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記聞錄
正文
崇禎記聞錄 明 佚名
●序
孔北海雲:歲月不居,時節如流,五十之年忽焉也至。人生一世,真如駃騠馳隙也然。大抵安樂之時少、憂患之時多,豈惟忠臣孝子剖心泣血,即保身明哲,其於平夷境會遇之能幾?餘視少年時猶昨耳,殷憂多故,曾亦屢更。及今老大徒悲,黯然神往;悠悠忽忽,竟不知何以至此!十歲以前勿論矣。自十一歲先大夫捐背,迄今四十年來,其間晦明風雨、悲忻得喪,所可爲色舞者幾何!流涕太息者又幾何!歷歷在我目前而追之已杳不可得,盡歸於夕陽流水也久矣。故爲子則藐而哭父、晚而哭母,爲父則哭將嫁之女、將婚之子,爲夫則哭婦,爲諸生則藍縷其衿二十餘載,爲臣則灰堤沙岸、攻金削築、離夫妻子母而若不敢保其生,爲農則五柳儲瓶之粟日以匱、先人一二不腆之遺半爲富人屬券。上之不能高議雲臺之上,分聖主宵旰憂;下之不能翰香墨蠹,昭垂來祀!僅僅張季鷹蓴菜鱸魚,向瓷罍聞消遣愁日。而二三年來日以眼淚洗面,西河共北堂交痛,掌珠與眉案偕傷。撫今憑昔,低徊問影,有一善狀可容自慰者耶?至於雞鳴如晦,羊腸空嘆;一劍銜恩,孤琴絕鼓;黃公酒罏之醉,步兵窮途之哭;豈無窶貧之怨,或多兒女之情:簡點生平,悔尤實甚!蘧伯玉行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之非,況我儕歟!爰昉己丑弧辰、迄茲丁丑,稍爲詮綴,竊附於知非之義焉!李羣玉詩:往事隔年如過夢,舊遊回首漫追思。日久情湮、凝眸而恍憶者,亦什之二三而已矣。庶幾感慨系之,吾聊以記吾過也。
崇禎戊寅夏五之望,天寥道人葉紹袁撰。
●崇禎記聞錄卷一
崇禎元年,故冤死吏部驗封員外郎周蓼洲,已贈太常卿,錫諡忠介,廕子胄監矣。五月十五日,三學諸友,復連具呈撫院,欲請建專祠,以示風勵。李撫臺和顏細商,然終以題請爲難,諸友談及機戶陸元科建祠冒破,狐假橫行諸罪,今雖在獄,尚未受刑責,何以懲惡?撫公然之。不一二日,提陸元科責六十板。其鑿鑿言之者,文啓美也。今周宦祠在衛前。
舊歲十一月中,新科毛寬,因索牌坊銀,乘醉打壞庫吏公廨器物,復至庫房逼索。吏稟知正堂,陳文瑞令人推入庫房內,鎖閉竟日,將僕重責羈鋪。詰朝酒醒,愧悔,邀請同袍往縣謝罪。中尊聲色俱厲,毛君囚服哀求方釋雲。新貴人自取其辱,酒之誤人如是。一二載後,毛君竟爾夭亡。
學院陳保泰,三月終,歲試蘇郡已畢,至七月十三日,倉卒去任,竟未及獲案。陳亦魏黨,後列名逆案雲。
七月十七以後,連日大風,天氣涼若深秋。二十三日晚,風雨大作,至二十四辰刻方止。
聞杭州錢塘門外,及海鹽、蕭山、寧波諸處,海水沸湧,逾城而入,舟航衝擊糜碎,漂溺死者亦無數,水之爲禍烈矣哉。
崑邑故相顧秉謙,向以附逆不協人望。後家居復貪橫。戊辰夏間,士民縱火毀其連雲之第爲丘墟,搶散其資,此老挾重貲竄至郡中,典房暫居。三學諸友不容,具呈各臺,必欲驅逐。顧老不得已倉皇徙避。聞往白下寄跡。未幾,病卒。後其子潛移葑門內,亦爲裏中不容,遺其粗重宵遁焉。
崇禎二年正月初十,吳淞崇明兵,因缺餉至十個月,衆皆懷憤,蜂湧來蘇。城中聞報大駭,太尊王時和急令閉各城門,撫院曹文衡嚴提吏書重責,並責府主面前延緩之非,速處各項銀錢,令理刑王瑞柟親押至彼分給,兵乃隨去;城門傍晚始開,亦大變也。
更聞徽郡兵亂,至殺備兵使者,尤爲可駭。蘇守王時和以稽餉之故,撫按不滿意。二月中,託終養之名去任,繼之者覃懷史應選,於七月初八月履任,與撫院同鄉土,又同科進士也。
少參範長倩,居天平山精舍,擁重貲,挾衆美,山林之樂,聲色之娛,吳中罕儷矣。三月間,長倩他出,忽有羣兇乘夜劫之,約去金銀珠寶三萬餘金。語云慢藏誨盜,冶容誨淫,長老亦有以自取哉!自是懼而移居郡城矣。
陸靈嚴之孫陸九者,妻固儒家女,工筆札,偶寫一此屋召租票,黏於租房,不意裏、中惡少揭去,互相傳視,作輕薄語。夫聞,咎其妻不已,因恨羣小,往詈之,惡少愈猖獗,復登門毀器,排闥肆毆,其妻憤甚,遂自縊死。夫訟於官,鄉紳白之上臺,嚴究抵罪。一戲謔間,竟激成人命重情,不可不戒也。
魏黨倪文煥,已問遣戍,後又提解赴京,彼尚冀可生,令人載賂至蘇,分饋要人之將入朝者。左春坊贊善姚希孟,不受其饋,執其人送官繫獄,後雖釋去,倪文煥至京,竟坐大辟,秋後處決。
閶門月城內,有賣銅器古玩者一人,獨宿在店,爲羣奸誘至城上,殺之,席捲店中所有,後獲其盜,乃水關閔氏之婿錢□及谷周子,皆無賴惡少。
己巳四月,吳邑令陳文瑞爲工科祖重燁所糾,有旨着撫臣查確具奏。陳公多方推輓,戀不欲去,自被劾後,仍日坐後堂理事。延至八月中,祖工科以他事削奪,按臣覆奏,力爲周旋,十月中旨下,竟得仍舊供職。
四月二十九日。午後,地震,未若天啓三年季冬之甚也。
朝廷責餉東南甚急,蘇郡米價湧貴,遲至六七月,出兌尚未完。縣令連日下倉嚴比,倉總無賴者,逃竄頗多,累及親戚正身賠補,民苦甚。兌軍又加意勒索,每糧一石,折銀一兩有餘,糧艘延捱不發。七月中,漕儲道將旗軍重責,並將運糧千戶捆縛遊行示衆,各船方星馳以去。
都督同知毛文龍,浙人也,總兵鎮守平島,功罪未定有議。經略袁崇煥受閣臣錢龍錫之旨,巡歷其地,俟彼入謁軍門,執而斬之。聞錢公又受教於陳眉公,以爲袪除海內一大蠹,爲奇功祕計也。厥後部下之衆,投虜作崇,孔友德爲禍尤烈,不能不歸咎首事雲。
京師九月二十五日,決倪文煥、李夔龍附逆諸臣,惟高道素以營造王府,侵匿工價,致造作不固,正殿梁墜,震驚親王,問斬,亦遂同決。
十月中,北兵入□□□□□,京城九門晝閉,各撫臣起兵入援,應天巡撫右副都御史曹文衡選卒三千,以內防同知袁世棻爲監軍,統兵赴焉。
十一月初二日,戮囚於北寺前,凌遲男女各一人、斬四人、絞一人。
初七日,爲冬至節,虎邱大殿樓塔,晚間一火而盡,名勝之地,頓成煨燼。守殿一老僧,誤遭此火也。僧亦赴火而死,重建費廣,未知何年得復故觀。
二十一日,閶門吊橋西■〈土免〉,辰刻發火,延燒二百餘家,繁華鬧市,條成瓦礫之場,其焰竟日不熄,較天啓七年之火尤烈,言之可畏。其房俱大家利藪,不兩月已皆鼎新告成,無隙地矣。
十月十七日,撫院委官戮三人於北寺前,乃池州解至劫庫盜也。一冬再決重犯,亦屬僅見。
皇上以袁崇煥不能平□,拿禁在獄,深恨兵部尚書王洽遲誤軍機,且通□有跡,戮其全家,即以兵部侍郎兼都御史申用懋代之。此十一月事也。不久,申亦罷官歸。至十一年冬,壽七十九,考終於家,父子及身司馬,盛矣!
崇禎三年,北兵久屯永平等處,朝廷徵糧甚急,小民不勝敲撲之苦,因糧船未及修,各州縣俱封客船運糧河中,甚至封及遊船,大爲擾害。
三月十六日,雷擊常熟山一進香者,十七日,尹山擊死四人。
五月十一日,上塘一牛,忽斷索奔突,觸死一人,被傷者數人,地方報官,官令牽牛易銀,備棺以斂死者。
理刑王瑞柟忤撫臺,罷去。其所以相忤,因撫公在私衙有內戚勸其謝事者,曹公言俟貲滿百萬,即當告歸耳。偶一門役在外廂,有咳嗽聲,撫公聞之大怒,恐其泄所語於人也,即發刑廳,欲立斃之。理刑叩其得罪之故,門子具言所以,刑尊憐其無罪,乃縱令遁去,而僞以死報。然耳目難掩,撫臺聞之憾甚,故厄其陞遷之路,竟抑鬱解官去,士林惜之。
十一月十五日,按臺饒京閱操,一藍旗手爲鉛彈銃所及,立斃於演武場。
●崇禎記聞錄卷二
崇禎四年正月元宵節,齊門外東匯,創搭詩句故事十三種,竹籬茅舍,人物器皿,花木牆扉,事事逼真,皆具體而微,觀者摩肩疊足,亦勝事也。
一日中,崇明兵變,至縛縣令。
三月中,吳江賽會三日,聞有生龍活虎諸異物,好事者皆呼舟往觀。
崇禎六年,按臺祁彪佳,即向長洲令祁承■〈火業〉之子,山陰人,妙齡進士也。少隨父在署中,素諳吳郡風氣者,爲政平易近人,而嚴於懲惡,吳中有積棍王萬洲、酈來遠、俞太及殺母一人,祁院乃會鄉紳士民於玄妙觀中,杖郡兇百餘,立斃之,肆之於市,幸逃免者章錩一人耳,衆心悅服,士民赴闕請留再按,不允,僅滿任而去。
吳江鄉村,有算命賣藥之婦,竊人幼女,藏於舟,以火燒其手足指,十指幾盡,僅餘一二矣。其女痛極,則腦髓堅實,利斧劈取之,以和邪媚之藥,可取厚貲耳。會此女一日哀號聲徹,爲人所覺,執送於官。因羣情共憤,捶擊者衆,未及正法,隨斃於獄。上臺嚴禁,此輩不敢遊於蘇。
松江鄉宦範文若,送官重治一家奴,奴乘間歸,手刃範宦,母子俱死。
流寇爲患,殘破郡邑,漸逼南畿,焚燬鳳陽皇陵,撫院張國維統將卒赴援。
崇禎八年二月十二日,我師戰敗於宿松鎮,蘇郡指揮包行甫及諸武弁聽用陣亡者踰十人,被傷及士卒死亡尤衆,撫院憫之。未幾,俱蒙恩典。
吳江烈婦陳氏,張士柏之妻也。年甫二十二而夫卒,止遺一幼女,煢煢孤寡,夫弟士松,貧無賴,因嫂少艾,潛許嫁與徐公爲妾,婦不知也。至期,先令鄰嫗投宿歸家,更餘鼓樂及門,鄰嫗啓扉納之,婦不能抗,爲衆擁扶入舟。至徐家,婦號泣不從,徐知有變,詭云爲僕娶婦,婦愈憤罵。徐之族人婦,即烈婦之侄孫女,聞之,乃伴婦至其家。天明送歸伊父陳俊處,父訟於官,徐亦訟。吳江令章日炌,誤以孀婦服未終而圖嫁,遂置之獄,雖判離異,而婦之貞心不白矣。適本府劉理刑查盤至松陵,陳族青衿往訴,乃得保出。時代巡路振飛按臨松陵,婦先縫紉周身之衣,暗藏利刃,入訴柏臺,已準行矣,即揮刃自刺而斃,代巡目睹心傷,發銀十兩殯殮,行牌吳江,提各犯,責八十板,抵罪。具疏題請,得旨旌表建祠,而云間士夫弔祭誄贈者如市。人固有一死,或重於千鈞,烈婦之謂哉!
章令一日入郡,謁撫公,甫出登舟,聚卒,人謂其中暑,未知何故也。
淮安三科武舉人陳啓新,建言中竅,特授吏科給事中,不測之恩也。
夏間,□忽入內地,燒燬天壽山皇陵,戕殺擄掠,不可勝言。聞向有歸附夷丁隸邊帥麾下者,向因糧餉久缺,潛通外寇而招之入,故防閒不及,遂至狼狽。皇上宵旰憂深,詔各巡撫領兵入衛,至秋間,其欲既飽,四方之兵亦大集,纔出禁北去,途間砟樹去皮,大書雲:各官免送。其恣橫至此,惜堂堂中國,不能大創之者。
二月中旬,江北復報寇警,撫院委官統兵赴之,既點集而猶未啓行也。吳江庠友莫若鼎,治戲酌於家,有隸戎籍者叩門欲進觀,閽人阻之,大肆無狀,操刃刺其僕,貫頤,並傷莫公之面,血流盈頰,急往訴于軍門,立刻提兵,各責八十板,收獄治罪。其衝鋒受杖而斃,豈非自取哉!莫家在郡城。
季冬望前後四五日,大寒,河港冰堅如石,舟楫不通,亦邇年所未睹。
禎崇九年丙子秋,宮詹姚孟長病卒,閣學文文起未幾亦卒,侍御顧巖叟冬間亦卒,郡人作一對雲:姚希孟、文震孟、顧宗孟三孟俱亡,莫非命也!陳古白、董思白、範長白一白僅存,亦曰殆哉。長白壽至八十五而終。
兌軍毆傷崑山縣令葉培恕,撫院薄懲而已,近輩愈肆,漸何可長!
常熟宦錢謙益、瞿式耜,家居已久,棍徒張柏臺,因宿憤欲傾之,捃摭附會其不法事數十款上奏。有旨提解來京究問。自丙子冬至丁丑春,淹留郡城,未發,後至京,法司審畢覆奏,重懲告訴誣妄之罪,而兩宦釋歸。
丙辰進士申紹芳,文定公孫鄉科經峪大參之子也。已任福建右佈政,次進表,過家久留,令人入京,欲謀開府,爲競進者所摘發,銓部以聞,有旨提解下獄,力爲周旋,得從輕謫戍金山衛。丙子冬,抵家,亦云倖免矣。
崇禎十年丁丑元旦,日食,元宵夜月食,俱在歲首,度非嘉祥也。米價向來騰湧,冬粟每石一兩二錢,白粟一兩一錢,此荒歲之價,而吳民習爲常矣。自去秋及春,油價增至每斤淨錢七八十文,大爲可駭。三月中,有兌糧指揮泊舟楓橋,偶被賊竊,誣及附近饒裕之家。執其人,酷加弔拷,抄搶其家,羣情憤然不平。十五日指揮以事入城,衆相約尾其後,至西城橋,羣起而毆,指揮轎傘冠服俱毀,遍體受傷,身無寸絲,裸形至府。太尊令庫吏與之便服一二,以蔽其體,慰遣之出,其隨從軍丁,被捶死於途中者七人,亦異事也。聞指揮不數日亦卒,或雲指揮之弟代庖者。
崇禎十一年戊寅,自去冬少雨,逮經春歷夏,俱不雨,農夫不能插蒔,撫院張公命法官結壇玄妙觀,清晨率尾官躬往步禱,稍有微雨,未能沾足。小民竭曉夜桔槔之力,,雖山田無救,而本疇猶保其半。不虞八月中旬,蝗蟲自江北來,飛蔽天日,所過雖不全傷,而罹其害者不鮮矣。鄉民羣聚告荒,撫院發價收蝗蟲百斤,給錢二百文。予八月二十五日,以事涉江,登金山,目睹大江之上,蝗飛如雪,撫臣屢疏以旱蝗上聞,而得諭旨徵糧反而加焉。至收租之際,鄉民結黨混賴,田主稍加詞斥,每至起釁生亂,即具上,官亦概從姑息,真吳民之不幸也。
田主有鄉居者,徵租於佃戶,各佃聚衆焚其居,搶掠其資,真亂民矣。撫院嚴提首禍兩人,斃之,梟首傳示,奸民少知警焉。
常熟令鄒守常以腐儒登第,不善爲政,鄉紳士民,俱致不滿。八月十五日,禮應拜謁文廟,衆欲俟其出而辱之,令覺,乃不敢出,諸青衿復以不謁廟爲罪,羣往詬厲之,士民數千,破門而入,呼名辱罵,令俯首無措,衆至日晚才散。爲民父母者,取侮至此,大可愧矣。鄒令不久罷去。
十二月初六日,閶門吊橋西■〈土免〉一帶,又失火,燒去勾獄巷等處幾十家。先是四月十三夜,火勢尤甚,吊橋毀墮,不通往來,居民家被災者尤多,張撫臺令搭浮橋以濟,隨發官帑鼎建,不煩民間一錢,而巨橋頓爾更新,民甚德之。不意相距才二百餘日,西■〈土免〉橋欄石又毀矣,何此多厄耶!
亢旱經年,城中河井俱涸,民艱於得水,貧人往城外擔水售人,視地遠近以索價。近者數文,遠者至每擔三十文,冬間藏水百斤,價二百文。柴價加倍於常。城內外火災迭見,盜賊遞起,非佳景也。
邊防久疏,西□忽於秋間大舉入攻,圍京城,上下惶懼。後以京城難克,解圍南下,分兵阻天津餉道。冬間聞兵直頓於臨清,南北道梗,雖雲不甚殺戮,然傷殘擄掠,中土之被害劇矣。各撫臣俱遣兵勤王,上以江南兵不堪用,上令折餉輸納,而吳中又值儉歲。勉強支應,識者憂之。至來年春深,□以天漸向暖,方自退去,得志若此,且去住自由,將來更足慮矣。
崇禎十二年己卯,兌糧各船軍丁,在地方往往爲盜,劫掠殺人,松郡尤甚。上官慮激變,每事姑息,無能大創之。
從來憂旱,未有如去年之甚者。收穫之後,處處桔槔聲不絕。十月中,撫院復建壇於承天寺,祈雨雪,迄季冬亦未有應也。兩縣鄉民,時有亂萌,因撫臺張國維、府主陳洪謐素得民心,是以終不敢逞。兩公大有造於吳哉!
己卯三月初四日,吳縣獄重囚,忽於將暮時,持巨斧殺出;獄卒徒手不能抗,被傷者數人,奔逸而去。共失二十餘犯,懸賞購索,僅獲其半,而欽犯朱老虎,乃誣奏洞庭翁氏不軌反坐者,竟不可得。詰朝爲清明節,城門久閉,是日城隍神例迎至虎邱設祭,亦阻於門禁之嚴,至下午啓門,方得出城。聞倉庫獄囚,令之責也。今忽有此矣,吳令牛君麟,未知有干礙否耳。
六月中,連日狂風,兼之多爾,天氣若秋。
虎邱大殿,毀於崇禎二年之冬,至十二年重建,重塑佛像,創之者撫臺張國維;塑像徽郡許相國之孫也。工費浩煩,非大檀越不克就。
廣西右江道申經峪,文定公之仲子也。以乙榜仕至大參,年已七十七矣。以兄大司馬玄諸公客各物故,僅長二齡耳。是以告病乞歸,因未及候旨。遽爾離任,遂至發勘。先是,其子維烈,亦以方伯邊戍,仕途真畏途哉!
長洲令唐九經,吏才頗優,而以貪成猾,吳中有唐騙、唐纏、唐定勝、唐合香之名久矣。己卯秋杪,因蕭家巷在庠郭友住房漏稅,查出則補納可矣。唐令以其饒裕,格外罰銀數百兩,郭友抗辨數次,令堅意行罰。士林不平,羣往詬厲之,遂成大哄。令置身無地。詰朝爲十月朔鄉飲之期,府縣各官鹹集府庠,諸友復往泣於文廟,有告宣聖文,太尊惟慰諭諸友,理刑倪長玕語稍侵諸士,亦受面慢而止,復羣往白撫按,相與爲四書成語文,逐之使去,時適當入覲,未幾,遂去任。
崑山令葉培恕,蒞任已久,以貪污不滿於士民,亦於是冬去任,未離縣門,衆汲水擔入,傾於公座。謂之洗堂;爲民父母者,使民至此,亦可愧矣。
己卯秋闈,吾蘇馮士驊,以拔貢入京就選,已得節推,乘便入試,竟得中式。其子吳庠馮寧延,年未三旬,以遺才應試江南,亦一戰而捷。父子登科,信有登天拾芥之殊雲。士驊字仲先,庚辰連捷登第。已皤然老矣。壬午秋,卒於臨清。
長庠管宗曾,僉憲管志道之孫也。僉憲乃隆慶庚午、辛未聯捷者。宗曾塚子正傳,亦於崇禎庚午、辛未連飛,少年進士,爲江西永新令,任滿行取矣,爲代巡所勒逮繫詔獄。宗曾自塚嗣科第之後,已不暇留心八股業矣,時適以賢良方正薦,因入北闈就試,遂得中式。豈非意外得之哉況!次子正儀、正仁,於南畿一中式,一中副榜準貢,何其盛歟!正傳亦得遣戍歸,尤厚幸矣。正傳字元心,遽卒於辛巳之夏五月,年僅三旬耳,殊爲足惜!
崇禎十三年庚辰正月初六日申時,大雨雷電,立春在十四日,此時臘月節候,不亦異乎?是月大風,多雪久雨,閏復多風雨,燈興竟阻。
吾蘇太尊陳洪謐,廉恕得民;松江太尊方岳貢,蒞任已十二載,而歷俸未滿。屢經降級,皆賢郡守也。時當入覲,撫院張國維特疏請留於郡,不意今上以錢糧起解未及額,嚴旨責撫臣,仍令二守入覲。陳太尊於正月十三日登途,士民執香遠送者無算,有垂涕者,有議赴闕上疏請還者。
皇上不次用人,蓋遵國初三途並進之法。吾吳歲貢許自表,以縣令行取。特授北京河南道御史,以劾溫首揆降職,今陞大理寺寺副矣。庠友以賢良方正薦者,即授州縣正官,如蘇郡庠陸光裕,現任東平州守,吳庠授例馬光,任永寧州守。吳庠廩生施之朝,任奉節令,聞繼起又有人矣。但名實相稱爲難,適啓倖進之門。此例恐不可久耳。後未幾,即停此例。
邇來錢漸輕薄,價亦日減,兩年前淨錢千文,重六斤餘,值白銀九錢有零;今僅值五錢零。其次通行之錢,止四錢五六分,未知何所底止?順治三、四年,每千銀一錢七分。
方、陳兩郡守,俱於四月中復蒞任;時學臺張鳳翮行牌兩府,會同各縣,於念八日考儒童。松郡方公即於五月初八日府考,凡縣試完篇者,皆送府。府考後,青浦縣方發案覆試,此未有之奇也。不半月即發府案,方公作事敏捷如此。蘇郡以時方多故,至九月中府考。十一月中院試。殘歲先發府庠案及入泮案。來年正月上旬,髮長、吳二縣案。望前後連日風雪,優等諸友,赴澄江發落,竟以各縣賞銀未解,不及領而歸,亦似非憲體。
舊歲,蘇、松皆有秋,今春二麥亦登,夏間禾稼盈疇,非荒歲也。祗以鄰郡水旱,客米不至,米價加至每石一兩六錢。未幾,一兩八錢。民心惶惶,新撫院黃希憲、吳令兼署長洲事牛若麟,下令禁民糶與客販,朱封各鋪,本爲地方計也;而米值加增,市鋪俱閉,無賴窮民,遂於城中倡亂,一呼千應,東城監生姚天倪,善價售冬粟於徽商,鄰人知之,聚衆一搶而罄千石之儲焉。西城鄉科章維九,富名甚着,有儲粟三廒,亦被衆恣搶,並先世宦貲金珠、器皿、衣飾、銀錢等數十萬金,皆拋毀攫攘至盡;紛擾非止一日。初,章氏以事出意外,不及防;次日,呼齊門撐排水手百人爲衛,而此輩復僞稱亂民,仍肆搶掠。維九多市房,其胞弟亦乘亂往各租房減額折數,以會其租,欲攘其產爲己有。兄不能堪,因構訟焉。聚久而散,以富致怨,理固然也。亂首陳習習、周老兒,撫臺立斃之杖下以威衆。而衆鹹洶洶不靖。上官設法救濟,令各圖開報大家富戶,出米有差,減半平糶,每一貧戶,日執票糶米二升,官定價冬米每升二十四文,秈米每升二十文,於小民亦少有濟。而本圖開報,不免徇私覓利之弊耳。七月中,冬粟加每石二兩之外,真異事也。
吳江缺縣令,府經歷董署其任,力不能大創亂民,故松陵之燒劫尤甚,撫院赫怒,發兵以往,民遂閉城以拒,幾成大亂。陳太尊親往撫慰之,力請撤兵歸,而民心始安,亦從事平糶,事乃徐定。大抵六月望後,民間槍棍蜂起,不約而同。予時在青浦之金澤鎮,目睹鄉民之聚衆,迫脅富戶之減價平糶,一如吳郡。聞鄉老言,萬曆庚辰,亦略有今日之風,氣數使然也。
無錫翰林馬世奇,素與邑令通賄,不滿衆心。夏間,縣令發二百金,欲其買米平糶,而馬宦不即舉行,衆大不平,羣聚城隍廟,錄其不法十七事,欲與爲難。馬僕知之,聞於主翁,令人執其首事兩人,拘繫於家,欲送官重懲,衆求釋,不聽,遂縱火焚其居。馬宦不得已出見,爲衆執而毆系之,破額敗面,不勝狼狽,迫其親書罪狀。加以印記花押,約以不訟則已,訟則執此以應,或奏御焉,然後解散。馬宦恐致激變,竟無如之何!
