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祿閣外史
正文
《天祿閣外史》 舊題漢 黃憲 撰
●卷一
○巡幸
天皇幸於蒼梧。楊秉諫曰:“臣聞聖闢不徹政而玩世,哲主不輕權而荒體,非有碩功駿烈銘諸人心,而可以觀諸侯也。昔禹治水壤,區畫萬國,以鎮民神,故巡狩諸侯,百姓若捧太陽之餘光,瞻候雲之潤氣。故臨九河而頌禹烈,躡會稽而懷禹功。夫先王之於巡狩,亦不得已,驅馳車駕,經越山川,祀之以歲月者,豈荒於遊觀哉!陛下龍飛,初躬勤於政,天下想太平之風。日食則赦,地震則省,此初政之勤是矣。安、順之朝,貴戚怙寵以賣威福於天下,延及今日,海內愁困,相尋以兵。市無商賈,陛下則以爲清淨之治。饑民號泣,陛下不悟其奸,而高拱無爲,以聽其亂。又爲巡幸之舉,駐畢蒼梧,輕玩萬乘,涉不測之地,匱楚國之財,通姦臣之隙。而宮闈若壘,臣恐蒼梧之雲向陛下而增悲也!請聖駕還宮,以慰邦畿臣民之望!”天皇納其言。
是歲,京師三輔地震。
洎曰:“危言激論,可爲諫君之法。”
○燕言
徵君遊古息國,寄慨焉呤。有燕憩於枯榆而言曰:“息國無君,吾子奚爲此遊也!”徵君聞而怪之,乃叩曰:“汝燕也,何以能言”對曰:“吾乃桓、靈之鬼也,是爲幽、厲。炎炎之室,其將頹乎!汝其輔諸侯!”言畢而泣,遂飛於冀州之墟。
徵君語弟子曰:“其怪也若是,此亡國之象也,小子其識之哉!”乃以杯酒酹地而誓曰:“漢室不靖,奈蒼黔何!燕言息國榆之柯,負君之靈,曰:‘吾乃幽厲,炎炎者傾,汝其輔之!’憲也狷介,不敢以徵。天道悠悠,物有信然,其怪也耶其靈也耶若天假於言,靈假於物,憲敢不唯命竭股肱之力,以報所天!”
徵君既作息而歸,見郭泰立於庭。郭泰問曰:“子焉適而至暮也”曰:“甫釣於汝水之濱,樂而忘歸,是以暮也。”曰:“然則子何爲而有憂色耶?”曰:“不得魚則樂,得魚則憂。”曰:“子何以不得魚爲樂乎?”曰:“甫亦樂魚之樂,而亦憂魚之憂也。不得則縱,得之則烹,魚樂於縱而憂於烹。今吾之憂,是魚得其餌而吾得其魚也,故憂。然則今之爲士者,皆得餌之魚乎?”郭泰笑曰:“子其縱矣!窺子之意,將王室以爲壑,諸侯以爲池,洋然縱之而赴於壑,是子以王室爲憂乎!”曰:“微子不吾知也,子且休矣!”乃取琴而歌。郭泰喟然曰:“子之琴於斯也,其箕子《麥秀》之歌而託諸琴乎!”遂合榻,移日而去。
○交情
李膺訪徵君于衡門,雪甚。道遇郭泰而問曰:“子得見叔度耶!”曰:“泰也以布衣交,安得不見!子以軒冕交,亦軒冕者謁之耳,安得見!”李膺有慚色,乃稅駕於野,與郭泰乘蹇驢而造焉。有樵者臨溪浣足而歌曰:“衡門之雪霏霏兮,有客袍。寒溪澹而無聲兮,木落遠皋。”二子聞而悽然。
時童子候門,見二子來,振衣長嘯而入。徵君及階迎之,復見郭泰而喜,謂李膺曰:“甫久不見元禮也!”
李膺再拜而道曰:“膺以羈故,不能仰挹清範,戾也。久處僻壤,每聞令音,私自暢滌。往歲發使者,瀆以咫尺之書,穢以不腆之饋,亦惟是夢寐以相達也。子何辭吾以饋,而報吾以書乎!”
徵君答曰:“憲也聞之,貧者不報人以幣,故辭於使,猶報也。夫饋甫以幣,分君祿也。以君之祿而饋人,故亦以君之祿而完也。完祿而報書,均無得焉。憲之卜廬於斯也,春秋之期,有牲醪足以供祭;一日之餐,有蔬食足以爲嘗。晝則杜門,有琴籍足以爲娛;夜則寄臥,有蒲榻足以爲安。豈復餘乎!夫受而不報,恥也。不能報而受之,亦恥也。故君臣以全義,兄弟以全愛,夫婦以全禮,朋友以全恥,古之道也。”
李膺曰:“膺也陋,不能測子之度,若漢室結難,雖整步之儒,鹹效驅馳之勞;章句之士,鹹奮鉛刀之力,而況子之偉乎!”
郭泰隱几而臥,徵君謂曰:“林宗已卜車於夢寐中。”泰應之曰:“聖軌賢轍,一行一藏。時哉,各努力也!”
是歲,梁冀作亂。
○兵法
有巨盜攻冥厄之關,一郡大恐。居民遁逃,而無所歸。賊有名司馬龍者,力敵三軍,勇冠百萬,懸千錢千百步之外,箭九發而九破,以此擅譽。時羣盜將陷關,司馬龍曰:“吾聞郡有黃叔度,未可攻也。”乃結營於關外。
有司聞之,匍匐詣於徵君之廬,以綺輿迎之。徵君辭曰:“憲,汝南鄙人也。未嘗入簿書之室,遊刑罰之庭,是以不諳國家大議。盍訪諸奉高乎!”有司詣曰:“徵君,王佐才也,何足辭讓!賤令不職,不能靖安土壤,使男女愁嘆,父老奔走。羣盜以殺掠爲名,屯於冥厄,聞徵君之賢,故未敢驟攻,而勢已破矣。誓不往,是絕百姓以乘冠也,徵君奚安乎!”遂行。
徵君以綸巾玄服,乘輿至關下,謂諸將曰:“聞賊中有司馬龍,其人勇而能射,所向無不殘滅者。必誅之爲利,若以計卻之,猶開道而放熊,終爲人患。夫靖一郡而貽患於他,胡可忍也,且以動王室!故以計死之者安,以計御之者半。”有司及諸將謝曰:“民之福也,敢問計安所出。”徵君曰:“敵善射,則不可輕用其將。敵負勇,則不可輕用其卒。故兵家設機於虛實之間,是以決勝。夫敵之所謀者在內而不在外,吾之所謀者在外而不在內,此兵之所緣而虛實也。”諸將曰:“何謂謀在外而不在內。”徵君曰:“試之。”
乃令壯士百人執戟守關,以文武四臣攝之。諭以兵情,間道而出,遠近埋伏,騎卒遊其間。令關吏登堠舉烽,關外鳥雀皆驚,使賊衆不疑伏兵在外。又令關下勿擊柝,示以懈禁。
徵君鼓琴帳中,司馬龍聞之,笑曰:“此必叔度作閒態也,吾知其弱矣!”遂急攻關門。賊衆曰:“關不擊柝而鼓琴,此詐也,內必有伏,且勿攻!”司馬龍曰:“吾聞黃君多謀,而默以《六經》爲文,《六韜》爲武。今吾衆臨關,彼優然鼓琴而戲敵,計誠詐也,且待其畔。”
徵君謂諸將曰:“賊中矣,擒之何有!”復令壯士舉烽火,後隊伏兵亦舉火應之,大呼曰:“救至!”賊衆駭,亦舉火以視。延燒空舍,火光燭雲。徵君令關內勿舉烽。煙氣昏慘,壯士守關者皆寂杳不喧,成列而不敢動。司馬龍曰:“救至而內不應,吾料伏兵疲矣,救必懼而不逼!”遂躍馬彎弓而前擊之。其後隊步卒且進且退,火遙不相接。欲勒馬而歸營,前隊伏兵鼓之而起。司馬龍橫戈馬前,向衆呼曰:“得火尚可戰也!”賊衆亂,步卒與騎馳其後而襲之。司馬龍失火不能戰,自刎而死。賊衆追及,見纓污血中,哭曰:“司馬將軍死矣,吾輩何以生爲!”皆自殺。一郡悉平。
徵君之是舉也,不傷一民,不匱一庫,而措汝南於枕蓆之上,可謂奇矣。君子曰:運籌帷幄,決勝千里,其叔度之謂乎!
○祝頌
天皇封徵君以慎陽之田,又以蒲輪玄聘之。
徵君上表辭曰:“臣昧死言,曏者<豸幹><豸八>之勞,奚補於社稷哉!以天皇之明,不察臣之菲劣,而聽左右之譽,賜臣以慎陽之田,寵臣以蒲輪,榮臣以玄,竊以爲禮遇之過也。昔者許由抗志於唐堯,務光執節於殷湯,二子者,亦遭際聖世而蒙隆禮殊錫之光,竟辭而不就,以窮困其身。天下不以堯湯爲棄賢也,且有令名。臣賢非許由,智非務光,而有堯湯之遇,極寵錫之榮,以嘉菲臣!故草木落於待黃之秋,而衡門之蒿獨茂;塵礫沸於會風之候,而寒谷之雲不飛。亦以休風之宣暢,而聖情之凝鬱也。臣實恧焉,是以荷日月之餘輝,而流汗交襟,惕然而怖慄者,有以也。臣自揣不能從事於輔弼之列,而廁於籲弗之廷矣。臣願天皇聖明,慎刑罰,躬節儉,禮儒臣,放佞人,以疏骨鯁忠言之路。容臣於草莽歌詠,鼓琴以揚仁風,擊壤以鳴聖澤,此臣之所以仰祝於天皇也。臣北面稽顙,彌增感激,待命草間,無所逃遁。謹上表以聞。”
天皇深允其奏,然卒不能用也。是歲,命丞相以下講《老子》於太清殿。匈奴寇雍、冀二州,南人叛。
○去惡
梁冀之誅,徵君謂袁閎曰:“甫聞去惡木者易,去惡根者難。”袁閎曰:“子何不效斧斤之力而去其根乎!”徵君曰:“間者國家多故,典刑蕩然。得意而遷善,雖忌忠而必賞;失意而渝怒,雖寵佞而必誅。薄賞厥忠,故厚誅之。薄誅厥佞,故厚賞之。異賞而同誅,殊勞而同辱,是賢、不肖淆也。夫淆不可以致士,淆則賢者難爲清,不肖者難爲濁,故賢者死於憂患,而不肖者死於安樂也。淆其臣,卒以自淆。淆主在上,則潔之在下,孰可致也!夫上林之材,非無惡木。清渭之流,非無濁波。有道之朝,非無佞臣,顧明王之馭耳。是以舜誅四凶,賢類顯焉。紂戮比干,佞臣用焉。此皆不淆之主也。戮賢而近不肖,其過也ウ,猶可悔也。以賢,不肖而淆之,其過也辭,不可理也,故秦以淆而亡。慎到曰:‘得馭者謂其駁,失馭者逸其驥。’其是之謂乎!”
韓洎曰:“梁氏既誅,單超、徐璜、左、唐衡、具瑗等嗣亂其後,曹節、王甫之徒,惡浮於梁冀。五邪流衍朝廷,而黨錮之難作。梁氏之誅,果何益於漢室哉!”
○機論
韓王見徵君。徵君方耕而歸,望韓王之軒,棄鋤而隱之。韓王返國。他日又見,親以幣將於庭,徵君乃就載以歸,謀甫王室之策。徵君是以不能辭於諸侯。
韓人有善奕者,以奕說徵君曰:“子知奕之道乎?”徵君曰:“不知也。”奕者曰:“吾與子奕之,可乎?”曰:“夫奕以機勝,以不機敗。吾不能機,何奕之爲!”曰:“子惡機而不奕,不知子之機過於奕乎?”曰:“何爲其然也!”曰:“奕之機,虛實是已。實而張之以虛,故能完其勢。虛而擊之以實,故能制其形。是機也,員而神,詭而變。故善奕者能出其機而不散,能藏其機而不貪,先機而後戰,是以勢完而難制。雖然,此特奕之道耳。若機之流於衆妙也,肆而淵乎!羲皇得之而畫其卦,神農得之而藝其穡,軒轅得之而奠其兵,勳華得之而禪其器,夏禹得之在驅其澤,殷湯得之而陳其網,周武得之而奮其鉞,蒼頡得之而泄其文,女媧得之而煉其石,許由得之而洗其耳,儀狄得之而制其酒,造父得之而神其御,后羿得之而精其射,伊尹得之而負其鼎,公輸得之而云其梯,甯戚得之而扣其角,伯牙得之而鼓其琴,老聃得之而守其谷,孔子得之而擊其磬。昔有抱甕者,惡桔槔之機而不用,然烏知抱甕之爲機乎!由此觀之,天地萬物皆機也。機其運於應物之所,動於無形之源乎!今子之出也,將以仁義爲機,而運諸侯於掌上,銘兆民於軌物,經之綸之,弛之張之,吹之噓之,若噫氣之雄風,而解駭乎萬竅。其機也如是,奕何有哉!夫聖人以仁義爲機,賢者以禮信爲機,謀士以術數爲機,辯士以縱橫爲機。此機者,皆利於諸侯而顯名者也。吾子其握聖人之機以遊說諸侯,則漢室可舉矣。當今之時,得機者顯。得聖賢之機者,貴不可限。子翕而不張,亦何取於機也!盍奮而張之,噫仁義之氣,而解衆庶之郁哉!”徵君曰:“吾將機乎!”
○形勢
徵君說韓王曰:“夫諸侯之國有爲天下樞者,莫如韓。韓固戰國也,宛穰襟其東,大乘峙其南,武關亙其西,成皋鎮其北,韓之形勢,足以四面之敵,通諸侯之盟,而中臨天下。呼則諸侯應,招則諸侯來,若長江盤紆於中,而九派之流爲之爭赴而下注也。以韓之壤地視諸侯之疆,孰廣焉韓之人民視諸侯之衆,孰勇焉以諸侯之譽望視賢王之聲,孰美焉是三者皆無出於王之右矣。自大禹創業於夏,申伯受封於周,楚子設險於方城,秦人用武於南陽,故韓之國實英雄致王定霸之壤也。漢興,凡南陽之勢,遠控乎西京,以爲羽翼。新室翦漢,二雄割據,光武倚舂陵而發跡,更始臨氵育水而建號,皆韓之南陽也。
賢王承九葉之運,當天下之樞,昭之以令德,修之以文武,暢之以禮樂,可以會盟諸侯,而光濟王室。夫南陽,智士之所出也。賢王能折節下士,而選豪俊於南陽之衆,與之謀國而靖民,以顯其業,無使百里奚之事於秦,而范蠡之謀于越也。賢王據此而不圖,臣恐天下之形替矣。夫擁成皋之固以爲金湯,採析邑之鐵以爲劍戟,登魯門之關以揮勁戈,過淮水之流以飲疲馬,臣固知賢王之無功也。夫王室之盈虛繫於韓,王室之強弱繫於韓,王室之安危繫於韓。王若不修德,則王室必虛,必危,必弱;王若修德,則王室必盈,必強,必安,自然之勢也。賢王欲輔王室而不修德,是猶大舟之濟江河而焚其楫也,其不能濟亦明矣。此臣所以爲賢王計也。臣布韋之士,蒙賢王二顧之殷,遇臣以不次之禮,是以披素露膽於賢王之前也。王其圖之!”
韓洎曰:“此篇乃徵君說諸侯王第一策。忠義之氣,激揚慨切,藹然於言外。其視戰國蘇秦、張儀之輩,真霄壤矣乎!”
○災異
桐柏山崩,淮水潰決,棗陽之民死者大半。韓王憂,命左右告於徵君曰:“桐柏,韓之臣鎮也。今崩,王室必有難,其若之何?”徵君不答。左右返見韓王曰:“臣以君之命告於黃徵君,傲而不應,是無禮於君也,請逐之!”韓王曰:“國有大咎而又逐士,寡人之戾益矣!是寡人不能恭,而使左右以寄命,能無傲乎!”遂命駕而見徵君。
徵君方鼓琴,韓王詣其館而謂曰:“叔度其涼哉!何不弔寡人而乃鼓琴以娛也!”徵君對曰:“臣聞之,國之修短吉凶卜於龜,士之兆卜於琴瑟。今臣之鼓琴也,始彈《白駒》,其聲戾以殺。繼而彈《關雎》,其聲婉以和。臣故得禮於賢主也。請問何憂?”韓王曰:“寡人不德,不能舉職于山川,遺戚王室,寡人是懼。敝邑三歲無稔,邑將爲墟。今桐柏告崩,淮水潰決,以溺我人民,蕩我禾黍,傾我廬舍。寡人雖象不能施號於敝邑,亦先君所封也。寡人是以邀福敝邑之山川,而天賜之以禍,何以示民!茲賴徵君之明德,以庥寡人,幸毋棄也!”徵君曰:“有是乎哉憲也未之信也,請與王觀焉。”
遂涉淮而登桐柏。水溢於境者,方數百里。林不露巢,城不見堞。男女之屍,矯如巨魚,被髮而浮於波瀾之莽。王嘆曰:“自孔子觀呂梁以來,未有此水也!”徵君斂容而對曰:“彼猶得蹈水之術,今之蹈者,其無術乎!不然,何傷之多也!豈惟韓國之禍,王室其必有難乎!”
是歲,匈奴寇邊。黑霧三日如夜。君子曰:“幽厲之氣彰矣!”
○問兵
韓王問兵於徵君。徵君辭曰:“臣禮樂之士也,不能以軍旅對。”韓王曰:“寡人聞之,治世則用文,亂世則用武,用武之世,奚事禮樂哉!”徵君對曰:“夫君子修文德於用武之世,寓陽道也,故百姓和而易霸。修武德於用文之世,寓陰道也,故王室備而易隆。今以用武之世而不修文,則諸侯皆雄,鄰國無釁,何以樹伯王之功哉!若以武,雖強弱殊效,而百姓之殘均也。王何緩禮樂而急戎事乎!臣是以不敢對也。”
韓王曰:“昔齊桓陳師於召陵以聲楚,而遂建九合之績。秦王出兵於函谷以迎敵,而足收六鼎之形。孰非用武之明效哉!春秋戰國以迄於今,談兵者雲集,角武者舉。上則折衝於帷幄,下則覆軍而殺將。當此之時,禮樂無有也。夫制敵者非揖讓之化,強國者非威儀之容,故禮樂不可治於用武之世也,明矣。徵君奚隱厥術而不以誨寡人歟是使寡人無奮也。”
徵君對曰:“禮,兵之紀也。樂,兵之精也。其紀如梯,其精如醴。故禮以制其容,樂以導其氣。列之以行伍,作之以金鼓,飾之以旌旗,明之以弓劍。節而後舉,利而後動,故能克敵而定戰。桓、文之兵昧禮樂,而猶足以節制,是以霸其身,而天下謂齊、晉能諸侯。若兼之禮樂而節制,奚翅乎霸!且賢王不聞有苗之格乎虞廷之舞,聞其幹羽矣,而未聞以其兵也。豈有苗之悍不若今之胡虜哉亦幹羽者乃有虞之所以爲兵也。至春秋戰國之君,以百姓爲蠛蠑,以刀鋸爲金帛,苟有匹夫高枕而寐者,天下皆以爲樣。其殘也如此,臣願賢王之勿效也。”
韓王曰:“昔晉文之伯,不以兵車,而爲諸侯之盟主,又納天子以示義,伐原以示信,大以示禮,曹、衛、楚、宋,不勞而歸服,是晉文亦禮讓之主,而不黷於武,特未能樂焉。由此觀之,豈惟節制之師哉!”
