賓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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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賓退錄 宋 趙與時

●序

餘里居待次,賓客日相過,平生聞見所及,喜爲客誦之。意之所至,賓退, 或筆於牘,閱日滋久,不覺盈軸,欲棄不忍,因稍稍傅益,析爲十卷,而題以 《賓退錄》雲。大梁趙與時。

●卷一

王建以宮詞著名,然好事者多以它人之詩雜之,今世所傳百篇不皆建作也。 餘觀詩不多,所知者如“新鷹初放兔初肥,白日君王在內稀。薄暮千門臨欲鎖, 紅妝飛騎向前歸。”“黃金捍撥紫檀槽,絃索初張調更高。盡理昨來新上曲,內 官簾外送櫻桃。”張籍宮詞二首也。”淚盡羅巾夢不成,夜深前殿按歌聲。紅顏 未老恩先斷,斜倚熏籠坐到明。”白樂天《後宮》詞也。”閒吹玉殿昭華管,醉 折梨園縹蒂花。十年一夢歸人世,絳縷猶封係臂紗。”杜牧之《出宮人》詩也。” 紅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瑤階夜月涼如水,坐看牽牛織女星。”杜牧 之《秋夕》詩也。”寶仗平明秋殿開,且將團扇暫徘徊。玉顏不及寒鴉色,猶帶 昭陽日影來。”王昌齡《長信秋》詞也。”日晚長秋簾外報,望陵歌舞在明朝。 添爐欲薰衣麝,憶得分時不忍燒。”“日映西陵松柏枝,下臺相顧一相悲。朝 來樂府歌新曲,唱着君王自作詞。”劉夢得《魏宮》詞二首也。或全錄,或改一 二字而已。王平甫謂館中校花蕊夫人宮詞止三十二首,夫人親筆。又別有六十六 篇者,乃近世好事者旋加搜索續之,語意與前詩相類者極少,誠爲亂真。世又有 王岐公宮詞百篇,蓋亦依託者。

洪文敏《容齋隨筆》論“禹、稷躬稼而有天下”,謂禹未嘗躬稼,因稷而稱 之。餘按《書》:禹曰:“暨稷奏庶艱食”,則嘗躬稼矣。洪偶未之思也。

《詩眼》雲:晏叔原見蒲傳正雲:“先公平日小詞雖多,未嘗作婦人語也。” 傳正雲:“綠楊芳草長亭路,年少拋人容易去。豈非婦人語乎”晏曰:“公謂年 少爲何語”傳正曰:“豈不謂其所歡乎”晏曰:“因公之言,遂曉樂天詩兩句, 蓋‘欲留所歡待富貴,富貴不來所歡去’。”傳正笑而悟。餘按《全篇》雲: “綠楊芳草長亭路,年少拋人容易去。樓頭殘夢五更鐘,花底離愁三月雨。無情 不似多情苦,一寸還成千萬縷。天涯地角有窮時,只有相思無盡處。”蓋真謂所 歡者,與樂天“欲留年少待富貴,富貴不來年少去”之句不同。叔原之言失之。

紹興三十二年五月甲子,降旨建儲。宰相陳康伯折簡禮部侍郎呂廣問密議典 禮。時土王祀黃帝。廣問爲初獻官,周必大以御史監察。廣問語必大:“皇太子 改名,從火從華。”必大謂:“與唐昭宗曄字同音可乎”廣問亟告康伯,取旨別 擬定,乃用今諱。

紹興癸丑,嶽武穆提兵平虔吉羣盜。道出新淦,題詩青泥市蕭寺壁間雲: “雄氣堂堂貫鬥牛,誓將直節報君仇。斬除頑惡還車駕,不問登壇萬戶侯。”淳 熙間林令欲摹刻於石,會罷去不果。今寺廢壁亡矣。其孫類家集,惜未有告之者。

蘭亭石刻,惟定武者得其真。蓋唐太宗以真繼之學士院。朱梁徙至汴都。石 晉亡,耶律德光輦而歸。德光道死,與輜重俱棄之中山之殺虎林。慶曆中爲土人 李學究所得,韓魏公索之急。李瘞諸地中,而別刻以獻。李死,其子乃出之,宋 景文公始買置公帑。熙寧間,薛師正向爲帥,其子紹彭又刻別本留公帑,攜古刻 歸長安。大觀中,詔取置宣和殿。靖康之變,虜襲以紅<焱毛>輦歸。今東南諸刻 無能彷彿者,天台桑澤卿編《蘭亭博議》一書甚詳。與時參會衆說,芟繁撮要, 記其本末如此。所取何子楚《之辭》居多。諸說之異同者,則附著其下,雖未 能定其孰是孰非,然薛師正長安人,王順伯謂其攜以歸洛。宗忠簡守汴,日夕從 事戰守,且其天姿剛正。王仲言謂其爲人主蒐羅玩物於艱難之時,皆不敢謂然— 元九年置朔方節度,自是始有方鎮。周希稷所云,乃是全不知有史策。若謂太宗 分賜諸郡猶可也。夫以一石刻之微,而言人人殊,莫能定於一,然後知考古之難 也。

林靈素,初名靈噩,字歲昌,家世寒微。慕遠遊。至蜀,從趙升道人數載, 趙卒,得其書祕藏之。由是善妖術,輔以五雷法,往來宿、亳、淮、泗間,乞食 諸寺。政和三年,至京師寓東太乙宮,徽宗夢赴東華帝君召遊神霄宮,覺而異之。 敕道錄徐知常訪神霄事蹟。知常素不曉,告假。或告曰:“道堂有溫州林道士, 累言神霄,亦作《神霄詩》題壁間。”知常得之,大驚,以聞。召見。上問: “有何術”對曰:“臣上知天宮,中識人間,下知地府。”上視靈噩風采如舊識, 賜名靈素,號金門羽客通真達靈元妙先生,賜金牌,無時入內。五年,築真通宮 以居之。時宮禁多怪,命靈素治之。埋鐵簡長九尺於地,其怪遂絕。因建寶宮、 太乙西宮、建仁濟亭施符水,開神霄寶壇。詔天下天寧觀改爲神霄玉清萬壽宮。 無觀者以寺充。仍設長生大帝君、青華大帝君像,上自稱教主道君皇帝。皆靈素 所建也。靈素被旨修道書,改正諸家醮儀,校《仇丹經靈篇》,刪修註解。每遇 初七日升座,座下皆宰執百官、三衙親王中貴,士俗觀者如堵,講說《三洞道經》。 京師士民始知奉道矣。靈素爲幻不一,上每以聰明神仙呼之。御筆賜玉真教主、 神霄凝神殿侍宸,立兩府班上。思明達後欲見之,靈素復爲葉靜能致太真之術。 上尤異之,謂靈素曰:“朕昔到青華帝君處,獲言改除魔髡,何謂也”靈素遂縱 言佛教害道,今雖不可滅,合與改正,將佛剎改爲宮觀,釋迦改爲天尊,菩薩改 爲大士,羅漢改尊者,和尚改德士,皆留髮頂冠執簡。有旨依奏。皇太子上殿爭 之,令胡僧一立藏十二人並五臺僧二人道堅等與靈素鬥法。僧不勝,情願戴冠執 簡。太子乞贖僧罪,有旨胡僧放,道堅系中國,人送開封府,刺面決配於開寶寺 前令衆。明年,京師大旱,命靈素祈雨,未應。蔡京奏其妄,上密召靈素曰: “朕諸事一聽卿,且與祈三日大雨,以塞大臣之謗。”靈素請急召建昌軍南豐道 士王文卿,乃神霄甲子之神兼雨部,與之同告上帝。文卿既至,執簡敕水,果得 雨三日。上喜賜文卿,亦充凝神殿侍宸。靈素眷益隆。忽京城傳呂洞賓訪靈素, 遂捻土燒香,氣直至禁中,遣人探問,香氣自通真宮來。上亟乘小車到宮,見壁 間有詩云:“捻土焚香事有因,世間宜假不宜真,太平無事張天覺,四海閒遊呂 洞賓。”京城印行繞街叫賣,太子亦買數本進,上大駭,堆賞錢千緡開封府捕之。 有太學齋僕王青告首是福州士人黃待聘。令青賣送大理寺勘招,待聘兄弟及外族 爲僧行,不喜改道,故云。有旨斬馬行街。靈素知蔡京鄉人所爲,上表乞歸本貫, 詔不允。通真有一室,靈素入靜之所,常封鎖,雖駕來亦不入。京遣人廉得有黃 羅大帳、金龍硃紅倚卓、金龍香爐。京具奏,請上親往,臣當從駕。上幸通真宮, 引京至,開鎖同入,無一物,粉壁明窗而已。京皇恐待罪。宣和元年三月,京師 大水臨城,上令中貴同靈素登城治水。敕之,水勢不退。回奏:“臣非不能治水。 一者事乃天道,二者水自太子而得,但令太子拜之,可信也”。遂遣太子登城, 賜御香,設四拜,水退四丈,是夜水退盡。京城之民皆仰太子聖德。靈素遂上表 乞骸,不允。秋九月,全臺上言靈素妄改遷都,妖惑聖聰,改除釋教,毀謗大臣。 靈素即時攜衣被行,出宮。十一月,與宮祠溫州居住。二年,靈素一日攜所上表 見太守閭邱額,乞與繳進。及與州官親黨訣別而卒。生前自卜墳於城南山,戒其 隨行弟子皇城使張如晦:“可掘穴深五尺,見龜蛇便下棺。”既掘,不見龜蛇, 而深不可視,葬焉。靖康初,遣使監溫州伐墓,不知所蹤,但見亂石縱橫,強進 多死。遂已。此耿延僖所作《靈素傳》也。靈素本末世,不知其全,故著之,不 敢增易一字。今溫州天慶宮有題銜雲:太中大夫沖和殿侍宸金門羽客通真達靈元 妙先生在京,神霄玉清萬壽宮管轄提舉。通真宮林靈素。

世有十干化五行真氣之說,莫究其理。洪文敏載鄭景實之語,謂取歲首月建 之幹所生。如甲己丙作首,丙屬火,火生土,則甲己化土,它仿此,頗通。餘記 昔年一術士雲:“遇龍則化,龍辰也。”甲己得戊辰,戊屬土,故化土。乙庚得 庚辰,庚屬金,故化金。丙辛以降皆然。其實一也。

祖、宗時諸郡皆有都廳。至宣和三年,懷安軍奏今尚書省公相廳改作都廳, 內外都廳並行禁止。欲將本軍都廳以僉廳爲名,從之,且命諸路依此。此僉廳得 名之始也。然今帥府有僉廳,又有都廳,莫知所始矣。

會稽虞少崔《送林懿成》詩云:“男兒何苦弊羣書,學到根原物物無。曾子 當年多一唯,顏淵終日只如愚。水流萬折心無競,月落千山影自孤。執手沙頭休 話別,與君元不隔江湖。”閱《庚溪詩話》,喜而錄之。

俗間有擊鼓射字之伎,莫知所始。蓋全用切韻之法。該以兩詩,詩皆七言, 一篇六句四十二字,以代三十六字母,而全用五支至十二齊韻,取其聲相近,便 於誦習。一篇七句四十九字,以該平聲五十七韻,而無側聲。如一字字母在第三 句,第四字則鼓節,先三後四,叶韻亦如之。又以一、二、三、四爲平、上、去、 入之別。亦有不擊鼓而揮扇之類,其實一也。詩曰:“西希低之機詩資,非卑妻 欺癡梯歸。披皮肥其辭移題,攜持齊時依眉微。離爲兒儀伊鋤尼,醯雞篦溪批毗 迷。”此字母也。”羅家瓜藍斜凌倫,思戈交勞皆來論。留連王郎龍南關,盧甘 林巒雷聊鄰。簾櫳嬴婁參辰闌,楞根彎離驢寒間。懷橫榮鞋庚光顏。”此叶韻也。 又有以詩數十句該果實之名爲酒席之戲者,與此略同,然不假切韻,頗爲簡易。 至於賣卜者,但欲知十干十二枝,則尤不難。然多隻一擊鼓,便能知年、月、日、 時八字。蓋未擊之,先踟躕顧ツ,舉動語默,皆是物也。

三司副使曰,通判曰ヘ。《禮》有副車、ヘ車。《左傳》:孟僖子使泉邱 人女助氏之。、ヘ皆副貳之稱,然他官雖副、貳不通用,不知其由。今三 司廢已久,之名人無知者,獨ヘ之名猶然。樓宣獻序《向侍郎集》雲:擢之戶 。近時文字中所見者此耳。

子夏問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爲絢兮,何謂也”子曰:“繪事後 素。”曰:“禮後乎”謂禮必以忠信爲質也。餘謂學者始以持敬爲本,而窮理盡 性以終之,亦繪事後素之意。

“吾不試,故藝。”餘妄意夫子天縱之聖,藝皆不學而能,非若常人嘗試而 爲之。故其多能皆本於自然,而非有意於多能也。古今諸家皆無此說。餘亦未敢 自以爲是。

《穆天子傳》書八駿之名,一曰赤驥,二曰盜驪,三曰白義,四曰逾輪,五 曰山子,六曰渠黃,七曰華騮,八曰綠耳。《王子年拾遺記》載穆王馭八龍之駿, 一名絕地,二名翻羽,三名奔霄,四名超影,五名逾輝,六名超光,七名騰霧, 八名挾翼。二說不同。

神仙赤松子見於書傳多矣。惟《淮南子》稱赤誦子。

嘉眉多士之鄉,凡一成之聚,必相與合力建夫子廟。春秋釋奠,士子私講 《禮》焉,名之曰鄉校。亦有養士者謂之小學。眉州四縣凡十有三所,嘉定府五 縣凡十有八所。他郡惟遂寧四所,普州二所。餘未之聞。

劉卞功,字子民,濱州安定人,弱不好弄,六歲誤觸甕碎,家人更譙之,神 色自若。曰:“俟釘校者來當全之。”復譙其妄,曰:“人破尚可修,矧甕耶” 語未絕,釘校者至,相與料理,頃之如新。自是築環堵於家之後圃,不語不出者 三十餘年,或食或不食。徽宗聞其名,數敕郡縣津致間馳近特名之,對曰:“吾 有嚴願,不出此門。”上知不可奪,賜號高尚先生。王子常侍郎,其外兄也。嘗 問以修行之術。書雲:“非道亦非律,又非虛空禪,獨守一畝宅,惟耕己心田。” 又云:“以手捫胸,欲心清淨,以手上下,欲氣升降。”又云:“常人以嗜慾殺 身,以貨財殺子孫,以政事殺民,以學術殺天下後世,吾無是四者,豈不快哉!” 靖康之變,不知所終。

周宣王,中興之賢君也。然考之於《詩》,曰箴,曰規,曰誨,曰刺,不一 而足。第序《詩》者不能直書其事,故後世儒者無敢訾議。餘觀《國語》所載, 如不藉千畝,拒虢文公之諫,而致姜戌之敗。舍括立戲,激魯人之變,而致諸侯 之不睦。及喪師之後,復爲料民之舉,雖仲山甫之言,且不用焉。文武成康之治 豈如是哉周之東遷,烏得盡委其責於幽、平二王乎其所由來者漸矣。《史記》但 書不藉千畝、料民太原二事之目,不若《國語》之詳也。

《容齋隨筆》謂近世所傳《雲仙散錄》、《開元天寶遺事》、《老杜事實》 皆淺妄絕可笑,而頗能疑誤後生。然但辨《遺事》中數事,餘二書無說,《老杜 事實》世不多見。葛常之《韻語陽秋》雲:老杜詩云:“東閣官梅動詩興,還如 何遜在揚州。”按《遜傳》,無揚州事。而《遜集》亦無揚州梅花詩。但有《早 梅》詩云:“兔園標物序驚時,最是梅御霜當路。發映雪凝寒開枝,橫卻月觀花 繞凌。風臺應知早飄落,故逐上春來杜公。”前詩乃逢早梅而作,故用何遜事。 又意卻月、凌風皆揚州臺觀名。爾近時有妄人假東坡名作《老杜事實》一編,無 一事有據。至謂遜作揚州法曹,廨舍有梅一株,吟詠其下,豈不誤學者。以上皆 葛語。若《雲仙散錄》則餘家有之,凡三百六十事,而援引書百餘種,每一書皆 錄一事,週而復始,如是者三。其間次序參差者,數條而已,編集文籍豈能整齊 如此已可一笑。《序》稱:天元年,金城馮贄取九世典籍,撮其膏髓,別爲一 書,庶兵火煨燼之後,來者不至束手,今百書逐無存者,則贄可謂前知矣。《崇 文總目》成書,時距天未甚久。隋唐以前書籍存者極多,贄家之書無一著錄, 雖有《金鑾密記》之類一二種,而所編三事本書反無之,又其造語盡仿《世說》, 後閱館本《遜集》,葛所引梅詩尚脫第四聯,“朝灑長門泣,夕駐臨邦杯。”

胡忠簡之貶,李似之侍郎書卞事以贈。一曰有天命,有君命,不擇地而安之。 二曰唯君子困而不失其所亨。三曰名節之士猶未及道,更宜進步。四曰境界違順, 當以初心對治。五曰子厚居柳築愚溪,東坡居惠築鶴觀,若將終身焉。六曰無我 方能作爲大事。七曰天將任之必大有摧抑。八曰建立功名非知道者不能。九曰太 剛,恐易折,須養以渾厚。十曰學必明心。記問辨說皆餘事。

古樂府《木蘭詞》,文字奇古,然其間有云:“歸來見天子,天子坐明堂。 策勳十二轉,賜物百千強。可汗問所欲,木蘭不願尚書郎。願馳明駝千里足,送 兒還故鄉。”按:木蘭詐作男子,代父徵行,逮歸家易服,夥伴方知其爲女。當 其見天子之時,尚稱男子,而曰“送兒歸故鄉”何哉兒者,婦人之稱也。

熙寧青苗法行,計息推賞,否則廢黜,官吏畏罪希進,所散惟恐不多。知祥 符縣李敦頤,視前政獨貸三之一,宰相怒甚,遂通判廣信軍。敦頤,字子修,棣 州陽信人。蘇文定公奏疏所言即此也。

太宗嘗謂宰相曰:“流俗有言,人生如病瘧。於大寒大暑中過歲,寒暑迭變, 不覺漸成衰老。苟不競爲善事,虛度流年,良可惜也。”李文簡書之《長編》, 而《宗門武庫》載五祖亦有此語。又唐《摭言》載趙牧《對酒詩》,亦有“人生 如瘧在須臾,何乃自苦八尺軀”之句。

中書侍郎舊稱中書,今轉爲中書舍人之稱。近歲有以六部侍郎兼中書舍人者, 遂直呼中書侍郎,尤非是。官制:前左右丞、六部侍郎通謂之丞,郎今有稱郎官, 寺監丞爲丞郎者矣,皆失之不考也。若稱中書舍人爲中舍,則《容齋》之辨之矣。

前代東官官於皇太子,皆稱臣。隋開皇中,嘗更其制,至唐而復。真廟爲皇 太子始辭之。

《臨漢石經》與今文不同者殊多。《東觀餘論》略記之。如書女母翕侮成人, 今作女母侮老成人。保後胥高,今作保後胥戚。女永歡憂,今作汝誕勸憂。女有 近,則在乃心,今近作戕。女比猶念以相從,今作汝分猷。各翕中,今作各設中。 爾惠朕曷祗動萬民以遷今作爾謂朕曷震動天既付命,今付作孚。曰陳其五行,今 作汨陳。嚴恭寅畏,天命自亮,以民祗懼,今亮作度,以作治。懷保小人惠於矜 寡,今人作民,於作鮮。母兄曰,今作無皇曰。則兄自敬德,今兄作皇。旦以前 人之微言,今作受人之徽言。是罔顯哉厥世,今哉作在。文王之鮮光,今作耿光。 通殷就大命,今作達殷集大命。《論語》意與之與,今意作抑。孝於惟孝,今於 作乎。朝聞道夕死可也,今也字作矣。是魯孔丘與,曰:“是知津矣”,今作是 魯孔丘與,曰:“是也。”曰:“是知津矣”。不輟,子路以告,子憮然,今 作而不輟,子路行以告,夫子憮然。置其杖而耘,今置作植。其斯已乎!今作 如斯而已乎!譬諸宮牆,今諸作之。賈諸,賈之哉!今賈作沽。恨不見其全也。

顧命一人冕執銳。《陸氏釋文》:銳以稅反。今禮部韻尹字下有釒允字注云: 侍臣所執。《書》:一人冕執釒允。《古文尚書》亦作釒允,不知承誤作銳自何 時始也。

晁伯,字載之,《昭靈夫人祠》詩:“安用生兒作劉季,暮年無骨葬昭靈。” 陸務觀《黃州詩》:“君看赤壁終陳跡,生子何須似仲謀。”

自唐以紀年改梁州曰興元府,本朝紹興、隆興、慶元諸府皆循用。故事縣名 亦多有之。獨嘉州以慶元初嘉定府。越三十年方改元嘉定,與諸府不同。

韓文公記夢詩百二十刻須臾間。《方氏舉正》載董彥遠雲:世間只百刻,百 二十刻以星紀言也。《朱文公考異》雲:星紀之說未詳其旨,但漢哀帝嘗用夏賀 良說刻漏,以百二十爲度矣。餘謂:“董說固妄,夏賀良之說行之不兩月而改, 且衰世不典之事,韓公必不引用。”按:古之漏刻,晝有朝、禺、中、哺、夕, 夜有甲、乙、丙、丁、戊。至梁武帝天監六年,始以晝夜百刻布之十二辰,每時 八刻,仍有餘分。故今世歷家百刻舉成數,爾實九十六刻也。每時餘分別爲初、 初正、初刻,一日合二十有四,每刻居六分刻之一,總而計之爲四刻,始合百刻 之數。刻雖有大、小,其名則百有二十。韓詩恐只取此止,正不須求之遠也。

熙寧間,賜岐王顥、嘉王κ玉帶各一。二王固辭,不聽。請加佩金魚以別嫌。 詔並以玉魚賜之。王仲言《揮麈錄》謂玉帶爲朝儀始此。其後嘗賜王安石。安石 以辭不從,不得已受詔。次日即釋去。至徽宗朝以賜蔡京,京請佩金魚以自別於 諸王,從之。自是何執中、鄭居中、王黼、蔡攸、童貫皆受賜。餘按:唐永徽二 年,敕問府儀同三司及京官文武職事四品、五品並給隨身魚。上元初,敕文武官 三品以上服金玉帶—元中,敕珠玉錦繡,既令禁斷,準式三品以上飾以玉,四品 以上飾以金,五品以上飾以銀者,宜於腰帶及馬鐙、酒杓,餘悉禁斷。《董晉傳》 謂五品而上金玉帶。所以盡飾以奉上。《史》傳載:賜玉帶,及臣下私以玉帶相 贈,遺者班班可考。韓文公詩亦云:“不知官高卑,玉帶懸金魚。”則知唐已然 矣。五代,漢隱帝嘗以賞郭威之功,既又召楊輩數人悉賜之。然不足稽也。楊 文公《談苑》載:國朝賜帶之制,謂駙馬都尉初遷尚,賜白玉帶。親王皇族皆許 通服雕玉、白玉等帶,則不始於岐、嘉二王審矣。玉魚,安重榮亦嘗自爲之。

或問陸文安公何不註釋諸經以垂世陸曰:“六經乃注我者也。”

州縣治率南向,然“南面”二字,人臣不得用也。惟山谷《送徐隱父宰餘干》 詩云:“地方百里身南面。”豈別有所本歟恨讀書不多,不能詳也。

《章貢志》謂漢高帝六年,命灌嬰略定江南,令天下城縣邑,始置雩都縣。 按《高紀》,六年冬十月但書令天下郡邑城而已,餘皆無所見。雩都置縣,《地 理志》不書歲月,考紀及傳,灌嬰蹤跡未嘗到江南。鑿空著書,可付一笑。洪駒 父《豫章職方乘》亦謂灌嬰在漢初定江南,故祀以爲城隍神,今江西郡縣城隍多 指爲灌嬰,其實非也。友人蕭子壽考《功臣侯表》,始知其爲陳嬰。蓋嬰自定東 陽爲將,屬楚項梁,爲楚柱國。四歲,項羽死,屬漢,定豫章、浙江,封堂邑侯, 都漸。顏師古謂:“漸,水名,在丹陽黝縣南蠻中。”嬰既定諸地而都之。《地 理志》注:黝,音伊字,本作黟,其音同,始知定江南者爲陳嬰,流俗所傳不爲 全無所據,但誤其姓耳。

●卷二

朱文公嘗與客談世俗風水之說,因曰:“冀州好一風水。雲中諸山,來龍也; 岱嶽,青龍也;華山,白虎也;嵩山,案也;淮南諸山,案外山也。”

曲忠壯在蜀有詩云:“破碎江山不足論,何時重到渭南村。一聲長嘯東風裏, 多少未歸人斷魂。”

範衝嘗對高宗雲:“詩人多作《明妃曲》,以失身胡虜爲無窮之恨。獨王安 石曰:‘漢恩自淺胡自深,人生樂在相知心。’然則,劉豫之僭非其罪,漢恩淺 而虜恩深也。今之背君父之恩,投拜而爲盜賊者,皆合於安石之意,此所謂壞天 下人心者也。”臨江徐思叔亦嘗病荊公此語,謂衛律李陵之風。乃反其意而爲之, 遂得詩名於時。其詞雲:“妾生豈願爲胡婦,失信寧當累明主。已傷畫史忍欺君, 莫使君王更欺虜。琵琶卻解將心語,一曲才終恨何數。朦朧胡霧染宮花,淚眼橫 波時自雨。專房莫倚黃金賂,多少專房棄如土。寧從別去得深,一步思君一回 顧。胡山不隔思歸路,只把琵琶寫辛苦。君不見,有言不食古高辛,生女無嫌嫁 盤瓠。”

康節邵先生之學受於李挺之,而今世少知挺之者。晁以道嘗爲作傳曰:李之 才,字挺之,青社人,天聖八年同進士出身,爲人樸直,率自信,無少矯厲。師 河南穆伯長,伯長性卞嚴寡合,雖挺之亦頻在訶怒中。挺之事先生益謹,嘗與參 校柳文者累月,卒能受《易》。時蘇子美亦從伯長學《易》,其專授受者惟挺之。 伯長之《易》受之種徵君明逸,種徵君受之希夷先生陳圖南,其源流爲最遠。究 觀三才、象數變通,非若晚出尚辭以自名者。挺之初爲衛州獲嘉縣主簿,權共城 令。所謂康節先生邵堯夫者,時居母憂於蘇門山百源之上,布裘菜食,且躬爨以 養其父。挺之叩門上謁,勞苦之曰:“好學篤志果何似。”康節曰:“簡策跡外, 未有適也。”挺之曰:“君非跡簡策者,其如物理之學何”他日則又曰:“物理 之學學矣,不有性命之學乎”康節謹再拜,悉受業於書。則先視之以陸淳《春秋》, 意欲以《春秋》表儀《五經》,既可語《五經》大旨,則授《易》而終焉。世所 謂康節先生之《易》者,實受之挺之。挺之器大,難乎識者。棲遲久不調,或惜 之,則曰:“宜少貶之榮進。”友人石曼卿獨曰:“時不足以容君,君盍不棄之 隱去”再調孟州司法參軍。時範忠獻公守孟,亦莫之知也。忠獻初建節鉞守延安, 送者不用故事,出境外,挺之獨別近郊,或病之,謝曰:“故事也,居頃之。” 忠獻謫安陸,挺之沿檄見之洛陽,前日遠境之客無一人來者。忠獻於是乎恨知挺 之之晚。友人尹師魯以書薦挺之於葉舍人道卿,因石曼卿致之曰:“孟州司法參 軍李之才,年三十九,能爲古文章,語直意邃,不肆不窘,固足以蹈及前輩,非 洙所敢品目,而安於卑位,頗無仕進意,人罕能知之。其才又達世務,使少用於 世,必過人遠甚。幸其貧無貲,不能決其歸心。知之者當共成之。”曼卿報師魯 曰:“今之業文好古之士至鮮,且不張,苟遺若人,其學益衰矣。”是師魯當盡 心以成之者也。延年素不喜屈謁貴仕,以挺之書,凡四、五至道卿之門,通焉而 後已。道卿且樂薦之,以是不悔。挺之遂得應銓新格,有保任五人,改大理寺丞, 爲緱氏令。未行,會曼卿與龍圖閣直吳學士遵路調兵河東,闢挺之澤州僉署判官。 於是澤人劉仲更從挺之受曆法,世稱劉仲更之歷。遠出古今,上有揚雄、張衡之 所未喻者,實受之挺之。在澤轉殿中丞,丁母憂,甫除喪,暴卒於懷州守舍。時 友人尹子漸守懷也,實慶曆五年二月,子漸哭挺之過哀,感疾不逾月,亦卒。挺 之葬青社,後十有二年一子以疾卒。又二十有四年,有侄君翁乞康節表其墓曰: 求於天下,得聞道之君子李公以師焉,以道此傳,頗能道其出處之詳。然康節嘗 曰:“今世知道者,獨子及李挺之二人而已。”則此傳豈足以盡挺之哉

東坡公知揚州,夢行山林間,一虎來噬,方驚怖,有紫衣道士揮袖障公,叱 虎使去。明日,一道士投謁曰:“夜出不至驚畏否”公咄曰:“鼠子乃敢爾,本 欲杖汝脊,汝謂吾不知汝子夜術邪”道士惶駭而退。《林靈素傳》中徽宗神霄夢 亦此類。新淦祥符觀道士何得一,宣和間遊京帥,遇方士陶光國,愛其人物秀整, 語之曰:“當爲辦一事始亟歸。”無幾何,徽宗夢人曰:“天上神仙鄭化基,地 下神仙何得一。”明日命閱祠吾阝帳,得諸新淦籍中,化基其師也。遽命召,時 得一方次郢州守貳,禮請以往。既對,上大悅,賜號衝妙大師,主龍德太一宮, 旋授丹林郎。制曰:“惟上帝休命,誕集朕躬,故宏天飛之舊宮,奉真棋之列御, 非得端靖修潔之士,孰與致朕嚴恭寅畏之意哉爾植志靡懈,飾履有聞,嘉其積勤, 超進仙秩,尚敦而素,毋終墮哉。時六年六月二十五日也。未幾,中原亂,得一 亦歸裏,坎Б以死。得一,庸人無他異,僥倖至此。光國,不知何許人也。

孔子曰:“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君子 坦蕩蕩,小人長慼慼;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君子易事而難說也,說之 不以道不說也,及其使人也器之;小人難事而易說也,說之雖不以道說也,及其 使人也求亻焉。君子泰而不驕,小人驕而不泰;君子上達,小人下達;君子求 諸己,小人求諸人;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也,小人不可大受而可小知也。”君 子小人之情狀,其判然如此。爲士者當知所擇矣。餘亦懼爲小人之歸也。筆之以 自警焉。