太倉知州錢肅樂,少年甲科也。以事公出,舟與李子木侍御內眷舟相值,因爭纖,李僕橫甚,毆及州尊;州尊憤極,歸白上臺,欲辭印去任。時,子木在京,乃父副憲易服請罪,各宦極力周旋,本府重懲李僕,事乃得解。李雖父子甲科,原籍實太倉也,豪奴倚勢雄行,使主翁得罪官長,何可不嚴束此輩!
孟冬,新榖既登,而價自昂。初,糙米一兩四錢,日漸增加。至秋杪,每石二兩矣。民不聊生,實有隱憂焉。
崇禎十四年辛巳正月,糙粟每石二兩二錢,冬粟二兩五錢,上官恐貧民生變,設廠於玄妙觀、北禪寺、胥門、天后宮等六處,施粥賑濟,男婦有別,領籌者就食,遊僧乞丐不得與。法井井有條,民亦沾惠。但飢乏者衆,而賑施難周,正所謂救荒無奇策也。先是,萬曆己丑,吳中大飢,鬥米一錢六分,鵝價四錢,先輩所記,以爲異事,今則鬥米二錢五分,油價每斤一百三十文,不尤異耶?又曷堪此!
承天寺多富僧,饑民垂涎久矣。正月十六日,有衆數十,往寺欲得一餐,僧不得已應之。明日往者有加,僧每人給錢二十五文。又明日,往者彌衆。僧遂拒不納,然亦有備以御之矣。衆因大哄,寺有酒工,恃勇率衆出敵,擒獲三人,寺僧以解軍門,而爲首酒工,隨斃於衆毆。軍門立命斬三人於寺以示衆,餘十數人皆重責繫獄,雖不無枉濫,然意在懲亂,亦不能不然。
府庠友徐展也,爲予述昔年館於姚市,偶同乃徒及親友,往太湖之濱弔喪,乘暇步於水旁,少年嬉戲,墮一銀古質簪於水,以爲必無復之理矣。三年後,復有他事,諸人復閒步湖濱,時值水涸,忽於砂礫中,得其故遺釵,不亦異哉!可見得失定數,有出於意外者。細事且然,則事事皆然。
玉峯古剎薦嚴寺者,俗名東寺,而學院則在寺之東,址相接也。庚辰十一月中歲試,初五日爲第一場,四鼓時待試者衆集寺中,或坐臥佛前,或蹲踞供桌。時,大雄殿有觀音像三尊,其在東偏者,佛龕忽大震動,殿屋作颯拉聲,衆駭愕奏避。一時哄述其異,或亦大士顯應,以警頑慢雲。
崑城內之馬鞍山,石質最巧秀,然佳處尤在西偏,且孤聳乏水,至其東偏,惟丘壟荊榛,未睹山之妙也。己卯、庚辰間,宗伯顧瑞屏,買以作圃,以娛其封翁巽洲公,乃徙其塚墓,搜剔墾闢,泥沙去而石骨露,東麓之下,繞以短垣,中間崎嶇曲折,罔非奇峯佳石,亭榭齋閣,位置得宜,遂有澗以儲水,淵然澄碧,頓成名勝。天巧實藉人工以呈,顏之曰「樂彼之園」,足爲茲山增色矣。所惜拓闢伊始,草木新栽,俟他年過之,苔蒼木秀,當有幽致耳。
向聞松陵有垂虹橋之勝,餘未履其地,辛巳二月既望,友人拉餘同往,謁吳江葉令。乃由太湖而渡,渺然巨浸,然路不甚遙,向午已抵邑之南門,泊焉。入南門,不裏許,即至縣治。由縣治而東,行一、二里,即爲東門。出東門往北,即垂虹橋,俗名長橋,以餘步武計之,恰四百步。兩旁石爛,以磚砌面,然苦不高,與平地無異,但修長耳。橋之中有亭,匾曰「垂虹勝概」,惜河面不廣,旁多葑田,未爲大觀。他處學宮,俱在城中,吳江學宮獨在長橋之外;學宮對望有寺,浮屠屹立,即方塔也;亦異常制。會暮色催人,僅遙望而返。
辛巳之夏,吳中二麥既登,無奈自春及夏,雨澤鮮少,河港俱涸。五月中,正宜插蒔,然土燥不可墾,秧針無水可刺,有憔悴之色。上官及鄉紳,建亭於玄妙觀、承天寺、西蒼等處,祈禱。十四日、二十二日、二十七、八日,僅有微雨,無濟於事。米價貴至每石一兩八錢,人心惶惶,途有餓莩。況疫癘盛行,有全家伏枕者,有數口中死亡過半者。二十七午後,蝗飛自西徂東,經時不絕,錢價愈減,物價倍增。鴨卵至十五文一枚,後加至二十三四文,真足駭人聽者。吳民之困苦極矣,亢旱異常,撫院黃希憲,率各官及庠友步禱。至六月十二日辰巳間,有大雷雨,然惜其不久,未能沾足。米價已逾三兩,切面每斤賣三十六文。吳中固安享太平久矣,不意今遂飢窘至是。逮十四日晚間大雨,夜間亦雨,人心稍定。然種已失時,天時又涼若深秋,惰農亦有藉口,未知向後竟何如也!
崇禎十四年,歲在辛巳,秋八月望前,按臣宗敦一蒞任,兼提督四府學政,督學考校生童,桉臺巡歷各州縣動靜異宜,而一官兼任之。此誠創見之事。宗院先於蘇城行按臣事,即往江陰,發牌科考去。
是歲田禾,夏苦亢旱,多不插蒔,即蒔亦皆後時。至秋間復爲蝗蟲所食。有幸免蝗禍者,又因秋秒旱寒,遂多秕死。大約所收不及十之三四。十月中,糙米價至二兩八九錢。白粟三兩之外,凡中人之家,皆艱於食。吳中向推饒麗,今則餓殍在途,豆擔糠秕皆以爲食,貧民皆面無人色,父老競傳萬曆十六年爲大荒,然米價止一兩六錢,又不月餘而減,今價倍於昔,且習以爲常,民力幾何,曷以度歲月?此真大厄會也!
歲凶異常,撫按交章上請,不惟不蒙寬恤,徵賦反有加焉。糙糧每畝二斗五升有零,折銀每畝一錢七分有零,又急如星火,勒限殘歲完糧。連差督餉科臣至吳中者兩三員,賜劍專敕行事,撫臣及縣官,惴惴懼得罪;長洲令葉承光創立新法,於首名之外,更擇尤富厚者爲大首名,以大統細,隱然責以賠補。任大責重,人皆惶駭不安。大戶役重糧多,中人支吾不給,貧民困餒死亡,井裏蕭條,鄉城同景,非復向時全盛矣!
今秋未差決部,是以繫囚倖免一歲。然冬至後,撫屬有解盜犯決不待時者,先後各二人,梟首號令本處,而四屍委棄北寺前,慘不可言。
宗室改授文階,臨民治事,亦近事也。朱術珣者,任戶部主事,榷滸墅關。苛刻異常,亂則重罰,空船亦責其納鈔;女人過關,納銀八錢。商賈及民,無不痛恨;而莫可如何。貪酷之聲日着,被劾於柱後惠文,有旨革職,着撫按察明回奏。自是鎖閉署中以待勘,而鈔關暴政頓除,人心爲之大快。後撫臣周旋天潢之體,潛縱之;離任去。
崇禎十五年壬午元旦,大雪;時立春在初七,猶是臘雪,民鹹以爲瑞。年雖荒歉,元宵前後,閶門大街,燈綵頗盛,觀者駢肩,至踹斃老稚,民家懼禍,乃止。
食人之事,向聞山東、河南有之,猶在疑信間。今則蘇城內外,往往有此。吳民之死於道路者,乏人埋殮,至暮則饑民之悍而黠者,潛割其肉,以充口腹。上官嚴加重責,然時有犯者。途中乞丐煩多,人皆鳩形鵠面。況開歲多寒多雨,春已過半,猶大嚴寒,二月望後,積雨旬餘,細民無所得食,相率就斃。王府基,每日埋屍數十,此餘所目睹者。因米值每升至九十文有零,實難得食耳。民房多空廢坍頹,良田美產,欲求售而不可得,向來吳城繁庶,侈靡已甚,泰極而否,理勢固然,不意餘適當其厄。
新按臺高久茲,二月十五日上任,朝端畢竟以宗敦一兼巡按、督學二差未便,故另差高院代巡,而宗院專司學政;三月望前錄科蘇郡雲。
是歲餘館於王洗馬巷顧氏,二月二十五日,始就塾,庭間玉蝶梅綠,萼梅盛開,香滿書室。至三月初旬,尚有殘花在樹,節氣之遲使然也。
宗院三月初四日,考長、吳二邑童生。十一日,已發進學案,然在列者多宦家富室,孤寒得售者頗少,院試請託盛行,兼以賄進,日甚一日矣。奈何!
高按院蒞任後,未行一事,日惟飲酒遊山而已。月餘,即丁憂去。
長洲縣葉承光,責大小首名賠糧,不惟徵比嚴急,且得賄放免,染指尤多,貪酷大着。乃父葉初春,亦甲科,方在清耍,恐其叢怨速敗,遂假手於人,劾其不職,得旨赴京聽調,於是糧事粗畢,即重載解任去。
薪桂米珠,自目睹今歲之景,始信此語爲不誣矣。逮至五月,二麥既登,豐穰異於常歲,多者每畝收二石,少者亦不下石許。自是價亦漸減,春間,小麥每升踰六十文,至是減半。吳中田畝,無麥租之例,祗因去冬田多全白,賠糧太甚,今夏麥又大稔,諸大家創爲新例,凡舊歲田禾蒔而荒者,每畝索麥租鬥,誠不得已而然。而鄉民亦遂輸麥,無不奉令者。舊歲疫氣甚行,鄉城多死。死亡者棺木一具,幾倍常價,貧家多不能具棺,禿埋及委棄者無算,慘不忍言。今夏復多時疫,而鄉村尤甚,村落中互相纏染,言有一家斃兩三人者;有全家伏枕,或死亡俱盡者。時當插蒔,田多閒曠,乏人佃種。五月中,餘往鄉間,此景非人力所能爲也。
八月十八夜半,突然霹靂一聲,予意必擊一巨惡也。迨曉,詢知僅擊壞繡線巷民家一屋柱耳。天意固不可測!
長洲新令謝良瑾,廣全州人也。以今歲乞巧日蒞任,聞有廣筋寒之疾,告假居多,不甚登堂理事。遷延至十月中,竟去任。前葉令調知宜興。
巡撫黃希憲,初蒞吳時,因張國維聲譽素洽之後,所謂繼盛者難爲美,故每不滿人意,實一循理守法人也。久之,士民亦習而安之矣。壬午中元節,諸紳衿以兩歲間窮民多餒死、疫死者,建蘭盆會於準提庵、瑞光寺、雙塔寺三處,延名僧頂目,以重其事,普度亡魂,亦美舉也。撫公以開府之尊,於始事、終事之日,偏往三處,拈香參禮,與頂目分庭握手,亦見其不挾貴;半塘寺佛閣朽敝,工費浩繁,撫公慨任興修,得此大檀越爲倡始,經畫輪奐,可指日就矣。未幾,黃公陞,不知能竟此局否?
壬午,南畿秋榜獲售者,大都皆宦室及素封之家,即不必擁饒,亦多以關節得之,而孤寒殊少,人言藉藉。予聞二破題頗佳,餘未能悉記也。破雲:發而皆中節,則盡富貴也。又云:以財發身,其中非爾力也。
十月二十八日,天氣暖和初夏,黃昏時雷電交作,未幾,大風驟起,忽有冰雹一陣,穿窗系牖,其聲甚厲,拾而觀之,或如指頂,或如瓦碎片,比天啓二年六月二十三日者爲尤大,且在冬月,更可異也。
●崇禎記聞錄卷三
前任撫院張國維,陞河道侍郎去任,代之者黃希憲。今秋兵部尚書陳新甲,以罪論斬,繫獄;陞張國維爲兵部尚書,即以希憲代河道侍郎之職。皇上欲警本兵僕,張國維已蒞任,特令監斬陳新甲。設身處地,能不凜然!
河南全省八府,乃天下之中也,向被流寇之害,殘破者五六府;福王爲神宗愛子,封國河南府,至城破被殺,則人民罹害不待言矣。獨汴梁爲省城,即北宋京都周王封國在焉,猶幸保全,至今年九月,流賊攻圍已久,火器衝系,人力挖掘,城中食盡力疲,兵民十存一二。流寇複決黃河之水以灌城,頓成巨浸,周王及撫按貴官,俱從城上乘筏而出,貴賤老幼死者無算,兵荒困厄之後,復遭此沈浸之患,聞者駭聽。且寇警遍於四方,既不能剿,又不能撫,蔓延日甚,恐非國家之福也。
富貴壽考,人鮮克全;若今所目睹,無如申公用嘉矣。父則首揆文定公,兄則大司馬玄諸公,身叨嘉靖壬午鄉薦,歷仕至參政,始歸林下。有子九人,長蒙祖,蔭授中書舍人;次子紹芳,以丙辰進士,仕至右佈政;餘俱庠生。女十一人,俱配宦族。長婿魏文心,年近六旬,今秋亦登鄉榜。十月二十八日,爲公八旬誕辰,康健如壯齡,以前壬午舉人復值壬午,以大耋稱慶。珪組蟬聯,門庭赫弈,福澤隆盛,無以復加。洵數萬中之一人矣。
(上有闕文)邊無御之者,遂深入內地。越京城而下,至破臨清等,所費殊多,然皆遲遲其行。諺雲遠水不救近火,此類是也。此壬午冬月事,未知向後何如?
按臺週一敬,衢州西安人也。於閏十一月二十四日蒞任,進謁時,見其禮貌過於謙恭,愚意代巡重任,須有操持、有豐棱者,方能爲地方驅蠹造福;此公恐非有風力者,嫌其太趣時徇衆耳,尚俟徐觀。其按畢回籍而卒,傳爲自盡雲。
撫院陳瑄,福建侯官人。先由嘉興知府、紹興兵備,遂進今職。於十二月初十日上任,十五日往留都謁陵,在任鮮克有爲,甲申夏,陞大理寺卿。
蘇松兵道,已率兵勤王,常鎮兵備僉事,因新撫臺到任來見,泊舟北馬頭,時黃昏後聞歡呼笑飲聲,兵尊謂其不避上臺,差役往拿,其實北馬頭大半皆妓館也。差人尋聲而入,見與妓歡洽者,即本衙門書吏,難以下手,又難以復兵尊,遂入鄰家拿一宿娼者,其人已與妓安寢,竟於睡夢中拿出,兩人不知所以,與妓蓬垢而往,兵尊各加責二十逐出。閉門高臥,禍自天來,斯人之謂歟!然不宿妓,安有此禍?又其自取也。
十二〔月〕二十日申刻,雷聲大震,是年閏十一月,立春在十二月十七日。
水蒼先以太學上舍,仕至河南汝寧府別駕,田連阡陌,重裀列鼎,亦吳城三傑也。
會有祖遺瀟涇田六百四畝,吳氏得業,已踰六七十載,原價每畝八錢,時移事異,今則每畝值四五金矣。聞原買之王姓,王氏之前則鄭氏,亦曾管業,然其來已久,轉折亦太多矣。今孝廉鄭士敬名敷教者,自稱原主,欲以原價回贖,水老以事出情理之外,不聽其贖,鄭春元遂以遠祖祭田爲名,訟之吳縣,門生累百公呈相助,牛令斷與回贖半,爰書以吳別駕義讓聽贖,申詳撫院批允,以示不可翻之案。乃吳氏心不允服,方圖上控,鄭氏則贖價未交,田未過戶,已下鄉收租矣。周按臺新任,水老控準批府,奈署印倪四府復左袒鄭氏者,士敬遍拉新科諸同袍協力爭勝,並欲全贖六百餘畝,實爲駭聽,衆口亦有不平之論。但上官不能據理執法,衿紳又無不趨炎附勢者,恐雖與之角,恐無益耳。十二月二十四日對簿,倪四府竟斷鄭氏全贖,可怪極矣!
考試武舉科,例在十月中,舊歲以缺按臣停。至來年二月中,周按臺以初十爲頭場,因初九陰雨不便聚馬故也。三場試畢,二十揭曉。
崇禎十六年癸未,向因歲凶,諸剎講經之席,不暇修舉。今已小康,瑞光寺延僧開講,新正初三日,例於開元寺進香禮地藏菩薩。開元、瑞光,兩剎相望,是日又值清明,進香及聽講者,摩肩接踵,尤盛於常歲。
新正初八九日,燈節將近,城中線慢漸盛,通衢委巷,方興未艾。至十三日,忽然盡撒,聞有福建孝廉微服遊焉,爲人所侮,控於府,署篆倪司理因笞責地方,禁其懸彩生事,是以未過上元而遽撤,是後亦連雨矣。
辰戌醜未歲,會試天下舉人,此定製也。今癸未歲,孝廉因應北上求試,只緣□騎內躪踐,破及臨清等處,南北道梗,入覲各官及應試舉人,俱不能北上,或寓揚州,以觀時勢。會場不能不改期,恐今歲不暇及矣。□後北出境,更期於八月中會試。如鄉試之期焉。
正月二十二日,宗院行牌縣考童生,四府同日,以杜冒籍之弊耳。二月初旬,宗師先往江北歲試淮揚矣,且聞不專爲試事,欲其彈壓江北也。
閩帥鄭芝龍,聞以盜招安者,其部下之兵甚精。會登萊巡撫曾化龍亦閩人,欲赴任,因有警,鄭帥令其弟帶錦衣衛名之豹者,率兵護從,以勤王爲名。先聲之來,頗屬可慮。及三月朔,鄭兵至蘇,節制甚嚴,纖毫無擾,民心始安。
湖廣大帥左良玉,督師楊嗣昌舊隸也。楊以身叨殄寇之任,積久不效自盡;左帥遂蟠踞湖湘,有跋扈之志。邇因□警,藉口勤王,發兵由荊襄,歷池州,至蕪湖,無不騷擾。風聞之言日甚,人心方屬惶惶。二月二十九日,南直巡撫鄭瑄,時在南畿,忽行牌蘇州府雲:左兵有窺四郡之意,令預爲之防。吳民知之,遂人爲自便之計,大家多運米下鄉,覓居停於陽城湖及洞庭、光福等處,乃輕舉妄動者,每爲盜中途劫掠。三月初三、四間,正在紛紛,以後聲息漸緩;左兵卒不至。初十日後,撫院頒示本府以安民,迄無意外之變,此吳民之福也。
天平山去支硎不遠,山復峻秀,上有萬笏林,羣石挺立,亦名勝也。範長倩祖塋在山之右麓。長倩宦貲鉅富,且多巧思,自少參謝事歸,即卜築此山,搜剔巖藪,疏鑿池沼,建亭榭堂廡,植佳樹美竹,大費經營位置,遂爲茲山增色。春秋花月,遊人之盛如蟻。後範宦移居城中,其宮室花木猶無恙,自長倩以八旬之外告終,而子年幼弱,此山幾於無主。況值歲凶,其族之貧者,羣往攘取窗戶,斬伐樹木,昔之碧瓦朱欄,名花修竹,處處堪玩者,僅存頹垣空舍。去歲春日過之,已不勝盛衰之感。厥後更令人不忍睹矣;俯仰今昔,能不慨然!
蘇郡稱闔閭城,相傳爲吳王闔閭所築,自後繕修,未能悉考。迨我明太祖高皇帝破張士誠後,必大加修築,其來已久,近所云修城,不過就頹壞處補砌或數丈、或一二十丈止耳。是年正月,因寇警屢傳,由是周遍修之,然惟芟除草,將白石灰塗嵌磚縫內,雖未必堅固,亦一望可觀。據理刑倪長圩出示雲:費五千餘金。皆蒐括諸處所得,未加賦于田也。倪亦敢作敢爲之官,能任事而不無已甚耳。
四月朔以後,連四五日,每晨有早露降於樹;人言則然,餘未目睹。
郡城有馬生龍駒,其色黑,止一額有角,肉尾如扇,蹄有爪,甚大,倍於常駒。圉人聞於官,往觀者如示。越明日遂斃,因出胎時厥狀駭目,飼馬者怪而箠之,已受傷故也。後察知爲本府局內官馬所生;此四月初旬內事。
四月十四夜初更,勾獄巷火起,至天明方息,延燒過灣頭及渡僧橋左右。罹禍者二百餘家。前天啓七年九月二十二夜,此地大火。崇禎二年十一月二十一日辰刻大火。崇禎十一年四月十三黃昏又火,燒燬吊橋。是年十二月初六,吊橋西■〈土免〉又失火,燒數十家。至今十六年四月,又遭此火災。先後十七年內,此地五經烈焰矣,誠不可解。
內府中書文震亨鼎元,閣學文起弟也。其家諸僕素恣橫,自文起歿後,亦稍戢矣。近啓美奉差回籍,有僕袁二適在外嚇詐人錢,聞有幾千千,並饜飽酒食而歸。值武弁吳聖階在北教場下操,乘醉撞入營內,士卒呵之,大肆無狀,侮及聖階,殊不可耐,遂執而撻之。申送倪理刑及撫臺,各加重責;計是日被笞七千餘,且受營兵衆毆,後枷示府前,越一日而斃,乃三月二十六日也。小人無知,自取一死,未必非倚勢作惡之報。
宋仙洲巷有僕沈坤,於二月初九夜以石系其妻,腦裂立斃,主翁即以聞於縣,詰朝捕衙往驗,呼其僕詢之,雲舊冬曾見其妻與他僕接脣,大以爲恥而不言,新正羣僕共飲,爲一僕所誚,遂深恨,欲殺其妻而不得其便。是夕,妻自主母房中出,手抱初生幼女,才入臥室,沈僕即以巨石在當頂一擊,頭破髓流而斃,情真事實,而奸爲無據,遂收繫獄。後重責擬絞,爲夫婦已踰二十載,妻被殺於俄傾,而夫亦因妻罹闢,異哉!
是歲五月初,連日有雨,龍舟之興阻矣,逮過端午,遂不雨。高田不能蒔者,十居其一,即已蒔者,初藉桔槔,後亦多窘於無措,撫按及有司衿紳結壇於玄妙觀、範莊、西倉等處,延法官祈禱,卒無一應。米價日騰,民間迎神賽會者,晝夜不絕。六月初一日,五方賢聖之聚於玄妙觀者,多至百數十位外,關帝、猛將、李玉及十鄉土地,無不迎請,招搖往山川、社稷等壇行香進表,殊爲狂誕。因以請雨爲名,上臺不禁,而反見賞故也。至六月中,方得雨,人心始安。大約秋成必□全熟,安得遇大有之年?
七月二十五日,楓橋有好事者,斂銀於糧食行中,以爲賽會之資,風聞從來未有之盛。餘亦隨俗往觀,將及上津橋,人擠不克前進,遂坐於肆中。第見衿紳士庶,男女老幼,傾城罷市,肩輿舟楫之價,皆倍於常。通國若狂,殊爲可怪。直至向晚,乃得見之,究竟所睹不逮所聞。而居停之家,款留親友往來之衆,呼舟備物所費良□,何其作無益而害有益耶?
