賓退錄
正文
賓退錄 宋 趙與時
●序
餘里居待次,賓客日相過,平生聞見所及,喜爲客誦之。意之所至,賓退, 或筆於牘,閱日滋久,不覺盈軸,欲棄不忍,因稍稍傅益,析爲十卷,而題以 《賓退錄》雲。大梁趙與時。
●卷一
王建以宮詞著名,然好事者多以它人之詩雜之,今世所傳百篇不皆建作也。 餘觀詩不多,所知者如“新鷹初放兔初肥,白日君王在內稀。薄暮千門臨欲鎖, 紅妝飛騎向前歸。”“黃金捍撥紫檀槽,絃索初張調更高。盡理昨來新上曲,內 官簾外送櫻桃。”張籍宮詞二首也。”淚盡羅巾夢不成,夜深前殿按歌聲。紅顏 未老恩先斷,斜倚熏籠坐到明。”白樂天《後宮》詞也。”閒吹玉殿昭華管,醉 折梨園縹蒂花。十年一夢歸人世,絳縷猶封係臂紗。”杜牧之《出宮人》詩也。” 紅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瑤階夜月涼如水,坐看牽牛織女星。”杜牧 之《秋夕》詩也。”寶仗平明秋殿開,且將團扇暫徘徊。玉顏不及寒鴉色,猶帶 昭陽日影來。”王昌齡《長信秋》詞也。”日晚長秋簾外報,望陵歌舞在明朝。 添爐欲薰衣麝,憶得分時不忍燒。”“日映西陵松柏枝,下臺相顧一相悲。朝 來樂府歌新曲,唱着君王自作詞。”劉夢得《魏宮》詞二首也。或全錄,或改一 二字而已。王平甫謂館中校花蕊夫人宮詞止三十二首,夫人親筆。又別有六十六 篇者,乃近世好事者旋加搜索續之,語意與前詩相類者極少,誠爲亂真。世又有 王岐公宮詞百篇,蓋亦依託者。
洪文敏《容齋隨筆》論“禹、稷躬稼而有天下”,謂禹未嘗躬稼,因稷而稱 之。餘按《書》:禹曰:“暨稷奏庶艱食”,則嘗躬稼矣。洪偶未之思也。
《詩眼》雲:晏叔原見蒲傳正雲:“先公平日小詞雖多,未嘗作婦人語也。” 傳正雲:“綠楊芳草長亭路,年少拋人容易去。豈非婦人語乎”晏曰:“公謂年 少爲何語”傳正曰:“豈不謂其所歡乎”晏曰:“因公之言,遂曉樂天詩兩句, 蓋‘欲留所歡待富貴,富貴不來所歡去’。”傳正笑而悟。餘按《全篇》雲: “綠楊芳草長亭路,年少拋人容易去。樓頭殘夢五更鐘,花底離愁三月雨。無情 不似多情苦,一寸還成千萬縷。天涯地角有窮時,只有相思無盡處。”蓋真謂所 歡者,與樂天“欲留年少待富貴,富貴不來年少去”之句不同。叔原之言失之。
紹興三十二年五月甲子,降旨建儲。宰相陳康伯折簡禮部侍郎呂廣問密議典 禮。時土王祀黃帝。廣問爲初獻官,周必大以御史監察。廣問語必大:“皇太子 改名,從火從華。”必大謂:“與唐昭宗曄字同音可乎”廣問亟告康伯,取旨別 擬定,乃用今諱。
紹興癸丑,嶽武穆提兵平虔吉羣盜。道出新淦,題詩青泥市蕭寺壁間雲: “雄氣堂堂貫鬥牛,誓將直節報君仇。斬除頑惡還車駕,不問登壇萬戶侯。”淳 熙間林令欲摹刻於石,會罷去不果。今寺廢壁亡矣。其孫類家集,惜未有告之者。
蘭亭石刻,惟定武者得其真。蓋唐太宗以真繼之學士院。朱梁徙至汴都。石 晉亡,耶律德光輦而歸。德光道死,與輜重俱棄之中山之殺虎林。慶曆中爲土人 李學究所得,韓魏公索之急。李瘞諸地中,而別刻以獻。李死,其子乃出之,宋 景文公始買置公帑。熙寧間,薛師正向爲帥,其子紹彭又刻別本留公帑,攜古刻 歸長安。大觀中,詔取置宣和殿。靖康之變,虜襲以紅<焱毛>輦歸。今東南諸刻 無能彷彿者,天台桑澤卿編《蘭亭博議》一書甚詳。與時參會衆說,芟繁撮要, 記其本末如此。所取何子楚《之辭》居多。諸說之異同者,則附著其下,雖未 能定其孰是孰非,然薛師正長安人,王順伯謂其攜以歸洛。宗忠簡守汴,日夕從 事戰守,且其天姿剛正。王仲言謂其爲人主蒐羅玩物於艱難之時,皆不敢謂然— 元九年置朔方節度,自是始有方鎮。周希稷所云,乃是全不知有史策。若謂太宗 分賜諸郡猶可也。夫以一石刻之微,而言人人殊,莫能定於一,然後知考古之難 也。
林靈素,初名靈噩,字歲昌,家世寒微。慕遠遊。至蜀,從趙升道人數載, 趙卒,得其書祕藏之。由是善妖術,輔以五雷法,往來宿、亳、淮、泗間,乞食 諸寺。政和三年,至京師寓東太乙宮,徽宗夢赴東華帝君召遊神霄宮,覺而異之。 敕道錄徐知常訪神霄事蹟。知常素不曉,告假。或告曰:“道堂有溫州林道士, 累言神霄,亦作《神霄詩》題壁間。”知常得之,大驚,以聞。召見。上問: “有何術”對曰:“臣上知天宮,中識人間,下知地府。”上視靈噩風采如舊識, 賜名靈素,號金門羽客通真達靈元妙先生,賜金牌,無時入內。五年,築真通宮 以居之。時宮禁多怪,命靈素治之。埋鐵簡長九尺於地,其怪遂絕。因建寶宮、 太乙西宮、建仁濟亭施符水,開神霄寶壇。詔天下天寧觀改爲神霄玉清萬壽宮。 無觀者以寺充。仍設長生大帝君、青華大帝君像,上自稱教主道君皇帝。皆靈素 所建也。靈素被旨修道書,改正諸家醮儀,校《仇丹經靈篇》,刪修註解。每遇 初七日升座,座下皆宰執百官、三衙親王中貴,士俗觀者如堵,講說《三洞道經》。 京師士民始知奉道矣。靈素爲幻不一,上每以聰明神仙呼之。御筆賜玉真教主、 神霄凝神殿侍宸,立兩府班上。思明達後欲見之,靈素復爲葉靜能致太真之術。 上尤異之,謂靈素曰:“朕昔到青華帝君處,獲言改除魔髡,何謂也”靈素遂縱 言佛教害道,今雖不可滅,合與改正,將佛剎改爲宮觀,釋迦改爲天尊,菩薩改 爲大士,羅漢改尊者,和尚改德士,皆留髮頂冠執簡。有旨依奏。皇太子上殿爭 之,令胡僧一立藏十二人並五臺僧二人道堅等與靈素鬥法。僧不勝,情願戴冠執 簡。太子乞贖僧罪,有旨胡僧放,道堅系中國,人送開封府,刺面決配於開寶寺 前令衆。明年,京師大旱,命靈素祈雨,未應。蔡京奏其妄,上密召靈素曰: “朕諸事一聽卿,且與祈三日大雨,以塞大臣之謗。”靈素請急召建昌軍南豐道 士王文卿,乃神霄甲子之神兼雨部,與之同告上帝。文卿既至,執簡敕水,果得 雨三日。上喜賜文卿,亦充凝神殿侍宸。靈素眷益隆。忽京城傳呂洞賓訪靈素, 遂捻土燒香,氣直至禁中,遣人探問,香氣自通真宮來。上亟乘小車到宮,見壁 間有詩云:“捻土焚香事有因,世間宜假不宜真,太平無事張天覺,四海閒遊呂 洞賓。”京城印行繞街叫賣,太子亦買數本進,上大駭,堆賞錢千緡開封府捕之。 有太學齋僕王青告首是福州士人黃待聘。令青賣送大理寺勘招,待聘兄弟及外族 爲僧行,不喜改道,故云。有旨斬馬行街。靈素知蔡京鄉人所爲,上表乞歸本貫, 詔不允。通真有一室,靈素入靜之所,常封鎖,雖駕來亦不入。京遣人廉得有黃 羅大帳、金龍硃紅倚卓、金龍香爐。京具奏,請上親往,臣當從駕。上幸通真宮, 引京至,開鎖同入,無一物,粉壁明窗而已。京皇恐待罪。宣和元年三月,京師 大水臨城,上令中貴同靈素登城治水。敕之,水勢不退。回奏:“臣非不能治水。 一者事乃天道,二者水自太子而得,但令太子拜之,可信也”。遂遣太子登城, 賜御香,設四拜,水退四丈,是夜水退盡。京城之民皆仰太子聖德。靈素遂上表 乞骸,不允。秋九月,全臺上言靈素妄改遷都,妖惑聖聰,改除釋教,毀謗大臣。 靈素即時攜衣被行,出宮。十一月,與宮祠溫州居住。二年,靈素一日攜所上表 見太守閭邱額,乞與繳進。及與州官親黨訣別而卒。生前自卜墳於城南山,戒其 隨行弟子皇城使張如晦:“可掘穴深五尺,見龜蛇便下棺。”既掘,不見龜蛇, 而深不可視,葬焉。靖康初,遣使監溫州伐墓,不知所蹤,但見亂石縱橫,強進 多死。遂已。此耿延僖所作《靈素傳》也。靈素本末世,不知其全,故著之,不 敢增易一字。今溫州天慶宮有題銜雲:太中大夫沖和殿侍宸金門羽客通真達靈元 妙先生在京,神霄玉清萬壽宮管轄提舉。通真宮林靈素。
世有十干化五行真氣之說,莫究其理。洪文敏載鄭景實之語,謂取歲首月建 之幹所生。如甲己丙作首,丙屬火,火生土,則甲己化土,它仿此,頗通。餘記 昔年一術士雲:“遇龍則化,龍辰也。”甲己得戊辰,戊屬土,故化土。乙庚得 庚辰,庚屬金,故化金。丙辛以降皆然。其實一也。
祖、宗時諸郡皆有都廳。至宣和三年,懷安軍奏今尚書省公相廳改作都廳, 內外都廳並行禁止。欲將本軍都廳以僉廳爲名,從之,且命諸路依此。此僉廳得 名之始也。然今帥府有僉廳,又有都廳,莫知所始矣。
會稽虞少崔《送林懿成》詩云:“男兒何苦弊羣書,學到根原物物無。曾子 當年多一唯,顏淵終日只如愚。水流萬折心無競,月落千山影自孤。執手沙頭休 話別,與君元不隔江湖。”閱《庚溪詩話》,喜而錄之。
俗間有擊鼓射字之伎,莫知所始。蓋全用切韻之法。該以兩詩,詩皆七言, 一篇六句四十二字,以代三十六字母,而全用五支至十二齊韻,取其聲相近,便 於誦習。一篇七句四十九字,以該平聲五十七韻,而無側聲。如一字字母在第三 句,第四字則鼓節,先三後四,叶韻亦如之。又以一、二、三、四爲平、上、去、 入之別。亦有不擊鼓而揮扇之類,其實一也。詩曰:“西希低之機詩資,非卑妻 欺癡梯歸。披皮肥其辭移題,攜持齊時依眉微。離爲兒儀伊鋤尼,醯雞篦溪批毗 迷。”此字母也。”羅家瓜藍斜凌倫,思戈交勞皆來論。留連王郎龍南關,盧甘 林巒雷聊鄰。簾櫳嬴婁參辰闌,楞根彎離驢寒間。懷橫榮鞋庚光顏。”此叶韻也。 又有以詩數十句該果實之名爲酒席之戲者,與此略同,然不假切韻,頗爲簡易。 至於賣卜者,但欲知十干十二枝,則尤不難。然多隻一擊鼓,便能知年、月、日、 時八字。蓋未擊之,先踟躕顧ツ,舉動語默,皆是物也。
三司副使曰,通判曰ヘ。《禮》有副車、ヘ車。《左傳》:孟僖子使泉邱 人女助氏之。、ヘ皆副貳之稱,然他官雖副、貳不通用,不知其由。今三 司廢已久,之名人無知者,獨ヘ之名猶然。樓宣獻序《向侍郎集》雲:擢之戶 。近時文字中所見者此耳。
子夏問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爲絢兮,何謂也”子曰:“繪事後 素。”曰:“禮後乎”謂禮必以忠信爲質也。餘謂學者始以持敬爲本,而窮理盡 性以終之,亦繪事後素之意。
“吾不試,故藝。”餘妄意夫子天縱之聖,藝皆不學而能,非若常人嘗試而 爲之。故其多能皆本於自然,而非有意於多能也。古今諸家皆無此說。餘亦未敢 自以爲是。
《穆天子傳》書八駿之名,一曰赤驥,二曰盜驪,三曰白義,四曰逾輪,五 曰山子,六曰渠黃,七曰華騮,八曰綠耳。《王子年拾遺記》載穆王馭八龍之駿, 一名絕地,二名翻羽,三名奔霄,四名超影,五名逾輝,六名超光,七名騰霧, 八名挾翼。二說不同。
神仙赤松子見於書傳多矣。惟《淮南子》稱赤誦子。
嘉眉多士之鄉,凡一成之聚,必相與合力建夫子廟。春秋釋奠,士子私講 《禮》焉,名之曰鄉校。亦有養士者謂之小學。眉州四縣凡十有三所,嘉定府五 縣凡十有八所。他郡惟遂寧四所,普州二所。餘未之聞。
劉卞功,字子民,濱州安定人,弱不好弄,六歲誤觸甕碎,家人更譙之,神 色自若。曰:“俟釘校者來當全之。”復譙其妄,曰:“人破尚可修,矧甕耶” 語未絕,釘校者至,相與料理,頃之如新。自是築環堵於家之後圃,不語不出者 三十餘年,或食或不食。徽宗聞其名,數敕郡縣津致間馳近特名之,對曰:“吾 有嚴願,不出此門。”上知不可奪,賜號高尚先生。王子常侍郎,其外兄也。嘗 問以修行之術。書雲:“非道亦非律,又非虛空禪,獨守一畝宅,惟耕己心田。” 又云:“以手捫胸,欲心清淨,以手上下,欲氣升降。”又云:“常人以嗜慾殺 身,以貨財殺子孫,以政事殺民,以學術殺天下後世,吾無是四者,豈不快哉!” 靖康之變,不知所終。
周宣王,中興之賢君也。然考之於《詩》,曰箴,曰規,曰誨,曰刺,不一 而足。第序《詩》者不能直書其事,故後世儒者無敢訾議。餘觀《國語》所載, 如不藉千畝,拒虢文公之諫,而致姜戌之敗。舍括立戲,激魯人之變,而致諸侯 之不睦。及喪師之後,復爲料民之舉,雖仲山甫之言,且不用焉。文武成康之治 豈如是哉周之東遷,烏得盡委其責於幽、平二王乎其所由來者漸矣。《史記》但 書不藉千畝、料民太原二事之目,不若《國語》之詳也。
《容齋隨筆》謂近世所傳《雲仙散錄》、《開元天寶遺事》、《老杜事實》 皆淺妄絕可笑,而頗能疑誤後生。然但辨《遺事》中數事,餘二書無說,《老杜 事實》世不多見。葛常之《韻語陽秋》雲:老杜詩云:“東閣官梅動詩興,還如 何遜在揚州。”按《遜傳》,無揚州事。而《遜集》亦無揚州梅花詩。但有《早 梅》詩云:“兔園標物序驚時,最是梅御霜當路。發映雪凝寒開枝,橫卻月觀花 繞凌。風臺應知早飄落,故逐上春來杜公。”前詩乃逢早梅而作,故用何遜事。 又意卻月、凌風皆揚州臺觀名。爾近時有妄人假東坡名作《老杜事實》一編,無 一事有據。至謂遜作揚州法曹,廨舍有梅一株,吟詠其下,豈不誤學者。以上皆 葛語。若《雲仙散錄》則餘家有之,凡三百六十事,而援引書百餘種,每一書皆 錄一事,週而復始,如是者三。其間次序參差者,數條而已,編集文籍豈能整齊 如此已可一笑。《序》稱:天元年,金城馮贄取九世典籍,撮其膏髓,別爲一 書,庶兵火煨燼之後,來者不至束手,今百書逐無存者,則贄可謂前知矣。《崇 文總目》成書,時距天未甚久。隋唐以前書籍存者極多,贄家之書無一著錄, 雖有《金鑾密記》之類一二種,而所編三事本書反無之,又其造語盡仿《世說》, 後閱館本《遜集》,葛所引梅詩尚脫第四聯,“朝灑長門泣,夕駐臨邦杯。”
胡忠簡之貶,李似之侍郎書卞事以贈。一曰有天命,有君命,不擇地而安之。 二曰唯君子困而不失其所亨。三曰名節之士猶未及道,更宜進步。四曰境界違順, 當以初心對治。五曰子厚居柳築愚溪,東坡居惠築鶴觀,若將終身焉。六曰無我 方能作爲大事。七曰天將任之必大有摧抑。八曰建立功名非知道者不能。九曰太 剛,恐易折,須養以渾厚。十曰學必明心。記問辨說皆餘事。
古樂府《木蘭詞》,文字奇古,然其間有云:“歸來見天子,天子坐明堂。 策勳十二轉,賜物百千強。可汗問所欲,木蘭不願尚書郎。願馳明駝千里足,送 兒還故鄉。”按:木蘭詐作男子,代父徵行,逮歸家易服,夥伴方知其爲女。當 其見天子之時,尚稱男子,而曰“送兒歸故鄉”何哉兒者,婦人之稱也。
熙寧青苗法行,計息推賞,否則廢黜,官吏畏罪希進,所散惟恐不多。知祥 符縣李敦頤,視前政獨貸三之一,宰相怒甚,遂通判廣信軍。敦頤,字子修,棣 州陽信人。蘇文定公奏疏所言即此也。
太宗嘗謂宰相曰:“流俗有言,人生如病瘧。於大寒大暑中過歲,寒暑迭變, 不覺漸成衰老。苟不競爲善事,虛度流年,良可惜也。”李文簡書之《長編》, 而《宗門武庫》載五祖亦有此語。又唐《摭言》載趙牧《對酒詩》,亦有“人生 如瘧在須臾,何乃自苦八尺軀”之句。
中書侍郎舊稱中書,今轉爲中書舍人之稱。近歲有以六部侍郎兼中書舍人者, 遂直呼中書侍郎,尤非是。官制:前左右丞、六部侍郎通謂之丞,郎今有稱郎官, 寺監丞爲丞郎者矣,皆失之不考也。若稱中書舍人爲中舍,則《容齋》之辨之矣。
前代東官官於皇太子,皆稱臣。隋開皇中,嘗更其制,至唐而復。真廟爲皇 太子始辭之。
《臨漢石經》與今文不同者殊多。《東觀餘論》略記之。如書女母翕侮成人, 今作女母侮老成人。保後胥高,今作保後胥戚。女永歡憂,今作汝誕勸憂。女有 近,則在乃心,今近作戕。女比猶念以相從,今作汝分猷。各翕中,今作各設中。 爾惠朕曷祗動萬民以遷今作爾謂朕曷震動天既付命,今付作孚。曰陳其五行,今 作汨陳。嚴恭寅畏,天命自亮,以民祗懼,今亮作度,以作治。懷保小人惠於矜 寡,今人作民,於作鮮。母兄曰,今作無皇曰。則兄自敬德,今兄作皇。旦以前 人之微言,今作受人之徽言。是罔顯哉厥世,今哉作在。文王之鮮光,今作耿光。 通殷就大命,今作達殷集大命。《論語》意與之與,今意作抑。孝於惟孝,今於 作乎。朝聞道夕死可也,今也字作矣。是魯孔丘與,曰:“是知津矣”,今作是 魯孔丘與,曰:“是也。”曰:“是知津矣”。不輟,子路以告,子憮然,今 作而不輟,子路行以告,夫子憮然。置其杖而耘,今置作植。其斯已乎!今作 如斯而已乎!譬諸宮牆,今諸作之。賈諸,賈之哉!今賈作沽。恨不見其全也。
顧命一人冕執銳。《陸氏釋文》:銳以稅反。今禮部韻尹字下有釒允字注云: 侍臣所執。《書》:一人冕執釒允。《古文尚書》亦作釒允,不知承誤作銳自何 時始也。
晁伯,字載之,《昭靈夫人祠》詩:“安用生兒作劉季,暮年無骨葬昭靈。” 陸務觀《黃州詩》:“君看赤壁終陳跡,生子何須似仲謀。”
自唐以紀年改梁州曰興元府,本朝紹興、隆興、慶元諸府皆循用。故事縣名 亦多有之。獨嘉州以慶元初嘉定府。越三十年方改元嘉定,與諸府不同。
韓文公記夢詩百二十刻須臾間。《方氏舉正》載董彥遠雲:世間只百刻,百 二十刻以星紀言也。《朱文公考異》雲:星紀之說未詳其旨,但漢哀帝嘗用夏賀 良說刻漏,以百二十爲度矣。餘謂:“董說固妄,夏賀良之說行之不兩月而改, 且衰世不典之事,韓公必不引用。”按:古之漏刻,晝有朝、禺、中、哺、夕, 夜有甲、乙、丙、丁、戊。至梁武帝天監六年,始以晝夜百刻布之十二辰,每時 八刻,仍有餘分。故今世歷家百刻舉成數,爾實九十六刻也。每時餘分別爲初、 初正、初刻,一日合二十有四,每刻居六分刻之一,總而計之爲四刻,始合百刻 之數。刻雖有大、小,其名則百有二十。韓詩恐只取此止,正不須求之遠也。
熙寧間,賜岐王顥、嘉王κ玉帶各一。二王固辭,不聽。請加佩金魚以別嫌。 詔並以玉魚賜之。王仲言《揮麈錄》謂玉帶爲朝儀始此。其後嘗賜王安石。安石 以辭不從,不得已受詔。次日即釋去。至徽宗朝以賜蔡京,京請佩金魚以自別於 諸王,從之。自是何執中、鄭居中、王黼、蔡攸、童貫皆受賜。餘按:唐永徽二 年,敕問府儀同三司及京官文武職事四品、五品並給隨身魚。上元初,敕文武官 三品以上服金玉帶—元中,敕珠玉錦繡,既令禁斷,準式三品以上飾以玉,四品 以上飾以金,五品以上飾以銀者,宜於腰帶及馬鐙、酒杓,餘悉禁斷。《董晉傳》 謂五品而上金玉帶。所以盡飾以奉上。《史》傳載:賜玉帶,及臣下私以玉帶相 贈,遺者班班可考。韓文公詩亦云:“不知官高卑,玉帶懸金魚。”則知唐已然 矣。五代,漢隱帝嘗以賞郭威之功,既又召楊輩數人悉賜之。然不足稽也。楊 文公《談苑》載:國朝賜帶之制,謂駙馬都尉初遷尚,賜白玉帶。親王皇族皆許 通服雕玉、白玉等帶,則不始於岐、嘉二王審矣。玉魚,安重榮亦嘗自爲之。
或問陸文安公何不註釋諸經以垂世陸曰:“六經乃注我者也。”
州縣治率南向,然“南面”二字,人臣不得用也。惟山谷《送徐隱父宰餘干》 詩云:“地方百里身南面。”豈別有所本歟恨讀書不多,不能詳也。
《章貢志》謂漢高帝六年,命灌嬰略定江南,令天下城縣邑,始置雩都縣。 按《高紀》,六年冬十月但書令天下郡邑城而已,餘皆無所見。雩都置縣,《地 理志》不書歲月,考紀及傳,灌嬰蹤跡未嘗到江南。鑿空著書,可付一笑。洪駒 父《豫章職方乘》亦謂灌嬰在漢初定江南,故祀以爲城隍神,今江西郡縣城隍多 指爲灌嬰,其實非也。友人蕭子壽考《功臣侯表》,始知其爲陳嬰。蓋嬰自定東 陽爲將,屬楚項梁,爲楚柱國。四歲,項羽死,屬漢,定豫章、浙江,封堂邑侯, 都漸。顏師古謂:“漸,水名,在丹陽黝縣南蠻中。”嬰既定諸地而都之。《地 理志》注:黝,音伊字,本作黟,其音同,始知定江南者爲陳嬰,流俗所傳不爲 全無所據,但誤其姓耳。
●卷二
朱文公嘗與客談世俗風水之說,因曰:“冀州好一風水。雲中諸山,來龍也; 岱嶽,青龍也;華山,白虎也;嵩山,案也;淮南諸山,案外山也。”
曲忠壯在蜀有詩云:“破碎江山不足論,何時重到渭南村。一聲長嘯東風裏, 多少未歸人斷魂。”
範衝嘗對高宗雲:“詩人多作《明妃曲》,以失身胡虜爲無窮之恨。獨王安 石曰:‘漢恩自淺胡自深,人生樂在相知心。’然則,劉豫之僭非其罪,漢恩淺 而虜恩深也。今之背君父之恩,投拜而爲盜賊者,皆合於安石之意,此所謂壞天 下人心者也。”臨江徐思叔亦嘗病荊公此語,謂衛律李陵之風。乃反其意而爲之, 遂得詩名於時。其詞雲:“妾生豈願爲胡婦,失信寧當累明主。已傷畫史忍欺君, 莫使君王更欺虜。琵琶卻解將心語,一曲才終恨何數。朦朧胡霧染宮花,淚眼橫 波時自雨。專房莫倚黃金賂,多少專房棄如土。寧從別去得深,一步思君一回 顧。胡山不隔思歸路,只把琵琶寫辛苦。君不見,有言不食古高辛,生女無嫌嫁 盤瓠。”
康節邵先生之學受於李挺之,而今世少知挺之者。晁以道嘗爲作傳曰:李之 才,字挺之,青社人,天聖八年同進士出身,爲人樸直,率自信,無少矯厲。師 河南穆伯長,伯長性卞嚴寡合,雖挺之亦頻在訶怒中。挺之事先生益謹,嘗與參 校柳文者累月,卒能受《易》。時蘇子美亦從伯長學《易》,其專授受者惟挺之。 伯長之《易》受之種徵君明逸,種徵君受之希夷先生陳圖南,其源流爲最遠。究 觀三才、象數變通,非若晚出尚辭以自名者。挺之初爲衛州獲嘉縣主簿,權共城 令。所謂康節先生邵堯夫者,時居母憂於蘇門山百源之上,布裘菜食,且躬爨以 養其父。挺之叩門上謁,勞苦之曰:“好學篤志果何似。”康節曰:“簡策跡外, 未有適也。”挺之曰:“君非跡簡策者,其如物理之學何”他日則又曰:“物理 之學學矣,不有性命之學乎”康節謹再拜,悉受業於書。則先視之以陸淳《春秋》, 意欲以《春秋》表儀《五經》,既可語《五經》大旨,則授《易》而終焉。世所 謂康節先生之《易》者,實受之挺之。挺之器大,難乎識者。棲遲久不調,或惜 之,則曰:“宜少貶之榮進。”友人石曼卿獨曰:“時不足以容君,君盍不棄之 隱去”再調孟州司法參軍。時範忠獻公守孟,亦莫之知也。忠獻初建節鉞守延安, 送者不用故事,出境外,挺之獨別近郊,或病之,謝曰:“故事也,居頃之。” 忠獻謫安陸,挺之沿檄見之洛陽,前日遠境之客無一人來者。忠獻於是乎恨知挺 之之晚。友人尹師魯以書薦挺之於葉舍人道卿,因石曼卿致之曰:“孟州司法參 軍李之才,年三十九,能爲古文章,語直意邃,不肆不窘,固足以蹈及前輩,非 洙所敢品目,而安於卑位,頗無仕進意,人罕能知之。其才又達世務,使少用於 世,必過人遠甚。幸其貧無貲,不能決其歸心。知之者當共成之。”曼卿報師魯 曰:“今之業文好古之士至鮮,且不張,苟遺若人,其學益衰矣。”是師魯當盡 心以成之者也。延年素不喜屈謁貴仕,以挺之書,凡四、五至道卿之門,通焉而 後已。道卿且樂薦之,以是不悔。挺之遂得應銓新格,有保任五人,改大理寺丞, 爲緱氏令。未行,會曼卿與龍圖閣直吳學士遵路調兵河東,闢挺之澤州僉署判官。 於是澤人劉仲更從挺之受曆法,世稱劉仲更之歷。遠出古今,上有揚雄、張衡之 所未喻者,實受之挺之。在澤轉殿中丞,丁母憂,甫除喪,暴卒於懷州守舍。時 友人尹子漸守懷也,實慶曆五年二月,子漸哭挺之過哀,感疾不逾月,亦卒。挺 之葬青社,後十有二年一子以疾卒。又二十有四年,有侄君翁乞康節表其墓曰: 求於天下,得聞道之君子李公以師焉,以道此傳,頗能道其出處之詳。然康節嘗 曰:“今世知道者,獨子及李挺之二人而已。”則此傳豈足以盡挺之哉
東坡公知揚州,夢行山林間,一虎來噬,方驚怖,有紫衣道士揮袖障公,叱 虎使去。明日,一道士投謁曰:“夜出不至驚畏否”公咄曰:“鼠子乃敢爾,本 欲杖汝脊,汝謂吾不知汝子夜術邪”道士惶駭而退。《林靈素傳》中徽宗神霄夢 亦此類。新淦祥符觀道士何得一,宣和間遊京帥,遇方士陶光國,愛其人物秀整, 語之曰:“當爲辦一事始亟歸。”無幾何,徽宗夢人曰:“天上神仙鄭化基,地 下神仙何得一。”明日命閱祠吾阝帳,得諸新淦籍中,化基其師也。遽命召,時 得一方次郢州守貳,禮請以往。既對,上大悅,賜號衝妙大師,主龍德太一宮, 旋授丹林郎。制曰:“惟上帝休命,誕集朕躬,故宏天飛之舊宮,奉真棋之列御, 非得端靖修潔之士,孰與致朕嚴恭寅畏之意哉爾植志靡懈,飾履有聞,嘉其積勤, 超進仙秩,尚敦而素,毋終墮哉。時六年六月二十五日也。未幾,中原亂,得一 亦歸裏,坎Б以死。得一,庸人無他異,僥倖至此。光國,不知何許人也。
