也。《古庵銀杏》:風枝生自直,雲葉老猶繁。尚有哀時客,摩挲劫火痕。  廢園紅豆,澆愁一杯酒,甘酹柳河東。心史千春豔,午霾怨上紅。

二十二日丙寅(12月24日),陰。

自英搭戰事起,歐洲皇皇,有地球變遷之慮,迨英爲搭所敗,法、德、俄皆鶚視鷹睨,狡焉思逞,而倫敦三島亦修甲繕兵,不遑昕夕矣。聞搭總統英武沉鷙,以打鳥鏈習其民成勁旅,頗有華盛頓之風,勝敗未可知也,然英敗則英在中國之權失,在中國之權失則長江一帶他人得以乘機竊瞷,而瓜分之勢益亟,其關係亞洲全局豈細故哉?《蓮溪漁泊》:鷗社有閒土,魚田無歲租。江南秋訊早,短夢帶菇蘆。《薪涇樵唱》:離離黃葉徑,樵唱隔溪聞。斫得煙和雨,空江煮白雲。

二十三日丁卯(12月25日),雨。

沈北山折未上,旋刊之於《國聞報》,剛子良相國閱而大怒,謂出常熟所嗾也。時有旨嚴拿康、梁,中牽涉叔平師薦康有爲才勝臣十倍語,蓋欲附會逆案以興大獄,其心殊叵測也。此事雖與北山無涉,而適際刊折之後,遷怒不爲無因雲。廖仲山師退出軍機,西報謂亦由沈某所致,恐非事實。《虞嶺亂雲》:白雲戀巖岫,若有歲寒心。可入米顛畫,難爲傳野霖。《玉峯孤塔》:文筆矗遙空,琳宮杳靄中。劃開雲篆碧,捧出日車紅。

二十四日戊辰(12月26日),陰。

日報稱:近日國事有可憂者三端:一蘇元春之與法人劃界廣州灣,有爲法人所拘之說;一李光久以浙臬督師寧波,猝病歿於防營;一兩江督臣電召入都,鹿中丞署江督,恐難勝任。予謂蘇元春之拘事如確,亦一葉名琛耳,棄之何害?李光久戰績不多,只襲家蔭,浙事劉中丞樹堂可倚仗,惟兩江官民皆恃劉峴帥爲重,意事方亟,忽聞內召之信,未免皇皇耳。會匪屢思蠢動,憚峴帥威不敢逞,峴帥之關係兩江匪淺,此則可憂者也。墨筆點勘《蘇文忠詩合注》二卷卷一、二。

二十五日己巳(12月27日),陰。

沙溪諸君辦永昌沙事已飭太倉州議復矣,而崇明戶房孫厚夫者以重賄囑崇明知縣田寶蓉準老業報買,繳價與地丁銀同解,雖藩房未知子細也。予月初至蘇城,始偵知之,於是陶善孫等復稟藩署請澈究,頃得沙溪同人來函,知稟已批,略雲:“此項沙地以方田法計之,確有一百四十餘萬步,該糧書藏匿至二十萬步之多,且草灘居十之七,白塗水灘僅十之三,該糧書只報草灘十六頃有奇,捏報水灘三十四頃有奇,至總估灘價應有銀一千餘兩,該糧書僅估銀八百三十餘兩,且又七折六底,並非足兌,只合錢五百餘千,是無論購充歸公,或歸業戶承買,其爲朦混舞弊虛實,均應澈底根究,仰現任崇明縣沈令即速確切查明,據實詳復察奪,毋稍迴護。”聞沈翼孫到任後,將舊令尹所辦沙案一一翻駁,田令時署吳縣,以翼孫調署,牌掛後硬壓後,三月將地丁銀收訖,沙案詳定始解組,故翼孫恨之入骨焉。墨筆點勘《蘇文忠詩合注》二卷卷三、四。