徵君對曰:“召襄王於河陽者誰乎臣而召君,非義也。凌諸侯之盟,非信也。以此而號諸侯,非禮也。一舉而三非,《春秋》責之,若桓公,其庶乎!以韓之疆,以賢王之風馭之,伯不足圖也。乘是時而懈禮樂,雖用力十年,臣固知王之止幹伯而已矣,且以後於晉文。夫晉文之伯,猶節制而當之以權也。今賢王之權在天皇,於王何有!若淵默而修德,則賢王之權歸矣。”
韓王曰:“善。”
○寵幸
韓王有玉壺紫英二姬,寵冠千宮。二姬聞徵君之賢也,求韓王聘之。
徵君見韓王於黃翼之樓,二姬隱於雕屏,窺而巧笑。徵君謂韓王曰:“隱屏者誰歟?”韓王曰:“此寡人寵姬也,慕徵君之令名,故隱屏而窺耳。”徵君曰:“笑臣者誰與?”韓王曰:“即隱屏之姬也。”徵君作色而對曰:“臣雖猥士,不能笑諸侯,而乃爲二姬笑,臣何以賓於王乎!”韓王曰:“徵君何固之甚也,寡人之愚妾不以一笑而辱徵君。夫笑,妾婦之庸態也。徵君以妾歸之庸態而罪寡人之姬,何弗裕也。”徵君默。
韓王乃命二姬出見徵君,二姬又隱袖而笑。徵君曰:“夫以王之二姬,猶能辱憲,況諸侯乎臣敢辭矣。”二姬寤其意,乃向屏而泣。徵君曰:“二姬尚弱,是笑也,不以臣累,臣於其泣而見也。”韓王解容,置醴酒以宴之,命二姬奏樂於屏,五舉而樂不奏。韓王又命之,二姬對曰:“妾恐辱徵君也。樂之音重於笑,徵君之辱亦重於笑,是妾有笑罪,君不命妾之贖而又重之,妾以爲徵君無所報於韓矣。”
徵君曰:“嗟乎!二姬之用智,臣不若也。王能馭之,則韓國必強,不然,王其荒乎,何以能國。”韓王曰:“寡人命二妾奏樂,以徵君無命,故懼而弗樂也,焉用智哉!”
徵君對曰:“昔者周幽王之姬曰褒姒,美面不笑。然國之危也,卒由於笑,故諸侯之不可笑猶士也。今二姬之笑,有褒姒之所不爲者,而反無周之危,故笑而知其侮,泣而知其弱,辭樂而知其智。”韓王曰:“寡人命之樂而罰之所達旦,何智之敢用也。”於是玉壺況瑟,紫英彈箜篌,以觴奉徵君,酒激於地。徵君曰:“臣不敢飲。”韓王曰:“何以不敢?”曰:“以賢王之尊,不能使二姬觴,反代二姬以觴臣,何王之自卑而崇寵也,臣故不飲。”韓王曰:“寡人命二姬觴,徵君疑而不飲,寡人是以觴之,意者寡人取二姬之觴,徵君又疑耶。取觴而飲,寡人亦唯是解疑於徵君耳,豈崇寵而自卑乎寡人得二姬,實美而貞淑,又飾之以音。寡人是密非以偕樂也,而徵君疑之,且以難使二姬懟寡人,是徵君之捐過矣。”
徵君闢席而對曰:“噫,王之二姬,臣實不知其美也。臣之所美與王不類,有名曰‘仁’,狀若慶雲,容若幽蘭,藕若陽春。使之輔諸侯,則百姓懷之而頌,音作九夷,八蠻皆來朝。有名曰義,狀若凜霜,容若青松,厲若秋宇,使之輔諸侯,則禁淫慝,誅暴亂,使盜蹠可化爲伯夷。此二姬者,臣之所美也。若王之姬,朝不過絲竹之奉,夜不過枕蓆之安,弛庶政,棄百姓,禍是以亡國。故珠玉爲塵,錦煉爲灰,綺幕鏤牀棲於浮雲,寶瑟箜篌寂於煙露,富貴之樂於王,何有哉!王不寵仁義而暱冶容,臣竊以爲賢王之蠱也。”韓王有慚色。徵君辭酒下階而出,韓王送於宮門,顧左右曰:“寡人今日得聞仁義之美也。”二姬怨而讒之。
○智論
徵君憂二姬之讒,復說韓王曰:“夫尺蠖蜉蝤同出於陽,而不爲尺蠖之鳴;黃雀青蜓同翔於空,而不爲黃雀之舉;鯤魚蝮蛇同潛於水,而不爲鯤魚之化。若此者,豈限於物力哉氣使然也。故蜉蝤之安於默,蜻蜓之限於飛,蝮蛇之困於遊者,彼亦烏知。尺蠖之鳴,黃雀之舉,而鯤魚之化也,唯不知,故以類羣而不毒。是萬物之淑慝,皆以無所知而能相安也。使其有所知則必慕,慕則必傾焉。惟人靈覺於物,故無大愚亦無大智,無大智故有知而不慕,有慕而不傾,有傾而不殆,有殆而不窮。窮則必復,若玄王素主之於凡庶。惟無所大知,是以賤而莫知其所以貴,貧而莫知其所以富,陋而莫知其所以揚,勞而莫知其所以逸,困而莫知其所以亨。變化若神,動靜若運,凡庶惟君處,囂囂然以之爾矣。昔傲、象之於重華也,無大智,故得以靖而不夷;、虎之於仲尼也,無大智,故得以康而不隕;項籍之於高祖也,無大智,故得以興而不復。雖德與智合,以光耀於天下而銘偉功,亦命使之然也,豈惟玄王素主之異於凡庶哉。今有愚夫,老於田野,與子孫守十金之產,而盜賊不攘其室者,亦盜賊無大智也。況於受命之主乎!
今賢王居必伯之國,受世昌之封,膏腴之沃壤七百餘里,雖周之申伯鄧侯未有若賢王之隆也。夫南陽雖封於先王,而實天之所賜,賢王欲乘而興之甚易也。以賢王之明,而失可伯之時,是使齊桓晉文笑於前,秦孝公齊威王議於後,無乃棄天之賜而削先王之封乎。願王恭禮天下之士,以結其心;遠內嬖之讒,以清其志,則天下士必奮然樂爲之用,而賢王之名尊矣。此鄙臣所以婉奕而長嘆也。王其熟慮焉。”韓王曰:“善。”
○讒說
二姬以計去徵君,讒於韓王曰:“妾聞諸侯皆寧,則不可畜士以養釁;百姓皆贍,則不可逞志以求危。今王室無東遷之弱,藩籬無犬吠之儆,君何慮之過也。以君之賢,而安享大國,天皇之寵賜,日盈於君身,雖河間東平之寵,不能加於君也。君之倉廩,蓄以百萬;宮室之麗,積以蜀青;玩好之器,來自絕國;鐘鼓簫瑟之聲,畢陳於前,妾得侍於君之掌下,以供娛樂,是諸侯之安富尊榮,亦莫有加於君者也。君享千歲之祿,而爲終身之樂,以昌後胤,不亦善乎。今遊說之士,不顧君之後胤而取耀於目前,非忠也。不憂王室之亂而勤王,以圖伯謀不測之功,非義也,而且不智,是以磨舌於諸侯以要顯,譽釣空業而爲賢;進而若悃,退而若憂,得齊之情而泄於楚,得楚之計而通於秦。在路則御者爭之而不恥,在國則順者揖之而不顧。吐譚縱橫,乍喜乍怒,似蘇秦蔡澤之詭行也。以妾料之,不過假諸侯之顏色而求創於四方,豈能益人之國家哉,君速布令於國中,以屏遊士之跡,且無潛於鄰壤,是絕釁也。逐說而絕釁,則君與妾均是福也。幸無忽壽。”
韓王曰:“子素不暱,故說士不遊於國。曏者徵君謁子而諷以汝二姬,故汝不忘疇昔之泣,而加惡耶。夫徵君非口舌之士也,其德足以馨於天子,其才足以賓於諸侯,其志足以瀾於百姓,其謀足以安於社稷,不可惡也。予共亮於是,汝二姬毋佞。”
明年,韓王遊雲夢之山,與徵君同車。二姬怨王,作別鸞之歌,歌曰:“雙鸞遊兮紫庭,朝兮春陽。鳳舉兮雲夢,悵寂寞兮哀鳴。”歌竟,遂縊於宮樹而死。
○愛憎
韓王與徵君遊雲夢之山,將遊鹿臺,韓王聞二姬死,謂徵君曰:“諮乃命左右旋駕。”徵君因問韓王曰:“王之歸爲二姬乎,不然何返駕而罷鹿臺之遊也。王若歸則二姬生矣,臣不能從王以歸,而待王於鹿臺,可乎?”韓王流涕而道曰:“寡人不敢匿所愛也,寡人處宮,二姬不疏於側,宴則忘酣,臥則忘夢,是二姬之事寡人,若影之附於形色。今寡人之出不謀,二姬以寡人是懟,遂哀歌而死,是寡人皆行陰雪中而不覺形影之離也。”徵君對曰:王爲雲夢之遊也,何不捨臣而攜二姬乎臣以爲王之忍也。”韓王曰:“寡人闢暑乎豐山,二姬進清冷之泉;寡人遊丹水之上,二姬進丹魚;寡人泛於伊洛,二姬進魴鯉;寡人田於狼皋,二姬時雉羹,是寡人與二姬亦嘗爲此樂也。今雲夢之遊,寡人以徵君在,二姬不得侍。二姬死,寡人雖有畫眉之妾五七,卷髻之女二八,亦無以爲也。”
徵君對曰:“王以二姬之死,猶鬱而戚,而繼之以涕。今有賢者,爲飯牛之歌,而不得君,死於國門之內,王聞其士之死,亦戚然而垂涕乎?”韓王曰:“然。”徵君曰:“使王之遊,既無從士,又無寵姬,王荒而弗返。士與姬怨,姬死於宮,士死於境,王聞之,將憂士乎,抑憂姬乎!”韓王曰:“士與姬皆寡人之腹心也,其生也偕樂,其死也偕戚,寡人奚擇焉!”
徵君曰:“夫從事於王者,內則姬焉,外則士焉,士必懼其讒,姬必憎其狷。由此觀之,王之左右,士與姬不能並也。王命駕而遊,姬在,爲士者憤而死之。苟達於王,王亦能以寵士之情訴於姬而垂涕乎王雖憂士之死,必不向素憎之姬而涕也。夫涕哀之跡也,小哀則戚,大哀則涕,不可僞也。王之於姬,臣以哀而知王之戚,以涕而知王之信,何王之寵士不如姬乎。臣今從遊於雲夢之山,王以臣之故而舍姬,姬亦以臣之故而怨王,是二姬爲臣而死也。不然,何王向臣而涕,有悔用臣之心,臣其危乎!”
韓王默然,良久而言曰:“寡人豈以二姬之死而遂謝天下士乎徵君其無疑寡人也。”遂遊鹿臺而還。
○論學
韓王好淮南之學,問於徵君曰:“淮南之學,其博於孔子乎?”徵君曰:“臣未之敢聞也。”韓王曰:“昔有東方之客曰無閭生,七歲而雋,讀書於無閭之嶽,容若處女,東人皆以爲玉龜也。寡人覯之,問以學,其言曰:‘臣有淮南之學,而去其智則善矣。’是以寡人好之,夫無閭生學於無閭,必其以孔子爲師也,而乃稱淮南之學,可謂不博於孔子乎?”徵君對曰:“無閭生即臣之弟子李玄也,今從臣於王之國。臣聞其以庖希之學孔子之道而宗之,若淮南則固蔑之矣。何取於博?”韓王軒然仰笑而墮冠曰:“徵君果以無閭生爲弟子耶寡人親聘之以論古學。”徵君曰:“王雖得無閭生不能用也。”韓王於是益遇無閭生。無閭生謂韓王曰:“王何忘臣之言乎?”韓王曰:“何爲其然也!”
無閭生曰:“昔者,王以淮南之事問臣,臣曰:“淮南,漢之宗室也。讀書三璧,文如貫虹,然卒以滅身而亡國。此非君臣之義不明也,由學博而貪生,智陋而昧時勢也。若淮南之學,博而約於哀,聘而歸於性,成章而潤於質,則令名昭揚而可以帝漢矣。不然,亦足以延子孫而光輔乎漢室,於今猶賴焉。此臣之昔日之論也,而王忘之,非所謂善用其言者也。昔有越人行舟而遇低梁,望之乃石樑也,溢於潮梁,不沒者三尺,舟不得進。越人鑿其梁,力竭而斃,頃之潮涸。後有涉梁者又待潮而不進,有漁者曰:‘子何不逾梁而待潮乎?’若不逾梁而待,是使越人笑於梁,烏得爲善用其舟乎今王用臣之言,而復爲越人鑿梁之計,謂其賢於鴟夷,而忽漁者之論也。臣竊惑焉。”
韓王附髀嘆曰:“善乎,子之諷也,寡人將委心於子矣。”無閭生曰:“臣師徵君,以二姬故,而王疏之,何也?”韓王曰:“寡人何敢疏徵君哉,二姬失亡實戚寡人。子事徵君,寡人亦不以子諒,又不能以子而諒徵君,故寡人三陳宴而徵君不享也。子幸教寡人,敢不勉矣。”
是歲,日食既,君子曰:“易明式微。”
○難進
徵君七日不見韓王,王謂左右曰:“徵君以二姬之故,七日不臨,何捐棄也?”左右告徵君,徵君答曰:“甫欲見王,竊恐王之心未解也。夫人之所交,其易合者必易絕,故孔子去衛。其難合者必不易絕,故甯戚曲幹乎齊。而後相難易在君,士因之而潔名,以保身焉爾矣。雖然,夫賢士行一志也,亦視其所向而爲之舉。憂樂者,吾道之門也,故愛其士則不輕用其道,樂其士則不驟違其志。不輕用其道則士益尊,不驟違其志則士益忠。士益尊故寵有所不能移也,士益忠故讒有所不能間也。甫見王之蠱於前而哀於後,是耗氣徇志之端也。耗氣而未絕者,必乍明而乍忄昏;徇志而未匱者,必乍強而乍弱。此之謂失經,失經則政事不平,刑罰不當,天下士豈復有樂爲之用哉所以鼓琴七日,而杜跡於王之庭也。夫君子虛以照物,弘以納機,倜以出滯,公以應化,故能保其國家。今王之心度實有尼焉。召而後見,特或舉二姬於心,況不召而往見,胡可暢也,得無惡乎!”
左右以其言復於韓王,王以牢享之。侍而問政,期月而韓國無冤民。有司廉,道不拾遺。楚人進羅氏之女倚風於王,王立爲姬而寵之。
○妖孽
徵君遊崆峒之山,見一老者祭一古冢,祝曰:“炎炎之室,其棟將頹,田爲戰場,奸雄啼。”
徵君聞而怪之,命從者訊其故。時陰風南來,黃雲夕暝,二老號哭,遂化爲鳩,飛於巖木之顛。
從者匐匍而告,曰:“此何異也?”徵君曰:“吾聞國將亡,聽於神。今二老之謠,非人之言也。又化而爲鳩,其怪也甚矣。夫九陽之窮也,依鳥而爲鳩。鳩有利口,是傾國之象也。由是觀之,王室其將亂乎今外戚盛而主柄移,羌虜獗而皇威伏,賦斂急而頌聲息,災異虐而德音乖。雲擾之禍釀於朝夕,可坐而待也。諸侯之賢者,及是時佈德而施惠,招賢而下士,分祿帛於無告之衆,以固懷其心,窺王室之動靜而陰鎮之。弱則單力而扶,危則倚名而舉,誅戮愛臣,翦滅污吏。攘外夷而固中原,盟諸侯而定雄業,此誠一時之策也。今以韓國之勢,乘而舉之,若飄雲之遇風,奔流之赴壑,孰能御之哉此二老所以號哭而寒心也。”言未卒,二鳩長鳴而逝。
徵君顧從者曰:“昔子房受書於圯上之老人,而知漢賴以興。餘聞謠於崆峒之二老,而知漢因以亡,小子其識之乎。”
○世子
韓王世子卒,徵君哀其賢而哭之。左權周岑曰:“子哭世子也,爲其賢乎?”徵君曰:“然。”曰:“子之賓於韓,世子未有重焉,又弱而好音色,日與左右鬥雞走犬以爲遊狎之樂。此薄德也,子奚賢之。”曰:“韓王暑而求凍饌,世子以私財作冰室,取羹饌而藏之。既凍,乃進於王。韓王說,爲之賦懷冰,美世子也。及世子卒,倚風去冰室而命築鏡妝之臺,甫是以悲爾。”周岑曰:“子何不諫”曰:“玄也其在乎!玄也其在乎!”
○賢妃
韓王夢二姬與之遊,王驚。倚風侍寢,而撫曰:“君寐弗寧,何謂也?”王曰:“吾方與玉壺紫英遊於香團,臨翠華之池,二姬乘舟採荷而墮,吾是以驚。嗟乎!二姬死矣,猶與夢寐何婉孌也。”
倚風出幃,秉燭而諫曰:“妾以爲君之夢,商巖也。而君云云,是二姬既死猶不愛君,況其生乎妾亦臣僕也,不敢以色誤君,生不願爲二姬佞,死不願爲二姬遊。君之明德,胡可障也妾今得幸於君,苟不自善,則天下亦必以妾之故而笑君,猶二姬也。妾聞二姬有固寵之過,有毀善之愆,而又有怨君之戾,以怨而死,何德焉今又蠱君於夢寐,妾以爲君之思必深也。以是心而思士,其高宗乎妾昧死瀆君,君其念之。”王笑曰:“吾有汝以佐內,徵君以佐外,夫奚憂乎?”