孔子曰:“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君子 坦蕩蕩,小人長慼慼;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君子易事而難說也,說之 不以道不說也,及其使人也器之;小人難事而易說也,說之雖不以道說也,及其 使人也求亻焉。君子泰而不驕,小人驕而不泰;君子上達,小人下達;君子求 諸己,小人求諸人;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也,小人不可大受而可小知也。”君 子小人之情狀,其判然如此。爲士者當知所擇矣。餘亦懼爲小人之歸也。筆之以 自警焉。
“萬里鑾輿去不還,故宮風物尚依然。四圍錦繡山河地,一片雲霞洞府天≌ 有遺愁生落日,可無佳氣起非煙。古來國破皆如此,誰唸經營二百年。”此毛麾 《過龍德故宮》詩也。麾,字牧達,平陽府人,有《平水老人詩集》十卷,行於 虜境,榷商或攜至中國,餘偶得一帙,可觀者頗多。《序》稱其父當宋大觀三年, 上舍登第,後中宏詞科,季年嘗任給事中。按《登科記》,大觀三年榜中毛安節 者,蓋其父。然次年詔改宏詞爲詞學兼茂。終徽宗、欽宗兩朝,取詞科爲郎者, 皆無毛姓,必陷虜後事也。
集賢殿修撰,舊多以館閣久次者爲之。有自常僚超授要仕未至從官者亦除修 撰,時人遂有冷撰、熱撰之目。近世士夫以集英爲熱撰、右文祕閣爲冷撰,非也。 右文即集賢,政和五年改。
讀《橫渠》詩,最愛其一篇雲:“學易窮源未到時,便將虛寂眇心思。宛如 童子攻詞賦,用即無差問不知。”
胡致堂著《讀史管見》,主於譏議秦檜,一開卷可考也。如論耶律德光諭晉 祖宜以桑維翰爲相,謂維翰雖因德光而相,其意特欲興晉而已。固無挾虜以自重, 劫主以盜權之意,猶足爲賢,尤爲深切。致堂,本文定從子,其生也,父母欲不 舉,文定夫人舉而子之,及貴,遭本生之喪,士論有非之者。故漢宣帝立皇考廟, 晉出帝封宋王敬儒兩章,專以自解,而於漢哀帝謝立定陶後一節,直謂爲人後者, 不顧私親,安而行之,猶天性也。籲甚矣。首卷論豫讓報仇曰:“無所爲而爲善, 雖大學之道不是過。”若致堂者,其亦有所爲而著書者歟然其間確論固不容掩也。
近時後進稱前輩之字,人多非之。餘謂不然,孔門弟子皆稱其師曰仲尼,則 豈不可。又有父祖既沒,子孫不忍稱其字者,亦古之所無。北齊王元景兄弟諱其 父之字,顏之推譏之,然父沒而不能讀父之書,母沒而杯圈不能飲焉,況稱其字 乎以情推之,亦未爲過。古者以王父字爲氏,雖只一字,似未安也。
梁武命袁昂作《書評》,其答啓雲:“奉教遣臣評古今書,臣愚短,豈敢輒 量江海,但天旨諉臣斟酌是非,謹品字法如前。”今《淳化法帖》第五卷智果書 此一段,謂爲梁武帝評書,中興館閣書目亦然,誤也。其略雲:“王僧虔書猶如 揚州王謝家子弟,縱復不端正奕奕,皆有一種風氣。王子敬書如河朔少年,皆充 悅,舉體沓拖而不可耐。羊欣書似婢作夫人,不堪位置,而舉止羞澀,終不似真。 阮研書如貴胄失品次,不復排突英賢。王儀同書如晉安帝,非不處尊位而都無神 明。殷均書如高麗人,抗浪乃不有意氣,而姿顏自足精味。徐淮南書如南岡士大 夫,徒尚風軌,然不寒乞。陶隱居書如吳興小兒形狀,未成長,而骨體甚峭快。 吳拖書如新亭傖父,一往似揚州人共語,語便態出。柳產書如深山道士,見人便 欲退縮。曹喜書如經論道士,言不可絕。王右軍書字勢雄強,如龍跳天門,虎臥 鳳閣,故歷代寶之,永以爲訓。蔡邕書骨氣洞達,爽爽如有神力。程曠平書如鴻 鵠弄翅,頡頏佈置,初雲之見白日。蕭思話書如舞女低腰,仙人嘯樹。李鎮東書 如芙蓉之出水,文彩如鏤。金桓元書如快馬八陳,隨人屈曲,豈須文譜。範懷約 真書有分草書,無功,故知簡牘非易。皇象書如韻音繞樑,孤飛獨舞。孔琳之書 如散花空中,流徽自得。李巖之書如鏤金素月,屈玉自照。薄紹之書如龍游在霄, 繾綣可愛。崔子玉書如危峯阻日,孤松單枝。邯鄲淳書應規入矩,方圓乃成。師 宜官書如鵬翔未息,翩翩而自逝。梁鵠書如龍威虎震,劍拔弩張。張伯英書如武 帝愛道,憑虛欲仙。衛恆書如插花舞女,援鏡笑春。索靖書如飄風忽舉,鷙鳥乍 飛。鍾繇書如雲鶴遊天,羣鴻戲海,行間茂密,實亦難過。”米元章採隋唐至本 朝得一十四家續之。”僧智水書經氣骨清健,大小相雜,如十四五貴胄褊性,方 循繩墨,忽越規矩。褚遂良如熟馭戰馬,舉動從人,而別有一種驕色。虞世南如 學休糧道士,神意雖清而體氣疲睏。歐陽詢如新痊病人,顏色憔悴,舉動辛勤。 柳公權如深山道士,修養已成,神氣清健,無一點塵俗。顏真卿如項羽掛甲,樊 噲排突,硬弩欲張,鐵柱將立,然有不可犯之色。李邕如乍富小民,舉動屈強, 禮節生疏。徐浩如蘊德之人,動容溫厚,舉止端正,敦尚名節,體氣純白。沈傳 師如龍游天表,虎踞溪傍,神情自如,骨法清虛。周越如輕薄少年舞劍,氣勢空 健,而鋒刃交加。錢易如美丈夫肌體充悅,神氣清秀。蔡襄如少年女子,體態嬌 嬈,行步緩漫,多飾繁華。蘇舜欽如五陵少年訪雲尋雨,駿馬青衫,醉眠芳草, 狂歌院落。張友直如宮女插花,媚嬌對鑑,端正自然,別有一種嬌態。”《唐書 王勃傳》載開元中張說與徐堅論近世文章。說曰:“李嶠、崔融、薛稷、宋之 問之文,如良金美玉,無施不可。富嘉謨如孤峯絕岸,壁立萬仞,濃雲鬱興,震 雷俱發,誠可畏也。若施於廊廟,駭矣。閻朝隱如麗服靚妝,燕趙歌舞,觀者忘 疲。若類之風雅,則罪人矣。”堅問:“今世奈何”說曰:“韓休之文如大羹, 元酒有典則薄?滋味。許景先如豐肌膩理,雖華可愛而乏風骨。張九齡如輕縑 素練,實濟時用,而窘邊幅。王翰如瓊杯玉,雖爛然可珍而多玷缺。”堅謂篤 論。齊道人湯惠休雲:“謝靈運詩如芙蓉照水。顏延年詩如錯彩縷金。”梁鍾嶸 雲:“範雲詩宛轉清便,如流風迴雪。邱遲詩點綴映媚,如落花在草。”張芸叟 評本朝名公詩:“梅聖俞如深山道人,草衣木食,王公大人見之不覺屈膝。石曼 卿如飢鷹乍歸,迅逸不可言。歐陽永叔如春服乍成,釃酒初熟,登山臨水,竟日 忘歸。王介甫如空中之音,相中之色,欲有尋繹,不可得矣。蘇子瞻如武庫乍開, 幹矛森然,見之不覺令人神忄雙,子細檢點,不能無利鈍。郭功父如大排筵席, 二十四味,終日揖遜,適口者少。”劉中叟《塵土黃詩序》謂:“樂府自唐以來, 杜甫則壯麗結約,如龍驤虎伏,容止有威。李白則飄揚振激,如遊雲轉石,勢不 可遏。”今主管廣東漕司文字長樂敖器之,遂盡取魏晉而下詩人,演而爲詩,評 曰:“因暇日與弟侄輩評古今諸名人詩。魏武帝如幽燕老將氣韻沈雄。曹子建如 三河少年,風流自賞。鮑明遠如飢鷹獨出,奇矯無前。謝康樂如東海揚帆,風日 流麗。陶彭澤如絳雲在霄,舒捲自如。王右丞如秋水芙蕖,倚風自笑。韋蘇州如 園客獨{艹蘭},暗合音徽。孟浩然如洞庭始波,木葉微脫。杜牧之如銅丸走坂, 駿馬注坡。白樂天如山東父老,課農桑言,言皆實。元微之如李龜年說天寶遺事, 貌悴而神不傷。劉夢得如鏤冰雕瓊,流光自照。李太白如劉安雞犬遺響,白雲覆 其歸存,恍無定處。韓退之如囊沙背水,惟韓信獨能。李長吉如武帝食露,無 補多欲,孟東野如埋泉斷劍,臥壑寒松。張籍如優工行鄉飲,酬獻秩如時,有詼 氣。柳子厚如高秋獨眺,霽晚孤吹。李義山如百寶流蘇,千絲鐵網,綺密環妍, 要非適用。本朝蘇東坡如屈注天潢,倒連滄海,變眩百怪,終歸雄澤。歐公如四 瑚八璉,止可施之宗廟。荊公如鄧艾縋兵入蜀,要以絕爲功。山谷如陶宏景祗 詔入宮,析埋談元,而松風之夢故在。梅聖俞如開河放溜,瞬息無聲。秦少游如 時女步春,終傷婉弱。後山如九皋獨唳,深林孤芳,衝殺自妍,不求識賞。韓子 蒼如梨園按樂,排比得倫。呂居仁如散聖安禪,自能奇逸。”其它作者未易殫陳, 獨唐杜工部如周公製作,後世莫能擬議。
沈存中《筆談》載石曼卿居蔡河下曲,鄰有豪家,曼卿訪之,延曼卿飲,羣 妓十餘人各執餚果樂器。一妓酌酒以進,酒罷樂作,羣妓執果餚者萃立其前,食 罷,則分列其左右。京師人謂之軟。餘按:江南李氏宰相孫晟每食不設几案, 使衆妓各執一器,環立而侍,號肉檯盤。時人多效之。事見《五代史記 死事傳》 及馬令南《唐書 義兒傳》。軟蓋始於此。
三省密院奏事退,覆奏所得旨。周文忠書其本末於《二老堂雜誌》甚詳。著 其略於此。淳熙四年四月甲戌,垂拱殿大參使相曾覿起居退,肩輿歸第,直省官 賈光祖散、祗候李處和、使臣唐章騎從。已而參政龔茂良奏事畢,馳馬入堂,遂 踵相躡。街司促光祖輩避道,光祖輩出語不遜。光祖、處和實隸籍三省密院,茂 良大不能平。明日奏其事,上諭覿致謝。又明日,覿以光祖、處和申省施行。上 謂茂良先權衡替二人,然後施行。茂良遽下臨安府,杖罷。丁丑,上批問:“茂 良昨已面諭,何遽也”自是茂良待罪,求去不絕。五月甲子,戶部郎謝開之賜出 身,除殿中侍御史。六月丁丑,茂良除資政學士,知鎮江府。是日,開之對。壬 午,再對。癸未,茂艮落職。放罷。於是覿之姻家韓彥古獻議,三省密院舊奏事 退,徑批聖旨,非是。乞朝退,一一覆奏,禁中詳觀乃付出,專爲此也。上大以 爲然,自是每事於奏目後用黃紙貼,雲得旨云云。朝退封入,改則改,留則留, 遂以爲常。是月末,蜀人張唐卿欲用淮南舊賞改官,趙雄力主之。都承旨王執 不可,雄乃請改次等,合入官,既覆奏,止令循兩資。明日,上諭三省雲:“若 非覆奏,幾誤推賞,此可爲萬世法,雖有強臣跋扈不能易也。”七月癸丑,開之 又論茂良,遂謫散官,英州安置。國初自範質進擬,已更舊制,至是復創覆奏雲 —之名下一字曰然,上一字犯御嫌名,故書其字。
《靖州圖經》載其俗,居喪不食酒肉鹽酪,而以魚爲蔬,今湖北多然,謂之 魚菜,不特靖也。老杜《白小詩》雲:“白小羣分命,天然二寸魚。細微沾水族, 風俗當園蔬。”正指此。蓋老杜嘗往來荊楚,而此詩則嘉興魯氏定爲夔門所作。 夔亦與湖北相鄰故也。注杜詩者皆不及此。《韻語陽秋》雲言白小與菜無異,豈 復有厚味哉非其指矣。
唐僖宗乾符二年,禮部侍郎崔沆下進士三十人,鄭合敬第一。《摭言》載其 《宿平康里詩》雲:“春來無處不閒行,楚閏相看別有情。好是五更殘酒醒,時 時聞喚狀頭聲。”注云:楚娘、閏娘妓之尤者。《韻語陽秋》謂爲鄭谷所作。誤 矣。
臨安有鬻紙者,澤以漿粉之屬,使之瑩滑,謂之蠲紙。蠲猶潔也。《詩》: “吉蠲爲喜。”《周禮》:“宮人除其不蠲。”名取諸此。又記五代《何澤傳》 載:“民苦於兵,往往因親疾以割股,或既喪而廬墓,以規免州縣賦役,戶部歲 給蠲符不可勝數,而課州縣出紙號蠲紙。”蠲紙之名適同,非此之謂也。
唐明宗時,加秦王從榮天下兵馬大元帥。有司言元帥或統諸道,或專一,而 自前世無天下大元帥之名,其禮無所考按。餘按:唐至德初,以廣平王爲天下兵 馬元帥。天覆三年三月,以輝王祚爲諸道元帥。其年十二月,敕《國史》所書元 帥之任,並以天下爲名,乃自近年改爲諸道,宜卻復爲天下兵馬元帥。至德距長 興尚遠,若天覆,則耳目相接,而有司皆不之知,何其陋邪元帥之名肇見於《左 氏 晉謀元帥》是也。然是時所謂元帥者,中軍之將爾,未以官名也。至隋始有 行軍元帥,唐初有左右元帥、太原道行軍元帥、西討元帥,自此浸多。然天下兵 馬元帥則始於廣平,大元帥則始於從榮。唐末嘗以天下兵馬元帥授朱全忠,僞吳 以天下兵馬大元帥授李,梁末帝以天下兵馬都元帥授錢Α,晉高祖以天下兵馬 都元帥授錢元,出帝以東南面兵馬都元帥授錢宏佐,周又以天下兵馬都元帥授 錢ㄈ。國初,改爲天下兵馬大元帥。古今當其任者,蓋寥寥可數,而我高宗皇帝 遂自此應中天之運。初元帥皆親王爲之,廷臣副貳而已,惟哥舒翰、郭子儀、李 光弼、房皆嘗真除。錢氏繼之,全忠自置。僞命,不足道也。
岑彭引兵從光武破天水,與吳漢圍隗囂於西城。時公孫述將李育將兵救囂, 守上わ,帝留蓋延、耿圖之,而車駕東歸。敕彭書曰:“兩城若下,便可將 兵南擊蜀,虜人苦不知足,既平隴復望蜀。”世言“寐ね”本此。又司馬懿爲 曹操主簿,從討張魯,言於操曰:“劉備以詐力虜劉璋,蜀人未附,而遠爭江陵, 此機不可失也。今若曜威漢中,益州震動,進兵臨之,必瓦解,因此之勢易爲功 力,聖人不能違時,亦不失時。”操曰:“人苦無足,既得隴右復欲得蜀。”言 竟不從。蓋用前語也。
晉明帝問王導晉所以得天下,導陳司馬懿創業之始及司馬昭弒高貴鄉公事。 明帝以面覆牀曰:“若如公言,晉祚復安得長遠”殊不思牛繼馬後,晉已絕矣。
古今詠史之作多矣,以經子被之聲詩者蓋鮮。張橫渠始爲《解詩》十三章。 葛覃曰:“葛蔓青長谷鳥遷,女功興念憶歸安。不將貴盛驕門族,容使親心得盡 歡。”卷耳曰:“閨閫誠難與國防,默嗟徒御困高岡。觥欲解<疒者>恨,採 耳元因備酒漿。”洪忠宣著《春秋記詠》三十卷,凡六百餘篇。《石昔大義滅 親》曰:“惡籲及厚篤忠純,大義無私遂滅親。後代奸邪殘骨肉,屢援斯語陷良 臣。”《鄭人來渝平》曰:“鄭人來魯請渝平,姑欲修和不結盟。使宛歸鬯平可 驗,二家何誤作墮成。”張無垢亦有《論語絕句》百篇。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也, 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曰;“既是文章可得聞,不應此外尚云云。 如何夫子言天道,肯把文章兩處分。”《顏子簞瓢》曰:“貧即無聊富即驕,回 心獨爾樂簞瓢。箇中得趣無人會,惆悵遺風久寂寥。”近歲嘗見《紀孟十詩》, 《題張孝祥作於湖》集中無之必依託者,如“爭地爭城立霸基,焉能一統混華夷。 力期行政須求艾,深欲爲王愧折枝。緣木求魚何及計,爲叢驅雀失深思。是宜孟 氏諄諄誨,不嗜殺人能一之。異端邪說日交馳,聖哲攻之心費辭。深詆並耕排許 子,極言二本闢夷之。復明陳仲廉無取,力斥楊朱義不爲。寄語外人非好辨,欲 令大道日星垂。”又黃次者,不知何人,《賦評孟》十九篇,極詆孟子,且及 子思,漫紀一、二。首篇《傳道八句》雲:“此道曾參得最真,寥寥千載付何人。 所傳也亦無母,誰覺軻乎唱不臣。忠孝缺來今已久,中庸到此盍惟新。願言爲 子爲臣者,勿據悠悠紙上塵。”《文王之囿方七十里》一絕雲:“庇民德莫大文 王,西伯都來百里強。園囿盤遊方七十,斯民何處事耕桑。”蚍蜉撼大樹,可笑 不自量也。若康節先生觀《易》、觀《書》、觀《詩》、觀《春秋》四吟,則盡 掩衆作,“一物其來有一身,一身還有一乾坤。能知萬物備於我,肯把三才別立 根。天向一中分體用,人於心上起經綸。天人焉有兩般事,道不虛行只在人。籲 嗟四代帝王權,盡入區區一舊編。或讓或爭三萬裏,相因相革二千年。唐虞事業 誰能繼,湯武功夫世莫傳。時既不同人又易,仲尼惡得不潸然。愛君難得似當時, 曲盡人情莫若詩。無雅豈明王教化,有風方識國興衰。知音未若吳公子,潤色曾 經魯仲尼。三百五篇天下事,後人誰敢更譏非。堂堂王室寄空名,天下無時不戰 爭。滅國伐人惟恐後,尋盟報怨未嘗寧。晉齊命令炎如火,文武基冷似冰。唯 有感麟心一片,萬年千載若丹青。”
●卷三
晉簡文母鄭太后,諱阿春。晉人避其諱,皆以《春秋》爲《陽秋》。後傳孝 武下詔依《陽秋》故事,上尊號孝武母。《李太后傳》何澄等議服制,曰《陽秋》 之義,母以子貴是也。若《褚裒傳》桓彝目之曰有皮裏《陽秋》,《荀弈傳》張 、孔愉難弈。駁陳留王出城大謂宋不城周。陽秋所譏,則皆事在鄭後之前,晉 之史官追改以避之耳。故孫盛輩著書曰《晉陽秋》。近世葛常之待郎作《詩話》 極其該洽,顧名之曰《韻語陽秋》,以今人而爲晉諱,不深考也。晉世後諱多矣, 獨避鄭諱爲不可曉。然盛又有《魏氏春秋》,習鑿齒亦著《漢晉春秋》,司馬彪 作《九州春秋》,則當時亦不盡避,史官亦不能盡改。蓋晉史凡十八家,而唐人 修書又出於二十一人之手,豈無同異耶
世俗稱列寺卿曰大卿,諸監曰大監,所以別於少卿監。自國初以寺監寄祿之 時已然,相承甚久。然前代但有大鴻臚、大司農、大匠而已。大卿、大監之名殊 不典。元魏雖有大宗正卿、大司農卿,隋亦有新都大監,然皆不足證也。獨晉人 謂著作郎爲大著作,《職官志》亦然。今稱著作郎曰大著,粗有據依。
元昊寇邊,韓忠獻駐兵延安。夜有人攜匕首至臥內,遂褰帷。韓起坐問誰何。 曰:“某來殺諫議。”“誰遣汝來”曰:“張相公。”蓋張元也。韓復就枕曰: “汝攜我首去。”曰:“某不忍,願得諫議金帶足矣。”取帶而出。明日不復治 其事。俄守陴卒報城櫓上得金帶,乃納之,明受之變。張忠獻自平江起義勤王, 行次嘉禾。一夕坐至夜分,警備嚴甚。忽有刺客至前,出腰間文書,乃苗劉使來 賊公者,賞格甚盛。時左右睡已熟,張遽問:“爾欲何爲”對曰:“某河北人, 粗知逆順,豈肯爲賊用況侍郎精忠大節,感通神明,某又安忍致害邪特見備禦未 至,恐後復有來者,故相報耳。”張下執其手,問其姓名。曰:“某粗讀書,若 言姓名,是徼後利,顧有母在河北,今徑歸矣。”拂衣而去,超捷若神。翼日張 取獄死囚,斬以徇。曰:“此刺客也。”私識其人,終身物色,竟不遇。二事頗 相似,但受帶一節,韓不及張。而前之刺客,亦不可以望後者也。漢梁王使人刺 爰盎。刺者至關中,問盎,稱之皆不容口。乃見盎曰:“臣受梁王金刺君。君長 者,不忍刺。然後刺者十餘曹,備之。”又與張事相類。然爰卒不免,而張竟無 他。張公忠臣,爰非真長者,天理爲不誣矣。韓事見王彥輔《麈史》,張事具行 狀。
光逸爲門亭長,迎新令至京師。胡母輔之輩語令家,望見彤,奇之。李矩爲 吏,送故縣令於長安,梁王肜以爲牙門,以是知吏從迎送之儀,晉已然矣。《宋 書 庾登之傳》載其除豫章太守。自臨川便道之官,亦云儀迓光赫。又,謝方明 自晉陵太守爲南郡相,晉陵亦有送故主簿隨在西。蕭梁時諸鎮皆有迎主簿。
今人以月一日、八日、十四日、十五日、十八日、二十三日、二十四日、二 十八日、二十九日、三十日不食肉。謂之“十齋”,釋氏之教也。餘按《唐會要》, 武德二年正月二十四日詔:自今已後,每年正月、九月,及每月十齋日,並不得 行刑。所在公私宜斷屠釣,永爲常式。乾元元年四月二十二日,敕每月十齋日及 忌日,並不得采捕屠宰,仍永爲式。其來尚矣。《九國志》亦載:“南唐大臣多 蔬食,月爲十齋。今斷獄律、疏議列此十日,謂之十直日。”
白樂天於潯陽舟中見商婦賦《琵琶行》,其中有云:“商人重利輕別離,前 月浮樑買茶去。”是時此商留家潯陽而遠取茶於浮樑。始知潯陽之茶,唐未有也。 今其行幾遍天下,而浮樑所產反不著。時代推移,而土地所生亦復變遷如此。
《晉書》:王育仕劉淵爲太傅;韋忠仕劉聰爲鎮西大將軍;劉敏元仕劉曜爲 中書侍郎。三人者,皆嘗委質於晉矣,而皆謂之忠義。王宏桎梏罪人,以泥墨塗 面,置深坑中,餓不與食。太康中,檢察士庶,使車服異制,宏緣此復遣吏科檢 婦人衤日服,至褰發於路。顧謂之良吏。王渾妻鍾氏,嘗夫婦共坐,其子濟趨庭 而過。渾欣然曰:“生子如此,足慰人心。”鍾笑曰:“若使新婦得配參軍生子, 故不翅如此。”參軍者,渾弟淪也。顧謂之烈女,真可發一笑。
邵康節《洛陽春八絕》其一雲:“四方景好無如洛,一歲花奇莫若春。景好 花奇精妙處,又能分付與閒人。”先鑑堂《朝野遺事》載呂吉甫在趙韓王南國, 京師丐人曰風乞兒者,持大扇造呂求詩。呂即書扇上:“無人肯作知非乞,沒藥 堪醫最是風。求乞害風都占斷,來世上少如公。”呂詩雖戲謔,然句體絕與邵 詩相類。
呂居仁舍人嘗與汪聖錫尚書論並拜兩相,獨曾文昭草文肅製爲得右相詞命之 體。乾道間,虞忠肅拜右揆,汪適當制,遂祖其意而爲之。餘按曾制雲:左右置 相,以總吾喉舌之司;東西分臺,以幹我鈞衡之任。居中如鼎足之峙,承上若臺 符之聯,相須而成,缺一不可。乃登次輔,以告大廷。汪制雲:朕洪惟國朝之制, 並建宰輔之司,應變守文,鹹底於道。獻可替否,各單厥心。矧予繼承,惟日兢 惕。懋乃後德,交修ム賴於同寅;揚於王庭,孚號式新於衆聽。其登次相,以葉 舊章。似微不及也。初,韓忠彥拜左僕射,蔡京當制,欲刺探徽宗之意,徐奏請 曰:“制詞合作專任一相,或作分任兩相之意。”徽宗曰:“專任一相。”翼日, 京出,宣言曰:“子宣不復相矣。”已而復召肇草制,拜布右僕射。肇之詞蓋有 爲雲。
李昊仕於蜀,王衍之亡,爲草降表,及孟昶降又草焉。蜀人夜表其門曰:世 修降表李家。當時傳以爲笑。餘記晉謝澹少歷顯位,桓元之篡以澹兼太尉,與王 謐俱齎冊到姑孰。元熙中爲光祿大夫,復兼太保,持節奉冊禪宋。正堪作對。
漢昭帝察霍光之忠,知燕王上書之詐,後世稱其明。順帝時張逵輩譖梁商謀 廢立,帝知其妄,收逵等,殺之,與昭帝相類。洪文敏謂順帝復以政付梁冀,其 明非昭帝比,故不爲人所稱。前燕慕容初立。慕容根譖慕容恪、慕容評將謀爲 亂。曰:“二公國之親穆,先帝所託終,應無此,未必非太師將爲亂也。”收 根等,斬之。可與昭、順並稱。考三君之年,昭帝十四,順帝二十五,而方十 一,尤不可及。然其末年,恪既死,母后亂朝,評以黷貨干政,不能容慕容垂之 勳德,遂爲苻秦所滅。與早歲殊不相似,又非順帝比也。
東蜀楊天惠撰《彰明縣附子記》雲:綿州故廣漢地,領縣八,惟彰明出附子。 彰明,領鄉二十,惟赤水、廉水、會昌、昌明宜附子。總四鄉之地,爲田五百二 十頃有奇。然粳稻之田五,菽粟之田三,而附子之田止居其二焉。合四鄉之產, 得附子一十六萬斤已上,然赤水爲多,廉水次之,而會昌、昌明所出微甚。凡上 農夫,歲以善田代,處前期,輒空田一再耕之蒔薺麥,若巢縻其中。比苗稍壯, 並根葉耨覆土下,復耕如初,乃布種。每畝用牛十耦,用糞五十斛。七寸爲壟, 五寸爲符,終畝爲符二十,爲壟千二百。壟從符衡,深亦如之。又以其餘爲溝爲 塗。春陽墳盈,丁?壯畢出,疏整符壟,以需風雨。風雨時過,輒振拂而駢持之。 既又挽草爲援,以御ピ日。其用上力,比它田十倍。然其歲獲亦倍稱,或過之。 凡四鄉度用種千斛以上。種出龍安及龍州齊歸、木門、青追、小平者良。其播 種,以冬盡十一月止。採擷,以秋盡九月止。其莖類野艾而澤,其葉類地麻而厚, 其花紫、葉黃、<豕生>長苞而圓。蓋其實之美惡,視功之勤窳,以故富室之人常 美,貧者雖接軫,或不盡然。又七月有采者,謂之早水,拳縮而小,蓋附子之未 成者。然此物畏惡猥,多不能常熟,或種美而苗不茂,或苗秀而實不充,或已釀 而腐,或已暴而攣,若有物焉陰爲之。故園人將採,常禱於神,或目爲藥妖雲。 其釀法,用醯窖安密室,淹覆彌月乃發,以時暴涼,久乃幹定。方出釀時,其大 有如拳者,已定,輒不盈握。故及兩者,極難得。蓋附子之品有七、實本同而末 異,其種之化者爲烏頭附,烏頭而傍生者爲附子,又左右附而偶生者爲鬲子,又 附而長者爲天雄,又附而塵者爲天佳,又附而上出者爲側子,又附而散生者爲漏 藍,皆脈絡連貫,如子附母。而附子以貴故,獨專附名,自餘不得與焉。凡種一 而子六七以上,則其實皆小;種一而子二三,則其實稍大;種一而子特生,則其 實特大。此其凡也。附子之形,以蹲坐、正節、角小爲上,有節、多鼠乳者次之, 形不正而傷缺風皺者爲下。附子之色,以花白爲上,鐵色次之,青綠爲下。天雄、 烏頭、天佳,以豐實過握爲勝,而漏藍、側子,園人以乞棄役夫,不足數也。大 率蜀人餌附子者少,惟陝輔、閩、浙宜之。陝輔之賈才市其下者,閩浙之賈才市 其中者,其上品則皆士大夫求之。蓋貴人金多喜奇,故非得大者不厭。然土人有 知藥者,雲小者固難用,要之半兩以上皆良,不必及兩乃可。此言近之。按《草 經》及注載:“附子出犍爲山谷,及江左山南嵩齊魯間。”以今考之,皆無有, 誤矣。又云:“春採爲烏頭,冬採爲附子”。大謬。又云:“附子,八角者良, 其角爲側子。”愈大謬,與餘所聞絕異。豈所謂盡信書不如無書者類耶以上皆楊 說,古《涪志》既刪取其略,著於篇。然又云:“天雄與附子類同而種殊,附子 種近漏藍,天雄種如香。附子凡種,必取土爲槽,作傾邪之勢,下廣而上狹,置 種其間。其生也與附子絕不類,雖物性使然,亦人力有以使之。”此又楊說所未 及也。審如《志》言,則附子與天雄非一本矣,楊說失之。《本草圖經》與此小 異。《廣雅》雲:“奚毒,附子也。一歲爲子,二歲爲烏喙,三歲爲附子,四 歲爲烏頭,五歲爲天雄。”蓋亦不然。鬲子、天佳、漏藍三物,《本草》皆不著。 張華《博物志》又云:“烏頭、天雄、附子,一物。春秋冬夏採各異地。”
《左氏傳》:內蛇與外蛇鬥於鄭南門中,內蛇死,六年而厲公入漢。太始四 年,趙有蛇從郭外入邑,與邑中蛇羣鬥孝文廟下,邑中蛇死。六年而武帝崩。異 哉!然趙敬肅王、彭祖薨於次年,亦其應也。