“萬里鑾輿去不還,故宮風物尚依然。四圍錦繡山河地,一片雲霞洞府天≌ 有遺愁生落日,可無佳氣起非煙。古來國破皆如此,誰唸經營二百年。”此毛麾 《過龍德故宮》詩也。麾,字牧達,平陽府人,有《平水老人詩集》十卷,行於 虜境,榷商或攜至中國,餘偶得一帙,可觀者頗多。《序》稱其父當宋大觀三年, 上舍登第,後中宏詞科,季年嘗任給事中。按《登科記》,大觀三年榜中毛安節 者,蓋其父。然次年詔改宏詞爲詞學兼茂。終徽宗、欽宗兩朝,取詞科爲郎者, 皆無毛姓,必陷虜後事也。

集賢殿修撰,舊多以館閣久次者爲之。有自常僚超授要仕未至從官者亦除修 撰,時人遂有冷撰、熱撰之目。近世士夫以集英爲熱撰、右文祕閣爲冷撰,非也。 右文即集賢,政和五年改。

讀《橫渠》詩,最愛其一篇雲:“學易窮源未到時,便將虛寂眇心思。宛如 童子攻詞賦,用即無差問不知。”

胡致堂著《讀史管見》,主於譏議秦檜,一開卷可考也。如論耶律德光諭晉 祖宜以桑維翰爲相,謂維翰雖因德光而相,其意特欲興晉而已。固無挾虜以自重, 劫主以盜權之意,猶足爲賢,尤爲深切。致堂,本文定從子,其生也,父母欲不 舉,文定夫人舉而子之,及貴,遭本生之喪,士論有非之者。故漢宣帝立皇考廟, 晉出帝封宋王敬儒兩章,專以自解,而於漢哀帝謝立定陶後一節,直謂爲人後者, 不顧私親,安而行之,猶天性也。籲甚矣。首卷論豫讓報仇曰:“無所爲而爲善, 雖大學之道不是過。”若致堂者,其亦有所爲而著書者歟然其間確論固不容掩也。

近時後進稱前輩之字,人多非之。餘謂不然,孔門弟子皆稱其師曰仲尼,則 豈不可。又有父祖既沒,子孫不忍稱其字者,亦古之所無。北齊王元景兄弟諱其 父之字,顏之推譏之,然父沒而不能讀父之書,母沒而杯圈不能飲焉,況稱其字 乎以情推之,亦未爲過。古者以王父字爲氏,雖只一字,似未安也。

梁武命袁昂作《書評》,其答啓雲:“奉教遣臣評古今書,臣愚短,豈敢輒 量江海,但天旨諉臣斟酌是非,謹品字法如前。”今《淳化法帖》第五卷智果書 此一段,謂爲梁武帝評書,中興館閣書目亦然,誤也。其略雲:“王僧虔書猶如 揚州王謝家子弟,縱復不端正奕奕,皆有一種風氣。王子敬書如河朔少年,皆充 悅,舉體沓拖而不可耐。羊欣書似婢作夫人,不堪位置,而舉止羞澀,終不似真。 阮研書如貴胄失品次,不復排突英賢。王儀同書如晉安帝,非不處尊位而都無神 明。殷均書如高麗人,抗浪乃不有意氣,而姿顏自足精味。徐淮南書如南岡士大 夫,徒尚風軌,然不寒乞。陶隱居書如吳興小兒形狀,未成長,而骨體甚峭快。 吳拖書如新亭傖父,一往似揚州人共語,語便態出。柳產書如深山道士,見人便 欲退縮。曹喜書如經論道士,言不可絕。王右軍書字勢雄強,如龍跳天門,虎臥 鳳閣,故歷代寶之,永以爲訓。蔡邕書骨氣洞達,爽爽如有神力。程曠平書如鴻 鵠弄翅,頡頏佈置,初雲之見白日。蕭思話書如舞女低腰,仙人嘯樹。李鎮東書 如芙蓉之出水,文彩如鏤。金桓元書如快馬八陳,隨人屈曲,豈須文譜。範懷約 真書有分草書,無功,故知簡牘非易。皇象書如韻音繞樑,孤飛獨舞。孔琳之書 如散花空中,流徽自得。李巖之書如鏤金素月,屈玉自照。薄紹之書如龍游在霄, 繾綣可愛。崔子玉書如危峯阻日,孤松單枝。邯鄲淳書應規入矩,方圓乃成。師 宜官書如鵬翔未息,翩翩而自逝。梁鵠書如龍威虎震,劍拔弩張。張伯英書如武 帝愛道,憑虛欲仙。衛恆書如插花舞女,援鏡笑春。索靖書如飄風忽舉,鷙鳥乍 飛。鍾繇書如雲鶴遊天,羣鴻戲海,行間茂密,實亦難過。”米元章採隋唐至本 朝得一十四家續之。”僧智水書經氣骨清健,大小相雜,如十四五貴胄褊性,方 循繩墨,忽越規矩。褚遂良如熟馭戰馬,舉動從人,而別有一種驕色。虞世南如 學休糧道士,神意雖清而體氣疲睏。歐陽詢如新痊病人,顏色憔悴,舉動辛勤。 柳公權如深山道士,修養已成,神氣清健,無一點塵俗。顏真卿如項羽掛甲,樊 噲排突,硬弩欲張,鐵柱將立,然有不可犯之色。李邕如乍富小民,舉動屈強, 禮節生疏。徐浩如蘊德之人,動容溫厚,舉止端正,敦尚名節,體氣純白。沈傳 師如龍游天表,虎踞溪傍,神情自如,骨法清虛。周越如輕薄少年舞劍,氣勢空 健,而鋒刃交加。錢易如美丈夫肌體充悅,神氣清秀。蔡襄如少年女子,體態嬌 嬈,行步緩漫,多飾繁華。蘇舜欽如五陵少年訪雲尋雨,駿馬青衫,醉眠芳草, 狂歌院落。張友直如宮女插花,媚嬌對鑑,端正自然,別有一種嬌態。”《唐書 王勃傳》載開元中張說與徐堅論近世文章。說曰:“李嶠、崔融、薛稷、宋之 問之文,如良金美玉,無施不可。富嘉謨如孤峯絕岸,壁立萬仞,濃雲鬱興,震 雷俱發,誠可畏也。若施於廊廟,駭矣。閻朝隱如麗服靚妝,燕趙歌舞,觀者忘 疲。若類之風雅,則罪人矣。”堅問:“今世奈何”說曰:“韓休之文如大羹, 元酒有典則薄?滋味。許景先如豐肌膩理,雖華可愛而乏風骨。張九齡如輕縑 素練,實濟時用,而窘邊幅。王翰如瓊杯玉,雖爛然可珍而多玷缺。”堅謂篤 論。齊道人湯惠休雲:“謝靈運詩如芙蓉照水。顏延年詩如錯彩縷金。”梁鍾嶸 雲:“範雲詩宛轉清便,如流風迴雪。邱遲詩點綴映媚,如落花在草。”張芸叟 評本朝名公詩:“梅聖俞如深山道人,草衣木食,王公大人見之不覺屈膝。石曼 卿如飢鷹乍歸,迅逸不可言。歐陽永叔如春服乍成,釃酒初熟,登山臨水,竟日 忘歸。王介甫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欲有尋繹,不可得矣。蘇子瞻如武庫乍開, 幹矛森然,見之不覺令人神忄雙,子細檢點,不能無利鈍。郭功父如大排筵席, 二十四味,終日揖遜,適口者少。”劉中叟《塵土黃詩序》謂:“樂府自唐以來, 杜甫則壯麗結約,如龍驤虎伏,容止有威。李白則飄揚振激,如遊雲轉石,勢不 可遏。”今主管廣東漕司文字長樂敖器之,遂盡取魏晉而下詩人,演而爲詩,評 曰:“因暇日與弟侄輩評古今諸名人詩。魏武帝如幽燕老將氣韻沈雄。曹子建如 三河少年,風流自賞。鮑明遠如飢鷹獨出,奇矯無前。謝康樂如東海揚帆,風日 流麗。陶彭澤如絳雲在霄,舒捲自如。王右丞如秋水芙蕖,倚風自笑。韋蘇州如 園客獨{艹蘭},暗合音徽。孟浩然如洞庭始波,木葉微脫。杜牧之如銅丸走坂, 駿馬注坡。白樂天如山東父老,課農桑言,言皆實。元微之如李龜年說天寶遺事, 貌悴而神不傷。劉夢得如鏤冰雕瓊,流光自照。李太白如劉安雞犬遺響,白雲覆 其歸存,恍無定處。韓退之如囊沙背水,惟韓信獨能。李長吉如武帝食露,無 補多欲,孟東野如埋泉斷劍,臥壑寒松。張籍如優工行鄉飲,酬獻秩如時,有詼 氣。柳子厚如高秋獨眺,霽晚孤吹。李義山如百寶流蘇,千絲鐵網,綺密環妍, 要非適用。本朝蘇東坡如屈注天潢,倒連滄海,變眩百怪,終歸雄澤。歐公如四 瑚八璉,止可施之宗廟。荊公如鄧艾縋兵入蜀,要以絕爲功。山谷如陶宏景祗 詔入宮,析埋談元,而松風之夢故在。梅聖俞如開河放溜,瞬息無聲。秦少游如 時女步春,終傷婉弱。後山如九皋獨唳,深林孤芳,衝殺自妍,不求識賞。韓子 蒼如梨園按樂,排比得倫。呂居仁如散聖安禪,自能奇逸。”其它作者未易殫陳, 獨唐杜工部如周公製作,後世莫能擬議。

沈存中《筆談》載石曼卿居蔡河下曲,鄰有豪家,曼卿訪之,延曼卿飲,羣 妓十餘人各執餚果樂器。一妓酌酒以進,酒罷樂作,羣妓執果餚者萃立其前,食 罷,則分列其左右。京師人謂之軟。餘按:江南李氏宰相孫晟每食不設几案, 使衆妓各執一器,環立而侍,號肉檯盤。時人多效之。事見《五代史記 死事傳》 及馬令南《唐書 義兒傳》。軟蓋始於此。

三省密院奏事退,覆奏所得旨。周文忠書其本末於《二老堂雜誌》甚詳。著 其略於此。淳熙四年四月甲戌,垂拱殿大參使相曾覿起居退,肩輿歸第,直省官 賈光祖散、祗候李處和、使臣唐章騎從。已而參政龔茂良奏事畢,馳馬入堂,遂 踵相躡。街司促光祖輩避道,光祖輩出語不遜。光祖、處和實隸籍三省密院,茂 良大不能平。明日奏其事,上諭覿致謝。又明日,覿以光祖、處和申省施行。上 謂茂良先權衡替二人,然後施行。茂良遽下臨安府,杖罷。丁丑,上批問:“茂 良昨已面諭,何遽也”自是茂良待罪,求去不絕。五月甲子,戶部郎謝開之賜出 身,除殿中侍御史。六月丁丑,茂良除資政學士,知鎮江府。是日,開之對。壬 午,再對。癸未,茂艮落職。放罷。於是覿之姻家韓彥古獻議,三省密院舊奏事 退,徑批聖旨,非是。乞朝退,一一覆奏,禁中詳觀乃付出,專爲此也。上大以 爲然,自是每事於奏目後用黃紙貼,雲得旨云云。朝退封入,改則改,留則留, 遂以爲常。是月末,蜀人張唐卿欲用淮南舊賞改官,趙雄力主之。都承旨王執 不可,雄乃請改次等,合入官,既覆奏,止令循兩資。明日,上諭三省雲:“若 非覆奏,幾誤推賞,此可爲萬世法,雖有強臣跋扈不能易也。”七月癸丑,開之 又論茂良,遂謫散官,英州安置。國初自範質進擬,已更舊制,至是復創覆奏雲 —之名下一字曰然,上一字犯御嫌名,故書其字。

《靖州圖經》載其俗,居喪不食酒肉鹽酪,而以魚爲蔬,今湖北多然,謂之 魚菜,不特靖也。老杜《白小詩》雲:“白小羣分命,天然二寸魚。細微沾水族, 風俗當園蔬。”正指此。蓋老杜嘗往來荊楚,而此詩則嘉興魯氏定爲夔門所作。 夔亦與湖北相鄰故也。注杜詩者皆不及此。《韻語陽秋》雲言白小與菜無異,豈 復有厚味哉非其指矣。

唐僖宗乾符二年,禮部侍郎崔沆下進士三十人,鄭合敬第一。《摭言》載其 《宿平康里詩》雲:“春來無處不閒行,楚閏相看別有情。好是五更殘酒醒,時 時聞喚狀頭聲。”注云:楚娘、閏娘妓之尤者。《韻語陽秋》謂爲鄭谷所作。誤 矣。

臨安有鬻紙者,澤以漿粉之屬,使之瑩滑,謂之蠲紙。蠲猶潔也。《詩》: “吉蠲爲喜。”《周禮》:“宮人除其不蠲。”名取諸此。又記五代《何澤傳》 載:“民苦於兵,往往因親疾以割股,或既喪而廬墓,以規免州縣賦役,戶部歲 給蠲符不可勝數,而課州縣出紙號蠲紙。”蠲紙之名適同,非此之謂也。

唐明宗時,加秦王從榮天下兵馬大元帥。有司言元帥或統諸道,或專一,而 自前世無天下大元帥之名,其禮無所考按。餘按:唐至德初,以廣平王爲天下兵 馬元帥。天覆三年三月,以輝王祚爲諸道元帥。其年十二月,敕《國史》所書元 帥之任,並以天下爲名,乃自近年改爲諸道,宜卻復爲天下兵馬元帥。至德距長 興尚遠,若天覆,則耳目相接,而有司皆不之知,何其陋邪元帥之名肇見於《左 氏 晉謀元帥》是也。然是時所謂元帥者,中軍之將爾,未以官名也。至隋始有 行軍元帥,唐初有左右元帥、太原道行軍元帥、西討元帥,自此浸多。然天下兵 馬元帥則始於廣平,大元帥則始於從榮。唐末嘗以天下兵馬元帥授朱全忠,僞吳 以天下兵馬大元帥授李,梁末帝以天下兵馬都元帥授錢Α,晉高祖以天下兵馬 都元帥授錢元,出帝以東南面兵馬都元帥授錢宏佐,周又以天下兵馬都元帥授 錢ㄈ。國初,改爲天下兵馬大元帥。古今當其任者,蓋寥寥可數,而我高宗皇帝 遂自此應中天之運。初元帥皆親王爲之,廷臣副貳而已,惟哥舒翰、郭子儀、李 光弼、房皆嘗真除。錢氏繼之,全忠自置。僞命,不足道也。

岑彭引兵從光武破天水,與吳漢圍隗囂於西城。時公孫述將李育將兵救囂, 守上わ,帝留蓋延、耿圖之,而車駕東歸。敕彭書曰:“兩城若下,便可將 兵南擊蜀,虜人苦不知足,既平隴復望蜀。”世言“寐ね”本此。又司馬懿爲 曹操主簿,從討張魯,言於操曰:“劉備以詐力虜劉璋,蜀人未附,而遠爭江陵, 此機不可失也。今若曜威漢中,益州震動,進兵臨之,必瓦解,因此之勢易爲功 力,聖人不能違時,亦不失時。”操曰:“人苦無足,既得隴右復欲得蜀。”言 竟不從。蓋用前語也。

晉明帝問王導晉所以得天下,導陳司馬懿創業之始及司馬昭弒高貴鄉公事。 明帝以面覆牀曰:“若如公言,晉祚復安得長遠”殊不思牛繼馬後,晉已絕矣。

古今詠史之作多矣,以經子被之聲詩者蓋鮮。張橫渠始爲《解詩》十三章。 葛覃曰:“葛蔓青長谷鳥遷,女功興念憶歸安。不將貴盛驕門族,容使親心得盡 歡。”卷耳曰:“閨閫誠難與國防,默嗟徒御困高岡。觥欲解<疒者>恨,採 耳元因備酒漿。”洪忠宣著《春秋記詠》三十卷,凡六百餘篇。《石昔大義滅 親》曰:“惡籲及厚篤忠純,大義無私遂滅親。後代奸邪殘骨肉,屢援斯語陷良 臣。”《鄭人來渝平》曰:“鄭人來魯請渝平,姑欲修和不結盟。使宛歸鬯平可 驗,二家何誤作墮成。”張無垢亦有《論語絕句》百篇。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也, 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曰;“既是文章可得聞,不應此外尚云云。 如何夫子言天道,肯把文章兩處分。”《顏子簞瓢》曰:“貧即無聊富即驕,回 心獨爾樂簞瓢。箇中得趣無人會,惆悵遺風久寂寥。”近歲嘗見《紀孟十詩》, 《題張孝祥作於湖》集中無之必依託者,如“爭地爭城立霸基,焉能一統混華夷。 力期行政須求艾,深欲爲王愧折枝。緣木求魚何及計,爲叢驅雀失深思。是宜孟 氏諄諄誨,不嗜殺人能一之。異端邪說日交馳,聖哲攻之心費辭。深詆並耕排許 子,極言二本闢夷之。復明陳仲廉無取,力斥楊朱義不爲。寄語外人非好辨,欲 令大道日星垂。”又黃次者,不知何人,《賦評孟》十九篇,極詆孟子,且及 子思,漫紀一、二。首篇《傳道八句》雲:“此道曾參得最真,寥寥千載付何人。 所傳也亦無母,誰覺軻乎唱不臣。忠孝缺來今已久,中庸到此盍惟新。願言爲 子爲臣者,勿據悠悠紙上塵。”《文王之囿方七十里》一絕雲:“庇民德莫大文 王,西伯都來百里強。園囿盤遊方七十,斯民何處事耕桑。”蚍蜉撼大樹,可笑 不自量也。若康節先生觀《易》、觀《書》、觀《詩》、觀《春秋》四吟,則盡 掩衆作,“一物其來有一身,一身還有一乾坤。能知萬物備於我,肯把三才別立 根。天向一中分體用,人於心上起經綸。天人焉有兩般事,道不虛行只在人。籲 嗟四代帝王權,盡入區區一舊編。或讓或爭三萬裏,相因相革二千年。唐虞事業 誰能繼,湯武功夫世莫傳。時既不同人又易,仲尼惡得不潸然。愛君難得似當時, 曲盡人情莫若詩。無雅豈明王教化,有風方識國興衰。知音未若吳公子,潤色曾 經魯仲尼。三百五篇天下事,後人誰敢更譏非。堂堂王室寄空名,天下無時不戰 爭。滅國伐人惟恐後,尋盟報怨未嘗寧。晉齊命令炎如火,文武基冷似冰。唯 有感麟心一片,萬年千載若丹青。”

●卷三

晉簡文母鄭太后,諱阿春。晉人避其諱,皆以《春秋》爲《陽秋》。後傳孝 武下詔依《陽秋》故事,上尊號孝武母。《李太后傳》何澄等議服制,曰《陽秋》 之義,母以子貴是也。若《褚裒傳》桓彝目之曰有皮裏《陽秋》,《荀弈傳》張 、孔愉難弈。駁陳留王出城大謂宋不城周。陽秋所譏,則皆事在鄭後之前,晉 之史官追改以避之耳。故孫盛輩著書曰《晉陽秋》。近世葛常之待郎作《詩話》 極其該洽,顧名之曰《韻語陽秋》,以今人而爲晉諱,不深考也。晉世後諱多矣, 獨避鄭諱爲不可曉。然盛又有《魏氏春秋》,習鑿齒亦著《漢晉春秋》,司馬彪 作《九州春秋》,則當時亦不盡避,史官亦不能盡改。蓋晉史凡十八家,而唐人 修書又出於二十一人之手,豈無同異耶

世俗稱列寺卿曰大卿,諸監曰大監,所以別於少卿監。自國初以寺監寄祿之 時已然,相承甚久。然前代但有大鴻臚、大司農、大匠而已。大卿、大監之名殊 不典。元魏雖有大宗正卿、大司農卿,隋亦有新都大監,然皆不足證也。獨晉人 謂著作郎爲大著作,《職官志》亦然。今稱著作郎曰大著,粗有據依。

元昊寇邊,韓忠獻駐兵延安。夜有人攜匕首至臥內,遂褰帷。韓起坐問誰何。 曰:“某來殺諫議。”“誰遣汝來”曰:“張相公。”蓋張元也。韓復就枕曰: “汝攜我首去。”曰:“某不忍,願得諫議金帶足矣。”取帶而出。明日不復治 其事。俄守陴卒報城櫓上得金帶,乃納之,明受之變。張忠獻自平江起義勤王, 行次嘉禾。一夕坐至夜分,警備嚴甚。忽有刺客至前,出腰間文書,乃苗劉使來 賊公者,賞格甚盛。時左右睡已熟,張遽問:“爾欲何爲”對曰:“某河北人, 粗知逆順,豈肯爲賊用況侍郎精忠大節,感通神明,某又安忍致害邪特見備禦未 至,恐後復有來者,故相報耳。”張下執其手,問其姓名。曰:“某粗讀書,若 言姓名,是徼後利,顧有母在河北,今徑歸矣。”拂衣而去,超捷若神。翼日張 取獄死囚,斬以徇。曰:“此刺客也。”私識其人,終身物色,竟不遇。二事頗 相似,但受帶一節,韓不及張。而前之刺客,亦不可以望後者也。漢梁王使人刺 爰盎。刺者至關中,問盎,稱之皆不容口。乃見盎曰:“臣受梁王金刺君。君長 者,不忍刺。然後刺者十餘曹,備之。”又與張事相類。然爰卒不免,而張竟無 他。張公忠臣,爰非真長者,天理爲不誣矣。韓事見王彥輔《麈史》,張事具行 狀。

光逸爲門亭長,迎新令至京師。胡母輔之輩語令家,望見彤,奇之。李矩爲 吏,送故縣令於長安,梁王肜以爲牙門,以是知吏從迎送之儀,晉已然矣。《宋 書 庾登之傳》載其除豫章太守。自臨川便道之官,亦云儀迓光赫。又,謝方明 自晉陵太守爲南郡相,晉陵亦有送故主簿隨在西。蕭梁時諸鎮皆有迎主簿。

今人以月一日、八日、十四日、十五日、十八日、二十三日、二十四日、二 十八日、二十九日、三十日不食肉。謂之“十齋”,釋氏之教也。餘按《唐會要》, 武德二年正月二十四日詔:自今已後,每年正月、九月,及每月十齋日,並不得 行刑。所在公私宜斷屠釣,永爲常式。乾元元年四月二十二日,敕每月十齋日及 忌日,並不得采捕屠宰,仍永爲式。其來尚矣。《九國志》亦載:“南唐大臣多 蔬食,月爲十齋。今斷獄律、疏議列此十日,謂之十直日。”

白樂天於潯陽舟中見商婦賦《琵琶行》,其中有云:“商人重利輕別離,前 月浮樑買茶去。”是時此商留家潯陽而遠取茶於浮樑。始知潯陽之茶,唐未有也。 今其行幾遍天下,而浮樑所產反不著。時代推移,而土地所生亦復變遷如此。

《晉書》:王育仕劉淵爲太傅;韋忠仕劉聰爲鎮西大將軍;劉敏元仕劉曜爲 中書侍郎。三人者,皆嘗委質於晉矣,而皆謂之忠義。王宏桎梏罪人,以泥墨塗 面,置深坑中,餓不與食。太康中,檢察士庶,使車服異制,宏緣此復遣吏科檢 婦人衤日服,至褰發於路。顧謂之良吏。王渾妻鍾氏,嘗夫婦共坐,其子濟趨庭 而過。渾欣然曰:“生子如此,足慰人心。”鍾笑曰:“若使新婦得配參軍生子, 故不翅如此。”參軍者,渾弟淪也。顧謂之烈女,真可發一笑。

邵康節《洛陽春八絕》其一雲:“四方景好無如洛,一歲花奇莫若春。景好 花奇精妙處,又能分付與閒人。”先鑑堂《朝野遺事》載呂吉甫在趙韓王南國, 京師丐人曰風乞兒者,持大扇造呂求詩。呂即書扇上:“無人肯作知非乞,沒藥 堪醫最是風。求乞害風都占斷,來世上少如公。”呂詩雖戲謔,然句體絕與邵 詩相類。

呂居仁舍人嘗與汪聖錫尚書論並拜兩相,獨曾文昭草文肅製爲得右相詞命之 體。乾道間,虞忠肅拜右揆,汪適當制,遂祖其意而爲之。餘按曾制雲:左右置 相,以總吾喉舌之司;東西分臺,以幹我鈞衡之任。居中如鼎足之峙,承上若臺 符之聯,相須而成,缺一不可。乃登次輔,以告大廷。汪制雲:朕洪惟國朝之制, 並建宰輔之司,應變守文,鹹底於道。獻可替否,各單厥心。矧予繼承,惟日兢 惕。懋乃後德,交修ム賴於同寅;揚於王庭,孚號式新於衆聽。其登次相,以葉 舊章。似微不及也。初,韓忠彥拜左僕射,蔡京當制,欲刺探徽宗之意,徐奏請 曰:“制詞合作專任一相,或作分任兩相之意。”徽宗曰:“專任一相。”翼日, 京出,宣言曰:“子宣不復相矣。”已而復召肇草制,拜布右僕射。肇之詞蓋有 爲雲。

李昊仕於蜀,王衍之亡,爲草降表,及孟昶降又草焉。蜀人夜表其門曰:世 修降表李家。當時傳以爲笑。餘記晉謝澹少歷顯位,桓元之篡以澹兼太尉,與王 謐俱齎冊到姑孰。元熙中爲光祿大夫,復兼太保,持節奉冊禪宋。正堪作對。

漢昭帝察霍光之忠,知燕王上書之詐,後世稱其明。順帝時張逵輩譖梁商謀 廢立,帝知其妄,收逵等,殺之,與昭帝相類。洪文敏謂順帝復以政付梁冀,其 明非昭帝比,故不爲人所稱。前燕慕容初立。慕容根譖慕容恪、慕容評將謀爲 亂。曰:“二公國之親穆,先帝所託終,應無此,未必非太師將爲亂也。”收 根等,斬之。可與昭、順並稱。考三君之年,昭帝十四,順帝二十五,而方十 一,尤不可及。然其末年,恪既死,母后亂朝,評以黷貨干政,不能容慕容垂之 勳德,遂爲苻秦所滅。與早歲殊不相似,又非順帝比也。

東蜀楊天惠撰《彰明縣附子記》雲:綿州故廣漢地,領縣八,惟彰明出附子。 彰明,領鄉二十,惟赤水、廉水、會昌、昌明宜附子。總四鄉之地,爲田五百二 十頃有奇。然粳稻之田五,菽粟之田三,而附子之田止居其二焉。合四鄉之產, 得附子一十六萬斤已上,然赤水爲多,廉水次之,而會昌、昌明所出微甚。凡上 農夫,歲以善田代,處前期,輒空田一再耕之蒔薺麥,若巢縻其中。比苗稍壯, 並根葉耨覆土下,復耕如初,乃布種。每畝用牛十耦,用糞五十斛。七寸爲壟, 五寸爲符,終畝爲符二十,爲壟千二百。壟從符衡,深亦如之。又以其餘爲溝爲 塗。春陽墳盈,丁?壯畢出,疏整符壟,以需風雨。風雨時過,輒振拂而駢持之。 既又挽草爲援,以御ピ日。其用上力,比它田十倍。然其歲獲亦倍稱,或過之。 凡四鄉度用種千斛以上。種出龍安及龍州齊歸、木門、青追、小平者良。其播 種,以冬盡十一月止。採擷,以秋盡九月止。其莖類野艾而澤,其葉類地麻而厚, 其花紫、葉黃、<豕生>長苞而圓。蓋其實之美惡,視功之勤窳,以故富室之人常 美,貧者雖接軫,或不盡然。又七月有采者,謂之早水,拳縮而小,蓋附子之未 成者。然此物畏惡猥,多不能常熟,或種美而苗不茂,或苗秀而實不充,或已釀 而腐,或已暴而攣,若有物焉陰爲之。故園人將採,常禱於神,或目爲藥妖雲。 其釀法,用醯窖安密室,淹覆彌月乃發,以時暴涼,久乃幹定。方出釀時,其大 有如拳者,已定,輒不盈握。故及兩者,極難得。蓋附子之品有七、實本同而末 異,其種之化者爲烏頭附,烏頭而傍生者爲附子,又左右附而偶生者爲鬲子,又 附而長者爲天雄,又附而塵者爲天佳,又附而上出者爲側子,又附而散生者爲漏 藍,皆脈絡連貫,如子附母。而附子以貴故,獨專附名,自餘不得與焉。凡種一 而子六七以上,則其實皆小;種一而子二三,則其實稍大;種一而子特生,則其 實特大。此其凡也。附子之形,以蹲坐、正節、角小爲上,有節、多鼠乳者次之, 形不正而傷缺風皺者爲下。附子之色,以花白爲上,鐵色次之,青綠爲下。天雄、 烏頭、天佳,以豐實過握爲勝,而漏藍、側子,園人以乞棄役夫,不足數也。大 率蜀人餌附子者少,惟陝輔、閩、浙宜之。陝輔之賈才市其下者,閩浙之賈才市 其中者,其上品則皆士大夫求之。蓋貴人金多喜奇,故非得大者不厭。然土人有 知藥者,雲小者固難用,要之半兩以上皆良,不必及兩乃可。此言近之。按《草 經》及注載:“附子出犍爲山谷,及江左山南嵩齊魯間。”以今考之,皆無有, 誤矣。又云:“春採爲烏頭,冬採爲附子”。大謬。又云:“附子,八角者良, 其角爲側子。”愈大謬,與餘所聞絕異。豈所謂盡信書不如無書者類耶以上皆楊 說,古《涪志》既刪取其略,著於篇。然又云:“天雄與附子類同而種殊,附子 種近漏藍,天雄種如香。附子凡種,必取土爲槽,作傾邪之勢,下廣而上狹,置 種其間。其生也與附子絕不類,雖物性使然,亦人力有以使之。”此又楊說所未 及也。審如《志》言,則附子與天雄非一本矣,楊說失之。《本草圖經》與此小 異。《廣雅》雲:“奚毒,附子也。一歲爲子,二歲爲烏喙,三歲爲附子,四 歲爲烏頭,五歲爲天雄。”蓋亦不然。鬲子、天佳、漏藍三物,《本草》皆不著。 張華《博物志》又云:“烏頭、天雄、附子,一物。春秋冬夏採各異地。”

《左氏傳》:內蛇與外蛇鬥於鄭南門中,內蛇死,六年而厲公入漢。太始四 年,趙有蛇從郭外入邑,與邑中蛇羣鬥孝文廟下,邑中蛇死。六年而武帝崩。異 哉!然趙敬肅王、彭祖薨於次年,亦其應也。