二十六日庚午(12月28日),陰。

沙鴻翔甘二日來,甘四日赴沙溪,爲永昌事也。辰刻,黃少彭來,述永昌近事頗詳,午後去。少彭言,永昌事歸藩房夏叔良經辦,叔良先由其兄某辦案,其兄歿,託人經理,沙溪諸友之託叔良也,其辦案之夥負之,而幫崇明糧書孫姓,故有此事。刻叔良欲將其夥辭歇雲。墨筆點勘《蘇文忠詩合注》二卷卷五、六。

二十七日辛未(12月29日),陰,晚微雨。

午後棹舟入城,過何市,龔守之外叔祖留夜膳,二鼓抵白茆,泊。徐子卿由上海遷何市,李二者木匠也,住桂村書院,託名貸子卿凡百餘千,無以償,子卿母向李二妻索之,驚其褓中兒以至死,李二母妻至徐家踞吵,子卿控於官。時十三圖地保凌松新死,李雪者爲其夥差,索李二不得,雪縶其母妻以行。昭文孫令時以黃心若之獄承審不實,遷怒於李雪,杖四百,押代質公所。經造浦月亭爲上下營救,費錢百緡,而李二終不敢出。予至何市,囑龔寅谷、江受之勸李二至徐處服禮,以免訟端,李雪餘以函請開釋,謂何市地方遼闊,當此冬防催租緊急之際,不可無地保以專責成,始釋歸,然所費已不貲矣。墨筆點勘《蘇文忠詩合注》二卷卷七、八。

二十八日壬申(12月30日),陰。

晨,至岳丈家,午後至錢館翁又申卸會,予爲翰青叔代搖,未得。訪方補帆,同往石梅啜茗,暮歸。天又雨。錢雲生來,言及北橫瀝何漕墊款具稟,縣署未允借撥,批雲查二十五年分米捐,前奉藩憲批飭,仍照縣中原詳歸還,李墓塘工借款不準改撥北湖漕工之用,早經藩憲明晰飭遵有案,原以杜糾葛而符檔案也。今該董等又請俟李墓塘工借款提清後,以所餘本年米捐項下指撥塔志經費之款,先還北湖漕借款。查本年所收米捐除提歸李墓塘借款外,如有盈餘指撥塔志經費,亦經詳奉大憲批准有案,似此朝更暮改,出爾反爾,照轉必幹憲詰,所請轉詳一節未便準行。如果在城紳董果已應允,亦只能由城董與該董等自行酌量緩急,通融借給,日後亦自行歸還,縣中未便顧問也。廿三日。橫瀝河漕報銷帳,一工長二千六百五十六文,挑工一萬九千三百九十七方六釐六毫,計錢三千八百七十九千五百三十二文。二壩,大小三十八條,加築二三壩,共錢三百二十七千三百五十文。三戽水錢三百零八千八百文。四瀝塘戽水錢一百十八千四百六十六文。五排厙水平樁錢一百五十千三百文。六,包夫賞錢四十二千四百文。七,繁難工錢一百四十二千五百念文。八,修橋十二條,錢三百六十二千三百文。九,旗幟等物錢十四千四百二十文。十,伕役辛工錢五十六千文。十一,司事酬儀錢四十八千文。十二,差地錢三十一千六百文。十三,工房錢十六千文。十四,舟車轎錢三十六千八百文。十五,總局旱船錢二十五千文。十六,巡廉車轎工食錢二十千四百文。十七,局用火食錢二百九十三千四百六十文。領庫平銀三千兩,合洋四千三百元,錢雲生支洋一千六百四十元,龔寅谷支洋二千六百六十元,據云生言尚少洋四百元,寅谷則不知也。報銷十七項,共合錢五千八百七十四千三百四十八文,收銀三千兩,每兩共合錢四千零二千文,又收橫塘市捐錢二百十千文,不敷錢一千六百六十二千三百四十八文。墨筆點勘《蘇文忠詩合注》二卷卷九、十。

二十九日癸酉(12月31日),大雪,黃昏時止,積二寸餘。

至學前翁景芝家送窆,與宗子戴劇談,飯畢歸。雪花壓肩輿爲之重,沈北山冒雪來,言非翁右申相阻,則十月廿一日之折已上,今日不知已決菜市口乎?抑發往新疆乎?事之不成,天爲之也。墨筆點勘《蘇文忠詩》一卷卷十一。