倚風曰:“妾聞《關雎》之詩,何義也?”王異之,曰:“汝聞殆及此乎吾聞徵君雲:夫風始於《關雎》,基風化也。哀窈窕而不淫其色,思賢才而不傷乎善。以之風諸民而民化,以之和諸樂而樂隆,周之王業原始要終,罔非善也。是故《關雎》者,禮樂之原也。文王以懿睿之德,猶不自聖,惟后妃是求,以佐陽政。故正王宮而風天下,則文王之爲也。吾誦《關雎》而思文王乎,事殷之心不渝於夫婦,而化洽中國,此所以爲文王也。夫是之謂《關雎》。”倚風曰:“君奚不哀窈窕而思賢才乎?”王怒曰:“汝烏知吾之不哀而思也。”倚風頓足而言曰“二姬怨於君,而君哀之。其死也負於君,而君思之。妾是以謂君未能也。”王乃嘆曰:“吾不穀,天賜以諍姬,是吾福也。”遂置酒作樂,命左右歌《關雎》之章,堂下,韓王與倚風撫瑟而和之。
王謂左右曰:“寡人無句踐之恥,而竊有志焉。”乃酹酒於楹,左右皆觴之。謝曰:“臣不敢盡命也。”
是歲,韓國大稔。
諸侯聞韓王得懿姬,鹹以千金購於四方如韓之倚風者。於是國人薦於市,農舉於野,布令累月,饋美女者乘載於路。韓王聞之,笑謂左右曰:“寡人得羅氏之女,方諸二姬何如?”左右皆曰:“二姬美而未仁,若倚風則仁美兼之,豈惟傾韓之宮哉,雖吳越燕趙之產不能匹也。故諸侯鹹以千金索其姬,必欲如君之倚風而後爲美。是以國鄙之女有一目一眉之麗者,悉進於宮。雖然,如倚風者,臣未之聞焉。夫倚風,天下之寶也,而君得之,諸侯流聞皆慕君之詠《關雎》也,君亦唯是儀刑于宮閫,毋荒其色,毋耽其宴,毋淹其鄭聲以勤樹公室,不亦顯乎。且徵君有顏回墨翟之賢,賓於茲國,諸侯若失重負。由此觀之,雌雄之形決矣。況諸侯之富皆埒王室,求如倚風者易,而求如徵君者難,君勿忽焉。何以明其然也昔者文王拘之時,凡迎紂之慾以釋文王者,豈皆后妃之力耶,賢佐之謀不可誣也。君得倚風而委之宮,若國之大議必賢者佐於外,然後可。今君之得徵君也,不能虛腹以下之,委政以隆之,坐謀以詢之,使諸侯倚藩籬而觀笑。此臣等所以不忘君之誓,而隳肝膽於前也。君有其國,而無其土壤,不可謂完,有諸侯之爵,而無其人民,不可謂貴。是勢不在君,君安得而守之。王室將有累卵之危,苟一日謝於天下,又何所恃乎。周公之攝,非篡也,成王弱也;桓文之興,非逆也,周室替也。故聖人權時而體運,豈能與繩墨之士同哉,君不可不熟計也。”王不聽。
是歲,楚人求睦於韓,韓王問於徵君,將以辭使以楚書,有盟意也。徵君謂韓王曰:“諸侯相睦,禮也。禮不可失於諸侯,失則鄰國之使不入於韓之疆矣。不入則韓必孤,奈諸侯何?”韓王乃享其使而報之。
○嫡庶
韓王欲以倚風爲夫人。莊白諫曰:“不可。夫先王因名以定分,使尊卑貴賤無相瀆也。是故內有後妃繽御以佐內政,宣陰鬱也。外有公卿大夫郎官之屬,以贊外務,暢陽蔚也。故天子以諸侯爲級,有級而後有序,有序而後有則,和斯交焉。故天子之於後,猶諸侯之於夫人也。聘以示禮,宴以示好,居正以示位,告廟以示宗,親蠶以示勤,故能爲天下母,諸侯亦然。禮有之曰,諸侯耕助以供粢盛,夫人蠶繅以爲衣服,唯齊體於君。是以光佐於內,而致享於神祗也。由此觀之,嫡庶者,禮之經也,不可亂也。故嫡有庶而無降,庶有寵而無隆,寵之以色則不可逾於恩,寵之以賢則不可瀆於禮,夫禮名之防也。天子以禮防兆民,諸侯以禮防國卿,大夫以禮防家士,庶人以禮防身,皆所以防乎名也。瀆禮則名潰,名潰則不尊,不尊則悖,悖則淫,淫則狎侮刑罰,而爲天下辱,此國家危亡之形色也。昔桓公葵丘之會,曰以妾爲妻,則伐之,非私典也,所以尊王禁也。今倚風處君之宮,執庶之職,賢聞諸侯,君之明亦孚矣。倚風美而有娠,君之寵亦孚矣。夫美而賢,端也;執庶,恭也。君欲一朝而隆之,無乃不可乎。執是名也,不足以爲君重;而隆是名也,亦不足以爲姬重。且以玷姬之名,累姬之美,而返譽於諸侯,即臣見韓國之日卑也,君其慎之。”
王不聽,乃訪於徵君,對曰:“臣何必言。”韓王曰:“何謂也?”曰:“臣聞莊子諫王,是也。臣故不言。”韓王曰:“然則寡人爲何如也?”曰:“以王之所爲,子其晉文乎?”王悟而悔之。
○奪嫡
徵君見韓王,坐而論政,乃設五喻以動王。王喜而飲酒。倚風鼓琴於宮,學《關雎》之音。徵君聞之,叱曰:“是琴也,始作有仁雞之聲,繼而有此喬捕物之聲,誰其鼓之,誰其鼓之?”韓王笑曰:“此寡人之寵姬倚風也。”徵君曰:“然則何爲而琴《關雎》之詩乎?”曰:“此其所嗜也。”徵君曰:“不可,夫《關雎》之詩詠后妃也,亦惟后妃得而琴之。若倚風雖賢妾也,妾何得而述關雎乎下凌上,卑越尊,不可謂順。臣聞倚風之好爲《關雎》久矣,王以爲賢,臣竊以爲憂也。夫瑟以發音,音以昭志,志伏於內,則瑟之音平以和;志戰於外,則瑟之音激以乖。今姬也有戰志,王之夫人其將殆乎以姬之淑而播釁於瑟,非祥之徵也。夫釁不可長,以寵而長釁,是玩百姓而瀆諸侯,且以倍盟誓,王何利焉。王若從其所誓,則四鄙之諸侯皆欲無禮於王,而天下之謀士去矣。昔周之東遷也,猶依晉鄙以爲固。今王室微弱,所望而依者,諸侯也。以韓之強,王將修政之不暇,而驟以一寵隳其紀綱,則千歲后王室卒不能向韓而依矣,何韓之大國而不晉鄙也。臣不佞,寄食於諸侯,亦視王之此舉以爲去就,弗敢阿也。”
倚風聞之,嘆曰:“事不立矣。”徵君出,有嬖人讒於倚風,曰:“以夫人之賢而處卑位,雖有懿德婉行不能範於國,竊爲夫人惜之。今乘君之寵幸而弗自圖,恐華落不再榮,而婕妤之怨踵矣。徵君固賤士也,聞夫人之鼓琴而驟諫,彼將以二姬待夫人,恥孰孔焉。夫人慾得志於宮,必去徵君而後可。”倚風曰:“君今聽其計爲之奈何?”嬖人曰:“夫人尚可爲也。君嘗與夫人宴碧華之池,夫人是時宜窺君之酣,而泣於前曰:‘妾處幽獨,被日月之未光,得奉箕帚之役,舉宮無聞言,妾何幸有此譽也。君亦不以妾之賤而殘其寵,欲舉妾有不次之恩,以爲君重妾實菲薄,不敢仰手而承也。側聞徵君短妾於前,而結君之左右,君信以爲讜,是妾罪也。然以君之明,不能照妾,而使爲士者謗於道路,以傷君之明,君何以一妾而自累也。願君賜妾以死,無使賢士曠於市朝,以爲君辱,昔二姬之死,愛君也,不可謂怨。妾欲與二姬遊於泉下,以觀多士之集韓圖也。’夫人以此說君,君必啓前之心而去之,此堅寵隆愛之計也。”倚風曰:“然,計其中矣。”
明日,王果與倚風宴遊碧華池,倚風如嬖人之言以訴。倚風泣,王亦泣,遂議立倚風爲夫人,是歲,徵君行。
●卷二
○辭受
徵君去韓,魯聘先諸侯而至,乃不入魏而之魯。
宿於濟陰,有盜者竊其笈。從者曰:“子窮矣。”徵君曰:“是何足以窮我哉,夫君子達於內而窮於外,樂於心而困於跡,此負道者之爲也,如是甫焉往而不窮。故遊諸侯而不得志,是吾窮也。”
頃有韓使至,饋百金以爲贐,徵君不受。從者曰:“若子,其矯者也。子欲以忠信爲笈,仁義爲贐,則弟子之從子也,安能食子之忠信,飲子之仁義,而免其飢餓耶吾聞君子出而不行其素,則寄口於諸侯,以爲資身之策。故仲尼有絕糧之窮,孟子有受贐之義。窮則執,饋則受,禮也。子奚狷介而自困其身乎智者不爲也。”徵君曰:“噫,是何言之陋也!汝不能食甫以忠信,飲甫以仁義,而欲寄口於諸侯以免死於道,是從遊者皆乞人之徒也。乞人一日不得食,則餓死溝壑,是欲寄口而不可得也。汝必爲乞人之計,則簞食豆羹之間,殆有甚於乞者。汝亦畏死而取之耶充以乞人之心,則盜蹠之貪爲是,而伯夷之廉爲非,是盜蹠何智而伯夷何愚也。今有伯夷爲師而盜蹠爲弟子,可乎汝以仲尼之絕糧爲窮,孟軻之受贐爲義,而病甫也。不知仲尼獲麟,出涕曰:‘吾道窮矣。’又曰:‘欲仁而得仁,又焉貪。’孟軻曰:‘萬鍾於我何加焉。’由是觀之,仲尼亦未嘗以絕糧爲窮,而孟軻未嘗以受贐爲義也。且孟軻之受贐於宋,蓋有故矣。當是時,宋之君於孟軻未疏也,在國無嬖人之讒,去國非簡賢之故,是以受宋之贐而不辭也。不然何卻齊之兼金,辭齊之萬鍾,而綽綽乎有餘裕哉。今韓之遇甫也,以好色之心好士,而無悃誠。內蔽於讒,外障於佞,若之何就之。甫是以去韓而賓魯。不幸遇盜,日中無餐,僕有飢色,車不接羣,空笈而往。韓王適饋甫以金,此稱義之福塗也,甫之不受,又何疑焉夫失志於韓而受其饋,是猶魚之失水於淵而又吞其餌也。受饋者傷於義,吞餌者傷於舌,其貪均也。汝欲甫受韓王之饋,而自同於吞餌之魚,死則免矣,其如義何?”
韓使爲之於邑,乃棄馬而還。魯人聞而饋粟,徵君受之。曰:“義也。”
○辟邪
天皇祀老子於宮中,自謂紫微玉真帝君。羣臣上表稱賀。李固諫曰:“臣聞陛下以聖德自崇而仰建玄極,此不可以爲號也。昔我孝武皇帝誕求神仙,興肆土木,六經表章而未旌,是以方遊之士踵跡而進,以師事之。及其徂落,天下稱武,而不稱真者,以天子無遠民以自崇也。陛下即位以來,國無寧歲,匈奴諸種雁行而八寇,雨雹,日食,地震,太白熒惑。水旱之變不及奏,宮廟陵關之火不及聞;負比干之忠者或幽於請室,張如簧之巧者或臥於廟堂,臣竊思之可爲寒心哉。陛下誠宜恢裕德化,振肅綱紀,以消污穢鬱濁之氣,朝夕儆惕,居之以恭敬無怠,然猶未能挽漢室之隆也。今又崇禮老子,表立玄號,惰萬幾之憂,易百姓之望,非所以熙光於祖宗而垂聲於後世。臣以菲劣之才,忝列三朝,顧無尺忠寸直以報陛下,亦無訁皮媚之行以爲陛下辱。然臣隱忍於質帝之秋,而欲效忠於陛下之朝者,亦有待也。臣今吐心裂腹以覺悟陛下,陛下不以爲然;老子不能爲陛下忠,陛下反屈膝而師之,以重爲權奸之竊笑,此微臣所以憤懣而流涕也。使老子有知,必以臣言爲是,而亦不享陛下之祠矣。夫陛下疏周孔之道而親老氏之術,臣恐天下紳之士翕然向風,皆舍儒而崇老以瀆朝廷,此非陛下之福也。”
書奏,帝不納。徵君聞之,謂李玄曰:“嗟乎!難日至矣。”
洎曰:“李玄此疏,考之《漢書》皆無所據。若爲漢之遺史,則範蔚宗失之多矣。大抵外史所載,往往不可考,陸宣公獨謂此《史》疑晉人所記而述者,不無見也。然李公此疏校諸《漢書》諸議,文更雄雅。”
○時勢
徵君見魯王,魯王築五丈之臺以延賓客。賓客聞而來者揚眉洗舌,各負霸王之策,持長短之譚,而求得志於魯。
魯王大賓客,奏樂於臺下。賓客以卮爲魯王壽而言曰:“今日之會,臣等何幸而廁於大王之末也,王以爲天下之勢,孰強孰弱;天下之國,孰大孰小;天下之士,孰智孰愚;天下之民,孰衆孰寡?”魯王默然久之,乃答曰:“寡人處蕞爾之國,不能揣天下之形情。我先君封於魯,非周公之子孫而享其茅土。然先王之化至今賴之,寡人是以修過於四方之士,借光於藩封之列,宣揚文武以夾衛王室,無使豪傑之議,其後爲天下戮笑,此寡人之願也。今者築臺以延士,而天下士歸焉,不以寡人是棄。寡人辱以五鼎之宴,而天下士樂焉,不以寡人是誹。以魯之民人寄於不穀之一人,亦惟朝夕懼慄,而求四方之規寡人也。先王其若之何。”
客曰:“大王知食葉之蟲乎有數仞之木,其葉扶疏,油然而陰,人皆以爲值寒而凋,待黃而落也。方其五六月之間,蟲生其下,以枯葉綢繆而爲巢。附絲於枝上,潛飲朝露,以爲無傷其木也,不知旬日之內,其葉稀稀,其木濯濯,向也扶疏而成陰,今則頹然而無葉矣。其所傷者,即其所棲而爲蔭者也。夫蟲依乎木而亦傷乎木,豈其心哉,所食在此,固不能捨木而求食也。然則一蟲之微,非能傷乎數仞之木,一木之傷亦非一蟲之力也。木之質不強,而所蔭之葉徒足以資餓蟲耳,故葉欲榮則蟲益附,葉欲凋則蟲益食,其勢然也,豈惟食葉之蟲乎。有三寸之魚畜乎方渚,憑依乎茂藻之間,盪漾乎回瀾之際,以爲是魚之所逝而息也。不知苑囿潰於淫雨,而方渚之波通於川瀆,而魚皆掉尾而去,遐逝乎江湖,旁泛乎藪澤,而東躍乎滄海,若鯤之變化而飛翔焉。雲行雨施,周流八埏,而鼓動宇內之萬物,是其在渚也;安於渚而不知海,其在海也,又安於海而忘渚也,亦其勢然也。
吾聞聖人觀魚蟲之所靜,而知其所動。故一弛一張,或柔或剛,伸縮無跡,動靜無方,亂世則爲魚蟲,治世則爲侯王。吸而爲秋陰,呼而爲春陽,其變化也莫知其涯,故聖人之顯烈無窮焉,王何不爲聖烈之跡,而忍魚蟲之舉也。
夫天下之勢皆強而吾獨弱,則弱者持其勝;天下之國皆大而吾獨小,則小者固其患;天下之士皆智而吾獨愚,則愚者保其名;天下之民皆衆而吾獨寡;則寡者守其要。魯小國也,勢弱而民寡,有君子而無智士,不能起釁於大國,大國方以藩屏之職是效,而無事於攻伐。乘此而修德何民不服,乘此而畜衆何民不強,乘此而治旅何兵不銳,不於此時圖昌後之策,陰修仁義,非乘時之雄也。大王其熟慮焉。”
魯王曰:“昔齊桓有葵丘之會,晉文有踐土之盟,彼二君者皆尊周而攘夷,遂爲霸王。寡人慾修桓文之絕業,不亦可乎?”客曰:“夫以大王之賢,附天子之光,擁魯國之地,有徐兗之饒,河濟之利,龜蒙之限以爲固,修德而舉桓文不足爲也,其奈大王何。”魯王不能對。
徵君拂纓而前曰:“何爲其然也昔周室既畢,封建之國皆爲戰場,商鞅范雎儀秦之徒相踵而入,弄轉圜之舌以遊說諸侯,天下莫當焉,彼得行其說者亦時也。今天下烏可比肩而語哉,子欲以儀、秦之術行於成康之世,猶膺隼之羣而爭於鸞鳳之林,其不然亦明矣。且憲也聞之,識時者不先乎衆,成事者不謀於家,此豪傑之用心也。以若所云不足以重魯而適足以重釁,又何賴焉?”魯王稽首再拜曰:“都,寡人今日得聞先生之誨,敢密厥志矣。”
○樂論
魯王享徵君於南宮,陳六價之樂,魯王問曰:“今日之宴得無欣乎。”徵君謝曰:“可以娛臣之耳矣。”
徵君乃命樂工舞於階,其儀蹌蹌,其羽揚揚。魯君曰:“韶舞何加焉。”
徵君謝曰:“可以娛臣之目矣。夫樂至於娛心而後和,和而後化。幹羽格苗,鳳凰儀韶,淫魚聽瑟,孟嘗泣琴,豈耳目所能感哉。今王以耳目之樂爲心娛,臣是以不敢隱也。”魯王曰:“敢問娛心之樂?”徵君避席而對曰:“駿哉!王之問也。夫王人者營政。三年而作禮,積德十年而作樂。樂也者,禮之極也,形於舞蹈而合乎性,和於上下而合乎治,雍容而合乎德,無言而合乎化,使歌者忘其聲,舞者忘其態,觀者忘其揖讓。和而不淫,怡而不縱,故禮極而樂隆。是故郊社之樂所以和神祗也,宗廟之樂所以和昭穆也,宴饗之樂所以和諸侯而洽賓旅也。和之以心,暢之以八音,如春陽之鼓萌櫱,明雨之沐萬物,此之謂娛心之樂。”魯王曰:“善。”
○士論
魯王疑士,問於左權曰:“士之遊於諸侯,利歟否歟?”左權對曰:“得其士則利,不得其士則替。故諸侯之不可失士,猶嬰兒之不可失乳也。失乳而生者有矣。未有失士而利者也。臣聞陳軫雲:‘夫諸侯以士爲體,故動無異形。以士爲心,故謀無異慮。好士者如飲甘羹,擇士者如調亂弦。’此言士之重於諸侯也。”魯王曰:“士不同與?”曰:“雖可以利諸侯者,亦不同焉。臣聞得賢士者與,得謀士者固,得辯士者達,得勇士者強,得藝士者揚,五者可以定利諸侯之士也。昔孔子以道遊諸侯,墨翟以仁遊諸侯,魯仲、季札、端木賜、孟軻、荀卿以禮義遊諸侯,範文子、趙衰、晏嬰、范蠡、樂毅、魯仲連以智遊諸侯,商鞅、毛遂、荊軻、藺相如之徒以信術遊諸侯,廉頗、趙奢、孫臏、吳起、司馬攘苴、李牧、養由基、孫武子之徒以兵術遊諸侯,蘇秦、張儀、公孫衍、蔡澤、陳軫、代、厲之徒以縱橫遊諸侯。以道遊諸侯者,諸侯師之;以縱橫遊諸侯者,諸侯役之。士役於諸侯,則馳辨無端策,發慮無忠謀。故曰一激之怒炎於火,三寸之舌芒於劍,是以身危而功不成,夫焉利於諸侯哉。”魯王曰:“寡人得徵君,果利於魯乎?”曰:“徵君,師也,臣不敢譽。”曰:“荀爽何如?”曰:“爽臣之甥也,使之輔賢王,可以膺一面之寄,盜賊不敢棲蒙山而窺魯,王其聘之。”魯王嘆曰:“舉不諱親,忠也;不譽其師,敦也。子之器足以輔寡人矣。”
是歲,魯王田於曹南,獲驅以歸。
○玉論
魯王愛玉,有楚人持玉鼎以進,曰:“此荊山之美玉也,君能愛乎?”
魯王笑曰:“寡人聞荊山之玉,卞和得之而獻楚王,其後也,秦人復得之,奚其爲荊山乎夫地不再產,胡能復得耶!”
楚人曰:“夫荊山之所生者,非特和氏之一璧也,君何以荊山爲無玉乎荊玉之鼎,楚產也,而君疑之。若夫出於魯,昔有倚頓,得之以爲鳧杯,其妾視之,誤毀諸地,是魯無倚頓之杯久矣。有人持璞以進,君亦以爲魯無璧,可乎夫地之所產不盡出,王之所藏不盡用也。豈惟荊魯之玉爲然哉,若魯國賢士之藪也。今君以爲地不再產,則展禽之後魯無孔子,孔子之後魯無顏淵,顏淵之後魯無閔損,閔損之後魯無子羽,子羽之後魯無秦非,秦非之後魯無曾點,曾點之後魯無子思,子思之後魯無孟軻,孟軻之後魯無叔孫通、戚麟、高堂生、孔安國、韋賢、疏廣、匡衡、曹褒之屬矣。是今之生於魯國者,皆魯之沙也;遊於魯國者,皆荊山之石也,奚玉之爲。臣請完鼎而返楚,無使魯庭有刖足之刑,而荊山有泣王之士也。”
魯王慚,乃命左右以千金價之。左右曰:“昔者燕昭王以千金致士,今君以千金致玉,臣恐天下懷寶之士皆倚昭王之臺而笑矣。致玉而笑士,國何利焉。”王不聽。
洎曰:“此等文章全是《戰國策》,其一篇主意又絕類李斯《上秦皇書》。更出一機局,便覺文氣奇逸。但內有展禽之後一段文字,頗類滑稽體。學古者當自識之。”
○重賢
魯王得楚人之玉,謂張裘曰:“昔卞和獻玉於楚王,楚王卻又刖其足以示衆。夫卻玉不明也,刖士不仁也。今寡人好玉,楚人以荊山之玉進,寡人賞以千金,是卞和不幸而遇楚王也。由此觀之,寡人其優乎!”
張裘對曰:“王不如也。”魯王曰:“何爲不如。”曰:“臣以爲楚王之明也,故不如。夫得玉不足以強國,王知之乎知強國者不以玉,則楚王之卻不可謂不明也;刖士而絕佞人,不可謂不仁也。當是時,使和氏進一荊山之士於楚王,則亦不待三獻而三卻也,況刖之乎。今魯國之士,袍器而進於王,非特楚人之玉也,而王不賞之,獨何與王自以爲遇玉之禮過於楚王,待楚人之禮過於和氏,而不知王之戮於天下士也,有甚於刖足,士之抱器而嘆,亦有甚於和氏者乎!何王之明於玉而喑於士也故曰:臣以爲王不如也。”
魯王勃然變色而言曰:“子何以寡人訕也寡人好士,築五丈之臺而延賓客。叔度不至,寡人聘之;叔度至,寡人饗之,何謂不遇哉!”曰:“王之遇叔度,特楚人之遇耳。遇楚人,而猶寵其玉,今遇叔度,而不能寵其道,可謂遇乎哉臣竊謂賢王不取也。”
魯王曰:“子不誨,寡人終沒沒矣。”遂以楚玉賜之。
○論《易》
徵君將見魯王,驟雨至,居而讀《易》,周岑、左權、朱儒、孔紹祖侍坐。
朱儁曰:“俊聞之,古之豪傑不以章句而媚時,故有志者往往得奮其策而樹功於天下,刊名於竹帛,此豪傑之所爲也。夫子賓於魯,魯王師之,出不爲甯戚之窮,進不爲馮ん之乞,動不爲子方之驕,語不爲韓非之激;溫裕足以率其人民,忠恕足以達其政事,貞亮足以光其社稷,而修多難之朝,遭忄昏蝕之世,此誠豪傑得志之秋也。今夫子疏疏然,開而若拙,默而若愚,終日端居而讀《周易》,不亦鈍乎!”