蘇州大郡,久缺府縣正官,署府篆者,乃松江孫郡丞也。薛二府初署長洲事,後更劉三府,本府蕭照磨署吳邑篆,蕭系科甲降謫者。陞韓城知縣,於六月終去任。吳縣印遂虛懸,撫按批着鎮江程通判來署,至中秋未至也。
縣考童生在正月下旬,府試稽延日久,宗院先按臨松江,於七月二十二日經吳門;本府乃於二十八日就府學考長洲童,委劉通判監充署中考吳縣童;餘一州五邑,俱倪四府往查盤時就彼考訖矣。凡事多出創見,兩縣正續案取童生,反浮於納卷之數,大可笑也。八月終,孫二府發府案;九月初旬,宗師坐崑山院試;未幾,先發進學案,鳳扶侄進庠。十月十一日覆試,次日謁謝,次第發落歲試諸友。十六,起馬回江陰。餘丁內艱,不與考。因鳳扶相約崑行,實三往返焉。
會狀閣學周延儒,壯齡歸裏,富貴福澤無加矣。後因天下多故,特旨以首輔徵。聖心倚毗何隆,乃彼實庸儒,徒知依勢納賄而已。比□入戕畿輔,嚴旨欲困而剿之,母令逸出,周貪其重賄,授意縱之去。後情狀漸露,上怒其誤國,令解任回籍,未幾差官提赴京,中途賜自盡,截首傳示九邊,臣實負君,得禍殊慘,國體亦有傷,惜哉!
十四、十五兩歲,吳民之斃於餓者、疾疫者,難以數計矣。不意十六、十七年冬春之交,疫厲又大行,且朝發夕斃,大抵城外尤甚。南濠醃魚行櫛比而列,免者殆少,甚至一家有斃十餘人者。人心惶懼,設醮理懺祈保,猶爲近理,乃市井不肖,乘此強斂民財,以唱戲媚神,就中侵漁自肥,殊可痛惡。一時此風大熾,城內外戲臺相望,多至生事,上官乃出示禁止,然每夕家懸一燈於中衢,初昏之後,燈滿街,較之元宵,反覺周遍,但皆籠燈,乏綵球耳。此舉至四月中猶未已。
崇禎十七年,餘館於白鶴觀前張氏,新正十七日就塾。
長洲縣令李碩,四月十三日上任,四川人也,縣缺令一年有半矣。
鄉紳原任海道彭歌祥,有寵妾娶自北都,不意先與科甲程峋有交,情好甚篤,今程現任蘇松兵備,來拜彭宦,彼此俱在可望不可親之際。是妾乃修情柬一通,並大紅汗巾,封緘命人投送兵備道,適督餉在兵道舟中,必欲索觀,啓緘遂爲所見,事遂昭彰。彭宦謂公祖憲臺,乃圖淫鄉紳閨中之婦,出揭相攻,兵道又以自不嚴謹閨門,致令娶妾,敢以褻詞上瀆憲司,亦具揭撫按,遍控鄉紳。此誠一大怪事。彼此官箴,大都有玷矣。或雲此婦與程從無一面者,事難究詰,竟置不問而已。
庠生及國學生未經革黜,上官不得加刑責,此國家待士以禮,舊制也。管子螺系監生,以倉糧事,本府同知必欲責治,笞之二十板,士論鬨然。且管氏方在盛時,甲科正傳,雖已物故,然其父宗曾、其弟正儀,俱鄉科。更有已貢及在庠者,羣往訴於撫公府縣,隨至署中,毀二府官帶,加以老拳,爲地方公祖者,受侮至此,實由自取,皆四月中異聞也。
舊撫臣張國維仕至本兵,以縱出邊被逮,雖受旨於首揆,平心論之,亦不能無罪。但張公素得人心,中外皆深惜之,皇上俯順輿情,罪止及首揆,張公不惟無罪,復令總蒞浙直。四月十七日,坐北察院,到任後即往浙中,皇上以後錢榖告乏,新頒加納種種條例,令張公便宜行事,以斂財於浙直,濟軍國之用耳。然在公則霑恩甚渥,徼倖實多矣。
吳邑新令吳夢白,字可黃,崇德人也。於四月二十五日上任,正值兇問驚傳,時事莫測之際,但見多憂多懼,不見居官之榮。未知向後何如?
崇禎天子臨御十七載,勤儉勵精,乃明主也。奈國運多艱,或四方水旱,疾疫戎□內侵,甚且內地流寇猖獗,有加無損。秦、晉、楚、蜀、汴城、江右,無不殘破,軍興費重,國儲不給,不能不嚴徵於江南諸郡。人心大都思亂,上雖苦心焦思,文武大僚,無足倚恃者。甲申三月,流寇進逼京城。十九日,內府有奸人啓門迎之以入,曾無扞禦之者。變出意外,上倉猝無措,奔至煤山自縊。周後亦自盡。皇嗣及諸大臣多遭慘禍,翻覆異變,至此及矣。流寇在京,燒劫炙詐,至四月中出京;端午前,豫王人焉。外寇破京師,天子被奇禍,從未有若此其易者。此信一月前已傳於郡中,以理所必無,未敢遽信。後覺兇問爲真,楓橋無賴遂盟聚衆多,遠近協應,欲爲不軌;居民惶懼,鹹恐身家不保。四月終、五月初,挈貲帑、攜內眷,潛避洞庭山、陽城湖、光福及諸僻者,十有四五。此由宦家巨室爲之倡也。夫天下無事,諸軒冕貴人怙勢黷貨,坐享富貴,曾無裨於國計民艱,事變之來,又不能爲御災扞患之計,只以身家慮重,但知營窟潛匿,以圖自全,不惜先去,以爲民望,臣實負國。朝果乏人,使十七載憂勞勤瘁之主,一旦不保厥身,禍及宗社妻孥,聞之豈不痛心哉!自昔敗亡之主,或以殘虐,或以淫縱,或以昏弱,或以大權旁落,今天子無一焉。而忽罹此大不幸,此草野之臣所嘆惜痛恨而不能自已者也。今國既無主,南北間隔,未知向後作何景象,時事正未可知。豈意當吾世乃目擊如此異變,悲夫!悲夫!甲申端陽日記。
潞王失國,流泛至吳,寓於無錫華氏園亭,大抵邇來天潢之被難者多矣。
常熟趙士春、士錦兄弟同舉進士,一鼎甲,一任州守,勢方炎盛。孝廉祝謙吉,與州守都居,祝固義孫也。趙欲並得其居宅以營廣廈,多方欺侮,斥其爲人僕。祝已任學諭,憤不能堪,遂自縊於家,遺書囑其子復仇。時通城士民及祝所蒞本庠諸青衿,俱不平,聚衆毀燒趙氏居第,訟之各臺,祝氏妻及子叩閽上疏,欲泄其冤。此癸未、甲申間海虞異變也。但朝家忽遭改革,此等事恐置之不暇問矣。
四月初二日,吳江賽會,目睹者雲富麗異常,爲郡中從來所未有。是時北都不祥之說已競傳,民間猶爲此舉,可見人無憂國之心。
主上遭變於三月十九日,因嗣位未有主,哀詔未頒,士民共懷悲憤,三學諸友倡爲哭廟之舉,遂於五月初九日羣往府庠,設哀詞一通,各具孝巾便服,拜而哭之,無不悲慟。諸鄉紳往拜者亦多,以三日爲率。初九日,侍御李模,以後至不及拜,諸友斥責之。李宦無措,毀其肩輿,狼狽而歸。初十日,刑部侍郎王心一,因在府庠語及措餉,發言未當,亦被面詬。十一日,按臺週一敬謁孔廟,誤穿吉服,諸庠友大哄,衆口紛然,按臺自覺失禮,急易素而拜,隨參十餘友,學臺不行乃已。
京城不守,變出非常,諸貴憲受國厚恩,宜以身殉。乃聞之從逆者殊多,如郡中翰林項煜、通政宋學顯、部屬錢位坤、湯有慶,皆其人也。士民痛恨,乃於五月初十日羣往四家,毀其器物,散其貲蓄,以泄衆心之不平。項三載前遷居於閶門外之上塘,乃冏鄉徐正雅故居,建自乃祖,堅壯宏敞,內有園亭山石,名甲吳中,因塘垣罕固,且蓄百餘人在內,拋磚持械,謬謂可以御外,詎知愈觸衆怒。是晚衆攻之不入,遂前後縱火,烈焰熾燃,華居厚貲,頓成毀燼。崇垣所壓,致斃多人。四姓獨項氏被禍尤甚,次則湯與宋,衣飾器物米粟,無不散毀一空。湯因卜居未獲華廈,暫居胞弟之宅,此番擊毀,乃弟亦罹池魚林木之殃矣。獨錢氏知風預備,其細軟已徙去,僅存粗重,啓戶相延,且置酒以待,令鄰人婉詞代懇,乞勿縱火以延及旁近。大約以柔制剛,雖亦經搶毀,未爲已甚,計亦奸而巧矣。此皆未有之變,不謂今日睹之。士民搶毀項、宋、湯、錢,雖非法紀,猶藉討逆名義,乃無賴乘機聚十餘人往,脅取富室章氏現銀玉珠幾千餘金,章之祖系顯宦,乃父孝廉,積貲最厚,鉅富而吝,曾於崇禎十三年被搶,乃傷弓之鳥也。是日聞衆方焚擊項氏,寧不寒心,諸惡少僞雲衆欲搶擊,須付現物與首事者,事猶可已。章孝廉已故,其子畏,遂與千餘金以出,乃其人俱在附近,共知爲某□,遂爲捕役所獲。明日送縣,夾打成招,又明日解院,按臺將爲首二人立斃杖下,餘五人重責巨枷,委官統兵押出遊行大門示衆,觀者駢肩疊足,此五人恐多無生理矣。後僅斃一人,餘俱未死。
南直巡撫鄭,有告示刊印遍佈,大意雲:先帝不幸受害,南都大臣魏國公徐、兵部大堂史等,擁戴神宗次子首藩福王,於五月初三日登監國之位,君臣協心以圖中興,所有恩赦款例,不日詔至即行,衆宜安戢靜聽,毋生疑懼。此示。餘十三日於承天寺前見之。
福王十五日即帝位,哀詔十八日到府,遂於十九日設位府堂,哭臨三日。
理刑倪長玗蒞蘇五載,亦能任事者,但信任門役李某等,納賄無算,李門子富室鉅萬,致名掛彈章,倪理刑必難自全,適遭先帝之變,國勢搶攘,遂爲張總督屬下監軍。甲申端午後,復來吳中,不過一幕僚,氣焰大異昔日矣。未幾按臺訶之乃去。
吳庠許琰,字玉重,年及五旬矣,聞崇禎天子慘變,憤不欲生,曾沈於河。潞王令人拯之,復自投環,亦遇救而免,逐鬱郁絕粒而死。節義之聲大着,士林多爭誄誦述者。夫庠生未膺一命,未沾升斗,且新天子已嗣服於南都,國統未墜,似可以無死,乃竟決然一死,足愧今之受國厚恩而俯首從賊者。未幾,贈博士,賜祭一罈,予半葬,建坊崇祀。
新主即位,恩詔六月十八至蘇郡,賫詔官即郡人侍御李模也。
甲申五、六月,郡中少雨,結壇玄妙觀祈禱,上官鄉紳每日清晨往彼叩拜,雖有小雨,究未沾足。長晝炎威赫然,亢旱乃爾,安有秋!
新理刑萬適,江右人也,七月中到任,即署府篆,前署松郡同知孫國楠,陞肇慶知府。至是,始得赴嶺南新任。署蘇頗久,又榮陞美缺,華矣。
山陰祁虎子,數載前巡按蘇松,能殲積蠹,大有聲望。是歲北都傾覆,新主繼祚於南都,四方人心惶惶,朝議特命祁院安撫江南,便宜行事。然仍御史銜也。覆命後即選巡撫,專蒞四郡,亦於七月建牙開府於吳中,到任後,即往來鎮江,聞每夕私行巡行察,蓋留心地方者。亢陽爲厲,河港俱涸。九月中,復結壇會道觀,撫公步禱,卒未有應。冬末,祁公告病歸。
陸敬所,名天祚,任萍鄉縣主薄,流寇破城,大尹畏從順,三尹獨矢不屈,羣寇義之,鼓吹迎至教場戮之,此癸未十一月中事。甲申夏間,柩還郡中,雖屬卑秩,實爲死義,卹典宜不遺也。
九月,部科請收選宮女,有旨恐其擾民,但令用價平□。先是,民間已有訛傳,後卒無擾。
毛國卿,名維張,任京衛經歷,流寇入京,亦遭夾致斃。九月中方得確報,乃設幕受吊於家;其子監貢善積,舊冬回籍,倖免流離。
張昌叔,名世芳,壬午積分貢生,在京目睹時變,予欲俟其歸而詳叩之。清朝授澤州知州,赴任,中途遇寇,不知所之,恐無來歸之望矣。
洪武癸未,文皇渡江,順天癸未,貢院災,皆以是年八月會試,明年三月廷試,故有前後甲申科之稱。正德庚辰,武宗南巡,故其年春會試,明年三月廷試,於是有辛巳科。三科皆新主登極之年。至崇禎癸未,以虜寇交訌,四方道梗,亦改期八月會試,九月廷試,乃來年甲申三月,崇禎天子以寇入京城,倉猝自縊。五月初,弘光踐作於南都,此又變之大者。然皆在甲申歲,洵乎運數使然。
十月中,新按臺周元泰至乃鄉,已陞太僕少卿,而仍差代巡,此向來未有之事。
漕鹽兩臺,或系明經,或由上舍,姑蘇大郡缺郡守,至越二載。甲申十二月十三日,新郡侯陳師泰始至,亦鄉科也。或雲鄉場副榜,未知孰是?
甲申一歲,可稱大旱。春夏原無沾足之雨,自六月至十一月,俱不雨,不獨田禾槁斃,支河俱絕,流井俱枯涸,鄉城皆苦不堪。十一月中旬方雨,庶幾春熟猶有望,民心稍安耳。是歲收租實難,朝議改折;每年一石,折銀一兩二錢半;每田一畝,止納倉糧五斗;得留米於地方,亦大便於民。後銀米漸增。十一月二十一日,閶門後板廠失火,自五涇廟之西延燒過街,後過河,而及於上塘,進專諸巷,被禍者幾百餘家。此地鬧市,多富饒之家,自晚燔灼,至夜半而止;無限脂膏,頓成煨燼;傷哉!
弘光改元,乙酉歲〔正月初〕八日立春,初九、初十大雪盈尺,新正大約多雨。
宗師朱國昌,亦以太僕少卿兼督學御史。發牌正月十四日吳庠錄科。二月初四府錄科。吳、長二學,獨儒童府學試,有旨必欲納銀,然後給卷,人皆觀望。至今未舉。
二月初五日晚間聞雷,時尚未啓蟄也。
初十日,楓橋忽當晝坍墮,被壓墜水死者、傷者數十人,亦屬異變。
十三日,新撫院蒞蘇,山東張鳳翔也。以兵都尚書兼都御史,總督浙直,年踰七旬矣。
北事變後,宗藩多不能自存,流寓至吳中者,往往而是。十四日晚,偶至虎邱,值二王步入山門,首冠沖天巾,身依便服,兩人執黃蓋,隨從不越數人。旁觀者雲,一爲周府寧鄉王,一位不知何府;親王之尊,下同旅宦。惜哉!
●崇禎記聞錄卷四
三月,偶閱邸報,見廣昌伯劉□揭,爲兩朝彝倫攸系,一時真僞宜詳,瀝血再陳,上全皇仁事。前童氏自河南至,來歷已具前疏,不敢復贅。羈留壽州十餘日,爵細爲究詢,但言皇上藩邸事,未言及周王一字。如系周王的妃,即不能復正王妃,猶得生全自保,彼何必假言毋自取滅亡到底?止言皇上福藩諸事,即癡愚喪心,計不出此,爵奉旨解送入京,意皇上面詢之,真僞自白,骨肉之間,天性自在,爵等焉敢置喙。本月十三日,錦衣衛馮可宗,喚爵提塘副總兵張伏勝,面說童氏是周王的妃,緣聽諸周王做了皇帝,來認等語。爵不勝驚訝,且聞童氏臨審之期,而當日福府內監,即識爲應用內官,並知其姓名。此不可解於臣民者一也。且聞初審時,先喚童氏入內堂根究,半晌後,發大堂刑究,皇上試思內堂根究者何言?更屬何意?此不可解於臣民者二也。爵終日暗爲察究,猶不能認童氏爲假,而問官刑威誣逼,何得即指爲假乎?百姓萬口哄傳都市,明留此若暗之疑(?),後日若假若真之案。爵謂此案必求真確,童氏不宜暗驅藁蓆,如果假冒,則童氏不死之身,實爲假冒可據之證。如速令就死其身以滅口(?),故緩死寬刑,正所以白真僞於天下耳。至先帝太子,更系兩朝倫敘,爵正疑慮,忽接邸報。三月初三日,上召保國公朱國弼等到武英殿面諭曰:正月內有一稚子,先到鴻臚少卿高夢箕家,說系先帝太子,夢箕留不肯住。往蘇杭去。夢箕密奏,朕心甚喜,恐他失所,即遣內臣馮進朝前去趕他。回到紹興,方纔趕上。朕念先帝之子,即朕之子,若固真東宮,朕尚無子,即愛養撫卹他,但昨差內官李承芳、盧九德等,宿視回奏面貌不對,語言閃爍,關係宗社,不可不慎重。卿等會同府部大小九卿科道、舊日東宮講官,前去辦驗真僞,即日申時回奏。欽此。爵仰誦皇仁如天,舉朝臣工食朝廷之祿,戴先帝之恩,凡有血心,何忍以一線之血脈,斷送於含糊片語。且皇上以先帝子撫爲己子,聖諭溫切,爵恐回奏諸臣誤認皇上慎重之旨,強爲逢迎,忽接邸報,大學士馬士英一疏爲異聞事,內稱舊太子面貌,有方拱幹、李景濂、劉正宗、忻城伯趙之龍、保國公朱國弼、皆曾識認。乞敕前去審視,據實回奏等因。具題。奉聖旨,兩朝的系奸僞,候旨行。欽此。爵謂據回奏之言,似無異議矣。但天下耳目不可掩,千秋公論不可泯,伏祈皇上仍將仁愛撫孤,並痛念先帝皇衷如天之仁,明飭回奏諸臣再爲詳慎,恐此子一死,遺悔何及。太子系先帝遺血;童氏,皇上宮闈所繫;自有天聰天明,何俟爵妄爲摩索,以上負皇仁,更令先帝抱痛於九泉也。彝倫所關,非一人一事之比,爵謬列藩屏,與皇上同休威,雖愚弁實懷忠耿,謹涕泣保留,以存真僞。惟我皇上監此微衷,乾斷施行。奉聖旨,朕元配黃氏,已經先朝冊封,不幸夭逝,繼配李氏,又以殉難。登極之後,即追封后號,詔諭海內,卿身爲大臣,豈不聞見?童氏不知何處妖婦,冒認朕結髮,朕初爲郡王,有何東西兩宮?據供系少陵王宮人,尚未悉真僞。塘報官妄傳,好生可惡!這王之明系駙馬王昺侄孫,避難南來,與高夢箕家丁穆虎沿途狎褻,唆令冒認東宮,妄圖不軌,正在嚴究。各省提塘官俱經面問明白,何不抄傳二案,若果真,朕於夫妻伯侄間,豈無天性!況宮媵相從患難者頗多,朕於先帝,原無纖毫嫌怨,因宗社無主,不得已從羣臣之請,勉承重寄,豈有利天下之心,忍加毒害於其血胤?至於舉朝文武,誰非先帝舊臣,誰不如卿,肯昧心加害於胤子?朕夫妻之情,又豈羣臣所能欺蔽?但太祖之天潢,先帝之遺體,不可異姓、頑童亂混,朕宮闈又風化所關,豈容妖婦闖入?國有大綱,法有常刑,卿不得妄聽妖誣,猥生疑揣,法司等衙門,即將二案審明,速行宣佈,以息羣疑。
高傑乃〔四〕鎮之一,以其有跋扈之意,閣部史可法授旨許定國除之。高傑雖除,然其部下兵未散。四月十六日,忽至泰州,劫掠民間,勢莫可御,財物被擄,猶幸不傷人。未幾,聞東向高郵等處而去,其禍恐未艾也。
四月中旬,菜麥將登,乃於望前大雨連綿,浹旬未已,大非佳兆。
乙酉五月初十日,弘光因北兵追逼南京城,遂棄城遁走。清朝豫王不煩攻戰,已定南京,差鴻臚寺黃家鼒等安撫吾蘇,於六月二十六日入蘇城。二十七日,有長洲縣庠顧所受憤激時變,決計自盡,書絕命詞於汗巾,又留二語於几上雲:今日不爲自經溝瀆之諒,他日必爲被髮左衽之民。往縊於學宮,爲人所阻。出投學前河內死。
國難睹記
崇禎十七年自二月二十五日昌平鼓譟,都中錯愕,潰兵千餘,皆山陝人。爾後凡寓燕西人,悉行驅逐,幾至內變。當事者旋出示撫慰,人心稍定;繼即傳報固原失陷,真保定府道等官,俱爲我兵縛□,當事者匿不上聞。三月初十,邊報緊急,先帝時時召對諸輔臣、九卿、科道,默無一言,惟相向涕泣而已。首輔陳演曾發遷避南京之議,先帝雲:國君死社稷,義也。寧有棄封疆而居南面者!詞色並厲。乃十三日外報益急。陳演、蔣德璟上疏請歸田裏,聽其回籍。蔣則星夜出京;陳獨稽延不發,後從賊,被刑而死,殊可愧恨!先帝屢諭內九門最是要緊,每門撥科道官二員巡視盤詰;亦俱草率應故事。十五日報居庸關陷,皆束手無策,止有守城一着。隨令各將官於十六巳時率兵上城。是日午後,城門始閉,每一城垛,派一兵守之。其着意者,惟襄城伯李國禎一人,餘諸將及內官各瞪目相視,無他策也。十七日五鼓,炮聲始發,如雷灌耳。午後,賊已薄城,城外火光灼天,內皆罷市。時陰雲四起,日色慘淡,百姓如坐鍼氈。十八日,街道蕭然,往來止有巡街官卒,大聲呼喝,掩飾耳目。下午,兵部有密報,外羅城彰義門巳陷,殺人甚多,城上炮聲不絕響,人競□。闖賊因是日干支不利,擇十九日辰刻入城。其夜炮聲徹曉。九日寅刻,先帝出宮,雜內臣中,先至正陽門,傳令開門,守者以未得旨,堅不肯開,乃城上放炮者架炮反望內發。又奔順城門,守門者亦如之。不得已,馳往定國公府,府中人以主人出外爲辭。先帝見勢不可爲,復入宮哭別聖後,言其顛末,後即自縊而崩。先帝將袁妃手刃,恐城破受辱也。又加刃公主,僅斷一臂,欲加刃於東宮而中止。辰刻破城,帝不知所之矣。賊之入城,東進齊化門,西進順城門,街衢挾老挈幼,相向而哭者萬萬人。少頃,紅衣賊手持利刃,腰刀弓矢,口呼獻驢馬。民家有牲口者,悉獻出。百姓門首,皆貼「永昌元年順民」六字。各排香案,手執線香一枝,或貼「順民」二字額上。不拘何色人,俱穿極破青衣,戴破氈帽。是時破衣破帽,重價求之不得。各官多跪迎者,賊兵口罵「奴才!奴才」!正倉皇間,傳已出安民榜,爭往觀之,皆假慈悲語也。未幾,闖賊入,飛騎數百,或出或入,遍覓先帝不得,出僞示雲:如有獻出崇禎者,世授伯爵,黃金萬兩;隱匿不報者,全家誅戮。至二十一日,闖賊到煤山,見先帝已殉社稷,從死者惟內官王之俊一人。帝蓬首跣足,身穿白衣,左衿上書「大明皇帝」四字,右衿上有血書數語云:祗因失守封疆,無顏冠履正寢。朕之驟失天下,皆因貪官污吏平時隳壞,宜盡行誅戮等語。闖賊即令內官發出,用極薄楊木棺盛之,停東華門茶棚內。周後自縊龍榻上,周身用線密縫其衣,上被以錦被,容顏如生。內臣王之俊亦停棺茶棚側。各官既授僞職,往來過此,但以扇掩面,無下馬哭拜者。賊招李襄城使降,襄城伯李國禎紿雲:須禮葬先帝畢,乃降。賊初不肯,李爭之再四,侃侃不屈;方改殮梓宮,葬以帝禮,祭以王禮。四月初一日,舁至皇陵安葬。先一日,闖賊傳令東宮暨定王子大行皇帝梓宮前行祭奠禮。東宮身穿白箭衣、白快靴,行禮畢,即偪之入內。出喪之日,止一李國禎匍伏哭送。葬畢,即自殺,真勳臣中第一人也。是時聞變殉難者,巡視京官御史王章。