《玉壺清話》:真宗問近臣:“唐酒價幾何”丁晉公奏曰:“每升三十引。 杜甫詩曰:‘速須相就飲一斗,恰有三百青銅錢。’”子嘗因是戲考前代酒價, 多無傳焉,惟漢昭帝罷榷酤之時,賣酒升四錢,明著於史。劉貢父雲:“所以限 民不得厚射利”。是以《典論》謂孝靈末,百司湎酒,酒千文一斗。曹子建樂府 “歸來宴平樂,美酒鬥十千。”此三國之時也。然唐詩人率用此語,如李白“金 樽清酒鬥十千”,王維“新豐美酒鬥十千”,白樂天“共把十千酤八斗”。又 “軟美仇家酒,十千方得鬥。”又“十千一斗猶縣飲,何況官供不著錢。”崔輔 國“與酤一斗酒,恰用十千錢。”郎士元六言絕句“十千提攜一斗,遠送瀟湘故 人”,皆不與杜詩合。或謂詩人之言不皆如詩史之可信,然樂天詩最號紀實者, 豈酒有美惡價不同歟抑何其遼絕耶穆宗朝,王仲舒爲江西觀察使,時谷數斛易鬥 酒,尤可怪。楊凝詩“湘陰直與地陰連,此日相逢憶醉年。美酒非如平樂貴,十 升不用一千錢。”《嶺表錄異》雲:“廣州人多好酒,生酒行兩面羅列,皆是女 人招呼,鄙夫先令嘗酒,盎上白瓷甌謂之<舌瓦>,一<舌瓦>三文,不持一錢來去。 嘗酒致醉者,當壚嫗但笑弄而已。”《嶺表錄異》,唐之書也,今必不然。<舌瓦> 字不見於字書。《說文》雲:“甌瓿謂之<合瓦>,<合瓦>盈之切疑是<舌瓦>字, 傳寫之誤,或南方俗字自有<舌瓦>字,亦不可知。”若梁元帝《長歌行》:“當 壚擅旨酒,一卮堪十千。”謂之堪,則非真十千也。
諺謂物多爲無萬數,《漢書 成帝紀》語。
漢成帝詔言:昌陵作治五年,客土疏惡,終不可成。服虔注曰:取他處土以 增高爲客土。乃知“客土”二字,其來甚古。《唐書 方技 杜生傳》亦有“客 土無氣”之語。蓋以近世雲。
唐太宗時,米鬥三錢,後世以爲美談。梁夫監四年,米斛亦三千錢。唐元和 六年,天下米鬥有直二錢者,人罕稱道,然皆不若漢宣帝元康間,嘗谷石五錢矣。 此古今所無也。東魏元象興和中谷九錢,可以爲次矣。
漢世大率錢重,前所書酒升四錢、谷石五錢,概可推已。元康神爵之間,金 城、湟中谷斛亦不過八錢。惟元帝永光二年,歲比不登,京師谷石二百餘,邊郡 四百,關東五百。時四方饑饉,朝廷以爲憂。而其先初元二年,齊地飢,谷石財 三百餘,民已多餓死者矣。王莽時,黃金一斤直錢萬朱提,善銀八兩直一千五百 八十,它銀八兩直一千而已。高帝賀呂公紿曰“賀錢萬”,呂公大驚,起迎之門。 顏師古謂以其錢多,故特禮之。若今世十千,何足驚也。元帝臨獸圈,猛獸驚出, 馮貴人前當之,帝雖嘉美其義,僅賜錢五萬。惠帝元年,民有罪,得買爵三十級 以免死罪。應劭謂一級直錢二千,凡爲六萬。武帝天漢、大始間,募死罪入贖錢 五十萬減死一等,雖數逾惠帝時八倍,然後世正使匱乏極,亦何肯出此令可見當 時錢之艱得也。至成帝鴻嘉中,買爵之價殺而爲千錢矣。西都制祿以谷,奉錢皆 無所考。僅可知者,丞相、大司馬、大將軍月六萬,御史大夫月四萬,光祿大夫 月萬二千,司隸校尉月數千,諫大夫月九千二百,秩百石月六百,待詔公車月二 百四十,其薄?至此。貢禹遷光祿大夫,猶謂家日益富。後漢之制,凡受俸者皆 半錢半谷。延平中定製,中二千石俸錢月九千,不若今世初品官之俸也。洪文惠 《隸釋》雲:“漢刻載修廟及表墓人所貢有出錢百者。”熹平四年,濟陰太守張 寵以二千祠堯,碑遂誇而書之。貢禹被徵,賣出百畝以供車馬。以今江氵制田賈 會之,不減二三千緡,車馬之費當不至是,則當時田價亦非今比。西都外戚之盛, 萌芽於元帝之時,王嘉謂是時貲千萬者尚少,他復何言崔烈入錢五百萬,得爲司 徒,五百萬五千緡也,以今助邊之數校之,但可得校副尉耳。併發觀者一笑。
漢長安有四尉,晉洛陽有六尉。隋改縣尉爲縣正,又爲書佐。《新唐書 百 官志》注云:唐武德元年,改書佐曰縣尉,尋改曰正,畿縣上縣,正皆四人。七 年,改縣正復曰尉,然唐《六典》載萬年、長安、河南、洛陽、奉先、太原、晉 陽七縣,尉各六人,京兆、河南、太原諸畿縣及諸州上縣,尉各二人而已。新、 舊《唐書》皆從之。《新書》自與註文矛盾,不能定於一也。按李太白作《溧陽 瀨水貞義女碑》雲:“縣尉廣平宋涉、丹陽李濟、南朝陳然、清河張昭皆有卿才, 霸略同,事相協。”又虞城縣令李公《去思頌碑》亦云:“縣尉李向、趙濟、盧 榮等,同德比義,好謀而成。”以此二碑推之,則上縣不止兩尉明矣。本朝雖赤 縣無三尉者,蓋前代無巡檢,今劇縣巡檢至四、五人,小縣亦一、二人。尉雖少, 未害也。
熙寧中,華山圮,雨木冰,已而韓魏公薨。王荊公輓詞雲:“木稼曾聞達官 怕,山頹果見哲人萎。”《西清詩話》謂用孔子及唐寧王事。寧王事《新書》無 之,見於劉耀遠《舊史》傳中—元二十九年冬,京城寒甚,凝霜封樹。學者以爲 《春秋》雨木冰即此。是亦名樹介,言其象介冑也。憲見而嘆曰:“此俗所謂樹 稼者也。諺曰:‘樹稼,達官怕,必有大臣當之。’吾其死矣。”十一月薨。按 漢《天文志》亦曰:“今之長老,名木冰爲木介,介者甲。甲,兵象也。”餘謂 稼,字義不可通,特介聲之訛耳。劉向曰:“冰者,陰之盛,木者,少陽,貴臣 卿大夫象也。此人將有害則陰氣脅。木未雨而木先寒,故得雨而冰也,達官怕之。” 諺本此。顏師古注《劉向傳》謂今俗呼爲“間樹”。《齊民要術 黍祭篇》又 謂之“諫樹”雲。
故人楊晉翁嘗語予,昔爲瀧水令,初謁郡,時盛暑,德慶林守衣紗公服出延 客,謂遐陬僻郡,敢於縱肆,其野如此。後閱初寮《外製集》,有朝散郎劉繹朝 見,著紗公服,特降一官。蓋政和間又江鄰幾《嘉雜誌》雲:“一朝士,五月 起居衣緋紗公服,爲臺司所糾。三司使包拯亦衣紗公服,ト門使易之,且詰有何 條例。答雲不見舊例,只見至尊御此耳。”始知何代無之。然包公未必爾也。
唐慎微,蜀州晉原人。世爲醫,深於經方,一時知名。元間,師李端伯, 招之居成都。嘗著《經史證類》、《備急本草》,三十二卷,盛行於世,而艾晟 序其書,謂慎微不知何許人。故爲表出。蜀今爲崇慶府。
世俗謂自辨解曰分疏,顏師古注《爰盎傳》不以親爲解曰解者,若今言分疏。 又《北齊書 祖傳》:高元海奏不合作領軍,並與廣寧王交結,亦見帝, 令引入,自分疏。則北朝暨唐已有是言矣。
英宗於仁宗爲從子,宣仁後於光獻爲甥。自幼同鞠禁中,會溫成有寵,英宗 遂還宮邸,宣仁亦歸其家。洎溫成薨,仁宗竟無子。一日,謂光獻曰:“吾夫婦 老無子,舊養十三、滔滔各已長立,朕爲十三,後爲滔滔,主婚使相娶嫁。十三, 英宗行第,滔滔,宣仁小字也。時宮中謂天子娶婦,皇后嫁女。事具邵伯溫《聞 見錄》。與時按:漢成帝欲與近臣遊宴,張安世元孫放以公主子,且開敏得幸。 放娶皇后弟許嘉女,上爲放供張,賜甲第,充以乘輿、服飾,亦號爲天子娶婦、 皇后嫁女。又唐中宗時,蕭至忠以女妻韋后舅崔從禮子,帝王蕭,後主崔,時謂 天子嫁女、皇后娶婦。此皆非可與聖世同年而語也。姑記其語之適同而已。
王孝先諡文正,王子明諡文貞,避仁廟嫌諱,亦稱文正。後來稱孝先者多稱 其封國以爲別。子明封魏國,人罕稱也。韓參政諡忠憲,韓魏公諡忠獻,字雖不 同音則莫辨。此四臣者,皆名臣也。至於趙閱道諡清獻,而趙正夫諡清憲,則幾 於武夫亂美玉矣。
絲竹、管絃,漢《張禹傳》語,王右軍《蘭亭序》承用之。四字,實二物耳。
今職制令,諸縣有繁簡難易,監司察令之能否,隨宜對換,仍不理,遺闕。 按薛宣爲左馮翊,頻陽縣比當上郡西河,爲數郡湊,多盜賊。其令平陵薛恭,本 縣孝者,功次稍遷,未嘗治民,職不辨。而粟邑縣小,闢在山中,民謹樸易治。 令鉅鹿尹賞,久郡用事吏,爲樓煩,長舉茂才,遷在粟。宣即以令奏賞與恭換縣。 二人視事數月,而兩縣皆治。則漢已著此令矣。近世監司未嘗行也。
吾夫子論君子、小人之情狀,與時既書之以自警。然邵康節先生諸詩,尤能 推廣聖人之意,不暇悉載,特取其尤深切著明者一篇,以諗觀者。《處身吟》雲: “君子處身,寧人負己,己無負人;小人處事,寧己負人,無人負己。”持此詩 以觀人,君子小人如辨白黑。所惡於上,毋以使下,所惡於下,毋以事上;所惡 於前,毋以先後,所惡於後,毋以從前;所惡於右,毋以交於左,所惡於左,毋 以交於右。此君子潔矩之道,小人何足以知之子貢謂:“我不欲人之加諸我也, 吾亦欲無加諸人,無加諸人足矣,人之加諸我者,安能絕之”夫子曰:“賜也, 非爾所及也。”蓋未然其言耳。康節又有詩云:“人如負我我何預,我若孤人人 有詞”孟子亦謂:“自反而仁矣,自反而有禮矣,自反而忠矣。”其橫逆由是也。 此亦妄人也已,又何難焉。學者當知此意。
九江琵琶亭,壁間題詠甚多。嘉泰初,撤而新之,俱不復存。時族父石埭府 君丞德化,被郡檄督工,獨取成都郭宗丞一詩刻之石,真絕唱也。其詩云:“香 山居士頭欲白,秋風吹作湓城客。眼看世事管虛空,雲夢胸中無一物。舉觴獨醉 天爲家,詩成萬象遭梳爬。不等時人皆欲殺,夜深江上聽琵琶。賈胡老婦兒女語, 淚溼青衫如著雨。此公豈作少年夢,與世浮沈聊爾汝。我來後公三百年,潯陽至 今無管絃。長安不見遺音寂,依舊匡廬翠掃天。”夏文莊嘗有《寄題琵琶亭》二 絕雲:“流光過眼如車轂,薄宦拘人甚馬銜。若遇琵琶應大笑,何須泣淚滿青衫。” 近時陳益之待制謙又賦《續琵琶行》有云:“青衫夜半何曾著,引興參差雜椒糈。” 亦皆有新意。《倦遊雜錄》載史沆嘗題詩亭上:“坐上騷人雖有淚,江邊寡婦不 難欺。若使王涯聞此曲,織羅應過賞花詩。”沆早登進士第,坐事遷謫而死,生 平好持人短長,世以兇人目之,故雖古人亦妄肆詆訾雲。
近歲,金虜爲韃靼所攻,自燕奔汴,有《南遷錄》一編盛行於時。其實僞也。 卷首題通直郎祕書省著作郎騎都尉賜緋。張師顏編虜之官制,其於士民,須知獨 無通直一階,其僞一也;虜之世宗,以孫原王爲嗣,儲父曰允恭,立,追尊 允恭爲顯宗。《錄》乃謂爲允植之子,其僞二也;虜之君臣皆以小字行,然各 自有名,粘罕名宗維,兀朮名宗弼,《錄》乃稱忠獻王罕,忠烈王術,其僞三也。 虜事,中國不能詳,然灼知其僞者已如此,而士大夫多信之。
●卷四
班孟堅作《揚雄傳》,獨載所爲文,歷官行事顧列於贊中。它傳皆不然。韓 退之作《劉統軍碑》,惟書門人故吏之言,而世系、事實悉具於銘詞,正用此體。 近世惟胡忠簡作《趙龍學墓銘》亦然。志特書世系、葬日而已。
龔遂自渤海徵至京師,議曹王生從。遂將入宮,王生從後呼止遂曰:“天子 即問君何以治渤海,君不可有所陳對,宜曰:‘皆聖王之德,非小臣之力也。’” 遂至前,上果問以治狀,遂對如王生言,天子說其有讓,笑曰:“君安得長者之 言而稱之。”遂因前曰:“臣非知此,乃臣議曹教戒臣也”。王生必素知遂不能 爲此言,然後教之。宣帝必素知遂非長者,然後疑之。然遂始能受王生之言,而 又終以實對,是亦長者也已。
西漢兩萬石君石奮及四子俱二千石,景帝號奮曰“萬石君”。馮揚,宣帝時 爲宏農太守,有八子皆二千石,趙魏間榮之,亦號曰“萬石君”。又嚴延年兄弟 五人俱二千石,東海號其母曰“萬石嚴嫗”。東漢有“萬石秦氏”、唐有“萬石 張家”。
慶曆間,廣西戮歐希範及其黨凡二日,剖五十有六腹。宜州推官吳簡皆視詳 之爲圖,以傳於世。王莽誅翟義之黨,使太醫、尚方與巧屠共刳剝之,量度五藏, 以竹導其脈,知所終始,雲可以治病,然其說今不傳。
廣陵所刻《夢溪筆談》第十八卷《積罌之術》注中:又倍下長得十六當作二 十四;併入上長得四十六,當作二十六。士夫知算術者少,故莫辨其誤,漫記之。
宋明帝名,而其子後廢帝名昱。元魏獻文名宏,而其子存文名宏,皆聲絕 相近似,當避也。周厲王名胡,其七世孫僖王名胡,齊尤可怪,周人以諱事神, 而猶有此,何歟
《容齋續筆》雲:白樂天詩“鞍馬呼教住,骰盤喝遣輸。長驅波卷白,連擲 採成廬。”《注》雲:骰盤、卷白波、莫走、鞍馬皆當時酒令。予按皇甫松所著 《醉鄉日月》三卷載《骰子令》雲:聚十隻骰子齊擲,自出手六人,依採飲焉。 堂印本採人勸合席,碧油勸擲外,三人骰子聚於一處,謂之酒星。依採聚散,骰 子令中改易不過三章。次改鞍馬令不過一章。又有旗幡令、閃壓令、拋打令,今 人不復曉其法矣。唯優伶家猶用手打令以爲戲雲。以上皆洪說。餘謂酒令蓋始於 投壺之禮,雖其制皆不同,而勝飲不勝者則一。後漢賈逵亦嘗作酒令,唐世最盛 樂天詩,如“籌插紅螺宛,觥飛白玉卮。打嫌調笑易,飲訝卷波遲。碧籌攢米 宛,紅袖拂骰盤。”之句不一不特如洪所云也。本朝歐陽文忠公作九射格,獨 不別勝負,飲酒者皆出於適,然其說九射之格,其物九爲一大侯。而寓以八侯, 熊當中,虎居上,鹿居下,雕、雉、猿居右,雁、兔、魚居左,而物各有籌,射 中其物,則視籌所在而飲之。射者,所以爲羣居之樂也,而古之君子以爭九射之 格以爲酒,禍起於爭,爭而爲歡不若不爭而樂也,故無勝負、無賞罰。中者不爲 功,則無好勝之矜;不中者無所罰,則無不能之誚。探籌而飲,飲非觥也,無所 恥,故射而自中者有不得免飲,而屢及者亦不得辭,所以息爭也。終日爲樂而不 恥不爭,君子之樂也。探籌之法,一物必爲三籌,蓋射賓之數多少不常,故多爲 之籌以備也。凡今賓主之數,九人則人探其一,八人則置其熊籌,不及八人而又 少,則人探其一而置其餘籌可也。益之以籌,而人探其一或二,皆可也。惟主人 臨時之約,然皆置其熊籌,中則在席皆飲。若一物而再中,則視執籌者飲量之多 少而飲,器之大小亦惟主人之命。若兩籌而一物者亦然。凡射者一週既飲,則 斂籌而復探之,籌新而屢變,失中而無情,或適當之,或幸而免,此所以歡然爲 樂而不厭也。周文忠謂《醉翁亭記》雲射者中,弈者勝,觥籌交錯,恐或謂此。 古靈陳述古亦嘗作酒令,每用紙帖子,其一書司舉,其二書祕閣,其三書隱君子, 其餘書士令。在座默探之,得司舉則司貢舉,得祕閣則助司舉搜尋隱君子進於朝, 搜不得,則司舉並祕閣自受罰。酒後復增置新格,聘使、館主各一員,若搜出隱 君子,則此二人伴飲,二人直候隱君子出,即時自陳,不待尋問,隱君子未出之 前即不得先言,違此二條各倍罰酒。《注》雲:“聘使,蓋賞其能聘賢之義;館 主,兼取其館伴之義。”唐有昭文館學士,時人號爲館主。又云祕閣雖同搜訪隱 君子,或司舉不用其言,亦不得爭權,或偶失之,即不得以司舉不用己言而辭同 罰也,然則倍罰。司舉祕閣既探得,即各明言之,不待人發問,如違,先罰一觴, 司舉、祕閣止得三搜,客滿二十人則五搜,餘人探得帖子並默然,若妄宣傳,罰 巨觴。別行令。《古靈集》載潘家山同章衡飲次行令,探得隱君子爲章衡,搜出 賦詩云:“吾聞隱君子,大隱廛市間。道義充諸中,測度非在顏。堯帝神且智, 知人亦孔艱。勉哉二祕閣,賢行如高山。”近歲,廬陵李寶之如圭作《漢法酒》 雲:“漢法酒,立官十:曰丞相、曰御史大夫、曰列卿、曰京兆尹、曰丞相司直、 曰司隸校尉、曰侍中、曰中書令、曰酒泉太守、曰協律都尉。拜司隸校尉者,持 節,職舉劾,劾及中書令、酒泉太守者,令、太守以佞幸湎淫即得罪;劾及侍中, 則司隸去節;劾及京兆尹,則上愛其才,事留中不下,皆別舉劾;劾丞相司直, 則司直亦劾之;劾列卿,則列卿自訟廷辯之。罪其不直者,其劾丞相、御史大夫 者亦聽,須先謁而後劾。丞相、御史亦得罪。丞相得罪,則中書令、酒泉太守皆 望風自劾;御史得罪,則惟酒泉太守自司劾。隸以不畏強禦,後若有罪,以贖論。 若泛劾而及丞相、御史者,罪司隸;劾及京兆尹者,事雖留中,酒泉太守亦自劾; 劾及中書令者,侍中自劾。諸劾、自劾得罪者,皆降平原督郵,協律都尉歌以餞 之;劾及協律者,不之蠶室,絃歌詩爲新聲而求幸,又書其後雲“右酒令”也。 戲用漢製爲之。集者止九人,則缺京兆尹,八人則缺侍中,七人則御史大夫行丞 相事,六人則缺司直。當飲者皆即飲之,或未舉飲者,亦可計集者之數以爲除官 之數。每當飲者,予一算除官,既周,視其算以爲飲。齊三算者即飲之,二算者 與其算等者決之,一算則留以須後律,令載所不及者比附從事雲。今館閣有《小 酒令》一卷,慶曆中綿江趙景撰。《飲戲助歡》三卷,元豐中安陽竇訁黽撰。酒 令在焉。《玉詩》一卷,皇朝知黔南縣黃鑄撰。以詩百首爲,使探得者隨文 勸酒。鑄,字德器,柳州人。《釣鰲圖》一卷,不知作者刻本,爲鰲魚之屬沉水 中,釣之以行勸罰,凡四十類,各有一詩。又有《採殊局》以此類,序稱撰人爲 王公,不知其名,凡三十餘類,亦各有一詩。又有《捉臥甕人格》,皇朝李庭中 撰,以畢卓、嵇康、劉伶、阮孚、山簡、阮籍、儀狄、顏回、屈原、陶潛、孔融、 陶侃、張翰、李白、白樂天爲目,蓋與陳李之格大同小異,特各更其名耳。《投 壺經》,唐上官儀嘗奉敕刪定,史元道續注,蓋採周禺、郝同、梁簡文數家之 書爲之。司馬文正公更以新格,舊書爲之盡廢。晁子止侍郎《郡齋讀書志》又有 《木射圖》一卷,雲唐陸秉撰,爲十五筍,以代侯擊地球以觸之。筍飾以朱墨字, 以貴賤之。朱者,仁、義、禮、智、信、溫、良、恭、儉、讓;墨者,慢、傲、 佞、貪、濫。仁者勝濫者負,而行賞罰焉。疑亦此具也。梁王、魏帝、金谷、蘭 亭又皆於遊燕之際以賦詩,作賦不成者罰酒。高續古《緯略》已詳,此不重出。
秦檜之當國,決意講和,虜俄背盟,秦不知所措。張巨山爲司勳郎,爲代作 自解之奏。略曰:“伊尹告成湯,德無常師,主善爲師。臣前贊議和,今請伐虜, 是皆主善爲師,如其不濟,則陳力就列,不能者止。當遵孔聖之訓。”秦大喜, 擢巨山爲右吏,而不知所引皆誤也。時祕書省寓法慧寺,或大書於門雲:“周任 爲孔聖,太甲作成湯。”秦大怒,疑出於館職,相繼斥去。然《史記 殷本紀》 載伊尹作《鹹有一德》於成湯之時,則司馬子長已誤矣。蔡邕引“致遠恐泥”, 《新唐書傳》引“以能問於不能”,皆以爲孔子之言,亦非。
漢杜延年爲御史大夫,居父官府,不敢當舊立,坐臥皆易其處。元魏任城王 澄之子順,除吏部尚書兼右僕射,上省登階向榻,見榻甚故,問都令史,答曰: “此榻曾經先王坐。”順即哽塞,涕泗交流,久而不能言,遂令換之。唐薛元超 爲中書舍人,省中有盤石,其祖道衡爲隋內史侍郎時,嘗據以草制。元超每見, 轍泣然流涕。裴五世爲河南,視事未嘗敢當正處。居世官者當如此矣。
晉琅邪王澄有高名,少所推服。每聞衛言,輒嘆息絕倒,時人語曰:“衛 談道,平子絕倒。”今流俗謂大笑爲絕倒,非也。
先鑑堂《朝野遺事》雲:王文正公相真宗,呂許公爲參知政事。仁宗朝。呂 爲首相,王再入,議論多不合,王求去甚力。一日,上留許公,問所以處王公者, 呂皇恐不敢當。上再三問之。曰:“王某先朝舊臣,當得使相,或洛或許,惟聖 裁。”再問其次。曰:“無已,則大資政,或青或鄆。”上首肯。呂甚喜,出省 與宋宣獻分路,忘相揖。晚,報鎖學士院,諸子問皆不答。夜深獨語晦叔曰: “次輔均勞矣。”明日盛服入朝,則兩麻也:呂判許州,王知鄆州。仁宗聖斷如 此。又孔毅父《談苑》雲:張鄧公、呂許公同作宰相。一日退朝,仁宗獨留呂公, 問曰:“張士遜久在政府,欲與一差遣出去。”呂公曰:“士遜出入兩朝,亦頗 宣力。”仁宗曰:“恩命如何”呂公曰:“與除靜江軍節度使檢校太傅知許州。” 仁宗曰:“不虧他否”呂公曰:“聖恩優厚。”呂公既退,張,呂親姻也,私焉。 曰:“主上獨留公,必是士遜別有差遣。”因祈以恩命。呂沈吟久之,曰:“使 弼!使弼!”張亦欣然慰望。是日,張公打屏閣子內物色過半矣。既夕鎖院。明 日早,張公令院子盡般閣子內物色歸家矣。更不趨待漏院,只就審官東院待漏。 既入朝,張公惟祗候宣麻,呂公惟準擬押麻耳。忽有堂吏報呂公雲:“相公知許 州。”呂公大驚。於是張公押麻,乃呂公除靜江軍節度使檢校太傅知許州也。與 時按:呂夷簡、張士遜同相在天聖,明道間,章獻後上仙,仁宗始親政,與夷簡 謀。樞密使張耆、副使夏竦、範雍、趙稹,參知政事陳堯佐、晏殊,皆章獻所任 用,悉罷之。退告郭皇后,後曰:“夷簡獨不附太后耶但多機巧善應變耳。”由 是並罷夷簡爲武勝軍節度使同平章事判練州。及宣制,夷簡大駭,不知其故。素 厚內侍閻文應,使爲中訁。久之,乃知事由皇后。其後再相,贊成廢后之議, 實原於此。《談苑》所載皆不合,且節度使檢校太傅而不加平章,亦非使弼。文 德殿宣佈。惟參政一員押麻。餘宰執皆不住,宰相亦不當押麻。其書疑近世不知 典故所爲,必非孔氏本真。至景四年四月,夷簡自昭文相罷爲檢校太師同平章 事鎮安軍節度使判許州,王曾自集賢相罷爲尚書左僕射資政殿大學士判鄆州,當 以《遺事》爲正。初,命曾知青州,既入謝,求改鄆州。又僕射典州不當雲知, 遂貼麻改命綬。時參知政事亦同罷雲,第曾初拜相、夷簡執政皆在乾興元年七月, 時仁宗已踐阼。真宗末年,曾參知政事、夷簡知開封府而已,《遺事》謂曾相真 宗、夷簡參知政事,亦誤也。
沈存中《筆談》雲:潁昌陽翟縣有一杜生者,不知其名,邑人但謂之杜五郎。 所居去縣三十餘里,惟有屋兩間,其一間自居,一間其子居之,室前有空地丈餘 即是籬門。杜生不出籬門凡三十年矣。黎陽尉孫軫曾往訪之,見其人頗蕭灑,自 言村民無所能,何爲見訪孫問其不出門之因,笑曰:“以告者過也。”指門外一 桑曰:“十五年前亦曾到此桑下納涼,何謂不出門也但無用於時,無求於人,偶 自不出耳,何足尚哉”問其所以爲生,曰:“昔時居邑之南,有田五十畝,與兄 同耕,後兄之子娶婦,度所耕不足以贍,乃以田與兄,攜妻至此,偶有鄉人藉此 屋,遂居之。惟與人擇日又賣□藥以具飠粥,亦有時不繼,後子能耕,鄉人見 憐,與田三十畝,令子耕之,尚有餘力,又爲人傭耕,自此食足。鄉人貧,以醫 自給者甚多,不當更兼其利,自爾擇日賣藥,一切不爲。”又問:“常日何所爲” 曰:“端坐耳,無可爲也。”問:“頗觀書否”曰:“二十年前亦曾觀書。”問: “觀何書”曰:“曾有人惠一書冊,無題號,其間多說《淨名經》,亦不知《淨 名經》何書也。當時極愛其議論,今亦忘之,並書亦不知所在久矣。”氣韻閒曠, 言詞精簡,有道之士也。盛寒但布袍草履室中,枵然一榻而已。問其子何如,曰: “村童也,然質性甚淳厚,未嘗妄言,未嘗嬉遊,惟買鹽酪則一至邑中,可數其 行跡,以待其歸,徑往徑還,未嘗傍遊一步也。”蔡絛《鐵圍山叢談》雲:靖康 末,有避亂於順昌山中者,深入得茅舍,主人風裁甚整,即之語,士君子也。怪 而問曰:“諸君何事挈孥能至是耶”因語之故。主人曰:“亂何自而起乎”衆爭 爲言。主人嗟惻久之,曰:“我父乃仁廟朝人也,自嘉末卜居於此,因不復出, 以我所聞,但知有熙寧紀年,亦不知於今幾何年矣。”洪文敏《夷堅志》有云: 陳元忠少魏,漳州龍溪人,客居南海,嘗赴省試過南安,會日暮,趨城尚遠,投 宿野人家,茅茨數椽,竹樹茂密可愛。主翁雖麻衫草履,而舉止談對宛若士人, 几案間有文籍散亂,視之皆經子也。陳叩之曰:“翁訓子讀書乎”曰:“種園爲 生耳。”“亦入城市乎”曰:“十五年不出矣。”問:“藏書何用”曰:“偶有 之。”因雜以它語。少焉暴風雨作,其二子荷蓑負鋤歸。大兒可十八九,小兒十 四五,倚鋤前揖,人物可觀,絕不類農家子。翁進豆羹享客,不復共談,遲明陳 別去,至城以事留一日。偶適市,見翁倉惶而行,陳追詰之:“翁雲十五年不入 城,何爲到此”曰:“吾有急事,不容不出。”問其故,不肯言,固問之,乃大 兒於關外粥果失稅,爲關吏所拘。陳爲謁監徵,至則已捕送郡。翁與小兒偕詣庭 下。長子當杖,翁懇白郡守曰:“某老鈍無能,全藉其子贍給,若渠不勝杖,則 翼日乏食矣,願以身代之。”小兒曰:“大人豈可受杖某願代兄。”兄又以罪在 己,甘心焉。三人爭不決。小兒來父耳旁語,若將有所請,翁叱之,兒必欲前, 郡守頗疑之,呼問所以對。曰:“大人元繫帶職正郎,宣和間累典州郡。”翁急 拽其衣使退曰:“兒狂妄言。”守詢誥敕在否兒曰:“見作一束置甕中,埋于山 下。”守立遣吏隨兒發收,果得之。即延翁上坐,謝而釋其子。次日枉駕訪之, 室已虛矣。三事略相似。世之慕紛華、汨利祿、事表暴者,聞其風Г其顙矣。杜 生真有道之士。南安翁棄官而晦其跡,亦人所難能。順昌山中主人避世者耳。南 安翁大兒不能保身,幾禍其父,其亦有愧於杜生之子矣。
顏之推《家訓》雲:昔侯霸之子孫稱其祖父曰家公,陳思王稱其父曰家父, 母爲家母,潘尼稱其祖曰家祖。古人之所行,今人之所笑也。今南北風俗,言其 祖及二親無雲家者,田裏猥人方有此言。之推北齊人,逮今幾七百年,稱家祖者 復紛紛皆是。名家望族亦所不免。家父之稱,俗輩多有之,但家公、家母之稱名 少耳。山簡謂“年幾三十,不爲家公所知。”蓋指其父,非祖也。