《玉壺清話》:真宗問近臣:“唐酒價幾何”丁晉公奏曰:“每升三十引。 杜甫詩曰:‘速須相就飲一斗,恰有三百青銅錢。’”子嘗因是戲考前代酒價, 多無傳焉,惟漢昭帝罷榷酤之時,賣酒升四錢,明著於史。劉貢父雲:“所以限 民不得厚射利”。是以《典論》謂孝靈末,百司湎酒,酒千文一斗。曹子建樂府 “歸來宴平樂,美酒鬥十千。”此三國之時也。然唐詩人率用此語,如李白“金 樽清酒鬥十千”,王維“新豐美酒鬥十千”,白樂天“共把十千酤八斗”。又 “軟美仇家酒,十千方得鬥。”又“十千一斗猶縣飲,何況官供不著錢。”崔輔 國“與酤一斗酒,恰用十千錢。”郎士元六言絕句“十千提攜一斗,遠送瀟湘故 人”,皆不與杜詩合。或謂詩人之言不皆如詩史之可信,然樂天詩最號紀實者, 豈酒有美惡價不同歟抑何其遼絕耶穆宗朝,王仲舒爲江西觀察使,時谷數斛易鬥 酒,尤可怪。楊凝詩“湘陰直與地陰連,此日相逢憶醉年。美酒非如平樂貴,十 升不用一千錢。”《嶺表錄異》雲:“廣州人多好酒,生酒行兩面羅列,皆是女 人招呼,鄙夫先令嘗酒,盎上白瓷甌謂之<舌瓦>,一<舌瓦>三文,不持一錢來去。 嘗酒致醉者,當壚嫗但笑弄而已。”《嶺表錄異》,唐之書也,今必不然。<舌瓦> 字不見於字書。《說文》雲:“甌瓿謂之<合瓦>,<合瓦>盈之切疑是<舌瓦>字, 傳寫之誤,或南方俗字自有<舌瓦>字,亦不可知。”若梁元帝《長歌行》:“當 壚擅旨酒,一卮堪十千。”謂之堪,則非真十千也。

諺謂物多爲無萬數,《漢書 成帝紀》語。

漢成帝詔言:昌陵作治五年,客土疏惡,終不可成。服虔注曰:取他處土以 增高爲客土。乃知“客土”二字,其來甚古。《唐書 方技 杜生傳》亦有“客 土無氣”之語。蓋以近世雲。

唐太宗時,米鬥三錢,後世以爲美談。梁夫監四年,米斛亦三千錢。唐元和 六年,天下米鬥有直二錢者,人罕稱道,然皆不若漢宣帝元康間,嘗谷石五錢矣。 此古今所無也。東魏元象興和中谷九錢,可以爲次矣。

漢世大率錢重,前所書酒升四錢、谷石五錢,概可推已。元康神爵之間,金 城、湟中谷斛亦不過八錢。惟元帝永光二年,歲比不登,京師谷石二百餘,邊郡 四百,關東五百。時四方饑饉,朝廷以爲憂。而其先初元二年,齊地飢,谷石財 三百餘,民已多餓死者矣。王莽時,黃金一斤直錢萬朱提,善銀八兩直一千五百 八十,它銀八兩直一千而已。高帝賀呂公紿曰“賀錢萬”,呂公大驚,起迎之門。 顏師古謂以其錢多,故特禮之。若今世十千,何足驚也。元帝臨獸圈,猛獸驚出, 馮貴人前當之,帝雖嘉美其義,僅賜錢五萬。惠帝元年,民有罪,得買爵三十級 以免死罪。應劭謂一級直錢二千,凡爲六萬。武帝天漢、大始間,募死罪入贖錢 五十萬減死一等,雖數逾惠帝時八倍,然後世正使匱乏極,亦何肯出此令可見當 時錢之艱得也。至成帝鴻嘉中,買爵之價殺而爲千錢矣。西都制祿以谷,奉錢皆 無所考。僅可知者,丞相、大司馬、大將軍月六萬,御史大夫月四萬,光祿大夫 月萬二千,司隸校尉月數千,諫大夫月九千二百,秩百石月六百,待詔公車月二 百四十,其薄?至此。貢禹遷光祿大夫,猶謂家日益富。後漢之制,凡受俸者皆 半錢半谷。延平中定製,中二千石俸錢月九千,不若今世初品官之俸也。洪文惠 《隸釋》雲:“漢刻載修廟及表墓人所貢有出錢百者。”熹平四年,濟陰太守張 寵以二千祠堯,碑遂誇而書之。貢禹被徵,賣出百畝以供車馬。以今江氵制田賈 會之,不減二三千緡,車馬之費當不至是,則當時田價亦非今比。西都外戚之盛, 萌芽於元帝之時,王嘉謂是時貲千萬者尚少,他復何言崔烈入錢五百萬,得爲司 徒,五百萬五千緡也,以今助邊之數校之,但可得校副尉耳。併發觀者一笑。

漢長安有四尉,晉洛陽有六尉。隋改縣尉爲縣正,又爲書佐。《新唐書 百 官志》注云:唐武德元年,改書佐曰縣尉,尋改曰正,畿縣上縣,正皆四人。七 年,改縣正復曰尉,然唐《六典》載萬年、長安、河南、洛陽、奉先、太原、晉 陽七縣,尉各六人,京兆、河南、太原諸畿縣及諸州上縣,尉各二人而已。新、 舊《唐書》皆從之。《新書》自與註文矛盾,不能定於一也。按李太白作《溧陽 瀨水貞義女碑》雲:“縣尉廣平宋涉、丹陽李濟、南朝陳然、清河張昭皆有卿才, 霸略同,事相協。”又虞城縣令李公《去思頌碑》亦云:“縣尉李向、趙濟、盧 榮等,同德比義,好謀而成。”以此二碑推之,則上縣不止兩尉明矣。本朝雖赤 縣無三尉者,蓋前代無巡檢,今劇縣巡檢至四、五人,小縣亦一、二人。尉雖少, 未害也。

熙寧中,華山圮,雨木冰,已而韓魏公薨。王荊公輓詞雲:“木稼曾聞達官 怕,山頹果見哲人萎。”《西清詩話》謂用孔子及唐寧王事。寧王事《新書》無 之,見於劉耀遠《舊史》傳中—元二十九年冬,京城寒甚,凝霜封樹。學者以爲 《春秋》雨木冰即此。是亦名樹介,言其象介冑也。憲見而嘆曰:“此俗所謂樹 稼者也。諺曰:‘樹稼,達官怕,必有大臣當之。’吾其死矣。”十一月薨。按 漢《天文志》亦曰:“今之長老,名木冰爲木介,介者甲。甲,兵象也。”餘謂 稼,字義不可通,特介聲之訛耳。劉向曰:“冰者,陰之盛,木者,少陽,貴臣 卿大夫象也。此人將有害則陰氣脅。木未雨而木先寒,故得雨而冰也,達官怕之。” 諺本此。顏師古注《劉向傳》謂今俗呼爲“間樹”。《齊民要術 黍祭篇》又 謂之“諫樹”雲。

故人楊晉翁嘗語予,昔爲瀧水令,初謁郡,時盛暑,德慶林守衣紗公服出延 客,謂遐陬僻郡,敢於縱肆,其野如此。後閱初寮《外製集》,有朝散郎劉繹朝 見,著紗公服,特降一官。蓋政和間又江鄰幾《嘉雜誌》雲:“一朝士,五月 起居衣緋紗公服,爲臺司所糾。三司使包拯亦衣紗公服,ト門使易之,且詰有何 條例。答雲不見舊例,只見至尊御此耳。”始知何代無之。然包公未必爾也。

唐慎微,蜀州晉原人。世爲醫,深於經方,一時知名。元間,師李端伯, 招之居成都。嘗著《經史證類》、《備急本草》,三十二卷,盛行於世,而艾晟 序其書,謂慎微不知何許人。故爲表出。蜀今爲崇慶府。

世俗謂自辨解曰分疏,顏師古注《爰盎傳》不以親爲解曰解者,若今言分疏。 又《北齊書 祖傳》:高元海奏不合作領軍,並與廣寧王交結,亦見帝, 令引入,自分疏。則北朝暨唐已有是言矣。

英宗於仁宗爲從子,宣仁後於光獻爲甥。自幼同鞠禁中,會溫成有寵,英宗 遂還宮邸,宣仁亦歸其家。洎溫成薨,仁宗竟無子。一日,謂光獻曰:“吾夫婦 老無子,舊養十三、滔滔各已長立,朕爲十三,後爲滔滔,主婚使相娶嫁。十三, 英宗行第,滔滔,宣仁小字也。時宮中謂天子娶婦,皇后嫁女。事具邵伯溫《聞 見錄》。與時按:漢成帝欲與近臣遊宴,張安世元孫放以公主子,且開敏得幸。 放娶皇后弟許嘉女,上爲放供張,賜甲第,充以乘輿、服飾,亦號爲天子娶婦、 皇后嫁女。又唐中宗時,蕭至忠以女妻韋后舅崔從禮子,帝王蕭,後主崔,時謂 天子嫁女、皇后娶婦。此皆非可與聖世同年而語也。姑記其語之適同而已。

王孝先諡文正,王子明諡文貞,避仁廟嫌諱,亦稱文正。後來稱孝先者多稱 其封國以爲別。子明封魏國,人罕稱也。韓參政諡忠憲,韓魏公諡忠獻,字雖不 同音則莫辨。此四臣者,皆名臣也。至於趙閱道諡清獻,而趙正夫諡清憲,則幾 於武夫亂美玉矣。

絲竹、管絃,漢《張禹傳》語,王右軍《蘭亭序》承用之。四字,實二物耳。

今職制令,諸縣有繁簡難易,監司察令之能否,隨宜對換,仍不理,遺闕。 按薛宣爲左馮翊,頻陽縣比當上郡西河,爲數郡湊,多盜賊。其令平陵薛恭,本 縣孝者,功次稍遷,未嘗治民,職不辨。而粟邑縣小,闢在山中,民謹樸易治。 令鉅鹿尹賞,久郡用事吏,爲樓煩,長舉茂才,遷在粟。宣即以令奏賞與恭換縣。 二人視事數月,而兩縣皆治。則漢已著此令矣。近世監司未嘗行也。

吾夫子論君子、小人之情狀,與時既書之以自警。然邵康節先生諸詩,尤能 推廣聖人之意,不暇悉載,特取其尤深切著明者一篇,以諗觀者。《處身吟》雲: “君子處身,寧人負己,己無負人;小人處事,寧己負人,無人負己。”持此詩 以觀人,君子小人如辨白黑。所惡於上,毋以使下,所惡於下,毋以事上;所惡 於前,毋以先後,所惡於後,毋以從前;所惡於右,毋以交於左,所惡於左,毋 以交於右。此君子潔矩之道,小人何足以知之子貢謂:“我不欲人之加諸我也, 吾亦欲無加諸人,無加諸人足矣,人之加諸我者,安能絕之”夫子曰:“賜也, 非爾所及也。”蓋未然其言耳。康節又有詩云:“人如負我我何預,我若孤人人 有詞”孟子亦謂:“自反而仁矣,自反而有禮矣,自反而忠矣。”其橫逆由是也。 此亦妄人也已,又何難焉。學者當知此意。

九江琵琶亭,壁間題詠甚多。嘉泰初,撤而新之,俱不復存。時族父石埭府 君丞德化,被郡檄督工,獨取成都郭宗丞一詩刻之石,真絕唱也。其詩云:“香 山居士頭欲白,秋風吹作湓城客。眼看世事管虛空,雲夢胸中無一物。舉觴獨醉 天爲家,詩成萬象遭梳爬。不等時人皆欲殺,夜深江上聽琵琶。賈胡老婦兒女語, 淚溼青衫如著雨。此公豈作少年夢,與世浮沈聊爾汝。我來後公三百年,潯陽至 今無管絃。長安不見遺音寂,依舊匡廬翠掃天。”夏文莊嘗有《寄題琵琶亭》二 絕雲:“流光過眼如車轂,薄宦拘人甚馬銜。若遇琵琶應大笑,何須泣淚滿青衫。” 近時陳益之待制謙又賦《續琵琶行》有云:“青衫夜半何曾著,引興參差雜椒糈。” 亦皆有新意。《倦遊雜錄》載史沆嘗題詩亭上:“坐上騷人雖有淚,江邊寡婦不 難欺。若使王涯聞此曲,織羅應過賞花詩。”沆早登進士第,坐事遷謫而死,生 平好持人短長,世以兇人目之,故雖古人亦妄肆詆訾雲。

近歲,金虜爲韃靼所攻,自燕奔汴,有《南遷錄》一編盛行於時。其實僞也。 卷首題通直郎祕書省著作郎騎都尉賜緋。張師顏編虜之官制,其於士民,須知獨 無通直一階,其僞一也;虜之世宗,以孫原王爲嗣,儲父曰允恭,立,追尊 允恭爲顯宗。《錄》乃謂爲允植之子,其僞二也;虜之君臣皆以小字行,然各 自有名,粘罕名宗維,兀朮名宗弼,《錄》乃稱忠獻王罕,忠烈王術,其僞三也。 虜事,中國不能詳,然灼知其僞者已如此,而士大夫多信之。

●卷四

班孟堅作《揚雄傳》,獨載所爲文,歷官行事顧列於贊中。它傳皆不然。韓 退之作《劉統軍碑》,惟書門人故吏之言,而世系、事實悉具於銘詞,正用此體。 近世惟胡忠簡作《趙龍學墓銘》亦然。志特書世系、葬日而已。

龔遂自渤海徵至京師,議曹王生從。遂將入宮,王生從後呼止遂曰:“天子 即問君何以治渤海,君不可有所陳對,宜曰:‘皆聖王之德,非小臣之力也。’” 遂至前,上果問以治狀,遂對如王生言,天子說其有讓,笑曰:“君安得長者之 言而稱之。”遂因前曰:“臣非知此,乃臣議曹教戒臣也”。王生必素知遂不能 爲此言,然後教之。宣帝必素知遂非長者,然後疑之。然遂始能受王生之言,而 又終以實對,是亦長者也已。

西漢兩萬石君石奮及四子俱二千石,景帝號奮曰“萬石君”。馮揚,宣帝時 爲宏農太守,有八子皆二千石,趙魏間榮之,亦號曰“萬石君”。又嚴延年兄弟 五人俱二千石,東海號其母曰“萬石嚴嫗”。東漢有“萬石秦氏”、唐有“萬石 張家”。

慶曆間,廣西戮歐希範及其黨凡二日,剖五十有六腹。宜州推官吳簡皆視詳 之爲圖,以傳於世。王莽誅翟義之黨,使太醫、尚方與巧屠共刳剝之,量度五藏, 以竹導其脈,知所終始,雲可以治病,然其說今不傳。

廣陵所刻《夢溪筆談》第十八卷《積罌之術》注中:又倍下長得十六當作二 十四;併入上長得四十六,當作二十六。士夫知算術者少,故莫辨其誤,漫記之。

宋明帝名,而其子後廢帝名昱。元魏獻文名宏,而其子存文名宏,皆聲絕 相近似,當避也。周厲王名胡,其七世孫僖王名胡,齊尤可怪,周人以諱事神, 而猶有此,何歟

《容齋續筆》雲:白樂天詩“鞍馬呼教住,骰盤喝遣輸。長驅波卷白,連擲 採成廬。”《注》雲:骰盤、卷白波、莫走、鞍馬皆當時酒令。予按皇甫松所著 《醉鄉日月》三卷載《骰子令》雲:聚十隻骰子齊擲,自出手六人,依採飲焉。 堂印本採人勸合席,碧油勸擲外,三人骰子聚於一處,謂之酒星。依採聚散,骰 子令中改易不過三章。次改鞍馬令不過一章。又有旗幡令、閃壓令、拋打令,今 人不復曉其法矣。唯優伶家猶用手打令以爲戲雲。以上皆洪說。餘謂酒令蓋始於 投壺之禮,雖其制皆不同,而勝飲不勝者則一。後漢賈逵亦嘗作酒令,唐世最盛 樂天詩,如“籌插紅螺宛,觥飛白玉卮。打嫌調笑易,飲訝卷波遲。碧籌攢米 宛,紅袖拂骰盤。”之句不一不特如洪所云也。本朝歐陽文忠公作九射格,獨 不別勝負,飲酒者皆出於適,然其說九射之格,其物九爲一大侯。而寓以八侯, 熊當中,虎居上,鹿居下,雕、雉、猿居右,雁、兔、魚居左,而物各有籌,射 中其物,則視籌所在而飲之。射者,所以爲羣居之樂也,而古之君子以爭九射之 格以爲酒,禍起於爭,爭而爲歡不若不爭而樂也,故無勝負、無賞罰。中者不爲 功,則無好勝之矜;不中者無所罰,則無不能之誚。探籌而飲,飲非觥也,無所 恥,故射而自中者有不得免飲,而屢及者亦不得辭,所以息爭也。終日爲樂而不 恥不爭,君子之樂也。探籌之法,一物必爲三籌,蓋射賓之數多少不常,故多爲 之籌以備也。凡今賓主之數,九人則人探其一,八人則置其熊籌,不及八人而又 少,則人探其一而置其餘籌可也。益之以籌,而人探其一或二,皆可也。惟主人 臨時之約,然皆置其熊籌,中則在席皆飲。若一物而再中,則視執籌者飲量之多 少而飲,器之大小亦惟主人之命。若兩籌而一物者亦然。凡射者一週既飲,則 斂籌而復探之,籌新而屢變,失中而無情,或適當之,或幸而免,此所以歡然爲 樂而不厭也。周文忠謂《醉翁亭記》雲射者中,弈者勝,觥籌交錯,恐或謂此。 古靈陳述古亦嘗作酒令,每用紙帖子,其一書司舉,其二書祕閣,其三書隱君子, 其餘書士令。在座默探之,得司舉則司貢舉,得祕閣則助司舉搜尋隱君子進於朝, 搜不得,則司舉並祕閣自受罰。酒後復增置新格,聘使、館主各一員,若搜出隱 君子,則此二人伴飲,二人直候隱君子出,即時自陳,不待尋問,隱君子未出之 前即不得先言,違此二條各倍罰酒。《注》雲:“聘使,蓋賞其能聘賢之義;館 主,兼取其館伴之義。”唐有昭文館學士,時人號爲館主。又云祕閣雖同搜訪隱 君子,或司舉不用其言,亦不得爭權,或偶失之,即不得以司舉不用己言而辭同 罰也,然則倍罰。司舉祕閣既探得,即各明言之,不待人發問,如違,先罰一觴, 司舉、祕閣止得三搜,客滿二十人則五搜,餘人探得帖子並默然,若妄宣傳,罰 巨觴。別行令。《古靈集》載潘家山同章衡飲次行令,探得隱君子爲章衡,搜出 賦詩云:“吾聞隱君子,大隱廛市間。道義充諸中,測度非在顏。堯帝神且智, 知人亦孔艱。勉哉二祕閣,賢行如高山。”近歲,廬陵李寶之如圭作《漢法酒》 雲:“漢法酒,立官十:曰丞相、曰御史大夫、曰列卿、曰京兆尹、曰丞相司直、 曰司隸校尉、曰侍中、曰中書令、曰酒泉太守、曰協律都尉。拜司隸校尉者,持 節,職舉劾,劾及中書令、酒泉太守者,令、太守以佞幸湎淫即得罪;劾及侍中, 則司隸去節;劾及京兆尹,則上愛其才,事留中不下,皆別舉劾;劾丞相司直, 則司直亦劾之;劾列卿,則列卿自訟廷辯之。罪其不直者,其劾丞相、御史大夫 者亦聽,須先謁而後劾。丞相、御史亦得罪。丞相得罪,則中書令、酒泉太守皆 望風自劾;御史得罪,則惟酒泉太守自司劾。隸以不畏強禦,後若有罪,以贖論。 若泛劾而及丞相、御史者,罪司隸;劾及京兆尹者,事雖留中,酒泉太守亦自劾; 劾及中書令者,侍中自劾。諸劾、自劾得罪者,皆降平原督郵,協律都尉歌以餞 之;劾及協律者,不之蠶室,絃歌詩爲新聲而求幸,又書其後雲“右酒令”也。 戲用漢製爲之。集者止九人,則缺京兆尹,八人則缺侍中,七人則御史大夫行丞 相事,六人則缺司直。當飲者皆即飲之,或未舉飲者,亦可計集者之數以爲除官 之數。每當飲者,予一算除官,既周,視其算以爲飲。齊三算者即飲之,二算者 與其算等者決之,一算則留以須後律,令載所不及者比附從事雲。今館閣有《小 酒令》一卷,慶曆中綿江趙景撰。《飲戲助歡》三卷,元豐中安陽竇訁黽撰。酒 令在焉。《玉詩》一卷,皇朝知黔南縣黃鑄撰。以詩百首爲,使探得者隨文 勸酒。鑄,字德器,柳州人。《釣鰲圖》一卷,不知作者刻本,爲鰲魚之屬沉水 中,釣之以行勸罰,凡四十類,各有一詩。又有《採殊局》以此類,序稱撰人爲 王公,不知其名,凡三十餘類,亦各有一詩。又有《捉臥甕人格》,皇朝李庭中 撰,以畢卓、嵇康、劉伶、阮孚、山簡、阮籍、儀狄、顏回、屈原、陶潛、孔融、 陶侃、張翰、李白、白樂天爲目,蓋與陳李之格大同小異,特各更其名耳。《投 壺經》,唐上官儀嘗奉敕刪定,史元道續注,蓋採周禺、郝同、梁簡文數家之 書爲之。司馬文正公更以新格,舊書爲之盡廢。晁子止侍郎《郡齋讀書志》又有 《木射圖》一卷,雲唐陸秉撰,爲十五筍,以代侯擊地球以觸之。筍飾以朱墨字, 以貴賤之。朱者,仁、義、禮、智、信、溫、良、恭、儉、讓;墨者,慢、傲、 佞、貪、濫。仁者勝濫者負,而行賞罰焉。疑亦此具也。梁王、魏帝、金谷、蘭 亭又皆於遊燕之際以賦詩,作賦不成者罰酒。高續古《緯略》已詳,此不重出。

秦檜之當國,決意講和,虜俄背盟,秦不知所措。張巨山爲司勳郎,爲代作 自解之奏。略曰:“伊尹告成湯,德無常師,主善爲師。臣前贊議和,今請伐虜, 是皆主善爲師,如其不濟,則陳力就列,不能者止。當遵孔聖之訓。”秦大喜, 擢巨山爲右吏,而不知所引皆誤也。時祕書省寓法慧寺,或大書於門雲:“周任 爲孔聖,太甲作成湯。”秦大怒,疑出於館職,相繼斥去。然《史記 殷本紀》 載伊尹作《鹹有一德》於成湯之時,則司馬子長已誤矣。蔡邕引“致遠恐泥”, 《新唐書傳》引“以能問於不能”,皆以爲孔子之言,亦非。

漢杜延年爲御史大夫,居父官府,不敢當舊立,坐臥皆易其處。元魏任城王 澄之子順,除吏部尚書兼右僕射,上省登階向榻,見榻甚故,問都令史,答曰: “此榻曾經先王坐。”順即哽塞,涕泗交流,久而不能言,遂令換之。唐薛元超 爲中書舍人,省中有盤石,其祖道衡爲隋內史侍郎時,嘗據以草制。元超每見, 轍泣然流涕。裴五世爲河南,視事未嘗敢當正處。居世官者當如此矣。

晉琅邪王澄有高名,少所推服。每聞衛言,輒嘆息絕倒,時人語曰:“衛 談道,平子絕倒。”今流俗謂大笑爲絕倒,非也。

先鑑堂《朝野遺事》雲:王文正公相真宗,呂許公爲參知政事。仁宗朝。呂 爲首相,王再入,議論多不合,王求去甚力。一日,上留許公,問所以處王公者, 呂皇恐不敢當。上再三問之。曰:“王某先朝舊臣,當得使相,或洛或許,惟聖 裁。”再問其次。曰:“無已,則大資政,或青或鄆。”上首肯。呂甚喜,出省 與宋宣獻分路,忘相揖。晚,報鎖學士院,諸子問皆不答。夜深獨語晦叔曰: “次輔均勞矣。”明日盛服入朝,則兩麻也:呂判許州,王知鄆州。仁宗聖斷如 此。又孔毅父《談苑》雲:張鄧公、呂許公同作宰相。一日退朝,仁宗獨留呂公, 問曰:“張士遜久在政府,欲與一差遣出去。”呂公曰:“士遜出入兩朝,亦頗 宣力。”仁宗曰:“恩命如何”呂公曰:“與除靜江軍節度使檢校太傅知許州。” 仁宗曰:“不虧他否”呂公曰:“聖恩優厚。”呂公既退,張,呂親姻也,私焉。 曰:“主上獨留公,必是士遜別有差遣。”因祈以恩命。呂沈吟久之,曰:“使 弼!使弼!”張亦欣然慰望。是日,張公打屏閣子內物色過半矣。既夕鎖院。明 日早,張公令院子盡般閣子內物色歸家矣。更不趨待漏院,只就審官東院待漏。 既入朝,張公惟祗候宣麻,呂公惟準擬押麻耳。忽有堂吏報呂公雲:“相公知許 州。”呂公大驚。於是張公押麻,乃呂公除靜江軍節度使檢校太傅知許州也。與 時按:呂夷簡、張士遜同相在天聖,明道間,章獻後上仙,仁宗始親政,與夷簡 謀。樞密使張耆、副使夏竦、範雍、趙稹,參知政事陳堯佐、晏殊,皆章獻所任 用,悉罷之。退告郭皇后,後曰:“夷簡獨不附太后耶但多機巧善應變耳。”由 是並罷夷簡爲武勝軍節度使同平章事判練州。及宣制,夷簡大駭,不知其故。素 厚內侍閻文應,使爲中訁。久之,乃知事由皇后。其後再相,贊成廢后之議, 實原於此。《談苑》所載皆不合,且節度使檢校太傅而不加平章,亦非使弼。文 德殿宣佈。惟參政一員押麻。餘宰執皆不住,宰相亦不當押麻。其書疑近世不知 典故所爲,必非孔氏本真。至景四年四月,夷簡自昭文相罷爲檢校太師同平章 事鎮安軍節度使判許州,王曾自集賢相罷爲尚書左僕射資政殿大學士判鄆州,當 以《遺事》爲正。初,命曾知青州,既入謝,求改鄆州。又僕射典州不當雲知, 遂貼麻改命綬。時參知政事亦同罷雲,第曾初拜相、夷簡執政皆在乾興元年七月, 時仁宗已踐阼。真宗末年,曾參知政事、夷簡知開封府而已,《遺事》謂曾相真 宗、夷簡參知政事,亦誤也。

沈存中《筆談》雲:潁昌陽翟縣有一杜生者,不知其名,邑人但謂之杜五郎。 所居去縣三十餘里,惟有屋兩間,其一間自居,一間其子居之,室前有空地丈餘 即是籬門。杜生不出籬門凡三十年矣。黎陽尉孫軫曾往訪之,見其人頗蕭灑,自 言村民無所能,何爲見訪孫問其不出門之因,笑曰:“以告者過也。”指門外一 桑曰:“十五年前亦曾到此桑下納涼,何謂不出門也但無用於時,無求於人,偶 自不出耳,何足尚哉”問其所以爲生,曰:“昔時居邑之南,有田五十畝,與兄 同耕,後兄之子娶婦,度所耕不足以贍,乃以田與兄,攜妻至此,偶有鄉人藉此 屋,遂居之。惟與人擇日又賣□藥以具飠粥,亦有時不繼,後子能耕,鄉人見 憐,與田三十畝,令子耕之,尚有餘力,又爲人傭耕,自此食足。鄉人貧,以醫 自給者甚多,不當更兼其利,自爾擇日賣藥,一切不爲。”又問:“常日何所爲” 曰:“端坐耳,無可爲也。”問:“頗觀書否”曰:“二十年前亦曾觀書。”問: “觀何書”曰:“曾有人惠一書冊,無題號,其間多說《淨名經》,亦不知《淨 名經》何書也。當時極愛其議論,今亦忘之,並書亦不知所在久矣。”氣韻閒曠, 言詞精簡,有道之士也。盛寒但布袍草履室中,枵然一榻而已。問其子何如,曰: “村童也,然質性甚淳厚,未嘗妄言,未嘗嬉遊,惟買鹽酪則一至邑中,可數其 行跡,以待其歸,徑往徑還,未嘗傍遊一步也。”蔡絛《鐵圍山叢談》雲:靖康 末,有避亂於順昌山中者,深入得茅舍,主人風裁甚整,即之語,士君子也。怪 而問曰:“諸君何事挈孥能至是耶”因語之故。主人曰:“亂何自而起乎”衆爭 爲言。主人嗟惻久之,曰:“我父乃仁廟朝人也,自嘉末卜居於此,因不復出, 以我所聞,但知有熙寧紀年,亦不知於今幾何年矣。”洪文敏《夷堅志》有云: 陳元忠少魏,漳州龍溪人,客居南海,嘗赴省試過南安,會日暮,趨城尚遠,投 宿野人家,茅茨數椽,竹樹茂密可愛。主翁雖麻衫草履,而舉止談對宛若士人, 几案間有文籍散亂,視之皆經子也。陳叩之曰:“翁訓子讀書乎”曰:“種園爲 生耳。”“亦入城市乎”曰:“十五年不出矣。”問:“藏書何用”曰:“偶有 之。”因雜以它語。少焉暴風雨作,其二子荷蓑負鋤歸。大兒可十八九,小兒十 四五,倚鋤前揖,人物可觀,絕不類農家子。翁進豆羹享客,不復共談,遲明陳 別去,至城以事留一日。偶適市,見翁倉惶而行,陳追詰之:“翁雲十五年不入 城,何爲到此”曰:“吾有急事,不容不出。”問其故,不肯言,固問之,乃大 兒於關外粥果失稅,爲關吏所拘。陳爲謁監徵,至則已捕送郡。翁與小兒偕詣庭 下。長子當杖,翁懇白郡守曰:“某老鈍無能,全藉其子贍給,若渠不勝杖,則 翼日乏食矣,願以身代之。”小兒曰:“大人豈可受杖某願代兄。”兄又以罪在 己,甘心焉。三人爭不決。小兒來父耳旁語,若將有所請,翁叱之,兒必欲前, 郡守頗疑之,呼問所以對。曰:“大人元繫帶職正郎,宣和間累典州郡。”翁急 拽其衣使退曰:“兒狂妄言。”守詢誥敕在否兒曰:“見作一束置甕中,埋于山 下。”守立遣吏隨兒發收,果得之。即延翁上坐,謝而釋其子。次日枉駕訪之, 室已虛矣。三事略相似。世之慕紛華、汨利祿、事表暴者,聞其風Г其顙矣。杜 生真有道之士。南安翁棄官而晦其跡,亦人所難能。順昌山中主人避世者耳。南 安翁大兒不能保身,幾禍其父,其亦有愧於杜生之子矣。

顏之推《家訓》雲:昔侯霸之子孫稱其祖父曰家公,陳思王稱其父曰家父, 母爲家母,潘尼稱其祖曰家祖。古人之所行,今人之所笑也。今南北風俗,言其 祖及二親無雲家者,田裏猥人方有此言。之推北齊人,逮今幾七百年,稱家祖者 復紛紛皆是。名家望族亦所不免。家父之稱,俗輩多有之,但家公、家母之稱名 少耳。山簡謂“年幾三十,不爲家公所知。”蓋指其父,非祖也。