徵君曰:“汝惡知哉。昔者吳起以兵機見魏文侯,得顯其身,而卒以自斃。商鞅以刑名說秦孝公,秦國治強,封商於之地,秦是以有窺周室之心。蘇秦以縱術說六國諸侯,得相其身,然二子卒蹈車裂之禍,民無思焉。至於韓非、李斯、劉淮南之徒,皆明智而通達,博文而延譽,然猶不免於顯戮,此由昧《易》之道也。故知《易》者,善爲巧拙愚智之間,隨時而動,緣機而流,宜柔宜剛,宜弛宜張,宜行宜藏,宜圓宜方,此之謂知《易》。故曰‘知變化之道者,其知神之所爲乎’。”
朱儁出,周岑、左權、孔紹祖疑而問曰:“子之論《易》,予小子不識所謂也。敢問今何時哉曰“蠱”。曰:“今漢室雖亂,其子孫猶蕃於有商,皆據必爭之國,守膏腴之壤,相與而輔佐之猶可濟也。何謂蠱哉?”曰:“是則然矣,汝獨不見蛛,之結網於屋樑之隅,中坐而待食,自以爲安,及棟樑朽而懷榱傾,蛛乎雖欲寄一絲以聊適,不可獲矣,當今之世何異斯夫。”
洎曰:“讀此,可與論《易》理,且文思不羈。”
○嶧山
嶧山崩,魯王問徵君曰:“天禍敝邑,嶧山崩焉,此何象也。”徵君對曰:“昔者秦始皇東遊鄒嶧,刻石頌功,意者,天惡其侈乎?”魯王曰:“自秦以來,幾數百載,何及於寡人之身,嶧山始崩寡人唯是請罪於天皇,以求附庸,除顓臾之垣而棲也。”
徵君對曰:“昔者伯禽之爲魯公也,有民闢於莘,魯公不能理,周公聞之而憂,以書誡魯公曰:‘我先王之末造也,有狄之難,去邑岐,履涉艱阻。及我文考宣揚令德,以受休命,作邑西土,猶共侯職。汝伯考嗣休,奄有天下,恢祖宗之烈,耿光被於民神,實汝文考伯考之績也。鎬人曰:予輔之,自汝封於魯邑,予夙夜憂懼,汝亦無怠厥德,以忝我先王及汝文祖伯考。汝叔父在郜,其封不遐,汝亦式之,以毋貽叔父戚。洛邑既營,遂荒鎬豐,予又受汝伯考之命,至於今不復,以汝有髦志,委汝以魯之社稷,以改其故舊人民,汝其念前言。今莘土之人不靖,舍其桑業,弛其禮讓,流言於國,無乃故舊,不親大臣,不以求備於一人,以致是咎。予日念茲,若隕深淵,汝惟克勤毋怠,以鎮綏莘土之人,予言不再。’魯公因是以修其禮讓,裕其桑業。故舊益親,大臣益遇,薄刑而弛禁,信民而文俗,行之三年,而魯國化。山不崩坼,水不濫溢。若此者,以國之政魯公出之,國之民魯公治之,國之官魯公用之。以魯公之賢,當週室之盛,而委國之責不辭,魯焉得而不治哉!若今之諸侯,有祿而無壤,有壤而無民。政有司出也,民有司治也,臣天皇之命也,三者王不得而權之,是諸侯寄於國也,非寄於諸侯者也。寄於國,則魯之安危,王無與焉。間者嶧山之崩,豈王之有戾政於國,而欲任其責與此臣之所未喻也。夫古者諸侯有罪,則削其壤地,以暴過於鄰國,民亦懟之。今王畏漢室之必削,而求附庸之壤,苟與之以顓臾,亦漢室之自削耳,何足爲賢王辱。無壤而求削,無民而惡辱,臣以爲賢王之計過矣。漢室昏亂,山崩川竭之災,無諸侯之國無之,豈惟一魯國之嶧山乎。王若請罪而求削,不可以示諸侯,王其圖之。”
魯王曰:“嗟乎!寡人小心是以請耳。”
洎曰:“此篇有周公誡伯禽書,與經之《訓》、《誥》何異然乃不見於《尚書》,豈秦火之失與若失於秦火,則《外史》又何自而述也竊爲後學擬之。
○君賜
魯王以鹿羹饋徵君,徵君謂使者曰:“憲有疾,不能陳謝,亦不敢嘗。”使者曰:“君有羹惠於子,豈辭一謝乎。”徵君曰:“子知羹之爲重,而惡知有重於羹者哉。夫鹿羹雖美,固獸也,魯王烹而薦之以鼎,非士不饋,饋士而使士不及嘗,奔走詣庭而謝,何王之待士不如待一獸乎!”使者出。
明日,使孔紹祖謝魯王。魯王曰:“子之師奚不悅寡人也寡人饋以鹿羹之鼎,受而不報,又辱其使,是以寡人之饋爲非禮也。”孔紹祖對曰:“臣之師也有疾,適過鼎饋之榮,憂欣交洽,敢不拜嘉,特以疾,故令臣代詣於賢王之庭而陳謝焉。王毋以爲簡也。”
魯王解容而道曰:“叔度無深恙乎?”對曰:“<梟臭>王之羹,疾瘳其十之五;嘗王之羹,疾瘳其十之九,其一未瘳,是以不克履也。”
魯王喜曰:“鼎之馨香足以瘳疾與?”對曰:“豈惟瘳疾哉。臣聞之,天子諸侯以士爲鼎,以仁義爲羹,其馨香足以薦之上帝,達之祖考,蒸之社稷,布之民人。夫鼎之有英也,猶士之有仁義也。鼎之馨香則王知之,何仁義之爲美不如羹乎是羹也,惟王與臣之師嘗之矣,魯國之民不聞其美也。若仁義之美,烹一心而暢百順,調太和而育庶物,若睹淵泉之洋沛,而渴者不及飲;觀五穀之豐茂,面飢者不及爨也。賢王何不徹其鼎,而舉其士,舍其袱味,而陶仁義之羹乎。”
魯王嘆曰:“吾聞聖人之後,必有賢者繼焉,其子之謂矣。”
○出處
魯王田於谷成。徵君謂大夫韓韜曰:“魯王二田矣,甫其歸乎?”韓韜對曰:“子之遊,豈爲一魯王哉。是以二田棄諸侯之望也,子其磯矣。”
徵君曰:“今諸侯好田,其不爲魯王者亦寡矣。蓋歸乎哉吾有先人冢廬鄰於勢族,將以我侵乎有桑田十畝,災不時,酣政不息,將以我傷乎衡室其幽,蘭蕙扶疏,蔭庭之皋雜桂與槐,蔚然而林,將以我伐乎風雅典謨,左右陳之,以琴以瑟,左右張之,將以我毀乎南望中山,實馳所心,盍歸來乎!”
曰:“噫,子何戚之孔也且子何莫爲仲尼之遊乎畏於匡,厄於蔡,微服於宋,擊磬於衛,接淅於齊,絕祿於陳,故在陳嘆曰:‘歸與,歸與。’夫仲尼之歸志必無所遇而作也。今子一就於魯,魯王以國士遇之,是子未有在陳之厄,而動歸與之嘆,非仲尼志也。子欲辭魯而行,請復遊於諸侯,可乎苟漢室分崩,諸侯不輔,相尋以兵,肥饒之壤皆爲戰場。老者赴深壑,壯者流四方,當是時也,子將奚歸乎此羈戍之所爲,而老馬之所以惋望而流嘶者也。吾子勉矣。”
徵君曰:“不然,吾聞聖人達權,賢者執經,子徒淹予之歸,勉予之遊,而不知明哲者之議其後乎。昔殷將滅而微子逝,周既衰而接輿狂,秦世虐而四皓棲,新室亂而薛方遁。易曰:不事王侯,高尚其事。此之謂歟今王室有新之漸,而無方之舉,吾恐老馬亦掩嘶而竊笑矣。嗟乎!東京爲諸侯憂。”韓韜喟曰:“子固矣。失昔酒傭負羹而殷舉,屠叟漁渭而周獵,五投秦而繆霸,寧子千齊而桓興,孫卿遨遊於楚趙,子輿馳騖於梁滕,範公顯越而鳴夷,張郎佐漢而辟穀,此數子者豈無冢廬之思、躬耕之樂哉!誠知立功爲不朽也。諺曰:‘荷鋤候雨,不如決渚。’言時不可緩也。”徵君顧其弟子曰:“知權乎!知權乎!”
○天文
徐淵遊於蜀山,見蒼禽集西岡之坡,順風而交鳴。徐淵異之,歸而問諸徵君曰:“此何禽也。”曰:“其蒼鳥乎鴉之孕不精而感,不交而生,其感也以風,其生也以睨,此之謂氣化其鳥,載於《爾雅》者也。子不聞觚竹之荒有鳥曰鳥,翼生於股,熒惑見則孕,是以禽而感於星也。嘉陵之墟有鳥曰鳶,鳶臨溪而啄影則孕,吐於口而生,是感於水也。扶桑之野有鳥曰搖光,感日之精千歲一孕,其形如龜,是感於日也,此三禽者,爾雅不得而載焉。由此觀之,凡海外之荒國,其不名之禽,無稱之獸,惡可窮哉。是地無窮而物亦無窮也。”
曰:“然,則天地果有涯乎!”
曰:“日月之出入者,其涯也。日月之外,則吾不知焉。”
曰:“日月附於天乎!”
曰:“天,外也;日月,內也。內則以日月爲涯,故躔度不易而四時成,外則以大虛爲涯,其涯也不睹日月之光,不測躔度之流,不察四時之成,是無日月也,無躔度也,無四時也,同歸於虛,虛則無涯。是以日月之外,聖人不能範圍之而作歷;日月之內,聖人不能損益之而成歲,故歷者循其跡而作者也。”曰:“天之旋也,左耶右耶!”曰:“清明不動之謂天。動也者,其日月星辰之運乎是故言天之旋,非也,規天而作歷,猶非也。驗諸運焉,云爾已矣。”
曰:“何謂分野?”曰:“上古之世,壤地無紀,不貢不賦,穴居而野處。後聖爲之經畫九州島,以鎮其民人,奠其山川,頒其貢賦,地於是乎有紀。由此觀之,聖人別九州島而紀地,所以配天之文也,非緣星而紀也。夫星辰之茫昧,亦未嘗屑屑然而爲之分。是故象緯者天之文也,九州島者地之施也,天地異位而合化,故聖人之烈照於天。若分野之所謂,則六經之未述者,吾奚徵”曰:“淵也聞魯王好天文,譚星之士四方輻輳而進,子何隱厥藝哉!”曰:“懈人紀而貪天文,惑孰甚!吾未之學,不敢進也。”
洎曰:此《外史》之《天文志》也。
○名器
徵君將如齊,魯王賜以黃金百斤,徵君謝而不受,乃以所乘之輿賜之。
徵君出魯之疆,對魯使而言曰:“素聞。先王辯物以章軌,光耀一世。故車服有等,爵賞有度,使諸侯士庶無相瀆也。今魯王之輿,諸侯之器也,而賜布衣之士,瀆也大矣。夫禮以防瀆,瀆則僭,僭則淫,淫則亂,亂則滅,《春秋》之鑑固不遠也。諸侯之慾親上,豈無彝器而必以輿乎焉可瀆也昔我漢祖翦強秦之緒,而光有天下,封建同姓,割土而諸侯之。魯得以徼福於周公,伯禽以庇其子孫,保其宗廟,而恆有其國。朝覲以懷之,宴享以親之,錫命以榮之,此天子所以寵綏諸侯者也。然諸侯不能有其民人,食其廣土,以述其職事,有封建之形業而無其權命。以魯國之弱,不於此時躬修仁義,以懷其民神,則百歲之後魯其爲墟乎而況瀆其器以自同於徒行之旅,是失其所載,神弗也。夫爲士者猶策驢以代勞,況於諸侯乎今去魯而出疆,朝歷山川,夕犯霜露,士之勞也。若乘魯王之輿而見齊王,則齊王之輿猶魯也。齊王以爲魯不能禮而瀆之以器,士不能貞而瀆之以躬,是輕鄰國而恥士,又何達焉。夫天子以輿載命,諸侯以輿載職,士以輿載道,今以載職者而載道,弗可行於諸侯也。子爲我辭。”
魯使返其輿而告魯王,魯王嘆曰:“齊其得士乎?”
是歲,魯王俘其弟妻以寵妾易之,君子是以知魯之不能禮也。
●卷三
○待士
齊王饗徵君以牢,次及李玄,爲其齊國之東鄙賢士也;次及孔紹祖、魯狷,爲其魯爲齊之一壤也。
左權獨恥之,乃據楹而嘯,謂齊王曰:“昔者楚趙會兵之際,有按劍絕羣,一言而定楚趙之盟者,王以爲誰乎?”齊王笑曰:“此非平原之食客毛遂也。”曰:“毛遂爲趙之長城,而王輕之,何也?”曰:“寡人聞之,醜女不能冶時盛則變,醜士不能忠恩盛則激。若毛遂者,特激於恩之所感耳,故曰:戰國無默默之士,亂世無優優之臣,其是之謂乎?”曰:“噫,何王之懷抱不明也夫口舌長短之士,使之在定國則默矣;爭利怨戚之臣,使之在治世則優矣。孰謂士有不易之行哉宜王之席臣於末光而不能激也。且夫以齊魯之士則親之,非齊魯之士則疏之,是臣之後於三子宜矣。苟有士產於絕國者,聞王之風而歸之,其視臣猶臣之視齊王之士也,王將何以待之乎臣與徐淵、張裘、失俊四臣者,皆食客之徒。無重於齊國,恐一辱之後,天下之賢俊必以臣之故而逝矣。由此觀之,臣雖食客,未嘗不爲齊重也。”
齊王有慚色,自是宴饗,齊王獨加禮焉。
○齊姬
齊有閽者通於齊王之姬,姬譽其閽者於王,乃使人代其閽職,以閽者能歌舞而美,故得暱於左右。在王之宮歲餘,閽者畏誅而避於市,姬以甲索之,謀泄於宮。齊王方與姬飲酒,命姬鼓瑟,姬以目窺於庭,瑟音不和,齊王撫觥而吒曰:“汝有瑟技而寵於前,今鼓瑟而音不和,汝何爲者?”
姬跪而進曰:“妾之幸於君王,猶魚之狎於江海也。江海不爲一魚而深其流,君王不爲一妾而深其恩。妾之寵寄於瑟,妾之戾亦以瑟喻也。君以瑟之故而戾妾,妾自以爲必誅而無悔。雖然,吾君負伯王之器,操英雄之柄,何明於鼓瑟而閽於謀國耶今全齊之民其不爲瑟者亦寡矣。苟鼓瑟可以和民,是罪戾在妾也,不和於民而和於瑟,瑟何利於國哉!和瑟之音在妾,和民之性在君。君誠以妾之寵寵於衆,以瑟之和和於民,則妾雖就鼎鑊之戮,而諸侯皆以明歸君也。”
王曰:“汝欲吾以和民,亦猶汝之和瑟歟吾雖爲東藩,主民無責焉。治撫全齊之民,皆天子有司也。吾是以朝則耽宴,夜則寢,無憂於心,無勞於力。故飲酒而鼓瑟,無事於民。吾欲汝相諧而被於音樂,其寵祿以終吾天年,而況天下一統海內一王。禮樂雖未暢洽,而典刑尚存焉,故諸侯藉天皇以行樂。雖空其國中,而外無敵國之釁,內無大臣之爭,此吾所以樂也。若齊民之弗和,固有司責也。今之諸侯朝覲則不得述其職,交鄰則不得尋其盟。雖夷狄作難,而諸侯之兵不徵,亦以靖諸侯也。吾何爲哉!”
姬因泣於王曰:“妾聞諸侯接壤,光輔王室,千秋之後,安知不爲戰國乎今亦季世也,權降於下,國無綱紀,災異紛,苛網橫騖鄰國之諸侯,豈無勞心焦思而謀其國者哉是以周室削而桓文伯,二世暴而高祖興,故智者不失時而守默,伯者不逆民而從欲,願君熟計而勿與俗羣也。”
徵君聞之曰:“吾聞智婦多淫,淫婦多藻,其齊姬之謂乎?”
○將才
有燕將亡於齊,能爲雲梯之術,善舞戟以好鬥,殺二人於燕市,遂奔齊。齊人留之,因進於王。王曰:“寡人非用將之秋也。請卻之。”次日復進於王,歷試其藝。王曰:“寡人非任將之才也。請舍之。”
燕將恥不得見於齊王,乃訪徵君於會臺。載拜而告曰:“僕,燕之鄙人也,以薄技遊於齊,一見齊王而不能用,僕是以進不得揚於國,退不得耕於野,年二十而無所成名,固薄技之累也。先生以仁義之策幹諸侯,齊王禮事之以爲上賓,光被鄰國,而天下士趨風焉。僕以亡命之徒,不能自飾,竊欲謬附於青雲之末,苟得以片時假譽於王,僕之榮也。昔鮑叔薦管仲而霸桓公,蕭何進韓生而興高祖。今先生有鮑蕭之明,而僕無管韓之略,所以屢黜而不悔也。僕聞大廈之朽棟,以之削而爲椽,則不知其爲朽也;高岡之枯竹,以之織而爲籠,則不知其爲枯也;藪澤之賤士,以之汲而爲臣,則不知其爲賤也。僕雖抱朽棟枯竹之資,亦可以爲良工之一用,願先生其汲之。苟有小裨於國家,無忘報也。”
徵君對曰:“先生之言善矣,如得用於齊,則何如哉?”燕將曰:“僕將以兵術說也,今漢祚不振,夷狄內侵,國無良輔,郡無循吏,重賦斂。十室而九空,熾刑罰,十夫而九怨,何岌岌也。得一賢王而圖之,起桓文之絕業,盟會諸侯,以誅奸爲名,而尊王室,安兆民,衰則扶而翼之,危則繼而興之,此霸王之權也。今爲諸侯患者無他,有國而無士,有位而無民。無士則不能闢其國,無民則不能尊其位。諸侯晏然,以爲百世不易姓而化也。故無事於富強其國,不知異姓之夫提劍而步,翦諸侯如決囊。當此之時,雖欲求一錐之壤以爲安,亦不得已,而況舉桓文之業耶。此僕所以荷戟而寒心也。昔子產圖鄭而晉不慮其強,范蠡謀越而吳不知其霸。弱不忘恥,小不忘釁,故能保社稷而懾諸侯。今齊國地方千里,限之以岱嶽,經之以漯河。南有濟兗之利,北有德景之饒。堂邑之戰場足以講武。三面而臨馭諸侯,又多智謀之士,皆擬於ツ子;機變之儒,皆侔於晏嬰。昔齊王樹德而懷仁,務農而講武,委僕以攻戰之任,隆先生以帷幄之責。而國之權在齊王,誅一不軌,曰天皇誅之;討一淫國,曰天皇討之,應運而舉王。霸不足爲也。”
徵君喟然嘆曰:“憲聞之,天下有道則英雄偃跡而高臥,天下無道則英雄吐氣而齊聲。由今觀之,王室其將卑乎!”燕將曰:“昔我漢祖虎變於前,而創不拔之業;光武龍翔於後,而建中興之功。劉氏之天下,二祖豈能自爲哉,謀臣猛將雲合而舉,被見失策,神懾而鬼驚,故二祖一朝而成帝業。今齊王失士而求諸侯,是何異於失網而求魚乎。夫王室將卑謂之隆,諸侯無權謂之雄,僕誠所未喻也。何則王室隆重,而諸侯謀權者必危其身,王室卑,而諸侯無權者必絕其統。今齊王之權何有哉僕是以知諸侯之不能扶漢也。”
徵君曰:“先生有良將之才,苟得志於齊,二年而修武,五年而積粟,齊其霸乎!”