章同事光時亨勸其逃避,章雲:寧死不去。欲入宮殉先帝,行至朝天宮,被賊兵所殺,而同時時亨竟蒙面從賊矣。大農倪元璐,從容就義,朝衣北向,儼然如生。甲戌狀元劉理順,閤家一十八人俱赴井死。總憲都御史李邦華,死時望北辭闕,向文山先生像叩首,口占一讚、一絕句,使家人扶縊。僉都施邦曜佔二句雲:漸無半策匡時難,惟將一死答君恩。遂自縊死。閣臣範景文,自沈於井。宮詹馬世奇、周鳳翔,俱自縊。各有二妾從死。詞臣汪偉與妾耿氏同死。大理卿凌義渠,與妻同死。車駕司主事成德,自盡。駙馬都尉鞏永固,全家自縊。新樂侯劉文炳,全家自焚,其死尤慘。以上諸臣,俱於十九日死。其不受僞命而繼死者,太常寺吳麟徵、詮司許直、刑部待郎姚孟祥同其子新科進士孟章明、太僕寺卿申佳胤、都給事中吳甘來、職方金鉉、順天學院陳純德、御史陳良謨;而襄城李國禎則□後死。其貞心勁節,尤爲鐵中錚錚者。共計抗節死義之臣,二十有三人。城破之後,紅衣賊填街塞巷,以尋寓爲名,擄掠財物,索金銀,次索首飾、器皿,再次擄綢帛衣服,最後罄劫所有,蕩然如洗。婦女無論官民之家,恣其姦淫,淫後即踞其居室,多則三、四十人,少則一、二十人,食以牛羊犬豕,小不如意,即白刃相加,蹂躪慘毒,殆無人理。惟死節之家,賊知欽敬,標「忠臣」二字於門,不犯妻女,不掠財物。二十日,僞天佑殿大學士牛金星出示,凡在京文武,俱於二十一日早赴東華門,各報先朝職名,願爲官者,量才擢用;不願者,聽其回籍;隱匿不報者,全家誅戮。賊初入城時,縉紳恐以衣冠賈禍,悉毀其進賢冠;及見此示,變愁爲喜,從梨園裝具中覓冠,一冠價踰三四金,得者以爲幸。二十一日黎明,齊至東華門,投遞職名,闖賊李自成上坐,左右僞丞相牛金星、僞都督李宗敏、李牟權,將軍師□、總兵白廣恩,官撫民制將軍(即副總兵)梁甫、郭某,果毅將軍董天成、馬岱、白某、姜鑲、軍師宋矮子、六政府(即六部)宋企郊、張璘然、鞏堉、侯恂、黎志陞、葉初春等四十餘人名爲隨駕,兩班分坐。將投報者逐一唱名,用者,送吏政府;不用者發都督府,極刑追贓。受在京僞職韓四維、楊枝起等二百餘人,受北直、山東、四川府州僞官魏天賞、楊璥等四百餘人,夾死者朱純臣、鄒逢吉等二十餘人,被夾而復斬者五百餘人,輔臣陳演、方岳貢、邱瑜與焉。戚畹受刑尤慘,其受刑而未死者無算。此後街上,止見賊兵,不見一民;祗緣苦索金銀,凡狀貌魁梧者,或認爲宦官、或認爲富翁,執去極刑拷逼,十百千萬,不滿其欲。已而襤褸者令其剉草餵馬,故路少行人。二十九日,禮政府出示,勒文武官員舉貢生儒耆老等勸進,擇定四月十七登極。自四月十一起,百官到午門外習郊天、祭地、即位、頒詔等儀。僞丞相又謂闖賊雲:草詔須得一名公,因薦楊廷監、周鍾俱可;乃兩人互相爭草,幾至攘臂,不知有愧恥矣。是時,凡受僞職者,門上皆貼欽授某官,每日碌碌習儀,不遑夾打。至十二日,忽報西平伯吳三桂大兵臨城;闖賊見報,即發精兵三千出敵。行至通州,遇吳兵三百餘騎,賊兵輕敵急戰,遂至大敗,逃回者不過數人。報到,闖賊大駭,即與其黨共議,謂吳兵強勁,我兵如何小覷!衆但唯唯。闖賊憤怒,大叫:昔日之言何言也!即出令箭一枝,往親征。明日五鼓,齊發。衆賊聞令,皆大慟,怨聲載道。十三日黎明,起兵出齊化門,闖賊身穿青布箭衣,戴金頂大帽,黃靴黃傘。在京官民人等跪送,東皆新授僞官,西皆百姓,觀者如堵。闖賊向被箭傷左目,已成一漏,日夜流血。是日兵至通州,即遇吳兵,且戰且走,誘之深入,方與鏖戰,伏兵四起,賊兵大敗,殲其精銳十之八九。先是,南人在京遇變,無不思歸者,乘此間隙,假扮乞丐,乃得逃回。二十五日,闖賊收集餘黨,復入都城,大肆劫掠。二十九日,草草登極,頒僞詔。三十日,聞北兵將至,知京城難以久居,遂放火殺人,劫掠婦女;宮殿民房,盡行燒燬。五鼓出城,仍逃入秦中。凡受賊僞命諸臣,親見其貼欽授銜於門者,開例於後;稍屬風影,概不敢列。吏政府(即吏部)大堂宋企郊,文選司楊枝起,考功司郭萬象,驗封司熊文舉,稽勳司侯佐,司務葉澍。戶政府(即戶部)大堂楊正休,少堂張璘然,從事(即主事)金震生、介松年,司務魏學濂。禮政府(即禮部)大堂鞏堉,少堂梁兆陽,儀制司從事王某,祠祭司李森先,主客司吳之琦,精繕司劉大鞏。兵政府(即兵部)大堂侯恂,少堂楊士聰,職方司傅景星,車駕司沈元龍,武庫司吳剛思。刑政府(即刑部)大堂安興民,少堂振聲。工政府(即工部)大堂黎志陞,少堂葉初春,從事孫即、施鳳儀、繆沅。弘文院(即翰林院)修撰韓四維、何瑞徵、楊廷監、陳名夏,檢討周鍾、朱積、張瑞,庶吉士劉餘謨、張家玉,國子監司業薛所蘊,學錄錢位坤。大理寺卿吳家周。吏諫垣(即吏科)申芝芳。戶諫垣戴明說。兵諫垣(即兵科)光時亨。太常卿劉昌,寺丞項煜。驗馬寺(即太僕寺)卿宋學顯。光祿卿李元鼎。直指使(即御史)塗,必泓。山東鹽運使王孫蕙,淮揚鹽運使魏天賞。淮揚兵備道方運昌。廬州府尹(即知府)熊世懿,揚州府尹楊璥,淮安府尹鎖青縉。定州州牧(即知州)董復。尚有未盡開者。先帝遭逢多難,身殉社稷,得正而斃,可悲!可仰!當日捐軀盡節諸公,固自烈烈英英,垂芬竹帛。然讀書一理、沾思食祿者,殊多蒙面,事仇忘君輩,義行同狗彘。獨有一賣菜翁,不過負販小民,目睹先帝盛以楊木薄棺,停儲蘆棚下,不勝痛憤,遂撞死於棺旁。豈非忠義性成,超出尋常萬萬者哉!惜不知姓名,附錄其事,以彰殊美。
歲在甲申仲夏之月,草莽陳莽波臣記。
史閣部、黃虎山殉國紀略
閣部守淮揚,北兵猝至。時,靖藩先奉旨吊守板子磯,兵將寥寥,已成衆寡不敵之勢,閣部誓死堅守。北兵展轉趣降,閣部乃紿北兵曰:若果欲定盟城下,須令兵將團聚一處,僉同面約。北兵從之,悉至揚州北門。閣部了見人多,發一大炮,打死北兵無算。俄而復聚,又發一炮,打死益衆。北兵未嘗退怯。此時若更有一二枝兵相助,事之成敗未可知、其如聲援斷絕!此孤軍困守,閣部見炮打不退,敵氣益銳,勇往益前。已知事不可爲,惟有望闕叩首,以圖自盡。而北兵已攻破西城,擒擁閣部見豫王;閣部長揖正言曰:此一揖,謝爾率兵剿闖,爲先帝報仇。又一揖,曰:此謝爾不嗜殺人。既而睜眼不屈。北兵欲降之,罵不絕口,遂遇害。豫王爲之改容,重其忠烈,而嘆南朝之無人也。
靖藩先與阮大鋮合兵共守板子磯,以堵左兵。塘報刺謬,不知北兵破維揚,亦不知大罵從太平進靖營也。無幾何,北兵驟至。時,營兵多守江干,靖藩知事必僨,乃單騎馳北營,揮鐵鞭,衝擊數十人,以示黃將軍志不可屈。歸向弘光曰:陛下死守京城,各鎮尚可合兵勤王,事之成敗未可知。奈何聽奸人之計,輕身先出!今北兵以如雲之衆,攻其無備,雖系孫、吳復生,亦當束手。此爵負陞下耶!陛下負爵耶!淚如雨下。即拔劍自刎而死,面不改色,生氣凜然。北兵異之。如虎山者,閣部之下一人而已。
播遷日記
乙酉五月初,連日警報疊至。初十日,趙忻城有演教放大炮之示,不果。夜分,北風甚急,北兵渡江,由七里灘進逼京城,時已將晡。弘光計無所出,召內官韓纘問策。韓雲:此番勢既洶湧,我兵單力弱,今日之事,戰守和無一可者。不若御駕親征,濟則可以保社稷,不濟亦可以全身。弘光可其議,即刻趣裝跨鞍。時將二鼓,從通濟門出,攜帶惟太后及一妃,外多內臣從行,文武官絕少。或雲往武林,或雲往雲貴,紛傳不一。先是旬一日,嘖有人言,未嘗不斥其妄。至此果來,然知其懷念已非一日,則馬士英實倡此謀也。或又云天平(?)。
十一日昧爽,哄傳弘光已出城,京中文武,一時多遁去;有不去者,將門首封示盡行洗去。男女爭先出城,扶老攜幼,惶遽擁擠間,有蛾眉少艾,金蓮窄窄,跬步難行,見之不勝心惻。且既而復返者,十有八九;以雖多兵卒,不便遄往。已而門閉,欲返不得者,十之二三,旁徨躑躅,莫竟其終也。辰刻,忻城出示安民,有「大駕播遷,本府死守此土」以至「大清大帥自有酌裁,爾民不必驚慌徙避」等語。副院楊維垣朱示雲:「天子出巡,乃古今暫避常理,本院惟有盡忠殉國」等語。已即自經。各門既閉,百姓數百人往中城獄,擁太子上馬,從西華門入宮,尚未櫛沐。圜中人悉自出,奸民悍兵乘機入大內,搶掠金帛,強有力者多得之。太子雖爲百姓擁入,文武大臣無一至者。衆共擒相國王鐸禁中城,拔髮撏須毒毆之;旋入其家,搶劫一空。兩月來天氣陰慘,是日天清日朗。圖遷雖馬士英主之,實因弘光追咎其勸即大位,今值多難,仍着士英區處,故以出奔之說進。且士英之資浮於弘光,欲圖苟免之念愈甚。若弘光不去,士英不得獨去;迨既出,置弘光于靖藩黃得功營,士英揚鞭挾資,兵從擁衛而去,竟作天外飛鴻,安問北面所事之人乎!先是,馬士英吊川兵三千,爲出奔扞衛計。去而不盡者若干人,作祟於城;方勇併力一心,晝夜巡警,兵懼而不敢肆。秦淮兩岸,燈光燭天,徹夜如晝。
十二日早,開太平門,驅川兵出走,城外之民遂殺之,傷一、二十人。炮聲自朝至午而少息,川兵無復存留在城者。城內柵門,盤詰甚嚴,獲奸細及馬士英中軍共七、八人,忻城立斬之。阮大鋮家被搶,馮可宗、陳盟、王心一、周之璵、馮家楨、蔣鳴玉、張元始、姚士衡、沈應旦、吳希哲、陸康積、申緒芳、葛含馨、羅志儒、黃裏赤、陳濟生、申演芳、吳適、顧繹詒、陶廷燁俱去,張捷、高倬俱死。午後,太子傳告示,用朱標坐日空字,黃紙書之:
泣予先皇帝丕承大器,克釗前猷,凡諸臣庶同甘共苦,播着中外,罔不宜知。胡天不佑,慘罹奇禍,凡有血氣,烈眥痛心。泣予小子,分宜殉國,思以君父大仇,不共戴天,皇祖基業,血汗非易,忍恥奔避,圖雪國冤。幸諸勳戚文武先生,預憐傾廢,冀振予宗,迎立福藩,共圖雪恥。予惟先帝是哀,投奔南都,實欲哭陳大義,身先士卒;不意鉅奸蔽障,致櫻桎梏。予雖幽城獄,每念先帝,無日不悲哀痛絕也。如今日者,聞兵遠避,先爲民望,其如高皇帝之陵寢、億萬蒼生之性命何!泣予小子,將歷請勳舊文武諸先生,念高皇帝三百年之鴻□、先皇帝十七載之舊恩,助予振旅,扶此顛沛!何期父老人民圍抱出獄,擁入皇宮!予見宮殿披靡,祖業幾墜,不勝悲涕。爾諸父老焉知予身負重冤,豈爾尊南面之日乎!謹此佈告在京內外勳舊文武先生庶人等,□此痛懷,勿惜會議,予當恭聽,共析皇猷,勿以前日有不識予之嫌,惜爾經綸之教也,不念舊惡,垂諸訓典,非敢雲赦,即願即臨,匡予不逮。
十三日早,開通濟門,放勇衛營兵入城,乘間而出者甚衆。柵稍寬,店肆頗有開張者。文武諸僚,集中府會,議安民守城,各有告示不等,然俱不及立新主事。是日,太子封中城獄神蕭王,用龍匣差官棒敕,二人執金棍前道,至禁中開讀,兵馬司素服迎之,以其所居之室改爲殿宇。傍晚有云間貢生徐瑜、蕭某謁忻城,面陳太子宜即位,忻城立叱斬之。
十四日至城,忻城縋出見於營,議進城事。保國公朱、鎮遠侯顧、駙馬齊某等,俱在。豫王問:『爾等勳戚爲出自太祖、出自成祖』?一一問答。豫王喜忻城守城有功,加位興國公;手攜立保國之右,賜金鐙銀鞍馬貂裘八寶馬帽等物。進午酒,席地共飲,問太子何在?忻城次日送至營。李喬攜進大清告示,遍掛通衢,民心稍定。錄其告示二道:
大清國攝政叔父王令旨,曉諭南京、河南、江西、浙江、湖廣等處文武官員軍民人等知道。爾南方諸臣,當明朝崇禎皇帝遭難,陵闕焚燬,國破家亡,不遣一兵,不發一矢,不見流賊一面,如鼠藏穴,其罪一也。我兵進剿,流賊西奔,爾南方尚未知京師確信,又無遺詔,擅立福王,其罪二也。流賊爲爾大仇,不思征討,而諸將各自擁衆,擾害良民,自生反側,以啓兵端,其罪三也。惟此三罪,天下所共憤,王法所不赦,予是以恭承天命,爰整六師,問罪征討。凡各處文武官員,率先以城池地方投順者,論功大小,各陞一級。抗命不服者,本身受戮,妻子爲俘,若福王悔誤前非,自投軍前,當釋其前罪,與明朝諸王一體優待,其福王親信之臣,早知改過歸誠,亦論功大小。檄到之處,民人毋得驚惶奔竄,農商照常安業。城市秋毫無犯,鄉村安堵如故。但所用糧料草束,俱須豫備,運送軍前。兵部作速發牌出示,令各處官員軍民人等,及早互相傳說,毋得延遲,致稽軍務。特茲曉諭,鹹使聞知。
欽命定國大將軍豫王令旨,統領大兵,勘定禍亂,順者招撫,逆者剿除,大兵到處,兵不血刃,官員賫奉敕印來降,不次優擢者有之,照舊供職者有之,民間秋毫無犯,產業安堵如故。昨大兵至維揚,城內官員軍民櫻城拒守,予痛恤民命,不忍加兵。先將禍福諄諄曉諭。遲延數日,官民終於抗命,然後攻城屠戮,妻子爲俘,是豈予之本懷,蓋不得已而行之。嗣後大兵到處,官民抗拒不降,維揚可監。夫人皆天地所生,逆命之徒,欲死則宜自盡,何得貽累生靈?本朝承天之眷,遇戰必勝,攻城必克,不敢自矜,諒爾等聞之熟矣。雖然,耀德不觀兵,仁義招撫,天時人事,洞然可監。今福王僭稱王號,沈湎酒色,信任僉邪,民生日瘁。文臣弄權,只知作□納賄,武臣要君,惟思假威跋扈。上下離心,烝民塗炭極矣。予念至此,感嘆不已。故奉天伐罪,救民水火,合行傳諭,鹹使聞知。
十五日,太子出洪武門入營,豫王敬禮甚厚,留之營中,衣以紫袍;雲真假不能辦,須帶歸於北以明之。百官是日朝賀豫王始。
十六月,百官遞職名,到營參謁如蝟。時將午,禮部尚書錢謙益引大清官二員、兵從五百餘騎,從洪武門入。謙益向帝閽四拜,因淚下,北兵問故?益曰:我痛惜太祖高皇帝三百年之王業,一日廢墜。受國深恩,寧不傷心!北兵嘆息。候開正陽門進,索鑰匙不得。因進東長安門,盤九庫錢糧,官兵俱□於內;忻城刖貫搶掠大內兵丁八九人,遊行市中,傳百姓設香案,俱用黃紙書「大清國皇帝萬歲、萬萬歲」並「風調雨順,國泰民安」等字。又大書「順民」二字,黏於門。午後,撥北兵五十名守通濟、洪武、聚寶三門。劉良佐兵爲祟南門外,百姓訴於豫王,發北兵三百趕殺,立刻降之。
十七日,文武官爭趨朝賀,職名紅揭堆至五尺者,凡十數堆。其生監、候選、候考等人,無一不至。豫王不見。
十八日,文武官及鄉坊裏保人等,送幣帛、牲醴、米麪、熟食、茶葉、菸酒、糖果等物於營,絡繹塞途。忻城約各勳戚喚戲十五班,進營開宴,逐出點演。正觀飲,聞塘報:各鎮兵至。忻城手遞報與王,閱之漠然;又點戲四五出,方撤席,發兵迎敵,即刻便行。內官進籮魚兩大籮,不受。
十九日,北兵八人搶小物於樂神觀,道士稟王,即命縛來斬之。差御史劉光鬥、少卿黃家鼒、御史王某、郎中徐某等,往淮安、寧國、蘇松等處討取降順冊。北兵搜不朝賀現任官陳盟等家,有收其家屬者。豫王出示,令前日大內搶劫金銀緞疋腰刀等物,自行交還武英殿或江寧縣,免其前罪;仍令總甲逐戶搜查,有藏匿者梟示。
二十日,令文武各官將印信劄付盡交納武英殿,聽換給文。又令東北二城居民出房與北兵居住,限三日內出完。大開城,放出城三日。忻城伯剃頭起,是後徐魏國、柳安遠、徐永康、湯靈璧、李臨淮等,以漸俱剃訖。文官止李喬、姚孫珏、葉應祖等,實爲出家,適合時尚。
二十一日,合城百姓既苦搬移,又恐五鎮兵至,難免殺戮,惴惴弗寧。三日內之間,路不能行,露宿道旁,與暴棺城市者,不可勝記。
二十二日,豫王念史閣部忠烈可嘉,令建祠立坊,旌揚薦馨,仍令禮部尚書優恤其家眷,以示異數。
二十三日,中書龔延祥義不臣服,投武定橋河內而死,浮屍二日。
二十四日,豫王進城,身穿紅錦箭衣,乘馬入洪武門,官員紅素服不等,分班立於兩旁迎賀。先一日,禮部紅榜遍貼城,故無一不至。
二十五日,尋到弘光,暫停天界寺。豫王往接,舁以無幔小轎。弘光首蒙包頭,身披藍布衣,以油扇掩面,百姓唾罵。太后及妃俱隨後,從正陽門進。弘光易坐馬,衣一把撾。乘馬至靈璧侯家設宴,太子上坐,弘光昭坐,豫王穆坐。坐定,從容向弘光曰:不爲先帝報仇,反將太子監禁,此是何意?弘光默然。又曰:我大兵尚在揚州,何棄了陵寢土地,先去以爲民望?自主之,抑左右教之耶?弘光答語支吾,汗出浹背。餘言尚多,不能盡述。喚樂戶二十八人歌唱侑酒,席散發還,仍限二十日內着教師開戲一本,以便供應。黃虎山兵約萬餘人,俱自剃頭,隨北兵進城,走一日方完。向豫王求用不收,止收其衣甲兵刃。
二十六日,點印官及二十四衙門,內官三人到遲,要打二十棍,沒其家,告到乃止。
二十七日,發兵三千往蘇、杭催討降冊,尚未知楊文聰殺黃家鼒等也。
二十八日,豫王出南門報恩寺拈香,觀者如堵。黃端伯抗節罵詈,憤懣摧胸,仰天泣血;左右欲兵之,豫王不忍加刑,忻城送之獄。
二十九日,東、南、西三城百姓倖免遷居,歸功忻城,踵門言謝。忻城勸令醵食犒兵,以絕窺伺;百姓從之。
以上所紀,皆固密齋主人在南都目睹而筆記之者。已於二十九日出京,是後別有記載。
播遷日紀題詞
甲申慘變,淚枯東海之波;乙酉出奔,幻若黎邱之鬼。耳食猶然裂眥,目擊奚止傷心!雖兩朝之境界未可同年,而一日之天□義皆率土。事關體要,不可無書;語即支離,烏容混似!不佞身處卮城,日惟惴惴,手操禿穎,心轉兢兢。祗恐風影僞傳,他日有乖於信史;用敢見聞隨筆,以俟作者之監觀。言已合乎無文,紀暇擇乎倫次。乙酉季夏,固密齋主人漫識。
●崇禎記聞錄卷五
去歲甲申之變,流寇驟入燕京,致先帝身殉宗社,國破家亡,臣民罹禍,慘毒不可勝言,乃寇盜終非大器,始雖僞爲寬厚,卒至蒐括屠戮,無能撫定中原。未幾,北朝興師討罪,寇莫能寇,遁往陝西,□主遂入燕都。北直、山東、河南、山陝、川蜀等處,皆爲所有。建國號大清,改元順治,官位多仍大明之舊。
甲申五月,南中諸臣擁戴福王,立之於留都,欲如晉、宋立國江左,亦可綿祖宗血食於不墜。奈嗜酒貪淫,殊非憂勤屬情之主,又寵任閣臣馬士英黷貨檀權,穢濁仕路,朝鮮正人,僅一史可法身兼內閣兵部之任,惜但督師在外,乏同心共濟者。將傾之大廈,豈一木能支!用是心獨苦而志未伸。高、劉、鄭、左諸鎮擁兵跋扈,史閣部(疑有脫誤),此曲說也。用計除高傑,乃其兵卒尚多,所過肆掠。乙酉之春,江北瓜、揚、通、泰,俱被高兵擾害,長江不通舟楫。未幾,北兵大舉,南來維揚,因史閣部拒守,被攻城破,合城受屠,渡江直指南都。先聲所至,人心震攝,不待血刃,開門延入矣。
乙酉五月十一日,始聞北兵入南京確耗,弘光遁走被執,馬士英逃亡。豫王已撫定南京,知大兵將及我蘇,吳城士民驚懼,紛紛挈家竄徙。是日舊撫臺張鳳翔、新撫臺霍達、按院周師盛,將暮時,俱於南馬頭舟中會晤。舊撫臺及按臺俱於是夕遁去,新撫臺停駐舟中,不登岸。六門徹夜不關,任避兵者入出,恐一禁閉。則人愈張惶,或生於內變之故也。
十二日,遷下鄉者愈多,每轎一肩,索銀一、二兩,少亦索錢一、二千。小舟一隻,索銀數兩,或索錢十餘千。得者以爲幸,不吝重價也。至十四日,霍院將搶奪亂民四人斬於泊舟水次。十七日,又將鄉間亂民一人梟斬。郡守日夕惶惶,漸聞豫王差官取鎮江、常州冊籍,次第將及蘇郡,地方官長漫無主持,鄉紳但知潛避,無一倡義守禦者,小民無以倚恃,鹹思投順,以苟全性命。