吳曾《能改齋漫錄》雲:仁宗嘗御便殿,有二近侍爭辯,聲聞御前。仁宗召 問之,曰:甲言貴賤在命,乙言貴賤由至尊。帝默然,即以二小金合各書數字藏 於中。曰:“先到者保奏給事有勞推恩。”封祕甚嚴。先命乙攜一往內東門司, 約及半道,命甲攜一繼往。無何,內東門司保奏甲推恩。仁宗怪問之,乃是乙至 半道足跌傷甚,莫能行,甲遂先到。與時按:唐張《朝野僉》載魏徵爲僕射, 有二典事之長參。時徵方寢,二人窗下平章。一人曰:“我等官職總由此老翁。” 一人曰:“總由天上。”徵聞之,遂作一書遺曰此老翁者,送至侍郎處,雲與此 人一員好官。其人不知,出門心痛,憑由天者送書。明日引注,由老翁者被放, 由天上者得留。徵怪而問焉,且以實對,乃嘆曰:“官職祿科由天者,蓋不虛也。” 二事蓋只一事,曾傳聞之誤耳。聖君、賢相一,一笑,猶當愛之,豈肯激於一 夫之言,而輕用慶賞鄭公之事已不足信,而我仁宗皇帝豈爲是哉

開禧丙寅,眉州重修圖經,號《江鄉志》。末卷《雜記門》雲:佛日,大師 宗杲每住名山,七月遇蘇文忠忌日,必集其徒修供以薦。嘗謂張子韶侍郎曰: “老僧東坡後身。”張曰:“師筆端有大辨才,非老先生而何”鄉僧可在徑山 爲侍郎者親聞此語。今按杲年譜,蓋生於元四年己巳,而東坡卒於建中靖國元 年辛巳。此時杲已十三歲矣。杲生平尊敬東坡,忌日修供或有之,必無後身之說, 可之妄也。

封國公者,先小國,次次國,後大國。已至大國者,許於本等內改封,國朝 之制也。洪忠宣以子貴,追封鄒,徙封衛。乾道三年十二月改封魏矣。至七年四 月又再封魏,其誥前銜稱贈太師,追封魏國公,餘如故。範文穆《行詞》略雲: “魏,大名也,其命維新。”或謂既不改封他國,何必命詞給告他人,未見有重 復如此者。然餘讀許崧老《外製》,有大禮封贈曾祖,追封楊楚國公贈太師者, 逸其姓名。注云:元贈太師,追封楊楚,今再封。制略曰:封兼楊楚,位極公師。 雖寵數不可以復加,而申命用昭其無ル。則知已有前比矣。

《後漢 陳寵傳》雲:十三月陽氣已至,天地已交,萬物皆出,蟄蟲始振, 人以爲正,夏以爲春。又《隋書 牛宏傳》雲:今十一月不以黃鐘爲宮,十三月 不以太蔟爲宮,便是春木不王,夏土不相,則知正月亦可稱十三月。魯氏自備, 但記陳寵一事雲。

今世男子初入學,多用五歲或七歲。蓋俗有男忌雙,女忌只之說,以至笄冠 亦然,按《北齊書 李渾弟繪傳》:繪,年六歲,便自願入學,家人以偶年俗忌 約而弗許,伺其伯姊筆牘之間,而輒竊用,未幾,遂通急就篇,內外異之,則其 來久矣。

陶《五代亂紀》載:黃巢遁免後,祝髮爲浮屠。有詩云:“三十年前草上 飛,鐵衣著盡著僧衣。天津橋上無人問,獨倚危欄看落暉。”近世王仲言亦信之, 筆於《揮塵錄》,殊不知此乃以元微之智度師詩竄易磔裂,合二爲一,元集可考 也。其一雲:“四十年前馬上飛,功名藏盡擁禪衣。石榴園下擒生處,獨自閒行 獨自歸。”其二雲:“三陷思明三突圍,鐵衣拋盡納禪衣。天津橋上無人問,閒 憑欄干望落暉。”

齊己《折楊柳詞》:“低似中陶潛酒,軟極如傷宋玉風。”以中酒之中爲 去聲,於義爲長。徐邈中聖人《三國志》,既無音,未可懸斷爲平聲也。

“毋持布鼓過雷門”,漢王尊語。師古注:謂雷門,會稽城門也,有大鼓, 越擊此鼓,聲聞洛陽,故尊引之也。布鼓謂以布爲鼓,故無聲。曾文清詩“敗鼓 無聲強自撾,不堪持過阿香家”,似用王語點化,而誤以雷門爲雷霆之雷。洪文 敏《續筆》謂城門名用一字者爲雅馴,歷舉《左氏》、《公羊》諸書所載,亦獨 遺此。

鮑明遠《行路難》首雲:“奉君金卮之美酒,玳瑁玉匣之瑤琴。七彩芙蓉之 羽帳,九華蒲萄之錦衾。”黃魯直《送王郎》:“酌君以蒲城桑落之酒,泛君以 湘累秋菊之英。贈君以黟川點漆之墨,送君以陽關墮淚之聲。”正用其體。

漢儋耳郡,本朱崖之地,唐爲儋州,本朝爲昌化軍。中國極南之地也。《山 海經》:“儋耳之國,在大荒北,任姓禺號,子食谷北海之渚中。”郭景純注云: “其人耳大下儋,垂在肩上。朱崖、儋耳鏤畫其耳,亦以放之也。”《呂氏春秋 審分 覽任》數篇亦曰:“東至開梧,南撫多<嬰頁>,西服壽靡,北懷儋耳。” 高誘注云:“北極之國。”又《恃君覽》雲:“雁門之北,鷹隼所鷙,須窺之國, 饕餮窮奇之地,叔逆之所,儋耳之居,多無君。”注云:“北方狄無君者也。” 則是極北別有一儋耳。朱崖之名蓋晚出雲。

古今論天體者,言人人殊。然天主乎動,地主乎靜,未有謂地動者也。惟考 靈曜曰:“地有四遊,冬至,地上北而西三萬裏;夏至,地下南而東三萬裏;春 秋二分,其中矣。地恆動不止,譬如人在舟而坐,舟行而人不覺。”其說獨異。

陸放翁《入蜀記》載其入沌後,見舟人焚香祈神雲:“告紅頭須小使頭,長 年三老莫令錯呼錯喚。”問:“何謂長年三老”雲:“梢工是也。”長讀如長幼 之長。乃知老杜“長年三老長歌裏,白晝攤錢高浪中”之語蓋如此。因問:“何 謂攤錢”雲:“博也。”按梁冀能意錢之戲,注云:即攤錢也。則攤錢之爲博亦 信矣。予以世人讀杜詩者,多以長字爲平聲,故載陸語。

●卷五

《列仙傳》:琴高,趙人也,以鼓琴爲宋康王舍人,行涓彭之術,浮游冀州、 涿郡間二百餘年。後辭入涿水中取龍子,弟子潔齊候於水傍,且設祠屋,果乘赤 鯉出祠中,留一月餘,復入水去。今寧國府涇縣東北二十里有琴溪,溪之側,石 臺高一丈,曰“琴高臺”。俗傳琴高隱所,有廟存焉。溪中別有一種小魚,他處 所無,俗謂琴高投藥滓所化,號“琴高魚”。歲三月,數十萬一日來集,漁者網 取,漬以鹽而曝之,州縣須索無厭,以爲苞苴土宜,其來久矣。舊亦入貢,乾道 間始罷。前輩多形之賦詠。梅聖俞、王禹玉、歐陽文忠公皆有和梅公儀《琴高魚》 詩。聖俞詩云:“大魚人騎上天去,留得小鱗來按觴。吾物吾鄉不須念,大官常 膳有肥羊。”禹玉詩云:“三月江南花亂開,青溪曲曲水如苔。琴高一去無蹤跡, 枉是漁人尚見猜。”文忠詩云:“琴高一去不復見,神仙雖有亦何爲。溪鱗佳味 自可愛,何必虛名務好奇。”聖俞又有《宣州雜詩》二十首,其一雲:“古有琴 高者,騎魚上碧天。小鱗隨水至,三月滿江邊。少婦自撈漉,遠人無棄捐。憑書 不道薄,賣取青銅錢。”聖俞,宣人也。汪彥章嘗賦長篇:“百川萃南州,水族 何磊。其間琴高魚,初未到楚些。豈堪陪薨鮮,裁用當淆果。土人私自珍,千 裏事封裹。遂令四方傳,噍嚼亦云頗。俗雲琴高生,控鯉宛溪左。靈蹤散如煙, 遺鬣尚餘顆。向來騎鯨人,逸駕嘗慕我。不應當時遊,反用此幺麼。得非效齊諧, 怪者記之過。彭越小如錢,蹤跡由漢禍。越書載王餘,變化更微瑣。因知天地間, 人莫窮物夥。區區於其中,臆決蓋不可。僞真吾何知,且用慰頤朵。”故山谷 《送舅氏野夫之宣城》詩有云:“藉甚宣城郡,風流數貢毛。霜林收鴨腳,春網 薦琴高。”蜀人任淵注此詩,不知宣城土地所宜,但引《列仙傳》事,直雲琴高 鯉魚也。誤矣。公儀詩恨未見,汪詩不載集中。

吳虎臣《漫錄》雲:婺州下俚有俗字,如以{不長}爲矮,{不食}爲齋,訟牒 文案亦然。範文穆《桂海虞衡志》雲:邊遠俗陋,牒訴券約專土俗書,桂林諸邑 皆然。今姑記臨桂數字,雖甚鄙野,而偏傍亦有依附。{不長}音矮,不長也。 {不行}音穩,坐於門中,穩也。{大坐}音穩,大坐,亦穩也。僕音嫋,小兒也。 {不大}音勒,人瘦弱也。{不生}音終,人亡絕也。{不行}音臘,不能舉足也。 大音大,大女即姊也。{石山}音,山石之巖窟也。閂音Q,門橫關也。他不 能悉記。《嶺外代答》於此外,又記五字。氽音酋,言人在水上也。{水人}音魅, 言沒入水下也。門人和馘切,言隱身忽出以驚人之聲也。{髟多}音胡,言多髭也。 水東敢,切以石,擊水之聲也。”餘按《魏書 江式傳》:延昌三年,上表論 字體不正。略曰:“皇魏承百王之季,紹五運之緒,世易風移,文字改變,篆形 謬錯,隸體失真,俗學鄙習,復加虛巧。談辯之士又以意說炫惑於時,難以釐改, 乃曰追來爲歸,巧言爲辯,小兒爲<需免>,神蟲爲蠶,如斯甚衆。”又《顏氏家 訓》載:北朝喪亂之餘,書跡鄙陋,加以專輒造字,乃以百念爲憂,言及爲變, 不用爲罷,追來爲歸,更生爲蘇,先人爲老,如此非一,遍滿經傳。乃知俗字何 代無之。車同軌,書同文,豈易能哉與時昔年侍先人官贛之石城,俗字如此者尤 多,今不能記憶。唐《君臣正論》載:武后改易新字,如以山水土爲地,千千萬 萬爲年,永主久王爲證,長正主爲聖,一忠爲臣,一生爲人,一人大吉爲君。然 嘗考之,但R、S、ы、{一生}四字合證作U,聖作V,君作W,皆與正論所言 不同。今大理國文書至廣右者,猶書國作X,亦武后所改。又吳主孫休名字四子 嘗創л、Z、{雷大}、о、A1、р、A2、A3八字。南漢劉巖自制Ζ字爲名, 蓋取“飛龍在天”之意雲。

《論語》:子張問崇德辨惑。子曰:“主忠信徙義,崇德也。愛之慾其生, 惡之慾其死,既欲其生,又欲其死,是惑也。誠不以富,亦只以異古。”注曰: 此《詩 小雅》也。只,適也,言此行誠不足以致富,適足以爲異耳,取此詩之 異義以非之。《正義》曰:取此詩之異義,以非人之惑也。範氏謂人之不成,德 不以富,亦只以行異於野人而已。侯氏謂若其誠不富,只以取異耳。伊川謂此錯 簡,當在第十六篇“齊景公有馬千駟”之上,因此下文亦有齊景公字而誤也。楊 文靖、尹和靖、朱文公皆從之。南軒謂言其誠實之不富,只以自取異雲耳。與時 按:我行其野之詩,誠作成,取義與此不類,不當遷就以求合。此孟子所謂說詩 者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志者也。嘗聞平庵趙先生雲:此特因子張之問而答之, 學者之學聖人,蓋不止此。富者,道盛德至善之謂。常人不能主忠信,不能徙義。 愛之者未免欲其生;惡之者未免欲其死。若能反之,誠未可謂之至善,但亦足以 異於常人而已。此說最明白。

唐張,自號浮休子,張芸叟蓋襲其名。

南唐保大中賜進士譚紫霄號“金門羽客”,事見《廬山記》。陵賜林靈素 號,用此故事。

彭器資、洪忠宣皆號《鄱陽集》,王岐公、張彥正皆號《華陽集》,楊文公、 胡文定皆號《武夷集》,魏仲先、李漢老皆號《草堂集》,謝無逸、俞退翁、傅 子駿皆曰《溪堂》,蘇子美、張會川、張徽皆曰《滄浪》,李師中、石守道皆曰 《徂徠》,晏元獻、王荊公皆曰《臨川》。它如錢文僖有《伊川集》,邵康節有 《伊川擊壤集》,而程子又號伊川,朱文公編二程文,題《河南程氏文集》,而 尹師魯先有《河南集》。又呂居仁舍人詩曰《東萊先生詩集》,而從孫太史成公 學者,亦尊之曰“東萊先生”,其著述尤多。凡此數者,驟見其名,未免疑混, 要皆不若漢魏以來諸文人,但標姓名曰“某人某人集”之爲明白洞達也。

《漢書 揚雄傳》雲:劉嘗從雄學作奇字。韓文公《題張十六所居》詩云: “端來問奇字,爲我講聲形。”然《傳》但云學作寄字,不言問奇字,後來相承 而用,蓋又以韓詩爲本。《傳》又云:家素貧,嗜酒,人希至其門,時有好事者 載酒餚從遊學,與前學作奇字,凡隔數十字,了不相涉。而近世文人多雲“載酒 問字”、“載酒問奇字”之類,不知何所本也。《藝文志》雲:蕭何草律,太史 試學童,能諷書九千字以上乃得爲史。又以六體試之,課最者以爲尚書、御史、 史書令史。六體者,古文、奇字、篆書、隸書、繆篆、蟲書。師古曰:“古文, 謂孔子壁中書,奇字則古文而異者也。”許叔重《說文解字》雲:亡新居攝,使 大司空甄豐等校文書之部,時有六書。一曰古文,孔子壁中書也;二曰奇字,即 古文而異者也。與顏注合,其後晉衛巨山《四體書勢》,元魏江式論書表皆同。 然則奇字者,與科斗文字略相似,而異於小篆,六書之一體耳。今人才見書籍中 難字,便謂之奇字,非也。《容齋三筆》摘《周禮》中字如A4、罄、<風>、 A5之類,凡數十爲一則,題曰《周禮奇字》。且雲前賢以爲此書出於劉歆,歆 嘗從楊子云學作奇字,故用以入經,蓋亦失於詳考。學奇字者,歆之子,亦非 歆也。

王荊公一日訪蔣山元禪師,坐閒談論,品藻古今。元曰:“相公口氣逼人, 恐著述搜索勞役,心氣不正,何不坐禪,體此大事”又一日,謂元曰:“坐禪實 不虧人,餘數年欲作《胡笳十八拍》不成,夜坐間已就。”元大笑。事見《宗門 武庫》。

元魏青州刺史公孫邃卒官。高祖在鄴宮爲之舉哀。青州佐吏疑爲所服,詔主 簿近代相承。服斬過葬便除,可如故事,自餘無服。大成寥落,可準諸境內之民, 爲齊衰三月。則知境內之民,舊爲刺史制服矣。近世所無也。然河中蒲坂人石文 德,自祖父苗以來,凡刺史守令卒官者,皆制服送之朝廷。遂標榜門閭。史官復 列之《節義傳》,誇而書之,審如《邃傳》所言,則文德之事不足爲異矣。此又 何耶

《啓顏錄載》:元魏太府少卿孫紹對靈太后:“臣年雖老,臣卿乃少。”於 是拜正卿。按《魏書》,亦書此事。然紹自太府少卿遷右將軍、太中大夫,非正 卿也。孝莊建義初,復除衛尉少卿將軍如故,永安中方拜太府卿。

權利所在,小人之所必爭,故雖父子之親,有不恤也。晉會稽王道子得政之 久,末年有疾,加以昏醉。其子元顯知朝望去之,謀奪其權。諷天子解道子楊州 刺史及司徒,而道子不之覺,元顯遂自爲楊州刺史。既而道子酒醒,方知去職, 於是大怒,而無如之何。其後又加元顯錄尚書事。先是謝安薨,後道子已錄尚書, 至是更爲長夜之飲,政無大小一委元顯。時謂道子爲東錄,元顯爲西錄。西府車 騎填湊,東第門下可設雀羅矣。蔡京、蔡攸父子俱貴,權勢日相軋,輕薄者互煽 搖以立門戶,由是父子遂爲仇敵。攸別賜第,嘗詣京,京方與客語,使避之而呼 攸入。甫就席,遂起握父手,爲切脈狀,曰:“大人脈勢舒緩,體中得無有疾乎” 京曰:“無之。”攸曰:“禁中適有公事,不得留。”遂去⊥竊窺,得其事,以 問京。京曰:“君不解此,此輩欲以吾疾罷我也。”居數日,京果致仕。又以季 弟絛鍾愛於京,數白徽宗,請殺之。徽宗曰:“太師老矣。”不許,但削絛官而 已。此四臣者,卒皆貽家國之禍,善乎康節先生之言曰:“人之所謂親,莫如父 子也;人之所謂疏,莫如路人也。”利害在心,則父子過路人遠矣。父子之道, 天性也,利害猶或奪之,況非天性者乎夫利害之移人如是,如是之深也,可不慎 乎路人之相逢,則過之,固無相害之心焉,無利害在前故也,有利害在前,則路 人與父子又奚擇焉。路人之能相交以義,又何況父子之親乎夫義者,讓之本也; 利者,爭之端也。讓則有仁,爭則有害,仁與害何相去之遠也。堯舜亦人也,桀 紂亦人也,人與人同,而仁與害異,爾仁因義而起,害因利而生,利不以義,則 臣弒其君者有焉,子弒其父者有焉。豈若路人之相逢,一目而交袂於中逵者哉

歐陽文忠公著《五代史記 梁太祖本紀》,初稱溫賜名,後稱全忠,封王后 稱王,至即位始稱皇帝。徐無黨注曰:始而稱名,既而稱爵,既而稱帝,漸也。 爵至王而後稱,著其逼也。末帝而下,訖於漢周,諸帝紀皆然。而《新唐書 本 紀》高祖之生即稱高祖,太宗方四歲已書太宗,二書出一手,而書法不同如此, 朱詳其旨宜黃。李子經作《緯文瑣語》亦云:唐、五代史書皆公手所修,然義例 絕有不同者,一人之作不應相去如此之遠,議者謂《唐書》蓋不盡出公意。

前車之覆,後車之戒也。元魏道武以服寒食散發動,喜怒乖常,遂殺弒逆。 其子元明可以已矣,而又服此藥,不堪萬機,旋致夭折。穆宗因擊球暴得疾,浸 淫以至於崩。其子敬宗亦可以已矣,而聽政未逾月,已連日爲此戲,自此馳逐不 已,宦者怨懼,不三年,而身罹不測之禍。所謂下愚不移者歟。

俗說愚人以八百錢買匹絹,持以染緋,工費凡千二百,而僅有錢四百,於是 並舉此絹足其數,以償染工。艾子云:人有徒行將自呂梁託舟趨彭門者,持五十 錢造舟師。師曰:“凡無齎而獨載者,人百錢,汝尚少半,吾不汝載也。”人曰: “姑收其半,當爲挽糹率至彭門,以折其半。”又《夷堅 戊志》載:汪仲嘉 自言其族人之僕出幹,抵暮趑趄呻吟而來。問:“何爲”曰:“恰在市橋上,有 保正引繩縛二十人過,亦執我入其中,我號呼不伏,則以錢五千置我肩上,曰以 是倩汝,替我喫縣棒。我度不可免,又唸經年傭直,不曾頓得五千錢,不可失此, 遂免從之。到鄞縣,與同縛者皆決杖,乃得脫。”汪曰:“所得錢何在”曰: “以謝公吏及杖直之屬,僅能給用,向使無此,將更受楚毒,豈能便出哉汪笑曰: “憨畜產可謂癡人。”僕猶慍曰:“官人是何言!同行二十人,豈皆癡耶”竟不 悟。前二事蓋寓言,以資笑謔,而後一事乃真有之。

吳虎臣《辨唐異聞集》所載開元中道者呂翁經邯鄲道上邸舍中,以囊中枕藉 盧生睡事,謂此呂翁非洞賓也。蓋洞賓自序以爲呂渭之孫。渭仕德宗朝,今雲開 元中,則呂翁非洞賓,無可疑者。而或者又以爲開元恐是開成字,亦非也—成雖 文宗時,然洞賓此時未可稱翁。本朝《國史》稱:關中逸人呂洞賓,年百餘歲, 而狀貌如嬰兒,世傳有劍術,時至陳摶室。若以《國史》證之,止雲百餘歲,則 非開元人明矣。《雅言系述》有《呂洞賓傳》雲:關右人,鹹通中舉進士不第, 值巢賊爲梗,攜家隱居終南,學老子法。以此知洞賓乃唐末人。此皆吳說。蕭東 夫《呂公洞詩》雲:“復此經過三十年,唯應岩石故依然。城南老樹朽爲土,檐 外稚松青拂天。枕上功名初擾擾,指端變化又元元。刀圭乞與起衰病,稽首秋空 一劍仙。”第五句誤用呂翁事。又唐逸史、虞卿兩縣連接有呂生者,居二邑間, 爲童兒時,畏聞食氣,惟食黃精,日覺輕健,耐風寒,見文字及人語率不忘。母 及諸妹每勸其食,不從,後以豬脂置酒中強使飲,生方固拒,已噓吸其氣,忽一 黃金人長二寸許,自口出,即僕臥困憊,移時方起。先是生年近六十,鬢髮如漆, 至是皓首,恨惋垂泣,再拜別母,去之茅山,不知所終。此又一人也。何神仙多 呂氏乎

俗謂婚姻之家曰親家。唐人已有此語,見《蕭嵩傳》。又有以親字爲去聲者, 亦有所據。盧綸作《王駙馬花燭詩》,有“人主人臣是親家”之句。

《山海經》:洞庭之山,帝之二女居之。郭氏注云:天帝之二女而處江爲神, 即《列仙傳》江妃二女也。《離騷 九歌》所謂湘夫人稱帝子者是也。而《河圖 玉版》曰:湘夫人者,帝堯女也。秦始皇浮江至湘山,逢大風,而問博士:“湘 君何神”博士曰:“聞之堯二女,舜妃也,死而葬此。”《列女傳》曰:二女死 於江湘之間,俗謂爲湘君。鄭司農亦以舜妃爲湘君。說者皆以舜陟方而死,二妃 從之,俱溺死於湘江,遂號爲湘夫人。案《九歌》:湘君、湘夫人,自是二神, 江湘之有夫人,猶河洛之有慮妃也,此之靈與天地並矣,安得謂之堯女且既謂之 堯女,安得復扌忽雲湘君哉何以考之《禮記》曰:舜葬蒼梧,二妃不從。明二妃 生不從徵,死不從葬,義可知矣。即令從之,二女靈達,鑑通無方,尚能以鳥工 龍裳救井廩之難,豈當不能自免於風波,而有雙淪之患乎假復如此,《傳》曰: 生爲上公,死爲貴神。《禮》五:嶽比三公,四瀆比諸侯,今湘川不及四瀆,無 秩於命祀,而二女帝者之後,配靈神只無緣,當復下降小水,而爲夫人也。參伍 其義,義既混錯,錯綜其理,理無可據,斯不然矣。原其致謬之由,由乎俱以帝 女爲名,名實相亂,莫矯其失,習非勝是,終古不悟,可悲矣!其說最近理,而 古今傳楚詞者未嘗及之,書於此,以千載之惑。張華《博物志》多出於《山海 經》,然末卷載湘夫人事,亦誤以爲堯女也。

《戰國策 舊傳 高誘注》殘缺疏略,殊不足觀,姚令威補註亦未周盡。獨 縉雲鮑氏校注爲優,雖間有小疵,多不害大體。惟《東、西二週》一節,極其舛 謬,深誤學者,反不若二氏之說是。然高氏但云東周、成周今洛陽,西周,王城 今河南,其說甚略。姚氏特作世系譜,似稍詳矣,而亦未備。其指鞏爲東周,則 又未免小誤。今世學者但知鎬京之爲西周,東遷之爲東周而已。若敬王之遷成周, 固已漫漶。至於兩週公之東、西周,則自非熟於考古者,蓋茫不知其所以也。此 鮑氏之誤,所以不得不辨。餘故博採載籍,究極本末而論焉。周之先後稷始封於 邰,不自竄於戎狄,公劉徙居於豳,至於太王,徙居岐周,文王降崇,乃作豐 邑,自岐而徙都焉。武王之時,復營鎬京而居之。《詩》、《書》稱宗周者,指 鎬京也,迄東遷之前,無所遷徙。然武成雲:“王來自商,至於豐。”《召誥》 序雲:“成王在豐。”《周官》序雲:“還歸在豐。”《左傳》亦曰:“康有酆 宮之朝。”則雖改邑於鎬,而豐宮元不廢。蓋豐在京兆縣,鎬在長安縣西北十 八里,相距才二十五里,往來不爲勞也。武王克商之後,嘗曰:“我南望三塗, 北望嶽鄙,顧瞻有河,粵瞻伊洛,毋遠天室,營周居於洛邑。”蓋洛邑居土地之 中,宜作天邑。武王既得天下,有都洛之意矣,而未暇及也,先於其地遷九鼎焉。 武王崩,周公相成王,成武王之志,營以爲都,是爲王城,其地實郟辱阝,亦名 河南。《洛誥》所謂:“我乃卜澗水東、水西,惟洛食者也。”洛陽者,周公 營下都,以遷殷頑民,是爲成周,其地又在王城之東。《洛誥》所謂:“我又卜 水東,亦惟洛食者也。”《洛誥序》雲:“周公往營成周,則成周乃東都總名。 河南,成周之王城也。洛陽,成周之下都也。”王城非天子時會諸侯則虛之,下 都則保釐大臣所居治事之地,周人朝夕受事,習見既久,遂獨指以爲成周矣。按 《洛誥》:王祀於新邑。《召誥》:王來紹上帝,自服於土中。則成王固嘗居之, 然卒駕而西也。宣王中興,嘗一會諸侯於東都。下至幽王,爲大戎所滅。宗周迫 近戎狄,平王之立,不得已而東遷都於王城,始奠居焉。自是始有東、西周之名。 謂之東者,以別於鎬京之爲西耳。河南、洛陽未分畫也。王子朝之亂,其餘黨多 在王城,敬王畏之,徙都成周。後九十餘年,考王弒兄而自立,懼弟揭之議己, 遂以王城封之,以續周公之官職,是爲西周桓公。此時未有東周,公而稱西周者, 後人推本而言之也。桓公傳威公,威公傳惠公,考王十五年,西周惠公封其少子 班於鞏以奉王,是爲東周惠公,而西周惠公長子自爲西周武公。自是周公之國始 分東、西,成周爲東周,王城復爲西周矣。蓋自河南桓公續周公之職而秉政,三 世益傳。所以別封少子,使奉王者,殆欲獨擅河南之地,不復奉王,且王城、成 周皆爲東、西周君所有,天子直寄焉耳。東周者,指周王所居之洛陽也,鞏,班 之采邑也。《世本》曰:東周惠公名班,居洛陽。是班秉政於洛陽,而采邑則在 鞏。前漢《地理志》曰:鞏,東周所居。姚令威用其說,非也。赧王時,東、西 周分治。王復徙都西周,至五十九年,秦昭王使將軍扌攻西周,西周君奔秦頓 首受罪,盡獻其邑三十六,秦受其獻,歸其君於周。蓋權移於下,其極乃至於盡 獻其邑於它人,亦不出於天子之命矣。是年赧王卒,其國先絕,西周武公亦卒, 秦遷西周公於{單心}狐,實武公之子公子咎者。而東周惠公之後,亦尚能一傳。 後七歲,秦莊襄王盡滅東、西周,周始不祀,大略如此。《戰國策》之西周,即 揭之西周,《戰國策》之東周,即班之東周。西周建國在東周之前,而《舊書》 躋東周於西周之上,爲失其次。鮑氏正之是矣,但其說曰:“西周正統也,不可 以後於東周。”其注“韓使人讓周”,則曰:“此時,周之命已不行於諸侯矣。” 其注“周君謀主也”,則曰:“猶爲天子故。”它如此類不一,又盡以西周之策, 分系之安、赧二王。蓋直以西周爲天子,而不知實桓、威諸公之事也。餘嘗反覆 考之東、西二週之策,皆曰周君。周君之自謂,必曰小國、曰寡人,皆當世諸侯 之稱。其間或及周王,則直稱王,或稱天子,非不明白。鮑氏乃比而一之,可乎 原其致誤之由,蓋亦有說。溫人之辭雲:“今周君天下,則我天子之臣。”周君 天下者,言周王之君天下也。鮑必誤以爲周君有天下矣。又東周與西周戰,韓救 西周,爲東周謂韓王曰:“西周者,故天子之國也,多名器重寶。”是時周王未 徙西周,故天子之國者,謂敬王故都也。鮑必愈疑西周君即天子矣,不特此也。 周王、周公國號既同,《史記》不爲二週公立世家,而混書其事於《周紀》。宋 忠注:周君赧王卒。又不知周君與赧王此年俱卒。但見二者連文,遂謂赧王卒, 諡西周武公。小司馬張守節輩皆能辨之,然世多承其誤,雖如司馬文正公亦不能 免。《通鑑》直以奔秦獻邑者爲赧王。《稽古錄》中復誤以西周桓公爲東周,無 責乎鮑也!《東周策》首章書秦臨周求鼎事,鼎實在西不在東也。豈周王在東, 故東周君猶能挾天子以制命歟不然,錯簡也。注家皆無發明者,因並及之。

曾文清《訪戴圖》詩:“小艇相從本不期,剡中雪月並明時。不因興盡回船 去,那得山陰一段奇。”近歲豫章來子儀亦賦比詩:“四山搖玉夜光浮,一舸玻 璃凝不流。若使過門相見了,千年風致一時休。”末句實祖文清之意。

俗諺“洗腳上船”,語見《三國志 呂蒙傳》注引《吳錄》曰:孫權欲作濡 須塢,諸將皆曰:“上岸擊賊,洗足上船,何用塢爲”蒙曰:“兵有利鈍,戰無 百勝,如有邂逅,敵步騎蹙人,不暇及水,其得入船乎”權曰:“善。”遂作之。

淳熙十四年冬十一月丙寅,宰執奏事延和殿,宿直官洪邁同對,因論高宗諡 號。孝宗聖諭雲太上時,有老中官雲:“太上臨生,徽宗嘗夢吳越錢王引徽宗御 衣雲:‘我好來朝,便留住我,終須還我山河,待教第三子來。’”邁又記其父 皓在虜買一妾,東平人,偕其母來,母曾在明節皇后閣中,能言顯仁皇后初生太 上時,夢金甲神人,自稱錢武肅王,寢而生太上,武肅即Α也,年八十一,太上 亦八十一。卜都於此,亦不偶然。張氵昊《雲谷雜紀》僅載其略,且不記其語之 所自得,獨周必《大思陵錄》備載其詳如此。上所諭錢王指ㄈ,ㄈ第三子惟演也, 終團練使。