吳曾《能改齋漫錄》雲:仁宗嘗御便殿,有二近侍爭辯,聲聞御前。仁宗召 問之,曰:甲言貴賤在命,乙言貴賤由至尊。帝默然,即以二小金合各書數字藏 於中。曰:“先到者保奏給事有勞推恩。”封祕甚嚴。先命乙攜一往內東門司, 約及半道,命甲攜一繼往。無何,內東門司保奏甲推恩。仁宗怪問之,乃是乙至 半道足跌傷甚,莫能行,甲遂先到。與時按:唐張《朝野僉》載魏徵爲僕射, 有二典事之長參。時徵方寢,二人窗下平章。一人曰:“我等官職總由此老翁。” 一人曰:“總由天上。”徵聞之,遂作一書遺曰此老翁者,送至侍郎處,雲與此 人一員好官。其人不知,出門心痛,憑由天者送書。明日引注,由老翁者被放, 由天上者得留。徵怪而問焉,且以實對,乃嘆曰:“官職祿科由天者,蓋不虛也。” 二事蓋只一事,曾傳聞之誤耳。聖君、賢相一,一笑,猶當愛之,豈肯激於一 夫之言,而輕用慶賞鄭公之事已不足信,而我仁宗皇帝豈爲是哉
開禧丙寅,眉州重修圖經,號《江鄉志》。末卷《雜記門》雲:佛日,大師 宗杲每住名山,七月遇蘇文忠忌日,必集其徒修供以薦。嘗謂張子韶侍郎曰: “老僧東坡後身。”張曰:“師筆端有大辨才,非老先生而何”鄉僧可在徑山 爲侍郎者親聞此語。今按杲年譜,蓋生於元四年己巳,而東坡卒於建中靖國元 年辛巳。此時杲已十三歲矣。杲生平尊敬東坡,忌日修供或有之,必無後身之說, 可之妄也。
封國公者,先小國,次次國,後大國。已至大國者,許於本等內改封,國朝 之制也。洪忠宣以子貴,追封鄒,徙封衛。乾道三年十二月改封魏矣。至七年四 月又再封魏,其誥前銜稱贈太師,追封魏國公,餘如故。範文穆《行詞》略雲: “魏,大名也,其命維新。”或謂既不改封他國,何必命詞給告他人,未見有重 復如此者。然餘讀許崧老《外製》,有大禮封贈曾祖,追封楊楚國公贈太師者, 逸其姓名。注云:元贈太師,追封楊楚,今再封。制略曰:封兼楊楚,位極公師。 雖寵數不可以復加,而申命用昭其無ル。則知已有前比矣。
《後漢 陳寵傳》雲:十三月陽氣已至,天地已交,萬物皆出,蟄蟲始振, 人以爲正,夏以爲春。又《隋書 牛宏傳》雲:今十一月不以黃鐘爲宮,十三月 不以太蔟爲宮,便是春木不王,夏土不相,則知正月亦可稱十三月。魯氏自備, 但記陳寵一事雲。
今世男子初入學,多用五歲或七歲。蓋俗有男忌雙,女忌只之說,以至笄冠 亦然,按《北齊書 李渾弟繪傳》:繪,年六歲,便自願入學,家人以偶年俗忌 約而弗許,伺其伯姊筆牘之間,而輒竊用,未幾,遂通急就篇,內外異之,則其 來久矣。
陶《五代亂紀》載:黃巢遁免後,祝髮爲浮屠。有詩云:“三十年前草上 飛,鐵衣著盡著僧衣。天津橋上無人問,獨倚危欄看落暉。”近世王仲言亦信之, 筆於《揮塵錄》,殊不知此乃以元微之智度師詩竄易磔裂,合二爲一,元集可考 也。其一雲:“四十年前馬上飛,功名藏盡擁禪衣。石榴園下擒生處,獨自閒行 獨自歸。”其二雲:“三陷思明三突圍,鐵衣拋盡納禪衣。天津橋上無人問,閒 憑欄干望落暉。”
齊己《折楊柳詞》:“低似中陶潛酒,軟極如傷宋玉風。”以中酒之中爲 去聲,於義爲長。徐邈中聖人《三國志》,既無音,未可懸斷爲平聲也。
“毋持布鼓過雷門”,漢王尊語。師古注:謂雷門,會稽城門也,有大鼓, 越擊此鼓,聲聞洛陽,故尊引之也。布鼓謂以布爲鼓,故無聲。曾文清詩“敗鼓 無聲強自撾,不堪持過阿香家”,似用王語點化,而誤以雷門爲雷霆之雷。洪文 敏《續筆》謂城門名用一字者爲雅馴,歷舉《左氏》、《公羊》諸書所載,亦獨 遺此。
鮑明遠《行路難》首雲:“奉君金卮之美酒,玳瑁玉匣之瑤琴。七彩芙蓉之 羽帳,九華蒲萄之錦衾。”黃魯直《送王郎》:“酌君以蒲城桑落之酒,泛君以 湘累秋菊之英。贈君以黟川點漆之墨,送君以陽關墮淚之聲。”正用其體。
漢儋耳郡,本朱崖之地,唐爲儋州,本朝爲昌化軍。中國極南之地也。《山 海經》:“儋耳之國,在大荒北,任姓禺號,子食谷北海之渚中。”郭景純注云: “其人耳大下儋,垂在肩上。朱崖、儋耳鏤畫其耳,亦以放之也。”《呂氏春秋 審分 覽任》數篇亦曰:“東至開梧,南撫多<嬰頁>,西服壽靡,北懷儋耳。” 高誘注云:“北極之國。”又《恃君覽》雲:“雁門之北,鷹隼所鷙,須窺之國, 饕餮窮奇之地,叔逆之所,儋耳之居,多無君。”注云:“北方狄無君者也。” 則是極北別有一儋耳。朱崖之名蓋晚出雲。
古今論天體者,言人人殊。然天主乎動,地主乎靜,未有謂地動者也。惟考 靈曜曰:“地有四遊,冬至,地上北而西三萬裏;夏至,地下南而東三萬裏;春 秋二分,其中矣。地恆動不止,譬如人在舟而坐,舟行而人不覺。”其說獨異。
陸放翁《入蜀記》載其入沌後,見舟人焚香祈神雲:“告紅頭須小使頭,長 年三老莫令錯呼錯喚。”問:“何謂長年三老”雲:“梢工是也。”長讀如長幼 之長。乃知老杜“長年三老長歌裏,白晝攤錢高浪中”之語蓋如此。因問:“何 謂攤錢”雲:“博也。”按梁冀能意錢之戲,注云:即攤錢也。則攤錢之爲博亦 信矣。予以世人讀杜詩者,多以長字爲平聲,故載陸語。
●卷五
《列仙傳》:琴高,趙人也,以鼓琴爲宋康王舍人,行涓彭之術,浮游冀州、 涿郡間二百餘年。後辭入涿水中取龍子,弟子潔齊候於水傍,且設祠屋,果乘赤 鯉出祠中,留一月餘,復入水去。今寧國府涇縣東北二十里有琴溪,溪之側,石 臺高一丈,曰“琴高臺”。俗傳琴高隱所,有廟存焉。溪中別有一種小魚,他處 所無,俗謂琴高投藥滓所化,號“琴高魚”。歲三月,數十萬一日來集,漁者網 取,漬以鹽而曝之,州縣須索無厭,以爲苞苴土宜,其來久矣。舊亦入貢,乾道 間始罷。前輩多形之賦詠。梅聖俞、王禹玉、歐陽文忠公皆有和梅公儀《琴高魚》 詩。聖俞詩云:“大魚人騎上天去,留得小鱗來按觴。吾物吾鄉不須念,大官常 膳有肥羊。”禹玉詩云:“三月江南花亂開,青溪曲曲水如苔。琴高一去無蹤跡, 枉是漁人尚見猜。”文忠詩云:“琴高一去不復見,神仙雖有亦何爲。溪鱗佳味 自可愛,何必虛名務好奇。”聖俞又有《宣州雜詩》二十首,其一雲:“古有琴 高者,騎魚上碧天。小鱗隨水至,三月滿江邊。少婦自撈漉,遠人無棄捐。憑書 不道薄,賣取青銅錢。”聖俞,宣人也。汪彥章嘗賦長篇:“百川萃南州,水族 何磊。其間琴高魚,初未到楚些。豈堪陪薨鮮,裁用當淆果。土人私自珍,千 裏事封裹。遂令四方傳,噍嚼亦云頗。俗雲琴高生,控鯉宛溪左。靈蹤散如煙, 遺鬣尚餘顆。向來騎鯨人,逸駕嘗慕我。不應當時遊,反用此幺麼。得非效齊諧, 怪者記之過。彭越小如錢,蹤跡由漢禍。越書載王餘,變化更微瑣。因知天地間, 人莫窮物夥。區區於其中,臆決蓋不可。僞真吾何知,且用慰頤朵。”故山谷 《送舅氏野夫之宣城》詩有云:“藉甚宣城郡,風流數貢毛。霜林收鴨腳,春網 薦琴高。”蜀人任淵注此詩,不知宣城土地所宜,但引《列仙傳》事,直雲琴高 鯉魚也。誤矣。公儀詩恨未見,汪詩不載集中。
吳虎臣《漫錄》雲:婺州下俚有俗字,如以{不長}爲矮,{不食}爲齋,訟牒 文案亦然。範文穆《桂海虞衡志》雲:邊遠俗陋,牒訴券約專土俗書,桂林諸邑 皆然。今姑記臨桂數字,雖甚鄙野,而偏傍亦有依附。{不長}音矮,不長也。 {不行}音穩,坐於門中,穩也。{大坐}音穩,大坐,亦穩也。僕音嫋,小兒也。 {不大}音勒,人瘦弱也。{不生}音終,人亡絕也。{不行}音臘,不能舉足也。 大音大,大女即姊也。{石山}音,山石之巖窟也。閂音Q,門橫關也。他不 能悉記。《嶺外代答》於此外,又記五字。氽音酋,言人在水上也。{水人}音魅, 言沒入水下也。門人和馘切,言隱身忽出以驚人之聲也。{髟多}音胡,言多髭也。 水東敢,切以石,擊水之聲也。”餘按《魏書 江式傳》:延昌三年,上表論 字體不正。略曰:“皇魏承百王之季,紹五運之緒,世易風移,文字改變,篆形 謬錯,隸體失真,俗學鄙習,復加虛巧。談辯之士又以意說炫惑於時,難以釐改, 乃曰追來爲歸,巧言爲辯,小兒爲<需免>,神蟲爲蠶,如斯甚衆。”又《顏氏家 訓》載:北朝喪亂之餘,書跡鄙陋,加以專輒造字,乃以百念爲憂,言及爲變, 不用爲罷,追來爲歸,更生爲蘇,先人爲老,如此非一,遍滿經傳。乃知俗字何 代無之。車同軌,書同文,豈易能哉與時昔年侍先人官贛之石城,俗字如此者尤 多,今不能記憶。唐《君臣正論》載:武后改易新字,如以山水土爲地,千千萬 萬爲年,永主久王爲證,長正主爲聖,一忠爲臣,一生爲人,一人大吉爲君。然 嘗考之,但R、S、ы、{一生}四字合證作U,聖作V,君作W,皆與正論所言 不同。今大理國文書至廣右者,猶書國作X,亦武后所改。又吳主孫休名字四子 嘗創л、Z、{雷大}、о、A1、р、A2、A3八字。南漢劉巖自制Ζ字爲名, 蓋取“飛龍在天”之意雲。
《論語》:子張問崇德辨惑。子曰:“主忠信徙義,崇德也。愛之慾其生, 惡之慾其死,既欲其生,又欲其死,是惑也。誠不以富,亦只以異古。”注曰: 此《詩 小雅》也。只,適也,言此行誠不足以致富,適足以爲異耳,取此詩之 異義以非之。《正義》曰:取此詩之異義,以非人之惑也。範氏謂人之不成,德 不以富,亦只以行異於野人而已。侯氏謂若其誠不富,只以取異耳。伊川謂此錯 簡,當在第十六篇“齊景公有馬千駟”之上,因此下文亦有齊景公字而誤也。楊 文靖、尹和靖、朱文公皆從之。南軒謂言其誠實之不富,只以自取異雲耳。與時 按:我行其野之詩,誠作成,取義與此不類,不當遷就以求合。此孟子所謂說詩 者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志者也。嘗聞平庵趙先生雲:此特因子張之問而答之, 學者之學聖人,蓋不止此。富者,道盛德至善之謂。常人不能主忠信,不能徙義。 愛之者未免欲其生;惡之者未免欲其死。若能反之,誠未可謂之至善,但亦足以 異於常人而已。此說最明白。
唐張,自號浮休子,張芸叟蓋襲其名。
南唐保大中賜進士譚紫霄號“金門羽客”,事見《廬山記》。陵賜林靈素 號,用此故事。
彭器資、洪忠宣皆號《鄱陽集》,王岐公、張彥正皆號《華陽集》,楊文公、 胡文定皆號《武夷集》,魏仲先、李漢老皆號《草堂集》,謝無逸、俞退翁、傅 子駿皆曰《溪堂》,蘇子美、張會川、張徽皆曰《滄浪》,李師中、石守道皆曰 《徂徠》,晏元獻、王荊公皆曰《臨川》。它如錢文僖有《伊川集》,邵康節有 《伊川擊壤集》,而程子又號伊川,朱文公編二程文,題《河南程氏文集》,而 尹師魯先有《河南集》。又呂居仁舍人詩曰《東萊先生詩集》,而從孫太史成公 學者,亦尊之曰“東萊先生”,其著述尤多。凡此數者,驟見其名,未免疑混, 要皆不若漢魏以來諸文人,但標姓名曰“某人某人集”之爲明白洞達也。
《漢書 揚雄傳》雲:劉嘗從雄學作奇字。韓文公《題張十六所居》詩云: “端來問奇字,爲我講聲形。”然《傳》但云學作寄字,不言問奇字,後來相承 而用,蓋又以韓詩爲本。《傳》又云:家素貧,嗜酒,人希至其門,時有好事者 載酒餚從遊學,與前學作奇字,凡隔數十字,了不相涉。而近世文人多雲“載酒 問字”、“載酒問奇字”之類,不知何所本也。《藝文志》雲:蕭何草律,太史 試學童,能諷書九千字以上乃得爲史。又以六體試之,課最者以爲尚書、御史、 史書令史。六體者,古文、奇字、篆書、隸書、繆篆、蟲書。師古曰:“古文, 謂孔子壁中書,奇字則古文而異者也。”許叔重《說文解字》雲:亡新居攝,使 大司空甄豐等校文書之部,時有六書。一曰古文,孔子壁中書也;二曰奇字,即 古文而異者也。與顏注合,其後晉衛巨山《四體書勢》,元魏江式論書表皆同。 然則奇字者,與科斗文字略相似,而異於小篆,六書之一體耳。今人才見書籍中 難字,便謂之奇字,非也。《容齋三筆》摘《周禮》中字如A4、罄、<風>、 A5之類,凡數十爲一則,題曰《周禮奇字》。且雲前賢以爲此書出於劉歆,歆 嘗從楊子云學作奇字,故用以入經,蓋亦失於詳考。學奇字者,歆之子,亦非 歆也。
王荊公一日訪蔣山元禪師,坐閒談論,品藻古今。元曰:“相公口氣逼人, 恐著述搜索勞役,心氣不正,何不坐禪,體此大事”又一日,謂元曰:“坐禪實 不虧人,餘數年欲作《胡笳十八拍》不成,夜坐間已就。”元大笑。事見《宗門 武庫》。
元魏青州刺史公孫邃卒官。高祖在鄴宮爲之舉哀。青州佐吏疑爲所服,詔主 簿近代相承。服斬過葬便除,可如故事,自餘無服。大成寥落,可準諸境內之民, 爲齊衰三月。則知境內之民,舊爲刺史制服矣。近世所無也。然河中蒲坂人石文 德,自祖父苗以來,凡刺史守令卒官者,皆制服送之朝廷。遂標榜門閭。史官復 列之《節義傳》,誇而書之,審如《邃傳》所言,則文德之事不足爲異矣。此又 何耶
《啓顏錄載》:元魏太府少卿孫紹對靈太后:“臣年雖老,臣卿乃少。”於 是拜正卿。按《魏書》,亦書此事。然紹自太府少卿遷右將軍、太中大夫,非正 卿也。孝莊建義初,復除衛尉少卿將軍如故,永安中方拜太府卿。
權利所在,小人之所必爭,故雖父子之親,有不恤也。晉會稽王道子得政之 久,末年有疾,加以昏醉。其子元顯知朝望去之,謀奪其權。諷天子解道子楊州 刺史及司徒,而道子不之覺,元顯遂自爲楊州刺史。既而道子酒醒,方知去職, 於是大怒,而無如之何。其後又加元顯錄尚書事。先是謝安薨,後道子已錄尚書, 至是更爲長夜之飲,政無大小一委元顯。時謂道子爲東錄,元顯爲西錄。西府車 騎填湊,東第門下可設雀羅矣。蔡京、蔡攸父子俱貴,權勢日相軋,輕薄者互煽 搖以立門戶,由是父子遂爲仇敵。攸別賜第,嘗詣京,京方與客語,使避之而呼 攸入。甫就席,遂起握父手,爲切脈狀,曰:“大人脈勢舒緩,體中得無有疾乎” 京曰:“無之。”攸曰:“禁中適有公事,不得留。”遂去⊥竊窺,得其事,以 問京。京曰:“君不解此,此輩欲以吾疾罷我也。”居數日,京果致仕。又以季 弟絛鍾愛於京,數白徽宗,請殺之。徽宗曰:“太師老矣。”不許,但削絛官而 已。此四臣者,卒皆貽家國之禍,善乎康節先生之言曰:“人之所謂親,莫如父 子也;人之所謂疏,莫如路人也。”利害在心,則父子過路人遠矣。父子之道, 天性也,利害猶或奪之,況非天性者乎夫利害之移人如是,如是之深也,可不慎 乎路人之相逢,則過之,固無相害之心焉,無利害在前故也,有利害在前,則路 人與父子又奚擇焉。路人之能相交以義,又何況父子之親乎夫義者,讓之本也; 利者,爭之端也。讓則有仁,爭則有害,仁與害何相去之遠也。堯舜亦人也,桀 紂亦人也,人與人同,而仁與害異,爾仁因義而起,害因利而生,利不以義,則 臣弒其君者有焉,子弒其父者有焉。豈若路人之相逢,一目而交袂於中逵者哉
歐陽文忠公著《五代史記 梁太祖本紀》,初稱溫賜名,後稱全忠,封王后 稱王,至即位始稱皇帝。徐無黨注曰:始而稱名,既而稱爵,既而稱帝,漸也。 爵至王而後稱,著其逼也。末帝而下,訖於漢周,諸帝紀皆然。而《新唐書 本 紀》高祖之生即稱高祖,太宗方四歲已書太宗,二書出一手,而書法不同如此, 朱詳其旨宜黃。李子經作《緯文瑣語》亦云:唐、五代史書皆公手所修,然義例 絕有不同者,一人之作不應相去如此之遠,議者謂《唐書》蓋不盡出公意。
前車之覆,後車之戒也。元魏道武以服寒食散發動,喜怒乖常,遂殺弒逆。 其子元明可以已矣,而又服此藥,不堪萬機,旋致夭折。穆宗因擊球暴得疾,浸 淫以至於崩。其子敬宗亦可以已矣,而聽政未逾月,已連日爲此戲,自此馳逐不 已,宦者怨懼,不三年,而身罹不測之禍。所謂下愚不移者歟。
俗說愚人以八百錢買匹絹,持以染緋,工費凡千二百,而僅有錢四百,於是 並舉此絹足其數,以償染工。艾子云:人有徒行將自呂梁託舟趨彭門者,持五十 錢造舟師。師曰:“凡無齎而獨載者,人百錢,汝尚少半,吾不汝載也。”人曰: “姑收其半,當爲挽糹率至彭門,以折其半。”又《夷堅 戊志》載:汪仲嘉 自言其族人之僕出幹,抵暮趑趄呻吟而來。問:“何爲”曰:“恰在市橋上,有 保正引繩縛二十人過,亦執我入其中,我號呼不伏,則以錢五千置我肩上,曰以 是倩汝,替我喫縣棒。我度不可免,又唸經年傭直,不曾頓得五千錢,不可失此, 遂免從之。到鄞縣,與同縛者皆決杖,乃得脫。”汪曰:“所得錢何在”曰: “以謝公吏及杖直之屬,僅能給用,向使無此,將更受楚毒,豈能便出哉汪笑曰: “憨畜產可謂癡人。”僕猶慍曰:“官人是何言!同行二十人,豈皆癡耶”竟不 悟。前二事蓋寓言,以資笑謔,而後一事乃真有之。
吳虎臣《辨唐異聞集》所載開元中道者呂翁經邯鄲道上邸舍中,以囊中枕藉 盧生睡事,謂此呂翁非洞賓也。蓋洞賓自序以爲呂渭之孫。渭仕德宗朝,今雲開 元中,則呂翁非洞賓,無可疑者。而或者又以爲開元恐是開成字,亦非也—成雖 文宗時,然洞賓此時未可稱翁。本朝《國史》稱:關中逸人呂洞賓,年百餘歲, 而狀貌如嬰兒,世傳有劍術,時至陳摶室。若以《國史》證之,止雲百餘歲,則 非開元人明矣。《雅言系述》有《呂洞賓傳》雲:關右人,鹹通中舉進士不第, 值巢賊爲梗,攜家隱居終南,學老子法。以此知洞賓乃唐末人。此皆吳說。蕭東 夫《呂公洞詩》雲:“復此經過三十年,唯應岩石故依然。城南老樹朽爲土,檐 外稚松青拂天。枕上功名初擾擾,指端變化又元元。刀圭乞與起衰病,稽首秋空 一劍仙。”第五句誤用呂翁事。又唐逸史、虞卿兩縣連接有呂生者,居二邑間, 爲童兒時,畏聞食氣,惟食黃精,日覺輕健,耐風寒,見文字及人語率不忘。母 及諸妹每勸其食,不從,後以豬脂置酒中強使飲,生方固拒,已噓吸其氣,忽一 黃金人長二寸許,自口出,即僕臥困憊,移時方起。先是生年近六十,鬢髮如漆, 至是皓首,恨惋垂泣,再拜別母,去之茅山,不知所終。此又一人也。何神仙多 呂氏乎
俗謂婚姻之家曰親家。唐人已有此語,見《蕭嵩傳》。又有以親字爲去聲者, 亦有所據。盧綸作《王駙馬花燭詩》,有“人主人臣是親家”之句。
《山海經》:洞庭之山,帝之二女居之。郭氏注云:天帝之二女而處江爲神, 即《列仙傳》江妃二女也。《離騷 九歌》所謂湘夫人稱帝子者是也。而《河圖 玉版》曰:湘夫人者,帝堯女也。秦始皇浮江至湘山,逢大風,而問博士:“湘 君何神”博士曰:“聞之堯二女,舜妃也,死而葬此。”《列女傳》曰:二女死 於江湘之間,俗謂爲湘君。鄭司農亦以舜妃爲湘君。說者皆以舜陟方而死,二妃 從之,俱溺死於湘江,遂號爲湘夫人。案《九歌》:湘君、湘夫人,自是二神, 江湘之有夫人,猶河洛之有慮妃也,此之靈與天地並矣,安得謂之堯女且既謂之 堯女,安得復扌忽雲湘君哉何以考之《禮記》曰:舜葬蒼梧,二妃不從。明二妃 生不從徵,死不從葬,義可知矣。即令從之,二女靈達,鑑通無方,尚能以鳥工 龍裳救井廩之難,豈當不能自免於風波,而有雙淪之患乎假復如此,《傳》曰: 生爲上公,死爲貴神。《禮》五:嶽比三公,四瀆比諸侯,今湘川不及四瀆,無 秩於命祀,而二女帝者之後,配靈神只無緣,當復下降小水,而爲夫人也。參伍 其義,義既混錯,錯綜其理,理無可據,斯不然矣。原其致謬之由,由乎俱以帝 女爲名,名實相亂,莫矯其失,習非勝是,終古不悟,可悲矣!其說最近理,而 古今傳楚詞者未嘗及之,書於此,以千載之惑。張華《博物志》多出於《山海 經》,然末卷載湘夫人事,亦誤以爲堯女也。
《戰國策 舊傳 高誘注》殘缺疏略,殊不足觀,姚令威補註亦未周盡。獨 縉雲鮑氏校注爲優,雖間有小疵,多不害大體。惟《東、西二週》一節,極其舛 謬,深誤學者,反不若二氏之說是。然高氏但云東周、成周今洛陽,西周,王城 今河南,其說甚略。姚氏特作世系譜,似稍詳矣,而亦未備。其指鞏爲東周,則 又未免小誤。今世學者但知鎬京之爲西周,東遷之爲東周而已。若敬王之遷成周, 固已漫漶。至於兩週公之東、西周,則自非熟於考古者,蓋茫不知其所以也。此 鮑氏之誤,所以不得不辨。餘故博採載籍,究極本末而論焉。周之先後稷始封於 邰,不自竄於戎狄,公劉徙居於豳,至於太王,徙居岐周,文王降崇,乃作豐 邑,自岐而徙都焉。武王之時,復營鎬京而居之。《詩》、《書》稱宗周者,指 鎬京也,迄東遷之前,無所遷徙。然武成雲:“王來自商,至於豐。”《召誥》 序雲:“成王在豐。”《周官》序雲:“還歸在豐。”《左傳》亦曰:“康有酆 宮之朝。”則雖改邑於鎬,而豐宮元不廢。蓋豐在京兆縣,鎬在長安縣西北十 八里,相距才二十五里,往來不爲勞也。武王克商之後,嘗曰:“我南望三塗, 北望嶽鄙,顧瞻有河,粵瞻伊洛,毋遠天室,營周居於洛邑。”蓋洛邑居土地之 中,宜作天邑。武王既得天下,有都洛之意矣,而未暇及也,先於其地遷九鼎焉。 武王崩,周公相成王,成武王之志,營以爲都,是爲王城,其地實郟辱阝,亦名 河南。《洛誥》所謂:“我乃卜澗水東、水西,惟洛食者也。”洛陽者,周公 營下都,以遷殷頑民,是爲成周,其地又在王城之東。《洛誥》所謂:“我又卜 水東,亦惟洛食者也。”《洛誥序》雲:“周公往營成周,則成周乃東都總名。 河南,成周之王城也。洛陽,成周之下都也。”王城非天子時會諸侯則虛之,下 都則保釐大臣所居治事之地,周人朝夕受事,習見既久,遂獨指以爲成周矣。按 《洛誥》:王祀於新邑。《召誥》:王來紹上帝,自服於土中。則成王固嘗居之, 然卒駕而西也。宣王中興,嘗一會諸侯於東都。下至幽王,爲大戎所滅。宗周迫 近戎狄,平王之立,不得已而東遷都於王城,始奠居焉。自是始有東、西周之名。 謂之東者,以別於鎬京之爲西耳。河南、洛陽未分畫也。王子朝之亂,其餘黨多 在王城,敬王畏之,徙都成周。後九十餘年,考王弒兄而自立,懼弟揭之議己, 遂以王城封之,以續周公之官職,是爲西周桓公。此時未有東周,公而稱西周者, 後人推本而言之也。桓公傳威公,威公傳惠公,考王十五年,西周惠公封其少子 班於鞏以奉王,是爲東周惠公,而西周惠公長子自爲西周武公。自是周公之國始 分東、西,成周爲東周,王城復爲西周矣。蓋自河南桓公續周公之職而秉政,三 世益傳。所以別封少子,使奉王者,殆欲獨擅河南之地,不復奉王,且王城、成 周皆爲東、西周君所有,天子直寄焉耳。東周者,指周王所居之洛陽也,鞏,班 之采邑也。《世本》曰:東周惠公名班,居洛陽。是班秉政於洛陽,而采邑則在 鞏。前漢《地理志》曰:鞏,東周所居。姚令威用其說,非也。赧王時,東、西 周分治。王復徙都西周,至五十九年,秦昭王使將軍扌攻西周,西周君奔秦頓 首受罪,盡獻其邑三十六,秦受其獻,歸其君於周。蓋權移於下,其極乃至於盡 獻其邑於它人,亦不出於天子之命矣。是年赧王卒,其國先絕,西周武公亦卒, 秦遷西周公於{單心}狐,實武公之子公子咎者。而東周惠公之後,亦尚能一傳。 後七歲,秦莊襄王盡滅東、西周,周始不祀,大略如此。《戰國策》之西周,即 揭之西周,《戰國策》之東周,即班之東周。西周建國在東周之前,而《舊書》 躋東周於西周之上,爲失其次。鮑氏正之是矣,但其說曰:“西周正統也,不可 以後於東周。”其注“韓使人讓周”,則曰:“此時,周之命已不行於諸侯矣。” 其注“周君謀主也”,則曰:“猶爲天子故。”它如此類不一,又盡以西周之策, 分系之安、赧二王。蓋直以西周爲天子,而不知實桓、威諸公之事也。餘嘗反覆 考之東、西二週之策,皆曰周君。周君之自謂,必曰小國、曰寡人,皆當世諸侯 之稱。其間或及周王,則直稱王,或稱天子,非不明白。鮑氏乃比而一之,可乎 原其致誤之由,蓋亦有說。溫人之辭雲:“今周君天下,則我天子之臣。”周君 天下者,言周王之君天下也。鮑必誤以爲周君有天下矣。又東周與西周戰,韓救 西周,爲東周謂韓王曰:“西周者,故天子之國也,多名器重寶。”是時周王未 徙西周,故天子之國者,謂敬王故都也。鮑必愈疑西周君即天子矣,不特此也。 周王、周公國號既同,《史記》不爲二週公立世家,而混書其事於《周紀》。宋 忠注:周君赧王卒。又不知周君與赧王此年俱卒。但見二者連文,遂謂赧王卒, 諡西周武公。小司馬張守節輩皆能辨之,然世多承其誤,雖如司馬文正公亦不能 免。《通鑑》直以奔秦獻邑者爲赧王。《稽古錄》中復誤以西周桓公爲東周,無 責乎鮑也!《東周策》首章書秦臨周求鼎事,鼎實在西不在東也。豈周王在東, 故東周君猶能挾天子以制命歟不然,錯簡也。注家皆無發明者,因並及之。
