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文憲公筆記
正文
彭文憲公筆記 明 彭時
●捲上
正統十年乙丑會試,予中副榜,不就,與諳副榜並下第者九百餘人,俱入太學。是時古廉李先生時勉爲祭酒,趙先生琬爲司業。李先生教衆正大,極意造就人才。初至令坐堂,一月後,乃散處於廂房,列“格、致、誠、正”四號號房,中有家室者居外。晨入饌堂。讀書,俱朔望升堂,其於四號閒勵尤切。夜讀務盡二更。時五更復令膳夫提鈴,循號門催喚起讀書,或自潛以察勤惰,無燈者令人暗記,明示之責罰。自是燈光達旦,書聲不絕。學者感激,競相勸勉。先生多宿廂房,每隔三五夜,必召予同鄉三二人侍坐談講。先生端坐儼然,或說鄉曲舊事,或論詩文,言簡而確,婉而有味,聽者忘倦,每至更深乃已。別時必曰:“語久誤工夫,自當退補。”且曰:“三更是陰陽交代時,讀書宜二更即止,不可過此時,過則次早無精神。”其愛人多類此。助教季洪嘗謂予言:“前歲李先生因除庭樹被罰,是日先生方坐東堂閱試卷,而錦衣官校猝至前,即掩卷起身,免冠解帶受縲紲,合監師生來觀者,驚愕皆失色。先生神色自若,徐呼諸生近前與語曰:“某人某處講某處非,某人今次稍勝前,某人比前不及。”因顧僚屬曰:“還須校定高下出榜。”語已,乃行。已而枷置於監前,監生三千餘人,上疏請赦。有石大用者,又獨具本願代枷。事乃釋,因相與嘆息其事,謂先生平昔涉歷艱險,操存有素,故禍福不足以動心如此,真有古人氣象。而石大用者,義氣激發於儕輩中,亦不可多得。然非先生德學感人之深,何以致此?
是年夏,先生引年致仕,及秋而行,諸生用旗帳鼓樂羣送出崇文門,至城東南乃別。有百餘人同予送至通州,候先生舟發,然後歸,無不淚下者。是舉前此所未有,是足以驗先生得人之深也。
學正魏齡,潮州人。初至嘗侍古廉先生言曰:“昨聽選部中見羣衆相語,但問某處地方好,某地有出產,不聞一人以施政教方略爲言者。皆若此天下安用治?”先生聞其言甚善,間謂予曰:“新學正有識能言,諸人所不及也。”因誦其語云。比行,又備與蕭先生言之。親沒,複姓李,守官清白,獨不受諸生贄禮,果不負先生知待意。
丁卯冬,湖廣永濟縣遣須知官在途,夢開黃榜,第一名彭某,國子監生。其人至京,言於永濟監生張端本,端本訪知予姓名,駭異,數與朋輩言之。時端本歷問爾同鄉某文學何如,有人夢渠魁黃榜,且記看驗之庶瞻見。予道其語,且顰蹙曰:“惜乎太泄露了。”予曰:“夢中事何足憑?”置之勿言。又一朋友,謂嶽季方曰:“吾昨夢見賢兄魁多士,可賀。”季方曰:“若夢可信,則也有人夢彭某作魁矣,何必我?”其人戲曰:“明年會試、廷試有兩魁,二人各佔其一可也。”已而果然。夫科舉固前定,然於人何預?而見於夢如此,其理不可曉。是時士夫中相傳有童謠雲:“衆人知不知,今年狀元是彭時。”亦不知何自而起,至後果徵驗雲。
予僥倖及第,除修撰,同年陳緝熙、嶽季方俱編修。謝恩後,即詣閣下拜先生。時曹鼐、陳循、苗衷、高四先生,俱以侍郎兼翰林學士,遂留早飧,酒饌隨光祿所供,不增設。諸先生笑曰:“此係本院故事,儒官清淡只如此。”一月後,本院自學士下至孔目皆出錢置盛筵於後堂,用教坊樂,學士列坐於上,予三人坐前之左,侍講獨坐前之右,餘皆旁坐,謂之慶狀元。蓋公宴之盛,又諸衙門所無。後月予三人同回席,比前尤皆豐盛,予出錢倍於二公,亦循舊典故也。