○封禪
齊王將遊泰山,問於徵君曰:“敝邑有封禪之山,非天子不能舉也。秦始以諸侯之國而舉之,非僭與?”
徵君對曰:“憲也聞之,古者天子巡狩,朝諸侯於明堂,祀羣神於岱嶽,觀民風以布王政,未聞有封禪之舉也,不經孰甚矣。天子一日有萬務,其勤惕也如是,豈能懈其萬務,率之以臣庶,曠之以時月,而侈心於封禪,勒功德於無知之石哉。自古迄於秦,好爲封禪者七十有二,然茫昧而不可述,大抵皆侈心之主也。炎漢重離,我二祖光耀前後,豐功令德不能殫紀其盛,然亦未嘗蹈前王之陋規而舉封禪。文景紹厥休烈,海內幾刑措之風,固盛王素主也,至於封禪則恥之。及孝武即極,玩武隹兵,傾海內之命,運府庫之積,而肆伐匈奴。使百姓去家室之樂,而身顯功烈之名。致符瑞求神仙,茂舉封禪以建榮號,是以漢祚中替,卒不能休隆於前也。歷至於今,譚封禪之事者猶昌而未熄,豈非貽謀之慮與若秦之始皇又何道哉。今以大王之賢,而光濟王室可以跨秦而登周也,誠能偃泰山之碑,摧梁父之碣,毀雲夢之銘,修明堂之典,以臨天皇而招八國之諸侯,是王之顯功逾於桓文也。何必慕狂秦之侈心,追七十二君之陋軌哉!”
齊王曰:“先生幸教不穀,美矣,駿矣,雅矣,玄矣。”乃命左右紀之。
○留賢
齊王蠱色不能恭禮賢士,徵君將行。關吏聞於王,王使五臣留行。姬侍於王之前,以紈掩面而問曰:“君命五臣留行者誰耶豈非徵君爲乎?”齊王曰:“然。”姬乃叩頭而諫曰:“君能愛士而不能與之謀,若以妾故,是妾得戾於齊之社稷。妾雖菲薄不敢以色蔽士。夫徵君,志士也,何君之愛士不如愛色耶請賜妾以死,無使爲諸侯笑。”齊王曰:“汝且休矣,吾將禮而用之。”
明日,謂左右曰:“寡人將築臺以拜士,可乎?”左右曰:“吾聞築臺以積民怨,何士之爲!昔高祖拜韓信而興漢,未聞築臺也。君今傾心於愛士,而驟爲築臺之役,吾恐天下之豪傑解襟而怠也。若不得已,或宴之醴酒而賓之,未爲簡士也。君其宴焉。”齊王哂曰:“然已寡人其醴乎。”左右曰:“今齊民已聞築臺之命,而不聞醴酒。士聞此言,亦展心而疑君也。昔楚威王有寵姬通於閽人,楚王不知也,而庭有鸚鵡寤於王。此事雖鄙,可以喻理。故王言之出不可不密也。”
徵君聞之,遺齊王曰:“夫上爲天下靖紛排難,而立功於國家者,豈徒受人之爵,謀人之祿而利其子孫乎哉忠不可隱,道不可沒,故去一壑之樂而羈於斯也。以士之初心,得天下之賢王,而建明之,何功之不成。然士之所以必俟賢王之禮貌而定去就者,豈飾戒於世哉士之委身於君,猶女之結髮於夫也。禮不具而求媾,則女恥之;恭不崇而求遇,則士恥之。孟子曰:‘君子豈不欲仕哉,又惡不由其道。’夫士,國之幹也。木無干則根抵朽壞,而葉無所依;國無士則綱紀陵夷,政教蕩然,而民無所附,故賢王之待士,不可苟也。臣聞之,聖哲之處巖穴也,諷以詩書,陶以禮樂,被短褐而不戚,甘藜藿而不悔。故四皓有采芝之歌,楚狂有鳳兮之詠,彼豈樂於遺世耶,亦其所處之然也。賢王知其然,隆之以禮貌,養之以厚祿,聲色不蠱於其志,讒佞不奸於其心,則天下士亦傾肝膽以報於上,效牛馬之勞,履難死節而不辭也。臣雖不才,數奉謁於王之左右矣。今左右無椒蘭之讒,而臣蒙不禮之辱,雖給發於賢王而朝夕以心事之,恐四方之諸侯皆以妾婦畜臣也。畜臣以妾婦,其如賢王何此臣所以必行而不可留也。漢室告季,王知之乎權奸弄柄,王聞之乎臣行之後,願王其留意焉,無以臣言忘也。臣將遊秦楚魏晉,以告諸侯陳王室之故,請諸侯戮力而輔王室,臣之願也。王其圖之。”
是歲,徵君入衛。
●卷四
○入梁
徵君入大梁,說魏王曰:“今天下之義士皆高賢王之名,賢王何修而致此哉!夫以王之賢,而據大梁以爲固。大梁天下之衝也,地盤乎中原,勢臨乎四鄙;虎牢以爲關,河洛以爲渠,嵩山龍蟠,二崤虎踞,名山巨川,高臺麗苑,不可勝數,四民之務悉會於此。誠哉,帝王之業也!周以此營,漢以此興,諸侯雖強,可以四面而制效,大梁之國,天下莫盛焉。今王之賢過於信陵,大梁之士優於劇孟,廣武之場,足以練衆,葵丘之地,足以盟諸侯,乘此而興霸,功必倍之。夫賢王固漢室之親王也,再傳之後,必歸賢王,坐享富貴之樂,以待其授,不亦美歟臣聞,王之宴也,楚姬舞於前,吳姝歌於後,趙女鼓瑟於左,秦娥泛箏於右,賢王之樂埒於天子,而又有仁義之高名,此諸侯之所宗也。雖然,臣以爲當今之勢,不如中葉之盛亦明矣。夫得時者勿怠,得士者勿失。故智者料於必然,仁者謀於無形。願王先必然之料,決無形之謀,而後享富貴之樂,則漢室復隆於賢王也,王何默然而揖讓於諸侯哉。”
魏王變色而言曰:“噫嘻,此寡人之所諱也。”徵君對曰:“王何諱之爲也。今漢室有周赧之漸,齊民有倒懸之危,老氏請於宮禁,胡馬牧於王畿。賞僭而刑濫,民凋而師疲,盜賊已相呼於州郡。而英雄未奮者,亦畏吾王之賢明也,王何諱焉宜急修守戰之具,復葵丘之盟,以爭雄天下,則上足以扶漢室,下足以立桓文之功,此諸侯之盛節也。今秦晉楚三國之諸侯,其樹霸之心久矣,彼皆大梁之雄鄰也。此時一失,至王不能掩帷而臥,雖孟門太行之險,奚足恃乎!”
魏王曰:“先生以佐皇之器,臨於敝邑,幸誨寡人,寡人蒙鈍怖慄而不審所謂也。及茲暇日請交榻而譚,可乎?”徵君對曰:臣聞謀密者事無釁,名完者身不戮,臣願王密焉。”魏王曰:“寡人行此謀也,苟諸侯不從,奈何?”徵君對曰:“今爲王計,亦不過尊王而已矣。以尊王之名而勸諸侯,何諸侯之不盟;以尊王之名而誅匪臣,何匪臣之不靖;以尊王之名而刈夷狄,何夷狄之不賓;以尊王之名而綏黔黎,何黔黎之不懷。此一動而名實歸也,王盍圖之。”
○圖霸
魏王觴徵君於平臺。魏王問曰:“寡人之邑與秦晉何如?”徵君對曰:“臣方遊齊魯而未及秦晉,不敢以虛辭奉王也。”魏王曰:“然則齊魯與寡人之邑何如?”
徵君對曰:“齊魯地方千里,猶大梁之國也;齊魯之山川,猶大梁之山川也。齊魯以吳楚幽燕爲鄰,猶大梁以韓秦三楚爲鄰也;周召之所封,世有餘澤,亦猶大梁之所造也。四者無弗均焉,然則王奚不問臣曰:‘諸侯之修德與寡人何如?’而乃以國問也且大梁之國,賢王得而封之,賢王不得而號也;大梁之衆,賢王得而安之,賢王不得而役也。何則以有國而無權也。無權則政令不出,賦稅不貢,是寄之以藩封,而實與祿食之臣一也。昔周之封諸侯不過百里,皆得以有其民神,出其政令,貢其稅賦,而述職焉。今諸侯無職之述,故封國之制過於周,而實不及。否則天子之於伯子男,今皆去其壤地,而何獨優裕於諸侯也夫諸侯以祿,故國雖大而不能惠;諸侯無權,故民雖衆而不能威。此諸侯之所宜恐也。諸侯宜恐而不恐,宜憂而不憂,如是,非王室之治安則不可。王室危而諸侯不憂,何也今之爲諸侯者,未有若王之賢而愈懈厥德,賢王之足以爲盟主,天下士皆已決之矣。賢王誠能陰施仁義,延天下智謀之士,而充其庭。練兵於講武,屯粟於敖山,而盟會諸侯,以靖王室,揚義聲於海內,建丕業於無窮也。以王之賢豈能倚視王室之傾乎。夫賢王爲宗國謀也,雖握之以權而不爲畔,臨之以勢而不爲僭,張之以形而不爲逆,何則俟其治亂而爲之詘伸也。治而不順,則諸侯之舉也,必蒙天子之典刑;亂而不圖,則王室之繼也,必在異姓之豪傑。此時運與人謀同。而順之者昌,逆之者殃,不可怠也。臣今得侍賢王於平臺之宴,幸無以一觴之寵而忘天下計。”
遂叩頭陳謝。魏王避席亦叩頭而謝,酒酣,歌《鹿鳴》之章,君子是以知魏之必霸。
○辭爵
徵君居大梁三月,國中絃歌而治,有司欲聞於天皇而爵之。
徵君謂國人曰:“予向也舉以孝廉,辭而不就,今遊茲國,豈復求仕耶苟有仕進,予惡不以孝廉就也。今朝廷之賢佐,有陳、竇、張、李之屬;巖穴之潔士有郭、徐、袁、周之徒,皆予善也。吾欲進則必達其志,退則必樂其身而享其名,是進退無累於憲也,而又何眷眷乎然所以踽桓而不就者,以朝廷之權寵盛而名幹衰,憲紀弛而刑辱濫,不數年而王室之難將日至矣。吾寧蹈海避世而潔名於漢廷,以免龍逢比干之辱,不亦可乎。今憲也遊譚諸侯,諸侯析節而賓之,不可謂辱也;抱伊管之志,非押非闔,非從非衡,非堅非白,非刑非名,不可謂術也;勸諸侯以獎王室,不可謂譎也。苟王室大壞,而諸侯不扶;羈名者爲河陽之召,滅義者爲秦政之吞,則予當結居於南山之坡,被褐鼓琴以詠先王之遺風,使諸侯鼓鼙之聲無相聞也。昔者周道末,仲尼歷說諸侯而不遇,伐木削跡,其困甚矣。今予智不及仲尼,而無伐木削跡之困,是以私自揣度,而信吾志之必有亮也,若軒冕之榮,何足以警予哉。”
國人曰:“自徵君之入國也,農不怠耕,女不怠織,有司刑平而不貪,徵君之風一何淑也。今欲捐我而往,必有憤志,一國之衆將投命於徵君矣,其若之何?”徵君曰:“予憲也,何以重於魏哉,國多溫民故俗易化,上多靖吏故刑易平,非憲之力也。”言未終,國人爲之作康歌。
是歲,魏饉,首山崩,黃河無風而波。徵君嘆曰:“民作康歌奈山川何,區區大梁,其無以爲漢室乎?”
○繼立
徵君入見魏王,長揖而言曰:“魏國,天下之中原也,人民以守之,山川以鎮之,自先王以來國無大警,而生民之業日饒,固鼎地也。今國兇於饑饉,民無所賴;山崩而河震,民無所寧,其憂在王乎。”
魏王曰:“寡人,王室之叔父也,社稷之安危,寡人共之。今天既敝國,寡人之戾也。寡人雖處中土,不能修德蹈義,徼福於社稷之神明,以恐王室。然寡人亦惟是泣血之,故實無有愆於羣臣百姓。天不賜寡人以刑,乃饑饉我人民,崩溢我山川,憂患我社稷,蕩搖我王室,寡人之顯戾不可拯也。寡人有母,結髮於先君而生寡人,先君之側室生寡人伯兄。先君曰:‘側室之子雖長非嫡也。’寡人是命,先君之側室亦舍長子伯兄而命寡人,告我先君曰:‘君無以妾之子爲長而命以國,使妾有他釁。唯嫡子仲氏立,妾之福也。’先君曰:‘立嫡之命,出吾意也。而議未佈於外內,以汝長子之故。今汝以一婦而能禮讓且智,吾之內釁由汝熄矣。’遂議立寡人。先君之侍臣謂寡人曰:‘公子可以避矣,如不避必有內言,是難基也。公子其圖之。’寡人對曰:‘此吾君之側室意也,何難之爲。’侍臣曰:‘公子誤矣。側室之請,惡知其不以心測君也。君若謝國於宗廟,千歲之後,彼將挾其長子而與公子爭,則何如是挾長以爲名,而爭公子以爲釁也。若讓而後受,雖有釁而附令譽焉。且公子不聞伯夷叔齊之事乎,孤竹君以愛易長而命立叔齊,國人疑之;伯夷怨慕而逃盾,國人哀之。叔齊若可以幸國者,乃遜而不與,天下稱仁焉。今公子先爲叔齊之舉,而後伯夷之心,奚不可乎?’有嬖人曰:‘不然,伯夷叔齊皆嫡產也,故能相遜其國而有令名於後。今舍庶而立嫡,其能遜乎夫公子有申生之賢,而君無獻公之惑,側室無驪姬之讒,公子宴然而居之,至順也。又奚慮哉!’侍臣曰:‘不然。昔丹朱之於舜,商均之於禹,彼皆異姓也,而猶避焉。今公子雖以嫡庶固同姓也,豈必皆嫡子而後爲夷齊之事乎若驪姬以讒而禍,晉國則獻公之爲也。當是時,驪姬非特亂嫡也。以弟而侵其兄,而況驪姬之讒得濟者,獻公在也。使獻公死而申生立,雖百驪姬豈能亂嫡庶之名,而致新城之難乎今君之側室,其子雖庶,兄也;公子雖嫡,弟也,其名不完,故有後釁。公子以嫡,則不可避;以弟而遜人,孰不然。是公子有遜兄之名,而不失得國之利,且無釁於後,名全於叔齊,而智高於申生也。’寡人是以行。先君之側室聞之而憂,告先君曰:‘夫人之公子行矣,君何不聞妾之子不可奪也。意者,君以妾之故而遷其前言乎不然,何公子捐國而行也。若公子罪妾,妾將攜其子而假君子所以賜妾與子也。妾與國孰重,妾與宗廟孰重,妾與公子孰重,妾在而公子行,妾安能一日求活耶願君亟反之,非爲妾也,爲公子也,爲國與宗廟人民也。不然,妾雖萬死而不足贖君之心,胡可明也。’先君遂返寡人於國。寡人之母不能亮先君之心,又不能以寡人之返國而亮側室告先君之心,以爲中讒也,而側室死焉。先君有疾,寡人之兄亦不食而死。先君將薨,執寡人之手而命曰:‘汝毋悖戾,禍莫大焉,雖及黃泉,無相見也。吾子勉之。’寡人是以朝夕泣血,一目玷明,固寡人之惡也。今天之爲敝國禍,小心畏忌無敢諱也。若王室討敝國之罪,奈辱宗廟何?”
徵君對曰:“王之是心也,足以察庶物而和諸侯乎雖然,今之災害,其王室之憂也。憂在王室,則饑饉崩溢,豈惟降於王之一國哉。臣爲王道之:夫今之諸侯,朝而不貢,無壤也,故山川之崩溢不必懼焉;貴而不親,無民也,故百姓之饑饉不必咎焉。王無是職,又何以爲宗廟辱臣故曰王室之憂也。”
魏王曰:“然則列國之壤地人民苟有饑饉崩溢之禍,亦不足以爲諸侯憂乎?”曰:“四方有難,則王室憂;王室有難,則諸侯憂。由此觀之,諸侯雖無職,亦安得而無憂也,唯賢王密厥志而已。諺有之曰:‘農勤於朝,女勤於宵。’宵必顧杼,朝必望雨,言得時母怠也。王其圖之。”
○桃林
徵君以桃林之事說王曰:“臣遊夸父之山,瞰桃林之野,每喟然嘆息曰:武王,商之諸侯也,一舉而移商命,非篡也,以有道而易無道也。及紂死,武王仗黃鉞而不誅,祭以天子之禮,諸侯稱仁焉。乃修文偃武,放牛於桃林之墟,歸馬於華山之谷,桃林者其在於茲乎夫以武王之賢,當紂之厲,從而奮之,是猶水之赴絕壑,石之下崇岡,孰能御哉。當是時,紂雖欲爲一旅而不可得,至於牛馬反畜而縱之何紂以天子而不如牛馬也。”徵君曰:“賢王以臣言爲過乎!”魏王曰:“非也。寡人之於王室,愧不能效牛馬之勞,是以不答。夫牛馬之賤勞於人,而必思愛畜之。紂以天子之貴,仇於兆民,而不如牛馬之畜乎寡人而今而後知天子之勞與牛馬同,故能守其貴也。”
徵君曰:“王之一言,可以能圖矣。夫爲天子而有牛馬之勞,則天子益尊;爲諸侯而有牛馬之勞,則諸侯益強;爲大夫而有牛馬之勞,則大夫益顯;爲庶人而有牛馬之勞,則庶人益義,此臣所以有桃林之感也。昔虞舜殛鯀而誅有苗,伯禹掘壤而疏洪水,伊尹負鼎而幹湯,周公吐哺而求士,甯戚飯牛而興齊,句踐臥薪而霸越,墨翟九拒而存宋,曹沫三敗而復魯,毛遂歃血而楚動,蘭生完璧而秦靡。夫以聖賢而有牛馬心,故勳德流於海內,馨香覆於民神,而民至於今不替,是皆效牛馬之勞者也。王其勞之。”
魏王曰:“寡人何勞?”曰:“賢王欲固諸侯而強公室,豈必獨運其勞哉。尊賢而撫衆,寬明而仁恕,不遺牛馬。使君子勞心,小人勞力,故君子小人投肝膽於中原,而慷慨談笑而不辭也。昔秦穆公舉百里奚牛口之下,勞不坐乘,暑不張蓋,是以樹聲於諸侯而伯其國,非牛馬之力乎哉。夫君視士如腹心,故能顯其德;士自視如牛馬,故能盡其心。此百里奚所以勞於秦而逸於虞也。今之士豈無牛馬之心乎顧其君之任與不任耳。賢王有強公室之志,而使士無牛馬之心,何哉爲賢王計,誠宜以腹心結天下英雄之士,不時舉之牛口而已也。如是,則士孰不盡心而奔走於殿下哉?”魏王慚而謝曰:“於此寡人之責也。”
○諫獵
魏王獵於圃田之澤,徵君聞而追之,見魏王曰:“賢王欲公室之強乎?”魏王曰:“寡人慾強公室奈諸侯何?”徵君曰:“是賢王畏諸侯之張羅而獵其後也。雖然,賢王不欲公室之強則已,苟得奮其志,諸侯何畏焉。今賢王既不能強其公室,而又以微行蔽諸侯,何也憲聞之,山林藪澤,士之與鳥獸羣而棲者也。故獵士則強,獵禽則荒。惟賢王能得其士而失其禽,庸主能得其禽而失其士。夫士,國之雄也,其潛隱於藪澤之間,亦慾望賢王之獵也。今王輕千乘而爲此遊,將欲獵士乎抑欲獵禽乎獵士,則士必振羽翼而爭投於王之羅;獵禽,雖鸞鳳騶虞不能益於國也。王何不念賢士之藪澤,張仁義之網羅而田獵哉昔文王獵於渭,國人皆以文王爲獵禽也,而不知惟士之獵。故一獵而得呂尚,天下稱明焉。今以王之賢,而不效文王之獵,宜士之不遊於國也。”
魏王乃止其田而還。
○受饋
魏王使人饋徵君以桑落之酒,徵君受而不拜,嬖人曰:“君以敬先生之故而饋之以醴酒,潤先生之令德,且欲先生之無忘君也。今受而不拜,豈君之有簡於先生而躁其默耶僕恐君之敬自茲弛矣,殆不可乎夫先生,四方之英賓也,不得於茲國則之於他,然諸侯敬先生之心一也,先生事諸侯之心亦一也。苟諸侯之饋先生,亦受而不拜,是敬弛於諸侯而先生卒無所遇矣。夫諸侯之饋,士禮也;饋而不拜,是忽君也。士而忽君,不可以聞鄰國,且以暴君之過於諸侯。諸侯亦以士之忽,而笑吾君,其若之何?”