曾文清《訪戴圖》詩:“小艇相從本不期,剡中雪月並明時。不因興盡回船 去,那得山陰一段奇。”近歲豫章來子儀亦賦比詩:“四山搖玉夜光浮,一舸玻 璃凝不流。若使過門相見了,千年風致一時休。”末句實祖文清之意。
俗諺“洗腳上船”,語見《三國志 呂蒙傳》注引《吳錄》曰:孫權欲作濡 須塢,諸將皆曰:“上岸擊賊,洗足上船,何用塢爲”蒙曰:“兵有利鈍,戰無 百勝,如有邂逅,敵步騎蹙人,不暇及水,其得入船乎”權曰:“善。”遂作之。
淳熙十四年冬十一月丙寅,宰執奏事延和殿,宿直官洪邁同對,因論高宗諡 號。孝宗聖諭雲太上時,有老中官雲:“太上臨生,徽宗嘗夢吳越錢王引徽宗御 衣雲:‘我好來朝,便留住我,終須還我山河,待教第三子來。’”邁又記其父 皓在虜買一妾,東平人,偕其母來,母曾在明節皇后閣中,能言顯仁皇后初生太 上時,夢金甲神人,自稱錢武肅王,寢而生太上,武肅即Α也,年八十一,太上 亦八十一。卜都於此,亦不偶然。張氵昊《雲谷雜紀》僅載其略,且不記其語之 所自得,獨周必《大思陵錄》備載其詳如此。上所諭錢王指ㄈ,ㄈ第三子惟演也, 終團練使。
●卷六
路德延處朱友謙幕府,作《孩兒詩》五十韻以譏友謙。本朝張師錫追次其韻, 賦《老兒詩》一篇。二詩曲盡老幼之情狀。張詩用韻安帖,不類次韻者,尤爲難 能。今兩錄之。《孩兒詩》曰:“情態任天然,桃紅兩頰鮮。乍行人共看,初語 客多憐。臂膊肥如瓠,肌膚軟勝綿。長頭才覆額,分角漸垂肩。散誕無塵慮,逍 遙佔地仙。排衙朱閣上,喝道畫堂前。合調歌楊柳,齊聲踏採蓮。走堤衝細雨, 奔巷趁輕煙。嫩竹乘爲馬,新蒲掉作鞭。鶯雛雛金鏃系,︵子彩絲牽。擁鶴歸晴 島,驅鵝入暖泉。楊花爭弄雪,榆葉共收錢。錫鏡當胸掛,銀珠對耳懸。頭依蒼 鶻裹,袖學柘枝揎。酒滯丹砂暖,茶催小玉煎。頻邀壽花插,時乞繡針穿。寶篋 拿紅豆,妝奩拾翠鈿。短袍披案褥。尖帽戴靴氈。展畫趨三聖,開屏笑七賢。貯 懷青杏小,垂額綠荷圓。驚滴沾羅淚,嬌流污綿涎。倦書饒婭奼,憎藥巧遷延。 弄帳鶯綃映,藏衾鳳綺纏。指敲迎使鼓,箸撥賽神弦。簾拂魚鉤動,箏推雁柱偏。 棋盤添路畫,笛管欠聲鐫。惱客初酣睡,驚僧半入禪。尋蛛窮屋瓦,探雀遍樓椽。 拋果忙開口,藏鉤亂出拳。夜分圍,朝聚打鞦韆。折竹裝泥燕,添絲放紙鳶。 互誇輪水,相教放風旋。旗小裁紅絹,書幽截碧箋。遠鋪張鴿網,低控射蠅弦。 吉語時時道,謠訁哥處處傳。匿窗肩乍曲,遮路臂相連。鬥草當春逕,爭球出晚 田。柳傍慵獨坐,花底困橫眠。等鵲潛籬畔,聽蛩伏砌邊。傍枝拈粉蝶,隈樹捉 鳴蟬。平島誇喬上,層崖逞捷緣。嫩苔車跡小,深雪屐痕全。競指雲生岫,齊 呼月上天。蟻窠尋逕斷,蜂穴繞階填。樵唱回深嶺,牛歌下遠川。{木}柴爲屋 木,和土作盤筵。險砌高臺石,危跳峻塔磚。忽升鄰舍樹,偷上後池船。項橐稱 師日,甘羅作相年。明時方在德,勸爾戒狂顛。”《老兒詩》曰:“鬢髮盡皤然, 眉分白雪鮮。綢遮延客話,傴僂抱孫憐。無病常供粥,非寒亦衣綿。假溫衾擁背, 借力杖扌耆肩。貌比三峯客,年過四皓仙。喚方離枕上,扶始到門前。每愛烹山 茗,常嫌石蓮。耳聾如塞纊,眼暗似籠煙。宴坐嬴憑几,乘騎困鞭。頭搖如 轉旋,脣動若抽牽。骨冷愁離火,牙疼怯漱泉。形骸將就木,囊橐尚貪錢。膠睫 乾眵綴,粘髭冷涕懸。披裘腰懶系,濯手袖慵揎。抬舉衣頻換,扶持藥屢煎。坐 多茵易破,行步履難穿。喜婢裁裙市,嗔妻買粉鈿。房教深下幕,牀遣厚鋪氈。 琴聽憐三樂,圖張笑七賢。看嫌經字小,敲喜磬聲圓。食罷羹流袂,杯餘酒帶涎。 樂來須遣罷,醫到久相延。裹帽縱橫掠,梳頭取次纏。長吁思往事,多感聽哀弦。 氣注腰還重,風勤更偏。墓松先遣種,志石預教鐫⊥到唯求藥,僧來忽問禪。養 茶懸竈壁,曝艾曬檐椽。怒僕空瞠眼,嗔童漫握拳。心驚嫌蹴リ,腳軟怕鞦韆。 局縮同寒,堆う似飽鳶。觀瞻多目眩,舉動即頭旋。女嫁求紅燭,男婚乞彩箋。 已聞頒几杖,寧更佩韋弦。賓客身非與,兒孫事已傳。養和屏作伴,如意拂相連。 久棄登山屐,惟存負郭田。呻吟朝不樂,展轉夜無眠。呼稚臨牀畔,看書就枕邊。 冷疑懷貯水,虛訝耳聞蟬。束帛非無分,安車信有緣。伏生甘坐末,絳老讓行先。 拘急將風夜,昏沈欲雨天。雞皮塵屢積,<齒幾>齒食頻填。每憶居郎署,常思釣 渭川。喜逢迎佛會,羞赴賞花筵。徑狹容移檻,階危索減磚。好生焚鳥網,惡殺 拆魚船。既感桑榆日,常嗟蒲柳年。長思當弱冠,悔不勝狂顛。”書畢,回思少 小嬉戲之時,恍如昨日,今年逾五十,將入《老兒詩》之境矣,讀之亦可以 自警雲。前詩第四十二韻押“全”字,後詩乃押“先”字,恐誤。又“養和屏作 伴”,“屏”字可疑。
寓言以貽訓誡,若柳子厚三戒鞭賈之類,頗似以文爲戲,然亦不無補於世道。 吾閱近世文集,得二文焉,朱希真《東方智士說》、蕭東夫《吳五百》是也。朱 之文曰:東方有人自號“智士”,纔多而心狂,凡古昔聖賢與當世公卿、長者, 皆摘其短闕而非笑之。然地寒力薄,終歲不免飢凍。裏有富人,建第宅甲其國中, 車馬奴婢鐘鼓帷帳惟亻。一旦,富人召智士語之曰:“吾將遠遊,今以居第貸 子,凡室中金寶、資生之具無乏,皆聽子用不計,期年還,則歸我。”富人登車 而出,智士杖策而入。僮僕、妓妾羅拜堂下,各效其所典簿籍以聽命。號智士曰 假公。智士因遍觀居第,富實偉麗過王者,喜甚。忽更衣東走圊,仰視其舍卑狹, 俯閱其基湫隘,心鬱然不樂。召綱紀僕讓之曰:“此第高廣,而圊不稱。”僕曰: “惟假公教。”智士因令徹舊營新,狹者廣之,卑者增之。曰:“如此以當寒暑, 如此以蔽雨風。”既藻其,又丹其楹,至於聚籌積灰,扇蠅攘蛆皆有法度。事 或未當,朝移夕改,必善必奇。智士躬執斤帚,與役夫雜作,手足瘡繭,頭蓬面 垢,晝夜廢眠食,忉忉焉惟恐圊之未美也。不覺閱歲,成未落也。忽閽者奔告曰: “阿郎至矣。”智士倉皇棄帚而趨,迎富人於堂下。富人勞之曰:“子居吾第, 樂乎”智士恍然自失,曰:“自君之出,吾唯圊是務,初不知堂中之溫密,別館 之虛涼,北樹之風,南樓之月,西園花竹之勝。吾未嘗經目後房歌舞之妙,吾未 嘗舉觴、蟲網瑟琴、塵棲鐘鼎,不知歲月之及子復歸而吾當去也。”富人揖而出 之。智士還於故廬,且悲且嘆,悒悒而死。市南宜僚聞而笑之,以告北山愚公。 愚公曰:“子奚笑哉世之治圊者多矣。子奚笑哉”蕭之文曰:吳名蠢南蘭陵爲寓 言靳之曰“淮石浮屠客”。吳日飲於市,醉而狂攘臂突,市人行者皆避。市卒以 聞吳牧,牧錄而械之,爲符移授五百,使護而返之淮右。五百詬浮屠曰:“狂髡 坐爾,乃有千里役吾,且爾苦也。”每未晨蹴之,即道執撲驅其後,不得休,夜 則縶其足,至奔朱埭。浮屠出腰間金,市斗酒,夜醉五百,而髡其首,解墨衣衣 之,且加之械而縶焉。頹壁而逃。明日,日既失,五百乃醒,寂不見浮屠,顧 壁已頹。曰:“嘻!其遁矣。”既而視其身之衣則墨,驚循其首則不發,又械且 縶,不能出戶。大呼逆旅中曰:“狂髡故在此,獨失我耳。”客每見吳人輒道此, 吳人亦自笑也。千巖老人曰:“是殆非寓言也,世之失我者,豈獨吳人五百哉生 而有此我也,均也,是不爲榮悴有加損焉者也。所寄以見榮悴,乃皆外物,非所 謂儻來者耶。曩悴而今榮,儻來集其身者日以盛,而顧揖步趨,亦日隨所寄而改, 曩與之處者,今視之良非昔人。而其自視,亦殆非復故我也,是其與吳五百果有 間否哉”吾故人,或華要,當書此遺之。二文,朱尤屬意高遠,世之人不能 窮理盡性,以至於聖賢之樂地,而區區馳逐末務以終其身者,皆東方智士之流也。 餘亦懼夫流而至於此也。讀之竦然,爲之汗下。
饒德操祝髮後,有與胡少汲小簡雲:“如璧再啓,少汲器博望重,雖欲與官 職,辭而官職追之不置。然安時聽命可也。時命之來,亦非己力所能勝,己力所 能勝亦不可不勝者,獨聲色一事耳。大抵官職移人,如酒漸多則難制,方飲酒時, 若座有所畏者,自非狂夫,則酒雖多,不至於犯禮。少汲天資近道,如楞嚴圓覺 維摩,宜少汲所甚畏者,不可令去几案間。庶幾濯優曇於烈火也。漸貴矣,恐漸 不聞此語,而我漸不敢作此語,亦恐漸不喜此語。及此,時汲汲早獻林下之芹, 止如是耳。
曾端伯以所編《百家詩選》遺孫仲益。仲益復書雲:蒙馳賜《百家新選》一 集,發函開讀,每得所未聞,則拊髀爵躍,讀之惟恐盡也。歐陽公《集古錄》雲: 物常聚於所好,而得於有力之強,如好之而無力,有力而不好,皆莫能致也。宋 興二百年,宗工巨儒、騷人墨客、專門名家、大篇短章,或膾灸士大夫之口,或 淪廢於兵火。幾亡而僅存,攬亦略盡矣。而《詩引》所載,多者數百言,少者 數十言,其人出處大致詞格高下,盛德之士高風絕塵,師表一世,放臣逐客興微 託遠,屬思千里,與夫山冢刻、方言地誌、怪奇可喜之詞、羣嘲聚訕戲笑之談, 靡不畢載。《集古錄》又云:惟世之所貪者,無慾於其中,然後能一其所好,豈 不信矣。夫覿竊讀諸引之後,其詩舊所見,不復讀。讀未見者,每遇佳處,或一 再讀,或三複而不能休。不謂投老殘年獲睹奇勝,幸甚過望,不可言也。覿學迂 才下,爲世畸人,區區小技,如臘鼠然,不敢出鄭國尺寸之地。比讀新著,而私 意粗亦有合者。秦少游雲:“曾子固文章妙絕古今,而有韻者輒不工。”此語一 出,天下遂以爲口實。南豐作《李白詩引》,以爲閎肆瑰瑋,非近世騷人所可及, 而連類引義中法度者寡。荊公屢稱郭功父詩,而南豐不謂然,功父疑之。荊公曰: “豈非子固以謂功父天才超逸,更當約以古詩之法乎”南豐論詩如此,如《兵間》 一詩,指徐德佔《論交》一詩,指呂吉甫又有《黃金》、《顏楊》諸詩,皆卓然 有濟世之用。而世人便謂不能詩覿,所以不喻其言也。荊公《竹詩》:“人言直 節生來瘦,自許高才老更剛。”《雪詩》:“平治險穢非無德,潤澤焦枯實有才。” 《送李璋下第》:“才如吾子何憂失,命屬天公不可猜。”世人傳誦,然非佳句。 公詩至知制誥乃盡善。歸蔣山乃造精絕,其後《再送李璋下第》、《和吳衝卿雪 詩》比少作如天淵相絕矣。白公詩所謂辭達大抵能道意之所欲言者,蘇黃門詩已 不逮諸,公北歸後效白公體,益不逮。惟四字詩最善。張文潛晚年詩不逮前作, 意謂亦效白公詩者。公述潘老言:文潛晚喜白公詩。信矣。如所料也。東坡論 陶詩,精能之至乃造平淡,如佛說密,中邊皆甜,若中與邊皆枯淡,亦何用陶詩 外枯而中腴,若淡而實美也。公謂徐師川晚年務造平淡,終不如少年精而巧。蓋 平淡不可爲,水落石出,自見涯,非積學之至不能到也。呂居仁作《江西宗派》, 既雲宗派,固有次第。陳無已本學杜子美,後受知於曾南豐,自言向來一瓣香敬 爲曾南豐,非其派也。靖康末,呂舜徒作中憲,居仁遇師川於寶梵佛舍,極口詬 罵其翁於廣坐中,居仁俯首不敢出一語,故於《宗派》貶之於祖可如璧之下,師 川固當不平,然惠洪僞作魯直贈詩云:“氣爽絕類徐師川。”師川喜以爲是,不 免與惠洪爲類。此又不可曉者。《冷齋夜話》載:秀老一事,覿在江西時,惡其 狂誕無稽,坐客皆憮,然此僧中奴,固不以笞罵爲辱。東坡《橄欖詩》雲:“已 輸崖蜜十分甜。”惠洪以崖蜜爲櫻桃。又有俗子假東坡名注杜詩云:“金城土酥 靜”,如練爲蘆菔恨者。東坡《地黃詩》雲:“崖蜜助甘冷,山姜發芳辛。”制 地黃法,當用姜與蜜,而用櫻桃,可乎黃師是守泗時,以酥酒遺東坡,答詩云: “關右土酥黃似酒,揚州雲液卻如酥。”謂土酥爲蘆菔根,可乎公著論斥其妄, 良有益於後人耳目也。覿每觀公敘諸詩,詞句溫麗,紀次詳實,尊賢樂善。得詩 人本意,嘆仰之餘,又見曾存之、晁無咎。□明略諸公已推重於幼學之初,而一 時名勝皆其儔匹,然後知公致力於斯文久矣。如曹元寵、米元暉。殆是子美詩中 黃四娘者耶,然元寵詩殊有可觀。若“都都平丈我”,又待入《紅窗回》矣,卿 發千里一笑。覿自拜賜,凡六日讀盡所著五十九卷,與《拾遺詩話》一卷,而後 修書拜送使者,尚當細讀別具記。仲益此書,發明甚多,今人遺以書籍,安肯即 讀,雖讀,亦必不能留意如此。前輩之風,何可多得元寵名組,嘗《賦紅窗回》 百餘篇,皆嘲謔之詞,故掩其文名。世傳俚語謂假儒不識字者,以論語授徒,讀 “鬱郁乎文哉,都都平丈我。”《詩選》載元寵題梁仲敘所藏陳坦畫村教學詩云: “此老方捫蝨,衆雛亦附火,想見文字間,都都平丈我。”仲益故云:端伯觀詩 有《百家詩選》,觀詞有《樂府雅詞》,稗官小說則有《類說》,至於神仙之學 亦有《道樞十鉅編》。益矜多炫博,欲示其於書無所不讀,於學無所不能,故未 免以不知爲知。《詩選》雲:取殊未精當,前輩多議之。仲益所稱南豐《兵間》、 《論交》、《黃金》、《顏楊》諸篇,及蘇黃門四字詩,無一在選中者,而反錄 《都都平丈我》。司答書及此,亦因以箴之也。
顏淵、子夏爲地下修文郎,陶宏景爲蓬萊都水監,馬周爲素雪宮仙官,李長 吉記白玉樓,其說荒唐,不可究詰,然近世此類甚多,見於傳記,班班可考。大 抵名人才士,間鍾異稟世不多得,使無神仙則已,設或有之,非斯人之徒,其孰 能當之第怪神之事,聖人不語,六合之處,存之可也。石曼卿卒後,其故人有見 之者,雲恍惚如夢中,言:“我今爲仙也,所主者芙蓉城。”慶曆中,有朝士晨 赴起居,道見美婦三十餘行前,丁觀文按轡繼之而去,朝士問之,最後一人答曰: “諸女御迎芙蓉館主也。”時丁在告,頃之聞其卒。右侍禁孫勉監元城埽,有巨 黿穴一埽下,埽多墊陷,伺其出,射殺之。後晝臥,夢吏來逮,行若百里,見道 左宮闕甚壯,問吏何所,曰:“紫府真人宮也。”“真人爲誰”曰:“韓忠獻也。” 勉私念乃韓公故吏,祝門吏入見之,望韓公坐殿上,衣冠若神仙,侍立皆碧衣童 子。勉再拜以情禱焉,公遣之歸,遂寤。王平甫,熙寧癸丑,直宿崇文館,夢有 人邀至海上,見海中宮殿甚盛,其間作樂,題其宮曰“靈之宮”,邀者欲與具往, 一人隔水止之曰:“時未至,且令去,它日當迎之。”恍然夢覺,時禁中已鐘鳴。 平甫頗自負,爲詩記之曰:“萬頃波濤木葉飛,笙簫宮殿號靈芝。揮毫不似人間 世,長樂鍾來夜半時。”後四年,平甫病?卒,其家哭訊之曰:“君嘗夢往靈芝 宮,信然乎當以兆我。”是夕,暮奠若有聲音接於人者。其家復卜以錢,卜曰: “然。”呂獻可在安州,一日坐小軒,因合目,見碧衣童雲:“玉帝南遊炎州, 召子隨行,糾正羣仙。炎州若熱,賜子清涼丹一粒。”呂拜而吞之,若冰雪然, 自知不久於世。後朱明復見呂跨玉角青鹿於湘江道中,金甲吏從數百人。劉景文 知忻州,一日謂一曹掾曰:“天帝召君,吾且繼往。”未幾,掾無疾而逝,景文 亦繼亡。經夕蹶然而蘇,索筆作三詩,有“中宮在天半,其上乃吾家”及“仙都 非世間,天神繞樓殿”等語。黃伯思,字長睿,邵武人,自稱雲林子,尚書右丞 相履之孫,登進士第,仕至祕書郎,博學能文,好仙佛之說。政和七年,在京師 夢人告:“子非久在人間,上帝有命典司文翰。”明年二月,果卒。李伯紀銘其 墓略曰:“玉樓成,上帝有詔,往司文翰,脫履塵淖。”蓋紀此事。陳伯修,宣 和三年寓居京口,自稱閒適先生。一日晝寢,夢至帝所,如人間上殿之儀。帝曰: “卿平生所上章疏,可敘錄進呈。”一天官引至廊廡間,帷帳甚設,几上有筆墨、 硯石,皆精妙可玩,傍有大帙,用青綾裝飾,信手運筆,捷疾如神,疇昔所上者 不遺一字。帝批覽再三,顏甚喜,諭旨曰:“已於第六等授卿官。”即下殿謝 恩,聞金鐘玉磬之聲,競作乃寤。以告其子,且雲:“豐相之臨終,得夢亦如是。” 俄命駕,遍別知舊,白府丐致仕。夜過半,命其子舉左足壓右足,手結彌ヌ印, 端坐而絕。後七日,一僧雲夜宿瓜州,夢官人服銀緋跨馬,導從數十,履江水如 平地。心異之,問:“爲誰從者”曰:“陳殿院赴召也。”黃冕仲輓詩,有“凌 波應作水中仙”之句。張子詔雲:“不須更草玉樓賦,已作神仙第六人。”皆謂 此。李莊簡南遷,其子孟博卒於瓊州。先是數月,孟博夢至一所,海山空闊,樓 觀特起,雲霄間有軒,榜曰“空明”。先世諸交環坐其中,指一席曰:“留以待 汝”,遂寤。臨終,雲氣起於寢,冠服宛然自雲中苒苒升舉。瓊人悉見之。孟博 苦學有文。紹興五年,進士第三人及第,莊簡有詩悼之雲:“脫屣塵寰委蛻蟬, 真形渺渺駕非煙。丹臺踏杳無歸日,白玉樓成不待年。宴坐我方依古佛,空行汝 去作飛仙。恩深父子情難割,淚滴千行到九泉。”朱希真《夢記略》雲:紹興戊 寅除夜,體中不佳,三更方得睡,至一山館,與一客行至門外,望山下一居舍甚 瀟灑,客指曰:“此某人居也,盍往訪之”乃同至其家,柴扉茅舍,門前張一畫 圖,作一仙人乘雲騰空,下臨海山,唐人畫也。俄而主人出,竹冠草履,握手大 笑,如舊相識,引入,至一小閣,又進登一閣,稍大,閣中皆陳列法書、圖畫。 大閣北壁,蓋其人自畫山林岩石、隱逸之趣,其上作雲煙出沒、濃淡雲中,隱隱 有章草細字可讀。雲:“吾初東遊至黃河,向河再拜,飲河水一杯而渡,至某處 見某人授《易》《書》,某處見某人授種蒔法,至某處見某人授酒法,乃歸。復 至黃河,復再拜飲河水一杯欲渡,大風河浪洶湧,衆不敢登舟,予獨亂流而濟, 至家,始營小閣,日與客飲酒,閣破二作三間,酒器用鐵鐺、木杓、磁杯,已而 少有餘,復建大閣,它日又有餘,復買銀作鐺杯,無日不留客,客必劇飲,飲必 醉,醉必睡,或數日不醒也。”此後字雜雲煙不可讀矣。與予語,極樸質,間及 道理,則元妙高遠,其人風姿蓋神仙真人之流。獨與予慷慨劇談,坐間先有數客, 不復與語,予亦連酌數杯,酒味非人間麴櫱可及。歡飲方狎,忽驚起,索燈火, 目想心思,縱筆爲記。次日己卯歲旦,子孫環侍,朱出此記示之,且雲:“所遊 甚樂,悔不便爲住計。”後八日,又自雲:“好去!好去!?自有快樂。”三更 初,端坐啓手足,神色不亂,寂然而逝。七日方斂,舉體柔軟,氣貌如生。韓公 事見劉斧《青瑣高議》,呂公事見斧《韓府名談》,斧著書多誕妄,故觀者例不 敢信。石、丁二事,東坡《芙蓉城》詩已用之,靈芝宮,東坡亦記其事,若劉、 若黃、若陳、若李、若朱,則又耳目相接,皆可信不誣。唐白樂天亦有詩云: “近有人從海上回,海山深處見樓臺。中有仙龕虛一室,多傳此侍樂天來。” 《夷堅 乙志》又載:方朝散爲玉華侍郎。事甚詳。方之名不著於世,故不錄。 《真誥》、《丹臺靈》諸書所載,如武王發爲北斗君,召公爲南明公,賈誼爲 西門都禁郎,溫太真爲監邯國伯,魏開帝爲北君太傅,孔文舉爲後中衛大將軍, 陶侃爲西河侯,秦始皇爲北帝上相,周公旦爲北帝師伯,夷叔齊爲九天僕射,墨 翟爲太極仙卿,莊周爲太元博士,孔子爲元宮仙之類,凡數十人,不可悉書。古 今聖賢幾無遺者,豈盡如其說乎
富鄭公奉使契丹,虜主言欲舉兵。公曰:“北朝與中國通好,則人主專其乎, 而臣下無所獲,若用兵,則利歸臣下,而人主任其禍。故北朝羣臣爭勸舉兵者, 此皆其自謀,非國計也。勝負未可知,就使其勝,所亡士馬羣臣當之歟抑人主當 之歟”是時語錄傳於四方。蘇明允讀至此曰:“此一段議論,古人有之否”東坡 未十歲,在傍對曰:“記得嚴安上書雲:‘今徇南夷,朝夜郎;略州,建城邑; 深入匈奴,燔其龍城。議者美之,此人臣之利,非天子長策也。’正是此意。” 明允以爲然。洪文敏又記魏太武時,南邊諸將表稱宋人大嚴將入寇,請先其未發 逆擊之,魏公卿皆以爲當。崔伯深曰:“朝廷羣臣及西北守將,從陛下征伐,西 平赫連,北破蠕蠕,多獲美女、珍寶,南邊諸將聞而慕之,亦欲南鈔以取資財, 皆營私計,爲國生事,不可從也。”魏主乃止。其論亦然。餘謂:嚴、崔之說, 皆陳於其君,非若富公以和戰利害,別白於異域而能見聽。獨唐鄭元使突厥, 謂頡利曰:“今掠資財劫人口,皆入所部,可汗一不得,豈若僕旗接好,則金玉 重幣一歸可汗”頡利當其言。時自將攻太原,遽引還,正與富公之事合。文敏偶 忘之,何耶然富公豈蹈襲它人之語者蓋理之所在,古今所同,推誠以告之,雖蠻 貊之邦行矣。
《容齋五筆》載饒州慶元四年九月十四日嚴霜連降,晚稻未實者,皆爲所薄, 不能復生。諸縣皆然。有常產者,訴於郡縣,郡守孜孜愛民,有意蠲租,然僚吏 多雲:“在法無此。”又云:“九月正是霜降節,不足爲異。”案白樂天《諷諫 杜陵叟》一篇:“九月霜降秋早寒,禾穗未熟皆青幹。長吏明知不申破,急欲暴 徵求考課。”此明證也。豈非昔人立法之初,所謂早霜之類,非如水旱之田可以 稽考,懼貪民乘時,或成冒濫故,不輕啓其端,今日之計,固難添創條式,但凡 有災傷出於水旱之外者,專委良守令推而行之,則實惠及民,可以救其流亡之禍, 仁政之上也。此皆洪說。餘按《北史 虜勇傳》:山西霜儉運,山東租輸皆令實 載,違者罪之。唐馬周奏疏雲:往貞觀初,率土霜儉,一匹絹才易鬥米,而天下 帖然者,百姓知陛下憂憐之故,人人自安,無謗ゥ也。”《北齊書》、《隋書》 亦有直雲霜旱者,由是推之,唐初以前,必皆有蠲租故事,中世方不然,又知其 名爲霜儉霜旱,有能援以言上,聖明之朝當無不從也。
後漢以六曹、尚書、並令僕爲八座。魏以五曹、尚書、二僕、一令爲八座。 唐太宗嘗歷尚書令,人臣不敢居此官職。林猶謂:唐與隋同竇蘋。《新唐書 音 訓》則謂唐以兩僕射、六尚書爲八座。高承《事物紀原》又謂:隋唐至今令僕射 爲宰相,故六尚書及左右丞爲八座。未知孰是。
《青箱雜記》載李泰伯一絕雲:“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極天涯不見家。已恨 碧山相掩映,碧山還被幕雲遮。”識者曰:“此詩意有重重障礙,李君其不偶乎” 後果如其言。吾族人紫芝亦嘗賦一絕雲:“數日秋風欺病夫,盡吹黃葉下庭蕪。 林疏放得遙山出,又被雲遮一半無。”氣象略相似,僅脫選而卒。何月湖尚書少 時登高峯壇,有“天近風轉清,地高日難挽”之句。林黃中侍郎見之,即知其異 日必貴且壽。視前二詩不侔矣。
●卷七
漢文帝用宋昌爲衛將軍,位亞三司。章帝命車騎將軍馬防班同三司。延平中, 拜鄧騭爲儀同三司。本此,後世遂又有開府儀同三司之名。三司者,三公也。唐 高宗、武后之時,屢興大獄,多以刑部尚書、御史臺、大理寺雜案,謂之三司, 其後有大獄,或直命御史中丞、刑部侍郎、大理卿充三司使,次又以刑部員外郎、 御史、大理寺官爲之,以決疑獄。時因有大三司使、小三司使之別,皆事畢罷。 鹽鐵度支,唐中世已置使,亦有判戶部者矣,然未總命一使,亦未謂之三司也。 後唐同光中,敕鹽鐵、度支、戶部三司錢物並委租庸使管轄,踵梁之舊制。長興 元年,罷租庸使,額分鹽鐵、度支、戶部爲三司,其年始以前許州節度使張延朗 行兵部尚書充三司使。三司使自此始。國朝因之。元豐官制行,始罷三司之名, 三置使者二而各不同。讀史未熟者,多疑懼,故別之。
北齊源師攝祠部屬,孟夏以龍見請雩,時高阿那肱爲錄尚書事,謂爲真龍出 見,大驚喜,問龍所在。雲:“作何顏色”師雲:“此是龍星初見,禮當雩祭, 非謂真龍。”肱,北人,不知書,何足責。唐杜牧,一代文士,其賦阿房,意遠 而辭麗,吳武陵至以王佐譽之。後世稱誦不絕。然有云“長橋臥波,未雩何龍。 複道行空,不霽何虹”,既以橋比龍,則是以龍見爲真龍矣。牧之賦與秦事牴牾 者極多。如阿房廣袤僅百里,牧謂“覆壓三百餘里”。始皇立十七年始滅韓,至 二十六年盡並六國,則是十六年之前未能致侯國子女也。牧乃謂”王子王孫輦來 於秦,爲秦宮人,有不得見者三十六年。”阿房終始皇之世,未嘗訖役,工徒之 多至數萬人。二世取之以供驪山。周章軍至戲,又取以充戰士,歌臺舞榭元未落 成,宮人未嘗得居。秦《本紀》所謂殿屋複道、周閣相屬,所得諸侯美人、鐘鼓 以充入之者,謂渭北宮宇,非阿房也。牧顧有“妝鏡曉鬟脂水”之句,凡此,程 泰之《尚書雍錄》皆嘗辨之,故不詳及。獨“未雩何龍”之語,不免與高阿那肱 爲類,尤可怪也。洪《駒父詩話》載鮑飲止之說,謂古本作“未云何龍”,然未 知何所據。
知欽州林千子,坐食人肉削籍,隸海南。天下傳以爲異,謂載籍以來未之見。 餘記《盧氏雜說》:唐張茂昭爲節鎮,頻喫人肉,及除統軍到京,班中有人問曰: “聞尚書在鎮好人肉,虛實”笑曰:“人肉腥而且臊,爭堪喫”《五代史》:萇 從簡家世屠羊,從簡仕至左金吾衛上將軍,嘗歷河陽、忠武、武寧諸鎮,好食人 肉,所至多潛捕民間小兒以食。《九國志》:吳將高灃好使酒,嗜殺人而飲其血。 日暮,必於宅前後掠行人而食之。又本朝王繼勳,孝明皇后母弟,太祖時屢以罪 貶,後以右監門衛率府副率分司西京,殘暴愈甚,強市民家子女以亻給使,小 不如意即殺而食之,以櫝貯其骨,棄之野外。女僧及鬻棺者,出入其門不絕。 太宗即位,會有訴者,斬於洛陽市,則知近世亦有之。若盜蹠及唐之朱粲,則在 所不足論也。