翰林故事,凡同寅皆尚齒,與諸司不同,然仍以類分。學士自分一類,侍讀、侍講一類,修撰、編修、檢討自一類,等級截然不少紊,蓋其所來久矣。
翰林官惟一甲三人即除修撰,其餘進士選爲庶吉士,教養數年而後除。遠者八九年,近者四五年,有不堪者,復改授他職,蓋重其選也。然職清務簡,優遊自如,世謂之玉堂仙。好事者因謂第一甲三人爲天生仙,餘爲豐路修行,亦切喻也。
己巳八月,車駕北狩,郕王監國於午門外,親朝百官,紏劾奸臣誤國。方讀彈文未起,錦衣衛指揮馬順從傍叱各官起去,給事中王竑遂起,先捽馬順首曰:“此正是奸黨,當除去。”監國退,百官用手腳擊踢馬順至死。仍擊死內臣二人,各官義氣憤發,至於如此。是日予居憂未出,聞之驚駭,蓋土木敗績,固非常之變。而此舉忠勇,亦非常之變也。
八月二十九日,予居憂,忽校尉至門,宣喚入朝,有令旨,着商輅、彭時、陳循每同辦事。時具啓辭不允,令專心辦事,內臣促送入內閣,乃去。是日文武百官,具本伏文華門,請郕王即位,王再三辭讓,尚書王直、于謙、陳循等鹹以宗廟社稷大計爲言,力請不退。會太后命亦下,乃許以九月初六日即位。蓋是時人以危疑思得長君,以弭禍亂,故不得已爲此舉,亦事之變也。
十月十日,虜酋也先合衆擁太上皇帝入關,直造城下,索大臣王直、于謙出迎。衆知其詐不出,乃遣通政參議王復、中書舍人王榮充大臣,出迎,親見太上諭二人曰:“彼無善意,汝等宜急去。”二人方回,而虜騎四面剽掠,勢亦張大。於是兵部尚書于謙督率總兵分營憑城與戰,互有殺傷,連戰二三日不退。陳公循乃請寫敕,調各省遣精騎入衛,又請寫聖旨榜文數道,諭回回達達並漢人有能擒斬也先來獻者,賞萬金,封國公,用以疑其心。至十四、五也先果先遁去。是時居內閣者,鹹未明而入,抵暮而出,勤勞愛戴,比他日爲甚。而內外贊畫防禦,陳、於二公之力居多。
景泰元年,庚午八月十五日,也先遣兵奉送太上皇帝還京,因思晉懷愍、宋徽、欽不能無遺憾於千古,而我太上獨幸其悔過,奉送南歸。豈聖德有所感動而然耶,抑虜人計窮而爲此也?臣子之憤,於是乎少紓矣。
景泰數年中,敬禮大臣,寬恤民下,賞罰亦無甚失。獨易儲廢后,爲害大義。所以失人心者,在此二事也。
束鹿王公自正統中任都御史,甚有名譽。晚與中貴王誠厚相結納,欲入內閣。是時閣下已有陳、高、蕭、江、商五人矣。而王難言,私以語高,高遂爲具奏,請添入,有不拘煩劇閒散之語。及會議,陳不知其意,繆曰:“我於煩劇中舉前維禎。”高遂曰:“我舉東王文奏上,果用王。”當時人皆駭愕,多咎陳欲私鄉人,故激成此事。然不知陳無意而高有意也,高之意惟商公知之,商以語予如此雲。
歲丁丑,改元天順,是年正月,太監曹吉祥、武清侯石亨等與副都御史密謀舉兵,迎太上皇於南城復位,執于謙、王文、範廣殺之,罷黜陳循等十餘人充軍爲民,罪其迎外藩也。然實無此事。時諸人慾張己功,假此以爲名雲。
天順元年九月初三日,上御文華殿召臣時入見,令近榻前,問曰:“爾是正統十三年狀元耶?”時對曰:“臣不才,誤蒙聖恩拔擢,至今感戴不忘。”因叩首者三。又問曰:“第二名陳鎰,第三名是嶽正。”時對曰:“是。”又問今年幾何,對曰:“臣犬馬齒四十二。”上笑曰:“正好用事,出外喫酒飯去。”時叩頭退。已而命下,着文淵閣辦事。先是內閣用徐有禎、許彬、薛瑄;二月升李賢於許、薛上;六月徐、李爲事,薛致仕去,用嶽正、呂原與許彬三人,七月嶽爲事,許亦罷黜,複用李賢、呂原,至此乃增時爲三人。蓋當時進退甚輕,希異者衆,不意復及時也。惟時先見而後出命,豈懲前之未審歟?