二十二日,向有吳江舉人潘爾彪,遷居郡中,薦一才術兼業醫者曰李滴春於官,謂能行兵,欲以爲將。擬翌日登壇受鉞,羣心大駭,慮李非有才略足恃,輕舉挑釁,難免揚州覆轍,遂率衆擊毀潘、李二家,太尊陳師泰即朱示撤兵,以安衆心。二十五日,南京差來安撫鴻臚寺卿黃家鼒、通判周荃、參將吳某,先至虎邱,移文坐管遊擊府、知會迎接,索取蘇州府冊籍。陳太尊即於是夜避去。二十六日,奉府各廳衙役及武弁等,備儀從執香迎接,撫入坐府堂,告示張掛府前,稱大清國順治二年,奉欽命定國大將軍豫王令旨,大意謂順從者秋毫無犯,抗逆者維揚爲例,錢牧齋另有印記告示,詔諭慰安。是晚,長洲縣知縣李碩亦棄官去。安撫仍回寓虎邱。二十七日,復迎入城,坐兵道中,冊籍已獻,武弁士民,接踵進見,人以爲大事之定矣。忽二十九日清晨,有常鎮監軍楊文驄與都司朱國臣共謀令營兵進見黃安撫謝賞,出其不意,執黃家鼒、黃嘉模、吳參將,並隨從二十一人,綁去封門外,官俱斬首剖腹,親隨二人亦斬。周子靜知風先遁,得免於難,急往南京報知,極言民心已歸順,此舉出楊監軍詭謀,幸其有先入之言耳。三十日,楊文驄孥一人立靳之。六月初一日,拿周安撫家奴一人亦斬訖。次日,亦斬三人,總雲奸細。自二十九日戮黃安撫等五人後,人懷憂懼,謂激怒北兵,必有玉石不分之禍。買舟避鄉僻,□□如驚。若使楊君果爲國倡義,以圖興復,誰曰不宜?究竟一萎瑣無能,假公濟私之輩,意在垂涎庫藏。再初二日,爲士民所迫,午前進坐北察院,隨至府庠謁先聖,遍請各紳於明倫堂會晤。共議守城計。長洲李公亦於是日復蒞本縣,似乎佈置略爲有緒。
初三日,聞北兵已至無錫,遂發府庫銀分給兵丁,自取萬餘金。初四日黎明,出葑門登舟率兵遁去,人心瓦解。凡各兵屯兵近郊者,皆散歸。六門不閉。是日微雨,午間北兵驟至,由閶門入,人各二馬,魚貫陸續而行,從婁門出,轉往葑門,欲追楊文驄也。追至水濱,楊君不知所以,其隨從兵舟,被北兵以火器擊壞幾隻,□窨亦燒燬一二。北兵大營扎於社壇,主帥駐白雲庵,欲諸鄉紳出,與共議地方事,隨處懸示慰諭。初五日,新太守王鏌,中州人也,上午入城蒞任,乃剃髮戴臊子帽,以箭衣爲公服。
小民共往縉紳家,促其出見,以紓蘇城之禍,大都匿不肯出,衆情憤恨,打毀徐九一、李子木、蔣韜仲等各家器物。初六日,城內外百姓,相約每圖爲一人,手執黃旗一面上寫「某圖民投順大清國」,餘人各執線香,爭往大營納款。庠友亦投謁往見,鄉紳沈去疑爲先。午後,各官入城,都督土國寶坐北察院,諸友進見,溫言相慰。雲吳民既歸順,自然雞犬不驚,各安生業。吳庠顏子發,特懇其禁約兵丁之橫暴於鄉者,土公亦許出令禁止。雲即日撤兵,無苦也。初七日,土公令各圖捱查鄉紳舉貢庠反之在家及不在者,崑山庠生朱應鯤,因獻本縣冊,遂令爲長洲縣令。吳縣令薛某,以縣丞陞任之。初八日,發兵往杭州,行者撞於道,皆騎卒也。申青門未出見,撥兵三十名坐守其家,大費酒食,董君弼家尤被騷擾。初九日,水兵三千道經吳門,是日午後大雨,至初十日午間止,兵船冒雨而行,時當插蒔,乃甘霖也。但戎馬在郊,村農多避匿不蒔,即已蒔,亦被馬晱,或刈爲芻;負郭之田,戕害甚矣。庠家□兵忽有令箭撒去,因總督刑部侍郎李延齡幕下,有任兵部職才司者,原籍山東,乃青門舊治下耳。李、土二公雖督撫、總鎮之尊,略無章服,同一剃髮垂辮,出則加鈸帽於首,頂撒纓一叢,身穿箭衣,色從其便,即坐堂理事,每皆禿首,且環坐一堂者,恆有六、七人;開府正衙,尊卑並列,乍見之殊覺可訝。李公出示,延見舉貢庠生,各府州縣因多缺官,意便宜,欲選任。十三日,於孝廉中選知府,即推三四人;於庠生中選留吳翀漢、馮嘉等八人,尋授知推之職。會申青門微言以解。雲諸生年少之未經事,恐不勝繁劇,乃不果授。孝廉貢生,十四日有續到者,皆公報立待,各唱名過堂,點畢而出。庠生凡投謁者,或公服,或儒巾便服,或方巾青衣,概不行拜揖禮,但呼名至前,約十餘人,李公即雲請回。又欲授諸生以縣丞,皆不就而罷,圖中稽察鄉紳大戶之家,先之以現總,繼以衛弁,最後上官乘馬親查,有不在家者,即加記識,故凡內眷之避於鄉者,次第接回,室家相聚者居半矣。吳地尺寸皆利藪,曾無曠土可容郡馬牧放,北兵人挾二馬,縱之於野,自應傷稼,每日告於上,由是撫、鎮兩臺令收兵馬入營,遂有納徵青草之舉。二十二三日,初議長洲田五十畝每日納草一擔。吳縣田二十畝、山蕩田十畝,每日納草一擔。謂營中每日需馬草一萬五千擔,兩縣均派,各該七千五百擔。長洲田多,故五十畝爲率;吳邑田少,故二十畝爲率。若此則吳縣,有田百畝之家,日供五擔;百畝五擔,不但力不供,亦何處有許多青草;羣情大駭。紳衿士民連日具呈各臺。苦懇,舌敝力殫,至二十七日,方定兩縣各田百畝,每日納草百斤,官戶交軍門收,民戶送盤門外大營收,時已移社壇營,改屯山川壇內,路遙天暑,兵卒驕橫,交納草猶不勝苦也。
二十九日,忽傳北來有詔十八款,內一款驅除僧道,凡僧尼道士,俱令還俗,寺觀庵院,封閉入官,承天雙塔寺,寺富,僧恐甚。當晚,將酒減價發賣。僧有具呈軍門者李公立發告示,從古三教並重,斷無遣逐僧道之理,隨訪拿誤傳詔旨者,得玄妙觀李道士,發捕廳審究,署總捕王同知名志古,本貫崑山,郡中大參劉王受外孫也。研李道士乃得自抄傳,非其毀造,責四十板,解撫院。李公亦不深罪,得免死也。
閏六月初一日,斬盜官馬賊一人於尚書巷口,其妻給賞兵丁。
初二日,士民相訂同具呈本府及總督軍門,請減吳郡重賦,因庠友到府者僅十餘人,不成公舉,太尊亦過午不出堂,未及進呈,來日進訖。
初三日,斬三人於大街,雲系奸細。是日有固山太人自北來蘇,駐兵備署中,隨從兵多。初四日,大雨竟日,兵丁避雨,共入民家,掠取衣食,姦淫婦女二,有投水不受污者,固山亦即移去。
初七日,李公請見諸庠友,因人言籍籍,疑其起於士林,故面相慰諭,大抵傳聞欲剃髮之故。李公向已告示張掛,謂決不以剃頭一事,拂爾之意。初九日,周安撫遍示決不剃頭,豈知號令不信,自初六日起,先將閶、齊、婁、葑水門封閉,僅開南城水門,收納馬草。至初十日城外兵丁,俱收屯城中。十一日,水陸各門俱閉,清晨,將北兵來黃紙刊印榜文,粘貼通衢,不綸紳衿氓隸,俱欲剃髮,違者軍法治之。先是,吳江庠生吳監,具條陳於縣,與縣公語不合,推僕公案,縣解軍門擊之獄。是日,綁出斬之以威衆。此友大罵,立而斬首,嚴催官民刈發。本府太尊王,前六月十五日,方束髮冠帶,同新任理刑徐樹藩,恭謁文廟,徐即郡中着姓,先曾應天通判者。今補節推,隨署太倉州事。奈法行自近,府縣官率先剃頭,不半日間,城中倏然改觀矣。鄉紳有翰林陞禮部侍郎徐,投水自盡,心憤激不忍變也。十二日,李公遍請紳衿入見,想欲驗其剃髮與否耳。是日,轅門外剁殺。不剃頭者一人,楓橋聚衆抗拒剃頭,差兵一二百騎往拿,便成瓦解,亦俱就髡。然人多憤憤不平,召亂之由,未必非此。
十三日昧爽,忽聞炮聲,六門外火起,城門頓開,有民兵先從葑門入,各門陸續俱進,斬木揭竿,間有執戈矛被甲冑者,皆以白裹頭,大都用布,額加紅點,手執一二大明旗號,聲言副總兵吳聖階統蔣、陳、朱、魯諸將入城,精兵雲集矣。城中民於街衢俱將巨石及木器堆垛,宜意阻礙北兵馬足。凡巷口俱聚街沿石壘塞,僅留小門,容一人俯首出入,人心惶惶,各懷疑懼。民兵先於閶門外擊毀兵舟千隻,舟中數千人俱斃,聞有名貴要人在焉。因困於中流,無所施其技故也。縱火燒斷閶門吊橋,延及月城內□俱盡。又放火燒府縣署,及都察院、北察院監兌署,俱成煨燼。予見民兵雖多,皆市井鄉村烏合,既不習戰陣,又漫無統領,固決其無能爲,喧鬧至晚,漸散去矣。才其清晨入城時,即呼居民令具飯接濟,有閉戶者,輒加箠擊罵詈,閶門內一路民家,多設簞食壺漿於道旁,供其飲啖,良亦不得已而然。徐究其兵端,祗緣陳湖聚衆不盡發,亦兵往徵,被傷數十人,亦捉獲六七亂民繫獄。是日,陳湖人實倡此舉,率衆破獄,劫繫囚以去。此其本謀,乃四方聞風應之,總一時乘興妄動,祗而進亦旅而退,非有攻圍戰守之能。
即李、土二公各官,赤俱團聚府庠瑞光寺前,屯兵自衛,未見出奇制勝,電擊飈馳之快舉也。是夕,街坊敲梆放炮,吶喊之聲相聞,大約皆無賴所爲,守分良民,知已觸上怒,恐不免誅鋤,倉猝挈家遠遁。向東李公有令,不許鄉紳士庶攜妻子資貨出城,違者論斬。此際六門洞開,無復禁令,出者踵相接矣。
十四日天曉,既無重兵壓境,城中兆姓之不能遷者,周子靜授意,令羣聚往軍門懇求,辨其倡亂非屬城市小民,李公始雖盛怒,後銷霽顏。是日晨刻,仍有執大明義師旗者二三千人,從吳趨坊南上,至領馬橋遇北兵數騎衝下,便爾奔散,僅傷一失隊北兵於中途。未至日午,相率退出閶門去矣。晚間,李、土二公各出示安民,察此舉,系楊監軍餘孽勾連海寇爲祟,大兵到日追剿,城中良民,不必驚恐,但須協力守城,緝拿奸細耳。南北二童子門相繼爇,遂令將水城門俱堅閉下閘,夜間民夫上城防守。十五日,撥兵往葑門出,其在途橫暴,有所知者一事,蘇人王惠伯現爲軍門標下職官,兵丁擁入其家,執家屬一人,斬爲三段,擄其婦女數口,惠伯亦被縛,將加之刃,財物細軟掠盡,適軍門正差官來喚王君領兵,兵聞令乃釋縛,並還其婦女,然貲賄烏有矣。惠伯急徙居避去。總雲城中東南隅,其被搶掠取殺之害殊多,非如西北之無擾。一城之內,便隔天淵,真有幸有不幸。是曉,並將各城門壘石塞,以便守禦。至暮,民家各懸燈於門,擊柝支更,自此夕始。十六日,各門外窺伺出沒之衆未已,且怒城中人拒守,交口辱罵,閶門外有堆乾柴於木筏,欲燒水門者,城上有山西客商善射者二三十人,一面發矢射之,一面縋人下城殺去,傷彼數人,才退。晚間發兵幾百,出葑門剿亂,行至黃石橋,得勝而還。是夜黃昏,月蝕至九分,更餘復明,深夜提兵,獲放火二人斬訖,傳聞有城中打糧之說,衆懼受害,議令每圖各具酒二壇、豬羊雞鵝乾麪等物,白米一石,皆溫飽之家湊出。
十七日,投揭送爲供應,亦不得已之計也。城外仍聚衆窺瞰,官民俱登城防禦。王太尊駐閶門,王二府駐齊門,張二府婁。是日,婁關水陸城門,幾爲亂民所毀。胥門鼓樓,半毀於火。齊門鼓樓隊板,旋即修訖。十八日,南京兵到於閶門外,約有幾千,彼窺伺之衆已潛跡,無敢抗。敵兵追躡搜索,亦多斬獲,遂縱火南北兩濠,掠取財貨衣飾婦女無算。凡亂民倏聚倏散,詭詐不測,未必攖鋒刃;其所殺者,多屬戀家未去之民,或各行商賈之顧惜貨物者。身被屠,物被掠,屋被焚,深可憫也。是日清晨,城內止有數十騎出閶門。午間,二百餘騎出齊門撲剿。時,婁門外有衆突入城搶掠,幾及華陽橋,正欲縱火,見發兵到,乃遁去。王太尊有示安民,云爲輸□事,憐念城中俱像良民,大兵雖到,秋毫無犯,爾等不必驚,懸牌通衢,並隨處粘帖。李公適巡城,守城民復跪懇寬宥,李公慰之雲:天熱不必跪,起來!起來!前日你們放火欲燒死我,我又燒不死,如今卻來幫我,這不是幫我,欲保全妻兒老小耳。我已分付過不殺城內之百姓了,可放心也。北里二圖執索米於鄉紳爲首者一人,綽號張松鼠,土公立刻梟示,圖棍王紹先,兼攬三四圖事,名冊未全備,又藏不剃頭親黨在家,被人舉首,又執楊家院子巷曰積蠹梅家兄弟三人,遂將王紹先、梅四斬首外,兩人各執四十板釋去。
前六月終起,至閏六月初旬,徵收馬料青草甚嚴急,民爭先上納。若一日不可缺者,乃自十一日閉城門,十三日民變以後,納草之令遂廢格,城外每日煙焰不絕,兵轉至婁、齊各門外殺人掠財,搶佔婦女,慘不□言。知此枝兵非爲蘇郡而來,原系道經吳地者。城中因藉以爲聲援,彼既飽所欲,遂東去矣。
二十日,有童執戈登城守陴者,誤闖入營內,綁去欲斬,苦求得免,遂斷去右手指,緣將卒屯紮閶門鼓樓,彼謂此處爲營內,有誤入者,所斬不一矣。
二十一日,兵丁出閶門打糧,守城民之無賴者隨之往,多獲銅錫器衣服等物,間有歸而復往,所取過望者,齊門外各棧房儲米殊多。是日清晨,官給小粟,令民出城搬取,兵丁守門稽察,隨所取多寡,半留入官,半以與若人。又腳伕運米一石入城門,給與腳伕一斗,城下擁擠喧鬧,兵丁鞭笞交下,人莫敢忤視。諺雲:「莫作亂離人」,信斯言也。從十三日始,城中家家閉戶,途少行人,其往來於途者,率皆手持槍棍,爲守城之伍,間有士流及富民,亦皆禿首。
二十二日,大日暉橋尚有亂民嘯聚,城中出兵抄其後,斬獲及墮水死者幾百人,何彼亡命者之不揣,自速其斃耶!
二十三日,令民夫往上塘棧房取米,強有力者多得之,兼取他貨物錢帛,虛往實歸者,絡繹在途。文弱之人,瞪目相視,莫敢並驅爭獲也。
二十四日,縱衙役出閶門取米及遺物,民夫亦得隨往。至山塘棧,有以布裹頭之輩,潛伏在彼,傷城民數人,亂民亦被殺四人,執二人入城,處斬訖。土公原任總鎮都督,至是陞爲開府,出示稱都察院,將代李公之任矣。
是日,餘偶往齊門,望見鼓樓南檐下張帷帳二頂,有兩美人,一披髮垂肩女子,共坐臥其間,兵丁時揭帷言笑,自取其樂,不知被擄婦其中心慘慼何如也。城內小民候令發票出城取米者,羣集以待。土公適逗留婁門,逮晚不至齊門,王總捕代爲發票,本欲挨圖給與,但人衆爭先,何能一一致詢,大約強者得之耳。吳江因殺縣令,不服剃髮,發兵往屠。是夜兵入城,城中遷者已過半,兵丁各以取材爲急,人得逃匿,被屠僅數十人,復往同裏,殺發無算。
二十五日,復有兵到,並取米者俱不放出,此兵亦屬過往者。午間,亂民放火燒山塘棧,土公於閶門城上點民夫百名往救,回時各攜所取之物,令均配作百堆,土公令每人取一推以爲賞。
二十六日,吳縣知縣汪爚南到任,湖廣麻城人也。薛令十三日戕於亂民之手,至是新補焉。城中民具呈土公,求護家眷入城,許給令旗以往,齊門外有父老自縛,拜懇土官,亦欲招安,乃樹旗齊門,許其自新。是夕,楓橋、山塘、下塘及婁門外,又數處放火,狂逞之衆,猶不悔禍,豈殺運尚未除耶!
二十七日,齊門已容出城,但盤詰謹嚴,城中民欲往鄉領家眷者,須具一揭及四保結,稟明土公,又制黃旗一面,上寫都察院給付其圖居民,土公親加僉押爲照,途中便無阻礙。其有竟自鄉間來者,有婦女偕行,方容入城,慮單身行人或是奸細也,是日,領旗下鄉者如市。
二十八日,未曾啓門放(疑有脫誤),向來兵丁擄獲婦女無限,戕害及病死者多矣。至是,官令給還完聚,許親屬領去,約有二百餘口。李公是日將姦淫兵丁一人穿箭遊示,上臺既加禁戢,將來或知顧忌耳。
二十九日,放領旗下鄉者入城,歸來婦女,皆面容失色,衣履狼狽,可憫也。
顧市巷彭毓泉世織彭段,家本溫裕,子亦在庠,因夜半訛傳屠城之說,驚駭裏中,上臺震怒,立並鄰近俞家、內親陳文,同斬於顧市巷口,首懸通衢,妄言立取殺身之禍,可不監諸。
七月初一日,又戮二人於北寺前。總之,城中士庶,自前月十一、二日剃髮以來,上官止欲留頂大配口,修之又修,如式者多矣,乃郊外之民,多未刈發,內外相持,實抱隱憂。其有冒昧入城,致罹鋒刃者,未可枚舉。丁行甫家一義孫,坐是被殺於城頭,人以惜毛髮而反喪首領,此之謂不知類也。
初一日,系處署,宜雨,微有沾灑。初二日夜半,雷雨大作,惜其不久也。
是日午間,綁一剃髮不如式者,遊示城中以驚衆。其人即皮市街管氏之族,遊行畢,倖免屠戮。
初三日,齊門出入相兼,大抵入多於出。初四日大雨,過午漸微,亦淋漓。初五日亦雨,時作時止。初六日不雨,地尚泥濘。是日,齊門戮一人於城下。初七日午後大雨,過申刻止。連日內眷之入城者,莫不鳳鞋染垢,羅襪沾污,坐肩輿者僅十之一二,餘俱勉行遠道,殊爲纖趾者惜耳。
土公念城門久閉,小民艱食,發米於北寺、五涇廟等六處官糶,自初六日起,至二十五日止,每家許糶三升,定價一百文,亦屬美意。但經出納之手,未免插扣,升僅九合。又擁擠難堪,少壯有力者,方能糶,而惠終不及老弱。初八日,齊門不開,止開閶門以取米。午後大雨,黃昏而止,城中食物湧貴,豬羊雞鴨及油價,每斤逾四百文,豆每升八十文,加至一百;蠶豆每升四十文,加至六十文;蔬腐等價日增,薪芻告竭,皆毀木器以炊。此從來未經之變,不謂身際其厄。吳庠錢吉士名禧,頗有文譽,子亦童年入泮,數載前,已卜居寶華山鄉間,然凌轢鄉曲,積怨日久,茲乘亂民聚衆,往打入其家,搶散蓄資,擊毀器皿,縱火焚之,執錢士生,擲烈焰中,子因不忍,出而叩求,冀免父死,並喪其身。父子俱斃於羣兇之手。其西席徐姓者,目睹此慘毒,遁往相城,因憶母在西城,欲往省候,行至齊門外,因未剃髮被執。解土公,欲令斬首,苦求得免,猶斷去右掌。其人負痛復回鄉間,就沈象先治,筆耒硯田之士,茲成廢人矣。
泰伯廟東巷中靜室一所,有僧監心居之,未幾蓄髮娶妻,出姓唐,以醫藥爲生,不知置經像於何地,即以靜室作塵居,生女頗多,子僅一人,亦於閏六月中隨衆出城,攖取遺物,殺於城中,爲僧不終,究歸無後。
初九日,土公出示,領家口入城,不復用旗,但用報單一紙,備寫姓名籍貫,左右兩鄰,本圖現總,及所領男女幾口,赴縣籤朱用印,付本人爲照。入城時,據單點進,無婦女者,不放入城。此法較領旗覺爲稍便。十二、十三日開閶門,小民多出城取燒殘餘木以供爨。貝勒王到葑門,官令民夫往掃除填築道路,士民遠接,鄉紳往謁見,極其崇奉。貝敕不入城。十四日,即起馬西去。每圖起夫二十五名,助其行舟。時竟日大雨滂沱飄蕩,至十五辰刻方止。城市景況悽然。
十五日爲中元節,舊例迎城隍神至虎邱設祭,是日但迎往玄妙觀。執徒者多系□兵,貝勒亦因雨阻,是日方獲舟去崑山,因縣令率民守城,抗不相下,獲兵屠城中,多被殺戮。婦女被掠者以千計,載至郡中鬻之,價不過二三兩。土公禁民收買,有人買者,曾媒嫗與買主俱被斬,兵丁掠得衣飾,亦禁人買,然因價賤,多欲買者。民間亦惡其貪,往往衆令燒之通衢。
十六日,抄李宦宅,李氏父子三人,父李吳滋,原任湖廣按察使副司;長子李模,監察御史,皆甲科;次子李楷,壬年鄉科。因避亂寓居龍墩,地近崑山界,鄉民之不順者,迫脅崑宦翰林朱天麟及吾吳侍御李模作盟主,如不聽從,恐其先戕於亂民之黨,故勉殉其意。然在清朝則爲戎首矣。軍門令本縣率兵往,封閉住宅,執其家人根究,欲得主人,乃龍墩之衆亦已解散,李宦父子避匿未獲,西城橋王氏富民久着家實守分,是日,王景雍亦受誣被拿,審知無辜,文行釋放,慰安之。發兵一枝,往楓橋、西山、光福等處。又一枝,橫涇、下堡等處。約同會於太湖,因鄉間尚不靜,草野無識,輒欲爲螳臂之拒,致令興師動衆,所過騷擾,殊爲痛恨!
十六日,營兵於城隍廟橋見一婦偕夫行路,妄謂此婦自營中逸出,欲執之去。婦不肯行,鞭撻楚毒。夫畏威避去,旁觀莫敢救,遂揪髮拖去。聞至營仍不順從,斬爲三截。又兵丁於線鋪問朱幢,厥語所謂紅纓者,一再問,遂獲怒,抽刃斫傷店主人臂,衆共不平,執送軍門,立斬以示衆。此輩每於城中肆暴,難盡舉也。
十七日,營兵令擄婦女手執草標,街市發買。
是日白露節,微雨。
十八,光福兵回,捉□□等十餘人戮之。
十九、二十日,閶門時開時閉,城上一小門,已容人出入,非復向日之嚴急矣。
二十二日,士民置李公生位□□□,香花鼓吹,府縣官役,先於泰伯廟齊集整頓,迎往大營,迎往內各官及士民拜賀訖,午後出閶門,迎至虎邱新建祠安位。
二十三日,有李公所稱妓女少艾而善絃歌者,從大營逸出,李公大怒,謂民間誘之去,欲加屠戮。府縣令長懇從寬緩,未幾覓得。乃潛避養濟院中,即將指引去員役斬訖。隨出示嚴禁引誘窩藏,並立十家連坐,先首免死之法。□日葑門外仍有稱兵不靜者千餘人,大營僅發兵數十往,小有挫衄。
二十四日,開葑門出兵剿□□□,每圖挨門各給一票,令細開男女丁□□□□僮僕共幾人,作何生理,住屋幾間,左右鄰何□,交付現總□□查覈,亦太繁瑣矣。
●崇禎記聞錄卷六
乙酉年是月二十五日,北京有詔至,各官迎入開讀。二十六日,迎新提督吳勝兆,閶門大開,諸食用物得以運進,高價因就減。如袋面貴至二百文,今百□□。□物皆然。吳庠東齋司訓陳公,池州人也。於□月初旬差至常熟,傳剃髮令旨,回至蘇□,被亂民所殺,儒官罹此慘禍,傷哉!