吳傳朋出己意作“遊絲書”,世謂前代無存。然《唐書 文藝傳》呂向能一 筆環寫百字,若縈發然,世號“連綿書”,疑即此體也。
世人瘧疾將作,謂可避之它所,閭巷不經之說也。然自唐已然。高力士流巫 州,李輔國授謫制,時力士方逃瘧功臣閣下。杜子美詩“三年猶瘧疾,一鬼不銷 亡。隔日搜脂髓,增寒抱雪霜。徒然潛隙地,有靦屢鮮妝。”則不特避之,而復 塗抹其面矣。
享有體薦,宴有折俎。體薦,謂半解其體,薦而之設,幾而不倚,爵盈而不 飲,餚幹而不食,所以訓其儉,亦謂之房,即《聘義》所謂“酒清人渴而不敢 飲,肉乾人飢而不敢食”者也。折俎謂體解節折,升之於俎,物皆可食,所以示 慈惠,亦謂之淆。若祭宗廟、郊祭天地,全其牲體而升於俎,則謂之全。 今人會客,於淆核之外,或別具盛饌,或饋以生餼,或代以緡錢,皆不食之物。 近於古之體薦者,而舉世呼爲折俎,正與《左傳》、《國語》本文背馳然。今人 誤用古語者極多,不獨此也。
沈約《宋書 禮志》雲:漢建安十年,魏武帝以天下雕弊,下令不得厚葬, 又禁立碑。魏高貴鄉公甘露二年,大將軍參軍太原王倫卒,倫兄俊?作《表德論》 以述倫遺美雲,祗畏王典,不得爲銘,乃撰錄《行事》就刊於墓之陰。此則碑禁 尚嚴也。此後復弛替,非也。餘按《集古》、《金石》、《隸釋》、《隸續》諸 書:益州太守高頤碑立於建安十四年,綏民校尉熊君碑立於建安二十一年,橫海 將軍呂君碑立於魏文帝黃初二年,廬江太守範式碑立於明帝青龍三年,皆在魏武 下令之後,甘露之前。惟巴郡太守樊敏碑立於建安十年三月,是月或未下令。約 又謂晉武帝咸寧四年詔:石獸、碑、表既私褒美,興長虛僞,傷財害人,莫大於 此,一禁斷之。其犯者雖會赦,皆當毀壞。至元帝大興元年聽立顧榮碑,禁遂漸 弛。義熙中裴松之複議禁斷,亦不然。太康四年,鄭烈碑距咸寧之詔方五載。此 後雲南太守碑、彭祈碑、陳先生碑、裴權碑、向凱碑、成公重墓刻之類,續續不 絕,豈雖有此禁,而皆不能盡絕歟歐陽公父子、趙德夫、洪文惠諸公議論不到, 此何邪天下碑錄又有數碑。洪文惠謂碑錄不可盡信,故不著。
《宋書 后妃傳》:文帝袁後母王夫人,當孝武時,追贈豫章郡新淦縣平樂 鄉君。今新淦無此鄉名,漫書之,或可爲它日修方誌者之一助。
“不耐煩”,《宋書》庾登之弟《仲文傳》有此語。
謝景仁居宇淨麗,每唾必唾左右人衣。殷衝則不然,小史非淨浴新衣,不得 近左右。均之好潔,相反如此。
漢建安二十四年,吳將呂蒙病,孫權命道士於星辰下爲請命醮之法,當本於 此。顧況詩“飛符超羽翼,焚火醮星辰”。姚鵠詩“蘿磴靜攀雲共過,雪壇當醮 月孤明”。李商隱詩“通靈夜醮達清晨,承露盤甲帳春”。趙嘏詩“春生藥圃 芝猶短,夜醮齋壇鶴未回”。醮之禮,至唐盛矣。隋煬帝詩“回步回三洞,清心 禮七真”。馬戴詩“三更禮星斗,寸匕服丹霜”。薛能詩“符咒風雷惡,朝修月 露清”。此言朝修之法也。然陳羽《步虛詞》雲:“漢武清齋讀鼎書,內官扶上 畫雲車。壇上月明宮殿閉,仰看星斗禮空虛。”漢武帝時已如此。此高氏《緯略》 所紀。餘按:周公金滕,子路請禱。自古有之,後世之醮蓋其遺意,特古無道士 耳。《黃帝 內傳》雖有道士行禮之文,但謂有道之士,非今之道士也。《太霄 經》雲:周穆王因尹軌真人制樓觀,遂召幽逸之人置爲道士。平王東遷洛邑,置 道士七人。漢明帝永平五年,置二十一人,魏武帝爲九州置壇,度三十五人。魏 文帝幸雍,謁陳熾法師,置道士五十人。晉惠帝度四十九人。故用道士請命。孫 權之前無所見,高所書諸詩,亦有非爲道士設者。
神仙修煉之術,非親涉其門庭者不能瞭解。近見息庵王思誠序陳泥丸《翠虛 篇》略雲:採時喚爲藥,煉時喚爲火,結時謂之丹,養時謂之胎,其實一也。所 產之處曰川源山海,所藏之器曰壇爐鼎竈;所稟之性有鉛汞水火之名,所成之象 有丹砂元朱之號。惟一物也。古人剖析真元,分別氣類,所以有采取交會、煅煉、 沐浴之說,以抽添運用之細微,遂有斤兩之論,辨析名義,比它書粗爲明白。漫 書之牘。
婦人統兵,世但稱唐平陽公主。餘又記晉王恭討王國寶時,王聚衆應之, 以其女爲貞烈將軍,且盡以女人爲官屬,顧琛母孔氏爲司馬,其一也。
胡幼度帥廣,傳其《答州縣官啓》二首。其一雲:“蒙恩分閫,入境問民, 皆言法令頓寬,遂致傳聞不雅,欲銷此謗,豈屬他人官廉則蚌蛤自回,虎在則藜 藿不採。”其一雲:“茲分帥閫,特辱長箋,固知能作於文章,然亦須閒於法令, 人言度嶺多酌貪泉,久知此謗之未除,願與諸君而一洗。”
紹興間禁中呼秦太師爲太平翁。翁見《陸放翁詩注》。
《四朝國史 王安石傳》:史臣曰:嗚呼!安石!託經術,立政事,以毒天 下,非神宗之明聖,時有以燭其奸,則社稷之禍不在後日矣。今尚忍言之,天變 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此三者,雖少正卯言僞而辨,王莽誦《六藝》 以文奸言,蓋不至是也。所立幾何,貽害無極。悲夫!王《東都事略》則曰: 安石這遇神宗,千載一時也。而不能引君當道,乃以富國強兵爲事,擯老成,任 新進,黜忠厚,崇浮薄,惡鯁正,樂諛佞,是以廉恥汨喪,風俗敗壞。孟子所謂 “作於其心,害於其事,作於其事,害於其政”者,豈不然哉烏呼!安石之學既 行,則奸宄得志,假紹述之說以脅持上下,立朋黨之論以禁錮忠良。卒之民愁盜 起,夷狄亂華,其禍有不可勝言者。悲夫!與時舊見象山陸先生所作《荊公祠堂 記》,議論尤精確。先生嘗《與胡季隨書》雲:王文公祠記,乃是斷百餘年未了 底大公案,自謂聖人復起,不易吾言,誠非虛語。《記》曰:唐虞三代之盛,道 行乎天下。夏商叔葉,去治未遠,公卿之間,獨有典刑、伊尹、適夏三仁在商, 此道之所存也。周曆之季,跡熄澤竭,人私其身,士私其學,橫議蜂起,老氏以 善成其私長雄於百家。竊其遺意者,猶皆逞於天下。至漢而其術益行,子房之師 實維黃石,曹參避堂,以舍蓋公。高惠收其成績,波及文景者,二公之餘也。自 夫子皇皇,沮溺接與之徒固已竊議其後,孟子言必稱堯舜,聽者爲之藐然,不絕 如線,未足以喻斯道之微也。陵夷數千百載,而卓然復見斯義,顧不偉哉裕陵之 得公,問唐太宗何如主公對曰:“陛下每事當以堯舜爲法。太宗所知不遠,所爲 未盡合法度。”裕陵曰:“卿可謂責難於君,然朕自視眇然,恐無以副此意,卿 宜悉意輔朕,庶同濟此道。”自是,君臣議論未嘗不以堯舜相期。及委之以政, 則曰:“有以助朕,勿惜盡言。”又曰:“須督責朕,使大有爲。”又曰:“天 生俊明之才,可以覆芘生民,義當與之戮力,若虛捐歲月,是自棄也。”秦漢而 下,南面之君亦嘗有知斯義者乎後之好議論者之聞斯言也,亦嘗隱之於心以揆斯 志乎曾魯公曰:“聖知如此,安石殺身以報,亦其宜也。”公曰:“君臣相與, 各欲致其義耳,爲君則自欲盡君道,爲臣則自欲盡臣道,非相爲賜也。”秦漢而 下,當塗之士亦嘗有知斯義者乎後之好議論者,之聞斯言也,亦嘗隱之於心,以 揆斯志乎惜哉!公之學不足以遂斯志,而卒以負斯志;不足以究斯義,而卒以蔽 斯義也。昭陵之日,使還獻書,指陳時事,剖析弊端,枝葉扶疏,往往切當。然 核其綱領,則曰:“當今之法度不合乎先王之法度,公之不能究斯義,而卒以自 蔽者,固見於此矣。”其告裕陵,蓋無異旨,勉其君以法堯舜是也,而謂每事當 以法,此豈足以法堯舜者乎謂太宗不足法可也,而謂其所爲未盡合法度,此豈足 以度越太宗者乎不知言無以知人也。公疇昔之學問,熙寧之事業,舉不遁乎使還 之書,而排公者或謂容悅,或謂迎合,或謂變其所守,或謂乖其所學,是尚得爲 知公者乎氣之相迕而不相悅,則必有相訾之言,此人之私也。公之未用,固有素 訾公如張公安道、呂公獻可、蘇公明允者。夫三公者之不悅於公,蓋生於其氣之 所迕,公之所蔽則有之矣,何至如三公之言哉英特邁往,不屑於流俗聲色利達之 習,介然無毫毛得以入於其心。潔白之操,寒於冰霜,公之質也。掃俗學之凡陋, 振弊法之因循,道術必爲孔孟,勳績必爲伊周,公之志也。不蘄人之知,而聲光 煜奕,一時鉅公名賢爲之左次,公之得此,豈偶然哉用逢其時,君不世出,學焉 而後臣之,無愧成湯、高宗。君或致疑,謝病求去,君爲責躬,始複視事。公之 得君,可謂專矣。新法之議,舉朝歡譁,行之未幾,天下忄匈々。公方秉執《周 禮》,精白言之,自信所學,確乎不疑,君子力爭,繼之以去,小人投機,密贊 其決,忠樸屏伏,忄僉狡得志,曾不爲悟,公之蔽也。《典禮》《爵刑》,莫非 天理,《洪範》《九疇》,帝實錫之。古所謂憲章、法度、典則者,皆此理也。 公之所謂法度者,豈其然乎獻納未幾,裕陵出諫院疏與公評之,至簡易之說曰: “今未可爲簡易,修立法度,乃所以爲簡易也。”熙寧之政,粹於是矣。釋此弗 論,尚何以費辭於其建置之末哉爲政在人,取人以身,修身以道,修道以仁。仁, 人心也。人者,政之本也;身者,人之本也;心者,身之本也,不造其本,而從 事其末,末不可得而治矣。《大學》不傳,古道榛塞,其來已久。隨世而就功名 者,淵源又類出於老氏。世之君子,天常之厚,師尊載籍以輔其質者行於天下, 隨其分量有所補益。然而不究其義,不能大有所爲。其於當世之弊,有不能正, 則依違其間,稍加潤飾,以幸無禍,公方恥斯世不爲唐虞,其肯安於是乎蔽於其 末,而不究其義,世之君子未始不與公同。而犯害則異者,彼依違其間,而公取 必焉故也。熙寧排公者,大抵極詆訾之言,而不析之以至理。平者未一、二,而 激者居八、九,上不足以取信於裕陵,下不足以解公之蔽,反以固其意,成其事。 新法之罪,諸君子固分之矣。元大臣,一切更張,豈所謂無偏無黨者哉所貴乎 玉者,瑕瑜不相掩也。古之信史直書其事,是非善惡靡不畢見。勸懲鑑戒,後世 所賴,抑揚損益,以附己好惡。用失情實,小人得以藉口而激怒,豈所望於君子 哉紹聖之變,寧得而獨委罪於公乎熙寧之初,公固逆知己說之,行人所不樂,既 指爲流俗,又斥以小人,及諸賢排公已甚之辭,亦複稱是,兩下相激,事愈戾而 理益不明。元諸公可易轍矣,又益甚之。六藝之正,可文奸言。小人附託,何 所不至!紹聖用事之人,如彼其桀,新法不作,豈將遂無所竄其巧以逞其志乎反 覆其手以導崇寧以奸者,實元三館之儲。元豐之末,附麗匪人,自謂定策,至 造詐以誣首相。則疇昔從容問學,慷慨陳義,而諸君子之所深與者也。格君之學, 克知灼見之道,不知自勉,而戛戛於事爲之末,以分異人爲快,使小人得間,順 投逆逞,其致一也。近世學者,雷同一律,發言盈庭,豈善學前輩者哉公世居臨 川,罷政徙於金陵。宣和間,故廬邱墟鄉貴人屬縣立祠其上。紹興初,嘗加葺焉。 逮今餘四十年,隳圯已甚,過者諮嘆。今怪力之祠,綿綿不絕,而公以蓋世之英、 絕俗之操,殆不世有,而廟貌弗嚴,邦人無所致敬。無乃議論之不公,人心之疑 畏使至是耶 侯錢公,期月政成,人用輯和,繕學之既,慨然徹而新之,視舊加 壯,爲之管鑰,掌於學官,以時祠焉。餘初聞之,竊所敬嘆。既又屬記於餘,餘 固悼此學之不講,士心不明,是非無所折衷。公爲使時,舍人曾公復書切磋有曰: “足下於今最能取於人以爲善,而此聞有相曉者,足下皆不受之,必其理未有以 奪足下之見也。竊不自揆,得從郡侯,敬以所聞,薦於祠下,必公之所樂聞也。”
陸放翁《感事詩》雲:“陋巷何須嘆一瓢,朱門能守亦寥寥。衲衣先世曾調 鼎,野褐家聲本珥貂。若悟死生均露電,未應富貴勝漁樵,千年回首俱陳跡,不 向杯中何處消。”自注雲:沈義倫丞相裔孫爲僧,劉仁贍侍中裔孫爲道,人皆孤 身死。紹興中,二公之後遂絕。殊不知沈公之後有一派,靖康末自京師流落新淦 者,居於屯阝疃,耕人之田矣。又不止於爲僧也。然其先世告身及相君神道碑摹 本故在。周文忠序《槐庭濟美總集》有云:粵自周衰,賢者之類棄,功臣之世絕。 故孟子告齊宣王以“故國非喬木,王無親臣矣。”蓋諷其上也。雖然有位於朝, 不守其業,而忘其所甚,至公侯之家降在皁隸,則篳門圭竇得以陵之。此豈獨上 之人之罪也哉最爲確論。
古人之坐者,兩膝着地,因反其而坐於其上。正如今之胡跪者,其爲肅拜, 則又拱兩手而下之至地也。其爲頓首,則又以頭頓於手上也。其爲稽首,則又卻 其手而以頭着地。亦如今之禮拜者。皆因跪而益致其恭也。故《儀禮》曰坐取爵, 曰坐奠爵。《禮記》曰坐而遷之,曰一坐再至,曰武坐輊右軒左。老子曰坐進此 道之類。凡言坐者,皆謂跪也。若漢文帝與賈生語,不覺膝之前於席。管寧坐不 箕股,榻當膝處皆穿,皆其明驗。然《記》又云:“授立不跪,授坐不立。” 《莊子》又云:“跪坐而進之。”則跪與坐又似有小異處,疑跪有危義,故兩膝 着地伸腰及股而勢危者爲跪,兩膝着地,以尻着而稍安者爲坐也。又《詩》雲: “不遑啓居。”而《傳》以啓爲跪,《爾雅》以妥爲安,而疏以爲安定之坐,夫 以啓封居。而訓啓爲跪,則居之爲坐可見。以妥爲安定之坐,則跪之爲危坐亦可 知。蓋兩事相似,但一危一安爲小不同耳。至於拜之爲禮,亦無所考。但杜子春 《說太祝九拜》處解“奇拜”雲:“拜時,先屈一膝,今之雅拜也。”夫特以先 屈一膝爲雅拜,則它拜皆當齊屈兩膝,如今之禮拜明矣。凡此三事,《書》、 《傳》皆無明文,亦不知其自何時而變,而今人有不察也。頃年,屬錢子言作白 鹿禮殿,欲據開元禮,不爲塑像,而臨祭設位。子言不以爲然,而必以塑像爲問。 子既略爲考禮如前之雲,又記少時聞之先人云,嘗至鄭州謁列子祠,見其塑像席 地而坐,則亦並以告之,以爲必不得已而爲塑像,則當放此,以免於蘇子俯伏匍 匐之譏。予言又不謂然。會予亦辭浙東之節,遂不能強,然至今以爲恨也。其後 乃聞成都府學有漢時禮殿,諸像皆席地而跪坐,文翁猶是當時琢石所爲,尤足據 信,不知蘇公蜀人,何以不見而云爾也及楊方子直入蜀師幕府,因使訪焉,則果 如所聞者。且爲寫放文翁石像爲土偶以來,而塑手不精,或者猶意其或爲跏趺也。 去年又屬蜀漕楊王休子美,今乃並得先聖先師三像,木刻精巧,視其坐後兩, 隱然見於惟裳之下,然後審其所以坐者,果爲跪而無疑也。惜乎白鹿畫像之時, 不得此證以曉子言,使東南學者未得復見古人之像,以革千載之廟,爲之喟然太 息。姑記本末寫寄洞學諸生,使書而揭之廟門之左,以俟來者考焉。此朱文公白 鹿禮殿塑像說。後其季子守南康,因更新禮殿,聞之於朝,迄成先志。然遠方學 者未盡見此說,故識之。
《史記 黃帝紀》:神農氏世衰,諸侯相侵伐,暴虐百姓,而神農氏弗能徵。 於是軒轅乃習用干戈,以徵不享,諸侯鹹來賓從。而蚩尤最爲暴,莫能伐。炎帝 欲侵陵諸侯,諸侯鹹歸。軒轅既雲諸侯相侵伐,而神農氏弗能徵矣,又云炎帝欲 侵陵諸侯,何耶尚當訪精於史學者而問之。
今道家設醮,率用米糈,世傳始於張陵,而實不然。陵使百姓從受道者,出 五斗米,非以祠神也。按《山海經》載諸山之神,各舉其形狀及祠之之物,有糈 者居多。如<昔隹>山之首,自招搖之山以至箕尾之山,凡十山,糈用餘米;自 拒山至於漆吳之山,凡十七山,糈用餘;自天虞之山至南禺之山,凡一十四山, 糈用餘;崇吾之山至於翼望之山,凡二十三山,糈用稷米;陰山以下至於崦嵫 之山,凡十九山,糈以稻米;自太行之山以至於無逢之山,凡四十六山,皆用 餘糈米祠之;自敖岸之山至於和山,凡五山,糈用餘;自景山至琴鼓之山, 凡二十三山,糈用餘;自女幾山至於賈超之山,凡十六山,糈用餘;自首山 至於丙山,凡九山,糈用五種之糈;自翼望之山至於幾山,凡四十八山,糈用五 種之精禾;自篇遇之山至於榮餘之山,凡十五山,糈用餘。郭注云:糈,祀神 之米,名“先呂”,反今江東音所惟“自屍”。胡之山至於無之山,凡十九山, 米用黍;自苟林之山至於陽虛之山,凡十六山,其祠用餘二者,無糈字,或傳 寫脫誤。單狐之山至於是山,凡二十五山,甘棗之山至於鼓鐙之山,凡十五山, 皆曰瘞而不糈;管涔之山至於敦題之山,凡十七山,輝諸之山至於蔓渠之山,凡 九山,皆曰投而不糈;自鈐山至於萊山,凡十七山,則曰鈐而不糈;自鹿蹄之山 至於元扈之山,凡九山,則曰祈而不糈。郭注直雲:祭,不用米也。著明如此。 《山海經》雖不敢信爲禹益所著,屈原《離騷》、《呂氏春秋》,皆摘取其事。 而漢人引用者,尤多其書,決不出於張陵之後。則糈之用也,尚矣。《離騷》雲: “巫咸將夕降兮,懷椒糈而要之。”王逸注云:糈,精米,所以享神也。《淮南 子》雲:“病者,寢席醫之,用針石巫之,用糈藉所救鈞也。許叔重注云:糈米, 所以享神。則於載籍者不一,第不若《山海經》之著明耳。”
●卷八
洪文敏著《夷堅志》,積三十二編,凡三十一序,各出新意,不相復重,昔 人所無也。今撮其意書之觀者,當知其不可及。《甲志》序所以爲作者之意。 《乙志》謂前代志怪之書,皆不無寓言,獨是書遠不過一甲子,爲有據依。《丙 志》謂始萃此書,顓以鳩異崇怪,本無意於述人事及稱人之惡。然得於容易,或 急於滿卷帙,故頗違初心。其究乃至於誣善。蓋以告者過,或聽焉不審,既刪削 是正,而可爲第三書者又已襞積。懲前過,止不欲爲染,習氣所溺,欲罷不能, 而好事君子復從臾之。輒私自恕曰:“但談鬼神之事足矣,毋庸及其他。”於是 取爲《丙志》。《丁志》設或人之辭,謂不能玩心聖經,勞勤心口,從事於神奇、 荒怪,索墨費紙殆半。太史公書爲可笑,從而爲之辨。《戊志》謂在閩泮時,葉 晦叔頗搜索奇聞,來助紀錄。嘗言近有估客航海,不覺入巨魚腹中,腹正寬,經 日未死,適木工數輩在,取斧A6斫魚脅,魚覺痛,躍入大洋,舉船人及魚皆死。 予戲難之曰:“一舟盡沒,何人談此事於世乎”晦叔大笑,不知所答。予固懼未 能免此也。《己志》謂昔以《夷堅志》吾書,謂與前人諸書不相襲。後得唐華原 尉張慎素《夷堅錄》,亦取列子之說,喜其與己合。《庚志》謂假守當塗,地偏 少事,濟南呂義卿、洛陽吳斗南適以舊聞寄,似度可半編帙,於是輯爲《庚志》。 初《甲志》之成,歷十八年,自乙至己或七年,或五六年,今不過數閱月間,之 爲助如此。然平生居閒之日多,豈不趣成書,亦欠此巨編相傳益耳。末又載章懋 德使虜,掌訝者問《夷堅》自《丁志》後曾更續否而引樂天、東坡之事以自況。 《辛志》記初著書時,欲仿段成式《諾皋記》,名以《容齋諾皋》,後惡其沿襲, 且不堪讀者輒問,乃更今名,因載向巨原答問之語。《壬志》全取王景文《夷堅 別志序》,表以數語。《癸志》謂九志成,年七十有一,擬綴輯癸編。稚子 復雲更須從子至亥接續之乃成書。予拊之曰:“天假吾年,雖倍此可也,人生未 可料,惡知吾不能及是乎”《支甲》謂或疑所載,頗有與昔人傳記相似處,殆好 事者飾說剽掠,借爲談助,證以蒙莊之語,辨其不然。又云初欲從稚子請,讀以 十二辰,又以段柯《古支諾皋 支動 支植》尤崛奇,於是名曰《支甲》、《支 乙》則雲。紹熙庚戌臘,從會稽西歸,至甲寅之夏季,《夷堅》之書緒成《辛》、 《壬》、《癸》三志,合六十卷,及《支甲》十卷才八,改月又成《支乙》一編, 殊自喜也。《支景》則雲曾大父諱,與甲乙下一字同音,而左畔從火,故再世以 來,用唐人所借,但稱爲景。當《夷堅》第三書出,或見警曰:“禮不諱嫌名, 乃直名之。”今是書萌芽。稚兒謂稗官說與他所論著及通官文書不侔,避之宜矣。 遂目以《支景》、《支丁》,則自摭此帙中不可信者數事,謂苟以其說至斯,受 之而已矣。聲牙畔奐,蓋自知之愛奇之過,一至於此。讀者勿以辭害意可也。 《支戊》載呂覽賓卑聚之夢,謂《夷堅》記夢,亡慮百餘事,未有若此之可怪者。 《支己》謂神奇詭異之事,無時不有。姑即《夷堅》諸志考之,上焉假諸正夢, 騰薄穹霄,次焉猶陟蓬壺,期汗漫不幸而死。死矣幸而復生,見九地之下溟漲之 海,以至島鬼淵只,蛇襖牛彪之類,何翅累千萬百,所遇非一人,所更非一事, 所歷非一境,而莫有同者焉。《支庚》謂四十四日書成,自詫其速,且敘其所以 速之由。《支辛》謂《東坡志林》、李方叔《師友談記》、錢丕《行年雜紀》之 類四、五書,皆偶附著異事,不顓虞初九百之篇,士大夫或弗能知,故刂剽以 爲助,不幾乎三之一矣。《支壬》則雲子弟輩皆言翁既作文不已,而掇錄怪奇又 未嘗少息,殆非老人頤神繕性之福,盍已之,餘受其說,未再越日,膳飲爲之失 味,步趨爲之局束,方寸爲之不寧;精爽如癡,向之相勸止者,懼不知所出,於 是然而笑。豈吾緣法在是,如駿馬下臨千丈坡,欲駐不可,姑從吾志,以竟此 生。異時忄不能進,將不攻自縮矣。《支癸》謂劉向父子匯羣書《七略》。班 孟堅採以爲《藝文志》,小說類定著十五家,最後虞初周說九百四十三篇出於稗 官、街談巷語、道聽途說者之造,今亡矣。《唐史》所標百餘家、六百三十五卷。 《太平廣記》率取之不棄也。予畢《夷堅》十志,又支而廣之,通三百篇,不能 滿者才十有一,遂半《唐志》所云。《三志甲》謂子偃孫羅前人所著稗說來 示,如徐鼎臣《稽神錄》、張文定公《洛陽舊聞記》、錢希白《洞微志》、張君 房《乘異》、呂灌園《測幽》、張師正《述異志》、畢仲荀幕《府燕聞錄》七書, 多歷年二十而所就,卷帙皆不能多。《三志乙》謂茲一編頗得之卜者徐謙。謙, 瞽雙目,而審聽強記,客詣其肆,與之言,悉追憶不忘,倩傍人書以相示。昔徐 仲車耳,而四方事無不周知。謙凱其苗裔耶賢愚固不可同日語,而所以異則同。 《三志景》謂郡邑必有圖志,鄙陽獨無,而《夷堅》自甲施於三景,所卒州里 異聞,乃至五百有五十。它時有好事君子,採以爲志,斯過半矣。《三志丁》則 雲人年七八十,幸身康寧,當退藏一室,早睡晏起,糹番貝多旁行書,與三生結 願,否則邀方外雲侶,熊經鴟顧,斯亦可耳。至於著書,蓋出下下策。而此習膠 攀不能釋,固嘗悔哂,猛藏去弗視,乃若禁嬰孺子滑甘,未能幾何。留意愈甚, 雖有傾河搖山之辯,不復聽矣。《三志戊》謂子不語怪力亂神,非置而弗問也。 聖人設教垂世,不肯以神怪之事詒諸話言,然書於《春秋》,於《易》、於《詩》、 於《書》皆有之,而《左氏內外傳》尤多。遂以爲誣誕浮誇則不可。《三志己》 謂一話一言入耳,當即錄而固有,因循而失之者,如滕彥智、黃雍父所言一二事, 至今往來於襟抱不釋也。《三志庚》考徐鉉《稽神錄辨》、楊文公《談苑》所載 蒯亮之事非是。《三志辛》雲予堂立說,謂古今神奇之事,莫不同者。今乃悟此 語爲不廣,而證以蜀士孫斯文,及《幽明錄》中賈弼事。《三志壬》引昌黎公 《明鬼》,謂《夷堅》所紀,不能出其所證之三非。《三志癸》言《太平廣記》 類聚之誤。《四志甲》辨夷堅爲皋陶別名至《四志乙》。則絕筆之書,不及序。 惟《支壬》、《三志丁》兩序意略同,而數序自詫其速者,亦不甚相遠矣。
俗謂不冠者曰科頭。科頭二字出《史記 張儀傳》注,謂不著夔鍪入敵。
餘首卷辨王建宮詞多雜以他人所作,今乃知所知不廣。蓋建自有宮詞百篇, 傳其集者,但得九十篇。蜀本《建集序》可考,後來刻梓者,以他人十詩足之, 故爾混淆。餘既辨其人矣,尚有二首:“殿前傳點各依班,召對西來入詔蠻。上 得青花龍尾道,側身愉覷正南山。鴛鴦瓦上忽然聲,晝寢宮娥夢裏驚。元是吾皇 金彈子,海棠窠下打流鶯”者,未詳誰作也。所逸十篇今見於洪文敏所錄《唐人 絕句》中,然不知其所自得。其詞雲:“忽地金輿向日陂,內人接着更相隨。卻 回龍武軍前過,當處教開臥鴨池。畫作天河刻作牛,玉梭金鑷採橋頭。每年宮女 穿針夜,敕賜諸親乞巧樓。春來睡困不梳頭,懶逐君王苑北遊。暫向玉花階上坐, 簸錢贏得兩三籌。紅燈睡裏看春雲,雲上三更直宿分。金砌雨來行步滑,兩人抬 起隱金裙。蜂須蟬翅薄鬆鬆,浮動搔頭似有風。一度出時拋一遍,金條零落落函 中。教遍宮娥唱盡詞,暗中頭白沒人知。樓中日日歌聲好,不問從初學阿誰。彈 棋玉指兩參差,背局臨虛鬥著危。先打角頭紅子落,上三金字半邊垂。宛轉黃金 白柄長,青荷葉子畫鴛鴦。把來不是呈新樣,欲進微風到御牀。供御香方加減頻, 水沈山麝每回新。內中不許相傳出,已被醫家寫與人。藥童食後送雲漿,高殿無 風扇少涼。每到日中重掠鬢,衩衣騎馬繞宮廊。”
唐李昌符《婢僕詩》二首。其一雲:“不論秋菊與春花,個個能︿空腹茶。 無事莫教頻入庫,等閒物件要些些”。曲盡婢之情狀。