是年徐、李被黜,有負權寵者語人曰:“我欲薦彭某入閣,因末與接識,故未果。”其人傳言曰:“可往一見之,彼必喜。予對曰:“素不慣往見人。”有相愛者曰:“今人持重賂求見不可得,爾徒手一見何傷。”予對曰:“承厚愛然決不能往。”六年,當諸公合講時,有沈司歷者,三次來家見邀,予避之不敢見。蕭聰郎中又謂予曰:“沈是有才者,使來進用之機在此。今不見,後將有悔。”予曰:“我本無他望,何悔之有?且去年既圖守,不圖進,今往見人求拔,雖進亦可恥也。”是時李宜人聞此言,亦曰:“官自來爲好。不然,雖做尚書,亦何足爲榮?若無事,只如此過,亦足矣。”予甚重其言。及入閣之命下,始知顯晦自有時,非人謀所能與也。
文淵閣在午門內之東,文華殿南面,磚城凡十間,皆覆以黃瓦。西五間,中揭以“文淵閣”三大字牌匾,牌下置紅櫃,藏三朝《實錄》副本,前楹設凳東西坐,餘四間背後列書櫃,隔前楹爲退休所。李公自吏部遷,以傍坐不安,令人移紅櫃壁後設公座。予曰:“不可。聞宣德初年,聖駕至此坐。舊不設公座,得非以此耶?”李曰:“事久矣,今設何妨?”予曰:“此係內府,亦不宜南面正坐。”李曰:“東邊會食處,與各方卻正坐如何?”予曰:“此有牌匾,故爲正,彼皆無匾故也。”李曰:“東閣有匾亦正坐,何必拘此?”予曰:“東閣面西,非正南也。”李詞氣稍不平,曰:“假使爲文淵閣大學士,豈不正坐,烏有居是官而不正其位乎?”予曰:“正位在外諸衙門則可,在內決不可。如欲正位,則華蓋、謹身、武英、文華諸殿大學士將何如耶?”蓋殿閣皆是至尊所御之處,原設官之意,止可侍坐備顧問,決無正坐禮。李公方語塞,然意猶未已。逾數日,上遣太監傅恭送銅龍飾金孔子並四配像一龕來,遂置於中間。又數日,遣太監裴當送聖畫像一幅來,懸於龕後壁上,乃罷不設坐。蓋李爲人,好自尊大,往往不顧是非,直行己志如此。
戊寅年二月,上聖烈慈壽皇太后尊號,詔告天下。詔草已進訖,予謂李公曰:“此事前所未有,宜有恩典及人。”李曰:“先年兩赦數赦非所宜。”予曰:“非謂赦也,但行優老之政爲宜。若朝官父母年七十者與詰誥敕,百姓年百歲與冠帶,是即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意思。如此恩典,斯與上徽相稱。”李公喜曰:“是好。”擬仁政數條進呈,上大悅,命印行之。比見上英明大度,樂用人言,真聖主也。頒徽號詔畢。上御文華殿召時等三人近前,賜銀兩、表裏有差,仍親自授與,和顏慰勉。其鼓舞臣下有如此,令人感激,不能忘也。
是年十月十日,扈駕校獵南海子,海子距城南二十里,方一百六十里,開四門,繚以崇墉。中有水泉三處,獐鹿雉兔不可以數計。籍海戶千餘守視,每獵則海戶合圍,縱騎士馳射其中,亦所以訓武也。是日扈從官,皆蒙頒賜獐鹿兔,而內閣三人,比諸人差厚雲。