徵君乃鼓琴歌《簡兮》之詩。嬖人不悅曰:“先生以王人之佐,不擇吾君,館諸敝國,今傲君之饋而及使先生其不能禮矣,何以行道於諸侯乎?”
徵君笑曰:“居,吾語汝。夫古諸侯之待士也,宴之以太牢,崇之以師禮,故不以爵祿而瀆士。晝則同席,與之肆而議;夜則合榻,與之密而謀。必行其志,無疏之以讒,無曠之以跡,故士能竭其肝膽以忠於公室。憲聞之,天子之萬乘可以屈臣庶,而不可以屈士,況於諸侯乎。周之興也,賢才輻輳於朝,諸侯星拱於位,故周室強,則諸侯述職而覲天子。周室弱,則天子下堂而見諸侯。夫士之繫於國家如是,而可以犬豕畜哉!此憲之所以受而不敢拜也。且魏王之譽於鄰國者,以得士之心也,今以犬豕畜士,諸侯孰譽焉是長釁也。無譽則孤,長釁則亂,公室其危乎夫長釁而危公室,士孰輔之;士不輔而求霸,猶病者不用醫而求愈也。以憲之猥劣不能勉事賢王,以至於簡憲,何戚焉。子以忽而罪憲,非所以爲聲也,請以憲言達於王乎。”
是歲也,魏王復獵於圃田之澤,徵君去魏如秦。
○卜諫
徵君去魏,魏王方田於圃田,命虞人卜之。虞人三卜其田,而告曰:“君之田也,小獲而大損。”魏王曰:“既獲,而損何也?”對曰:“是卜也,得《兌》之三,其辭曰:田獲三狐,得黃矢。再卜得《漸》之上,其辭曰:鴻漸於逵,其羽可用爲儀吉。今臣之卜田也,有獲狐之功,而非羽儀之美;有漸鴻之逸,而蒙得矢之名。夫黃矢,賢士之象也。鴻既舉矣,何以羽儀於國;狐雖獲矣,何以黃矢爲功由是言之,君之賢士失矣。將無田乎?”
左右曰:“向也,君遊於圃田之澤,徵君以田諫,今君復田於茲,徵君不諫。是徵君去矣。意者,黃矢既黃憲乎夫憲也,以直聲動於諸侯,言必符則,行必蹈素,不臣天子而賓諸侯,不求榮爵而安韋布,不謀爵祿而甘薇霍。懷廣裕之度,負清皓之風,遇於時則揚眉若飄雲,不遇於時則拂衣若振葉,此許務之耿光,而顏蘧之淑節也。君幸而得之以爲賓,國人私慶於市,三月而盜不欺,商旅不爭價,郡無暴吏,野無啼民,此皆徵君之隱績也。而君以田故,諫而不從,臣慮其必行矣。君得禽于田,而失士于田,其利孰重若徵君未行,君猶可圖也。”魏王不聽。
是歲,魏王觀甘露於譙,明年魏王薨。
○取謗
初,徵君去魏,魏人怨王,流言道路。左右告王曰:“國人有辱君者,請誅之,可乎?”魏王曰:“何爲辱寡人也。”左右曰:“辱君以遠士,毀而謗者千人,怨而譏者一國。國有謗聲,君何以結諸侯。”
魏王悔曰:“辱寡人之故,其黃憲乎寡人雖無令聲於國,亦諸侯爵也。失一士而辱寡人,寡人其不勝辱矣。寡人有失士之過,有惠寡人者,速諫而返之,寡人唯是嘉其能諫,賞其鑑賢,且以績譽於諸侯。今不諫而遂謗,以寡人是辱,無乃不可乎寡人聞之,衆口歸譽不勝一夫之毀,今毀寡人者遍於國中,而又使寡人誅之。免遠士之謗,而先誅謗之刑,不亦悖哉!嗟乎!寡人老矣,王室告難而諸侯不輔,非寡人之憾也。”
君子曰:“悔而遁,其無終乎!”
○去就
徵君過魏國之疆,周舉邂逅於道,而問曰:“自吾子之入魏也,諸侯鹹傾耳以納令聲,是子有殊遇於魏王,而海內之士悉欲負策而入魏,此誠展志之秋也。今吾子出魏疆而託於一旅,衣之以敝褐,乘之以蹇驢,弟子七人,童僕二人,執御者三人,蕭然於國門之外,何淪落如此哉意者,魏王之器不足以輔飭歟今漢祚遭季,權雄角立,賢者屏跡於草莽,以痛王室而觀望諸侯。若徐稚砥節於豫章,吾子高步於汝南,周ギ守操於樂安,吾子振美於漢庭。今之賢士子其卓矣,而猶皇皇不遇,況繩墨中之數子,豈能學邯鄲之步耶。嗟乎!嗟乎!吾子行矣,何國之如。”
徵君莞爾笑曰:“甫之所如者,子之所去;子之所去者,亦甫之所如也,又何問乎?”乃揚綏而別,周舉挽其袂,悵而不言。從者曰:“夫子將如秦。”
○去魏
徵君既去魏,魏人告王曰:“徵君卻魏而奔秦,必有無禮於魏。請行間於秦王,以疑其心。可乎,不可乎?”
魏王曰:“可。寡人慾執其所主而後間。彼賓於敝國,不告寡人而私縱之,不惟有納賂之辜,且以導釁於鄰藩,而笑同列。刑在先王之明典,不可宥也。”乃命左右執之。
館人懼而赴秦,告徵君曰:“君以夫子去魏之故,不聞予君,君將戾僕以僕爲夫子賂也,又導釁於鄰以爲諸侯笑,欲聲我以罪戾,加我以典刑。僕其若之何夫子之令德英誼日夜結於君心,若返駕於魏,陳以去故,豈惟宥僕而君亦以棄賢是悔,且無惡於諸侯。夫子亦可以往來於其國,而車馬之從繽紛於秦魏之郊,夫奚不可乎吾聞之,聖哲之出將以仁諸侯而撫百姓,今以一館人而不能使其庇,僕死之後,恐夫子無所主矣。夫賢者之於諸侯,先所主也。無所主而賓諸侯,人孰信之。”
徵君答曰:“魏王之賓也,素無國士之遇,甫之館於魏也,亦無待人之辱,可以去而不就,是吾裕也,魏王何爲雖然,諸侯之懈德,未有甚於魏王也。色荒於宮,禽荒于田,吾數諫而不聽,是竊效宮奇之愚,而不爲百里奚之智也。幸而魏王無逐客之令,以戮天下士,憲也得以翱翔而逝焉。吾子義不矣,子欲吾返駕而就,吾亦何聲以辭秦之聘哉若不得已,唯是奉尺簡於魏王,陳吾所以去之故,明吾所以不返之故,宜吾所以假館無妨於子之故,子必免矣。”乃遺魏王書,館人歸魏。
是歲,魏人求盟於秦。
●卷五
○遇樵
徵君入秦,倚歌於渭橋。有負薪者過而問曰:“子何人,斯倚歌於渭水之梁乎?”徵君對曰:“甫漢室之徵君也,弔古於秦,悲而倚歌,非汝所測也。”負薪者曰:“今遊秦之士,接跡於渭橋,不徒遊觀以爲樂也,皆挾策懷珍以幹秦王,而士無遺於鄰國,秦號爲得士。子以漢室徵君下臨藩壤,使一見秦王,秦王必以子爲上國之賓,富貴可立而俟也。子奚洋洋然倚渭橋而悲歌乎?”徵君曰:“非甫之志也,故慷慨悲歌以自激耳。憲也豈甯戚之流乎?”
負薪者曰:“吾秦人也,以負薪爲職,比秦之名山、廣谷、遺基、故苑,吾皆得而樵焉。子欲弔古於秦,以釋厥志,吾爲子肆言可乎?”徵君輾然而仰笑曰:“出於機,入於機,同遊於機,浩浩乎磅礴於機,而忘於機。”負薪者曰:“吾惡知人忘於機乎,機忘於人乎,人與機相忘乎夫機發於無極之原,智者覺之,愚者忘焉。故萬物緣機而生,緣機而動,天地如之,而況於物乎。吾與子遇,機也;吾與子言,機也,子以吾爲忘於機,而不知吾以子爲忘於人乎?”徵君不能對,既而曰:“子言秦之狀也,憲也願聞之。”負薪者曰:“吾忘於機,子忘於人,而奚不忘負薪之子乎?”徵君曰:“吾始知忘於機者化於機,覺於機者忘於人乎。雖然,吾以仁義爲機而得其名,子以斧斤爲機而得其薪。薪者得於斧斤而不得於子,是亦忘於子也。而子亦豈忘於機者。”
負薪者曰:“噫,嗟乎!吾與子之爭於機乎鑽焉鑿焉,而不得其源乎!吾已矣哉,今日暮,重關渭水東流,秦嶺蒼然,烏憩雲木,有廬在焉。請與子偕歸,以薪爲榻,舉瓦觴餐鬼草,聊以娛子懷也。”負薪者曰:“子如不言,吾請言其略,以竦子之遊。夫秦,四塞之壤也,雖偏鎮於西隅,而國之形勢實爲天下雄固,帝霸之業也。若夫盤互而秀於南者,則終南、太乙焉;隆隆乎陰於西極而東望潼關者,則華嶽焉,東注乎咸陽則灃水之所導也,其境有蘭池阿房之宮。咸陽之南,周之鎬京也,茫茫四陵,南北相望,秦宮所營灃其鬱焉。豈惟涇水之望陵哉。西北臨乎豳國,而奕奕者其梁山也。鳥而蒼蒼,內有離宮別館、昆明西陂、輦道紆曲而相屬者,秦之上林也。鬱然起於雩之東南者,有紫閣峯焉,其周之靈臺,廢也久矣。橫亙乎藍田者,有秦嶺焉。霸水之所出,關之所鎮也。絕於西域,而嫖姚之所開者,其玉門之關乎環於漢陽而微茫者,其鳥鼠乎。限於北漠之陲,匈奴倚垣而窺者,此秦之長城紫塞也。蔽乎朔方,而胡笳戰馬之所集者,其賀蘭之山乎聲下龍門,景入太華而浩蕩者,黃河也。積雪千里而瀑布之漭漾者,則太白焉。荊山峙於河,則大禹鑄鼎之墟也。若夫太液曲江之池,樂遊細柳之原,驪山之溫泉,新豐之粉社,隴山之九坂,長安之章臺。又有博望西郊、芙蓉、未央、長樂、建章、甘泉之宮不可勝數。其近而羅列者,皆鍾秀於雍州;其遠而環帶者,皆隱耀於關中也。子之遊秦其知已乎?”
徵君謝曰:“幸教甫矣,今王室多事,而秦晏然。一日不能藉,雖藩籬四塞,吾恐胡人整步而過藍關之險,平於九衢太華之限,豁於戰場,則秦人安得而峙乎所以慷慨而悲歌也。”負薪者永嘯而去。徵君嘆曰:“國有隱士,甫已知秦王之不能好賢也。”
洎曰:“此入秦第一篇,文勢錯綜變化,不可彷彿。中兼賦體,讀之令人手舞足蹈,太史公後罕見此文。”
○待樵
徵君復遊於渭橋,待負薪者來。左權不悅曰:“昔者夫子倚歌於渭上,遇負薪者與之鄙談,今又俟其至,何褻身於野人而失期於諸侯哉竊以爲夫子不敦也。”徵君曰:“汝未之達乎。吾如秦三日矣,而秦王不聞,是左右之佞者衆也。秦王招我以禮,蔽我以佞,則賢主之負薪者衆也。吾欲去秦,是揣佞於左右,而忽禮於秦王。議者必曰:‘無故而驟去,非孟氏三宿之意也。’吾是以寄傲於斯乎?”
乃假爲漁者,倚梁而釣於渭水之流,有漢使翟過而訊曰:“僕久不見叔度,何落魄如此耶?”徵君對曰:“夫貧賤者,士之素也。用之則爲春陽,不用則爲秋陰;達則萬鍾而不加喜,窮則一瓢而不加憂。故仲尼聖矣,不能爲夷吾之霸齊;孟軻賢矣,不能爲子產之興鄭。何則遇與不遇耳。今漢室將蔽,賢士淪落,黨錮之釁方殷,權奸之謀已奮矣。有志者其憂患乎!秦以千乘之國,當世叔之季,桓文之功烈可一舉而樹也。然而玄謀深識之士不集於國,潛韜策之雄卷跡於路者,豈秦之利祿不足以供天下之賢才乎,亦以左右之讒使之然也。夫秦王,帝室之同葉,而宗盟之首系。不以此時富強其國,陰結諸侯,而扶漢室之危,吾恐天之歷數必授於異姓之手,以帝海內,則秦王安得以藩封之爵而傳諸子孫耶。吾之遊諸侯,爲漢室也。使秦王宴然而不顧其後,則士亦佛塵而往矣。吾之不去,尚冀秦王之遇也。三日而無聞,吾豈咎於秦王哉。憲也不仕天子而遊諸侯,亦仲尼之衛之陳之宋之所爲也。終不獲志,則卜居于山林以諷先王之典謨而已矣,豈自同於羈旅之徒乎。”
翟曰:“夫秦恃百二之固以輕賢士,其不能爲漢室賴也,亦明矣。以子之才,上不臣於天子,下不交於諸侯,而猶偃仰當世,是洗巢由之耳,而負伊尹之鼎也。今漢室之難,發於鉤黨,此亦諸君子之激也。制羣小而自制,不亦悲乎夫!陳仲舉、竇遊平、李元禮、郭林宗、範孟博之屬皆子友也。今天子方高子之名,盍亦就蒲輪之聘,清朝廷之路,而解諸君子之憂乎。奚必以意氣賓侯王訁單笑,輕爵祿而若是恝也。且吾聞之,鯉遊於百川,不如江海之深逝;朱鳥遊于山澤,不如雲漢之高飛;賢俊遊於諸侯,不如一王之殊遇。子其慎所遊也。”
徵君答曰:“是則然矣。先生獨不聞:江海之逝者,不能棲遲於芳藻;雲漢之飛者,不能飲啄於清流。一王之遇者,不能詘伸於爵網。名羈之外乎,鉤黨之議非諸君之憂也。王道壞而重臣危,不可以濟。先生其行矣乎。”遂送別於茂陵道。翟登車,悃然遙謂徵君曰:“時哉,各努力也,於其矣。”
○誅賞
秦王聞徵君入秦三日不得謁,誅左右之蔽者五人,令國中絃歌以逆徵君。秦王侍於宮門,軍武執戟,庶人執旗,車馬輻輳。觀者慰曰:“今日得見徵君也。”徵君至秦宮,秦王欲爵之,授以冠舄。
徵君辭曰:“不可受也。夫先王之爵祿,自畿甸而頒於侯國,太宰掌之,天子不得而私其臣,諸侯不得而私其士。故詔爵以德,詔祿以功,皆天子之明制也。至於衰世,庸王廢滅先王之法,爵祿無紀,軌物不經。挾權據寵之家,珠玉以爲淵,丹青以爲谷,羅綺絲竹之樂交陳於前,亙以長夜。若此者豈皆君之賜乎。賣寵幸於士庶,措威福於人主,無德者爵,無功者祿,百姓怨困於下,而國病矣。人主疑而不能悟,愍也;悟而不能振,弱也。主弱則臣強,強則侵,侵則毒。臣毒於內,則諸侯毒於外。其始強也,亦以爵祿而私士,遂至浸溢而不可救。故勢合則戰,勢分則盟;力合則戰,力分則盟;謀合則戰,謀分則盟。此七雄之所以相持其勝也。而況當是時以爵祿役天下之士者,皆有國之諸侯,其權可得而爵,其地可得而役,其民可得而兵,其士可得而臣也。然帝秦而爲民,魯仲連猶恥之。是士非不欲臣於諸侯也,無道之國安得而臣哉。今諸侯有位而無國,其勢又難矣。無國是無民也,而遽爵其士,士必蒙戮,況諸侯乎。夫漢室雖弱,未有周赧之窮,宜以扶漢室爲名而謀其國,則諸侯之業光矣。賢王封千乘之爵,而有萬乘之勢。士之日夜望秦而驅馳者,亦欲以漢室之故而陳於王也。若賢王有其國,而國之人民土壤皆奉職於王,則士亦不必至矣。士至而爵之,亦不辭也,賢王惟無國,故不可爵一士而使之謀秦。何則漢室之君臣,猶議禮於庭,而攬天下之地圖,頒諸侯之爵祿,建榮號於海內,行賞罰於郡縣,而一統之形未剪也,賢王欲謀秦而扶漢室,豈必爵一士乎故曰:得民之心者不以威武,得士之心者不以爵祿,得諸侯之心者不以山川,亦自得其心而已矣。臣之入秦也,月始受魄。而臣之見王也,月已幾望。賢王以爲左右之蔽而誅之,求士誠急矣。奈漢室之典刑何也,誅一人猶不可,況其餘者耶。夫蔽士不可以爲律也,蔽而誅之,使有讒於王者則如之何不達於王而殺其士,於秦國之境者又如之何賢王誅左右以蔽戾,榮臣以爵祿,賞臣以冠舄,皆非典也,臣故不受。夫死五人而得一士,賢王何利焉,是以一誅賞而動漢室也。且以迫秦後不可以爲盟主。王其圖之。”
秦王憮然曰:“然則,寡人爲之奈何?”對曰:“雖然,猶可爲也。今秦之有司,天子之臣也,王宜以爲情告於天子之有司。聲以私進美女之律,蓋其罪與蔽均也。令有司亦以其情達於天子,則王之慮必釋,而親親之恩堅矣。”嬖入史綱曰:“何必然則君之計宜以誅左右之威而收秦民,乘士之歸秦而速伯功,倚秦國四塞之險而會諸侯,當漢室累卵之危而布文德,此一時之顯名盛舉也。五伯之功皆謀於速而鑽於機,故名顯而功集。今天下初啓難也,以誅賞之小瑕而詭掩曲飾以求媚於時,臣恐天下事謝矣,何以達聖哲之權,昭鴻駿之業。竊爲君不取也。”秦王笑曰:“何言之易,何言之易。寡人方與徵君遊禮樂中,惡及茲也!”
是歲,少微見於秦。
○盟會
韓臣將尋盟,秦王問於徵君曰:“韓將與寡人盟,何謂也?”徵君對曰:“夫諸侯親睦,以寧其社稷,以懷其人民,使軍旅之士不相加也,於是乎有盟之禮。夫盟,信之輿也,諸侯盟會以示好,宴享以示睦,故諸侯貴盟而賤役。大國盟而不役小國,役而不盟弗信,則盟必潰。弗盟則無以彰信也,盟以彰信,故潰盟者春秋惡之;求盟而不直者,春秋恥之。夫求盟者信詐之機也,是故諸侯未盟而戰,將以養其戰也。既戰而盟,將以防其救也。故怠則乘之,釁則動之,窺怠而乘,是吾以盟怠也;觀釁而動,是否以盟釁也。以盟怠者,敵必乘之;以盟釁者,敵必動之。故曰:“信詐之機也,必欲盟,故樹之以信;必欲潰盟,故寓之以詐。盟而守信者,若葵丘之會是也;盟而守詐者,若河陽之會是已。夫天子與諸侯不言盟而河陽之會,則晉文之守詐於諸侯以侵周室。孔子曰:‘晉文公譎而不正,齊桓公正而不譎。’此之謂也。今王欲爲葵丘之會而樹信於天下,則韓之首盟不可辭也。受韓之盟,則諸侯皆響應而盟秦,齊桓之盛復轉於今矣。不然,則諸侯背秦之心猶韓之盟於秦之心也。韓之土壤,秦不能過;韓之山川,秦不能過;韓之謀士,秦不能過;韓之人民,秦不能過;韓之精兵,秦不能過;韓之車馬器械,秦不能過。夫以不能過之韓,而求盟於秦,固天以葵丘之烈賜賢王也。王其盟之。”
秦王悅,遂與韓人盟於錫谷。
○琴論
徵君燕居,中夜鼓琴而歌《豳風》,秦王使左右伺之,通於館人。館人覺,私告於從者曰:“子之師也,鼓琴詠歌其聲鏗鏗,然是歌也果無心乎!”從者對曰:“夫心以生聲,聲以成歌,歌以惕志。若夫子之歌也,何謂無心。”館人曰:“然則所謂歌者,何詩也?”對曰:“《豳風》。”曰:“奚取《豳風》也!”曰:“《豳風》,王化之紀也。夫子思周室之隆治而詠歌焉。秦其望矣。”曰:“無刺乎?”曰:“鼓琴而音婉以和,歌《豳風》而聲雍以舒,又何刺焉?”館人謂秦王之左右曰:“先生無勞,竊也請復於君,可乎?”