《史記 秦本紀》:武公卒,葬雍平陽。初以人從死,從死者六十六人。至 獻公元年,方止從死。則知武公而下十有八君之葬,必皆有從死者矣。不獨繆公 也。《黃鳥》之詩,特以奄息、仲行、釒鹹虎爲秦之良臣,故國人哀之耳。夫一 君之葬,使六十六人無罪而就死地,固已可駭,而繆公至用百七十七人。習俗之 移人,雖繆公不能免,則獻公亦賢矣哉。
罔違道以幹百姓之譽,罔弗百姓以從己之慾。王荊公曰:“弗百姓以從 己之慾,則不可。弗百姓以從先王之道,何爲而不可”範淳夫雲:“弗百姓, 則非先王之道也。”荊公之言主於自文,範公則求以矯之。其實不然。幹百姓之 譽者,有時而違道,則道必有時而弗百姓矣。祁寒、暑雨均曰怨諮,小民之情 也。爲政者,但當虛心無我,據理而行,不使纖毫計校譭譽之心亂於胸中足矣。
王制雲:古者以周尺八尺爲步,今以周尺六尺四寸爲步。管子、司馬法皆曰 六尺爲步。秦始皇亦然。今以五尺爲步,步之盡數不同如此。周尺之制,值成謂 未詳聞也。近世《伊川文集》中載作主之制,謂當今省尺五寸五分弱。潘仲善聞 之晦翁,謂:“五寸字誤,當作七寸五分弱。”又謂:“省尺者,三司布帛尺也。” 潘後從會稽司馬侍郎家求得《溫公圖本》,周尺果當布帛尺七寸五分弱。於今浙 尺爲八寸四分。《溫公圖本》必有考按,恨不知其源流之詳也。
歷家以冬至爲一歲之首。冬至者,建子月之中氣。故子時初四刻以前系今日, 正初刻以後系明日。蓋一理也。今太史局歷,每節氣在子初,則書其夜子初某刻 以別之,其來尚矣。紹興二年正月三日壬子,其夜子初立春。洪文敏以札子白廟 堂雲:“日辰自古以子時爲首,今既子時立春,則當是四日癸丑。”謂太史之誤, 其實不然。康節《冬至吟》雲:“何者謂之幾,天根理極微。今年初盡處,明日 未來時。此際易得意,其間難下辭。人能知此意,何事不能知”又云:“冬至子 之半,天心無改移。一陽初起處,萬物未生時。元酒味方淡,大音聲正稀。此言 如不信,更請問庖犧。”
漢高帝封兄子信爲羹頡侯。雖以其母釜之故,然按《括地誌》,實有羹 頡山在嬀州懷戎縣東南十五里。注《史記》者,失不引此。顏師古注《漢書》但 雲:“頡,音戛,言其母戛羹釜也。”小司馬《索隱》又直謂爵號耳,非縣邑名, 皆弗深考也。古之封侯,未有非地名者,若武帝封霍去病冠軍侯、田千秋富民侯, 昭帝封霍光博陸侯,光武封彭寵奴不義侯,以至鐫胡鎬羌、向義建策之類,非制 也。然冠軍侯國在東郡,富民侯國在沛郡蘄縣,博陸初食北海河間,後益封,又 食東郡,特被以嘉名而已。非若光武所封,未必有分地也。武帝時又有張騫封博 望侯,趙破奴封從票侯,亦未詳其封邑。
州縣城隍廟莫詳事始。前輩謂既有社矣,不應復有城隍。故唐李陽冰謂城隍 神祀典無之,惟吳越有爾。然成都城隍祠,太和中李德裕所建。李白作《韋鄂州 碑》,謂大水滅郭,抗辭正色言於城隍,其應如響。杜牧爲黃州刺史,有《祭城 隍神 祈雨》文二首,它如韓文公之於潮曲,信陵之於舒,皆有祭文。而許遠亦 有“A7井翔,危堞神護”之語,則不獨吳越爲然。蕪湖城隍祠建於吳赤烏二 年。高齊慕客儼、梁武陵王祀城隍神,皆書於史,則又不獨唐而已—成中,睦州 刺史呂述以爲合於禮之八蜡祭坊與水庸者。今按《禮記》注:水庸,溝也。《正 義》雲:坊者,所以蓄水,亦以障水。水庸者,所以受水,亦以泄水。則坊,蓋 今之是防;水庸,蓋今之溝澮也。方之城隍,義殊不類。今其祀幾遍天下,朝 家或錫廟額,或頒封爵,未命者,或襲鄰郡之稱,或承流俗所傳,郡異而縣不同。 至於神之姓名,則又遷就附會,各指一人,神何言哉負城之邑亦有與郡兩立者, 獨彭州既有城隍廟,又有羅城廟。袁州分宜縣既有城隍廟,又有縣隍廟。尤爲創 見。以餘聞見所及,考之廟額,封爵具者惟臨安府。當後唐清泰元年,嘗封順義 保寧王與越湖二神並命,今號永固廟,不知何時所賜。紹興三十年,封保順通惠 侯,今封顯正康濟王。紹興府梁開平封崇福侯,清泰封興德保王。紹興初,賜 額顯寧,今封昭順靈濟孚忠應王。台州則鎮安廟順利顯應王;吉州則靈護廟威 顯英烈侯;筠州則利貺廟靈順應顯正王;袁州則顯忠廟靈惠侯;濠州則孚應廟 靈助侯;建寧府則顯應廟福應惠寧侯;建康之溧水則顯正廟廣惠侯;泉州惠安縣 則寧濟廟靈安昭侯;邵武軍則顯廟神濟訓順侯;泰寧則廣惠廟靖惠孚濟侯; 韶州則明惠廟善侯;成州則靈應廟英侯。有廟額而未爵命者,鎮江忠、寧 國靈護、隆興顯忠、德安府威澤、楚州靈顯、和州孚惠、襄陽孚濟、汀州顯應、 珍州仁貺、靜江嘉、慶元之昌國、邵武之建寧,皆曰惠應。前代錫爵而本朝未 申命者,湖州阜俗安城王,處州龍泉縣廣順侯,鄂州城隍,萬勝鎮安王,越州蕭 山縣用郡城隍神,初命稱崇福侯;昭州立山縣爲蒙州,時封靈感王。台州五縣, 吳越時皆封以王爵。臨海曰興國,黃岩曰永寧,天台曰始平,仙居曰昇平,寧海 曰安仁,其餘相承稱謂,如溫州富俗侯,處州仙都侯,臨安府錢塘縣安邑侯,臨 安縣霸國侯、王,興國軍高陵王,筠州、新昌鹽城王,渾州定湘王,泉州明烈王, 潼川、興元安平將軍,漢州、彭州安福將軍,州大邑縣安靜神,廣州羊城使者 之類,皆莫究其所以也。襄陽雖有孚濟額,而保漢公之號,未知所自。寧國雖有 靈護額,而爵稱佑聖,不可得而詳。隆興雖有顯忠額,而南唐嘗封輔德王,故贛 州稱輔德廟,南康軍、安慶府及潭之益陽、太平之蕪湖、南安之上猶,皆稱輔德 王。撫黃、復州、南安、臨江諸郡,則稱顯忠輔德王,或輔德顯忠王,蓋皆以隆 興廟額,混南唐爵命,以爲稱也。神之姓名具者,鎮江、慶元、寧國、太平、襄 陽、興元、復州、南安諸郡,華亭、蕪湖兩邑,皆謂紀信。隆興、贛袁、江吉、 建昌、臨江、南康,皆謂灌嬰。福州、江陰,以爲周苛。真州、六合以爲英布。 和州爲范增。襄陽之谷城爲蕭何。興國軍爲姚弋仲。紹興府爲龐玉實,龐堅四世 祖,事具《唐書 忠義傳》。蓋嘗歷越州總管。鄂州爲焦明,南史焦度之父也。 台州屈坦,吳尚書僕射晃之子,今州治蓋其故居。筠州應智頊,唐初,州爲靖州, 時刺史南豐遊茂洪,開元間,嘗知縣鎮。溧水白季康,唐縣令也。惟筠之新昌, 祀西晉邑宰盧姓者。紹興之嵊祀陳長官。慶元、昌國祀邑人茹侯,三者不得其名 耳。耳目所不接者,尚闕如也。承、播、溱三州,及遵義軍未廢時,皆嘗錫城隍 廟額。承曰靜惠,播曰昭,溱曰寧德,遵義曰懷寧。承州則又有靜應侯爵,今 承爲綏陽縣,遵義爲寨,皆潁珍州、溱、播之地,則折而入於南平之境矣。《嘉 雜誌》載吳春卿爲臨安宰,聞故老言,錢尚父方睡,湯瓶沸,一小童以水注之。 錢曰:“吾方欲以水注瓶,此童先知吾意,不可赦。”遂殺之。後見其爲厲,乃 封爲霸國侯,使永爲臨安土地,故塑像爲十餘歲小兒,今不知塑像何如。而土地 之稱已轉而爲城隍矣。《太平廣記》載宣州司戶死而復生,雲見城隍神,自言晉 桓彝也,與所傳不同。然彝今亦別廟食於涇。紹興辛未,潼川守沈該將新城隍祠, 夢人齎文書來,稱新差土地,閱其姓名蓋史堅,序事愈涉怪。淳熙間,李異守龍 舒,有德於民,去郡而卒,邦人遂相傳爲城隍神矣。尤淺妄不經也。唐羊士諤有 《城隍廟賽雨絕句》二首。
《史記 齊世家》雲:齊王與舅父駟鈞陰謀發兵。《索隱》雲:舅父,謂舅, 猶姨稱姨母。舅父二字,甚新,人少用者。
《禮》:婦人與丈夫爲禮則俠拜。俠者夾,謂男子一拜,婦人兩拜。夾男子 拜,今婦人之拜不跪,則異於古所謂俠拜。江浙衣冠之家,尚通行之,閭巷則否。 江鄰幾《嘉雜誌》載司馬溫公之語,乃謂陝府村野婦人皆夾拜,城郭則不然, 南北之俗不同如此。
馮延己《謁金門》長短句膾炙人口。其曰:“鬥鴨欄干獨倚人。”多疑鴨不 能鬥。餘按《三國志 孫權傳》注引《江表傳》曰:魏文帝遣使求鬥鴨,羣臣奏 宜勿與。權曰:“彼在諒暗之中,所求若此,豈可與言禮哉且以與之。”《陸遜 傳》:建昌侯虛作鬥鴨欄。遜曰:“君侯宜勤覽經典,用此何爲”《南史 王僧 達傳》:僧達爲太子舍人,坐屬疾,而往楊列橋觀鬥鴨,爲有司所劾。《新唐書 齊王傳》:喜養鬥鴨,方未反,狸<齒乍>鴨四十餘,絕其頭去。及敗,牽 連誅死者,凡四十餘人,則古蓋有之。又唐《田令孜傳》:僖宗好鬥鵝,數幸六 王宅興慶池,與諸王鬥鵝,一鵝至五十萬錢,是鵝亦能鬥也。
秦捕商君,商君亡至關下,欲止客舍。舍客不知商君也,曰:“商君之法, 舍人無驗者坐之。”商君喟然嘆曰:“嗟呼!爲法之敝,一至此哉”蘇文定謫雷 州,不許居官舍,遂僦民屋,章子厚又以爲強奪民居,下州逮民究治。及子厚責 雷,亦問舍於民,民曰:“前蘇公來,章丞相幾破我家,今不可也。”人以爲報。 古今一轍也。
《西京雜記》載武帝欲殺乳母,告爭於東方朔。朔曰:“帝忍而愎,傍人言 之,益死之速耳。汝臨去,但屢顧我,我當設奇以激之。”乳母如言,朔在帝側 曰:“汝宜速去!帝今已大,豈念汝乳哺時恩耶”帝愴然,遂舍之。《史記 滑 稽傳》:褚先生曰:武帝時有所幸倡郭舍人者,發言陳辭雖不合大道,然令人主 和悅。武帝少時,東武侯母常養帝,帝壯時號之曰“大乳母。”乳母家子孫奴從 者,橫暴長安史。有司請徙乳母家室,處之於邊。奏可。乳母當入辭,先見郭舍 人,爲下泣。舍人曰:“即入見辭去,疾步數還顧。”乳母如其言。郭舍人疾言 罵之曰:“咄!老女子!何不疾行!陛下已壯矣,寧尚須汝乳而活耶尚何還顧!” 於是人主憐焉,乃下詔止無徙乳母。此一事耳,一以爲殺,一以爲徙,一以爲東 方朔,一以爲郭舍人。《西京雜記》,顏師古固常辨其妄,褚所書它事牴牾者亦 多,皆未可盡信。
律文罪雖甚重,不過絞斬而已。凌、遲二條,五季方有之,至今俗稱爲法外 雲。
姚平仲,字希晏,世爲西陲大將。幼孤,從父古養爲子。年十八,與夏人戰 臧底河,斬獲甚衆,賊莫能枝梧。宣撫使童貫召與語,平仲負氣不少屈。貫不悅, 抑其賞,然關中豪傑皆推之,號“小太尉”。睦州盜起,徽宗遣貫討賊,貫雖惡 平仲,心服其勇,復取以行。及賊平,平仲功冠軍,乃見貫曰:“平仲不願得賞, 願一見上耳。”貫愈忌之,他將王淵、劉光世皆得召見,平仲獨不與。欽宗在東 宮,知其名。及即位,金人入寇,都城受圍,平仲適在京師,得召對福寧殿,厚 賜金帛,許以殊賞,於是平仲請出死士,斫營擒虜帥以獻。及出,連破兩寨,而 虜已徙去,平仲功不成,遂乘青騾亡命一晝夜,馳七百五十里抵鄧州,始得食。 入武關,至長安,欲隱華山。顧以爲淺,奔蜀至青城山,上清宮人莫識也。留一 日,復入大面山,行二百七十餘里,度採藥者莫能至,乃解縱所乘騾,得巖穴以 居。朝廷數下詔物色求之,弗得也。乾道、淳熙之間始出,至丈人觀道院,自言 如此。時年八十餘,紫髯鬱然,長數尺,面奕奕有光,行不擇崖塹荊棘,其速若 奔馬。亦時爲人作草書,頗奇偉,然祕不言得道之由雲。此陸放翁所作《平仲小 傳》也。放翁亦嘗以詩寄題青城山上清宮壁間雲:“造物困豪傑,意將使有爲。 功名未足言,或作出世資。姚公勇冠軍,百戰起西陲。夭方覆中原,殆非一木支。 脫身五十年,世人識公誰但驚山澤間,有此熊豹姿。我亦志方外,白頭未逢師。 年來幸廢放,倘遂與世辭。從公遊五嶽,稽首餐靈芝。金骨換綠髓,然松杪飛。” 後守新定,再作詩託上宮道人寄之雲:“太尉關河傑,飛騰亦遇時。中原方蕩覆, 大計易差池。素壁龍蛇字,空山熊豹姿。煙雲千萬疊,求訪因難知。”
漢張湯、韓安國皆以御史大夫行丞相事。曹以列侯、臣賀以太僕行御史大 夫事。劉歆以太中大夫行太常事。樂成以少府行大鴻臚事。臣安行以太子少傅行 宗正事。少府忠行廷尉事。王溫舒爲右輔行中尉。張良以列侯行太子少傅事。黃 霸以廷尉監行丞相長史事。蓋寬饒以諫大夫行郎中戶將事。王尊守京兆都尉行京 兆尹事。翟義以南陽都尉行太守事。蓋漢制,官闕則卑者攝爲之之謂行,亦有以 同列通攝者。靳石以大常行太僕,韓延年以太常行大行令,劉德以宗正行京兆尹 之類是也。九卿三輔皆同列也。今著令以寄祿高於職事官者爲行,異於古矣。
《容齋》辨陳正敏之妄,梁顥非八十二登科是矣。與時因記《玉壺清話》載 仁宗問梁適:“卿是那個梁家”適對曰:“先臣祖顥,先臣父固。”曰:“怪卿 面兒酷似梁固。”按《國史》:“適乃顥之子,固之弟。小說家多不考訂,率意 妄言,觀者又不深考,往往從而信之,如此類甚多,殊可笑也。
●卷九
《詩》:“誕彌厥月”。誕,大也,朱文公則以爲發語之辭。世俗誤以誕訓 生,遂有降誕、慶誕之語。前輩辨者多矣。《書》曰:“誕膺天命。”誕亦大也。 范曄贊光武,乃有“光武誕命”之語。尤不可曉。《殤帝紀》雲:“誕,育百餘 曰”。亦誤。
寇恂自穎川太守徙汝南,又入爲執金吾。會潁川盜起,光武將親征隗器,欲 復使出守潁川,從駕至郡,盜賊悉降,遂已。百姓遮道曰:“願從陛下復借寇君 一年。”是時恂去郡已久,百姓以其爲王朝之卿,故謂之借。今人作太守,在任 垂滿者,書啓多用借寇事,似不類也。
《夷堅 戊志》載裴老智數謂紹興十年七月臨安大火,延燒城內外室屋數萬 區。裴方寓居,有質庫金及珠肆在通衢,皆不顧,遽命紀綱僕分往江下及徐村, 而身出北關,遇竹、木、磚、瓦、蘆、葦、椽桶之屋,無論多寡大小,盡評價買 之。明日有旨,竹木材料免徵稅抽解。城中人作屋者皆取之,裴獲利數倍過於所 焚。後閱張芸臾所著《浮休閱目集》書焦隱事雲:“一日京師火,隱晨出之木場, 凡木皆以姓字題識,後至者率詣隱市材。”始知《夷堅》指爲裴老者,誤矣。雖 曰富家智略往往相似,然不應如是之同也。
“娶妻當得陰麗華”,唐與政謂觀此語,知郭後之必廢。然予觀《劉植傳》 載劉、楊起兵附王郎,衆十餘萬,光武遣植說楊,楊乃降,光武因留真定,納郭 後,後即楊之甥也。故以此結之。則是郭後之納,已非光武之情矣。何待陰麗華 之語,而後佔其廢乎范曄不以此書之《後紀》,故前輩議論未嘗及之。
餘嘗撮城隍爵號,後閱《國朝會要》,考西北諸郡、東京號“靈護廟”。初 封“廣公”,後進“佑聖王”。大內別有城隍。初封“昭貺侯”,後進爵爲公。 拱州昭靈廟惠烈夫人,蓋俗傳爲宋襄公之胃,開德府顯應廟感聖侯,解州靈佑 廟鎮寶侯,浚州黎陽縣顯固廟靈護伯,它皆無聞。蓋東南城隍之盛,多起於近世, 此數者亦徽廟朝錫命耳。
馬援平交賊,封新息侯。擊牛釃酒,勞饗軍士。因從容及從弟少遊之語, 吏士皆伏稱萬歲。又馮魴赦郟賊延褒等,亦皆稱萬歲,是東都之臣不以稱萬歲爲 嫌。獨竇憲出屯北威,與車駕會長安,尚書以下欲伏稱萬歲,韓棱正色曰:“禮 無人臣稱萬歲之制。”議者皆慚而止。若棱者,可謂不爲俗所移矣。然萬歲之稱, 三代盛時所無有。蓋自藺相如奉璧入秦,田單爲約降燕,馮諼焚孟嘗君債券, 見於簡牘,至漢爲盛。棱之所謂“禮”,豈古之所謂“禮”耶吳虎臣引虎拜,稽 手“天子萬壽。”謂“萬歲”發於此。然此特詠歌之辭耳,非可與後世呼萬歲者 同語也。
世俗{比}字當作枇,與枇杷之枇字同而音異。後漢濟北孝王次喪父,至孝 梁太后下詔增封有曰:“頭不枇沐。”《魏志》:徐季龍取十三種物,使管輅佔 之,輅先說雞子,後道蠶蛹,遂一一名之,唯以梳爲枇耳。陸雲《與兄機書》, 案行視曹公器物,其中亦有枇字。《類篇》枇凡四音,其一毗志切,櫛屬,《集 韻》同。又按《說文》:櫛,梳比之總名也。漢文帝遺匈奴單于比疏一,或作比 餘一。顏師古注曰:辮髮之飾也,比音頻寐反。則知枇字亦通作比。惟{比}字 無所經據,《博雅》篝筌謂之{比},蓋捕取魚蝦之具,邊迷頻脂二切與此不同。 雖《集韻》枇亦作{比},《類篇》{比}又毗至切,櫛屬。然二書晚出,當從 古。《詩》曰:其比如櫛,又知三代以前未有枇之名,但通謂之櫛而已,有相迫 比之義矣。
范曄《後漢書 楊震傳》載安帝時,河間男子趙騰上書指陳得失。帝怒收考, 詔獄結以罔上不道。震上疏救之,帝不省,騰竟伏屍都市。《張皓傳》又載順帝 時,清河趙騰上言災變,譏刺朝政,收騰系考。皓上疏諫,帝悟,減死一等。安 順兩朝時世相接,河間、清河二國壤地相鄰,不應皆有一趙騰上書,皆指言時政, 皆爲人主所怒,又皆有大臣救解,雖其末一生一死,然亦不應如是之同,疑只一 事,而曄誤以爲二耳。
漢武帝徵枚乘,乘道死,詔問乘子,無能爲文者。後乃得其孽子皋,皋字少 孺,乘在梁時,取皋母爲小妻。又《孔光傳》:淳于長坐大逆,誅長小妻乃始等 六人。《佞幸傳》張彭祖爲小妻所毒薨。《外戚 許後傳》後姊靡寡居,與淳 於長私通,因爲之小妻。後漢趙惠王乾居父喪,私聘小妻,削中邱縣。注云:小 妻,妾也。又竇融女弟爲大司空王邑小妻;陳王鈞取掖庭出女李嬈爲小妻;樂成 靖王黨取故中山簡王傳婢李羽生爲小妻;梁節王暢上疏辭謝,有曰:臣暢小妻三 十七人,其無子者願還本家。陳球與劉輩謀誅宦者,因小妻之父程璜而事泄。 《東觀記》又載彭城靖王子男丁前物故,恭子侮丁小妻,見恭傳注。周益公行 歸正人蕭中一次妻耶律氏,制謂次妻二字,別無經據,乞政稱小妻。札子中注云 出《漢書》,指此。《董卓傳》又有少妻之稱,疑即小妻也。裴松之注《三國志 孫皓傳》引《江表傳》載張ㄈ事,亦曰取小妻三十餘人。又《駱統傳》:統母 改適,爲華歆小妻。晉宋挺本劉陶門人,陶亡後,娶陶愛妾爲小妻。隋王世充祖 支頹褥死,其妻少寡,儀同王粲納之,以妻爲小妻。則不獨見於漢史雲。
君子食無求飽,居無求安,非惡飽而欲飢,惡安而欲危也,但不可求耳。君 子之求也,惟當求道,求在我者而已。外此而有所求,皆非也。所謂求之有道, 得之有命者,亦謂盡其在我,而非志於得也。他如“求爲可知,夫子之求之也” 之類皆此意。
向爲身死而不受,今爲宮室之美爲之;向爲身死而不受,今爲妻妾之奉爲之, 此二者固志士之所羞也,若爲所識窮乏者得我而爲之,似亦可矣。而均之爲失其 本心,何耶此猶易解,亦如孔子罪乞醯之意耳。經德不回,非所以幹祿也。言語 必信,非所以正行也。幹祿固非美事,若正行則何不可者。今爲學而不事正行, 果何所事耶惟能識此意,而後可與言學矣。
康節先生《左衽吟》雲:“自古御戎無上策,惟憑仁義是中原。王帥問罪固 能道,天子蒙塵爭忍言。二晉亂亡成茂草,三君屈辱落陳編。公閭延廣何人也, 始信興邦亦一言。”蓋預讖靖康之禍也。篇末雖託二晉以爲詞,然因王師問罪而 致寇,惟燕山之役爲然,二晉所無也。深切著明如此,而讀者多不察。餘聞之友 人曾幼與而始悟。因記康節《觀有唐吟》有云:“憑高始見山河壯,入夏方知日 月長。三百年間能混一,事雖成往道彌光。”亦寓微意。又《觀盛化吟》有云: “生來只慣見豐稔,老去未嘗經亂離。”其子謂亂離之語太過。康節嘆曰:“吾 老且死矣,汝輩行且知之。”
唐人稱縣令曰明府,而漢人謂之明廷。見范曄書《張儉傳》。明府以稱太守, 山陰老臾稱劉寵,劉翊稱種拂,高獲稱鮑昱皆然。
楊文公《談苑》謂元稹?作《春深》題二十篇,並用家、花、車、斜四字爲 韻。白居易、劉禹錫和之,亦同此韻次。韻起於此。高承著《事物紀原》取其說。 餘按《梁書 王規傳》:普通六年,高祖於文德殿餞廣州刺史元景隆,詔羣臣賦 詩,同用五十韻。則唐以前固有之矣。
餘前辨劉信羹頡之封,後閱《能改齋漫錄》引王觀國《學林新編》,謂是穎 川地名,不羹者彼自不羹,此是羹頡,地名之同一字者多矣。豈可比而一之,審 如王說,則頡?字何從而來耶
俚俗謂娶妻爲索妻,亦有所本。《三國志 呂布傳》雲:袁術欲結布爲援, 乃爲子索布女。《關羽傳》雲:孫權遣使爲子索羽女。又《隋書 太子勇傳》載: 獨孤後曰:“爲伊索得元家女。”
張清源《雲谷雜記》辨歐陽《集古錄》,因謂後漢人亦有複名者。然僅載蘇 不韋、孔長彥兄弟,劉餘、邱季智、張孝仲、範特祖、召公子,許偉康、 司馬子威十人而已之范曄書,蓋不止此。如延岑護軍鄧仲況,見《蘇竟傳》。 鄭元師事京兆第五元先,又從東郡張恭祖。元之子名益恩。桓榮族人桓元卿。陳 忠薦士,其一曰成翊世。翊世字季明,見《杜根傳》。後《陳敬 王曾 孫寵傳》 注引謝承書:袁術使將張陽殺陳相駱俊。梁冀之弟名不疑。越太守李文德素 善延篤。《黨錮傳序》有渤海公族進階。注云:公族,姓也,名進階。李膺欲按 宛陵大姓羊元羣。《孔融傳》有太傅馬日。皇甫嵩子名堅壽。酷吏《李章傳》 有安邱大姓夏長思。宦者曹節弟名破石。王逸子名延壽,字文考。《方術傳》謝 夷吾字堯卿之類,清源皆未及也。他尚有之,猶恨不能盡記。
李延壽《南北史》成,惟《隋書》別行,餘七史幾廢,大抵紀載無法,詳略 失中,故宜行而不遠,且史傳、紀事出於一人之手,而自爲同異者亦有之矣。未 有卷帙聯屬首尾衡決而不能自覺者也。姚思廉《梁書 列傳》第三十卷《江革傳》 謂何敬容掌選序,用多非其人,革性強直,常有褒貶。而第三十一卷《何敬容傳》 乃謂敬容銓序明審,號爲稱職。夫史者,所以傳信萬世,今若此,其將何所從乎 其餘可笑者甚多,未暇盡著。
白樂天《長恨歌》書太真本末詳矣,殊不爲君諱。然太真本壽王妃。白雲: “楊家有女初長成,養在深閨人未識。”何耶蓋宴暱之私猶可以書,而大惡不容 不隱。《陳鴻傳》則略言之矣。
《新唐書 承天皇帝亻炎傳》以興信公主季女張爲恭順皇后冥配焉。汪玉山 辨證,謂冥配前已有,而《新書》不書。當考汪外孫鄭子敬注引《唐會要》:懿 德太子重潤,中宗即位,追贈聘國子監丞裴粹亡女爲冥婚合葬,雖然不始於〔此 外文字有脫漏〕
〔此處文字有脫漏〕月傳國工身,今親見阮仲容,則亦以爲仲容所作,豈鹹 用琵琶餘制而作阮耶據此,則是常之不知阮咸所出。餘按《國史 纂異》雲:元 行衝賓客爲太常少卿時,有人於古墓中得銅物似琵琶,而身正圓,莫有識者。元 視之曰:“此阮咸所造樂具。”乃令匠人改以木,爲聲清雅,今呼爲阮咸者是也。 《盧氏雜說》雲:晉壽稱阮咸善彈琵琶,後有發鹹墓者得琵琶,以瓦爲之,時人 不識,以爲於鹹墓中所得,因名阮咸。陳晉之《樂書》雲:阮咸五絃本奏琵琶, 而頸長過之,列十二柱焉。唐武后時蒯明於古冢得銅琵琶,晉阮咸所造也。元亨 中命工以木爲之,聲甚清徹,頗類《竹林七賢圖》所造舊器,因以阮咸名之。亦 以其善彈故也。聖朝太宗於舊制四弦上加一弦。三說蓋大同而小異。今世所行, 皆四弦十三柱者。與時竊聞今禁中女樂,別有所謂阮,其制視民間者絕不同,且 甚大,須坐而奏之。鄉人郭子云守南安時,大庾令之婦乃出宮人,能爲此,郭蓋 親見之。《唐書 樂志》雲:五絃如琵琶而小,北國所出樂工裴神符,初以手彈, 太宗悅甚,後人習爲ㄐ琵琶。則是,唐已有五絃矣。不知因唐之太宗而誤爲本 朝邪抑別有考按邪
《夷堅 支乙》載紫姑《詠手》詩:“笑折櫻桃力不禁,時攀楊柳弄春陰。 管絃曲裏傳聲漫,星月樓前斂拜深。繡幕偷回雙舞袖,綠窗間整小眉心。秋來幾 度挑羅襪,爲憶相思放卻針。”唐韓致光《香奩集》亦有《詠手》一詩:“暖白 膚紅玉筍芽,調琴抽線露尖斜。揹人細捻垂肓肩發,向鏡輕勻襯臉霞。悵望昔逢 褰繡幔,依稀曾見託金車。後園笑向同行道,摘得蘼蕪又一杈。”其體正同,蓋 皆言手之用爾。韓詩獨首句不然。
侯嬴爲夷門監者,按大梁城十二門,東曰夷門,則夷門者,大梁之一門耳, 後人遂直指汴京爲夷門,非也。《容齋續筆》辨臺城、少城類此。
古者道路,男子由右,婦人由左,車從中央。今遂寧府譙門之外有橋曰儀橋, 不知何時所造,上加欄,道分爲三尚,彷彿古人之意。謂之儀者,猶儀門也。
周文忠序《文苑英華》,首雲:太宗皇帝丁時太平,以文化成天下,既得諸 國圖籍,聚名士於朝,詔修三大書,曰《太平御覽》,曰《冊府元龜》,曰《文 苑英華》。洪文敏序《夷堅三志癸》亦云:太平興國中,詔侍從館閣,集著《冊 府元龜》、《文苑英華》、《御覽》、《廣記》等四書。予按《冊府元龜》,乃 景德二年編類,至大中祥符六年書成,皆真宗朝,二公之言偶失之。
俗間謂“籠燭”爲“照道”,此二字出《儀禮》注。