乙卯四月六日,有旨賜諸大臣遊西苑,苑在宮垣西,中有太液池,周十數里,池中架橋樑,以通往來。橋東爲圓臺,臺上有圓殿,殿前有古松數株,其北即萬歲山,山皆太湖石疊成,上有殿亭六七所,最高處乃廣寒殿也。池西南又有一山如之,最高處爲鏡殿,此皆金元時所作,其餘殿亭,皆今制。而西稍南曰南臺,則宣廟常幸處也。是日賜宴於此,羣臣沾醉而歸。臣時已記其詳,此特其梗概雲。
五月五日,賜文武官走驃騎於後苑。其制一人騎馬執旗引於前,二人馳馬繼出,呈藝於馬上,或上或下,或左或右,騰躑蹻捷,人馬相得。如此者數百騎,後乃爲胡服臂鷹走犬圍獵狀。終場,俗名曰走解(於介切),而不知所自始。豈金之遺俗歟?今每歲一舉之,蓋以訓武也。觀畢賜宴而回。
七月賜尚書馬昂並內閣學士三人。遊南城,中有宮殿樓閣十餘所,皆宣廟與上游幸之處也。是秋新作行殿一所,東爲蒼龍門,南爲南鳳門,中爲龍德殿,左右曰崇仁、廣智。殿之北有橋,橋皆白石,雕鏤水族於其上。南北有飛虹戴鰲兩牌樓,東西有天光、雲影二亭,又北疊石爲山,曰秀麗山,上有圓殿,曰乾運,其東西二亭曰凌雲、御風。山後爲佳麗門,又後爲永明殿,最後爲圓殿,引流水繞之曰環碧,移植花木青翠蔚然,如夙溉者。既畢工,乃命學士李賢、呂原洎時往觀焉。受命領行者,太監裴當也。宴畢,乃回。時謹記於此,庶不忘上恩德雲。
庚辰年四月六日,辰刻,上御南薰殿,召王翱、李賢、馬昂、彭時、呂原五人入侍。命內侍鼓琴,鼓者凡三人,皆年十五六者。上曰:“琴音和平,足以養性情。曩在南宮,自撫一二曲,今不暇及矣。所傳曲調,傳於太監李永昌,永昌歷事先帝,最精於琴,是三人者皆不及也。”賢等對曰:“由此不輟,亦可精妙。”因皆叩頭曰:願皇上歌南風之詩,以解民慍幸甚。”上起入,賜金鑲鶴頂博帶一條,皆親授五人者,皆叩頭而出。
十月二十二日,上御西苑,閱將臣騎射,召時等五人入侍。是日所閱,皆侯伯、都督、指揮。指揮隸三營把總,管操者總兵官會昌侯孫繼宗、廣寧侯劉安懷、寧伯孫鏜、都督趙輔,具名籍進呈,令逐一馳馬射箭,以三箭爲率,上親按籍記中否。有中二箭或中一箭者,其有不中而引弓發矢可觀者,比中例,試畢,賜寶鈔有差,而總兵洎時五人,各賜鈔一千貫。是年十二月,閱御馬監勇士騎射,亦如之。先次有二、三人畏避不趨事者,罪黜之,自是將士鹹感德畏威,知所奮勵雲。
是年春,廷試進士第一甲,得王一夔等三人。後數日,上御文華閣召李賢諭曰:“永樂、宣德中,常選庶吉士教養待用,今科進士中,可選人物端重語音正當者二十餘人爲庶吉士,止選北方人,不用南人,南方若有似彭時者方選取。”賢出以語時,時疑賢欲抑南人進北人,故爲此語,因應之曰:“立賢無方,何分南北。”賢曰:“杲上意也,奈何?”已而太監牛玉復傳上命如前,令內閣會吏部同選。時對玉曰:“南方豈獨時,比優於時者,亦甚多也。”牛笑曰:“且選來看。”是日賢與時二人同詣吏部考選,得十五人,南方止三人,而江南惟張元禎得與雲。蓋上自復位以來,明思百辟,不輕選任。而時不才,獨軫聖懷,如此感激於中,何可忘也?