●卷六

路德延處朱友謙幕府,作《孩兒詩》五十韻以譏友謙。本朝張師錫追次其韻, 賦《老兒詩》一篇。二詩曲盡老幼之情狀。張詩用韻安帖,不類次韻者,尤爲難 能。今兩錄之。《孩兒詩》曰:“情態任天然,桃紅兩頰鮮。乍行人共看,初語 客多憐。臂膊肥如瓠,肌膚軟勝綿。長頭才覆額,分角漸垂肩。散誕無塵慮,逍 遙佔地仙。排衙朱閣上,喝道畫堂前。合調歌楊柳,齊聲踏採蓮。走堤衝細雨, 奔巷趁輕煙。嫩竹乘爲馬,新蒲掉作鞭。鶯雛雛金鏃系,︵子彩絲牽。擁鶴歸晴 島,驅鵝入暖泉。楊花爭弄雪,榆葉共收錢。錫鏡當胸掛,銀珠對耳懸。頭依蒼 鶻裹,袖學柘枝揎。酒滯丹砂暖,茶催小玉煎。頻邀壽花插,時乞繡針穿。寶篋 拿紅豆,妝奩拾翠鈿。短袍披案褥。尖帽戴靴氈。展畫趨三聖,開屏笑七賢。貯 懷青杏小,垂額綠荷圓。驚滴沾羅淚,嬌流污綿涎。倦書饒婭奼,憎藥巧遷延。 弄帳鶯綃映,藏衾鳳綺纏。指敲迎使鼓,箸撥賽神弦。簾拂魚鉤動,箏推雁柱偏。 棋盤添路畫,笛管欠聲鐫。惱客初酣睡,驚僧半入禪。尋蛛窮屋瓦,探雀遍樓椽。 拋果忙開口,藏鉤亂出拳。夜分圍,朝聚打鞦韆。折竹裝泥燕,添絲放紙鳶。 互誇輪水,相教放風旋。旗小裁紅絹,書幽截碧箋。遠鋪張鴿網,低控射蠅弦。 吉語時時道,謠訁哥處處傳。匿窗肩乍曲,遮路臂相連。鬥草當春逕,爭球出晚 田。柳傍慵獨坐,花底困橫眠。等鵲潛籬畔,聽蛩伏砌邊。傍枝拈粉蝶,隈樹捉 鳴蟬。平島誇喬上,層崖逞捷緣。嫩苔車跡小,深雪屐痕全。競指雲生岫,齊 呼月上天。蟻窠尋逕斷,蜂穴繞階填。樵唱回深嶺,牛歌下遠川。{木}柴爲屋 木,和土作盤筵。險砌高臺石,危跳峻塔磚。忽升鄰舍樹,偷上後池船。項橐稱 師日,甘羅作相年。明時方在德,勸爾戒狂顛。”《老兒詩》曰:“鬢髮盡皤然, 眉分白雪鮮。綢遮延客話,傴僂抱孫憐。無病常供粥,非寒亦衣綿。假溫衾擁背, 借力杖扌耆肩。貌比三峯客,年過四皓仙。喚方離枕上,扶始到門前。每愛烹山 茗,常嫌石蓮。耳聾如塞纊,眼暗似籠煙。宴坐嬴憑几,乘騎困鞭。頭搖如 轉旋,脣動若抽牽。骨冷愁離火,牙疼怯漱泉。形骸將就木,囊橐尚貪錢。膠睫 乾眵綴,粘髭冷涕懸。披裘腰懶系,濯手袖慵揎。抬舉衣頻換,扶持藥屢煎。坐 多茵易破,行步履難穿。喜婢裁裙市,嗔妻買粉鈿。房教深下幕,牀遣厚鋪氈。 琴聽憐三樂,圖張笑七賢。看嫌經字小,敲喜磬聲圓。食罷羹流袂,杯餘酒帶涎。 樂來須遣罷,醫到久相延。裹帽縱橫掠,梳頭取次纏。長吁思往事,多感聽哀弦。 氣注腰還重,風勤更偏。墓松先遣種,志石預教鐫⊥到唯求藥,僧來忽問禪。養 茶懸竈壁,曝艾曬檐椽。怒僕空瞠眼,嗔童漫握拳。心驚嫌蹴リ,腳軟怕鞦韆。 局縮同寒,堆う似飽鳶。觀瞻多目眩,舉動即頭旋。女嫁求紅燭,男婚乞彩箋。 已聞頒几杖,寧更佩韋弦。賓客身非與,兒孫事已傳。養和屏作伴,如意拂相連。 久棄登山屐,惟存負郭田。呻吟朝不樂,展轉夜無眠。呼稚臨牀畔,看書就枕邊。 冷疑懷貯水,虛訝耳聞蟬。束帛非無分,安車信有緣。伏生甘坐末,絳老讓行先。 拘急將風夜,昏沈欲雨天。雞皮塵屢積,<齒幾>齒食頻填。每憶居郎署,常思釣 渭川。喜逢迎佛會,羞赴賞花筵。徑狹容移檻,階危索減磚。好生焚鳥網,惡殺 拆魚船。既感桑榆日,常嗟蒲柳年。長思當弱冠,悔不勝狂顛。”書畢,回思少 小嬉戲之時,恍如昨日,今年逾五十,將入《老兒詩》之境矣,讀之亦可以 自警雲。前詩第四十二韻押“全”字,後詩乃押“先”字,恐誤。又“養和屏作 伴”,“屏”字可疑。

寓言以貽訓誡,若柳子厚三戒鞭賈之類,頗似以文爲戲,然亦不無補於世道。 吾閱近世文集,得二文焉,朱希真《東方智士說》、蕭東夫《吳五百》是也。朱 之文曰:東方有人自號“智士”,纔多而心狂,凡古昔聖賢與當世公卿、長者, 皆摘其短闕而非笑之。然地寒力薄,終歲不免飢凍。裏有富人,建第宅甲其國中, 車馬奴婢鐘鼓帷帳惟亻。一旦,富人召智士語之曰:“吾將遠遊,今以居第貸 子,凡室中金寶、資生之具無乏,皆聽子用不計,期年還,則歸我。”富人登車 而出,智士杖策而入。僮僕、妓妾羅拜堂下,各效其所典簿籍以聽命。號智士曰 假公。智士因遍觀居第,富實偉麗過王者,喜甚。忽更衣東走圊,仰視其舍卑狹, 俯閱其基湫隘,心鬱然不樂。召綱紀僕讓之曰:“此第高廣,而圊不稱。”僕曰: “惟假公教。”智士因令徹舊營新,狹者廣之,卑者增之。曰:“如此以當寒暑, 如此以蔽雨風。”既藻其,又丹其楹,至於聚籌積灰,扇蠅攘蛆皆有法度。事 或未當,朝移夕改,必善必奇。智士躬執斤帚,與役夫雜作,手足瘡繭,頭蓬面 垢,晝夜廢眠食,忉忉焉惟恐圊之未美也。不覺閱歲,成未落也。忽閽者奔告曰: “阿郎至矣。”智士倉皇棄帚而趨,迎富人於堂下。富人勞之曰:“子居吾第, 樂乎”智士恍然自失,曰:“自君之出,吾唯圊是務,初不知堂中之溫密,別館 之虛涼,北樹之風,南樓之月,西園花竹之勝。吾未嘗經目後房歌舞之妙,吾未 嘗舉觴、蟲網瑟琴、塵棲鐘鼎,不知歲月之及子復歸而吾當去也。”富人揖而出 之。智士還於故廬,且悲且嘆,悒悒而死。市南宜僚聞而笑之,以告北山愚公。 愚公曰:“子奚笑哉世之治圊者多矣。子奚笑哉”蕭之文曰:吳名蠢南蘭陵爲寓 言靳之曰“淮石浮屠客”。吳日飲於市,醉而狂攘臂突,市人行者皆避。市卒以 聞吳牧,牧錄而械之,爲符移授五百,使護而返之淮右。五百詬浮屠曰:“狂髡 坐爾,乃有千里役吾,且爾苦也。”每未晨蹴之,即道執撲驅其後,不得休,夜 則縶其足,至奔朱埭。浮屠出腰間金,市斗酒,夜醉五百,而髡其首,解墨衣衣 之,且加之械而縶焉。頹壁而逃。明日,日既失,五百乃醒,寂不見浮屠,顧 壁已頹。曰:“嘻!其遁矣。”既而視其身之衣則墨,驚循其首則不發,又械且 縶,不能出戶。大呼逆旅中曰:“狂髡故在此,獨失我耳。”客每見吳人輒道此, 吳人亦自笑也。千巖老人曰:“是殆非寓言也,世之失我者,豈獨吳人五百哉生 而有此我也,均也,是不爲榮悴有加損焉者也。所寄以見榮悴,乃皆外物,非所 謂儻來者耶。曩悴而今榮,儻來集其身者日以盛,而顧揖步趨,亦日隨所寄而改, 曩與之處者,今視之良非昔人。而其自視,亦殆非復故我也,是其與吳五百果有 間否哉”吾故人,或華要,當書此遺之。二文,朱尤屬意高遠,世之人不能 窮理盡性,以至於聖賢之樂地,而區區馳逐末務以終其身者,皆東方智士之流也。 餘亦懼夫流而至於此也。讀之竦然,爲之汗下。

饒德操祝髮後,有與胡少汲小簡雲:“如璧再啓,少汲器博望重,雖欲與官 職,辭而官職追之不置。然安時聽命可也。時命之來,亦非己力所能勝,己力所 能勝亦不可不勝者,獨聲色一事耳。大抵官職移人,如酒漸多則難制,方飲酒時, 若座有所畏者,自非狂夫,則酒雖多,不至於犯禮。少汲天資近道,如楞嚴圓覺 維摩,宜少汲所甚畏者,不可令去几案間。庶幾濯優曇於烈火也。漸貴矣,恐漸 不聞此語,而我漸不敢作此語,亦恐漸不喜此語。及此,時汲汲早獻林下之芹, 止如是耳。

曾端伯以所編《百家詩選》遺孫仲益。仲益復書雲:蒙馳賜《百家新選》一 集,發函開讀,每得所未聞,則拊髀爵躍,讀之惟恐盡也。歐陽公《集古錄》雲: 物常聚於所好,而得於有力之強,如好之而無力,有力而不好,皆莫能致也。宋 興二百年,宗工巨儒、騷人墨客、專門名家、大篇短章,或膾灸士大夫之口,或 淪廢於兵火。幾亡而僅存,攬亦略盡矣。而《詩引》所載,多者數百言,少者 數十言,其人出處大致詞格高下,盛德之士高風絕塵,師表一世,放臣逐客興微 託遠,屬思千里,與夫山冢刻、方言地誌、怪奇可喜之詞、羣嘲聚訕戲笑之談, 靡不畢載。《集古錄》又云:惟世之所貪者,無慾於其中,然後能一其所好,豈 不信矣。夫覿竊讀諸引之後,其詩舊所見,不復讀。讀未見者,每遇佳處,或一 再讀,或三複而不能休。不謂投老殘年獲睹奇勝,幸甚過望,不可言也。覿學迂 才下,爲世畸人,區區小技,如臘鼠然,不敢出鄭國尺寸之地。比讀新著,而私 意粗亦有合者。秦少游雲:“曾子固文章妙絕古今,而有韻者輒不工。”此語一 出,天下遂以爲口實。南豐作《李白詩引》,以爲閎肆瑰瑋,非近世騷人所可及, 而連類引義中法度者寡。荊公屢稱郭功父詩,而南豐不謂然,功父疑之。荊公曰: “豈非子固以謂功父天才超逸,更當約以古詩之法乎”南豐論詩如此,如《兵間》 一詩,指徐德佔《論交》一詩,指呂吉甫又有《黃金》、《顏楊》諸詩,皆卓然 有濟世之用。而世人便謂不能詩覿,所以不喻其言也。荊公《竹詩》:“人言直 節生來瘦,自許高才老更剛。”《雪詩》:“平治險穢非無德,潤澤焦枯實有才。” 《送李璋下第》:“才如吾子何憂失,命屬天公不可猜。”世人傳誦,然非佳句。 公詩至知制誥乃盡善。歸蔣山乃造精絕,其後《再送李璋下第》、《和吳衝卿雪 詩》比少作如天淵相絕矣。白公詩所謂辭達大抵能道意之所欲言者,蘇黃門詩已 不逮諸,公北歸後效白公體,益不逮。惟四字詩最善。張文潛晚年詩不逮前作, 意謂亦效白公詩者。公述潘老言:文潛晚喜白公詩。信矣。如所料也。東坡論 陶詩,精能之至乃造平淡,如佛說密,中邊皆甜,若中與邊皆枯淡,亦何用陶詩 外枯而中腴,若淡而實美也。公謂徐師川晚年務造平淡,終不如少年精而巧。蓋 平淡不可爲,水落石出,自見涯,非積學之至不能到也。呂居仁作《江西宗派》, 既雲宗派,固有次第。陳無已本學杜子美,後受知於曾南豐,自言向來一瓣香敬 爲曾南豐,非其派也。靖康末,呂舜徒作中憲,居仁遇師川於寶梵佛舍,極口詬 罵其翁於廣坐中,居仁俯首不敢出一語,故於《宗派》貶之於祖可如璧之下,師 川固當不平,然惠洪僞作魯直贈詩云:“氣爽絕類徐師川。”師川喜以爲是,不 免與惠洪爲類。此又不可曉者。《冷齋夜話》載:秀老一事,覿在江西時,惡其 狂誕無稽,坐客皆憮,然此僧中奴,固不以笞罵爲辱。東坡《橄欖詩》雲:“已 輸崖蜜十分甜。”惠洪以崖蜜爲櫻桃。又有俗子假東坡名注杜詩云:“金城土酥 靜”,如練爲蘆菔恨者。東坡《地黃詩》雲:“崖蜜助甘冷,山姜發芳辛。”制 地黃法,當用姜與蜜,而用櫻桃,可乎黃師是守泗時,以酥酒遺東坡,答詩云: “關右土酥黃似酒,揚州雲液卻如酥。”謂土酥爲蘆菔根,可乎公著論斥其妄, 良有益於後人耳目也。覿每觀公敘諸詩,詞句溫麗,紀次詳實,尊賢樂善。得詩 人本意,嘆仰之餘,又見曾存之、晁無咎。□明略諸公已推重於幼學之初,而一 時名勝皆其儔匹,然後知公致力於斯文久矣。如曹元寵、米元暉。殆是子美詩中 黃四娘者耶,然元寵詩殊有可觀。若“都都平丈我”,又待入《紅窗回》矣,卿 發千里一笑。覿自拜賜,凡六日讀盡所著五十九卷,與《拾遺詩話》一卷,而後 修書拜送使者,尚當細讀別具記。仲益此書,發明甚多,今人遺以書籍,安肯即 讀,雖讀,亦必不能留意如此。前輩之風,何可多得元寵名組,嘗《賦紅窗回》 百餘篇,皆嘲謔之詞,故掩其文名。世傳俚語謂假儒不識字者,以論語授徒,讀 “鬱郁乎文哉,都都平丈我。”《詩選》載元寵題梁仲敘所藏陳坦畫村教學詩云: “此老方捫蝨,衆雛亦附火,想見文字間,都都平丈我。”仲益故云:端伯觀詩 有《百家詩選》,觀詞有《樂府雅詞》,稗官小說則有《類說》,至於神仙之學 亦有《道樞十鉅編》。益矜多炫博,欲示其於書無所不讀,於學無所不能,故未 免以不知爲知。《詩選》雲:取殊未精當,前輩多議之。仲益所稱南豐《兵間》、 《論交》、《黃金》、《顏楊》諸篇,及蘇黃門四字詩,無一在選中者,而反錄 《都都平丈我》。司答書及此,亦因以箴之也。

顏淵、子夏爲地下修文郎,陶宏景爲蓬萊都水監,馬周爲素雪宮仙官,李長 吉記白玉樓,其說荒唐,不可究詰,然近世此類甚多,見於傳記,班班可考。大 抵名人才士,間鍾異稟世不多得,使無神仙則已,設或有之,非斯人之徒,其孰 能當之第怪神之事,聖人不語,六合之處,存之可也。石曼卿卒後,其故人有見 之者,雲恍惚如夢中,言:“我今爲仙也,所主者芙蓉城。”慶曆中,有朝士晨 赴起居,道見美婦三十餘行前,丁觀文按轡繼之而去,朝士問之,最後一人答曰: “諸女御迎芙蓉館主也。”時丁在告,頃之聞其卒。右侍禁孫勉監元城埽,有巨 黿穴一埽下,埽多墊陷,伺其出,射殺之。後晝臥,夢吏來逮,行若百里,見道 左宮闕甚壯,問吏何所,曰:“紫府真人宮也。”“真人爲誰”曰:“韓忠獻也。” 勉私念乃韓公故吏,祝門吏入見之,望韓公坐殿上,衣冠若神仙,侍立皆碧衣童 子。勉再拜以情禱焉,公遣之歸,遂寤。王平甫,熙寧癸丑,直宿崇文館,夢有 人邀至海上,見海中宮殿甚盛,其間作樂,題其宮曰“靈之宮”,邀者欲與具往, 一人隔水止之曰:“時未至,且令去,它日當迎之。”恍然夢覺,時禁中已鐘鳴。 平甫頗自負,爲詩記之曰:“萬頃波濤木葉飛,笙簫宮殿號靈芝。揮毫不似人間 世,長樂鍾來夜半時。”後四年,平甫病?卒,其家哭訊之曰:“君嘗夢往靈芝 宮,信然乎當以兆我。”是夕,暮奠若有聲音接於人者。其家復卜以錢,卜曰: “然。”呂獻可在安州,一日坐小軒,因合目,見碧衣童雲:“玉帝南遊炎州, 召子隨行,糾正羣仙。炎州若熱,賜子清涼丹一粒。”呂拜而吞之,若冰雪然, 自知不久於世。後朱明復見呂跨玉角青鹿於湘江道中,金甲吏從數百人。劉景文 知忻州,一日謂一曹掾曰:“天帝召君,吾且繼往。”未幾,掾無疾而逝,景文 亦繼亡。經夕蹶然而蘇,索筆作三詩,有“中宮在天半,其上乃吾家”及“仙都 非世間,天神繞樓殿”等語。黃伯思,字長睿,邵武人,自稱雲林子,尚書右丞 相履之孫,登進士第,仕至祕書郎,博學能文,好仙佛之說。政和七年,在京師 夢人告:“子非久在人間,上帝有命典司文翰。”明年二月,果卒。李伯紀銘其 墓略曰:“玉樓成,上帝有詔,往司文翰,脫履塵淖。”蓋紀此事。陳伯修,宣 和三年寓居京口,自稱閒適先生。一日晝寢,夢至帝所,如人間上殿之儀。帝曰: “卿平生所上章疏,可敘錄進呈。”一天官引至廊廡間,帷帳甚設,几上有筆墨、 硯石,皆精妙可玩,傍有大帙,用青綾裝飾,信手運筆,捷疾如神,疇昔所上者 不遺一字。帝批覽再三,顏甚喜,諭旨曰:“已於第六等授卿官。”即下殿謝 恩,聞金鐘玉磬之聲,競作乃寤。以告其子,且雲:“豐相之臨終,得夢亦如是。” 俄命駕,遍別知舊,白府丐致仕。夜過半,命其子舉左足壓右足,手結彌ヌ印, 端坐而絕。後七日,一僧雲夜宿瓜州,夢官人服銀緋跨馬,導從數十,履江水如 平地。心異之,問:“爲誰從者”曰:“陳殿院赴召也。”黃冕仲輓詩,有“凌 波應作水中仙”之句。張子詔雲:“不須更草玉樓賦,已作神仙第六人。”皆謂 此。李莊簡南遷,其子孟博卒於瓊州。先是數月,孟博夢至一所,海山空闊,樓 觀特起,雲霄間有軒,榜曰“空明”。先世諸交環坐其中,指一席曰:“留以待 汝”,遂寤。臨終,雲氣起於寢,冠服宛然自雲中苒苒升舉。瓊人悉見之。孟博 苦學有文。紹興五年,進士第三人及第,莊簡有詩悼之雲:“脫屣塵寰委蛻蟬, 真形渺渺駕非煙。丹臺踏杳無歸日,白玉樓成不待年。宴坐我方依古佛,空行汝 去作飛仙。恩深父子情難割,淚滴千行到九泉。”朱希真《夢記略》雲:紹興戊 寅除夜,體中不佳,三更方得睡,至一山館,與一客行至門外,望山下一居舍甚 瀟灑,客指曰:“此某人居也,盍往訪之”乃同至其家,柴扉茅舍,門前張一畫 圖,作一仙人乘雲騰空,下臨海山,唐人畫也。俄而主人出,竹冠草履,握手大 笑,如舊相識,引入,至一小閣,又進登一閣,稍大,閣中皆陳列法書、圖畫。 大閣北壁,蓋其人自畫山林岩石、隱逸之趣,其上作雲煙出沒、濃淡雲中,隱隱 有章草細字可讀。雲:“吾初東遊至黃河,向河再拜,飲河水一杯而渡,至某處 見某人授《易》《書》,某處見某人授種蒔法,至某處見某人授酒法,乃歸。復 至黃河,復再拜飲河水一杯欲渡,大風河浪洶湧,衆不敢登舟,予獨亂流而濟, 至家,始營小閣,日與客飲酒,閣破二作三間,酒器用鐵鐺、木杓、磁杯,已而 少有餘,復建大閣,它日又有餘,復買銀作鐺杯,無日不留客,客必劇飲,飲必 醉,醉必睡,或數日不醒也。”此後字雜雲煙不可讀矣。與予語,極樸質,間及 道理,則元妙高遠,其人風姿蓋神仙真人之流。獨與予慷慨劇談,坐間先有數客, 不復與語,予亦連酌數杯,酒味非人間麴櫱可及。歡飲方狎,忽驚起,索燈火, 目想心思,縱筆爲記。次日己卯歲旦,子孫環侍,朱出此記示之,且雲:“所遊 甚樂,悔不便爲住計。”後八日,又自雲:“好去!好去!?自有快樂。”三更 初,端坐啓手足,神色不亂,寂然而逝。七日方斂,舉體柔軟,氣貌如生。韓公 事見劉斧《青瑣高議》,呂公事見斧《韓府名談》,斧著書多誕妄,故觀者例不 敢信。石、丁二事,東坡《芙蓉城》詩已用之,靈芝宮,東坡亦記其事,若劉、 若黃、若陳、若李、若朱,則又耳目相接,皆可信不誣。唐白樂天亦有詩云: “近有人從海上回,海山深處見樓臺。中有仙龕虛一室,多傳此侍樂天來。” 《夷堅 乙志》又載:方朝散爲玉華侍郎。事甚詳。方之名不著於世,故不錄。 《真誥》、《丹臺靈》諸書所載,如武王發爲北斗君,召公爲南明公,賈誼爲 西門都禁郎,溫太真爲監邯國伯,魏開帝爲北君太傅,孔文舉爲後中衛大將軍, 陶侃爲西河侯,秦始皇爲北帝上相,周公旦爲北帝師伯,夷叔齊爲九天僕射,墨 翟爲太極仙卿,莊周爲太元博士,孔子爲元宮仙之類,凡數十人,不可悉書。古 今聖賢幾無遺者,豈盡如其說乎

富鄭公奉使契丹,虜主言欲舉兵。公曰:“北朝與中國通好,則人主專其乎, 而臣下無所獲,若用兵,則利歸臣下,而人主任其禍。故北朝羣臣爭勸舉兵者, 此皆其自謀,非國計也。勝負未可知,就使其勝,所亡士馬羣臣當之歟抑人主當 之歟”是時語錄傳於四方。蘇明允讀至此曰:“此一段議論,古人有之否”東坡 未十歲,在傍對曰:“記得嚴安上書雲:‘今徇南夷,朝夜郎;略州,建城邑; 深入匈奴,燔其龍城。議者美之,此人臣之利,非天子長策也。’正是此意。” 明允以爲然。洪文敏又記魏太武時,南邊諸將表稱宋人大嚴將入寇,請先其未發 逆擊之,魏公卿皆以爲當。崔伯深曰:“朝廷羣臣及西北守將,從陛下征伐,西 平赫連,北破蠕蠕,多獲美女、珍寶,南邊諸將聞而慕之,亦欲南鈔以取資財, 皆營私計,爲國生事,不可從也。”魏主乃止。其論亦然。餘謂:嚴、崔之說, 皆陳於其君,非若富公以和戰利害,別白於異域而能見聽。獨唐鄭元使突厥, 謂頡利曰:“今掠資財劫人口,皆入所部,可汗一不得,豈若僕旗接好,則金玉 重幣一歸可汗”頡利當其言。時自將攻太原,遽引還,正與富公之事合。文敏偶 忘之,何耶然富公豈蹈襲它人之語者蓋理之所在,古今所同,推誠以告之,雖蠻 貊之邦行矣。

《容齋五筆》載饒州慶元四年九月十四日嚴霜連降,晚稻未實者,皆爲所薄, 不能復生。諸縣皆然。有常產者,訴於郡縣,郡守孜孜愛民,有意蠲租,然僚吏 多雲:“在法無此。”又云:“九月正是霜降節,不足爲異。”案白樂天《諷諫 杜陵叟》一篇:“九月霜降秋早寒,禾穗未熟皆青幹。長吏明知不申破,急欲暴 徵求考課。”此明證也。豈非昔人立法之初,所謂早霜之類,非如水旱之田可以 稽考,懼貪民乘時,或成冒濫故,不輕啓其端,今日之計,固難添創條式,但凡 有災傷出於水旱之外者,專委良守令推而行之,則實惠及民,可以救其流亡之禍, 仁政之上也。此皆洪說。餘按《北史 虜勇傳》:山西霜儉運,山東租輸皆令實 載,違者罪之。唐馬周奏疏雲:往貞觀初,率土霜儉,一匹絹才易鬥米,而天下 帖然者,百姓知陛下憂憐之故,人人自安,無謗ゥ也。”《北齊書》、《隋書》 亦有直雲霜旱者,由是推之,唐初以前,必皆有蠲租故事,中世方不然,又知其 名爲霜儉霜旱,有能援以言上,聖明之朝當無不從也。

後漢以六曹、尚書、並令僕爲八座。魏以五曹、尚書、二僕、一令爲八座。 唐太宗嘗歷尚書令,人臣不敢居此官職。林猶謂:唐與隋同竇蘋。《新唐書 音 訓》則謂唐以兩僕射、六尚書爲八座。高承《事物紀原》又謂:隋唐至今令僕射 爲宰相,故六尚書及左右丞爲八座。未知孰是。

《青箱雜記》載李泰伯一絕雲:“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極天涯不見家。已恨 碧山相掩映,碧山還被幕雲遮。”識者曰:“此詩意有重重障礙,李君其不偶乎” 後果如其言。吾族人紫芝亦嘗賦一絕雲:“數日秋風欺病夫,盡吹黃葉下庭蕪。 林疏放得遙山出,又被雲遮一半無。”氣象略相似,僅脫選而卒。何月湖尚書少 時登高峯壇,有“天近風轉清,地高日難挽”之句。林黃中侍郎見之,即知其異 日必貴且壽。視前二詩不侔矣。

●卷七

漢文帝用宋昌爲衛將軍,位亞三司。章帝命車騎將軍馬防班同三司。延平中, 拜鄧騭爲儀同三司。本此,後世遂又有開府儀同三司之名。三司者,三公也。唐 高宗、武后之時,屢興大獄,多以刑部尚書、御史臺、大理寺雜案,謂之三司, 其後有大獄,或直命御史中丞、刑部侍郎、大理卿充三司使,次又以刑部員外郎、 御史、大理寺官爲之,以決疑獄。時因有大三司使、小三司使之別,皆事畢罷。 鹽鐵度支,唐中世已置使,亦有判戶部者矣,然未總命一使,亦未謂之三司也。 後唐同光中,敕鹽鐵、度支、戶部三司錢物並委租庸使管轄,踵梁之舊制。長興 元年,罷租庸使,額分鹽鐵、度支、戶部爲三司,其年始以前許州節度使張延朗 行兵部尚書充三司使。三司使自此始。國朝因之。元豐官制行,始罷三司之名, 三置使者二而各不同。讀史未熟者,多疑懼,故別之。

北齊源師攝祠部屬,孟夏以龍見請雩,時高阿那肱爲錄尚書事,謂爲真龍出 見,大驚喜,問龍所在。雲:“作何顏色”師雲:“此是龍星初見,禮當雩祭, 非謂真龍。”肱,北人,不知書,何足責。唐杜牧,一代文士,其賦阿房,意遠 而辭麗,吳武陵至以王佐譽之。後世稱誦不絕。然有云“長橋臥波,未雩何龍。 複道行空,不霽何虹”,既以橋比龍,則是以龍見爲真龍矣。牧之賦與秦事牴牾 者極多。如阿房廣袤僅百里,牧謂“覆壓三百餘里”。始皇立十七年始滅韓,至 二十六年盡並六國,則是十六年之前未能致侯國子女也。牧乃謂”王子王孫輦來 於秦,爲秦宮人,有不得見者三十六年。”阿房終始皇之世,未嘗訖役,工徒之 多至數萬人。二世取之以供驪山。周章軍至戲,又取以充戰士,歌臺舞榭元未落 成,宮人未嘗得居。秦《本紀》所謂殿屋複道、周閣相屬,所得諸侯美人、鐘鼓 以充入之者,謂渭北宮宇,非阿房也。牧顧有“妝鏡曉鬟脂水”之句,凡此,程 泰之《尚書雍錄》皆嘗辨之,故不詳及。獨“未雩何龍”之語,不免與高阿那肱 爲類,尤可怪也。洪《駒父詩話》載鮑飲止之說,謂古本作“未云何龍”,然未 知何所據。

知欽州林千子,坐食人肉削籍,隸海南。天下傳以爲異,謂載籍以來未之見。 餘記《盧氏雜說》:唐張茂昭爲節鎮,頻喫人肉,及除統軍到京,班中有人問曰: “聞尚書在鎮好人肉,虛實”笑曰:“人肉腥而且臊,爭堪喫”《五代史》:萇 從簡家世屠羊,從簡仕至左金吾衛上將軍,嘗歷河陽、忠武、武寧諸鎮,好食人 肉,所至多潛捕民間小兒以食。《九國志》:吳將高灃好使酒,嗜殺人而飲其血。 日暮,必於宅前後掠行人而食之。又本朝王繼勳,孝明皇后母弟,太祖時屢以罪 貶,後以右監門衛率府副率分司西京,殘暴愈甚,強市民家子女以亻給使,小 不如意即殺而食之,以櫝貯其骨,棄之野外。女僧及鬻棺者,出入其門不絕。 太宗即位,會有訴者,斬於洛陽市,則知近世亦有之。若盜蹠及唐之朱粲,則在 所不足論也。