是月讀杭世駿《道古堂詩集》二十卷,馮應榴《蘇文忠詩合注》卷首、二卷,墨筆點勘十一卷。

十二月朔日甲戌(公元1900年1月1日),陰。

晨起,泛棹歸,風頗順,舟子以布被作帆,策策有聲,抵家已黃昏矣,天寒甚,雪尚未融。讀錢儀吉《碑傳集》三卷卷首、壹、貳、三。和碩怡賢親王於雍正三年疏請減東南浮賦,“世宗稱善,即命減蘇松賦四十五萬兩,嘉興、湖州、南昌共減十七萬兩”。按怡賢親王原議以米尚能完,銀多逋負,請減銀而不及米,乾隆間減銀案循之。禮親王代善子惠順王嗣爵於康熙初,改號曰康親王,傳四世,及高宗念禮王元功,謂宜復祖號,乃復封號曰禮親王。

初二日乙亥(1月2日),陰。

讀錢儀吉《碑傳集》二卷卷四、五。國初定鼎,明季冊籍皆毀於寇,徵糧惟憑萬曆時故籍,論者以萬曆後賦額屢加,欲於直省徵求新冊,範文肅公文程曰:“即以爲額,猶恐病民,其可更求?訖今正供悉依萬曆舊額,實昉諸此。仁人之言其利博哉?”順治時,宏文殿大學士呂宮欲減江浙浮糧,部議不果行。

初三日丙子(1月3日),陰。

讀錢儀吉《碑傳集》二卷卷六、七。徐作肅《宋文康公權墓誌銘》雲:順治丁亥,“總裁會試,時文體詭僻,公力正之,奏言:‘文體正則忠孝由此出,文體不正則奸惡由此出。’而進士以狀謁者不受,曰:‘爲國得人,非爲私也。’”名言聳聽,今世競競於座主門生之誼者聞之能愧死?成克鞏以順治九年副胡統虞主會試,元文首題悖注,克鞏力爭不得,未署評,後同被吏議鐫級。當時功令之嚴如此。

初四日丁丑(1月4日),陰。

錢雲生來,言橫瀝河漕河工龔實挑土方約八千二百五十方,錢實挑約八千五百六十三方七分。齒痛甚,日旰即寢。

初五日戊寅(1月5日),大雪,入夜猶未止。

齒痛仍劇,以鴉片煙攤膏貼頰間,稍止。

初六日己卯(1月6日),雪止,皚皚皓皓,千里一白,老農卜來年豐登之兆焉。

讀錢儀吉《碑傳集》二卷卷八、九。二卷爲國初部院大臣,魏敏果公象樞其著也。

初七日庚辰(1月7日),陰,天寒甚。

得黃惠甫初一日書。寄陸子英書,子英連發兩函,以此復之。傍晚,馮仲帆自婁城來,攜示永昌沙太倉州詳批,上所言與批馮如衍等稟同,下言據詳前情,仰即轉飭遵照前批,確切查明,由州複覈,具詳察奪毋違雲。仲帆言,聞鹿中丞奏明清賦,俟下屆銀漕,將荒熟田地分別查明,再行核辦。果爾,則今歲所造之串又不真矣。前日孫少峯亦來函,言漕米照舊歲止加十分之一,所言未必無因也。墨筆點勘馮應榴《蘇文忠詩》二卷卷十二、十三。

初八日辛巳(1月8日),陰。

讀錢儀吉《碑傳集》二卷卷十、十一。十卷爲明臣部院大臣,孫承澤、周亮工在焉。順治時修《賦役全書》,出王公宏祚一人手,大指在懲墨吏之橫徵,杜貪胥之私派,且使皇上知閭閻賦役之艱難,而起節儉之思,使小民知版籍徵輸之纖悉,而絕侵漁之擾。世祖御製敕諭載於簡端,令永遵爲式。十一卷載康熙朝宰輔,魏柏鄉裔介、熊文端賜履、馮文毅溥三人。