●卷下
辛巳年七月二日,昭武伯曹欽反。欽,太監吉祥之猶子也。吉祥在宣德、正統中,屢領兵出征,麾下多達官,驍勇善戰,結以恩惠久矣。天順初年,與石總兵成迎復功,亦恃有此。欽以此驟升伯爵,頗驕恣。錦衣衛指揮逯杲發其事,稍裁抑之,遂有反謀。知是日朝廷遣兵部尚書馬昂、懷寧伯孫鏜徵西,早朝謀領達官突入爲變。達官中有馬亮者知之,夤夜詣恭順侯吳瑾家言之,瑾以告孫鏜,具本達於上。朝門未開,而反者至矣。殺逯杲並寇,都御史取其首,舉火攻門,縱橫於門外,勢惡可畏,朝官多避匿不敢出。惟李賢一人被執,賊黨屢協之以刃,得不死。比明孫鏜會出徵軍官御之,大戰於四牌樓抵暮,乃平之,吳瑾以戰死。當是時變生倉卒,在營將士散處於家,且無甲冑器什,即孫鏜統有就行之卒,可以御亂於不測,然亦豈非宗社有靈使之然耶?或謂迎復之舉,曹、石二家爲首事雖順而行之以逆,傷國體壞朝政多矣。不三年而石敗,又三年而曹敗。曹敗雖遲,而受禍尤烈,果報之理,爲甚明也。亂臣賊子,可以鑑矣。
甲申正月朔日以後,上不豫,猶每日裁決萬幾,如常。至初十來疾大漸,乃處置後事,太監牛玉執筆,口占使書。其一東宮即位,過百日成婚;其二定后妃名分;其三命勿以嬪御殉;其四殯斂器服,語意詳盡,皆合天理當人心。書畢,且命牛玉曰:“將去閣下看,令爲我潤色之。”既至,臣時等驚愕曰:“何至是?”牛玉曰:“上意亦謂事不可測,且說下不用何妨?”臣等欽誦畢,皆嘆曰:“所言關大體,非英明不能及此。而止殉事,尤高出古今,真盛德事也。不須潤色。”言畢,時不覺淚下,牛玉備以前言覆命,且曰:“彭某猶悲愴。”上聞之,亦隕涕,已而曰:“且收着,待我去後遵行。”次日牛出道其詳,因曰:“上英偉,從來不墜淚,今若此,事可知矣。”至十七,駕遂崩焉。嗚呼,痛哉!謹識其略,用彰聖德之高致雲。次日早,儲皇披髮衣素,出後右門,召內閣學士李賢、陳文洎臣時並文武執政大臣至前言曰:“父皇賓天,爾等盡心輔佐。因泣下,羣臣皆俯伏號哭。良久,乃起,叩頭而退。是日,有旨命太監劉永誠、夏時、傅參、牛玉,會昌侯孫繼宗,懷寧伯孫鏜,尚書王翱、李賢、年富、馬昂,侍郎陳文,並時爲議事官,公同計議處置軍國重務,遵宣德十年例也。預列者皆荷銀幣之賜。
二十三日,議上兩宮尊號,內臣夏時懷逢迎心,倡言曰:“錢久病,只尊所生母爲太后。”李曰:“今日合遵遺命,景泰年間事,例不可法。”時曰:“李言是,朝廷所以服天下只要正綱常。今爲此舉,反遺所當尊,豈不乖大倫,失人心,於聖德所損多矣?”李言是。夏曰:“待請命。”既入少頃,出傳仁壽宮旨曰:“子爲皇帝,母當爲太后,豈有無子而稱太后耶?宣德中自有例。”李色變知事不成,因目時曰:“爾執筆。”時曰:“今日事,與宣德年不同。胡後曾上表讓位,退居別宮,故正統初,不加尊號,今日名分固在;豈得不尊?”夏曰:“既如此,便照例寫讓表。”牛亦助其言。時曰:“正統、天順初,未曾如此行,今日誰敢擅寫?爲人臣者,若阿諛從順,是萬世罪人也。”同議者心知不可,皆不發言,夏見諸人不言,乃作色厲詞曰:“你每偏向懷二心,恐追究來不好。”