兵丁掠婦女在營,有往求覓者,每被殺逐,殆無人理。然亦有一事足紀者。一人知妻被陷,哀泣拜求不已,兵丁喚婦而詢,果系厥夫,憫其情切,許令領歸完聚,而婦堅不肯行,謂其貧窘,不能養贍故。兵丁憤其忍於棄夫,即揮刃臂其手,中分至項下,與其夫十六金,使別妻歸,此舉殊快人意。
□□□登舟,尚泊胥門日暉橋,未行。
予自前月十四日來,不出城已四十餘日,至是步出閶門,祗見粉花喧鬧之地,但存敗瓦頹垣,市廛中燒盡,□檐僅存,自釣橋而去,勾獄巷、南濠街、南城下、直過新開河橋,皆然。傷心慘目,莫甚於□。二十七日,步出胥門,月城內亦皆燒盡,外城驛前,光景蕭然。二十八日,往齊門,猶然驗票出入,見李壽籌舟中歌童逃匿,仍復發怒,欲肆誅夷。捕官連夜緝拿,未幾覓得,乃已。
八月初一日,李公起馬,着各圖撥夫助纖,並令民夫上城做工,修砌雉堞之圮毀者。
□公及王總捕出示,令民間每巷□各創立柵門,夜閉晨啓,鎖匙交與巷中鄉紳生監收掌,每夜互□□弊,此法既行,方免每夜張燈擊拆之苦,誠憫□民支更既費油燭,亦且不皇寢息故也。
初二日,吳提督坐西察院。初三日,進謁,見其衙門□肅,鼓吹放炮,吳公冠帶吉服,接見文武官吏。其□□參遊守把,亦皆冠帶吉服從事。初四日,吳公□□□,並往關帝、城隍二廟行香,儀從甚盛,與開府同。
初五日,蘇松兵備道王之晉到任,乙丑甲科也。以兵科都給事中管兵備事,先寓清嘉坊,後移王樞密巷徐宦園中。
是日,王太尊出示,欲紳衿俱集閶門城上,面議協力守城。大意謂每門於鄉紳一位輪管,沿城九,每城垛,派民夫一名,每二十名,令庠友一位總管。沿城九圖,約庠友百餘人,每十位一夜輪番上城,駐□□□督民夫。是日,鄉紳候久散去,將暮時,太尊□□城上與諸友晤語而別,又訂初六□共議,諸□復登城,自清晨候過午,鄉紳亦有三四位至,太尊竟不至,所以然者,□是歲八月初六日之酉時,年月日時俱值酉,亦罕遇者。民間謠言是日有大變。太尊故倡守城之說,令鄉紳衿氓庶羣聚城頭,以防意外。但新任郡侯丁久元,將於次日履任,王公亦屬謝事之官,意興已闌,是以竟不踐登城之約。是夜陳湖嘯聚之衆,以戴務公、沈自炳、陸監生等爲首者,舟至黃天蕩,陳兵放炮。初七日,吳、土二公出葑門,開城門以待,卒不敢近。彼舟中放炮,自擊坯□巨艘,墮水死者頗多,餘舟遁免。官兵執彼數人以歸,吳公不加斬戮,欲以仁恩懷來之也。
初八日,丁祭聖師,最爲重典。茲因干戈未盡,僅存餼羊遺意,府縣庠各備豬一、牛一,以祀先聖。四配啓聖祠,以豬致祭,餘皆不及祭。王太尊以辰刻行禮,前後各四拜,連獻三爵,未備祭服,止以吉服從事。中尊祭縣庠,亦如之。各祠廟恐舊典或廢,先期呈請,自泰伯廟以下,共二十五所;上臺批發常平倉黃糙各四石,令主奉自備物以祭,草草甚矣。然至德廟乃三吳首祠,非他祠可比,太尊特委經歷朱向禹代祭。又新仕提督吳勝兆,雖生薊北,原籍南京,上雲讓王之裔,欲瞻拜祖廟,先期牌行吳縣,備甡醪俎豆,掃除陳設以待。初九日午前,新兵尊王公先至,擬陪督臺行禮,詢知系祭祖廟,乃先拜謁而去。午後,督臺具儀從鼓吹,冠帶吉服致祭,吳族紳衿隨班行禮,祗留一茶,坐談良久而別。松江戕殺通判顧乃猷、吳衷坦、推官顧陳澦、青浦知縣陸嘉胤,因原任總戎吳志葵及蔣、魯諸武弁,擁兵未順之故。李公八月朔啓行,競傳其往南京,乃竟猝然統兵往松江,出其不意,斬蔣若來,生擒吳志葵及道前王四,獲戰艦八百餘隻,降卒其數千。初九日,復至蘇,泊舟城外,鄉紳往見,李公令共視,果吳志葵正身否,亦重其事,且示能獲渠魁,使人膽落耳。初十日,即發丹往南京報捷,豫王又因江陰縣兵拒守,李公乘便往攻未克,尚屯於澄江。後吳志葵等解至南京斬之。土公因北察院被焚,暫駐齊門城樓,後移寓陳孝廉宅,城中遍覓華居,乃得於清嘉坊轉南,爲舉人通判許住宅,偉麗堅完,遂改爲巡撫衙門。十一日,遷往居之。土公自入城來,從未服冠帶,是日大具威儀。鼓樓舉炮,烏沙吉服玉帶,八座迎入坐衙,官吏師生進謁拜賀,備極尊榮。
是日惜值陰雨,自初十日晚至十一日晚,方止。
十三日,土公謁文廟畢,隨坐明倫堂,諸生進講,給賞紙筆如例。此公以都督鎮吳,後改文階都祭院右副都御史。至是始正巡撫中丞體,居然漢官威儀矣。舊太尊王鏌、總捕同知王志古、安撫通判周荃、長洲縣知縣朱應鯤,俱令入京改選,各官雖屬便宜署職,然已效力任勞,今新除者既代其任,自應召入分別陞遷,乃卒多浮沈也。陳湖水鄉雖獲兵往,其嘯聚者,大都遁匿,但多擄獲,猶未得其要領。
十五日,吳公令將所獲陳湖婦女,給還完聚。
十六、十七日,復差衙官挨門查看,有室閉者,即加封記,圖中因而生事。凡浮鋪皆指爲空房,欲挽回者,納賄有差。本縣又令現總開報人戶,分上,中二戶爲等。上上戶派出人夫六名,上中戶五名,上下戶四名,中上戶三名,中中戶二名,中下戶一名,以助守城,人以爲苦,後竟不行。附近西察院民房,督臺欲與標下隨從官役兵丁寓居,悉加驅逐,民皆倉卒徙去。甚至並留器皿。洞庭兩山東,已請旗歸順,西山尚聚衆觀望,然一山孤峙巨浸中,亦莫能爲。
吳庠孔尚友,實東山人,請命於土、吳二公,各給批文告示。
十七日,獲舟往招諭撫安之,常熟未順,獲兵以往。
李宦吳滋及次子孝廉李楷,已剃頭歸順,進謁土、吳二公;獨侍御李模未回,託言抱病,未幾亦入城投見。後旨下,許其原官起用,因恩詔開人自新之路,既已歸投,不苛求也。
二十日,吳提督五鼓發令,統兵往吳江、常熟等處。
二十一日,雨綿亙至二十六日方止,早稻在田,不免傷損及也。
二十七日,土公出示,閶門令寅開酉閉,行人如常出入,但留心稽察可疑匪人,不必阻滯行旅及負販者。從此人始便行,仍復熙攘之舊矣。城外張北來刊報告示二紙,一則豫王傳奉聖旨,南京應天府改爲江南江寧府;一則戶部奉豫王令旨,新鑄順治錢,以七文當錢一分,七百文當銀一兩用。路旁各處招貼,尋妻覓女者,知崑山於七月七日被屠,太倉於三十日被兵,松江於八月初三日被兵,兵回時多掠婦女,賣於城內外,冀破鏡或可復圓,故具招尋覓耳。亂離之慘乃爾。江陰負固,屢挫兵鋒,貝勒發憤戰,限三日不破者,破城諸將悉按軍法,乃八月二十二日下之,聞屠遍城中,並及城外,三、四十里俱盡,此劫運使然。
二十九日,兩縣奉新宗師憲牌重錄科,各就本學考試。令諸友自備考卷供給等。干戈甫息,地方未盡寧帖,遽欲開科取士,似覺太驟,就試者絕少。吳庠不越二百三十餘人。
九月初一日,土公因積雨傷稼,令道流於玄妙觀中祈晴。辰刻,素服往行香,諸庠友豫約具呈,請撫院給示,下鄉促各佃遵法輸租,並禁兵丁踏船,以便鄉城往來。土公禮神畢,即以呈進,愷許發示。是日,適雨止見日,初二日五更,復雨。撫臺復往玄妙觀祈禱,庠友及裏排再進公呈,乃爲向有義田二千畝貼助鄉區,故在城裏不點役,今值改革後,恐或致混點,櫃收差解,故先期呈稟。是日,撫院頒狀式僅六十字,行香回院,遂放告示。
初四日,吳提督兵從盛澤、雙林等處回,無不滿載。執得俗名野賢聖曾姓,土、吳二公於城隍廟會審定罪,以其在鄉橫行聚害人也,
是日,太尊先錄府庠,初六日長、吳兩學俱就府學作試場,因郡中無公所可考耳。連日雨不息,初九日晚間風發,乃霽,亦乍寒。
初十日,按院趙弘文上任,公衙寓過駕橋袁氏宅。是晚,大小各出閶門,接北來新頒印信,其式半是篆文,半是□書
十一日,撫臺文廟謁聖,接士之禮甚恭。
是日,姑蘇州府治,見其門廡堂宇俱燼;東西兩牌坊「傳流宣化」四字,相傳爲蘇長公筆,已毀不復存。都察院署亦毀。共計郡城公署僅存兩察院及兵備道,餘俱閏六月十三日燒燼。若欲重建,其費無涯,亂民之害何如耶!
十二日,奉新旨:官民俱衣滿洲服飾,不許用漢製衣服冠□。由是撫、按、鎮、道即換鈸帽箭衣,及跟隨皁快,猶皆常服。十三日,土公出巡常熟、福山等處,故宗伯韓敬堂宅近迎春坊,亦爲總鎮都督楊承祖踞爲公衙。十五日入居之,從來官多則民擾,今城中殘破竄徒之餘,物力幾何,廣廈幾何,乃撫、按、鎮、道並居民房,且每一上臺,必有大廳,及標下幾多員役,孰非佔民居吸民膏者,向來民苦繁政多,致望改革,豈意一番變易,困厄尤甚耶!
十六日,本縣汪中尊,同劉學師、稽二衙,送前令牛鶴沙牌位入虎邱塘上正修講院。此原系牛公所建。鶴沙有生祠在南馬頭,近毀於火,新令涵夫復置生位,迎往講院,士民蓋寥寥焉。
十八日,兩縣各於本學考儒童,應試者大都三、五百人。
十九日,土公回院,閶關水門已開,舟楫可通,但兵丁踏船,雖軍門示禁,此風未已,鄉民終未敢輕掉舟入城也。
二十日,貝勒奉命往鎮杭州,復經吳地,縣着每圖起夫九名助纖。
二十一日,兵丁絡繹在途,楓橋一路,閉門躲避。
□發兵例不給行糧,衆苦乏,不免打入民家奪食借棲,□擾殊多。城外居民,方歸故里,復移入城避害者,往往有之。洞庭兩山未盡□,先之招撫,猶屬兩持。吳公統兵往,乃懼而迎降。吳公納之,約束目兵不得登岸,兵大失望,民得不罹其害。郡中鄉科馮寧延避跡西洞庭山,不肯剃髮,吳公令勸諭,不從,乃執其家屬,仍不爲動,執向軍前,寧延終不屈,遂斬之而剖其腹,棄屍湖中。此君受禍甚慘。然抗志不向,實有足多者。崇明在海中,諸不順者屯聚於此。
新選縣令、丞、學、博,俱留郡城,未敢蒞任。二十六日破之,遂戮無算。
十月初一日,迎郡城隍神,仍往虎邱設祭,太尊遵新詔,祀典悉循舊例也。然儀從之盛,□逮曩時。府錄生童,亦俱於府庠就試,初旬即次第發案。
初九日,黃鼎吉兄弟二人,於撫院門與人爭論,聲徹於內,土公差官拿人,黃君就辨不屈,撫臺重責各二十板,責後,方知兩人皆庠生,乃大聲斥數,欲革欲砍,二生置身無地,求釋甚苦,乃叱去。從來上官無責杖庠生之理,土公亦失,於三學無敢譁者,以時方華,人各畏事故也。
十六日,府縣正官往江陰送案,兼賀文宗十八誕日。此際錄科,天寒日促,途多兵寇之擾,舟車費重,往試者以爲苦。
草橋張悌,字玉汝,亦諸生也。乘閏六月之變,執府庠廩生劉庠及其子庠生劉洪膺斬之,指爲奸細。又殺東城醫生侯受璧,獻功於李公,遂署本府海防同知,小器易盈,肆無顧忌。遇親舊如讎敵,每於監門出入之際,鞭綁□解,多殺人以立威樹功,人共懷不平,即土、吳二公,亦鄙其貪殘不念桑梓。
十月中,按院仰府拿究,太尊令人持帖雲:請即到府面會,張玉汝至府,不復接見,即發下獄。明日,受冤人羣往按院控告,家貲被讎家搶散,獄中受人凌逼,苦難自全,遂自刎於獄。以三月非分之榮,自殺其軀,聞其死者,人人稱快。是真小人枉做小人也。
蘇城因兵丁多馬,芻秣爲急,冬月草不萌生,惟取稻草供用,故薪價湧貴,兵民俱困。悍卒於城外輒拆毀空房,取材木以供爨。胥門夏、週二公祠已被毀,民居可知。
府庠廩生玉琦,字孟璘,館於廟堂巷陳翰林宅。陳宦原籍宜興郡,乃其別室有如夫人及幼子居焉,延孟璘課之。陳於泰在蘇,或在常,往來無定也。有惡奴戴租乘陳宦不在蘇,惑其幼主,假寫提督吳公朱票,同兵丁沈、嚴二人,下鄉脅詐生員顧某家橫順,顧生具告督臺,發詹大廳提究,戴奴扳孟璘寫稿,蔣宇、吳寰同謀,兩人即下吳縣獄,孟璘急索陳官柬,致詹公,備言毫無干涉。十月二十六月,詹大廳將錄過口詞並犯人解臺,再發本府研審,丁太尊審過,但不敢扳蔣、吳二人,獨堅執王孟璘知情。二十八日,吳公立將戴奴梟斬,沈、嚴二兵各責一百,枷示一個月,孟璘以朱票爲憑,責二十五板,而不擬罪。蔣宇、吳寰竟釋之。
二十九日,吳縣汪令下鄉勘荒,僅及五里之內,向晚即回,略應故事耳。
是日,都院斬一人於城隍廟前,雲閏六月十三日,殺吳縣鍾主簿者。
予足跡不及葑門者將近半載,至是往彼,見飲馬橋畔民居悉毀,楊山太廟港口傷去數十家,月城內不存一椽,城外民房十去四五,大牴觸目傷心也。
經府治及長洲縣治,知太尊於九月二十五日進府,以後堂作正衙,長洲令亦已在縣,獨吳令猶寓麒麟巷耳。
郡有異姓同宗者二族,章與王、尤與欽是也。吳江章叔果與孟璘兄弟爲行,而叔果陰險不端,偶以條陳得見取於吳督臺,委令招撫吳江鄉鎮未順者,叔果乘此索詐報復,大逞其私,鄉民痛恨,聚衆執叔果,綁解轅門,累及乃兄貴池教諭章樗字元修者,俱下之獄。被害至六十餘人。謂禍必不測矣。及加面鞫,僅責叔果十板,仍系之獄,釋放元修,而口扳無跡之王孟璘,乃重加責治,殆不可解也。其亦口辯不同耶。
十一月初六日科案,文宗以開國之初,欲矯從前雕刻氾濫之習,所取前例,皆平順簡約者,一二等爲正科舉,三等前二十名作遺才,又取儒士五名,俱放科入泮,首名正補廩,皆創見也。長、吳二令□入簾,以十一月二十九日爲頭場。
皋橋下塘毛吉甫,開銅錫鋪,家在巷中,店系浮店,每夕,託其妻之弟往宿店中,其對門張雉伯,亦鑪鋪也,平日往還習熟,陰與楊升甫、馬君美三人同謀,欲取毛店所有,遂於十二月初一日晚,誘其人飲於戲館,勸至酩酊,時已昏黑,乘醉挾往城頭殺之,取身畔鑰匙,開入其店,罄竊所有,以爲祕密無知者。次日店門不開,人傳城上有被殺者,始知謀財害命,即往報官,而未知所坐。未幾,事即發露,乃執楊、馬到官,張雉伯逃匿,將妻拶究,未獲凶身,及被害,皆鄰近少年人,非因飢乏困迫者,忽作此昧心冒發事,朝夕相對,殺機久已潛伏,人心之險至此耶!
南闈放榜,十七日報至,三學中式者九人,然羣心不甚歆慕,非若往常新孝廉之隆重。
考試武場,例應十月,楊總鎮已奉部札出示,因四方未靜,歲終猶未舉行,來年二月行之。
十九日,迎春,府衛縣官俱漢冠吉服束帶,戲劇鼓吹,皆仍舊式,但隸役手執春球,被兵丁攘奪至盡,太尊歸將及府署,優童手花球僅存二三,又值強兵欲奪,太尊怒,發當街責十五板。
殘歲將終,院發入泮案,兩縣各六十餘名,因場期迫促,發科案以應試。至是,方發進學案。
兩縣自二十七日江寧回縣。
吳提督統兵在宜興,特發朱票,委詹大廳代祭至德廟,詹候至三十日行禮。
是歲,鄉紳謝世者頗多,自徐勿齋瀋水而外,申經峪以八十三考終,又方伯郭履臺、憲副朱恬□、彭天毓、中翰文啓美俱病故。翰林項仲昭被禍於浙江中。衣冠士庶多遭不幸,洵非常之大厄會也。
除夕,微雨不止淋漓。
丙戌歲元旦,天陰,人謂歲朝宜然。
十五日,吳江寇變,入城戕殺縣令孔□祖,劫庫劫獄,未幾退去。
郡中聞報,吳公統兵往剿,無對壘者,僅責城中居民不救護父母官,不無斬戮搜索,從徵目兵,皆厚獲而歸。
撫院大廳曹虎,於望前塔臺關帝、城隍二廟,喚上等梨園二班,各演戲七日以款神,士民統觀,曹副總日往二處叩拜,徼福禳禍之意也。
二月望前,洪內院復奉旨頒示,仍欲剃頭,雖非人心之願,然有不剃者,兵丁輒肆笞辱,自月終以及三月初旬,出城市者皆復翦發,漸及於鄉也。
二月上丁,祭文廟社稷山川,次日遍應致祭各祠廟,是歲丁祭,委長洲縣令沈以曦專祭泰伯廟外,正祭關帝、猛將二廟,其他四十餘壇,俱不祭。
吳庠陸驥,字君□,少爲諸生有聲,中年轉而業醫,及弘光紹統南京,以薦授戶部司務,專命清理浙直糧折,後弘光失國,□□里居,列縉紳間矣。適與督臺酬酢,談及假官假兵爲民害,吳公惡其言近不遜,差人押出,着令拿假官假兵來見,陸已改名佐霖矣,轅門員役,共加毆詈,且往其家肆掠,封閉住宅,並下陸宦於獄,大受屈辱,想爲讒言所中也,後以周旋得釋。
二十一日,偶過郡廟,見童子持幡前引,樂人鼓吹,即道士一班,敲擊金鈸。又和尚一班,清吹細樂。旋繞既畢,乃入郡廟。詢知爲曹大廳自二月望日爲始,設僧、道齋醮十四晝夜,追薦陣亡諸將佐也。
宗師行牌歲試,原限正月二十七日,縣童考生因乏人納卷,遲至二月二十六日方考,每縣僅三百文。
洪內院因吳江戕殺縣令孔□祖,疏薦吳提督而參士撫院,土公閉門乞休,兩縣各發銀共三十兩,官給舟航,挽庠友往江寧具呈內院,保留土公,鄉紳亦自備,並邀相知友同往。予二十四日午後登舟,暮宿滸墅關。二十五日夜,泊常州,即有雨。二十六夜,宿丹陽。二十七日,宿鎮江。二十八日,渡江,夜深,宿望江樓。二十九日上午,至南京,泊水西門外。連日阻雨,三十日,不及登岸。三月初一、二日,入城,會同諸友。初三日,謁洪公,俱服滿洲衣帽,計具合城鄉紳公揭一□,舉貢公呈、庠生公呈、耆民公呈共三紙,洪公以事出公衙,候其回衙,即於門首投遞。時,洪公不待詳言,即於馬上面諭雲:土撫院原是好官,但吳江失事,不得不參,今既衆皆保留,我行又去,彼自照舊坐堂理事矣。衆等即回,不必在此伺候。語畢而入。呈揭俱不取閱。公事已完,午餘即返棹。是晚,過觀音門,泊燕子磯宿焉。初四日,復涉大江,風靜波平,晚至鎮江城外止宿。初五日晚,至丹陽。初六日午間,至常州大東門外泊舟。自前月二十九日來,無一日不雨,獨是日晴朗,下午,晷刻頗長,舟既不行,予遂登陸徐步,毗陵城外有延陵季子專祠,堂宇雖不甚宏,然地頗深邃,有羽流守祠。又東嶽廟亦大,內有禮斗石壇,後有三層之閣,上供三清四皇,中奉文昌、三元、玄帝等神,下供三茅君等屬玄門香火。又太平講寺,嚴淨整飭,大雄殿前兩廊畫壁,衛以朱欄,殿後有七級浮圖。又近城爲天寧、萬壽禪寺,規制弘大;天王殿廣崇如大雄殿,時正延香雪律師開堂傳戒,午齋特在殿,列坐共食者百餘僧,晚間誦佛作課,弘宣鐘鼓,亦屬大觀。是夕復雨。初七日早,發行二十餘里,未至橫林,而橫風狂不可行,仍返棹至常州東門停泊,竟日夕。初八日四鼓即行,風利順,辰刻過無錫,午間過滸關,晚間入城抵家。是行往返恰半月矣。
●崇禎記聞錄卷七
是歲丙戌,四月初八日,陽城湖諸大家被劫,人皆謂避亂宜居鄉,有鄉紳蔣韜仲、客官劉光鬥、及富翁王養和之子,俱寓陽城湖之濱,家擁重貲,寇盜垂涎,先令人傳話,若閤家肯湊萬金助餉,更不相犯,各家猶豫莫肯應。至是遂肆掠劫,滿載而去,所失豈止萬金。但不傷人耳。居鄉可危始此,人何競趨於鄉耶!
蘇松新兵道行牌,雲大兵將至,士庶不許方巾大袖,速更滿洲衣帽。
四月初旬,府考儒童,未久即以發案,因宗師將臨,吾蘇以府庠作試場,亦從來未有之事。
長洲縣沈以曦,纔不優而性貪,本非良吏,忽陞本府理刑,於十三日履任;吳令汪公先期移入縣署,即以麒麟巷舊寓爲理刑署。
閶門吊橋巨麗,橋面加以石板,且據第一□之上,與五門不同。乙酉閏六月十三日,煨於火,土院漸以旗幹木爲柵,而上蓋門扉,履之搖動可危。丙戌三月,重加整修,月盡告完,軿木爲面,既堅完後,仍蓋以石,並豎牌於上,此則前所未有者。
齊門下塘爲米市,糶糴者叢集。是歲往來於茲,則闃寂殊甚,不覺爲之悽然。其熙攘不減昔日者,惟閶門外一帶耳。
督學陳昌言歲試松江完畢,四月終,將及蘇。予二十四日自永昌回城中。五月初一日,宗師入城。初三日,謁聖。初六日,考試府庠。初十日,輪考吳庠,因貝勒將到,欲往郊迎。九日將暮,出示改期二十二日考。乃貝勒十三日夜,方兩縣預奉來文,每縣起夫三四千拽送兵船,縣公分派糧捕各衙,着現總甲長僱撥,每名初索錢八九十,後加十五廿□。民間大受騷擾,兵目猶謂設伕役不齊,將衙官及兵房吏鎖押鞭笞,中尊避匿以圖免辱。十三四日,又值大雨,幸貝勒不久停。十五日,即往杭州去。此行兵卒以萬計,馬倍之,元帥爲貝勒王,原任總督李延齡爲副,可稱大舉,欲併力渡錢塘江耳。
自去歲閏六月變起,城閉月餘,米價雖不甚昂,而薪則等於桂矣。乃是歲四月中,因麥薄收,米日踊貴,自一兩七八錢頓增至二兩六七錢;且各鋪歇閉,小民升斗無從糶買。土公將徽鋪葉仰伯責二十餘板,枷示,限價一兩八錢,法雖嚴,令不行也。
十六日,斬不剃髮一人於城隍廟場。
十七日,又斬十六人於閶門,雲系湖盜,大抵舊年夏間至今,不時斬戮也。
宗師二十三日考畢童生,二十四日,款撫臺於虎邱,作長夜飲。二十六日,即起馬回江陰。
是日,土公懸示皋橋,欲士民俱遵滿裝,一切巾帽,俱不許戴。巾鋪歇閉改業,違者重責枷示。
吳公近接敕印,方喜加秩,旋爲浙省總督劾某縱兵擾民,旨下聽勘。諸鄉紳舊歲有旨令朝見擢用,多遷延不往,是歲復有旨下,凡明朝職官及監生,俱革去,爲當差舉人,會試定奪。
向因兵佔民房,議令民間門面一間,納房稅一錢,僻巷每間納銀六分,與署理刑徐公宣收儲,原任別駕吳水蒼,監督建營房千間於南城曠地。六月中工已及半,然因地僻而器皿不見,多不願住居,其鳩奪巢鵲,蓋如故也。
宗師六月十五日發三學案,吳庠六等八名。
十七日,予過閶門,見都察有示:雲錢塘七日不潮,貝勒兵已安流而渡,今浙既歸版圖,大勢可知矣。
吳日生亦爲嘉善縣官設計請赴酌,並其黨要人俱被捉獲,解貝勒軍前。此外假有屯聚,諒無能爲之。先是六月初,吳日生遣入致書幣於狀元閣學文震孟次子文乘,欲聘之往。有知其事也,首于軍門,土公執來人及爲首人監候,別令人假作吳使,送書幣於文,索其報音,以覘虛實。文乘答書,辭以己不能赴,另薦管姓一友。土公得書,差官往拿文乘,值其他往,遂波及其兄文秉,兵丁羣往,家被掃矣。未幾,執得正身,土公令曹大廳留之署,不加刑禁。十九會審,文應符以回書通謀有據,且出語不遜,遂梟斬於郡廟場上。文葆光之子、管其各責六十板,文子斃杖下,而管子幸生,應符家沒入官。次日殮於寶林寺中,以百金倩翰林韓四維,從土公索得其首,縫紉於頸以就木。年方二十九耳。厥配吏部周蓼洲之女,年二十七,慟絕於地,歸即自縊,以救獲蘇,此皆六月下旬事。
宋靖康間,鬥米至數十千,饑民相食人肉,等於犬豕,目之爲兩腳羊。
是歲,鬥米至千三四百文,較舊年變亂時特價反倍,麥價每升七八十文,蠶豆每升百文,民生日艱,良可嘆也。然錢價每千易銀二錢,賤巳極矣。獨順治新錢,必欲每千紋銀一兩四錢,又嫌太貴。官欲通行,而民不便,未能奉令也。
七月初八日,提督吳公移鎮於松江,詹大廳及諸員役目兵多隨往,胥門等街,爲之一清。新太尊陳服遠,到任才三日,因兵丁僭居民房者,作耗於民家,陳公適過於門,知其恣橫,執而撻之,以懲暴安民,甚盛心也。悍卒謂有司不當擅撻營兵,聚衆伺公復過,不惟詬罵,並加拳毆,不法甚矣。太尊憤極,即往軍門辭印欲去,土公慰留太尊,立提橫兵三人各責八十,穿箭遊行示衆,欲嚴懲該管標員。已俱□罪在逃。其總統大廳曹虎,到府跪門請罪,橫兵之被責者已斃,太尊怒亦解,事乃獲已。此七月下旬也。
長洲自沈以曦陞理刑後,教官署其篆,至是新令田本沛到,乃甲科也。
鹽價貴至每斤二百文。七月終減爲百餘文,濁酒價增至每百斤一兩六錢,麥價每石逾二兩,鴨卵至四十文一枚,殊可駭異。
八月中,聞吳日生、馬士英,俱旨下論斬訖。
吳江因白布裹頭之輩,蔓延未已,上臺發令禁閉各河港,凡商民船俱不許行泊,其登岸,乃使十家爲甲,兩鄰互相糾舉,良民則不問,有始從亂而後改行者,釋之。其久□法及現在從惡者,即行處斬。八月二十日,楊總鎮往彼審□。二十二日回,雲共斬四、五十人。被禍何酷也!