吳傳朋出己意作“遊絲書”,世謂前代無存。然《唐書 文藝傳》呂向能一 筆環寫百字,若縈發然,世號“連綿書”,疑即此體也。

世人瘧疾將作,謂可避之它所,閭巷不經之說也。然自唐已然。高力士流巫 州,李輔國授謫制,時力士方逃瘧功臣閣下。杜子美詩“三年猶瘧疾,一鬼不銷 亡。隔日搜脂髓,增寒抱雪霜。徒然潛隙地,有靦屢鮮妝。”則不特避之,而復 塗抹其面矣。

享有體薦,宴有折俎。體薦,謂半解其體,薦而之設,幾而不倚,爵盈而不 飲,餚幹而不食,所以訓其儉,亦謂之房,即《聘義》所謂“酒清人渴而不敢 飲,肉乾人飢而不敢食”者也。折俎謂體解節折,升之於俎,物皆可食,所以示 慈惠,亦謂之淆。若祭宗廟、郊祭天地,全其牲體而升於俎,則謂之全。 今人會客,於淆核之外,或別具盛饌,或饋以生餼,或代以緡錢,皆不食之物。 近於古之體薦者,而舉世呼爲折俎,正與《左傳》、《國語》本文背馳然。今人 誤用古語者極多,不獨此也。

沈約《宋書 禮志》雲:漢建安十年,魏武帝以天下雕弊,下令不得厚葬, 又禁立碑。魏高貴鄉公甘露二年,大將軍參軍太原王倫卒,倫兄俊?作《表德論》 以述倫遺美雲,祗畏王典,不得爲銘,乃撰錄《行事》就刊於墓之陰。此則碑禁 尚嚴也。此後復弛替,非也。餘按《集古》、《金石》、《隸釋》、《隸續》諸 書:益州太守高頤碑立於建安十四年,綏民校尉熊君碑立於建安二十一年,橫海 將軍呂君碑立於魏文帝黃初二年,廬江太守範式碑立於明帝青龍三年,皆在魏武 下令之後,甘露之前。惟巴郡太守樊敏碑立於建安十年三月,是月或未下令。約 又謂晉武帝咸寧四年詔:石獸、碑、表既私褒美,興長虛僞,傷財害人,莫大於 此,一禁斷之。其犯者雖會赦,皆當毀壞。至元帝大興元年聽立顧榮碑,禁遂漸 弛。義熙中裴松之複議禁斷,亦不然。太康四年,鄭烈碑距咸寧之詔方五載。此 後雲南太守碑、彭祈碑、陳先生碑、裴權碑、向凱碑、成公重墓刻之類,續續不 絕,豈雖有此禁,而皆不能盡絕歟歐陽公父子、趙德夫、洪文惠諸公議論不到, 此何邪天下碑錄又有數碑。洪文惠謂碑錄不可盡信,故不著。

《宋書 后妃傳》:文帝袁後母王夫人,當孝武時,追贈豫章郡新淦縣平樂 鄉君。今新淦無此鄉名,漫書之,或可爲它日修方誌者之一助。

“不耐煩”,《宋書》庾登之弟《仲文傳》有此語。

謝景仁居宇淨麗,每唾必唾左右人衣。殷衝則不然,小史非淨浴新衣,不得 近左右。均之好潔,相反如此。

漢建安二十四年,吳將呂蒙病,孫權命道士於星辰下爲請命醮之法,當本於 此。顧況詩“飛符超羽翼,焚火醮星辰”。姚鵠詩“蘿磴靜攀雲共過,雪壇當醮 月孤明”。李商隱詩“通靈夜醮達清晨,承露盤甲帳春”。趙嘏詩“春生藥圃 芝猶短,夜醮齋壇鶴未回”。醮之禮,至唐盛矣。隋煬帝詩“回步回三洞,清心 禮七真”。馬戴詩“三更禮星斗,寸匕服丹霜”。薛能詩“符咒風雷惡,朝修月 露清”。此言朝修之法也。然陳羽《步虛詞》雲:“漢武清齋讀鼎書,內官扶上 畫雲車。壇上月明宮殿閉,仰看星斗禮空虛。”漢武帝時已如此。此高氏《緯略》 所紀。餘按:周公金滕,子路請禱。自古有之,後世之醮蓋其遺意,特古無道士 耳。《黃帝 內傳》雖有道士行禮之文,但謂有道之士,非今之道士也。《太霄 經》雲:周穆王因尹軌真人制樓觀,遂召幽逸之人置爲道士。平王東遷洛邑,置 道士七人。漢明帝永平五年,置二十一人,魏武帝爲九州置壇,度三十五人。魏 文帝幸雍,謁陳熾法師,置道士五十人。晉惠帝度四十九人。故用道士請命。孫 權之前無所見,高所書諸詩,亦有非爲道士設者。

神仙修煉之術,非親涉其門庭者不能瞭解。近見息庵王思誠序陳泥丸《翠虛 篇》略雲:採時喚爲藥,煉時喚爲火,結時謂之丹,養時謂之胎,其實一也。所 產之處曰川源山海,所藏之器曰壇爐鼎竈;所稟之性有鉛汞水火之名,所成之象 有丹砂元朱之號。惟一物也。古人剖析真元,分別氣類,所以有采取交會、煅煉、 沐浴之說,以抽添運用之細微,遂有斤兩之論,辨析名義,比它書粗爲明白。漫 書之牘。

婦人統兵,世但稱唐平陽公主。餘又記晉王恭討王國寶時,王聚衆應之, 以其女爲貞烈將軍,且盡以女人爲官屬,顧琛母孔氏爲司馬,其一也。

胡幼度帥廣,傳其《答州縣官啓》二首。其一雲:“蒙恩分閫,入境問民, 皆言法令頓寬,遂致傳聞不雅,欲銷此謗,豈屬他人官廉則蚌蛤自回,虎在則藜 藿不採。”其一雲:“茲分帥閫,特辱長箋,固知能作於文章,然亦須閒於法令, 人言度嶺多酌貪泉,久知此謗之未除,願與諸君而一洗。”

紹興間禁中呼秦太師爲太平翁。翁見《陸放翁詩注》。

《四朝國史 王安石傳》:史臣曰:嗚呼!安石!託經術,立政事,以毒天 下,非神宗之明聖,時有以燭其奸,則社稷之禍不在後日矣。今尚忍言之,天變 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此三者,雖少正卯言僞而辨,王莽誦《六藝》 以文奸言,蓋不至是也。所立幾何,貽害無極。悲夫!王《東都事略》則曰: 安石這遇神宗,千載一時也。而不能引君當道,乃以富國強兵爲事,擯老成,任 新進,黜忠厚,崇浮薄,惡鯁正,樂諛佞,是以廉恥汨喪,風俗敗壞。孟子所謂 “作於其心,害於其事,作於其事,害於其政”者,豈不然哉烏呼!安石之學既 行,則奸宄得志,假紹述之說以脅持上下,立朋黨之論以禁錮忠良。卒之民愁盜 起,夷狄亂華,其禍有不可勝言者。悲夫!與時舊見象山陸先生所作《荊公祠堂 記》,議論尤精確。先生嘗《與胡季隨書》雲:王文公祠記,乃是斷百餘年未了 底大公案,自謂聖人復起,不易吾言,誠非虛語。《記》曰:唐虞三代之盛,道 行乎天下。夏商叔葉,去治未遠,公卿之間,獨有典刑、伊尹、適夏三仁在商, 此道之所存也。周曆之季,跡熄澤竭,人私其身,士私其學,橫議蜂起,老氏以 善成其私長雄於百家。竊其遺意者,猶皆逞於天下。至漢而其術益行,子房之師 實維黃石,曹參避堂,以舍蓋公。高惠收其成績,波及文景者,二公之餘也。自 夫子皇皇,沮溺接與之徒固已竊議其後,孟子言必稱堯舜,聽者爲之藐然,不絕 如線,未足以喻斯道之微也。陵夷數千百載,而卓然復見斯義,顧不偉哉裕陵之 得公,問唐太宗何如主公對曰:“陛下每事當以堯舜爲法。太宗所知不遠,所爲 未盡合法度。”裕陵曰:“卿可謂責難於君,然朕自視眇然,恐無以副此意,卿 宜悉意輔朕,庶同濟此道。”自是,君臣議論未嘗不以堯舜相期。及委之以政, 則曰:“有以助朕,勿惜盡言。”又曰:“須督責朕,使大有爲。”又曰:“天 生俊明之才,可以覆芘生民,義當與之戮力,若虛捐歲月,是自棄也。”秦漢而 下,南面之君亦嘗有知斯義者乎後之好議論者之聞斯言也,亦嘗隱之於心以揆斯 志乎曾魯公曰:“聖知如此,安石殺身以報,亦其宜也。”公曰:“君臣相與, 各欲致其義耳,爲君則自欲盡君道,爲臣則自欲盡臣道,非相爲賜也。”秦漢而 下,當塗之士亦嘗有知斯義者乎後之好議論者,之聞斯言也,亦嘗隱之於心,以 揆斯志乎惜哉!公之學不足以遂斯志,而卒以負斯志;不足以究斯義,而卒以蔽 斯義也。昭陵之日,使還獻書,指陳時事,剖析弊端,枝葉扶疏,往往切當。然 核其綱領,則曰:“當今之法度不合乎先王之法度,公之不能究斯義,而卒以自 蔽者,固見於此矣。”其告裕陵,蓋無異旨,勉其君以法堯舜是也,而謂每事當 以法,此豈足以法堯舜者乎謂太宗不足法可也,而謂其所爲未盡合法度,此豈足 以度越太宗者乎不知言無以知人也。公疇昔之學問,熙寧之事業,舉不遁乎使還 之書,而排公者或謂容悅,或謂迎合,或謂變其所守,或謂乖其所學,是尚得爲 知公者乎氣之相迕而不相悅,則必有相訾之言,此人之私也。公之未用,固有素 訾公如張公安道、呂公獻可、蘇公明允者。夫三公者之不悅於公,蓋生於其氣之 所迕,公之所蔽則有之矣,何至如三公之言哉英特邁往,不屑於流俗聲色利達之 習,介然無毫毛得以入於其心。潔白之操,寒於冰霜,公之質也。掃俗學之凡陋, 振弊法之因循,道術必爲孔孟,勳績必爲伊周,公之志也。不蘄人之知,而聲光 煜奕,一時鉅公名賢爲之左次,公之得此,豈偶然哉用逢其時,君不世出,學焉 而後臣之,無愧成湯、高宗。君或致疑,謝病求去,君爲責躬,始複視事。公之 得君,可謂專矣。新法之議,舉朝歡譁,行之未幾,天下忄匈々。公方秉執《周 禮》,精白言之,自信所學,確乎不疑,君子力爭,繼之以去,小人投機,密贊 其決,忠樸屏伏,忄僉狡得志,曾不爲悟,公之蔽也。《典禮》《爵刑》,莫非 天理,《洪範》《九疇》,帝實錫之。古所謂憲章、法度、典則者,皆此理也。 公之所謂法度者,豈其然乎獻納未幾,裕陵出諫院疏與公評之,至簡易之說曰: “今未可爲簡易,修立法度,乃所以爲簡易也。”熙寧之政,粹於是矣。釋此弗 論,尚何以費辭於其建置之末哉爲政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仁, 人心也。人者,政之本也;身者,人之本也;心者,身之本也,不造其本,而從 事其末,末不可得而治矣。《大學》不傳,古道榛塞,其來已久。隨世而就功名 者,淵源又類出於老氏。世之君子,天常之厚,師尊載籍以輔其質者行於天下, 隨其分量有所補益。然而不究其義,不能大有所爲。其於當世之弊,有不能正, 則依違其間,稍加潤飾,以幸無禍,公方恥斯世不爲唐虞,其肯安於是乎蔽於其 末,而不究其義,世之君子未始不與公同。而犯害則異者,彼依違其間,而公取 必焉故也。熙寧排公者,大抵極詆訾之言,而不析之以至理。平者未一、二,而 激者居八、九,上不足以取信於裕陵,下不足以解公之蔽,反以固其意,成其事。 新法之罪,諸君子固分之矣。元大臣,一切更張,豈所謂無偏無黨者哉所貴乎 玉者,瑕瑜不相掩也。古之信史直書其事,是非善惡靡不畢見。勸懲鑑戒,後世 所賴,抑揚損益,以附己好惡。用失情實,小人得以藉口而激怒,豈所望於君子 哉紹聖之變,寧得而獨委罪於公乎熙寧之初,公固逆知己說之,行人所不樂,既 指爲流俗,又斥以小人,及諸賢排公已甚之辭,亦複稱是,兩下相激,事愈戾而 理益不明。元諸公可易轍矣,又益甚之。六藝之正,可文奸言。小人附託,何 所不至!紹聖用事之人,如彼其桀,新法不作,豈將遂無所竄其巧以逞其志乎反 覆其手以導崇寧以奸者,實元三館之儲。元豐之末,附麗匪人,自謂定策,至 造詐以誣首相。則疇昔從容問學,慷慨陳義,而諸君子之所深與者也。格君之學, 克知灼見之道,不知自勉,而戛戛於事爲之末,以分異人爲快,使小人得間,順 投逆逞,其致一也。近世學者,雷同一律,發言盈庭,豈善學前輩者哉公世居臨 川,罷政徙於金陵。宣和間,故廬邱墟鄉貴人屬縣立祠其上。紹興初,嘗加葺焉。 逮今餘四十年,隳圯已甚,過者諮嘆。今怪力之祠,綿綿不絕,而公以蓋世之英、 絕俗之操,殆不世有,而廟貌弗嚴,邦人無所致敬。無乃議論之不公,人心之疑 畏使至是耶 侯錢公,期月政成,人用輯和,繕學之既,慨然徹而新之,視舊加 壯,爲之管鑰,掌於學官,以時祠焉。餘初聞之,竊所敬嘆。既又屬記於餘,餘 固悼此學之不講,士心不明,是非無所折衷。公爲使時,舍人曾公復書切磋有曰: “足下於今最能取於人以爲善,而此聞有相曉者,足下皆不受之,必其理未有以 奪足下之見也。竊不自揆,得從郡侯,敬以所聞,薦於祠下,必公之所樂聞也。”

陸放翁《感事詩》雲:“陋巷何須嘆一瓢,朱門能守亦寥寥。衲衣先世曾調 鼎,野褐家聲本珥貂。若悟死生均露電,未應富貴勝漁樵,千年回首俱陳跡,不 向杯中何處消。”自注雲:沈義倫丞相裔孫爲僧,劉仁贍侍中裔孫爲道,人皆孤 身死。紹興中,二公之後遂絕。殊不知沈公之後有一派,靖康末自京師流落新淦 者,居於屯阝疃,耕人之田矣。又不止於爲僧也。然其先世告身及相君神道碑摹 本故在。周文忠序《槐庭濟美總集》有云:粵自周衰,賢者之類棄,功臣之世絕。 故孟子告齊宣王以“故國非喬木,王無親臣矣。”蓋諷其上也。雖然有位於朝, 不守其業,而忘其所甚,至公侯之家降在皁隸,則篳門圭竇得以陵之。此豈獨上 之人之罪也哉最爲確論。

古人之坐者,兩膝着地,因反其而坐於其上。正如今之胡跪者,其爲肅拜, 則又拱兩手而下之至地也。其爲頓首,則又以頭頓於手上也。其爲稽首,則又卻 其手而以頭着地。亦如今之禮拜者。皆因跪而益致其恭也。故《儀禮》曰坐取爵, 曰坐奠爵。《禮記》曰坐而遷之,曰一坐再至,曰武坐輊右軒左。老子曰坐進此 道之類。凡言坐者,皆謂跪也。若漢文帝與賈生語,不覺膝之前於席。管寧坐不 箕股,榻當膝處皆穿,皆其明驗。然《記》又云:“授立不跪,授坐不立。” 《莊子》又云:“跪坐而進之。”則跪與坐又似有小異處,疑跪有危義,故兩膝 着地伸腰及股而勢危者爲跪,兩膝着地,以尻着而稍安者爲坐也。又《詩》雲: “不遑啓居。”而《傳》以啓爲跪,《爾雅》以妥爲安,而疏以爲安定之坐,夫 以啓封居。而訓啓爲跪,則居之爲坐可見。以妥爲安定之坐,則跪之爲危坐亦可 知。蓋兩事相似,但一危一安爲小不同耳。至於拜之爲禮,亦無所考。但杜子春 《說太祝九拜》處解“奇拜”雲:“拜時,先屈一膝,今之雅拜也。”夫特以先 屈一膝爲雅拜,則它拜皆當齊屈兩膝,如今之禮拜明矣。凡此三事,《書》、 《傳》皆無明文,亦不知其自何時而變,而今人有不察也。頃年,屬錢子言作白 鹿禮殿,欲據開元禮,不爲塑像,而臨祭設位。子言不以爲然,而必以塑像爲問。 子既略爲考禮如前之雲,又記少時聞之先人云,嘗至鄭州謁列子祠,見其塑像席 地而坐,則亦並以告之,以爲必不得已而爲塑像,則當放此,以免於蘇子俯伏匍 匐之譏。予言又不謂然。會予亦辭浙東之節,遂不能強,然至今以爲恨也。其後 乃聞成都府學有漢時禮殿,諸像皆席地而跪坐,文翁猶是當時琢石所爲,尤足據 信,不知蘇公蜀人,何以不見而云爾也及楊方子直入蜀師幕府,因使訪焉,則果 如所聞者。且爲寫放文翁石像爲土偶以來,而塑手不精,或者猶意其或爲跏趺也。 去年又屬蜀漕楊王休子美,今乃並得先聖先師三像,木刻精巧,視其坐後兩, 隱然見於惟裳之下,然後審其所以坐者,果爲跪而無疑也。惜乎白鹿畫像之時, 不得此證以曉子言,使東南學者未得復見古人之像,以革千載之廟,爲之喟然太 息。姑記本末寫寄洞學諸生,使書而揭之廟門之左,以俟來者考焉。此朱文公白 鹿禮殿塑像說。後其季子守南康,因更新禮殿,聞之於朝,迄成先志。然遠方學 者未盡見此說,故識之。

《史記 黃帝紀》:神農氏世衰,諸侯相侵伐,暴虐百姓,而神農氏弗能徵。 於是軒轅乃習用干戈,以徵不享,諸侯鹹來賓從。而蚩尤最爲暴,莫能伐。炎帝 欲侵陵諸侯,諸侯鹹歸。軒轅既雲諸侯相侵伐,而神農氏弗能徵矣,又云炎帝欲 侵陵諸侯,何耶尚當訪精於史學者而問之。

今道家設醮,率用米糈,世傳始於張陵,而實不然。陵使百姓從受道者,出 五斗米,非以祠神也。按《山海經》載諸山之神,各舉其形狀及祠之之物,有糈 者居多。如<昔隹>山之首,自招搖之山以至箕尾之山,凡十山,糈用餘米;自 拒山至於漆吳之山,凡十七山,糈用餘;自天虞之山至南禺之山,凡一十四山, 糈用餘;崇吾之山至於翼望之山,凡二十三山,糈用稷米;陰山以下至於崦嵫 之山,凡十九山,糈以稻米;自太行之山以至於無逢之山,凡四十六山,皆用 餘糈米祠之;自敖岸之山至於和山,凡五山,糈用餘;自景山至琴鼓之山, 凡二十三山,糈用餘;自女幾山至於賈超之山,凡十六山,糈用餘;自首山 至於丙山,凡九山,糈用五種之糈;自翼望之山至於幾山,凡四十八山,糈用五 種之精禾;自篇遇之山至於榮餘之山,凡十五山,糈用餘。郭注云:糈,祀神 之米,名“先呂”,反今江東音所惟“自屍”。胡之山至於無之山,凡十九山, 米用黍;自苟林之山至於陽虛之山,凡十六山,其祠用餘二者,無糈字,或傳 寫脫誤。單狐之山至於是山,凡二十五山,甘棗之山至於鼓鐙之山,凡十五山, 皆曰瘞而不糈;管涔之山至於敦題之山,凡十七山,輝諸之山至於蔓渠之山,凡 九山,皆曰投而不糈;自鈐山至於萊山,凡十七山,則曰鈐而不糈;自鹿蹄之山 至於元扈之山,凡九山,則曰祈而不糈。郭注直雲:祭,不用米也。著明如此。 《山海經》雖不敢信爲禹益所著,屈原《離騷》、《呂氏春秋》,皆摘取其事。 而漢人引用者,尤多其書,決不出於張陵之後。則糈之用也,尚矣。《離騷》雲: “巫咸將夕降兮,懷椒糈而要之。”王逸注云:糈,精米,所以享神也。《淮南 子》雲:“病者,寢席醫之,用針石巫之,用糈藉所救鈞也。許叔重注云:糈米, 所以享神。則於載籍者不一,第不若《山海經》之著明耳。”

●卷八

洪文敏著《夷堅志》,積三十二編,凡三十一序,各出新意,不相復重,昔 人所無也。今撮其意書之觀者,當知其不可及。《甲志》序所以爲作者之意。 《乙志》謂前代志怪之書,皆不無寓言,獨是書遠不過一甲子,爲有據依。《丙 志》謂始萃此書,顓以鳩異崇怪,本無意於述人事及稱人之惡。然得於容易,或 急於滿卷帙,故頗違初心。其究乃至於誣善。蓋以告者過,或聽焉不審,既刪削 是正,而可爲第三書者又已襞積。懲前過,止不欲爲染,習氣所溺,欲罷不能, 而好事君子復從臾之。輒私自恕曰:“但談鬼神之事足矣,毋庸及其他。”於是 取爲《丙志》。《丁志》設或人之辭,謂不能玩心聖經,勞勤心口,從事於神奇、 荒怪,索墨費紙殆半。太史公書爲可笑,從而爲之辨。《戊志》謂在閩泮時,葉 晦叔頗搜索奇聞,來助紀錄。嘗言近有估客航海,不覺入巨魚腹中,腹正寬,經 日未死,適木工數輩在,取斧A6斫魚脅,魚覺痛,躍入大洋,舉船人及魚皆死。 予戲難之曰:“一舟盡沒,何人談此事於世乎”晦叔大笑,不知所答。予固懼未 能免此也。《己志》謂昔以《夷堅志》吾書,謂與前人諸書不相襲。後得唐華原 尉張慎素《夷堅錄》,亦取列子之說,喜其與己合。《庚志》謂假守當塗,地偏 少事,濟南呂義卿、洛陽吳斗南適以舊聞寄,似度可半編帙,於是輯爲《庚志》。 初《甲志》之成,歷十八年,自乙至己或七年,或五六年,今不過數閱月間,之 爲助如此。然平生居閒之日多,豈不趣成書,亦欠此巨編相傳益耳。末又載章懋 德使虜,掌訝者問《夷堅》自《丁志》後曾更續否而引樂天、東坡之事以自況。 《辛志》記初著書時,欲仿段成式《諾皋記》,名以《容齋諾皋》,後惡其沿襲, 且不堪讀者輒問,乃更今名,因載向巨原答問之語。《壬志》全取王景文《夷堅 別志序》,表以數語。《癸志》謂九志成,年七十有一,擬綴輯癸編。稚子 復雲更須從子至亥接續之乃成書。予拊之曰:“天假吾年,雖倍此可也,人生未 可料,惡知吾不能及是乎”《支甲》謂或疑所載,頗有與昔人傳記相似處,殆好 事者飾說剽掠,借爲談助,證以蒙莊之語,辨其不然。又云初欲從稚子請,讀以 十二辰,又以段柯《古支諾皋 支動 支植》尤崛奇,於是名曰《支甲》、《支 乙》則雲。紹熙庚戌臘,從會稽西歸,至甲寅之夏季,《夷堅》之書緒成《辛》、 《壬》、《癸》三志,合六十卷,及《支甲》十卷才八,改月又成《支乙》一編, 殊自喜也。《支景》則雲曾大父諱,與甲乙下一字同音,而左畔從火,故再世以 來,用唐人所借,但稱爲景。當《夷堅》第三書出,或見警曰:“禮不諱嫌名, 乃直名之。”今是書萌芽。稚兒謂稗官說與他所論著及通官文書不侔,避之宜矣。 遂目以《支景》、《支丁》,則自摭此帙中不可信者數事,謂苟以其說至斯,受 之而已矣。聲牙畔奐,蓋自知之愛奇之過,一至於此。讀者勿以辭害意可也。 《支戊》載呂覽賓卑聚之夢,謂《夷堅》記夢,亡慮百餘事,未有若此之可怪者。 《支己》謂神奇詭異之事,無時不有。姑即《夷堅》諸志考之,上焉假諸正夢, 騰薄穹霄,次焉猶陟蓬壺,期汗漫不幸而死。死矣幸而復生,見九地之下溟漲之 海,以至島鬼淵只,蛇襖牛彪之類,何翅累千萬百,所遇非一人,所更非一事, 所歷非一境,而莫有同者焉。《支庚》謂四十四日書成,自詫其速,且敘其所以 速之由。《支辛》謂《東坡志林》、李方叔《師友談記》、錢丕《行年雜紀》之 類四、五書,皆偶附著異事,不顓虞初九百之篇,士大夫或弗能知,故刂剽以 爲助,不幾乎三之一矣。《支壬》則雲子弟輩皆言翁既作文不已,而掇錄怪奇又 未嘗少息,殆非老人頤神繕性之福,盍已之,餘受其說,未再越日,膳飲爲之失 味,步趨爲之局束,方寸爲之不寧;精爽如癡,向之相勸止者,懼不知所出,於 是然而笑。豈吾緣法在是,如駿馬下臨千丈坡,欲駐不可,姑從吾志,以竟此 生。異時忄不能進,將不攻自縮矣。《支癸》謂劉向父子匯羣書《七略》。班 孟堅採以爲《藝文志》,小說類定著十五家,最後虞初周說九百四十三篇出於稗 官、街談巷語、道聽途說者之造,今亡矣。《唐史》所標百餘家、六百三十五卷。 《太平廣記》率取之不棄也。予畢《夷堅》十志,又支而廣之,通三百篇,不能 滿者才十有一,遂半《唐志》所云。《三志甲》謂子偃孫羅前人所著稗說來 示,如徐鼎臣《稽神錄》、張文定公《洛陽舊聞記》、錢希白《洞微志》、張君 房《乘異》、呂灌園《測幽》、張師正《述異志》、畢仲荀幕《府燕聞錄》七書, 多歷年二十而所就,卷帙皆不能多。《三志乙》謂茲一編頗得之卜者徐謙。謙, 瞽雙目,而審聽強記,客詣其肆,與之言,悉追憶不忘,倩傍人書以相示。昔徐 仲車耳,而四方事無不周知。謙凱其苗裔耶賢愚固不可同日語,而所以異則同。 《三志景》謂郡邑必有圖志,鄙陽獨無,而《夷堅》自甲施於三景,所卒州里 異聞,乃至五百有五十。它時有好事君子,採以爲志,斯過半矣。《三志丁》則 雲人年七八十,幸身康寧,當退藏一室,早睡晏起,糹番貝多旁行書,與三生結 願,否則邀方外雲侶,熊經鴟顧,斯亦可耳。至於著書,蓋出下下策。而此習膠 攀不能釋,固嘗悔哂,猛藏去弗視,乃若禁嬰孺子滑甘,未能幾何。留意愈甚, 雖有傾河搖山之辯,不復聽矣。《三志戊》謂子不語怪力亂神,非置而弗問也。 聖人設教垂世,不肯以神怪之事詒諸話言,然書於《春秋》,於《易》、於《詩》、 於《書》皆有之,而《左氏內外傳》尤多。遂以爲誣誕浮誇則不可。《三志己》 謂一話一言入耳,當即錄而固有,因循而失之者,如滕彥智、黃雍父所言一二事, 至今往來於襟抱不釋也。《三志庚》考徐鉉《稽神錄辨》、楊文公《談苑》所載 蒯亮之事非是。《三志辛》雲予堂立說,謂古今神奇之事,莫不同者。今乃悟此 語爲不廣,而證以蜀士孫斯文,及《幽明錄》中賈弼事。《三志壬》引昌黎公 《明鬼》,謂《夷堅》所紀,不能出其所證之三非。《三志癸》言《太平廣記》 類聚之誤。《四志甲》辨夷堅爲皋陶別名至《四志乙》。則絕筆之書,不及序。 惟《支壬》、《三志丁》兩序意略同,而數序自詫其速者,亦不甚相遠矣。

俗謂不冠者曰科頭。科頭二字出《史記 張儀傳》注,謂不著夔鍪入敵。

餘首卷辨王建宮詞多雜以他人所作,今乃知所知不廣。蓋建自有宮詞百篇, 傳其集者,但得九十篇。蜀本《建集序》可考,後來刻梓者,以他人十詩足之, 故爾混淆。餘既辨其人矣,尚有二首:“殿前傳點各依班,召對西來入詔蠻。上 得青花龍尾道,側身愉覷正南山。鴛鴦瓦上忽然聲,晝寢宮娥夢裏驚。元是吾皇 金彈子,海棠窠下打流鶯”者,未詳誰作也。所逸十篇今見於洪文敏所錄《唐人 絕句》中,然不知其所自得。其詞雲:“忽地金輿向日陂,內人接着更相隨。卻 回龍武軍前過,當處教開臥鴨池。畫作天河刻作牛,玉梭金鑷採橋頭。每年宮女 穿針夜,敕賜諸親乞巧樓。春來睡困不梳頭,懶逐君王苑北遊。暫向玉花階上坐, 簸錢贏得兩三籌。紅燈睡裏看春雲,雲上三更直宿分。金砌雨來行步滑,兩人抬 起隱金裙。蜂須蟬翅薄鬆鬆,浮動搔頭似有風。一度出時拋一遍,金條零落落函 中。教遍宮娥唱盡詞,暗中頭白沒人知。樓中日日歌聲好,不問從初學阿誰。彈 棋玉指兩參差,背局臨虛鬥著危。先打角頭紅子落,上三金字半邊垂。宛轉黃金 白柄長,青荷葉子畫鴛鴦。把來不是呈新樣,欲進微風到御牀。供御香方加減頻, 水沈山麝每回新。內中不許相傳出,已被醫家寫與人。藥童食後送雲漿,高殿無 風扇少涼。每到日中重掠鬢,衩衣騎馬繞宮廊。”

唐李昌符《婢僕詩》二首。其一雲:“不論秋菊與春花,個個能︿空腹茶。 無事莫教頻入庫,等閒物件要些些”。曲盡婢之情狀。

《史記 秦本紀》:武公卒,葬雍平陽。初以人從死,從死者六十六人。至 獻公元年,方止從死。則知武公而下十有八君之葬,必皆有從死者矣。不獨繆公 也。《黃鳥》之詩,特以奄息、仲行、釒鹹虎爲秦之良臣,故國人哀之耳。夫一 君之葬,使六十六人無罪而就死地,固已可駭,而繆公至用百七十七人。習俗之 移人,雖繆公不能免,則獻公亦賢矣哉。