時拱手向天日:“太祖、太宗,神靈在上,誰敢有二心?錢娘娘已無後,何所利而爲之爭?所以不敢不極言者,爲全皇上聖德,非有他也。若推大孝之心,則兩宮同尊爲宜。”衆乃皆曰:“如此是好。”夏色少怡,乃再入請命,良久出曰:“得上再三勸諭,已蒙俞允矣。”時執筆將書,又曰:“須照上聖例加二字。不然,無分別。”夏曰:“既是同尊,如何又要分別?”時曰:“得二字好稱呼,非有尊卑於其間也。”衆曰:“然。”乃以“慈、懿”二字加其上。是日同議懼逆憂意,有後患隱然不言,惟李開端,時極力繼其後,賴皇上孝事兩宮如一,故能委曲勸諭。仁壽宮以成大體,仁孝之德於茲可見矣。後數日,太監覃吉至閣下,言曰:“同尊二母,是上位本心,但屈於親母,有難言者。而不知禮之人,且欲逢迎於其間,非二先生力爭,幾誤大事。爲大臣正當如此。彼默默者,徒享厚祿何爲?”時同僚有未發言者,面聽覃語有慚色。
營造山陵,時與同僚李陳計曰:“前日費事周折如此,今玄宮宜從權作三位,庶日後兩全其美。”李曰:“然”。遂具疏言之。已而內臣傳聖旨曰:“所言固有理,但洪武以來,制度只雙穴,未可輕易,仍令諸大臣同議。及議,夏太監堅言不可,衆顧望不言,乃已。
成化元年乙酉二月,禮部請上擇日行耕籍禮,田在山川壇之南。十七日早,上率百官先農畢,釋祭服,便服秉耒三推,戶部尚書馬昂抹青箱後隨,京府耆老二人馭牛,二人曲躬按犁轅,教坊樂工執彩旗,夾隴謳歌,一唱百和,颭旗而行。上秉耒三往三返,如儀,殊不以爲勞。既畢,乃坐觀三公九卿助耕,公五推,卿九推,各用耆老一人傍犁而行。是日,時九推之列也。俱耕推畢,教坊前呈,應用田家故事。觀畢,乃賜宴而回。時生長未親農事,至是,始知犁之入土,淺深系乎舉手低昂,事非習不能,於斯可見矣。
三月初十日,上幸太學行釋奠先師禮,用大臣八人分獻,時分獻西哲。禮畢,上坐彝倫堂,賜文武三品以上,並學士左右侍坐,祭酒司馬■〈火旬〉、司業張業,以次進講。畢,賜茶,乃行。先數日,陰雨,至是乃開霽。車駕往來,無一點塵埃。觀者諮嗟,正協文明之象,實爲聖德感通之兆也。
北方流民,屯聚荊襄山中,以數十萬計,有往鄧州劫李氏財物者,有司捕之急,因拒敵官軍殺數人,遂糾衆反。賊首劉千斤、劉長子、苗龍、苗虎等,以石和尚爲謀主,勢甚猖獗。事聞,朝廷命尚書白圭、撫寧伯朱永同唐太監率師往徵之。至南漳,湖廣總兵李震率土兵來會,方擬進取,賊擁衆出,撫寧且有疾,白公督李震分道截遏,一鼓挫其鋒,賊退保巢寨,官軍乘勝進攻破之,擒千斤劉並苗龍等。石和尚、劉長子以計脫走,深入險阻。撫寧病癒,自領兵搜剿。有襄陽艾總旗者,隸都督喜信指揮張英部下。一日忽與劉長子遇,長子欲殺之,艾曰:“官軍即尋石和尚,於爾無干,爾若能擒石和尚,必重有升賞。”約與俱見張指揮,張具酒食勞之,長子信以爲然,遂入,乃擒石和尚出。詣軍前,諸將爭功。忌張英以得賊贓爲名,捶殺之,仍以劉長子、石和尚爲俘獲,獻於朝廷。法司依原奏鞫罪,刑于市。衆知其故,多爲張英,劉長子稱冤,法司雖知,無從辯正,竟殺之。噫!爲此者,何其不仁至是哉?予聞其詳而實如此,故記之。蓋論殺長子後,予方以省親自家至,亦以不及申救爲恨。