聞錢塘兵□往,惟金華曾有挫衄,後亦攻破被屠,俱不能敵,已至閩矣。
浙中高弘度、祁彪佳、張國維等諸大臣,俱自盡,皆以身殉國者。
舊歲乙酉、己已鄉試。茲有旨再行鄉試,宗師即歲案作科案,三等前列爲遺才。九月十九日頭場,十月初六日放榜,三學中式八人。童生五月中院試過,至是方發案。十二日,委府覆試。十九日,即送入泮宮,取數俱照常額。吳江、崑,嘉等邑,與試者少,進庠爲特易耳。十一月初,復嚴衣帽之禁,大袖每加撲責,巾即扯毀,由是舉監生儒皆戴小帽,士庶漫無分別。
陳湖盜魁陳打生名繼,向已招撫歸順,授官效用矣。近復爲不法,請詳洪內院,洪公謂法難寬貸,遂斬於市,土公示諭警衆雲。
十二月十二日,予自永昌歸城,附舟一人,乃熟遊燕京者;備言南京諸公侯伯等奉旨赴京,方賜宴未畢席,忽命下俱斬之。朱氏諸王宗室,索來諸處,誅鋤殆盡,易姓固大劫厄也。
芸窗雜錄
丁亥新正,城市俱服大袖,月餘,因貝勒王自浙回兵,復經吾蘇,仍點民夫以俟護送,撫按有司申飭衣帽有不能備營帽箭衣者,許令黑帽綴以紅纓,常服改爲箭袖。由是人盡加紅絨一撮於帽頂。
至二月中,兵將至蘇,撫院出示,令城外民家婦女暫避,遂皆或遷入城,或移下鄉,舟車之價頓湧,城內外家家閉戶,市中無食物可買,兵丁陸續過者逾半月,強買及搶掠,猶所不免。若民夫一事,長洲每十家爲甲,中辦一名或二名,猶屬三五錢之費,吳縣每家一名,便二三兩之費,人甚苦。
二月二十六夜,玄妙觀雷尊殿,一火而盡,傾頹久閉,不解火從何來?
土公被劾,閉門月餘,至四月初八,仍出理事。
長洲縣令田本沛,丁內艱去任。四月初旬,吳邑汪令兼署長洲縣事。
虞海錢牧齋名謙益,中萬曆庚戌探花,官至少宗伯,歷泰昌、天啓、崇禎、弘光,
五朝矣。乙酉歲,北兵入南都,率先歸附,代爲招撫江南,自謂清朝大功臣也。然臣節有虧,人自心鄙之,雖召至燕京任爲內院,未幾即令馳驛歸,蓋外之也。四月朔,忽緹騎至蘇猝逮雲。
丁亥歲春間多雨,自二月下旬至四月初,淋漓不息。四月初八日晴爽。是以米價日騰,冬粟每石三兩,貧民不勝之苦,錢價降至每千值錢一錢六七分,且時有示禁,不許行使舊錢。市肆貿易殊不便,鄉村多盜,溫裕之家,每被劫,亂世總無一善地;其保無虞者,天佑之耳。
錢牧齋有妾柳氏,寵嬖非常,人意其或以顏貌,或以技能擅長耳,乃丁亥牧老被逮,柳氏即束裝挈重賄北上,先入燕京,行賂於權要,曲爲幹旋,然後錢老徐到,竟得釋放生還里門,始知此婦人有才智,故緩急有賴,庶幾女流之俠。又不當以閨閫細謹律之矣。
順治錢欲每文作銀一釐半,既不能行,後乃改爲一釐,猶復漸減,自每百七八分降至五分,舊錢俱不用,僅可銷銅矣。
提督總鎮〔吳〕勝兆,目不知書,在蘇郡廟,與土公不協,後移鎮駐劄松江,地濱於海,向有未曾受紹撫之衆,屯聚舟山,如陳湖爲首,戴務公輩,皆其黨也。戴已受招,吳公留於幕下,使參籌籤,遂爲所誘,潛與舟山通謀。四月十六日,已約舟山統兵來爲外應,吳公自整兵以俟,然部下心懷觀望。是日,吳公置酒,遍邀府縣有司入署中,將劫執之。松郡守疾不赴,不意外兵愆期不至,蓋阻於風也。各官羈留署中已久,不得已明諭以反背清朝之意,華亭令繆詩順從,免屠戮。同知楊之易、理刑方重朗,抗言不從,遂執而斬之。其部下覺事不諧,恐爲所累,副將高永義、詹世勳,共執吳公,斬戴務公等諸用事者,飛報土公,械繫勝兆往江寧,洪內院一面請旨定奪,隨令陳操江、巴提督領兵赴松江。四月二十二日,兵由閶門入,皆騎卒也。人挾二馬,約有三千餘匹,連日多雨,人騎皆泥淖滿身,予適在皋橋東,目睹之,若使吳提督此舉果與舟山合,吾蘇必且被禍,一旦自敗,實厚幸矣。土公以松郡首禍已被獲,不必多兵之擾,乃留屯於北教場,自統舟師,同陳、巴二公往彼搜索餘黨,松郡士民扳累被戮者頗多,松宦陳子龍投水死,嘉定宦侯峒曾家被抄提,吾蘇亦抄提黃服卿家,服卿原籍沙頭,移居郡中者。家貲一洗而空,婦女大受慘辱,沿及鄰家,皆被搶掠。聞者無不痛心。由是訛傳蘇郡鄉紳,孝廉十數家,俱系戴務公家奴所扳及,但不此數家懷懼,凡彼鄰比,皆遷避,恐如黃服鄉之累及於鄰家男女也。
是時,長洲令田本沛,丁艱去任,太尊陳服遠,赴常鎮,兵憲吳令汪爚南,亦丁母憂謝事,郡無一正印官,理刑沈以曦署府篆、兩縣,本縣學教官暫署。
江寧兵屯北教場,每肆姦淫攘奪,大街一路,市廛皆閉,人人自危,慮有不測之變也。
自申、酉變革,人鹹以居鄉爲便,光福、玄暮等處,卜居寄跡者,挾貲而往,寇盜多行劫掠,鄉村復苦不寧。丁亥四月下旬,撫公發兵下鄉,名爲剿寇。□遁,將卒惟在地方殺人掠財,皆滿載而歸。
蘇郡府□南京解元楊廷樞,亦避居光福。彼系名流,交遊殊廣。湖海之屯聚者,以興復明朝爲辭,楊君潛通札,事亦有之。風聞上臺密令統兵者襲執楊君,及其內眷,時二陳、巴三公紮營在蘆墟,解廷樞到臺,抗言不屈,爲巴提督所手刃,妻女受辱不可言,責令饋千金取贖,遷延半月,諸門生湊銀贖出,何楊門不幸也。錄楊維斗絕命辭雲:蘇郡有明朝遺士楊廷樞,幼讀聖賢之書,長懷忠孝之志。立身行己,事不愧乎古人;積學高文,名常滿於四海。爲孝廉一十五載,生世間五十三年。作士林鄉黨之模,庶幾東京郭有道;負綱常名教之重,類爲宋室文文山。惜時命不猶,未登朝而食祿;值中原多故,遂蒙禍以捐生。其年丁亥歲,其日則孟夏之終,方遁跡于山阿,忽罹殃於羅網。時遭其變,命付於天。雖雲變如其來,亦既知之矣。有妻黃氏,吳江人,歸予二十餘載。有女觀慧,適張氏,年亦二十餘春,罵賊全貞,不愧丈夫氣概;捨生就義,殊勝男子鬚眉。一家視死如歸,轟轟烈烈;舉室成仁無二,炳炳烺烺。生平所學,至此方爲快然;千古常昭,到底終爲不沒。但因報國無能,懷忠未展,終是人臣未竟之事,尚辜累朝所受之恩。魂炯炯而昇天,氣英英而墜地。當爲厲鬼。期待來生。舟中書志,不能盡言。
留此血衣,以須異日。願求知己,面付遺人。如痛父母,即思忠孝。垂沒之言,以此永訣矣。四月二十八日舟中書。又云:餘自幼讀書,慕文信公之爲人;今日之事,乃素志也。四月二十四日被縛,經五日未死,大罵賊未殺,不知尚有幾日!遍體受傷,十指俱傷損,而胸中浩然之氣,與文國之赴燕亦無異。此心快然不恨,因留殘墨以遺後人。其舟中所作詩云: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正氣千秋應不散,於今重複有斯人。又云:浩氣凌空死不難,千秋血淚未能幹。夜來星斗中天燦,一點忠魂在此間。又云:社稷傾頹已二年,偷生視息亦何顏。祗今浩氣還天地,方信生平不荀然。又云:罵賊常山有舌鋒,日星炯炯貫空中。子規啼血歸來後,夜半聲傳遠寺鐘。詩共十二首,茲僅錄其四。尚有稱其妻女殉節者不錄,以其妻女未能死耳。
民間競傳北來有旨,欲選少艾之女以饋西虜,人心惶惶。四月下旬及五月初旬,爭先嫁娶,肩輿樂人掌禮廚司等,價高數倍,鼓吹接踵於路,按撫及有司出示曉諭,至月中方止,大屬可笑。
端午,龍舟競渡,順冶一、二年尚有之。丁亥至絕響,因湖寇未靖,珠桂愈騰,人不聊生,自不暇也。
新撫臺將至,土公已爲舊令尹矣。追維其初入吳城,以迄於今,其間變故屢經,鎮定挽旋力不少,生祠之建,殆不爲過;乃卜地於虎邱李公祠之右,而鼎建焉。郡邑有司有助,鄉紳亦有助,計費約千餘金,而助者僅居其半,主其事者水蒼八兄,任勞又任費也。
操院陳、提督巴,同土公留松江,至五月二十日,復到蘇郡,起馬回江寧,鄉紳士民之心始安,乃知前日扳累之說,皆妄傳也。
六月初七日,新知府吳崇宗上任,亦遼陽人。是日,土公祠上樑,大具威儀,迎牌位入祠,安奉訖,有司紳衿俱送往,土公欲往鎮江候交代,十二日,已起馬登舟矣,聞新撫公履任之任期尚遙,又御前滿洲大人將至,地方乏上臺主持,府縣合詞以清,土公復回郡城。
六月望前,鄉紳劉曙忽被抄提,曙字公旦,崇禎壬午、癸未聯捷,晉江縣令,因世變未任,居鄉亦甚韜斂,未知何以被禍?或昔年荊本徹盟聚諸人慾有所圖,私造印章,擬人官秩,劉君曾受僞印故被提。未審然否?其老母亦提到官,曙及二子侃然抗詞,大約恐無生理矣。
同被抄提者,又有管子靜一家,吳太尊將二姓內眷留於別室,不令赴江寧也。
吳庠陸子上,因丁憂於其家,遷怒大廳曹虎,列其惡款,雲詐取鄉紳及典鋪大戶,動輒二三千金,共計數萬金,皆都司袁瑞卿過付,其實皆屬風影。於六月二十二日,令其子與婿將無名榜遍粘貼,被其下見之。拿解曹君,彼武人憤其婿與子,俱被夾,清晨,令人急請水蒼兄到署,訴以受誣,欲送刑廳重究,水老婉曲勸解,但令送吳縣審奪,因署篆乃本學師,猶易周旋耳。時曹公已陞常州總鎮,行將赴新任,事得從寬釋。未久,曹君卒於常州任上,且無子。
六月二十四日,新撫臺周伯達上任,由閶門入,土公於城外交代過,即往江寧,其未行之先,將劉公旦面審一番,止解本宦往江寧,乃其內眷竟被兵丁搶散,太尊僅得留其一子,兵丁得其眷屬,駐舟馬頭,索銀取贖,公旦之母,李子木侍御岳母也,先湊銀二百五十兩贖出,餘尚有六口在舟,須頗多銀,一時不能猝辦,未知何日得免此厄。
六月二十八日,中街路口俞家老夫婦,向俱持齋,是日俞老往上方祀神,見山地蕈多,攜歸烹而食之,未幾毒發,六歲一孫先卒,乳嫗一人又卒,老夫婦委頓殊甚,多方療之不效,相繼亦卒,以微物殺四命,異哉!
七夕前,兵丁二人夜往城外妓家欲留宿,因先有客在,兵丁強驅之去,其人不服相爭,遂爲悍卒所手刃,明早地鄰執以報官。
蘇松兵備道趙福星,已陞任江寧左佈政,代之者金一鳳。先是,趙兵尊泊舟婁門接待寺河下,偶入寺隨喜,見其凋敝,既歸息,夢二僧持募緣,覺而異之,乃召寺僧至舟,果夢中所見者,愷任興修,因欲去任,遂託吳太尊轉行各縣募錢榖以助營建,吳公以錢財出入難憑,寺僧持浼水蒼兄主其事,但變革之後,雖上官勸募,一時未能響應,未知何日得就緒耳。
吳提督戕殺府僚,叛亂已有跡。七月,被戮於江寧,身屍委棄,有一人具棺欲斂之,守者謂不當收罪人屍,執見內院,其人稱身是轎伕,不忍故主暴露,願收■〈疒〈癶上土下〉〉之,甘心死罪。內院義而從之,竟不之罪。異哉!
宗師蘇銓,丁丑科也。九月二十八日,按臨吳郡。十月初三日,考儒童起,以次輪考九學畢。十六日,即往松江,此番蓋歲試也。十月初十日,發進學案,本學止四十名,束於功令耳。每縣另取數名入府庠。
按縣盧傳已滿任,因新代巡丁艱,有旨令復蒞事。於十月朔再入城,盧系鄉科出身。
十一月,周莊水鄉忽有一虎在水中,被人提獲,解官清賞。
織染北局,凡織龍段者,一動機梭,即現火光。此皆所未有,不識何故?
十二月初一日午間,滸溪倉前家失火,延燒數家,時西北風狂大,遂逾河起火,燒及閶門內上下兩岸,東至書巷口,西將近官廳,總計百四五十家,至夜方息。撫鎮兩臺俱來彈壓,故絕無乘火搶掠者。俱多(下闕)。
季冬十六日,新代巡梁應龍上任,邇來各差御史及榷關戶部,三員並列,皆新□。向因閩廣擁立宗王,志圖恢復,錢塘、江蘇,尚相持不下,清朝欲獲兵往取,旨下已幾月,中軍大帥即前取江南李壽名延齡者,然兵少,着令所往之地,每府助兵五百,調集稽停,故除夜前隊方至吾蘇,雖過閶門外,未曾有害,夜宿葑門外,地既僻寂,兵丁歇馬,即往民家搜索酒食,凡小家度歲之需,多被攘去,甚有污及婦女者,幸不敢久停,一宿即行耳。
舊巡撫土公遷按察使,十二月中已履任,江寧洪內院亦奉旨回京,代之者馬公名國柱,洪系明朝甲科,馬固一白丁也。
戊子元旦,至初九日皆晴明,初十日迎春,雨竟日,自此連值陰雨,燈興寂然。過上元夜,十六日才霽。十七日,大兵中隊到,李公不入城,駐舟滅渡橋,候江寧陳操江至同行,停泊兩三日,其馬牛駱駝由閶門入,經吳趨坊到盤門。予十八日目睹騎卒一二人,輒驅馬二三十匹,大約馬有三四千,牛有千餘,往過不停留,民家閉門罷市,兵苦無物得買,間或見有食物,便用強攘取,大抵葑門受害爲多,府縣先期令民居撥夫供用,閶門一帶,每家出銀二三兩,不勝其苦也。
周子靜,自爲安撫通判,向後浮沈幾載,近乃陞授河南開封府,管三十四州縣,最爲大郡,非常榮任也。後陞至青州道,何其幸耶!
理刑沈以犧,殘歲已有解任之報,俟完漕兌,然後得去耳。後卜居於蘇,竟以淩氏園亭爲住宅,久之復他徙。
盪口華七,聚衆頗多,清朝官兵莫能制。二月終,統舟數十隻往虞山,常熟疑其攻城,警報入郡,不勝駭慮。彼不過登山酬願,毫無侵犯,乃海虞將卒,亦坐視其陳兵往返,未敢一矢相加。
進士華久誠,向來棄官隱居,因未剃髮,被緝,送往江寧,斬之。
申維實名騰芳,以明朝恩生,現任清朝戶曹郎,管崇文門稅課。其子浩夫在蘇,不經少年耳,其友張興公薦一方僧,雲善醫,欲浩夫送往僧舍暫寓,浩夫至草菴,經一宿,此僧即以盜情捕之,到官研鞫,輾轉牽連。少司寇王玄珠,年踰七旬,同申浩夫俱被提獄,玄珠老保出,猶稽留於本府經歷司,竟暴卒於司署,舁歸後竟得釋,總屬上下相蒙,風影脅詐之局耳。
撫院周伯達,號洱如,先以厚資同內眷遣歸山東,人財具被劫擄去,可謂傷心之痛,遂得重疾,後又將宦資載去,覆被鈔關滿漢主政邀而取之,隱忍不敢言,疾乃增劇,閏四月二十二日卒於署。
吳江有地名錢家村,一不孝子失其姓名,家貧不能養母,其母久在姊家,戊子五月二十六日,偶接母歸,見母攜有簪珥,欲取之,中途,擠母沈於水,自謂得計,人莫之知也。二十七日,忽大雷電,其人在家恐怖,苦無地自容者,謂妻曰:吾懼甚。將避匿何所?妻曰:汝向不如是,何乃作此狀?無已,則有巨缸在,可暫匿也。遂舁缸覆其人於地,頃之雷止,妻將出之,缸乃牢不可移,集鄉人共舉之,仍不能勝,不得已擊破之,見其人無首,衆大駭異,往報其姊,姊急歸,於舟中見水面浮一女衫,似母平日所服,心已疑之,入門,問母昨已歸,今安在?弟婦雲:未嘗歸也。姊曰:吾昨親送母與弟登舟者,適見水面之衣相似,盍往察焉?隨往揭其衣,母屍果在,並逆子之頭亦在母脅下,而口銜其乳。噫!異哉!天之立誅不孝,而顯以示人如此,人其監諸(此條重如侄所述)!
五月二十四、五日,又有兵過蘇,閶門內外,俱閉戶以避擾。
六月中,有兵船載婦女若干往浙江,聞杭據城之半,驅居民悉令遷去,屋宇器皿,俱被兵丁佔而有之。
清朝織造一事,爲吾蘇富家之害甚大,我明雖有織造,然上供無幾,機戶皆隸籍於局者,未嘗概及平民。近設南、北二局,北局以滿洲大人主之,南局以工部侍郎督之,恣拿鄉紳及富室充當機戶,上戶派機八隻,以次而降,下下派一隻,大抵給發官價,僅及其半。機戶賠補其半,刻期定限,僱機匠織成異品金彩龍鳳蟒段,解往燕京,以供宮中諸族屬服用。凡任機一隻,每年約價百二十金,而進局諸費及節序供饋在外,真無窮之壑也。
戊子夏間,又忽有拔富之異,無論鄉城富家,有衙役稱其饒裕於縣令,本縣或發名帖往借幾百金,或發朱票密拿其人,監某官取千金役索取或及浮屍(疑有訛脫)。一時受害者衆,且有本非殷富,而仇口妄稱,亦遭拿禁。
七月十三日,土公復陞右副都御史,蒞吳,暫駐西察院。次日,府學祗謁先聖,庠友具呈訟長洲令趙瑾貪汗,滿堂鬨然。又一友因講書講及明倫堂一字,謂趙瑾持印打傷父額,爲敗倫,不可居民之上。撫公不悅,並呈首俱關學降斥,然知趙令犯衆怒,即封閉縣署,奪其印,令傅同知掌之,具疏上請,隨提督衙蠹二十四人周弘訓等,發本府鞫問,坐贓究擬,一時大快人意。
蘇郡守吳崇宗,頗得民心,已陞馬政道副史,將赴任江寧,士民公建生祠於虎邱。八月十三日,塑像入祠;十八日,吳公長行,多執香送者。
新知府徐應召,即於是日上任,亦遼陽人。來時道經山東,家眷四十口,被劫失散,僅存數口至蘇,文憑亦失去,後於路傍檢得,已踐踏殘毀,履任後,補綴之以繳部。長洲縣令貪橫,土公已白簡從事,兩月後,得旨削奪,撫按提問,土公乃下之獄,發本府徐太尊、單四府,會勘擬徒,猶以爲未蔽厥辜,遷延久之,後竟寬貸。
松鎮李虎子領兵在閩,與金聲桓合,其家口尚留松江,土公於十月中往松江,出不意執其家眷,送江寧羈留之。
九月末,忽封大小船於河下以備用,殊爲擾害,商旅至於不行,各船停住月餘,貧者多致餓死,後竟不用,仍令放去。
土院之後撫吳也,暫住西察院,因前院周洱如卒於清嘉坊東之署中,謂形勢不利,大加修改。十二月初八日,值冬至節,是日乃遷入本署。予偶過之,見其建坊鑿沼,東西置更樓,非昔故觀矣。
十二月二十三日立春,長洲新令郭經邦,於三日前到任。二十一日即與迎春,乃郭令貌既猥陋,又甚憒憒,惟羣下是聽。至庚寅秋,以不職罷去。
●崇禎記聞錄卷八
己丑歲新正,吳中苟安,故上元將近,通衢委巷,多懸彩張燈,搭小景故事以娛目,有絕巧者,上官不禁,本府亦每夕出觀,但阻於兩,雨止仍復增飾,至月終方止。
清朝銀色甚低,初用止八成,後漸至四五成,愈奸巧,官屢禁不止。四月還,將各傾銀鋪爐竈俱折毀,一概不許傾銷。民間殊覺不便。順治錢價,漸減至每千值銀三二錢。四月中,竟不肯用,一時官法亦無如之何,訛言藉藉,然會試報踵至,知此皆屬妄傳耳。
端午節,龍舟多至二十六隻。五月朔日,齊集葑門外黃石橋,參觀音大士,以後每日撫院工部總鎮迭爲賓主,共觀競渡爲樂。
申維實以明朝官,任清朝戶部侍郎,蒞任滸墅關。蘇人即官於蘇,亦明朝□未有。時一滿、一漢主關政外,又有一非官而同居公署者,因前任系三員並列,其人已納賄銓部,適上命汰其一,銓部令其同來,分榷關之利以償之,此皆創見之事。
太尊徐應召,病痢日久,卒於府署,單四府署其篆也。
各銀鋪共斂銀二三千兩,賄官及衙役,仍復開鋪傾銀,聞朱旗鼓賄□多,人言哄傳,土公撻之二十板,聊以塞謗訕之口。
議征剿舟山,造水船於吳淞,其船高大異常,須十數圍大木,凡木料人夫,皆責取於縣令。縣令新下鄉村封木,僧寺及民家千樹,多被斬伐,所取雖亦有限,然衙役索詐,及不肖子孫乘機藉口伐去樹者不少。樹亦遭此一厄。又因造船,每圖撥夫三名,往吳淞做工。半月一交代,上官督促甚嚴,人皆憚往,僱倩之,值每名四五兩至六七,貧小民皆現總出銀僱夫,自夏至冬底未已,人深苦之也。
自鼎新以來,歲多豐穰,米價是年減至兩許,然諸食用之物,及諸色工價之作,無不倍僧;□米值不昂耳。
庚寅新正,亦無他故。吳中近用銀色,大抵復多假僞難辨,實爲不便。撫院特出示嚴禁,立毀傾銀鋪罏竈,止存十二家傾銷,倘有假僞,責有所歸,易究詰也。由是市易稱便,錢價亦漸高,每千值銀陸錢矣。
齊門外陽山,有名傅臻,年方三十二。四月初一日遊西山歸,解衣去襪,黃昏出門去,謂其散步於外,竟赴水而死。留書囑其兄、別其妻,並七言律詩四首,自嘆其決計自溺,已籌之數日前矣。其家呼舟覓屍,至初六日,得於齊門吊橋旁,辰刻雨中載去。此君本無他故,乃其拋妻棄家,甘心一死,若有甚不得已者,殆不可解!其詩云:落拓吳門三十秋,感懷徒惜敝貂裘。遊魂已逐三湘浪,壯志空餘萬疊愁。碧水青蒲聊嘯詠,曉風殘月自滄洲。從今識破塵寰夢,何用悽其拭淚眸!又云:欲吊靈均問汨羅,傷心不覺淚痕多。塵懷漫倩清流洗,浪跡何妨放棹歌!不羨人間多利藪,來尋澤國水雲窠。落花有意如相惜,願爾年年逐逝波。又詩云:千林煙雨望中收,心事惟堪付碧流。破浪欲撈江底月,凌風願覓釣磯秋。泉聲嗚咽如催淚,嶽色蒼涼似結愁。寄語不須倍惆悵,萍蹤今已赴羅浮。又詩云:水國微茫映落暉,溯洄枉惜子牽衣。煙籠寒月明沙渚,浪蹴飛花滿釣磯。時伴客槎歌夜靜,閒隨仙佩泛朝曦。半生泡影今知幻,向必招魂賦楚些。後復書雲:此詩雖不工,頗自得意,弄筆濡牋,俱成此等語,知亦命固當然、數之前定歟!