初九日壬午(1月9日),晴。

棹小舟至何市江受之家,爲黃宅新屋立契故,受之留夜膳,歸,月色如晝,牆陰積雪皎然。讀錢儀吉《碑傳集》二卷卷十二、十三。二卷皆載康熙朝宰輔。韓文懿撰《王文靖公熙行狀》雲:聖祖“臨朝,極言漢官門生座師市恩交通之弊”,乃知宋文康不受進士私謁之難能。康熙初江南衿士二百餘以逋糧逮至,盡擬監候,吳文僖公抗言曰:“若輩賦已完,無他罪待勘,衝暑遠解,將垂斃,忍復令庾死獄底乎?”強滿侍郎阿某入白曰:“第言之若詰責,罪當坐我。”用是竟得釋。文僖名正治,漢陽人,嘗疏請蘇鬆浮糧,“俄有詔蠲數郡現年錢糧之半,公疏不爲無助”雲。宋文恪德宜、徐尚書元文皆以奏銷案被吏議,久之得復官。蘇松蠲賦,文恪亦有力焉,近人訾其請開海禁,日本通商,闢青楊租界。公墓首受鐫削,爲身後之報,實刻論也。聖祖南巡,以江南浮糧太重,有旨問戶部,時徐公元文爲尚書,即考宋元以來舊額,並察諸書所載官田民田始末及明時歷朝詔書以聞,上命行在諸臣議,未定。徐公任內閣,上覆言江南浮糧,公頓首曰:“聖明及此,三吳萬姓之福也。”因下九卿博議,九卿有力持不可者,議遂寢。太倉王相國掞亦嘗密奏請減蘇鬆浮糧,留中不發,會以建儲忤旨,將札子擲發,衆始見之。

初十日癸未(1月10日),晴。

寄畢稚琛、黃惠甫、陸子英三書。讀錢儀吉《碑傳集》一卷卷十四。李文襄《戒子書》曰:“惟公足以服人,惟明足以祛弊,惟廉足以養民,惟敏足以集事。”可謂官箴。《趙襄忠公良棟墓誌銘》錄張玉書、嚴虞惇二篇,嚴實代張撰,張銘稍爲修飾之耳,二作並採,宜刪其一,不得以羅列異同藉口也。

十一日甲申(1月11日),晴。

寄陸子英一書,託其向《遊戲報》館領文社所得彩。周子根自滬上持姚芝眉書,言南匯二團事可辦,作書復之。讀錢儀吉《碑傳集》一卷卷十五。姚少保、施靖海爭臺灣之功,文人每不直施,實則施攘功則有之,姚賞亦不爲薄,且當日威權日恣,彈章雨集,不至謗書一篋已也,賴聖明在上,得以成功,不可謂非遭際矣。

十二日乙酉(1月12日),晴。

錢雲孫來,談良久而去。讀錢儀吉《碑傳集》一卷卷十六。湯文正、陸清獻皆崇祀孔廡,故列康熙部院大臣之首。文正嘗請覈減蘇鬆浮糧,爲廷議所阻。錢氏錄藩耒《送湯公巡撫江南序》一首,亦以賦役爲言。

十三日丙戌(1月13日),晴。

寄陸子英一函,託購義賑票,並取十一月對號單。至何市,木工上城請檢點剩料也。龔守之外叔祖留晚飯而歸。讀錢儀吉《碑傳集》一卷卷十七。

十四日丁亥(1月14日),晴。

午後,棹小舟入城,至白茆泊,時約更許。寄畢稚琛一函。讀錢儀吉《碑傳集》一卷卷十八。

十五日戊子(1月15日),晴。

晨至岳家,知陸雲孫前輩爲彥太守札查有無抗欠錢糧,並稟撫憲謂紫陽一席明歲擬另延雲。讀錢儀吉《碑傳集》一卷卷十九。翰林故事但序資遷轉,以養恬退息奔競較俸之論,自張公鵬發之,徐健庵爲墓誌銘,不以此事爲然。