廣西大藤峽蠻賊,久爲害,近年流劫兩廣尤甚,議者鹹謂宜調兵往徵。然自永樂以來,但能威之使不出,未能破其巢穴。及是都督趙輔、僉都御史韓雍與內臣同往徵焉,用土兵爲先鋒,出奇計,破其巢穴。其中盤亙數百里,山澗險阻,而桂州崖九層樓尤險峻,官軍直抵其上磨崖,紀歲月而還。聞者殆以爲不世之功,而趙獲封爵賞以此。然班師未久,而賊復集,乃知前所殺者多賊黨,而真賊避匿者又出,是以識者謂有遺恨雲。但趙都督領兵往返,紀律嚴明,軍士在途,秋毫無犯,非他將可及,爲可重也。
戊子六月二十八日,慈懿王太后上仙,次日內臣傅恭、夏時同司禮傳旨,在者皆不敢對。時及商、劉二學士後至,又問如前。時對曰:“此一定禮,無可議者。梓宮當合葬裕陵,神主當袝廟。”禮部尚書姚夔乃曰:“此是正禮”。內臣懷恩,心知其正而不敢言。夏時獨曰不可。慈懿無子,且有疾,豈可入山陵?只可比胡後例葬西山。時曰:“太后母儀天下,迨三十年。爲臣子者,豈忍議別葬?此事關係非小,一或乖禮,何以示天下?”內臣不以爲然,曰:“且散,待請旨再議。”時退謂同僚曰:“此事當力爭,不可使上有失德。”二公曰:“然。待他人先言,吾輩贊成之爲好。恐先言觸怒,則事不可爲矣。”時曰:“如此固當,倘無人言如何?”已而上御文華後殿,召臣時三人並諸內臣至前面議。上曰:“慈懿娘娘葬禮當如何?”時對曰:“只合依正禮行。”上曰:“朕豈不知?依正禮行是好,但於周娘娘有礙。故令爾等會議,務要處得合宜。”時曰:“皇上孝事兩宮,聖德彰著,合奉梓宮合葬裕陵,以全聖孝爲宜。”商曰:“外議洶洶,若不袝葬,則人心不服,於聖德有損。”劉曰:“孝子從義不從令,雖聖母有言,亦不可從也。”上默然良久,曰:“合葬固是孝,若因此失娘娘心,亦豈得爲孝?”時曰:“皇上大孝,當以先帝之心爲心。先帝待慈懿娘娘始終如一,今若安厝於左,虛其右以待後來,則兩全其美,庶不失先帝之意。”夏曰:“比先閣下議作三位已不允,今如何行得?”時曰:“此時慮有今日,故預爲此議,今須依此處置爲宜。”上雖未允,而玉色甚和無怒容。時因曰:“臣等意未盡,欲具本言之。乞皇上再三申勸聖母,以終大事。”上曰:“進來者當晚。”時等具本進,有旨令百官議。明日禮部集公侯駙馬伯文武大臣議,皆雲時等言是,內批未允,猶欲別擇地。於是百官伏文華殿門,號哭不起,聲聞於內。內臣傳旨,諭衆人退,皆應曰:“不得命,不敢退。”時與商、劉進曰:“人心如此,天理所在,伏望朝廷俯從羣情。”於是內批諭羣臣雲:“卿等昨者會議,大行慈懿皇太后合袝陵廟,固朕素志。但聖母疑事有相妨,未即俞允,朕心終不自安。再三據禮,祈請聖慈開諭,特賜允諾。卿等其如前議施行,勿有所疑。故諭。”衆聞命,鹹稱萬歲。蓋此事非上曲全孝道,何以致此?真盛德主也。
是年五月間,一日大風,蕭牆以西,若雨雹聲。有在地者,拾取觀之,皆黃泥丸子,圓淨堅實,如櫻桃大,破之中有硫黃氣。劉學士皆在西,出數丸示予。非親見者不信也。以此觀之,二氣變化,何所不爲?