自理刑既署府印,欲得實授知府,挽撫按疏請於朝,吏部惡其侵銓選之權,言於上,有旨責行賄徇私,着理刑赴京議處。由是土公閉門待罪,急令人入京,以大力挽回,遂得無恙。反加銜兵部右侍郎,兼右副都御史,仍出拜客飲酒矣。
四月初三日,土公又出示六門雲;時當初夏,民間俱應戴涼笠,綴以伍纓,小帽滿巾,俱不許戴。五日外,以違制論,後按院至,而遂禁也。
宗師李胤巖,殘歲上任,即發牌歲試,於正月下旬考童生。二月中府考,宗師先按臨松江。四月初五日,復經吳門。
四月初十日,新按台山西張慎學上任,甚有能聲,常熟兌軍將漕糧私糶,縣令察知之,作柬致運兌官,欲繩以法,衆懷忿,誘瞿令出城,剝去衣帽,縛於船上,大受窘辱。適守鎮官過之,救援得免。此大不法之事,漕院聞變,即往海虞。
婁東王氏,與松陵吳氏,皆宦裔大族也。吳女才貌妖豔,而王氏子以機戶寓郡中,兩相慕悅,遂私諧魚水,因挈此女而逃,不肖楊介人以索賄未滿其欲,張大其事,以首撫鎮兩臺,謂王生挾女往投舟山,誣以叛逆之罪。未幾,捕獲王生、吳女到官,土公發兵道審究,楊介人以挾私誣首,反受責破家,傳有吳女供狀,自炫其才也;錄之於左。狀雲:
供得賤妾幼育名閨,長嫺書史,重重書院,靜鎖春心十數年,寂寂芳蹤,學賦悲秋千百首,敢誇林下之風,豈遜閨中之秀。禍因踏青南陌,惹來蝶浪蜂狂;隨喜東禪,遇着鶯儔燕侶。有太倉王生者,才同子建,貌似何郎。□□既挑,傳得伊心寄流水,投梭未足,漫效予佩付江皋。託得侍婢以通辭,□倩女郎而申約;兩聯詩□,竟成紅葉之媒;一首新言,遂作銅鞮之好。系遊絲於蕭寺,再易春秋;綰錦帶於西廂,兩往寒暑。猶恐歡娛不久,離別有時;是以王生泛范蠡之舟,賤妾踵西施之跡;將謂五湖浩渺,雲雨當行;誰知七島飄流,風波頓作。楊介介造成□劍腹刀,王子彥織就羅鉗吉網。白面書生,誑作虯髯據海國;紅顏女子,謬爲吒利劫章臺。命之不猶,夫復何恨?願效重瞳之配,伏劍君前;甘同季倫之姬,捐軀樓下。幸遇神爺秉燃犀之照,水怪潛形;奮焚樹之霆,山精破膽。楊賊已伏□幸,王生宜成其美。憶昔淡妝卓氏,服縞素而就相如。王孫弗較;紅拂□□。着紫衣而歸李靖,楊相不追。古有其事,今亦宜然。伏乞,神爺將奴斷配王生,庶使潘安無恙,還誇擲果之車。賈女多情,永遂偷香之願。拯癡迷於海苦,勝造七級浮屠;消曠怨於人間,奚藉五氳姻牘。了此一段奇緣,完卻三生宿業。罪甘萬死,恩戴山天。瀝血披誠,所供事實。此未知果出於吳女之手與否?
是歲端午,龍舟比上年尤多,以上官不禁,且加賞勞故也。五月朔日,普安橋蛋行曹家內眷呼舟往看,偶爾舟覆,少艾之死於水中者六七人,或雲四人,以瞬息遊娛,罹殺身禍。懼哉!
下堡金氏鉅富,居鄉亦甚豪橫。□朝,又夤緣一鄉榜,聲勢愈張,其積怨者不少。有嚴姓者,頗狡悍,突與爲難,搜其過惡,羅列冤對,訟之憲□。金氏乃捐重貲,各衙門以賄進。又令孝廉備酌邀諸被款曲,賄囑,復脅以財勢。人多懼禍,庭鞫時俱不敢執對,原告遂坐誣擊獄;有姓命之憂矣。值張按院初政嚴,妻攔街叫喊,再至不獲準,且被拶。此女情急,乃袖藏利刃,俟放告進,旋自殺於霜臺。按院君自睹其慘,文釋其夫出獄,而嚴提金氏子監禁待訊。
五月初四日,齊門西淮一人,被糧船一水手擊而斃,所以然者,因水手曾取於魚池,居民阻之不聽,遂至相角,而水手鬥不勝,蓄怒在心,是日偶值,加以老拳,不意一舉手其人即仆地不起,適中其要害故也。父老輦雲,是人亦非善良,十年前鄰近有姦情敗露,婦愧而縊死,衆共執姦夫欲箠楚之,是人攘臂爭先,一拳便毆死姦夫,因有姦婦一死相抵,倖免重闢。今相距十載,亦死強暴之手,且殞命之地,即昔姦夫就死之地,洵冤報之不爽也。
五月初七日,學院李公按蘇郡。初十日考起,二十日完。先發進學案。二十八日,即回江陰。
撫按並設,有明官制,其來久矣。按稱代巡,其任尤重於各御史,不意近日撤去巡按,殊爲變更之未善也。
蘇松巡按張慎學,方在振作,特拿長洲縣衙蠢周弘訓等下獄責治,欲正重闢,因有新旨,將離任回京,遂令理刑王二府一夕斃周於獄。周臨命時,囑家人市美棺,取華服,就獄入殮,舁歸,欲停正寢受吊。王公知之不許,差官仍薄棺舊衣改殮,發棺□停下。此其人平日積惡,乃奢放太過之報也。
海上有陳和尚者,原系鹽徒,十六年前,忽出家爲苦行頭陀,年且四十八矣。順治七年春,有瘡穢遊僧來投止,他僧不肯容,獨陳和尚留與共處而不嫌,久之僧將別去,謂陳曰:『汝何不出而救人疾苦』。陳雲:『我一愚樸頭陀,不諳方派,何能救人疾』!僧指佛前香爐曰:『此灰便可以救疾」。僧遂不知所以之。未幾,有抱疾者求陳和尚救治,試撮爐灰與之,令齋戒誦佛,以灰調水飲之,所苦即痊。自此遠近哄傳,趨赴日衆,爐灰有盡,指樹皮亦可,即枝葉與皮俱盡。又云座下土可用,爭相掘取,頓成土穴,積水其中,後至者汲水而飲。如此者半載,上海令恐海島奸人混入,不測之虞,報知土公,差官撥舟,載陳和尚入郡城,住北寺地藏殿內。蘇城人仍復擁擠拜求,欲其治疾,及見此僧乃村樸人,剪頭敝衣,不過勸人唸佛誦經,持齋修善而已。初猶每日早、晚二次出立於桌上,有求之者,或以香灰,或即持來線香折幾枝歸家,焚香佛前,虔禱祈佑耳。北寺九級浮屠正在興修,因此僧爲嚮慕,即託其勸募,兩年之間,塔以修成,陳和尚亦與有力焉。久之,人復趨赴,仍歸上海矣。
是歲盛夏多風,天氣涼若深秋。六月二十八日,狂風尤甚,閶門吊橋下有捕魚者,橋上人多擁看,欄杆已朽,忽被壓斷,墮水者數十人。
七月初三日,送新進者入泮宮,天甚晴爽。
山塘對岸,有船匠居焉,其妻亦村中俏也,與一無賴少年奸稔,鄰里及夫皆知之,後漸至無忌憚。船匠不得已願與姦夫領去。其人云:若攜去,便欲義贍之需,贈我二三十金則可,其喪心極矣。船匠憤甚,伺兩人奸後熟寢,以利斧截其頭,明早赴縣首告,縣薄懲十板,賞銀五錢,着地方棺木二屍人(疑有訛脫)。
己卯孝廉管宗曾,年亦老矣,鍾愛一僕婦;其僕大竊主人之貲,宗曾心知此僕所竊,從枕蓆間微露其意於僕婦;婦報知其夫,懼不免於罪,遂乘主人小恙飲藥,投毒於□,管老服之立斃。其長子甲科正傳,雖已先卒,尚有鄉科及貢生、庠生,諸子將此僕捶之至死,地方官官長,謂其不告官而擅殺此僕爲非法。然逮其婦拶究,婦曾見其夫加一物於成劑中,但云不知爲何物,以明己本不同謀,乃僕之行毒,昭然莫掩矣。
比八月中,總鎮都督楊丞祖告病,許令回籍調理,彼北人卜居在當熟,於十一月中擁重貲遷去。
南直宗師向一員,因歲考不周,萬曆中,始增爲二,江南宗師所轄蘇、松、當、鎮、淮、揚六府及徐州,今又歸併爲一,江南竟兼統於江北。宗師乃鄉科出身,十二月中發牌錄科,到郡城殘冬,今以縣考生童矣。
是歲年底,長洲縣令李廷季到任,府尊王光晉先於仲冬履任。
辛卯新正,總鎮王燝至,仍稱都督銜,烜赫不殊楊,而部下兵丁縱肆殆過前。
攝政王,舊歲冬,殂於塞外,朝議以其有大功於國,宜崇哀帝禮;乃頒以詔於天下。吾蘇於二月十三日詔至,遂於十四、五、六日設幕哭臨,仍明朝制服二十七日、庶民十三日之例。後又以爲有罪,加以褫奪。追轉哀詔,近來所頒之詔疊至,內翰林多借此以差遨遊。
舊歲多雨,雖不至荒,而田中所收果薄,佃戶又難告減,大抵勉強完租。新年至閏二月,又復雨多寒,米價逐日昂,每石二兩四五錢。土公於初六日出示,禁外方販去,及大戶堆積上囤,亦爲本圖地方計,然價卒未減也。
是日,有旨撤去北局並織造之權,南局省一衙門役,亦屬善政。
卯年大比之歲,往例鄉試皆吊考,今宗師嵩陽,於二月末旬按臨吾蘇,亦屬新例。松郡生童俱來就考,先松後蘇,便遠人也。於三月初二、三日大收諸童,以五篇爲限,三篇者不閱,二篇者欲提父師,其出示云然。考過發進庠案訖,二十四日起馬,即往江寧□矣。
幼聞吳中張麟孫有殺父異變,而不知其詳。近閱戒庵漫筆記,爲萬曆乙卯九月事。其父半刺,號慕渠,去官里居,子僞爲盜以劫父資,遂爲所手刃。其設謀下手,皆惡高升也。又楓橋宋氏事亦略同,其首禍乃西席袁鬍子。
是歲四月,米價高至每石三兩外,鄉民多鬻子女。鹽價每斤紋銀六分。初九日夜,大雷雨,河水暴漲。明日,一望渺然,貧民飢乏,撫公設粥廠於六門,究所濟有涯,亦不□而止。又令各圖約主、約正,勸人出米平糶,上戶欲其出十石,中戶六石,下戶三石,而人多吝鄙,且憚有富名;大約正肯認一二石。圖中只得各機房當上戶耳。
六月初六日晚,大雨又降,綿亙晝夜,遂至陸地江河。齊門西淮,地形頗低,水積庭中逾二尺,溢入書齋,魚蝦游泳自若。米值每石加至四兩三四錢,此從來所未有。六月十二日方晴,而水又不涸,已蒔、已芸之田,多淹沒,何吳民之不幸也!中旬連日酷熱,人多中暑暴亡者。
朝議仍以爲代巡不可無。六月二十四日,新按院秦世禎到蘇蒞任,新旨責成按臣加重,欲嚴其貪酷,袪除窩巨積蠹等。秦院一到,即拿常熟令瞿四達,釘扭下獄。發本府究擬。又拿蘇州神棍沈子朗、常熟奴棍鄒聲施等重究,坐贓繫獄。又將蘇松胡兵備封閉署中,着令太倉州看管道印;委蘇守暫署;因適有會審總漕一事,往淮揚月餘,至八月二十五日,復回蘇城進衙。
八月十六夜,皋橋東張覲溪家被盜劫去重資,刀箭傷其家人及鄰家,共六七人,幸未至斃。有嚴姓之家一僕,箭穿其腹而死。禁城大街,寇盜敢於殺人行劫,大非犯法之罪(疑有訛脫)。張家告官廣緝,未獲其真盜、真贓。
八月終,新榖漸登,米價亦漸減。按院將沈、□、鄒等四重犯,責七八十板未死,收入牢中斃之,又下蘇松兵備道使者於獄。
張覲溪家被盜之夕,其對鄰開紙鋪者,聞哄,啓戶一窺,不竟盜以箭射來,竟從是人腦後深入,鏃貫其睛,僅拔去箭幹,莫能出其箭,皆謂必無生理,乃一目雖壞,竟免得不死。年餘,其人卒自出鏃,此誠一異事。
是年八月,鄉試文場畢。十月中,例當鄉試武科。舊按院轄蘇、松、常、鎮四府,統於吾蘇,試三場畢,竟自取中出榜。近改南京爲江南省,分任兩按院巡方,如督學御史之例,秦院所屬蘇、松六府及徐一州,但令各州、縣、府將武生一錄;其府取者,兩按院送往江寧就試省下,此新式也。然應武科者亦殊少。
土公國寶之再撫吳也,實鮮善政,但多方掊克,□□幾無遺孑。用是上下皆致不滿,彼以武夫據副都御史,兼少司馬之尊,貪戀名位,雖已買宅揚州,積儲重貲,而未能急流勇退,遂爲秦按院所劾,謂其縱蠹虐民,婪贓枉法,臨陣不前諸罪狀;懇震乾綱,以正大典。得旨先革了職,着督按從重議處。
十二月十四日聞報,督鎮兵道等官即往收其敕印,已覺不堪,又聞按院究擬,已將揚州住宅封閉,所儲重貲,並非己有,計無所出,恐督按究擬,在地方大傷體面,遂於是夕,弓弦自盡。十五日哄傳,各官入視,飛報按臺,停兩三日方就殮,移於暫駐麒麟巷淩氏園亭,內眷隨往,華膴尊榮,竟同一夢,此殘歲一大異事也。
其撫標員役,被拿待究者殊多,歲晚晴明,直至除夕,人甚便之。
壬辰元旦,微雨。初三日上午,大雷,過午即止。明日復晴明,歲景頗佳。每年元宵前後,多張燈綵,而茲歲竟寂然,良由按院清正儉約,民間亦不敢爲侈靡無益之事。且新創每家首有橫木欄於街中,黃昏下鎖,不便夜行故也。其設欄微意,蓋欲下手土公,恐其或生變耳。
吾吳西郊固多,山而山皆淺小,無重崗復嶺,深巖邃谷,故絕無虎狼猛獸。舊冬忽傳山間有虎,人多疑憚;近又云乃奸狡以虎皮被體,潛伏林莽,以駭行人,懼而去所攜之物以逃,彼因攘取之,此盜之變局。正月二十七日,吳江曾殺一虎,舁入郡中,呈報各衙門請賞,乃知有真虎,故奸人假之因以爲利,而爲人所識,終不能做也。
滸墅榷關主事,舊正一員,□□初設三員,恣其上下科索,商民久困,近以革去冗員,仍歸一矣。但逾額加增之稅未去,吏書門皁,幾盡俱發理刑監禁嚴究,此舉亦大快人意。
新撫臺周國佐,三月二十六日上任,雲遼東人,兵部侍郎兼副都御史,蒞吳暫居府學。
按院往江寧,奉旨會問舊撫標下有犯員役也,奈撫臣得罪,總督馬公與有責焉,不無護惜;又新撫院同體之痛,皆中心不悅。按臣之執法者,由是罪弁皆以刑罰勉承爲詞,贓罪銷爲風影,代巡一人之口,不能勝羣口之紛曉,徒抱憤鬱,未能伸其直道也;並理刑向來承問,亦櫻衆怒,而不得安其職矣。
舊歲雨多水溢,半成荒歉。今春菜麥倍收,少蘇民困。然又苦雨少,高鄉不能插蒔,五月中斷屠禱祈,未得沾之。
二十三日,秦院自會問撫標各犯回蘇,黃昏登岸,民家從閶門直接到西察院前,家各懸燈於檐下,燦如白日,以俟其過。予適目睹之,亦自見衆心尊崇愛戴。
二十四日清晨,即出行香禱雨,殆不惜勤勞者。
二十八日晚,大雨,雖未久即止,約有四五寸,農事賴以有濟。
六月初一日,微雨。此後不久絕不雨矣。
撫臺又忽申巾帽之禁。十五日,兵卒復搶扯人帽,行人多頂涼笠。
閩中不靜,北來有兵赴之。十六日,騎卒入閶門,轉吳趨坊,向南行而去。大抵馬多人少,於午前接踵於途。
嗣漢天師張真人,自京襲爵回,道經於蘇,地方官留之,搭臺元妙觀祈雨,亦未有應。十七日清晨,途值天師,導從冠着八座,年二十餘歲,一位少年人耳。
五月望後,酷熱,交六月來,連日大風而遂涼。十八、九日,風愈狂,聲吼如隆冬,雨則絕無。農夫抱禾興嗟,有田之家,皆憂荒歉也。
秦按院起馬他往,沿途結綵甚盛,民多扳送贍戀,大不勝情。
七月中,時有沾灑,禾稼得蘇其半。然高田壤者已無救矣。
周撫院忽嚴拿理刑推官魯期昌、衙役地棍等百數人,故宦凌侍御之子君亮、長洲訟師柳叔濟,俱在數內。閉理刑于署中,各犯俱責迎風板,監禁待審。理刑公論原無罪過,只因撫公欲爲土老報復,注意中傷之,審時授旨於本府,將所開名下諸被害,嚴刑加之,必欲實其贓。如□曾詐取凌君亮銀三千兩,君亮平日持富驕縱,訪拿亦不爲過。但與理刑所無交契,況三千金亦豈肯輕饋人者。奈將君亮夾責不止,只得虛認爲有,其他可知也。先年祁虎子按吳時,逋犯章錩亦續責禁,收羅多屬有當,但拿禁太煩,不無濫及耳。按臺時在泰州,行牌提各犯去覆審,大抵概從輕減,然殊非撫臺之意,餘犯猶可寬,其屬意蘇理刑及凌君亮,俱定爲絞罪,餘犯責,未能末減開釋。
撫公駐紮府庠,誠爲未便,乃銳意拆卸許宦故居棟宇瓦石,改造於南城開府王衙之舊址。十一月初七日起工,諸工作人等皆給工值與之,非同撥夫之例,故人不以爲苦。
長洲縣令李廷秀,本非是科貢出身,乃旗下出身,以貪酷被拿禁,提往江寧審究,本府管糧吳三府署其篆。
織造陳工部在任已久,奉旨將還京,專候新政交代。十二月二十日,新工部侍郎周天成方到,飲迎風酒方畢,即被旗校拿去,未及履任也。此亦歲底一異事,陳公仍未得去任。
爆竹誠無益之費,然自昔有之,殘冬新正,藉此點綴歲景,亦無不可,近時嚴行禁止,遂致絕響。造炮者不得已載去外縣,減價售之。
癸巳元旦晴明,至初三日,微雨,初四日午間,即止。
初六日新春,亦晴爽。
初八、九日,有兵往福建,從閶門外經胥門以去,人皆閉戶以避擾,陸續後至者,二十三、四日邊猶有之。
元宵,月明如晝,撫按兩臺俱有示,意欲民間大張燈綵,而竟爾寂寂,稍有零星幾處,不爲大觀也。
二十日,知府王光晉被拿衙役五六十人,府印兼令吳三府暫護,候江寧府佐來署。本府理刑鄉科夏天夏,殘歲曰上任,然患病告假,各廳多缺官,近來仕宦,鮮能善其終而以升擢去者。
二月,新按院李成紀蒞任。
初三日,於吳庠謁文廟,以府庠按院臺居之故也。望後,江寧趙同知來署府篆,未幾,以他事罷去。復調常州府宋同知代之。各差御史,朝議俱撤去,李按院蒞任未幾,即撤回京。
二十八日,周撫臺新建衙宇成,遷入居之,屬史鄉紳,無不往賀。
三月中,夏刑病故,吳色令王麟標亦被削奪,候完錢榖乃得去。
四月十八日,長洲令宋聚奎上任,原籍陝西,以教職來者。
北人門口,初隨吳提督標下來蘇,雖後去官,竟卜居郡地,然鄉里間頗作惡,其處家庭尤甚。其僕婦無不姦淫,且御下少恩,人皆懷恨。四月中一夕,七人協謀,先將其妻捆縛,而不加害,獨將主人碎其屍,席捲其資瓜分之。七僕各攜妻遁去。蓋籌之者預矣。此亦城中之變異,事聞於官,罪人未得之也。
工部侍郎周天成,雖被逮,事畢無恙,四月中復來管織造。
閏六月中,吳縣令毛侃至,亦非甲科出身,山東人也。
常熟錢牧齋及郡中申維,久有首謀不軌者,事固誣妄,總□有所費,便爾銷釋。獨江寧又起一大獄,不知何人遺一榜文,雲明朝示:國勢中興,刻期將反正。馬閣部就此查緝,干礙波及殊多。如吾蘇申青門及任崑山令萬曰吉,罷官寓居郡中者,皆差官來提究。青門已於正月初九日病故。本府只將其長子岱卿,同萬令解去。撫公適在江寧,因先曾弔奠青門者,力陝其誣,然岱卿猶大受屈辱,被鎖被監,所費不貲,久之竟得釋歸。
八月,知府高文若到任。理刑楊昌齡先到,辨西鄉科也。
秋間,海中屯聚之衆,侵擾蘇松沿海縣鎮,郡中戒嚴,發兵守城,禁人上城行走,因水□船被火焚,復取木造船,木行苦之。
夜禁甚嚴,十月初一日黃昏,閶門內綢鋪洪君寬偶犯夜禁,約用三金,便可解釋,因不見幾,反與守門武弁抗,其明早報院,父子枷示,大費周旋;罰修閶門吊橋,得釋。聞用去三千金。
十月二十九日,戮囚於北寺前,斬決五人,又凍死一人。
新宗師發牌錄科,吾蘇於十一月縣考生童,十二月中府考。
臘月十七日立春,殘冬雨雪相繼,人苦不便。
海氛不靜,王總鎮久留海上,撫臺亦時往來海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