左右返。徵君理琴顧從者而言曰:“吾鼓琴至《豳風》之亂,琴不起,必有疑者感之,其秦王乎?”從者對曰:“館人哉!”徵君曰:“館人何爲而疑也?”對曰:“館人聞夫子鼓琴而歌,卒爾問曰:‘鏗鏗者歌其有心乎’弟子應之以心。又問曰:‘何國之風?’弟子告之以豳。又問曰:‘有刺乎’弟子告之曰:美。是以知館人之疑也。”徵君曰:“甫有心而鼓琴,君無心而疑琴,琴亦應吾以疑滯。吾以情何感而至此哉。嗟乎,夫人寄於幻化,有有心者,有無心者,有有心而無心者,有無心而有心者。無其所無而未嘗無,有其所有而未嘗有,無亦疑也,有亦疑也。疑則機也,機則感於機而應於機,機之流於物也。無一無萬,無巨無杪,無遠無近,無陰無陽,鼓舞化育。若知其存若風之,噫噓而物竅皆鳴日之照臨,而物狀皆朗。不行而赴,不疾而馳,此之謂機。故禹產於石英,契產於燕卵,頡皇悟於鳥跡,傅說報於夢寐,乞人哀而感申喜,介子歌而泣文公,瓠巴鼓瑟而魚出,魯陽揮戈而日反。其有心乎?”其無心乎其感於機乎,其應於機乎今吾鼓琴而館人疑,館人知也,吾弗知也。館人疑而琴蹇,吾知也,館人弗知也。吾是以有感乎物機之變易,如館人之疑而觸者亦多矣,小子識之。”
從者出告於館人,館人異其所云,入曰:“夫子鼓琴於堂,而有琴玷,以爲僕疑也,夫子殆得其疑而失其人乎。”徵君曰:“此弟子之言也。”館人曰:“否。頃有秦王之左右二人伺夫子於牖外,以犯夫子之琴,此左右之疑也,從者其誤矣。”夫徵君撫琴而哂曰:“左右之伺王命也,則疑在秦王也,於左右何疑夫疑,鬼之門也,明神之庭也,吾聞君子去疑而存明,未聞汨明而畜疑也。故君子遵禮樂以昭明其心,遠淫邪以昭明其性,躬政事以昭明其動,辯忠佞以昭明其志,濟煢獨無告之民以昭明其德,猶懼其未廣也,察誹謗以昭明其過,納諫諍以昭明其虛,修蒸嘗以昭明其敬,光庇國家以格於上下神,是以世享其榮,子孫必興,此後稷文王之所以光裕也。秦王以漢室之子孫貴而無輔,富而無民,恃大而不修德,疑士而不謀政,後有興者亦始皇二世之爲也。惜乎!吾不得見左右而論於王。”
館人出,從者侍而問曰:“夫子何屑與之論大道也?”曰:“吾聞君子無傲,以傲而陵人,人亦侮之;以傲而陵君,君亦賤之;以傲而陵長,長亦擊之;以傲而陵弟,弟亦狎之;以傲而陵友,友亦遠之。是以替名而善,身必戮焉。吾知免於今矣。”
○燕居
徵君燕居,與七子講業,七子問曰:“孟軻、孫況之後,由道者可得而聞乎?”徵君曰:“道,人之路也,愚夫愚婦皆由之,孔子盜蹠皆由之,何謂無道?”曰:“是路也,非道也。以路而爲道則可,以道而爲路可乎以道而爲路則亦指仁義而爲塵埃乎?”曰:“汝何以道爲道,以路爲路乎吾觀其由於人者云爾,夫路也者,緣仁義而名者也,非緣路而名仁義也。汝知仁義之非路,而孰知塵埃之爲道乎;知塵埃之爲塵埃,而孰知仁義之爲塵埃乎。天地庶物皆塵埃也,則皆路也,安得不謂之道。故君子仁義以爲路,是亦仁義以爲塵埃也。仁義以爲塵埃,是亦塵埃以爲道也。道衰於春秋,亦隆於春秋。若孔子及顏淵、曾參、子貢、蘧埃、季札、子產是已。道熄於戰國,亦鳴於戰國,若孔、孟軻、墨翟、列禦寇、莊周、荀卿是已。其餘嗽然噓其術於當時,以立一家之言者,殆不可紀。若鄒衍、虞卿、慎到、山環、關尹喜,庚桑之徒,皆顯名諸侯而列儒者之林,使孔子出必取而裁之,以納於道,雖商鞅、蘇秦、張儀、公孫衍、申不害、韓非之流,其學不出於縱則由入於橫,不入於刑則出於名,馳其辭氵議以頌諸侯而坑天下之民,然數子者,亦皆辯慧博聞之士,使其遊於孔子之門,孔子必不拒。蓋辯慧者,考業之資;博聞者,達性之塗也。如是則儀、秦無縱橫,而韓、商無刑名矣。夫人之性不相遠也,其質饒以懿,而文之以詩書,閒之以禮義,則性成焉。放性猶璞也,不琢則不成。今夫對藪之人多鄙,市井之人多娓,非理也,其習使然也。性固無間於熙藪市井之人也。故循其習之謂情,宰其情之謂性,因性而導之謂學。不因性而學是助傲而飾巧也,何取於學故博學而無禮,君子以爲求性之泛禮者,所以規厥性也。學而禮則令名昭焉,名昭而辱遠矣。故居上而能靖,居下而能默。世有遽墨氏者,則以爲陋;有慕莊生者,則以爲僻;有譚荀卿者,則以爲曲。噫。三子者無盜蹠之行,遵仁而處,遵智而達,遵禮而動,孔子之所必取也。互鄉之童子無異於市井之人,孔子猶與其進,而況於三子哉。故曰:世俗不可與論古,拘儒不可與論道,其是之謂乎?”
○仙論
秦王好仙,將築臺於宮,以望終南,徵君諫曰:“不可。夫有國者,將以遠欲而親民也。故封建一國,則一國之民賴焉,不敢棄也,民亦不能棄其所牧而求治於鄰。故天子遠欲以親兆民,諸侯遠欲以親百姓,百姓懷之,是以能有其國。昔者太公封於齊,而齊民頌;周公封於魯,而魯民說,以齊魯之民獲其所賴也。今賢王受先王之遺業,而爲秦之諸侯,幾二百載,而百姓日蕃,田野日閽,死難效節而無離心者,豈民性之本然哉,亦爲人牧者有以城其民也。
臣始入秦之境,野無肥民,市無豐賈,乞者載道,倉廩不,臣疑以爲無諸侯也。及賢王得臣,百姓歡悅,鹹望臣之吐忠而諫也。臣愧不能有益於秦,而賢王亦亮臣之不能忠於前也。故欲築臺以求仙,窮觀於華嶽,騁望於終南,而爲遠民之舉,以彰其欲。何賢王之勤勞若此哉,臣竊以爲過矣。昔燕昭王欲致天下士,欲民力以築千金之臺,燕民猶病之,況築臺以求神仙乎。
夫仙者非臣非民,潛于山澤之間,垢衣應形,飲水食草,得山澤之精以延年保身,窮莫甚焉。黃綺曰:爵祿不及,而竊籲吸之術以自榮者,世之所謂真人也。雖臥薪不足以喻其窮,嘗膽不足以喻其苦,左無吹簫之妾,右無鼓瑟之姬;珍羞異膳不得陳於前,文武侍從不得列於後;播棄父母,割絕子孫,不表於卿黨宗族,此海島之鬼羣也。由此觀之,綺隱於商山以結爲名,其論神仟則恥之。故當時避秦之士,往往皆明忠信、樹廉恥,識君臣之分,審出處之節,如黃綺者亦良可述也。彼豈淪於神仙哉。
今賢王捐千乘之樂,而爲此遊,以自悴其身,孰爲利乎夫爲百姓而築其臺,雖勞而不怨,棄百姓而勞民,民孰勞之,是築怨也,社稷之神不福焉。
昔我先王建國,伯子男皆無封壤,唯諸侯是親。今秦以如繩之國,自賢王而絕之,無乃不可乎。嗟乎!賢王特不寤云爾。崇爵豐祿亞於天子,雄藩沃壤,據四塞而誰何,賢子孫世守其業,雖值亂世而不與王室同危,且足以樹霸。若王運在,又可以興其延年也。如是何希乎喬松,何慕乎韓羨,寂寞而枯稿哉。彼且悔之矣,賢王復希慕而爲之,是使松喬韓羨延領於竅谷,而笑賢王之不智也。臣願王罷築臺之役,以爲人民社稷計。”王不聽。
是歲,秦飢,匈奴寇潼關。天王使中尉採金於秦。
○黨錮
曹節亂王室,秦王問於徵君曰:“王室有黨錮之難,何爲其然也?”徵君對曰:“仁哉問乎。夫豪傑結難禍及於國家者,豈一朝之故當其負天下之駿望,則人主倚之以社稷,孰不以爲豪傑慶,而不知發難之端亦萌於茲矣。自甘陵之黨興,天下已知今日之禍。若陳蕃、李淑、李膺、竇武、張儉、郭泰、範滂之屬,一時號爲三君、八俊,名莫盛焉。而竇武、陳蕃以執政爲朝廷重,讜議合如應響,忠謀奮如疾霸,然諾相許,確如太山,其自負也如此,而竟不就。故名顯而望隆,君子之幸也。小人因其名而乘之,其難愈激而不可解,以至於危國家,可畏也。
憲聞之,豪傑之出,必有英毅明懿之君,以成其志,則謀裕而不激,功順而不挫,以輯定社稷,民人以寧。故舜不遇堯,則歡兜不能放;周公不遇成王,則飛廉不能戮。今數子者無舜與周公之遇,而爲此謀,不亦哀乎!夫治世則陽明聞,而小人爲泥沙;亂世則陰濁濫,而君子爲魚肉。今王室無綱紀文章,使豪傑弄於羣奸之手,海內塗炭者十有餘年,是威福移於下,而主權不明也。故豪傑錮而爲黨,罪以危社稷之名,豈天道也哉。若數子不死,猶可以鎮王室,不然,諸侯不能高枕於藩籬之內矣。夫彼以小忿而構大難,鉤黨之變,臣其寒心。天如祚漢,錮賢者必誅,仇民者必戮,正其典刑以舒直亮忠貞之士,則王室之隆,若振翼也,何爲而使其幽憤哉。自李固、李喬不得伸於前,致黨議不得明於後,臣以消息之勢觀之,必不免矣。悲夫,以王之賢偉當千乘之國,而失高枕之安,此臣所以爲賢王患也。王宜以誅節等爲名,盟集諸侯,肅清王室,培植善類,蘇活蒼生,改元以新天下。若王上不從,則周公伊尹之舉在賢王也。臣竊念安帝之世,內戚用事於朝,諸羌橫馳於郡國,天下鹹怨。然帝有好賢之明,常以禮幣徵天下孝廉之士,臣亦與焉,猶以爲未可仕也,故辭而不就,淹詣於今。主昧臣虐,國命大謬,善類盈朝而無尺寸之功,徒以清譽激揚。而問畫者蓋寡,竟罹禍難,臣實痛之。今黨錮紛紜之際,猶可援也。賢王爲王室計,奮然速舉以延漢祚,則臣雖不得仕漢亦足以報矣,王其圖之。”
秦王感慨,泣數行下,左權劍歌,以挑秦王。歌曰:“西溟有劍,其離照之,可以燻黔黎。”秦王於邑而言曰:“寡人寤矣。徵君,寡人師之;子,寡人友之,將協謀以輔王室,不敢避也。”左權對曰:“徵君入秦二年,以心奉於王久矣,而王方悟耶今天下之諸侯,皆欲以首盟爲功,以靖禍爲勞,以得士爲強,以收民望爲張,而王不聞,何也?”秦王謝曰:“系子之幸教,寡人其利普哉。”
左權出語秦人曰:“吾數諷秦王,而王不謀,雖得徵君亦不足乎。”
○見幾
陸續追師至秦,謁徵君,而喜曰:“續也得師矣,願終身受業焉。”徵君問曰:“子見元禮乎?”陸續答曰:“嗟,與元禮去國矣。”曰:“黨難解乎?”曰:“霍子之力也。”
徵君嘆曰:“雖然,閹寺執政,直臣必危。元禮之去其能久乎吾嘗與林宗論漢室之事,憂形於色,移榻不寤,獨何心哉是以堅不仕之,意遂山藪之樂。林宗與吾偕是心也。彼猶擇交而獎訓,故及於黨。若憲也,無譽無毀,潛葆厥素,躬料以養妻子;鼓琴讀書,以訓來學。有兄伯庸,哭母失明而亡,吾獨廢冢三年,遭漢不靖,佞臣竊權,匈奴稱命,惠政不沾子民,斂術結網於國,吾是以堅志而避世。及讀孔氏《春秋》,嘗曰:‘仲尼之道,至作《春秋》而尊也,知周無盛王,不可以輔,乃歷說諸侯以行其道。得志則攝相事而誅正卯,不得志則權褒貶而作《春爲》。吾亦樂仲尼之道。周漢之東皆季世也,故考風於列國,聞政於諸侯,諸侯不以爲賤而賓之,豈爵祿以臣而凝滯於進退哉。吾始遊齊、魯、韓、魏之諸侯也,四君皆愛士而不能謀,盟會而不能信,將如晉而國有警,乃遙涉於秦。秦王明毅而好問,分祿而養賢,積秦之粟,盟諸侯而扶漢室,疏黨錮而清王塗,誅讒佞而撫黎庶,卻匈奴而歆社稷,則穆公孝公之業不足爲也。今閹寺執政者二世矣,黨錮雖釋而主疑未愈,何以熄釁若數子不爲逢梅之舉,必爲後憂。孔子曰:‘邦無道,危行言遜。’數子其未從事於斯乎?”
是歲,秦國地震。大雨雹。
○上林
有五色鳥集於上林,秦王喜而問曰:“寡人享西土之祿,未有功德於敝邑之百姓,而致珍禽,寡人以爲鳳也。不然,則太液之池非無鳧雁之鳥,上林之苑非無鸚鵡翡翠之禽,奚五章之若斯也。寡人聞之,西方之鳳曰,意者其乎若以爲然,寡人將發私廩致百匠以修上林,則何如?”
徵君對曰:“吾聞淮南有鳥,其名曰鷂;南越有鳥,其名曰,皆五色也。昔者,文王爲西伯,修德行仁,澤被南海。是時也,有鳥鳴於岐,名曰鳳凰。百姓陳路而歌,羣臣埋庭而頌。文王曰:‘奚爲鳳乎是爾臣庶飾其所聞以重予過。’夫以文王之懿,而讓岐山之鳴,卻臣庶之頌,慎懈德之愆,是以光昭於西土,恩懷乎諸侯,而爲受命之主。世載厥休以茂,有天下則文王之爲也。今王之心度不類,然臣恐指鹿爲馬之臣復面於秦庭矣。夫上林苑,秦之廣圖也。我漢祖滅秦入關中,三望上林之苑而不入,豈復畏秦之餘威哉,亦項氏以爲憂也。至孝武皇帝,始鑿昆明之池以習水戰,民不得休息,而天下大困矣。然猶賴文景之遺澤也。及世祖遷於東京以來,上林遂爲廢苑,今欲興之,非帝王之業不可。雖然,斂四海之財,發百年之稟,竭百姓之力,以修亡國之規,仁者不爲也。且以供子孫盤遊之樂,爲二世竊笑,是秦之民又黔首也,不亦悲哉。願王察臣之言毋忽焉。”
秦王乃止上林之役,左右因是以嫉徵君。
○觀雪
秦王與徵君飲,觀雪於庭。有姬臥貂帷,賦《白雪》之歌,起而覓瑟不得,倚帷而詠之,聲繞殿閣,積雪倒飛。秦王甚異之,乃鼓缶而和,命左右以觴進徵君。徵君曰:“王亦止缶乎?”秦王曰:“何謂也。”曰:‘夫物不可過盛,音不可過揚。過盛則亢,過揚則淫。今王之缶淫矣,不可鼓也,臣是以請止之。”秦王曰:“嗟乎!先生欲以寡人之姬喻,是寡人有淫姬也,於缶何有焉?”遂不悅而罷酒,左右附秦王之耳告曰:“王請烹之。”秦王曰:“烹一士而動諸侯,不可謂武。”
徵君佯醉而出,秦王解白狐裘賜之以禦寒。徵君謂李玄曰:“秦未可去也。”
○污吏
弘農太守金垣虐,郡人怨之,訟於秦王曰:“金垣之守弘農也,殘虐日甚,陽廉而陰貪。嬖者五人,噓於左右,借威行奸,貧富有訟必以賂而後達,有未達者則以聲劫於訟。幸而訟理,則曰是予力也。夫一室而樹私門者百出,一守而舞文墨者千人。故民有立錐以爲安,則倍其地而結訟;貨殖以爲贍,則隱其田而蠲役。貧益貧,富益富,雖積屍於囹圄,委命於溝壑,而不聞也。是以飲憤懷冤赴君之門,而愆左右以求直,如是者三矣。君之仁恕,戴之如慈父,君之明懿,仰之如日月,西土之民鹹賴焉,豈惟一郡哉。我皇天命有司撫攝西土,將以禪君之勞,詢民之慾,以自靖也。今虐下而仇衆,素祿而養位,寵嬖而行私,夤緣而釣譽,不受君之明仁,而肆然爲民牧,是蔑君也,君奄有西土,而威不加於一郡,以剪虐除殘,竊恐遠邇雷同,國如空舍,而君其孤矣。何以示強於鄰國耶爲弘農之民而其父母,固罪也,然隱忍而不言者亦多矣。君其先循良之察,而後誹謗之誅,無悔也。是以朝夕待死於殿下,賤臣唯命焉。”
秦王得其訟而憐之,乃命左右按其郡太守金垣,坐贓下獄。其妻素淫,乃詐爲嬖女以千金賂秦王之左右,左右有通之者,是以得入宮闈,有寵於秦王。王欲釋之,不知其爲太守妻也。是時,有漢使至秦,秦不禮漢使,以其事聞於朝,罰秦王之祿二千石,事竟不釋。太守及左右犯法者,皆徙於邊郡無赦。
是歲,紫微山崩而移。君子曰:“漢室不久,天下其方崩乎?”