十六日己丑(1月16日),晴。

錢雲生邀午飯,未赴。晚晤陸圭如,得睹彥太守稟中丞請飭查紫陽書院山長包抗錢漕稿。得畢稚琛十二日函。讀錢儀吉《碑傳集》一卷卷二十。

十七日庚寅(1月17日),陰。

偕龔寅谷訪方子祥大令於米捐局,知米捐餘款無多,今歲並不批解。晚,飯於聚豐園。讀錢儀吉《碑傳集》一卷卷二十一。

十八日辛卯(1月18日),雨,午後略止。

彥太守以蘇屬完賦向例遲至年外,特勒令於廿日一例清結,然城鄉各戶豈能一律?且未經三令五申而欲其諸事就範,天下豈有不教之民哉?惟紳戶不敢不奉令維謹耳。

十九日壬辰(1月19日),陰。

午後,偕陸圭如訪孟樸,至虛廓略憩。孟樸以完漕爲昭文所辱,欲押其帳房孫佑之,意頗懊喪。紳戶之受侮未有甚於今歲者也,物極則反,其信然歟?是晚,予亦將本戶銀漕盡數完納。讀錢儀吉《碑傳集》一卷卷二十二。

二十日癸巳(1月20日),雨。

冒雨開船,過支川,內子延邵茹孫診脈,至則邵似松也,蓋舟人誤延之耳。歸家恰上鐙時。讀錢儀吉《碑傳集》一卷卷二十三。沈端恪、蔡文勤皆理學名臣也,端恪之言曰:“人慾窮理必自《六經》、孔孟始,讀《六經》、孔孟自集註始;欲修行自敦倫始,敦倫自力行小學始。”文勤之言曰:“澄本清源惟在義利一關。”皆可爲座右銘。

二十一日甲午(1月21日),陰。

予家每臘祀神,爲之完年例。昨日爲丹孫侄完年例,今日則餘家,明日則翰青叔,向例如是,亦鄉人儺之遺意也。十六日訪王聘三丈,示九縣加徵錢漕數,錄此備檢:長洲實徵正耗銀一萬六千三百四十三兩零,米豆七千五百四十石零;元和實徵正耗銀一萬八千五百三十四兩零,米豆一萬三千六百六十五石零;吳實徵正耗銀八千九百七十九兩零,米豆六千三百三十七石零;吳江銀三萬四千三百九十二兩零,米豆二萬一千九百三十八兩零;震澤銀二萬八千八百四十五兩零,米豆二萬一千二百石零;崑山銀一萬七千三兩零,米豆一萬一千九百四十五石零;新陽銀一萬二千七百八十七兩零,米豆七千九十二石零;常熟銀四萬一百七十七兩零,米豆三萬一千三百二十三石零;昭文銀二萬七千九百一十八兩零,米豆二萬三千二百四十七石零。凡廿四年實解數謂之舊額,凡廿五年實解所增視此。讀錢儀吉《碑傳集》一卷卷二十四。楊文定以諸生應鄉試,主司以性理書發策,未之習也,歸而發奮,朝夕尋繹,卒成大儒。制舉業之有益身心如此。文定傳後附《程功錄》一卷,亦破例爲之。

二十二日乙未(1月22日),雨。

蘇屬今歲所增之賦歸淮徐練軍餉,鹿中丞以此項漕米概收折色,札飭清賦局擬將公費覈減,而彥太守不允,以爲書吏得免侵吞,全賴公費協濟,倘將此項減收,必難資以辦公,持之成理,鹿中丞亦無以詰難也。讀錢儀吉《碑傳集》一卷卷二十五。部頒解式口徑官尺約八寸五分,馮公景夏爲糧儲道改造口徑五寸五分,陳文肅公爲巡撫奏請頒行,至今江蘇耆老猶稱馮良道小口倉斛雲。