罔違道以幹百姓之譽,罔弗百姓以從己之慾。王荊公曰:“弗百姓以從 己之慾,則不可。弗百姓以從先王之道,何爲而不可”範淳夫雲:“弗百姓, 則非先王之道也。”荊公之言主於自文,範公則求以矯之。其實不然。幹百姓之 譽者,有時而違道,則道必有時而弗百姓矣。祁寒、暑雨均曰怨諮,小民之情 也。爲政者,但當虛心無我,據理而行,不使纖毫計校譭譽之心亂於胸中足矣。

王制雲:古者以周尺八尺爲步,今以周尺六尺四寸爲步。管子、司馬法皆曰 六尺爲步。秦始皇亦然。今以五尺爲步,步之盡數不同如此。周尺之制,值成謂 未詳聞也。近世《伊川文集》中載作主之制,謂當今省尺五寸五分弱。潘仲善聞 之晦翁,謂:“五寸字誤,當作七寸五分弱。”又謂:“省尺者,三司布帛尺也。” 潘後從會稽司馬侍郎家求得《溫公圖本》,周尺果當布帛尺七寸五分弱。於今浙 尺爲八寸四分。《溫公圖本》必有考按,恨不知其源流之詳也。

歷家以冬至爲一歲之首。冬至者,建子月之中氣。故子時初四刻以前系今日, 正初刻以後系明日。蓋一理也。今太史局歷,每節氣在子初,則書其夜子初某刻 以別之,其來尚矣。紹興二年正月三日壬子,其夜子初立春。洪文敏以札子白廟 堂雲:“日辰自古以子時爲首,今既子時立春,則當是四日癸丑。”謂太史之誤, 其實不然。康節《冬至吟》雲:“何者謂之幾,天根理極微。今年初盡處,明日 未來時。此際易得意,其間難下辭。人能知此意,何事不能知”又云:“冬至子 之半,天心無改移。一陽初起處,萬物未生時。元酒味方淡,大音聲正稀。此言 如不信,更請問庖犧。”

漢高帝封兄子信爲羹頡侯。雖以其母釜之故,然按《括地誌》,實有羹 頡山在嬀州懷戎縣東南十五里。注《史記》者,失不引此。顏師古注《漢書》但 雲:“頡,音戛,言其母戛羹釜也。”小司馬《索隱》又直謂爵號耳,非縣邑名, 皆弗深考也。古之封侯,未有非地名者,若武帝封霍去病冠軍侯、田千秋富民侯, 昭帝封霍光博陸侯,光武封彭寵奴不義侯,以至鐫胡鎬羌、向義建策之類,非制 也。然冠軍侯國在東郡,富民侯國在沛郡蘄縣,博陸初食北海河間,後益封,又 食東郡,特被以嘉名而已。非若光武所封,未必有分地也。武帝時又有張騫封博 望侯,趙破奴封從票侯,亦未詳其封邑。

州縣城隍廟莫詳事始。前輩謂既有社矣,不應復有城隍。故唐李陽冰謂城隍 神祀典無之,惟吳越有爾。然成都城隍祠,太和中李德裕所建。李白作《韋鄂州 碑》,謂大水滅郭,抗辭正色言於城隍,其應如響。杜牧爲黃州刺史,有《祭城 隍神 祈雨》文二首,它如韓文公之於潮曲,信陵之於舒,皆有祭文。而許遠亦 有“A7井翔,危堞神護”之語,則不獨吳越爲然。蕪湖城隍祠建於吳赤烏二 年。高齊慕客儼、梁武陵王祀城隍神,皆書於史,則又不獨唐而已—成中,睦州 刺史呂述以爲合於禮之八蜡祭坊與水庸者。今按《禮記》注:水庸,溝也。《正 義》雲:坊者,所以蓄水,亦以障水。水庸者,所以受水,亦以泄水。則坊,蓋 今之是防;水庸,蓋今之溝澮也。方之城隍,義殊不類。今其祀幾遍天下,朝 家或錫廟額,或頒封爵,未命者,或襲鄰郡之稱,或承流俗所傳,郡異而縣不同。 至於神之姓名,則又遷就附會,各指一人,神何言哉負城之邑亦有與郡兩立者, 獨彭州既有城隍廟,又有羅城廟。袁州分宜縣既有城隍廟,又有縣隍廟。尤爲創 見。以餘聞見所及,考之廟額,封爵具者惟臨安府。當後唐清泰元年,嘗封順義 保寧王與越湖二神並命,今號永固廟,不知何時所賜。紹興三十年,封保順通惠 侯,今封顯正康濟王。紹興府梁開平封崇福侯,清泰封興德保王。紹興初,賜 額顯寧,今封昭順靈濟孚忠應王。台州則鎮安廟順利顯應王;吉州則靈護廟威 顯英烈侯;筠州則利貺廟靈順應顯正王;袁州則顯忠廟靈惠侯;濠州則孚應廟 靈助侯;建寧府則顯應廟福應惠寧侯;建康之溧水則顯正廟廣惠侯;泉州惠安縣 則寧濟廟靈安昭侯;邵武軍則顯廟神濟訓順侯;泰寧則廣惠廟靖惠孚濟侯; 韶州則明惠廟善侯;成州則靈應廟英侯。有廟額而未爵命者,鎮江忠、寧 國靈護、隆興顯忠、德安府威澤、楚州靈顯、和州孚惠、襄陽孚濟、汀州顯應、 珍州仁貺、靜江嘉、慶元之昌國、邵武之建寧,皆曰惠應。前代錫爵而本朝未 申命者,湖州阜俗安城王,處州龍泉縣廣順侯,鄂州城隍,萬勝鎮安王,越州蕭 山縣用郡城隍神,初命稱崇福侯;昭州立山縣爲蒙州,時封靈感王。台州五縣, 吳越時皆封以王爵。臨海曰興國,黃岩曰永寧,天台曰始平,仙居曰昇平,寧海 曰安仁,其餘相承稱謂,如溫州富俗侯,處州仙都侯,臨安府錢塘縣安邑侯,臨 安縣霸國侯、王,興國軍高陵王,筠州、新昌鹽城王,渾州定湘王,泉州明烈王, 潼川、興元安平將軍,漢州、彭州安福將軍,州大邑縣安靜神,廣州羊城使者 之類,皆莫究其所以也。襄陽雖有孚濟額,而保漢公之號,未知所自。寧國雖有 靈護額,而爵稱佑聖,不可得而詳。隆興雖有顯忠額,而南唐嘗封輔德王,故贛 州稱輔德廟,南康軍、安慶府及潭之益陽、太平之蕪湖、南安之上猶,皆稱輔德 王。撫黃、復州、南安、臨江諸郡,則稱顯忠輔德王,或輔德顯忠王,蓋皆以隆 興廟額,混南唐爵命,以爲稱也。神之姓名具者,鎮江、慶元、寧國、太平、襄 陽、興元、復州、南安諸郡,華亭、蕪湖兩邑,皆謂紀信。隆興、贛袁、江吉、 建昌、臨江、南康,皆謂灌嬰。福州、江陰,以爲周苛。真州、六合以爲英布。 和州爲范增。襄陽之谷城爲蕭何。興國軍爲姚弋仲。紹興府爲龐玉實,龐堅四世 祖,事具《唐書 忠義傳》。蓋嘗歷越州總管。鄂州爲焦明,南史焦度之父也。 台州屈坦,吳尚書僕射晃之子,今州治蓋其故居。筠州應智頊,唐初,州爲靖州, 時刺史南豐遊茂洪,開元間,嘗知縣鎮。溧水白季康,唐縣令也。惟筠之新昌, 祀西晉邑宰盧姓者。紹興之嵊祀陳長官。慶元、昌國祀邑人茹侯,三者不得其名 耳。耳目所不接者,尚闕如也。承、播、溱三州,及遵義軍未廢時,皆嘗錫城隍 廟額。承曰靜惠,播曰昭,溱曰寧德,遵義曰懷寧。承州則又有靜應侯爵,今 承爲綏陽縣,遵義爲寨,皆潁珍州、溱、播之地,則折而入於南平之境矣。《嘉 雜誌》載吳春卿爲臨安宰,聞故老言,錢尚父方睡,湯瓶沸,一小童以水注之。 錢曰:“吾方欲以水注瓶,此童先知吾意,不可赦。”遂殺之。後見其爲厲,乃 封爲霸國侯,使永爲臨安土地,故塑像爲十餘歲小兒,今不知塑像何如。而土地 之稱已轉而爲城隍矣。《太平廣記》載宣州司戶死而復生,雲見城隍神,自言晉 桓彝也,與所傳不同。然彝今亦別廟食於涇。紹興辛未,潼川守沈該將新城隍祠, 夢人齎文書來,稱新差土地,閱其姓名蓋史堅,序事愈涉怪。淳熙間,李異守龍 舒,有德於民,去郡而卒,邦人遂相傳爲城隍神矣。尤淺妄不經也。唐羊士諤有 《城隍廟賽雨絕句》二首。

《史記 齊世家》雲:齊王與舅父駟鈞陰謀發兵。《索隱》雲:舅父,謂舅, 猶姨稱姨母。舅父二字,甚新,人少用者。

《禮》:婦人與丈夫爲禮則俠拜。俠者夾,謂男子一拜,婦人兩拜。夾男子 拜,今婦人之拜不跪,則異於古所謂俠拜。江浙衣冠之家,尚通行之,閭巷則否。 江鄰幾《嘉雜誌》載司馬溫公之語,乃謂陝府村野婦人皆夾拜,城郭則不然, 南北之俗不同如此。

馮延己《謁金門》長短句膾炙人口。其曰:“鬥鴨欄干獨倚人。”多疑鴨不 能鬥。餘按《三國志 孫權傳》注引《江表傳》曰:魏文帝遣使求鬥鴨,羣臣奏 宜勿與。權曰:“彼在諒暗之中,所求若此,豈可與言禮哉且以與之。”《陸遜 傳》:建昌侯虛作鬥鴨欄。遜曰:“君侯宜勤覽經典,用此何爲”《南史 王僧 達傳》:僧達爲太子舍人,坐屬疾,而往楊列橋觀鬥鴨,爲有司所劾。《新唐書 齊王傳》:喜養鬥鴨,方未反,狸<齒乍>鴨四十餘,絕其頭去。及敗,牽 連誅死者,凡四十餘人,則古蓋有之。又唐《田令孜傳》:僖宗好鬥鵝,數幸六 王宅興慶池,與諸王鬥鵝,一鵝至五十萬錢,是鵝亦能鬥也。

秦捕商君,商君亡至關下,欲止客舍。舍客不知商君也,曰:“商君之法, 舍人無驗者坐之。”商君喟然嘆曰:“嗟呼!爲法之敝,一至此哉”蘇文定謫雷 州,不許居官舍,遂僦民屋,章子厚又以爲強奪民居,下州逮民究治。及子厚責 雷,亦問舍於民,民曰:“前蘇公來,章丞相幾破我家,今不可也。”人以爲報。 古今一轍也。

《西京雜記》載武帝欲殺乳母,告爭於東方朔。朔曰:“帝忍而愎,傍人言 之,益死之速耳。汝臨去,但屢顧我,我當設奇以激之。”乳母如言,朔在帝側 曰:“汝宜速去!帝今已大,豈念汝乳哺時恩耶”帝愴然,遂舍之。《史記 滑 稽傳》:褚先生曰:武帝時有所幸倡郭舍人者,發言陳辭雖不合大道,然令人主 和悅。武帝少時,東武侯母常養帝,帝壯時號之曰“大乳母。”乳母家子孫奴從 者,橫暴長安史。有司請徙乳母家室,處之於邊。奏可。乳母當入辭,先見郭舍 人,爲下泣。舍人曰:“即入見辭去,疾步數還顧。”乳母如其言。郭舍人疾言 罵之曰:“咄!老女子!何不疾行!陛下已壯矣,寧尚須汝乳而活耶尚何還顧!” 於是人主憐焉,乃下詔止無徙乳母。此一事耳,一以爲殺,一以爲徙,一以爲東 方朔,一以爲郭舍人。《西京雜記》,顏師古固常辨其妄,褚所書它事牴牾者亦 多,皆未可盡信。

律文罪雖甚重,不過絞斬而已。凌、遲二條,五季方有之,至今俗稱爲法外 雲。

姚平仲,字希晏,世爲西陲大將。幼孤,從父古養爲子。年十八,與夏人戰 臧底河,斬獲甚衆,賊莫能枝梧。宣撫使童貫召與語,平仲負氣不少屈。貫不悅, 抑其賞,然關中豪傑皆推之,號“小太尉”。睦州盜起,徽宗遣貫討賊,貫雖惡 平仲,心服其勇,復取以行。及賊平,平仲功冠軍,乃見貫曰:“平仲不願得賞, 願一見上耳。”貫愈忌之,他將王淵、劉光世皆得召見,平仲獨不與。欽宗在東 宮,知其名。及即位,金人入寇,都城受圍,平仲適在京師,得召對福寧殿,厚 賜金帛,許以殊賞,於是平仲請出死士,斫營擒虜帥以獻。及出,連破兩寨,而 虜已徙去,平仲功不成,遂乘青騾亡命一晝夜,馳七百五十里抵鄧州,始得食。 入武關,至長安,欲隱華山。顧以爲淺,奔蜀至青城山,上清宮人莫識也。留一 日,復入大面山,行二百七十餘里,度採藥者莫能至,乃解縱所乘騾,得巖穴以 居。朝廷數下詔物色求之,弗得也。乾道、淳熙之間始出,至丈人觀道院,自言 如此。時年八十餘,紫髯鬱然,長數尺,面奕奕有光,行不擇崖塹荊棘,其速若 奔馬。亦時爲人作草書,頗奇偉,然祕不言得道之由雲。此陸放翁所作《平仲小 傳》也。放翁亦嘗以詩寄題青城山上清宮壁間雲:“造物困豪傑,意將使有爲。 功名未足言,或作出世資。姚公勇冠軍,百戰起西陲。夭方覆中原,殆非一木支。 脫身五十年,世人識公誰但驚山澤間,有此熊豹姿。我亦志方外,白頭未逢師。 年來幸廢放,倘遂與世辭。從公遊五嶽,稽首餐靈芝。金骨換綠髓,然松杪飛。” 後守新定,再作詩託上宮道人寄之雲:“太尉關河傑,飛騰亦遇時。中原方蕩覆, 大計易差池。素壁龍蛇字,空山熊豹姿。煙雲千萬疊,求訪因難知。”

漢張湯、韓安國皆以御史大夫行丞相事。曹以列侯、臣賀以太僕行御史大 夫事。劉歆以太中大夫行太常事。樂成以少府行大鴻臚事。臣安行以太子少傅行 宗正事。少府忠行廷尉事。王溫舒爲右輔行中尉。張良以列侯行太子少傅事。黃 霸以廷尉監行丞相長史事。蓋寬饒以諫大夫行郎中戶將事。王尊守京兆都尉行京 兆尹事。翟義以南陽都尉行太守事。蓋漢制,官闕則卑者攝爲之之謂行,亦有以 同列通攝者。靳石以大常行太僕,韓延年以太常行大行令,劉德以宗正行京兆尹 之類是也。九卿三輔皆同列也。今著令以寄祿高於職事官者爲行,異於古矣。

《容齋》辨陳正敏之妄,梁顥非八十二登科是矣。與時因記《玉壺清話》載 仁宗問梁適:“卿是那個梁家”適對曰:“先臣祖顥,先臣父固。”曰:“怪卿 面兒酷似梁固。”按《國史》:“適乃顥之子,固之弟。小說家多不考訂,率意 妄言,觀者又不深考,往往從而信之,如此類甚多,殊可笑也。

●卷九

《詩》:“誕彌厥月”。誕,大也,朱文公則以爲發語之辭。世俗誤以誕訓 生,遂有降誕、慶誕之語。前輩辨者多矣。《書》曰:“誕膺天命。”誕亦大也。 范曄贊光武,乃有“光武誕命”之語。尤不可曉。《殤帝紀》雲:“誕,育百餘 曰”。亦誤。

寇恂自穎川太守徙汝南,又入爲執金吾。會潁川盜起,光武將親征隗器,欲 復使出守潁川,從駕至郡,盜賊悉降,遂已。百姓遮道曰:“願從陛下復借寇君 一年。”是時恂去郡已久,百姓以其爲王朝之卿,故謂之借。今人作太守,在任 垂滿者,書啓多用借寇事,似不類也。

《夷堅 戊志》載裴老智數謂紹興十年七月臨安大火,延燒城內外室屋數萬 區。裴方寓居,有質庫金及珠肆在通衢,皆不顧,遽命紀綱僕分往江下及徐村, 而身出北關,遇竹、木、磚、瓦、蘆、葦、椽桶之屋,無論多寡大小,盡評價買 之。明日有旨,竹木材料免徵稅抽解。城中人作屋者皆取之,裴獲利數倍過於所 焚。後閱張芸臾所著《浮休閱目集》書焦隱事雲:“一日京師火,隱晨出之木場, 凡木皆以姓字題識,後至者率詣隱市材。”始知《夷堅》指爲裴老者,誤矣。雖 曰富家智略往往相似,然不應如是之同也。

“娶妻當得陰麗華”,唐與政謂觀此語,知郭後之必廢。然予觀《劉植傳》 載劉、楊起兵附王郎,衆十餘萬,光武遣植說楊,楊乃降,光武因留真定,納郭 後,後即楊之甥也。故以此結之。則是郭後之納,已非光武之情矣。何待陰麗華 之語,而後佔其廢乎范曄不以此書之《後紀》,故前輩議論未嘗及之。

餘嘗撮城隍爵號,後閱《國朝會要》,考西北諸郡、東京號“靈護廟”。初 封“廣公”,後進“佑聖王”。大內別有城隍。初封“昭貺侯”,後進爵爲公。 拱州昭靈廟惠烈夫人,蓋俗傳爲宋襄公之胃,開德府顯應廟感聖侯,解州靈佑 廟鎮寶侯,浚州黎陽縣顯固廟靈護伯,它皆無聞。蓋東南城隍之盛,多起於近世, 此數者亦徽廟朝錫命耳。

馬援平交賊,封新息侯。擊牛釃酒,勞饗軍士。因從容及從弟少遊之語, 吏士皆伏稱萬歲。又馮魴赦郟賊延褒等,亦皆稱萬歲,是東都之臣不以稱萬歲爲 嫌。獨竇憲出屯北威,與車駕會長安,尚書以下欲伏稱萬歲,韓棱正色曰:“禮 無人臣稱萬歲之制。”議者皆慚而止。若棱者,可謂不爲俗所移矣。然萬歲之稱, 三代盛時所無有。蓋自藺相如奉璧入秦,田單爲約降燕,馮諼焚孟嘗君債券, 見於簡牘,至漢爲盛。棱之所謂“禮”,豈古之所謂“禮”耶吳虎臣引虎拜,稽 手“天子萬壽。”謂“萬歲”發於此。然此特詠歌之辭耳,非可與後世呼萬歲者 同語也。

世俗{比}字當作枇,與枇杷之枇字同而音異。後漢濟北孝王次喪父,至孝 梁太后下詔增封有曰:“頭不枇沐。”《魏志》:徐季龍取十三種物,使管輅佔 之,輅先說雞子,後道蠶蛹,遂一一名之,唯以梳爲枇耳。陸雲《與兄機書》, 案行視曹公器物,其中亦有枇字。《類篇》枇凡四音,其一毗志切,櫛屬,《集 韻》同。又按《說文》:櫛,梳比之總名也。漢文帝遺匈奴單于比疏一,或作比 餘一。顏師古注曰:辮髮之飾也,比音頻寐反。則知枇字亦通作比。惟{比}字 無所經據,《博雅》篝筌謂之{比},蓋捕取魚蝦之具,邊迷頻脂二切與此不同。 雖《集韻》枇亦作{比},《類篇》{比}又毗至切,櫛屬。然二書晚出,當從 古。《詩》曰:其比如櫛,又知三代以前未有枇之名,但通謂之櫛而已,有相迫 比之義矣。

范曄《後漢書 楊震傳》載安帝時,河間男子趙騰上書指陳得失。帝怒收考, 詔獄結以罔上不道。震上疏救之,帝不省,騰竟伏屍都市。《張皓傳》又載順帝 時,清河趙騰上言災變,譏刺朝政,收騰系考。皓上疏諫,帝悟,減死一等。安 順兩朝時世相接,河間、清河二國壤地相鄰,不應皆有一趙騰上書,皆指言時政, 皆爲人主所怒,又皆有大臣救解,雖其末一生一死,然亦不應如是之同,疑只一 事,而曄誤以爲二耳。

漢武帝徵枚乘,乘道死,詔問乘子,無能爲文者。後乃得其孽子皋,皋字少 孺,乘在梁時,取皋母爲小妻。又《孔光傳》:淳于長坐大逆,誅長小妻乃始等 六人。《佞幸傳》張彭祖爲小妻所毒薨。《外戚 許後傳》後姊靡寡居,與淳 於長私通,因爲之小妻。後漢趙惠王乾居父喪,私聘小妻,削中邱縣。注云:小 妻,妾也。又竇融女弟爲大司空王邑小妻;陳王鈞取掖庭出女李嬈爲小妻;樂成 靖王黨取故中山簡王傳婢李羽生爲小妻;梁節王暢上疏辭謝,有曰:臣暢小妻三 十七人,其無子者願還本家。陳球與劉輩謀誅宦者,因小妻之父程璜而事泄。 《東觀記》又載彭城靖王子男丁前物故,恭子侮丁小妻,見恭傳注。周益公行 歸正人蕭中一次妻耶律氏,制謂次妻二字,別無經據,乞政稱小妻。札子中注云 出《漢書》,指此。《董卓傳》又有少妻之稱,疑即小妻也。裴松之注《三國志 孫皓傳》引《江表傳》載張ㄈ事,亦曰取小妻三十餘人。又《駱統傳》:統母 改適,爲華歆小妻。晉宋挺本劉陶門人,陶亡後,娶陶愛妾爲小妻。隋王世充祖 支頹褥死,其妻少寡,儀同王粲納之,以妻爲小妻。則不獨見於漢史雲。

君子食無求飽,居無求安,非惡飽而欲飢,惡安而欲危也,但不可求耳。君 子之求也,惟當求道,求在我者而已。外此而有所求,皆非也。所謂求之有道, 得之有命者,亦謂盡其在我,而非志於得也。他如“求爲可知,夫子之求之也” 之類皆此意。

向爲身死而不受,今爲宮室之美爲之;向爲身死而不受,今爲妻妾之奉爲之, 此二者固志士之所羞也,若爲所識窮乏者得我而爲之,似亦可矣。而均之爲失其 本心,何耶此猶易解,亦如孔子罪乞醯之意耳。經德不回,非所以幹祿也。言語 必信,非所以正行也。幹祿固非美事,若正行則何不可者。今爲學而不事正行, 果何所事耶惟能識此意,而後可與言學矣。

康節先生《左衽吟》雲:“自古御戎無上策,惟憑仁義是中原。王帥問罪固 能道,天子蒙塵爭忍言。二晉亂亡成茂草,三君屈辱落陳編。公閭延廣何人也, 始信興邦亦一言。”蓋預讖靖康之禍也。篇末雖託二晉以爲詞,然因王師問罪而 致寇,惟燕山之役爲然,二晉所無也。深切著明如此,而讀者多不察。餘聞之友 人曾幼與而始悟。因記康節《觀有唐吟》有云:“憑高始見山河壯,入夏方知日 月長。三百年間能混一,事雖成往道彌光。”亦寓微意。又《觀盛化吟》有云: “生來只慣見豐稔,老去未嘗經亂離。”其子謂亂離之語太過。康節嘆曰:“吾 老且死矣,汝輩行且知之。”

唐人稱縣令曰明府,而漢人謂之明廷。見范曄書《張儉傳》。明府以稱太守, 山陰老臾稱劉寵,劉翊稱種拂,高獲稱鮑昱皆然。

楊文公《談苑》謂元稹?作《春深》題二十篇,並用家、花、車、斜四字爲 韻。白居易、劉禹錫和之,亦同此韻次。韻起於此。高承著《事物紀原》取其說。 餘按《梁書 王規傳》:普通六年,高祖於文德殿餞廣州刺史元景隆,詔羣臣賦 詩,同用五十韻。則唐以前固有之矣。

餘前辨劉信羹頡之封,後閱《能改齋漫錄》引王觀國《學林新編》,謂是穎 川地名,不羹者彼自不羹,此是羹頡,地名之同一字者多矣。豈可比而一之,審 如王說,則頡?字何從而來耶

俚俗謂娶妻爲索妻,亦有所本。《三國志 呂布傳》雲:袁術欲結布爲援, 乃爲子索布女。《關羽傳》雲:孫權遣使爲子索羽女。又《隋書 太子勇傳》載: 獨孤後曰:“爲伊索得元家女。”

張清源《雲谷雜記》辨歐陽《集古錄》,因謂後漢人亦有複名者。然僅載蘇 不韋、孔長彥兄弟,劉餘、邱季智、張孝仲、範特祖、召公子,許偉康、 司馬子威十人而已之范曄書,蓋不止此。如延岑護軍鄧仲況,見《蘇竟傳》。 鄭元師事京兆第五元先,又從東郡張恭祖。元之子名益恩。桓榮族人桓元卿。陳 忠薦士,其一曰成翊世。翊世字季明,見《杜根傳》。後《陳敬 王曾 孫寵傳》 注引謝承書:袁術使將張陽殺陳相駱俊。梁冀之弟名不疑。越太守李文德素 善延篤。《黨錮傳序》有渤海公族進階。注云:公族,姓也,名進階。李膺欲按 宛陵大姓羊元羣。《孔融傳》有太傅馬日。皇甫嵩子名堅壽。酷吏《李章傳》 有安邱大姓夏長思。宦者曹節弟名破石。王逸子名延壽,字文考。《方術傳》謝 夷吾字堯卿之類,清源皆未及也。他尚有之,猶恨不能盡記。

李延壽《南北史》成,惟《隋書》別行,餘七史幾廢,大抵紀載無法,詳略 失中,故宜行而不遠,且史傳、紀事出於一人之手,而自爲同異者亦有之矣。未 有卷帙聯屬首尾衡決而不能自覺者也。姚思廉《梁書 列傳》第三十卷《江革傳》 謂何敬容掌選序,用多非其人,革性強直,常有褒貶。而第三十一卷《何敬容傳》 乃謂敬容銓序明審,號爲稱職。夫史者,所以傳信萬世,今若此,其將何所從乎 其餘可笑者甚多,未暇盡著。

白樂天《長恨歌》書太真本末詳矣,殊不爲君諱。然太真本壽王妃。白雲: “楊家有女初長成,養在深閨人未識。”何耶蓋宴暱之私猶可以書,而大惡不容 不隱。《陳鴻傳》則略言之矣。

《新唐書 承天皇帝亻炎傳》以興信公主季女張爲恭順皇后冥配焉。汪玉山 辨證,謂冥配前已有,而《新書》不書。當考汪外孫鄭子敬注引《唐會要》:懿 德太子重潤,中宗即位,追贈聘國子監丞裴粹亡女爲冥婚合葬,雖然不始於〔此 外文字有脫漏〕

〔此處文字有脫漏〕月傳國工身,今親見阮仲容,則亦以爲仲容所作,豈鹹 用琵琶餘制而作阮耶據此,則是常之不知阮咸所出。餘按《國史 纂異》雲:元 行衝賓客爲太常少卿時,有人於古墓中得銅物似琵琶,而身正圓,莫有識者。元 視之曰:“此阮咸所造樂具。”乃令匠人改以木,爲聲清雅,今呼爲阮咸者是也。 《盧氏雜說》雲:晉壽稱阮咸善彈琵琶,後有發鹹墓者得琵琶,以瓦爲之,時人 不識,以爲於鹹墓中所得,因名阮咸。陳晉之《樂書》雲:阮咸五絃本奏琵琶, 而頸長過之,列十二柱焉。唐武后時蒯明於古冢得銅琵琶,晉阮咸所造也。元亨 中命工以木爲之,聲甚清徹,頗類《竹林七賢圖》所造舊器,因以阮咸名之。亦 以其善彈故也。聖朝太宗於舊制四弦上加一弦。三說蓋大同而小異。今世所行, 皆四弦十三柱者。與時竊聞今禁中女樂,別有所謂阮,其制視民間者絕不同,且 甚大,須坐而奏之。鄉人郭子云守南安時,大庾令之婦乃出宮人,能爲此,郭蓋 親見之。《唐書 樂志》雲:五絃如琵琶而小,北國所出樂工裴神符,初以手彈, 太宗悅甚,後人習爲ㄐ琵琶。則是,唐已有五絃矣。不知因唐之太宗而誤爲本 朝邪抑別有考按邪

《夷堅 支乙》載紫姑《詠手》詩:“笑折櫻桃力不禁,時攀楊柳弄春陰。 管絃曲裏傳聲漫,星月樓前斂拜深。繡幕偷回雙舞袖,綠窗間整小眉心。秋來幾 度挑羅襪,爲憶相思放卻針。”唐韓致光《香奩集》亦有《詠手》一詩:“暖白 膚紅玉筍芽,調琴抽線露尖斜。揹人細捻垂肓肩發,向鏡輕勻襯臉霞。悵望昔逢 褰繡幔,依稀曾見託金車。後園笑向同行道,摘得蘼蕪又一杈。”其體正同,蓋 皆言手之用爾。韓詩獨首句不然。

侯嬴爲夷門監者,按大梁城十二門,東曰夷門,則夷門者,大梁之一門耳, 後人遂直指汴京爲夷門,非也。《容齋續筆》辨臺城、少城類此。

古者道路,男子由右,婦人由左,車從中央。今遂寧府譙門之外有橋曰儀橋, 不知何時所造,上加欄,道分爲三尚,彷彿古人之意。謂之儀者,猶儀門也。

周文忠序《文苑英華》,首雲:太宗皇帝丁時太平,以文化成天下,既得諸 國圖籍,聚名士於朝,詔修三大書,曰《太平御覽》,曰《冊府元龜》,曰《文 苑英華》。洪文敏序《夷堅三志癸》亦云:太平興國中,詔侍從館閣,集著《冊 府元龜》、《文苑英華》、《御覽》、《廣記》等四書。予按《冊府元龜》,乃 景德二年編類,至大中祥符六年書成,皆真宗朝,二公之言偶失之。

俗間謂“籠燭”爲“照道”,此二字出《儀禮》注。

冬至賀禮,古無有也。其殆始於漢乎漢《雜事》曰:冬至陽生,君道長,故 賀。沈約《宋書》曰:魏晉冬至日,受萬國及百寮稱賀,因小會,其儀亞於歲朝。 《北齊書》庫狄伏連冬至之日,親表稱賀,其妻減馬豆設豆餅,伏連大怒。蓋歷 代行之,至今不廢。按《月令》,仲冬之月日短至,陰陽爭,諸生蕩。君子齋戒, 處必掩身,身欲寧,去聲色,禁嗜慾,安形性,事欲靜。以待陰陽之所定。《易》 曰:先王以至日閉關,商旅不行,後不省方。《五經通義》雲:冬至寢兵鼓,商 旅不行,若不聽政事。曰:冬至陽氣萌,陰陽交精,始成萬物,氣微在下,不可 動泄。王者承天理,故率天下,靜而不擾也。《白虎通》雲:冬至前後,君子安 身靜體,百官絕事,不聽政,擇吉辰而後省事,今僕僕交相賀,則所謂安身靜體、 靜而不擾,以待陰陽之定者,果何在哉又按《月令》,仲夏之月日長至,仲冬之 月日短至。今世反稱冬至爲長,至尤非是。曹子建《冬至獻襪頌表》雲:伏見舊 儀,國家冬至獻履貢襪,所以迎福踐長。崔浩《女儀》雲:近古婦人常以冬至上 履襪於舅姑,踐長至之義也。隋杜臺卿《玉燭寶典》雲:冬至日極,南景極長, 陰陽日月萬物之始,律當黃鐘,其管最長,故有履長之賀。蓋《周禮》冬至日在 牽牛,景長一丈三尺,日短而景長也。黃鐘之律九寸,於十二律爲最長。《月令》 所謂短至,謂日之短。曹、崔、杜謂踐長履長者,景之長,之長也。雖所指不 同,然當以《月令》爲正。