冬至賀禮,古無有也。其殆始於漢乎漢《雜事》曰:冬至陽生,君道長,故 賀。沈約《宋書》曰:魏晉冬至日,受萬國及百寮稱賀,因小會,其儀亞於歲朝。 《北齊書》庫狄伏連冬至之日,親表稱賀,其妻減馬豆設豆餅,伏連大怒。蓋歷 代行之,至今不廢。按《月令》,仲冬之月日短至,陰陽爭,諸生蕩。君子齋戒, 處必掩身,身欲寧,去聲色,禁嗜慾,安形性,事欲靜。以待陰陽之所定。《易》 曰:先王以至日閉關,商旅不行,後不省方。《五經通義》雲:冬至寢兵鼓,商 旅不行,若不聽政事。曰:冬至陽氣萌,陰陽交精,始成萬物,氣微在下,不可 動泄。王者承天理,故率天下,靜而不擾也。《白虎通》雲:冬至前後,君子安 身靜體,百官絕事,不聽政,擇吉辰而後省事,今僕僕交相賀,則所謂安身靜體、 靜而不擾,以待陰陽之定者,果何在哉又按《月令》,仲夏之月日長至,仲冬之 月日短至。今世反稱冬至爲長,至尤非是。曹子建《冬至獻襪頌表》雲:伏見舊 儀,國家冬至獻履貢襪,所以迎福踐長。崔浩《女儀》雲:近古婦人常以冬至上 履襪於舅姑,踐長至之義也。隋杜臺卿《玉燭寶典》雲:冬至日極,南景極長, 陰陽日月萬物之始,律當黃鐘,其管最長,故有履長之賀。蓋《周禮》冬至日在 牽牛,景長一丈三尺,日短而景長也。黃鐘之律九寸,於十二律爲最長。《月令》 所謂短至,謂日之短。曹、崔、杜謂踐長履長者,景之長,之長也。雖所指不 同,然當以《月令》爲正。
諫議大夫稱大諫,始於近世,然於古有之。“齊威公使鮑叔牙爲大諫”,見 《管子》第二十篇。
韓子蒼雲:韋蘇州少時以三衛郎事元宗,豪縱不羈。元宗崩,始折節務讀書。 然餘觀其爲人,性高潔,鮮食寡慾,所居掃地焚香而坐,與豪縱者不類。其詩清 深妙麗,雖唐詩人之盛,亦少其比,又豈似晚節學爲者豈蘇州自序之過歟然天竇 間不聞蘇州詩,則其詩晚乃工,爲無足怪。葉石林《南宮詩話》雲:蘇州詩律深 妙,白樂天輩固皆尊稱之,而行事略不見《唐史》爲可恨。以其詩語觀之,其人 物亦當高勝不凡。《劉禹錫集》中有:太和六年,舉自代一狀。然應物《溫泉行》 雲:“北風慘慘投溫泉,忽憶先皇巡幸年。身騎廄馬引天仗,直至華清列御前。” 則嘗逮事天寶間也,不應猶及太和時。蓋別是一人,或集之誤。《苕溪漁隱》雲 《蘇州集》有《燕李錄事》詩云:“與君十五侍皇闈,曉拂爐煙上玉墀。”又 《溫泉行》雲:“出身天寶今幾年,頑鈍如錘命如紙。”今以《編年通載》考之, 天寶元年至太和六年,計九十一年,應物於天寶間已年十五,及有出身之語,不 應能至太和間也。蔡寬夫雲:“劉禹錫所舉別是一人,可以無疑矣。”《容齋隨 筆》雲《韋蘇州集》中有《逢楊開府》詩云:“小事武皇帝,無賴恃恩私。身作 裏中楊,家藏亡命兒。朝持樗蒲局,暮竊東鄰姬。司隸不敢捕,立在白玉墀。驪 山風雪夜,長楊羽獵時。一字都不識,飲酒肆頑癡。武皇昇仙去,憔悴被人欺。 讀書事已曉,把筆學題詩。兩府始收跡,南宮謬見推。非卞梁不容,出守撫煢嫠。 忽逢楊開府,諭舊涕俱垂。”味此詩,蓋應物自敘其少年事也。其不羈乃如此。 李肇《國史補》雲:應物爲性高潔,鮮食寡慾,所居焚香掃地而坐,其爲詩馳驟, 建安已還,各得風韻。蓋記其折節後事也。應物爲三衛,正天寶間,所爲如是, 而吏不敢捕,又以見時政矣。與時謂:應物行事散軼,《唐史》失不立傳,故諸 家之說未能會於一。近世沈明遠始A8括《應物集》及它書,爲傳甚詳,然論斷 中亦以劉賓客所舉爲疑,今筆於此:韋應物,京兆長安縣人也,其家世自宇文周 時孝寬以功名爲將相,而其兄高尚不仕,號爲逍遙公,之孫待價,仕隋爲左 僕射,封扶陽公。待價生令儀,爲唐司郎中,令儀生鑾,鑾生應物。少遊太學, 開元天寶間,宿衛仗內,親近帷幄,行幸畢從,頗任俠負氣。洎漁陽兵亂後,流 落失職,乃更折節讀書,屏居武功之上方,復返灃上,園盧蕪沒,貧無以自業⊥ 遊江淮間,所與交結,皆一時名士。因從事河陽,去爲京兆功曹,攝高陵令。永 泰中,遷洛陽丞。兩軍騎士倚中貴,勢驕橫,爲民害,應物疾之,痛繩以法,被 訟,弗爲屈。棄官養疾同德精舍。起爲令。大曆十四年,除櫟陽令,復以疾謝 去,歸寓西郊。擇勝隱於善福祠。從諸生學問,澹如也。建中二年,拜尚書比部 外郎,明年出爲滁州刺史滁山川清遠,山中多隱君子,應物風流,豈弟與其人覽 觀賦詩,郡以無事,人安樂之。四年十月,德宗幸奉天,應物自郡遣使,間道奔 問行在所。明年興元甲子使還,詔嘉其忠。終更貧不能歸,留居郡之南巖。俄擢 江州刺史。居二歲,召至京師。貞元二年,由左司郎中補外,得蘇州刺史。在郡 延禮其秀民,撫其{旬子}嫠甚恩。久之,白居易自中書舍人出守吳門,應物罷郡, 寓於郡之永定佛寺。太和中,以太僕少卿兼御史中丞爲諸道鹽鐵轉運江淮留後, 年九十餘矣,不知其所終。有子曰慶復,爲監察御史、河東節度掌書記,善爲詩, 氣質閒妙,渾然天成。初若不用工,而近世詩人莫及也。白居易嘗語元稹曰: “韋蘇州歌行才麗之外,深得諷諫之意,而五言尤爲高遠雅淡,自成一家。”其 爲時人推重如此。浮屠皎然者,頗工近詩,嘗擬應物體格得數解爲贄,應物弗善。 明日,錄舊贄以見,始被領略。曰:“人各有能,有不能。蓋自天分,學力有限, 子而爲我,且失其故步矣。但以所詣,自名可也。”皎然心服焉。應物鮮食寡慾, 所居焚香掃地而坐。爲吳門時,年已老矣。而詩益造微,世亦莫能知之也。子沈 子曰:“予讀韋蘇州詩,超然簡遠,有正始之風。所謂朱弦疏越一唱三嘆者。” 應物當開元天寶,宿衛仗內爲郎,刺史於建中,以迄貞元。而文宗太和中,劉禹 錫乃以故官舉之,計其年九十餘,而猶領轉輸劇職,應物何壽而康也。然自吳郡 以後,不復有詩文見於錄者,豈亡之耶使應物而無死,其所爲當不止此,以應物 爲終於吳郡之後,則禹錫之所舉者猶無恙也。蓋不可得而考也。《新唐書 文藝 傳》稱應物有文在人間,史逸其傳,故不錄。子既愛其詩,因考次其平生、行義、 官閥,皆有憑藉始終,可概見如此。恨史官編摩疏陋耳。嗟夫!應物崎嶇,身閱 盛衰之變,晚乃折節學問,今其詩往往及治道而造理精深,士固有悔而能復,厄 而能奇者如應物有以自表,見於後世,豈偶然哉《漁隱叢話 後集》又載韓子蒼 雲:韋蘇州少時以三衛郎事元宗,豪縱不羈。奈因記《唐宋遺史》雲:應物赴杜 鴻漸宴,醉宿驛亭,見二佳人在側,驚問之。對曰:“郎中席上與司空詩,因令 二樂妓侍寢。”問:“記得詩否”一妓強記,乃誦曰:“高髻雲鬟宮樣妝,春風 一曲杜韋娘。司空見慣渾間事,惱亂蘇州刺史腸。”觀此,則應物豪縱不羈之性, 暮年猶在也。子蒼又云:餘觀韋蘇州爲性高潔,鮮食寡慾,所居掃地焚香而坐。 此是韋集后王斂臣所作序載《國史補》之語,但恐溢美耳。與時謂:盡信書不如 無書。《國史補》之說固未可信,又安知《唐宋遺史》爲得其實乎此未可臆斷也。
●卷十
臧哀伯雲:“武王克商,遷九鼎於雒邑,義士猶或非之。”義士即多士,所 謂遷殷頑民者也。由周而言,則爲頑民,由商而論,則爲義士矣。此說近世陳同 甫始發之,杜預謂伯夷之屬,非也。
《禮》曰:銘者,自名也。自名以稱揚其先祖之美,而明著之後世者也。爲 先祖者,莫不有美焉,莫不有惡焉,銘之義稱美而不稱惡,此孝子孝孫之心也。 惟賢者能之。又曰:其先祖無美而稱之,是誣也;有善而弗知,不明也;知而不 傳,弗仁也。此三者,君子之所恥也。碑誌、行狀之法具於是矣。若無美而必欲 諛墓,有惡而飾以爲美,卑官下士猶足以誑不知之人,仕稍通顯,則其善惡已著 於人之耳目,何可誣也。莫儔靖康末所爲,雖三尺童子亦恨不誅之。而孫仲益尚 書志其墓,顧謂:靖康之變,臺諫爭請和戎,皆斥廢不用,而二、三狂生抗首大 言,乘險徼倖試之一擲,卒至誤國。高宗狩維揚,移蹕臨安,國步阽危至此極矣。 而進取之士終以和戎爲諱。此翰林莫公所以投閒置散,至於老死不用。斯言也, 不幾於欺天乎及作《韓忠武志》,則又以嶽武穆爲跋扈,而與範瓊同稱善惡,復 混淆矣。嶽之禍承權臣風旨,而誣以不臣者,万俟、忠靖羅彥濟也。洪文惠志羅 墓不書此事,正得稱美不稱惡之義,而仲益志万俟,則顯書之何哉張子韶侍郎學 問氣節,表表一世,參禪學佛,與其平生自不相掩。張亦未嘗以此爲諱。其從子 作家傳,欲爲文飾,乃謂張有學說。雲釋老虛無,耳不可有聞,目不可有見,則 是靜言庸違,張必不然。餘獨喜李文簡志趙待制墓,既歷敘其在蜀理財治賦之功, 且謂爲當時第一。繼雲:或者咎公竭澤而漁,使來者無所施其智巧,今雖累經蠲 放,而害終不去,當時稍存平恕,則今日之害決不至此。嗚呼!此所謂責人終無 已者也。然公亦不得不任其咎者。昔蘇綽在西魏佐周武帝,以國用不足爲徵稅之 法頗重。既而嘆曰:“今所爲者,正如張弓,非平世法也。後之君子,誰能弛乎” 綽子威聞其言,每以爲己任,及相隋文帝,奏減賦役,務從輕簡,帝悉從之。彼 蘇威顧能曾謂:“今日無若蘇威者乎”此燾深所嘆息。詳記之以俟來世。又南軒 作《宇文閬州志》,謂初君以二父世科爲念,刻苦習進士業,爲進士者多推稱之, 兩以鎖廳試類省,輒下,益力,後雖已領州符,猶不置,蓋終其身以是爲歉。 ┉嘗以謂:“自先王教胄子之法壞,大家世族不得盡成其材,其下者苟從祿利, 不樂親文墨事,至其間讀書欲自表見者,則又屑其世祿,顧反以從進士覓舉得之 爲榮。噫!昔之人所望於胄子者,豈爲是哉若君居家孝友,蒞官廉平,溫厚博雅 於以進德,孰能御之顧區區猶以是爲歉何哉二公之作,蓋又因以立言垂世,不特 銘墓而已。若《李茂嘉墓誌》謂明受赦,至建康呂忠穆怡然自若。時李爲江東副 漕,以言責之,未行,而張忠獻檄書至。盡與諸家記事之書不合。則熊子復小歷 李氏《系年要錄》已有疑於仲益之言矣。蔡伯喈曰:“吾爲人作銘,未嘗不有慚 容,唯爲《郭有道碑頌》無愧耳。”後之秉筆者,亦能自訟如此否乎
紹聖四年,殿試考官得胡安國之策,定爲第一。將唱名,宰執惡其不詆元。 而何昌言策雲:“元臣僚不知君臣之義,父子之恩。”擢爲首選。方天若策雲: “當是時,鶴髮宵人棋佈要路,今家財猶未籍沒,子孫猶未禁錮。”遂次之。又 欲以章子爲第三,哲宗命再讀安國策,親擢爲第三。昌言,新淦人,仕至工部 侍郎。張邦昌之僭,昌言爲事務官,既又改名善言,以避邦昌名。南都中興,昌 言已死,遂追貶。觀其進身,可以佔終矣。
唐《小說辨疑志》載明皇時姜撫先生,不知何許人也。常著道士衣冠,自雲 年已數百歲,持符錄,兼有長年之藥、度世之術。有荊巖者,頗通《南北史》, 問撫何朝人也。撫曰:“梁朝人也。”巖曰:“梁朝絕近,先生亦非長年之人。 不審先生梁朝出仕,爲復隱居”撫曰:“吾爲西涼州節度。”巖曰:“何得誑妄! 上欺天子,下惑世人。梁朝在江南,何處得西涼州只有四平、四安、四鎮、四徵 將軍,何處得節度使”撫慚恨數日而卒。蔡絛《鐵圍山叢談》:政和間,有處士 王卓者,亦遭遇時主,自言五百歲矣。人視之若不過七八十歲,容狀光澤,頗挾 容成術,無它異也。魯公稍異之,一日魯公命吾延卓坐,吾詢其跡,則曰:“生 隋末,唐李徵高麗嘗作裨將,因擅縱降卒數十,被黥配之五嶺南繇。是遇異人, 授以不死方,曾不一瞬間,忽至今矣。”吾問:“還識狄梁公否”卓曰:“識也。” 感它狄相公封卓爲白雲先生。又問:“當開元天寶間,明皇帝好道,而方士輩出, 先生出乎”曰:“卓時反不出。”問:“何故”則曰:“卓時與羅家爭氣,意自 不喜出耳。”羅蓋公遠也。遂歷問唐諸帝、武后及名臣之情狀,則或合或不合。 又言當肅宗時,卓始一出,亦蒙封號。吾問:“果爾,則必識李輔國,輔國狀若 何”卓曰:“正得輔國見愛而封,輔國面大且方,美鬚髯也。”吾笑曰:“先生 敗矣。”二事正堪作對,信乎!?作僞之難也。撫,《唐史》有傳,亦言其妄, 然不及此雲。
葛文康《評古》謂漢文帝改後元年,景帝又改中元后元年,武帝屢更年號, 亦有後元,不知當時何所據而分中與後。謂之後,則疑若有級,乃不諱避,何耶 將當時有先知之讖耶,餘謂不然。漢之諸帝不過改元年耳,後人因其有二元,則 別以爲後,因其有三元,則復冠以中,非當時本稱也。武帝雖屢更年號,偶最後 不曾命名,獨稱元年,後人因其崩也。亦以後稱焉耳。惟東都建武中元,恐是當 時所命也。
西漢諸帝多自立陵廟名,後世不復然。至於及其生而自命以某祖某宗而使萬 世不祧者,古今所無也。惟於魏明帝見之,孫盛譏之是矣。彼謂顧成之廟稱爲太 宗者,臣下假設之辭耳,非此之比也。
徐陵《鴛鴦賦》雲:“山雞映水那相得,孤鸞照鏡不成雙。天下真成長會合, 無勝比翼兩鴛鴦。”黃魯直《題畫睡鴨》曰:“山雞照影空自愛,孤鸞舞鏡不作 雙。天下真成長會合,兩鳧相倚睡秋江。”全用徐語點化。《容齋隨筆》謂:魯 直末句尤精工。餘幼時不能解,每疑鴛鴦可言長會合,兩鳧則聚散不常,何可言 長會合後乃悟魯直所謂長會合,特指畫者耳。
《新唐書 進表》謂其事則增於前,其文則省於舊。夫爲文紀事,主於辭達, 繁簡非所計也。《新唐書》之病,正坐此兩語。前輩議之者多矣。晉張輔雲: “司馬遷敘三千年事,惟五十萬言。”班固敘二百年事,乃八十萬言。以此爲遷 固優劣。殊不思司馬子長追述上世,故不可得而詳。班孟堅紀錄近事,有不容於 略。《春秋傳》所謂所見異辭,所聞異辭,所傳聞異辭,正謂是也。洪文敏論 《史記 衛青傳》,書校尉李朔、校尉趙不虞、校尉公孫戎奴、各三從大將軍獲 王。以千三百戶封朔爲涉軹侯,以千三百戶封不虞爲隨成侯,以千三百戶封戎奴 爲從平侯。《前漢書》但云校尉李朔、趙不虞、公孫戎奴各三從大將軍。封朔爲 涉軹侯,不虞爲隨成侯,戎奴爲從平侯,比於《史記》五十八字,中省二十三字, 然不若《史記》爲樸贍可喜。又論《檀弓》紀石祁子事雲:石駘仲卒,有庶子六 人,卜所以爲後者。曰:“沐浴佩玉則兆。”五人者,皆沐浴佩玉。石祁子曰: “孰有執親之喪而沐浴佩玉者乎”不沐浴佩玉。謂今之爲文者不然。必曰:沐浴 佩玉則兆,五人者如之。祁子獨不可,曰:“孰有執親之喪若此者乎”似亦足以 盡其事。然古意衰矣。此論得之。崇仁吳德遠《環溪詩話》載其少時謁張右丞, 右丞告之曰:杜詩妙處,人罕能知。凡人作詩,一句只說得一件物事,多說得兩 年,杜詩一句能說得三件、四件、五件;常人作詩但說得眼前遠不過數十里,杜 詩一句能說數百里,能說兩州軍,能說半天下,能說滿天下,此其所以爲妙。且 如“重露成涓滴,稀星乍有無。”也是好句,然露與星各只是一件事。如“孤城 返照紅將敘,近市浮煙翠且重。”亦是好句。然有“孤城”也,有“返照”也, 即是兩件事。又如“鼉吼風奔浪,魚跳日映山。”有鼉也,風也,浪也,即是一 句說三件事。如“絕壁過雲開錦繡,疏鬆夾水奏笙簧。”即是一句說四件事。至 如“旌旗日暖龍蛇動,宮殿風微燕雀高”。即是一句說五件事。惟其實是以健, 若一字虛,即一字弱矣。公但按此法,以求前人,即漸難爲詩。吳又問:“如何 是說眼前事,以至滿天下事”右丞雲:“如‘獨鶴不知何事舞,飢鳥似欲向人啼’ 只是說眼前所見。如‘藍水遠從千澗落,玉山高並兩峯寒’即是說數十里內事。 如‘三峽樓臺淹日月,五溪衣服共雲山’即是一句說數百里內事。至如‘浮雲連 海岱,平野入青徐’即是兩州軍。如‘吳楚東南坼’即是一句說半天。至‘乾坤 日夜浮’即是一句說滿天下。”吳因取前輩之詩,參而考之,謂東坡惟有《美堂》 一篇最工,然“天外黑風吹海立,浙東飛雨過江來”止是一句能言三件事。如 “令嚴鐘鼓三更月,野宿貔貅萬竈煙”是一句能言四件事。如“通印?子魚猶帶 骨,披綿黃雀尚多脂”、“鶴間雲作氅,馳臥草埋峯”每句亦不過三物。如“酒 醒風動竹夢斷,月窺樓深谷留風”、“終夜響亂山,銜月半牀明”、“風花誤入 長春苑,雲月長臨不夜城”、“雲煙湖寺家家鏡,燈火沙河夜夜春”則是三物而 不足至。如“峯多巧障日,江遠欲浮天”、“翠浪舞翻紅罷亞,白雲穿破碧 玲瓏”、“葉厚有棱犀甲健,花深少態鶴頭丹”等句不過用二物矣。山谷則有 數聯合格,如“輕塵不動琴橫膝,萬籟無聲月入簾”、“飯香獵戶分熊白,酒熟 漁家擘蟹黃”、“苦楝狂風寒徹骨,黃梅細雨潤如酥”皆是一句能言三件事。如 “河天月暈魚分子,槲葉風微鹿養茸”、“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 即是一句能言四件事。至荊公,則合格者稍多。如“帚動川收潦靴鳴,海上潮已 無船舫”、“猶聞笛遠有樓臺,只見燈山月入松”、“金破碎江風吹水,雪崩騰 陽浮樹外”、“蒼江水塵漲,原頭野火煙”即每句皆能道三件事。以至“廟堂生 莽卓,巖穴死伊周”、“和風滿樹笙簧雜,霽色兼山粉黛重”、“坐見山川吞日 月,杳無車馬送塵埃”、“霽分星斗風雷靜,涼入軒窗枕簟間”即是一句能言四 件事。然竟無一句能用五物者。至用半天下、滿天下之說求之,尤未見其有也。 然後知詩道之難如此,而古今之美備在杜詩,無復疑矣。此論尤異。以此論詩, 淺矣。杜子美之所以高於衆作者,豈謂是哉若以句中事物之多爲工,則必皆如陳 無已“桂椒楠櫨楓柞樟”之句,而後可以獨步,雖杜子美亦不容專美。若以“乾 坤日夜浮”爲滿天下句,則凡句中言天地、華夷、宇宙、四海者皆足以當之矣, 何謂無也。張輔喜司馬子長五十萬言紀三千年事,張右丞喜杜子美一句該五物, 識趣正同,故並錄之。
邵伯溫《聞見錄》載:康節先生治平間與客散步天津橋上,聞杜鵑聲慘然不 樂曰:“洛陽舊無杜鵑,今始至。不二年,上用南士爲相,多引南人,專務變更, 天下自此多事矣。”客曰:“聞杜鵑何以知此”曰:“天下將治,地氣自北而南; 將亂,自南而北。今南方地氣至矣。禽鳥飛類得氣之先者也。”與時按康節《首 尾吟》,其一雲:“堯夫非是愛吟詩,詩是堯夫訪友時。青眼主人偶不在,白頭 老叟還空歸。幾家大第橫斜照,一片殘春啼子規。獨往獨來還獨坐,堯夫非是愛 吟詩。”疑亦此意也。
古今《詠史》詩,求其議論精當。康節先生《題淮陰侯廟》十篇可以爲冠。 讀者當自知之。“一身作亂宜從戮,三族全夷似少恩。漢道是時初雜霸,蕭何王 佐殆非尊。據立大功非不智,復貪王爵似專愚。造成四百年炎漢,才得安寧反受 誅。生身既得逢真主,兵事何須作假王。誰謂禍胎從此始,不宜回首怨高皇。一 時韓信爲良犬,千古蕭何作霸臣。彼此並幹名教罪,罪猶不逮謂斯人。韓信事劉 元不叛,蕭何惑主竟生疑。當初若聽蒯通語,高祖功名未可知。雖則有才兼有智, 存亡進退處非真。五湖依舊煙波在,范蠡無人繼後塵。若非韓信難除項,不得蕭 何莫制韓。天下須知無一手,苟非高祖用蕭難。漢家基定議功勳,異姓封王有五 人。不似淮陰最雄傑,敢教根固又生秦。韓信恃功前慮寡,漢王負德尚權安。幽 囚必欲擒來斬,固要加諸甚不難。若履暴榮須暴辱,既經多喜必多憂。功成能讓 封王印,世世長爲列士侯。”
首卷書王平甫所云花蕊宮詞三十二首,今考王恭簡《續成都集》記才二十八 首,盡筆於此。庶真贗瞭然。
“五雲樓閣鳳城間,花木長新日月間。三十六宮連內苑,太平天子坐崑山。”
“會真廣殿約宮牆,樓閣相扶倚太陽。淨玉階橫水岸,御爐香氣撲龍牀。”
“龍池九曲遠相通,楊柳絲牽兩岸風。長似江南好春景,畫船來去碧波中。”
“東內斜將紫禁通,龍池鳳苑夾城中。曉鐘聲斷嚴妝罷,院院紗窗海日紅。”
“殿名新立號重光,島上高樓盡改張。但是一人行幸處,黃金閣子鎖牙牀。”
“安排諸院接行廊,水檻週迴十里強。青錦地衣紅繡毯,盡鋪龍腦鬱金香。”
“夾城門與內門通,朝罷巡遊到苑中。每日日高祗候處,滿堤紅豔立春風。”
“廚船進食簇時新,侍坐無非列近臣。日午殿頭宣索膾,隔花催喚打魚人。”
“立春日進內園花,紅蕊輕輕嫩淺霞。跪到玉階猶帶露,一時宣賜與宮娃。”
“一面宮城盡夾牆,苑中池水白茫茫。亦從獅子門前入,旋見亭臺繞岸傍。”
“離宮別院繞宮城,金板輕敲合鳳笙。夜夜月明花樹底,傍池長有按歌聲。”
“御製新翻曲子成,六宮才唱未知名。盡將篥抄新譜,先按君王玉笛聲。”
“旋移紅樹青苔,宣使龍池再鑿開。展得彩波寬似海,水心樓殿勝蓬萊。”
“太虛高閣凌波殿,背倚城牆面枕池。諸院各分娘子位,羊車到處不教知。”
“修儀承寵住龍池,掃地焚香日午時。等候大家來院裏,看教鸚鵡念新詩。”
“才人出入每相隨,筆硯將行繞曲池。能向彩箋書大字,忽防禦制寫新詩。”
“六宮官職總新除,宮女安排入畫圖。二十四司分六局,御前頻見錯相呼。”
“春風一面曉妝成,偷折花枝傍水行。卻被內監遙覷見,故將紅豆打黃鶯。”
“梨園第子簇池頭,小樂攜來候燕遊。旋炙銀笙先按拍,海棠花下合梁州。”
“殿前排燕賞花開,宮女侵晨探幾回。斜望花開遙舉袖,傳聲宣喚近臣來。”
“小球場近曲池頭,宣喚勳臣試打球。先向畫廓排御幄,管絃聲動立浮油。”
“供奉頭籌不敢爭,上棚等喚近臣名。內人酌酒才宣賜,馬上齊呼萬歲聲。”
“殿前宮女總纖腰,初學乘騎怯又嬌。上得馬來才似走,幾回拋抱鞍橋。”
“自教宮娥學打球,玉鞍初跨柳腰柔。上棚知是官家認,遍遍長贏第一籌。”
“翔鸞閣外夕陽天,樹影花光遠接連。望見內家來往處,水門斜過畫樓船。”
“內人追逐採蓮時,驚起沙鷗兩岸飛。蘭棹把來齊拍水,並船相鬥溼羅衣。”
“新秋女伴各相逢,罨畫船飛別浦中。旋折荷花伴歌舞,夕陽斜照滿衣紅。”
“月頭支給買花錢,滿殿宮娥近數千。遇着唱名多不應,含羞走過御牀前。”
任土作貢,三代而下未之或廢,時有損益而已。高宗建炎三年,始詔除金銀 匹帛錢穀,餘悉罷貢,盛德事也。《禹貢》以來,歷代史志及地理之書,但載土 貢之目,而不書其數,惟《元豐九域志》爲詳,嘗取一歲所貢。凡爲金二十四兩, 麩金五十五兩,銀四百五兩,鋼鐵一十斤,錦三匹,白一十匹,隔織一十八匹, 糹七十五匹,花糹一十匹,綜絲糹二十匹,綾一百四十五匹,綜絲綾一十 匹,白花綾一十匹,綜絲綾一十匹,雙絲綾一十匹,方紋綾三十匹,仙紋綾五十 匹,樗蒲綾二十匹,蓮綾一十匹,越綾二十匹,羅七十匹,花羅六匹,春羅四匹, 單絲羅一十匹,紗四十匹,方紋紗三十匹,茜緋花紗一十匹,輕容紗五匹,綢一 百四十五匹,花綢一十匹,綿綢五十匹,絹六百七十匹,班白絹三匹,布一十五 匹,絲布二十匹,布一百七十五匹,白布一百六十五匹,高布一十匹,細 二十匹,斑布一十匹,葛布二百三十五匹、蕉布一十五匹,紅花蕉布三十匹, 糹束七十匹,毛一十五段,紫茸毛一十段,綿一千一百兩,氈三十領,白氈 三十領,紫茸氈四領,靴氈一十領,靴皮二十張,獐鹿皮三百一十張,鮫魚皮二 十六張,龜殼二十枚,水馬二十枚,{闢龜}皮一十張,翡翠毛二十枚,席一百七 十領,席二十領,莞席一百領,簟四十一領,藤簟二十領,漆器五十事,瓷器 三百一十事,石器二十事,水晶器一十事,藤器二十事,藤盤一面,藤箱一枚, 柳箱一十枚,銅鑑一十面,青銅鑑二十面,火筋五十對,剪刀五十枚,筆一千管, 墨三百枚,硯四十枚,紙四千張,雜色箋五百張,蠟燭九百五十條,花蠟燭一百 條,燕脂一十斤,患子數珠一十串,斑竹一十枝,解玉砂一百五十斤,金漆三 十斤,弓弦麻二十斤,鰾膠一十斤,甲香二十七斤,青一十斤,碌一十斤,硃砂 四斤一兩,雲母二十斤,鍾乳四斤八兩,茫硝一十斤,空青一十兩,曾青一十兩, 禹餘糧一十斤,白石英一十二斤,紫石英二十斤,白石脂一十斤,水銀三斤二兩, 石膏二十斤,磁石一十斤,陽起石一十斤,長理石五斤,{石}石一十斤,石燕 二百枚,白菊花三十斤,人蔘三十斤一十兩,天門冬二十斤,甘草二百六十斤, 白朮一十兩,牛膝五十斤,柴胡三十斤,車前子一斗,乾山蕷一十五斤,細辛一 十斤,石斛一十二斤,生石斛四十斤,巴戟一十斤,庵蘭一十斤,芎蓉三十斤, 黃連五十斤,蓯蓉六十斤,防風七十斤,五味子五十斤,蛇牀子二十五斤,杜若 一十斤,葛粉一十斤,栝蔞根一十斤,當歸一十斤,麻黃二十五斤,知母一十斤, 仙靈脾一十斤,紫草五十斤,海藻一十斤,高良薑一十五斤,牡丹皮一十五斤, 零陵香二十斤,縮砂二斤,白藥子五斤,天雄一斤,大黃一百斤,葶藶子三升, 連翹一十斤,續隨子三斤,荊芥一十斤,羌活一十斤,木藥子二百顆,桂心四十 斤,伏苓三十斤,伏神五斤,酸棗仁三鬥,黃檗五斤,五加皮一十斤,杜仲五斤, 沈香一十斤,詹糖香二斤,檳榔一千顆,枳殼一十五斤,枳實一十五斤,巴豆一 斤,紅椒三十斤,買子木二斤,白膠香五斤,苦藥子三斤,紅花五十斤,柏子仁 一十斤,地骨皮二十斤,胡粉二十斤,龍骨一十斤,麝四斤一十一兩,牛黃九兩, 阿膠七斤一十四兩,鹿茸一對,羚羊角一十五對,犀角二株,蜜三百四十斤,白 密三十斤、蠟四百四十斤,牡礪一十斤,烏賊魚骨五斤,覆盆二斤,蓽豆一石, 梁米一石,茶一百一十斤,茶米一百斤,茶牙二十斤,碧澗茶牙六百斤,龍鳳等 茶八百二十斤,鹽花五十斤,棗一萬一千顆,榛實一石。漫系之簡牘,以廣聞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