二十三日丙申(1月23日),陰。

歲晚咎促,節帳於此總彙,窮閭每以機上布相抵,天陰雨則不能刷紗,以至償款無從,苦況莫告,世安得有如鄭監門、蔣莘田繪爲丹青,以達民隱,俾司牧者知茅檐竹屋之中無衣無食,無以卒歲之窘狀乎?讀錢儀吉《碑傳集》一卷卷二十六。孫文定公嘉淦八約:“一曰事君篤而不顯,二曰與人共而不交,三曰勢避其所爭,四曰功藏於無名,五曰事止於能去,六曰言刪其無用,七曰以守獨避人,八曰以清費廉,取終身持之,未嘗須臾離。”

二十四日丁酉(1月24日),陰。

棹舟入城,道由窯鎮,霰雪雜下,泊焉,五鼓復行。讀錢儀吉《碑傳集》一卷卷二十七。

二十五日戊戌(1月25日),陰。

巳刻入城,翰翥叔已先至。晚,晤陸圭如,知水利局有人控告署中拘其司帳陳寶侯去,恐事決裂,頗皇悚。讀錢儀吉《碑傳集》一卷卷二十八。

二十六日己亥(1月26日),陰。

翰青叔運米上倉,飯於方補帆家,晚晤陸圭如,曾孟樸亦在,立談俄頃而別。讀錢儀吉《碑傳集》一卷卷二十九。

二十七日庚子(1月27日),大雪不止。

午後乘輿至縣南街清結各帳,雪闐湧,輿幾不得前。讀錢儀吉《碑傳集》一卷卷三十。是卷志雷翠庭副憲一人,附《勵志雜錄》多見道之語,論政亦精粹,如雲:“須從舊法中做出新政來,只在事事實做,實做便無弊,不實做便都是弊。”又云:“爲政不先整飭,得胥役使他革面以從事,便一事不可爲,凡有舉動皆成弊政害民。”又云:“要做伊尹事業,須先礪伯夷風節。”語語沉實,爲政者可書諸紳。

二十八日辛丑(1月28日),大雪不止,檐溜冰冱,風花四卷。

予恐河冰倏合,冒雪歸,瓊野瑤屋,瑜林琳岸,如遊羣玉山閬風苑,自詡神仙中人。過白茆雪止,過何市登岸,江受之邀夜飯,抵家已更許矣。讀錢儀吉《碑傳集》一卷卷三十一。《封神傳》稱紂王見女媧像而豔之,題詩於壁,以爲寓言。乃讀陳兆侖《金公德瑛墓誌銘》有釐正祀典一疏,略曰:“伏見女媧氏寢宮中設婦人塑像,鄉愚奉爲求嗣之神。夫斷竈立石,固聖人所不言,和樂誅兇,豈當陽爲女主?推其命氏,蓋如姬、姜、姚、姒之倫,遠在洪荒,難求日角龍顏之肖,理宜毀去舊設,別造神牌,瀆褻私祈,概從禁絕。”上善其議,從之。事在乾隆十七年,知女媧女像尚沿訛至今也。張侍郎廷瑑在翰林,嘗條奏:“民間賭博習非已久,朝廷雖頻申嚴切之禁,而卒莫挽其頹風。竊以爲子弟之不率,其責在於父兄,比室而居乃於其間肆爲不善,豈得若罔聞?知設使代爲容隱,即以祕匿作奸相連坐,比於竊盜同居之律,使父兄能舉報其子弟之罪,應免其連坐,而子弟之罪亦寬減其半,然後其父兄無所贍顧,而不才之子弟無所容其奸,且開以自新之路,如是推行既廣,庶幾其負稍息。”上韙其言,允行之。

二十九日壬寅(1月30日),陰,夜雨。

讀錢儀吉《碑傳集》一卷卷三十二。

三十日癸卯(1月31日),雨竟日。

讀錢儀吉《碑傳集》二卷卷三十三、四。卷三十三裘公曰修志銘,于敏中、戴震二作,戴實代於作,與趙良棟,張、嚴二作同。

是月讀錢儀吉《碑傳集》三十四卷,墨筆點勘馮應榴《蘇文忠詩注》二卷卷十二、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