七月間,陝西奏報平涼府開城縣土達滿四糾衆造反,劫掠四出,勢甚張皇。時疑此徒服役既久,今忽反,必有不得已者,請敕鎮守官追問激變之故。行閫參將劉清御賊,敗績。報至,兵部請命陝西、寧夏、延綏三處,合兵殺賊。已而聲息益急,復請調京軍往,以都督劉玉總兵,副都御史項忠提督軍務。項未至陝西、寧夏二處,官軍不待延綏兵至,輕進大敗,死者數千人,軍器悉爲所得。報至京師,輿情驚駭。是時賊雖再勝,聞朝廷遣將出師,遂退保石城山,劉、項領兵近山,分爲七路圍之,戒前失,深溝高壘,不輕與戰。有副將毛忠,恃勇自領銳卒,登山仰攻之,覆敗衄。京師士夫聞失副將,益危懼,以爲安史復出。兵部尚書程信恐劉不勝任,輒請命撫寧侯朱永再領京軍及遣兵四萬以往。命已下,撫寧難其事,奏定賞格,謂生擒賊首一人,與世襲指揮使,賞金五百兩,銀千兩,數人共擒者賞亦然。時見其張大欲止之,然難以遽止,請令姑整軍裝,待有急報啓行。至十一月,項知賊被圍,守已困,聞已別命將,亦不敢止。但奏宜令總兵星馳赴援,倘不日破殺,則一面奏報止兵。奏至,上命太監懷、許、黃三人,召兵部於閣下計議。程曰:“事急矣,行不可緩。”時曰:“前者賊若四出攻劫,誠可駭懼。今入山自保,我軍圍守甚固,不一兩月,賊必窮困,可擒取也。京軍何用再行商助?”予言曰:“觀項佈置,賊不足憂矣。”程意不平曰:“項今退在平涼,亦不可知。何謂爲固守耶?”尚書白圭、侍郎李震相視不言。時曰:“彼分佈已定,無故何以退?且京軍行何時可到?”程曰:“來年二三月。”時曰:“如此則緩不及事矣。事之成敗,則在歲終。然以項奏詞觀之,勝可必矣,京軍不行爲宜。”諸太監皆曰:“然。”因問邊軍去否,時曰:“邊軍亦不必去。”商曰:“邊軍去無害也。”乃令遣軍行,留京軍住,營軍將不遣。程又請差錦衣千戶一人去看動靜,已準行矣。時聞請追止之,曰:“去看無益,徒失將士心。”程忿忿出危言曰:“項忠軍若敗,必斬一二人,然後發兵去。”衆不察,羣然和附,以爲止軍不行,必失關中。相知者,鹹爲時懼,私問曰:“止軍不發,何所見?”時曰:“觀項疏曲折,知賊決可平靖,但彼既聞已遣將,亦不敢自任故也。”衆猶未信,洶洶益甚。至十二月二十邊捷音至,知以十一月二十一日執滿四等,賊寨悉平,羣言始息。次年正月解滿四等三百餘人至京,太監親問之,乃雲被劉清並指揮馮傑剝削不已,且又追捕爲盜,不得已遂反,非有他也。因下劉清、馮傑於獄,鞫問得實誅之,中外稱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