諫議大夫稱大諫,始於近世,然於古有之。“齊威公使鮑叔牙爲大諫”,見 《管子》第二十篇。

韓子蒼雲:韋蘇州少時以三衛郎事元宗,豪縱不羈。元宗崩,始折節務讀書。 然餘觀其爲人,性高潔,鮮食寡慾,所居掃地焚香而坐,與豪縱者不類。其詩清 深妙麗,雖唐詩人之盛,亦少其比,又豈似晚節學爲者豈蘇州自序之過歟然天竇 間不聞蘇州詩,則其詩晚乃工,爲無足怪。葉石林《南宮詩話》雲:蘇州詩律深 妙,白樂天輩固皆尊稱之,而行事略不見《唐史》爲可恨。以其詩語觀之,其人 物亦當高勝不凡。《劉禹錫集》中有:太和六年,舉自代一狀。然應物《溫泉行》 雲:“北風慘慘投溫泉,忽憶先皇巡幸年。身騎廄馬引天仗,直至華清列御前。” 則嘗逮事天寶間也,不應猶及太和時。蓋別是一人,或集之誤。《苕溪漁隱》雲 《蘇州集》有《燕李錄事》詩云:“與君十五侍皇闈,曉拂爐煙上玉墀。”又 《溫泉行》雲:“出身天寶今幾年,頑鈍如錘命如紙。”今以《編年通載》考之, 天寶元年至太和六年,計九十一年,應物於天寶間已年十五,及有出身之語,不 應能至太和間也。蔡寬夫雲:“劉禹錫所舉別是一人,可以無疑矣。”《容齋隨 筆》雲《韋蘇州集》中有《逢楊開府》詩云:“小事武皇帝,無賴恃恩私。身作 裏中楊,家藏亡命兒。朝持樗蒲局,暮竊東鄰姬。司隸不敢捕,立在白玉墀。驪 山風雪夜,長楊羽獵時。一字都不識,飲酒肆頑癡。武皇昇仙去,憔悴被人欺。 讀書事已曉,把筆學題詩。兩府始收跡,南宮謬見推。非卞梁不容,出守撫煢嫠。 忽逢楊開府,諭舊涕俱垂。”味此詩,蓋應物自敘其少年事也。其不羈乃如此。 李肇《國史補》雲:應物爲性高潔,鮮食寡慾,所居焚香掃地而坐,其爲詩馳驟, 建安已還,各得風韻。蓋記其折節後事也。應物爲三衛,正天寶間,所爲如是, 而吏不敢捕,又以見時政矣。與時謂:應物行事散軼,《唐史》失不立傳,故諸 家之說未能會於一。近世沈明遠始A8括《應物集》及它書,爲傳甚詳,然論斷 中亦以劉賓客所舉爲疑,今筆於此:韋應物,京兆長安縣人也,其家世自宇文周 時孝寬以功名爲將相,而其兄高尚不仕,號爲逍遙公,之孫待價,仕隋爲左 僕射,封扶陽公。待價生令儀,爲唐司郎中,令儀生鑾,鑾生應物。少遊太學, 開元天寶間,宿衛仗內,親近帷幄,行幸畢從,頗任俠負氣。洎漁陽兵亂後,流 落失職,乃更折節讀書,屏居武功之上方,復返灃上,園盧蕪沒,貧無以自業⊥ 遊江淮間,所與交結,皆一時名士。因從事河陽,去爲京兆功曹,攝高陵令。永 泰中,遷洛陽丞。兩軍騎士倚中貴,勢驕橫,爲民害,應物疾之,痛繩以法,被 訟,弗爲屈。棄官養疾同德精舍。起爲令。大曆十四年,除櫟陽令,復以疾謝 去,歸寓西郊。擇勝隱於善福祠。從諸生學問,澹如也。建中二年,拜尚書比部 外郎,明年出爲滁州刺史滁山川清遠,山中多隱君子,應物風流,豈弟與其人覽 觀賦詩,郡以無事,人安樂之。四年十月,德宗幸奉天,應物自郡遣使,間道奔 問行在所。明年興元甲子使還,詔嘉其忠。終更貧不能歸,留居郡之南巖。俄擢 江州刺史。居二歲,召至京師。貞元二年,由左司郎中補外,得蘇州刺史。在郡 延禮其秀民,撫其{旬子}嫠甚恩。久之,白居易自中書舍人出守吳門,應物罷郡, 寓於郡之永定佛寺。太和中,以太僕少卿兼御史中丞爲諸道鹽鐵轉運江淮留後, 年九十餘矣,不知其所終。有子曰慶復,爲監察御史、河東節度掌書記,善爲詩, 氣質閒妙,渾然天成。初若不用工,而近世詩人莫及也。白居易嘗語元稹曰: “韋蘇州歌行才麗之外,深得諷諫之意,而五言尤爲高遠雅淡,自成一家。”其 爲時人推重如此。浮屠皎然者,頗工近詩,嘗擬應物體格得數解爲贄,應物弗善。 明日,錄舊贄以見,始被領略。曰:“人各有能,有不能。蓋自天分,學力有限, 子而爲我,且失其故步矣。但以所詣,自名可也。”皎然心服焉。應物鮮食寡慾, 所居焚香掃地而坐。爲吳門時,年已老矣。而詩益造微,世亦莫能知之也。子沈 子曰:“予讀韋蘇州詩,超然簡遠,有正始之風。所謂朱弦疏越一唱三嘆者。” 應物當開元天寶,宿衛仗內爲郎,刺史於建中,以迄貞元。而文宗太和中,劉禹 錫乃以故官舉之,計其年九十餘,而猶領轉輸劇職,應物何壽而康也。然自吳郡 以後,不復有詩文見於錄者,豈亡之耶使應物而無死,其所爲當不止此,以應物 爲終於吳郡之後,則禹錫之所舉者猶無恙也。蓋不可得而考也。《新唐書 文藝 傳》稱應物有文在人間,史逸其傳,故不錄。子既愛其詩,因考次其平生、行義、 官閥,皆有憑藉始終,可概見如此。恨史官編摩疏陋耳。嗟夫!應物崎嶇,身閱 盛衰之變,晚乃折節學問,今其詩往往及治道而造理精深,士固有悔而能復,厄 而能奇者如應物有以自表,見於後世,豈偶然哉《漁隱叢話 後集》又載韓子蒼 雲:韋蘇州少時以三衛郎事元宗,豪縱不羈。奈因記《唐宋遺史》雲:應物赴杜 鴻漸宴,醉宿驛亭,見二佳人在側,驚問之。對曰:“郎中席上與司空詩,因令 二樂妓侍寢。”問:“記得詩否”一妓強記,乃誦曰:“高髻雲鬟宮樣妝,春風 一曲杜韋娘。司空見慣渾間事,惱亂蘇州刺史腸。”觀此,則應物豪縱不羈之性, 暮年猶在也。子蒼又云:餘觀韋蘇州爲性高潔,鮮食寡慾,所居掃地焚香而坐。 此是韋集后王斂臣所作序載《國史補》之語,但恐溢美耳。與時謂:盡信書不如 無書。《國史補》之說固未可信,又安知《唐宋遺史》爲得其實乎此未可臆斷也。

●卷十

臧哀伯雲:“武王克商,遷九鼎於雒邑,義士猶或非之。”義士即多士,所 謂遷殷頑民者也。由周而言,則爲頑民,由商而論,則爲義士矣。此說近世陳同 甫始發之,杜預謂伯夷之屬,非也。

《禮》曰:銘者,自名也。自名以稱揚其先祖之美,而明著之後世者也。爲 先祖者,莫不有美焉,莫不有惡焉,銘之義稱美而不稱惡,此孝子孝孫之心也。 惟賢者能之。又曰:其先祖無美而稱之,是誣也;有善而弗知,不明也;知而不 傳,弗仁也。此三者,君子之所恥也。碑誌、行狀之法具於是矣。若無美而必欲 諛墓,有惡而飾以爲美,卑官下士猶足以誑不知之人,仕稍通顯,則其善惡已著 於人之耳目,何可誣也。莫儔靖康末所爲,雖三尺童子亦恨不誅之。而孫仲益尚 書志其墓,顧謂:靖康之變,臺諫爭請和戎,皆斥廢不用,而二、三狂生抗首大 言,乘險徼倖試之一擲,卒至誤國。高宗狩維揚,移蹕臨安,國步阽危至此極矣。 而進取之士終以和戎爲諱。此翰林莫公所以投閒置散,至於老死不用。斯言也, 不幾於欺天乎及作《韓忠武志》,則又以嶽武穆爲跋扈,而與範瓊同稱善惡,復 混淆矣。嶽之禍承權臣風旨,而誣以不臣者,万俟、忠靖羅彥濟也。洪文惠志羅 墓不書此事,正得稱美不稱惡之義,而仲益志万俟,則顯書之何哉張子韶侍郎學 問氣節,表表一世,參禪學佛,與其平生自不相掩。張亦未嘗以此爲諱。其從子 作家傳,欲爲文飾,乃謂張有學說。雲釋老虛無,耳不可有聞,目不可有見,則 是靜言庸違,張必不然。餘獨喜李文簡志趙待制墓,既歷敘其在蜀理財治賦之功, 且謂爲當時第一。繼雲:或者咎公竭澤而漁,使來者無所施其智巧,今雖累經蠲 放,而害終不去,當時稍存平恕,則今日之害決不至此。嗚呼!此所謂責人終無 已者也。然公亦不得不任其咎者。昔蘇綽在西魏佐周武帝,以國用不足爲徵稅之 法頗重。既而嘆曰:“今所爲者,正如張弓,非平世法也。後之君子,誰能弛乎” 綽子威聞其言,每以爲己任,及相隋文帝,奏減賦役,務從輕簡,帝悉從之。彼 蘇威顧能曾謂:“今日無若蘇威者乎”此燾深所嘆息。詳記之以俟來世。又南軒 作《宇文閬州志》,謂初君以二父世科爲念,刻苦習進士業,爲進士者多推稱之, 兩以鎖廳試類省,輒下,益力,後雖已領州符,猶不置,蓋終其身以是爲歉。 ┉嘗以謂:“自先王教胄子之法壞,大家世族不得盡成其材,其下者苟從祿利, 不樂親文墨事,至其間讀書欲自表見者,則又屑其世祿,顧反以從進士覓舉得之 爲榮。噫!昔之人所望於胄子者,豈爲是哉若君居家孝友,蒞官廉平,溫厚博雅 於以進德,孰能御之顧區區猶以是爲歉何哉二公之作,蓋又因以立言垂世,不特 銘墓而已。若《李茂嘉墓誌》謂明受赦,至建康呂忠穆怡然自若。時李爲江東副 漕,以言責之,未行,而張忠獻檄書至。盡與諸家記事之書不合。則熊子復小歷 李氏《系年要錄》已有疑於仲益之言矣。蔡伯喈曰:“吾爲人作銘,未嘗不有慚 容,唯爲《郭有道碑頌》無愧耳。”後之秉筆者,亦能自訟如此否乎

紹聖四年,殿試考官得胡安國之策,定爲第一。將唱名,宰執惡其不詆元。 而何昌言策雲:“元臣僚不知君臣之義,父子之恩。”擢爲首選。方天若策雲: “當是時,鶴髮宵人棋佈要路,今家財猶未籍沒,子孫猶未禁錮。”遂次之。又 欲以章子爲第三,哲宗命再讀安國策,親擢爲第三。昌言,新淦人,仕至工部 侍郎。張邦昌之僭,昌言爲事務官,既又改名善言,以避邦昌名。南都中興,昌 言已死,遂追貶。觀其進身,可以佔終矣。

唐《小說辨疑志》載明皇時姜撫先生,不知何許人也。常著道士衣冠,自雲 年已數百歲,持符錄,兼有長年之藥、度世之術。有荊巖者,頗通《南北史》, 問撫何朝人也。撫曰:“梁朝人也。”巖曰:“梁朝絕近,先生亦非長年之人。 不審先生梁朝出仕,爲復隱居”撫曰:“吾爲西涼州節度。”巖曰:“何得誑妄! 上欺天子,下惑世人。梁朝在江南,何處得西涼州只有四平、四安、四鎮、四徵 將軍,何處得節度使”撫慚恨數日而卒。蔡絛《鐵圍山叢談》:政和間,有處士 王卓者,亦遭遇時主,自言五百歲矣。人視之若不過七八十歲,容狀光澤,頗挾 容成術,無它異也。魯公稍異之,一日魯公命吾延卓坐,吾詢其跡,則曰:“生 隋末,唐李徵高麗嘗作裨將,因擅縱降卒數十,被黥配之五嶺南繇。是遇異人, 授以不死方,曾不一瞬間,忽至今矣。”吾問:“還識狄梁公否”卓曰:“識也。” 感它狄相公封卓爲白雲先生。又問:“當開元天寶間,明皇帝好道,而方士輩出, 先生出乎”曰:“卓時反不出。”問:“何故”則曰:“卓時與羅家爭氣,意自 不喜出耳。”羅蓋公遠也。遂歷問唐諸帝、武后及名臣之情狀,則或合或不合。 又言當肅宗時,卓始一出,亦蒙封號。吾問:“果爾,則必識李輔國,輔國狀若 何”卓曰:“正得輔國見愛而封,輔國面大且方,美鬚髯也。”吾笑曰:“先生 敗矣。”二事正堪作對,信乎!?作僞之難也。撫,《唐史》有傳,亦言其妄, 然不及此雲。

葛文康《評古》謂漢文帝改後元年,景帝又改中元后元年,武帝屢更年號, 亦有後元,不知當時何所據而分中與後。謂之後,則疑若有級,乃不諱避,何耶 將當時有先知之讖耶,餘謂不然。漢之諸帝不過改元年耳,後人因其有二元,則 別以爲後,因其有三元,則復冠以中,非當時本稱也。武帝雖屢更年號,偶最後 不曾命名,獨稱元年,後人因其崩也。亦以後稱焉耳。惟東都建武中元,恐是當 時所命也。

西漢諸帝多自立陵廟名,後世不復然。至於及其生而自命以某祖某宗而使萬 世不祧者,古今所無也。惟於魏明帝見之,孫盛譏之是矣。彼謂顧成之廟稱爲太 宗者,臣下假設之辭耳,非此之比也。

徐陵《鴛鴦賦》雲:“山雞映水那相得,孤鸞照鏡不成雙。天下真成長會合, 無勝比翼兩鴛鴦。”黃魯直《題畫睡鴨》曰:“山雞照影空自愛,孤鸞舞鏡不作 雙。天下真成長會合,兩鳧相倚睡秋江。”全用徐語點化。《容齋隨筆》謂:魯 直末句尤精工。餘幼時不能解,每疑鴛鴦可言長會合,兩鳧則聚散不常,何可言 長會合後乃悟魯直所謂長會合,特指畫者耳。

《新唐書 進表》謂其事則增於前,其文則省於舊。夫爲文紀事,主於辭達, 繁簡非所計也。《新唐書》之病,正坐此兩語。前輩議之者多矣。晉張輔雲: “司馬遷敘三千年事,惟五十萬言。”班固敘二百年事,乃八十萬言。以此爲遷 固優劣。殊不思司馬子長追述上世,故不可得而詳。班孟堅紀錄近事,有不容於 略。《春秋傳》所謂所見異辭,所聞異辭,所傳聞異辭,正謂是也。洪文敏論 《史記 衛青傳》,書校尉李朔、校尉趙不虞、校尉公孫戎奴、各三從大將軍獲 王。以千三百戶封朔爲涉軹侯,以千三百戶封不虞爲隨成侯,以千三百戶封戎奴 爲從平侯。《前漢書》但云校尉李朔、趙不虞、公孫戎奴各三從大將軍。封朔爲 涉軹侯,不虞爲隨成侯,戎奴爲從平侯,比於《史記》五十八字,中省二十三字, 然不若《史記》爲樸贍可喜。又論《檀弓》紀石祁子事雲:石駘仲卒,有庶子六 人,卜所以爲後者。曰:“沐浴佩玉則兆。”五人者,皆沐浴佩玉。石祁子曰: “孰有執親之喪而沐浴佩玉者乎”不沐浴佩玉。謂今之爲文者不然。必曰:沐浴 佩玉則兆,五人者如之。祁子獨不可,曰:“孰有執親之喪若此者乎”似亦足以 盡其事。然古意衰矣。此論得之。崇仁吳德遠《環溪詩話》載其少時謁張右丞, 右丞告之曰:杜詩妙處,人罕能知。凡人作詩,一句只說得一件物事,多說得兩 年,杜詩一句能說得三件、四件、五件;常人作詩但說得眼前遠不過數十里,杜 詩一句能說數百里,能說兩州軍,能說半天下,能說滿天下,此其所以爲妙。且 如“重露成涓滴,稀星乍有無。”也是好句,然露與星各只是一件事。如“孤城 返照紅將敘,近市浮煙翠且重。”亦是好句。然有“孤城”也,有“返照”也, 即是兩件事。又如“鼉吼風奔浪,魚跳日映山。”有鼉也,風也,浪也,即是一 句說三件事。如“絕壁過雲開錦繡,疏鬆夾水奏笙簧。”即是一句說四件事。至 如“旌旗日暖龍蛇動,宮殿風微燕雀高”。即是一句說五件事。惟其實是以健, 若一字虛,即一字弱矣。公但按此法,以求前人,即漸難爲詩。吳又問:“如何 是說眼前事,以至滿天下事”右丞雲:“如‘獨鶴不知何事舞,飢鳥似欲向人啼’ 只是說眼前所見。如‘藍水遠從千澗落,玉山高並兩峯寒’即是說數十里內事。 如‘三峽樓臺淹日月,五溪衣服共雲山’即是一句說數百里內事。至如‘浮雲連 海岱,平野入青徐’即是兩州軍。如‘吳楚東南坼’即是一句說半天。至‘乾坤 日夜浮’即是一句說滿天下。”吳因取前輩之詩,參而考之,謂東坡惟有《美堂》 一篇最工,然“天外黑風吹海立,浙東飛雨過江來”止是一句能言三件事。如 “令嚴鐘鼓三更月,野宿貔貅萬竈煙”是一句能言四件事。如“通印?子魚猶帶 骨,披綿黃雀尚多脂”、“鶴間雲作氅,馳臥草埋峯”每句亦不過三物。如“酒 醒風動竹夢斷,月窺樓深谷留風”、“終夜響亂山,銜月半牀明”、“風花誤入 長春苑,雲月長臨不夜城”、“雲煙湖寺家家鏡,燈火沙河夜夜春”則是三物而 不足至。如“峯多巧障日,江遠欲浮天”、“翠浪舞翻紅罷亞,白雲穿破碧 玲瓏”、“葉厚有棱犀甲健,花深少態鶴頭丹”等句不過用二物矣。山谷則有 數聯合格,如“輕塵不動琴橫膝,萬籟無聲月入簾”、“飯香獵戶分熊白,酒熟 漁家擘蟹黃”、“苦楝狂風寒徹骨,黃梅細雨潤如酥”皆是一句能言三件事。如 “河天月暈魚分子,槲葉風微鹿養茸”、“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 即是一句能言四件事。至荊公,則合格者稍多。如“帚動川收潦靴鳴,海上潮已 無船舫”、“猶聞笛遠有樓臺,只見燈山月入松”、“金破碎江風吹水,雪崩騰 陽浮樹外”、“蒼江水塵漲,原頭野火煙”即每句皆能道三件事。以至“廟堂生 莽卓,巖穴死伊周”、“和風滿樹笙簧雜,霽色兼山粉黛重”、“坐見山川吞日 月,杳無車馬送塵埃”、“霽分星斗風雷靜,涼入軒窗枕簟間”即是一句能言四 件事。然竟無一句能用五物者。至用半天下、滿天下之說求之,尤未見其有也。 然後知詩道之難如此,而古今之美備在杜詩,無復疑矣。此論尤異。以此論詩, 淺矣。杜子美之所以高於衆作者,豈謂是哉若以句中事物之多爲工,則必皆如陳 無已“桂椒楠櫨楓柞樟”之句,而後可以獨步,雖杜子美亦不容專美。若以“乾 坤日夜浮”爲滿天下句,則凡句中言天地、華夷、宇宙、四海者皆足以當之矣, 何謂無也。張輔喜司馬子長五十萬言紀三千年事,張右丞喜杜子美一句該五物, 識趣正同,故並錄之。

邵伯溫《聞見錄》載:康節先生治平間與客散步天津橋上,聞杜鵑聲慘然不 樂曰:“洛陽舊無杜鵑,今始至。不二年,上用南士爲相,多引南人,專務變更, 天下自此多事矣。”客曰:“聞杜鵑何以知此”曰:“天下將治,地氣自北而南; 將亂,自南而北。今南方地氣至矣。禽鳥飛類得氣之先者也。”與時按康節《首 尾吟》,其一雲:“堯夫非是愛吟詩,詩是堯夫訪友時。青眼主人偶不在,白頭 老叟還空歸。幾家大第橫斜照,一片殘春啼子規。獨往獨來還獨坐,堯夫非是愛 吟詩。”疑亦此意也。

古今《詠史》詩,求其議論精當。康節先生《題淮陰侯廟》十篇可以爲冠。 讀者當自知之。“一身作亂宜從戮,三族全夷似少恩。漢道是時初雜霸,蕭何王 佐殆非尊。據立大功非不智,復貪王爵似專愚。造成四百年炎漢,才得安寧反受 誅。生身既得逢真主,兵事何須作假王。誰謂禍胎從此始,不宜回首怨高皇。一 時韓信爲良犬,千古蕭何作霸臣。彼此並幹名教罪,罪猶不逮謂斯人。韓信事劉 元不叛,蕭何惑主竟生疑。當初若聽蒯通語,高祖功名未可知。雖則有才兼有智, 存亡進退處非真。五湖依舊煙波在,范蠡無人繼後塵。若非韓信難除項,不得蕭 何莫制韓。天下須知無一手,苟非高祖用蕭難。漢家基定議功勳,異姓封王有五 人。不似淮陰最雄傑,敢教根固又生秦。韓信恃功前慮寡,漢王負德尚權安。幽 囚必欲擒來斬,固要加諸甚不難。若履暴榮須暴辱,既經多喜必多憂。功成能讓 封王印,世世長爲列士侯。”

首卷書王平甫所云花蕊宮詞三十二首,今考王恭簡《續成都集》記才二十八 首,盡筆於此。庶真贗瞭然。

“五雲樓閣鳳城間,花木長新日月間。三十六宮連內苑,太平天子坐崑山。”

“會真廣殿約宮牆,樓閣相扶倚太陽。淨玉階橫水岸,御爐香氣撲龍牀。”

“龍池九曲遠相通,楊柳絲牽兩岸風。長似江南好春景,畫船來去碧波中。”

“東內斜將紫禁通,龍池鳳苑夾城中。曉鐘聲斷嚴妝罷,院院紗窗海日紅。”

“殿名新立號重光,島上高樓盡改張。但是一人行幸處,黃金閣子鎖牙牀。”

“安排諸院接行廊,水檻週迴十里強。青錦地衣紅繡毯,盡鋪龍腦鬱金香。”

“夾城門與內門通,朝罷巡遊到苑中。每日日高祗候處,滿堤紅豔立春風。”

“廚船進食簇時新,侍坐無非列近臣。日午殿頭宣索膾,隔花催喚打魚人。”

“立春日進內園花,紅蕊輕輕嫩淺霞。跪到玉階猶帶露,一時宣賜與宮娃。”

“一面宮城盡夾牆,苑中池水白茫茫。亦從獅子門前入,旋見亭臺繞岸傍。”

“離宮別院繞宮城,金板輕敲合鳳笙。夜夜月明花樹底,傍池長有按歌聲。”

“御製新翻曲子成,六宮才唱未知名。盡將篥抄新譜,先按君王玉笛聲。”

“旋移紅樹青苔,宣使龍池再鑿開。展得彩波寬似海,水心樓殿勝蓬萊。”

“太虛高閣凌波殿,背倚城牆面枕池。諸院各分娘子位,羊車到處不教知。”

“修儀承寵住龍池,掃地焚香日午時。等候大家來院裏,看教鸚鵡念新詩。”

“才人出入每相隨,筆硯將行繞曲池。能向彩箋書大字,忽防禦制寫新詩。”

“六宮官職總新除,宮女安排入畫圖。二十四司分六局,御前頻見錯相呼。”

“春風一面曉妝成,偷折花枝傍水行。卻被內監遙覷見,故將紅豆打黃鶯。”

“梨園第子簇池頭,小樂攜來候燕遊。旋炙銀笙先按拍,海棠花下合梁州。”

“殿前排燕賞花開,宮女侵晨探幾回。斜望花開遙舉袖,傳聲宣喚近臣來。”

“小球場近曲池頭,宣喚勳臣試打球。先向畫廓排御幄,管絃聲動立浮油。”

“供奉頭籌不敢爭,上棚等喚近臣名。內人酌酒才宣賜,馬上齊呼萬歲聲。”

“殿前宮女總纖腰,初學乘騎怯又嬌。上得馬來才似走,幾回拋抱鞍橋。”

“自教宮娥學打球,玉鞍初跨柳腰柔。上棚知是官家認,遍遍長贏第一籌。”

“翔鸞閣外夕陽天,樹影花光遠接連。望見內家來往處,水門斜過畫樓船。”

“內人追逐採蓮時,驚起沙鷗兩岸飛。蘭棹把來齊拍水,並船相鬥溼羅衣。”

“新秋女伴各相逢,罨畫船飛別浦中。旋折荷花伴歌舞,夕陽斜照滿衣紅。”

“月頭支給買花錢,滿殿宮娥近數千。遇着唱名多不應,含羞走過御牀前。”

任土作貢,三代而下未之或廢,時有損益而已。高宗建炎三年,始詔除金銀 匹帛錢穀,餘悉罷貢,盛德事也。《禹貢》以來,歷代史志及地理之書,但載土 貢之目,而不書其數,惟《元豐九域志》爲詳,嘗取一歲所貢。凡爲金二十四兩, 麩金五十五兩,銀四百五兩,鋼鐵一十斤,錦三匹,白一十匹,隔織一十八匹, 糹七十五匹,花糹一十匹,綜絲糹二十匹,綾一百四十五匹,綜絲綾一十 匹,白花綾一十匹,綜絲綾一十匹,雙絲綾一十匹,方紋綾三十匹,仙紋綾五十 匹,樗蒲綾二十匹,蓮綾一十匹,越綾二十匹,羅七十匹,花羅六匹,春羅四匹, 單絲羅一十匹,紗四十匹,方紋紗三十匹,茜緋花紗一十匹,輕容紗五匹,綢一 百四十五匹,花綢一十匹,綿綢五十匹,絹六百七十匹,班白絹三匹,布一十五 匹,絲布二十匹,布一百七十五匹,白布一百六十五匹,高布一十匹,細 二十匹,斑布一十匹,葛布二百三十五匹、蕉布一十五匹,紅花蕉布三十匹, 糹束七十匹,毛一十五段,紫茸毛一十段,綿一千一百兩,氈三十領,白氈 三十領,紫茸氈四領,靴氈一十領,靴皮二十張,獐鹿皮三百一十張,鮫魚皮二 十六張,龜殼二十枚,水馬二十枚,{闢龜}皮一十張,翡翠毛二十枚,席一百七 十領,席二十領,莞席一百領,簟四十一領,藤簟二十領,漆器五十事,瓷器 三百一十事,石器二十事,水晶器一十事,藤器二十事,藤盤一面,藤箱一枚, 柳箱一十枚,銅鑑一十面,青銅鑑二十面,火筋五十對,剪刀五十枚,筆一千管, 墨三百枚,硯四十枚,紙四千張,雜色箋五百張,蠟燭九百五十條,花蠟燭一百 條,燕脂一十斤,患子數珠一十串,斑竹一十枝,解玉砂一百五十斤,金漆三 十斤,弓弦麻二十斤,鰾膠一十斤,甲香二十七斤,青一十斤,碌一十斤,硃砂 四斤一兩,雲母二十斤,鍾乳四斤八兩,茫硝一十斤,空青一十兩,曾青一十兩, 禹餘糧一十斤,白石英一十二斤,紫石英二十斤,白石脂一十斤,水銀三斤二兩, 石膏二十斤,磁石一十斤,陽起石一十斤,長理石五斤,{石}石一十斤,石燕 二百枚,白菊花三十斤,人蔘三十斤一十兩,天門冬二十斤,甘草二百六十斤, 白朮一十兩,牛膝五十斤,柴胡三十斤,車前子一斗,乾山蕷一十五斤,細辛一 十斤,石斛一十二斤,生石斛四十斤,巴戟一十斤,庵蘭一十斤,芎蓉三十斤, 黃連五十斤,蓯蓉六十斤,防風七十斤,五味子五十斤,蛇牀子二十五斤,杜若 一十斤,葛粉一十斤,栝蔞根一十斤,當歸一十斤,麻黃二十五斤,知母一十斤, 仙靈脾一十斤,紫草五十斤,海藻一十斤,高良薑一十五斤,牡丹皮一十五斤, 零陵香二十斤,縮砂二斤,白藥子五斤,天雄一斤,大黃一百斤,葶藶子三升, 連翹一十斤,續隨子三斤,荊芥一十斤,羌活一十斤,木藥子二百顆,桂心四十 斤,伏苓三十斤,伏神五斤,酸棗仁三鬥,黃檗五斤,五加皮一十斤,杜仲五斤, 沈香一十斤,詹糖香二斤,檳榔一千顆,枳殼一十五斤,枳實一十五斤,巴豆一 斤,紅椒三十斤,買子木二斤,白膠香五斤,苦藥子三斤,紅花五十斤,柏子仁 一十斤,地骨皮二十斤,胡粉二十斤,龍骨一十斤,麝四斤一十一兩,牛黃九兩, 阿膠七斤一十四兩,鹿茸一對,羚羊角一十五對,犀角二株,蜜三百四十斤,白 密三十斤、蠟四百四十斤,牡礪一十斤,烏賊魚骨五斤,覆盆二斤,蓽豆一石, 梁米一石,茶一百一十斤,茶米一百斤,茶牙二十斤,碧澗茶牙六百斤,龍鳳等 茶八百二十斤,鹽花五十斤,棗一萬一千顆,榛實一石。漫系之簡牘,以廣聞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