○三軍
秦初作三軍,徵君上秦王書曰:“臣聞王之作三軍,竊以爲驟矣。夫諸侯撫千乘之國也,五年而修德,三年而勤政,二年而修武,故功施有漸而民不勞。今百姓未寧而遽作之。諸侯未盟而先動之,釁必壅於秦。昔者文王以百里之壤,修令德而創王業,況千乘之大國哉。夫文王之撫岐邑也,薄其賦稅,弛其刑罰,矜恤鰥寡,懷保孤獨,扶植聲瞽,寧輯離散,必興之役不及貧弱,無赦之罪不及子孫,仕有賢嗣則祿之,山澤之利有不貢,則疏之,安則同其樂,患則同其憂。是以王業隆而頌聲作,獄室空而不閉,田野密而相聞。市無啼老,道無鬥民,和氣昭而四時寧,諸侯歸仁焉。
今賢王治秦也,分祿於宗,解裘於士,賜食於左右,威暢於弘農;罷築臺之役,納遠人之諫,慈惠而毅恭,彰彰甚矣。然仁澤未沾於四境,紀法未佈於一國,能使弘農之民負堅荷銳於前,而不使舉秦之民抱飢寒之困而驅馳也。是三軍之作,其三釁乎昔晉文公納襄王於周,以示民義,伐原以示民信,大於被廬以示民禮。然後作三軍,伐曹衛,出谷戍,釋宋圍,敗楚師於城濮,遂霸諸侯。今欲用其民而去禮信,何三軍之作也
賢王若修德而勤政,以保王室,苟王室可輔,則委力以事之,而不爲詘;王室之難成,則據秦以圖之,而不爲篡。何則以同姓之賢王而假臂於塗人,使諸侯乘於蕃林之上,蟬飲蠶食向西枝而流既也。當此之時,秦之三軍徒足以爲諸侯資耳,安能重於秦哉
臣之在秦,無所匡益,夙夜憂懼,懸心如鍾。進不得盡言以規王,退不能豫謀而越衆,臣竊恥之。雖然,賢王親草莽之疏,加不次之遇,臣敢不殫厥心以報賢王乎夫秦之所欲盟者晉也,以晉之強而盟於秦,併力以樹之,則諸侯之雄固己在秦矣。秦不盟晉,是失諸侯之雄也。臣聞之,諸侯同盟則聽於士,諸侯同勞則聽於民,諸侯同德則聽於天。欲晉之盟,秦非臣不可也。晉警方戢,臣將說其賢王以結秦之心,王勿以臣爲縱橫之士也。王室凋薄,不能以德庇諸侯,諸侯亦不能以力輔王室,故歷說四君而及秦晉也。秦晉能相結以信,相樹以德,徼福於文武成康及我高文武宣之明烈,如是而作三軍,綏百姓,制諸侯,一海內,其孰御之。願王追治岐之政,紹居鎬之業,則漢之天下非特卜年八百而已。賢王其熟計焉。”
秦王感悟,遂罷三軍。
○去秦
秦王送徵君於渭橋,冠蓋載陌。秦王觴而言曰:“徵君之交盟於秦晉之鄙,若媒之導於婚姻乎,晉若不禮,徵君其無違寡人也。”徵君曰:“臣不能以報秦,而在晉則可以報秦,在晉而不報,臣亦不能以秦而報晉,是臣之復與不復在此遊耳。臣有弟子八人,皆能顯諸侯而鎮國家,固霸佐之才也。王如惑臣,臣弟子有陸續者,使之事王,則何如?”秦王默然久之,曰:“寡人將聘之。”對曰:“續也,今日在王之左右而又聘之,何也。”秦王笑曰:“寡人所欲者,誠在徵君耳。徵君不自用而進陸續,何重於晉而輕於秦耶!”
徵君不悅曰:“憲也,乞食於秦,二年未嘗重秦也,今又進陸續於王,亦未嘗輕秦也。王必欲得臣以爲秦重,則王之左右賢於臣者衆矣,而王以爲輕何也臣始入秦,有負薪者觀於渭之梁,臣與之議,如探九淵,其際無有。夫以一負薪之士,王不能屈而用之,而況臣不如負薪者,反欲重於秦,恐秦人之竊笑非特負薪者而已。且王不聞陸續之賢乎。續也嘗以孝廉之名爲諸侯重,豈輕於一秦國哉。愛士而不能用,重土地而不能謀,是徒知士之重於國,而不知國與士之均重也。士懷珍而待價,脩名而待聘,不亦重乎。唯自重其器,而後可以重人之國。王必欲用臣,是不亮士之所重也。雖然,王不以士之所重者重,而士不以王之所重者輕。由此觀之,士不能輕重於秦也。亦唯是信與不信耳。故伊尹在夏則輕,在商則重;百里奚在虞則輕,在秦則重。今秦之輕重在王也,臣與陸續何有戰。”徵君遂行。
●卷六
○適晉
徵君適晉國之疆,匹驢小車四乘。徵君驅驢,左權御之。七人以車,周岑、陸續後,有寇追,續謂岑曰:“前無塵,不能及矣。遇寇吾與子何?”周岑曰:“命也。”既而寇至,欲攀車而取笈。陸續告曰:“笈無贐,有夫子敝裘在也。”曰:“何謂夫子?”曰:“汝南叔度。”曰:“非黃徵君與?”曰:“然。”曰:“則吾不忍俘也。”反以囊金一斤爲贐以饋之,受而陳謝。寇去,周岑謂曰:“受之義乎受而謝之,禮乎!”曰:“顛沛之間不能辨禮義也,姑受之以謝。”
暮赴於關,徵君待而問曰:“來何遲?”曰:“阻寇”。曰:“無傷乎?”曰:“賴子不傷也,且有饋。寇饋不可謂贐,女受之乎!”曰:“非所殖而饋受,奚不爲贐也。”曰:“然是誠非殖也。”朱儁曰:“吾聞寇以御人,未嘗以饋。若寇者饋人,是不御也。雖然,充御人之心,二子其不免乎。彼以是心而猶饋,豈以爲非殖也。且其所饋者,以子饋乎以名饋乎抑饋以義乎饋以義,焉往而不受,饋以名,胡可受也。若以子饋而受之,子亦無報之云乎受則必謝,子亦無揖之云乎不報則受之心,不如饋也。不報而謝之,是感子以信而應若以僞也,殆不可與。”陸續曰:“於斯時也,彼以其饋至,亦惡測其御人之心乎孔子曰:‘人潔已以進,與其潔也,焉保其往也。’今寇也不御而饋,是以饋潔,奚而不受卻饋而受其潔,無及自傷乎受而報禮也,受饋於寇而報之,非禮也。不可報而謝之,夫奚僞。”
徵君曰:“俊乎言,厲而矯可以揚乎治世;績乎言,婉而恕可以免於亂邦。吾其試矣。”
○逆旅
徵君過河曲,晉人不識爲徵君。有酒徒數十人偶語於市曰:“皇皇九旅,一何寒也!”左權謂晉人曰:“夫子假道於此,有司不聞,汝莫以告,偶語者何也?”晉人曰:“何夫子爲關吏猛而容人,是若之幸也,豈復聞於有司乎。有司不能待寒旅也,讓我以偶語酒徒之性亦將肆矣。”左權叱曰:“汝以百夫之衆,挾酒徒之名,而搖亂一市,何有司不汝戮也?”
晉人怒而捕,有解衣而求鬥者數人,呼於市曰:“先捕驢上之子乎。”左權以身翼之,乃與左權鬥,左權舉商人之棟木二丈,橫行於晉人之國,晉人皆靡,遂分道而去。
有司已聞徵君至,出郭追之,徵君使左權謝曰:“夫子遠矣,不可淹也。以晉王有敦聘,故遙涉乎冀壤,假道於令邑,夫子欲下車而禮,以征服故,是以不敢相達,且無費明宰之腆惠也。”有司曰:“某之守是土也,無令譽於百姓,是以聚爲酒黨,以暴吾惡也。徵君其無警乎?”乃再拜謝罪,饋黃金百斤爲贐。左權辭曰:“夫子有命,請復之,權不敢專也。”遂不顧而行,以其情告於徵君。徵君喜曰:“才大而不仕於亂,智也;從遊而忘勞,恭也;力舉梁木而不聞,淑也。權乎,可以使蠻貊矣。”
○傷時
徵君見晉王,王曰:“寡人掃敝國以待夫子久矣。千里而至,得無勞乎?”徵君對曰:“臣聞賢王之求士也,內有側枕之恩,則外有載質之勒;內有岌岌之憂,則外有皇皇之望,其相求之殷然也,豈惟士之勞乎今賢王五聘臣而臣始至,是賢王之恩士甚於側枕也。臣之在秦,聞晉鄙有強胡之難,而士不至。是賢王之憂甚於岌岌也。王若以晉難既輯,而未暇用士,則臣之勞又甚於王矣。雖然,晉猶未靖也。長城若頹堵,雄關若敝甕,雖以四塞爲襟,而烽煙之警,每舉衽席之上,歲無暇日。且地瘠於蕪莽而不知屯,兵弱於私役而不知戰,馬疲於驅馳而不知畜,將委於執政而不知廉,財困於空幣而不知信,武玩於餌虜而不知馭,是故以晉國之強臨之,以賢王之略鎮之,而不能安乎四境之外,亦以漢室有此六蠹也。夫六蠹在漢室,而獨爲晉憂者,亦胡虜爲之衝也。其次則秦及之,秦人是以日夜登垣而窺晉。由此觀之,秦晉固脣齒之國也。脣亡則齒寒,齒寒則脣壓。今秦方以晉爲脣也,而先有寒齒之心,故諳練梟藝之士招延於國而謀,習以備胡。秦王一夜而三起,茫如覓遺。臣嘗與秦王臥,懸燭殿中,秦王以衾擁臣而起,失其一襪,欲笞其左右,及索之,二襪貫於一足,其急也如此。是皆晉之所宜用心也,而秦先之。晉又嘻然而不備,臣恐秦將取其脣而護其齒,無乃爲王之懟而百世之辱乎。爲晉之計,亦唯以秦之心謀於晉,則晉可鼎足而定也。而又有扶漢室之名,則晉文之功烈由此舉矣。王其圖之。”晉王曰:“善。”
○謀國
匈奴寇雁門,晉王憂,問策於徵君曰:“晉邑荒矣,其何能且不可守也。先生何以教不穀?”
對曰:“臣聞大國無備,雖聖人不能樹功;諸侯無權,雖謀士不能定難。今晉國之壤地,臣以爲賢王未有也;晉國之人民,臣以爲賢王未有也;晉國之守令,臣以爲賢王未有也。此三者,王皆無之,而又爲晉之諸侯,何也如是,則賢王雖欲強國而防胡患,不可得也。夫雁門,晉國之巨關也,而王不能閉,匈怒之患則共之;三軍之衆戰於晉之鄙也,而王不能制,匈奴之患則共之;三軍之餉運於晉之邊也,而王不能頒,匈奴之患則共之,是名附而實離,誠晉之所獨憂也。臣何策焉或者,其盟於秦乎王若修政亦何盟之爲,然盟亦諸侯之所賴也。王欲謀晉而親秦者無他,尊漢室而已矣。秦晉既盟,則以身荷其國,而陳情於天皇,以塞佞臣之路,求庇民之託,乞備邊之權,而陳以必然之故。然後陰惠可民,則民樂爲用也;崇禮於有司,則有司樂爲譽也;向士而嘗膽,則士樂爲謀也;臨軍而分士,則軍樂爲役也。墾其蕪壤而使之耕,鑑其重池而使之溉,收其牧苑而使之畜,柔其商賈而使之業,飾其兵甲而使之震,熟其戰陳而使之奮,舍其老弱而使之安,拔其銳卒而使之厲,尊其謀士而使之忠,以漢室爲之倚,而謀晉國,以秦爲之應,而制匈奴。比翼而治,則晉國皆王之有矣,又何憂乎?”
晉王再拜稽首曰:“寡人聞命,惜乎力不勝也。”曰:“王餒於是乎王勿餒也。臣觀天令,胡運必興,悠悠漢室,將爲墟乎麥秀之歌,臣又聞箕子矣。”晉王憮然而泣曰:“漢移斧柯,奈寡人何?”
是歲,黃巾亂。
洎曰:“黃叔度與晉王論經國大體,雖伊、管之志不過是也。惜其生於漢季紛紛之秋,雖嘗以孝廉舉,而經濟之學曾不少見於世,徒託諸空言。當世諸侯王皆坐視漢室之亂,亦莫能展叔度之志,悲夫!”
○防胡
晉王與徵君宴於平胡樓,晉王嘆曰:“茫茫胡壤,黃河其波,翔風舉礫,當關者何寡人守此敝邑,能不悲乎。”徵君避席而對曰:“臣竊以爲王之徒悲耳。昔太王居,狄人寇之,事以皮幣,犬馬猶不得免。今賢王無以事敵,而欲免其患,臣見晉國之日蹙也。夫胡虜入寇,寇王室也,而實有寇晉之名,賢王亦何辭焉。且王不見夫之追雀乎,翔薄於霄際而下視其雀,雀仰睹其之追也,而伏於巖垣之側,乃垂翼而下之,有蛛網張於巖垣,涉之而敝,是欲捕其雀也,非爲其蛛網也,而網涉焉。是也,實有捕蛛之名,又何辭乎由此觀之,胡虜也,王室雀也,晉國蛛網也,寇王室而及晉,不猶捕雀而及蛛乎臣是以勸王之爲也。”晉王不答。
頃之,晉王問曰:“國人有黨錮之難,何爲其然哉?”對曰:“臣聞明仁之主,國無錮忠;幽厲之主,國無錮佞。今主昏於上,忠錮於下,外則烏孫之種驕而入寇,內則黃巾之屬叛而不寧,又甚於竇憲、梁冀之世矣。自西京以來,未有此難也。天下之侯王皆南面,而待敝於藩屏之內,臣痛心焉。願王審處而熟計可也。”
晉王酒酣擊劍而歌,命徵君和之。對曰:“臣不能和。臣有左權者善劍,有陸續者善歌,有周岑者善辯,有張裘者善策,有孔紹祖者善藝,有朱儁者善守,有徐淵者善矢,有李玄者善天文,王能用數子以謀國,其庶矣乎。”晉王曰:“寡人將謀諸父兄伯叔父,而從夫子之明誨,可乎?”對曰:“不可。謀出於臣,故臣亦與焉;若是謀不出於臣,則臣亦不可用也。今屏左右而與王謀者,豈不善於王乎。吾聞,古之豪傑議天下事也,機密而謀獨,故能奮其功。謀未定於心而先卜於口,是召釁也。故曰謀難盡者設其喻,機難達者張其形。今日之宴,臣之謀不能盡於王也,王其密之。”晉王曰“善”。
○一難
徵君設五難說晉王。一難曰:“今有谷生於千仞之岡,其葉如雲,其幹如虹,蔭於春夏,不知秋冬,沐之以芳雨,暢之以薰風,受天澤之寵,而根蒙葺乎一壑。其青松朱桂之樹,不得雨露而槁悴者三匝。下有萬草凋零在陰,其孤蘭與衆英皆不得被乎陽春,有牧者頓足於北陵之坡而ツ之,欲系則無修繩,欲伐則無斧斤,使山之草木離披偃蹇,垂榮而待於幽,焦萌而聽於谷。當是之時,臣不知收者之何所解也!”
晉王曰:“是谷也,必凋於歲寒,奈春夏何意者,其伐之乎,牧者無斧柯,請謀於樵蘇。”
洎曰:“第一難喻漢室黨錮之禍,以牧者諷晉王也。”
○二難
“今有宗族巨室子孫,保之西疇千畝。百農耕之,以門爲闕,以堤堰爲垣,以溝澮爲池,溉彼千畝,深耕穫而望畲,若無患也。一夕,北風拂塵,驟雨衝界,侵犯我疆場,崩潰我堤堰,播蕩我藩籬,浸淫我溝澮,污濁我妻孥,傾覆我廬舍。此巨室之憂也,出守者可爲寒心哉。當是之時,農夫荷鋤而流嘆,結笠而增哀,如欲修其疆,其災,以鎮撫其巨室,阜豐其民財,培沃其土膏,疏導其津埃,使西疇蒼然允茂,嘉禾,優遊於樂歲,恬淡於康塗,領巨室之託者,得無策乎!”
晉王曰:“風雨之虐,固災之厲農也。御則巨室安。玩則巨室危,雖出守之責而爲巨室者,其亦不能豫患哉。”
洎曰:“第二難言漢封晉王以爲西北宗藩,每歲受胡虜之患,漢室重寄,何以副之晉王又歸笞巨室,此亦漢誠失計。”
○三難
“今有妖狐成羣,遊於大苑之中,憩於金穴之內。其容足以媚太陽之光,其氛足以侵雷霆之聲。貪如<鼠石>鼠,矯若雄鷹,狀如狒狒,巧若猩猩。其突如羝,其蠱如廉,倏忽萬態,莫知厥機。足蟠乎魑魅之域,跡風乎魍魎之墟,飾之以冶容,粲之以文皮,能禮北而弗惠乎黔黎,何以爲黨,其名曰狸,此皆獸苑之所不畜者也。今肆然而馳據以要路,使麒麟不遊於郊,騶虞不躡於囿,羣<豕厄>憑威以噬人肉,而入苑者不可勝數。肝腦積丘陵,膏脂致洲藪,誠欲彎弓而射狐,設綱而驅<豕厄>,以廓清其苑囿,豢畜其騶虞。若此者果何術以制哉?”
晉王曰:“狐也養禍於苑,藏富於穴,何忍肆也,欲亟制之,子其問諸虞人。”
洎曰:“第三難語意較顯。”
○四難
“今有探不死之藥者,五遊方嶽,十涉濱洲,窮合靈之壑,掘產秀之兵,披羽服而履赤,譚真訣而煉丹砂。或呼吸而漱精,或偃仰而餐霞,自以爲安期、羨門之倫,松子、王喬之屬。天子不能爵,諸侯不能祿,寢跡於草野,寄傲於流俗,與浮圖並軌,老子同谷,趨而事之者,若攀軒轅之逸駕,徼彭聃之遐福也,其名孰美焉。然周穆馳而犬戎叛,秦始遊而二世亡,此二主者,寧無利於民,而憂身之不壽於羲黃,寧無利於子孫,而恥國之不延於陶唐。卒有替羲黃之憂,後陶唐之恥。意者,力之不逮乎,或虛詞詭術無徵於世,無禪於身國乎何嗜之而不疲也。”
晉王曰:“夫周之鑑,秦所觀也,而始皇不寤;秦之鑑,漢所觀也,而武王又不寤。是以海內淫於方術,而棄力穡者三十餘年。然則玄奚益於國哉!”
洎曰:“第四難意顯而辭激。是時,桓帝好浮圖、老子之學,故此篇專諷漢室,而實欲感悟晉王。”
○五難
“今有酒徒十人,羣居而飲。有客請曰:‘今日之宴,毋隱厥技以爲劇,可乎?’其一人進曰:‘吾善於簫。’有二人曰:‘吾善於歌。’又有二人曰:‘吾善於舞。’二人善於奕,二人善於壺。’客曰:‘若之藝鹹聽於酒。’謂簫者曰:‘吾忽焉舉觴,而簫不應者罰忽焉投觴,而簫不節者,罰。’頃之,簫者醉而不能罰矣。又謂歌者曰:‘吾忽焉舉觴,而歌不應者罰忽焉投觴,而歌不節者,罰。’頃之,歌者又醉而不能罰矣。至於舞者亦然,奕者壺者亦然。客笑而喜曰:‘吾一觴而困九人,其亦善罰矣乎,何取於藝也。’九人曰:‘何子之能忽於罰而不能忽於賞也,無亦罰吾以酒,而罰子以名乎。夫酒,可以罰可以賞,是酒不爲厲也,人猶惡醉而辱之。今有司罰人以錢穀,刑人以刀鋸,是猶簫既罰而斷其指,歌不賞而鉗其脣,不亦甚乎。若是而訟於諸侯,以昭漢室之典刑則何如?”
晉王斂容而長嘆曰:“嗟乎!豈惟敝國爲然,若不出敝邑之境,亦無待寡人治之。寡人慾告於天皇。則畿內之有司亦是罰也,佈於同列則鄰國之有司亦是罰也。寡人耄矣,先生其輔寡人之子,以興漢室,無爲社稷憂。”
是歲,有蝮蛇數千自參井而出,墜於潞城。黃巾破南郡,殺方伯及令。
洎曰:“第五難發論甚怪。”
○修德
徵君遊於呂梁,左權從之。徵君喟然曰:“壯哉!大禹之治也。治於唐,崩於春秋,壞禹之功亦晉邑之戾也。今晉無大釁,諸侯不役。然而有晉之憂者,其漢室乎夫諸侯之傳國也,山不崩,水不涸,是謂載德之國;山不再崩,水不再涸,是謂修德之國;水涸山崩而繼焉,是謂載厲之國;山始崩,水始涸,是謂替德之國,此山川之徵也。晉王明惠而愛士,可以興業,然短於籌略,拙於弘毅,故天下之士不能盡心於晉,吾又後矣,雖然,吾豈求辱於晉王乎。夫晉,天下之強國也。以晉王之明而國尚儉,無鄭之寵族,故士亦樂爲之用也。苟晉王不於此時奮劍於叢臺之上,以謀晉,則雖有恆山大河之阻,井陘雁門之固,亦烏足以強罷敝之晉哉。夫明而不能籌者,難以料遠;惠而不能毅者,難以舉大,是吾所以憂晉王也。吾嘗五難晉王,晉王五對而無沮,以此而籌,則晉必爲盟主,而王室亦有利焉。利王室而主盟七國之諸侯,其晉文之業乎是載德之國由今而始,由晉而興。東制齊魯,西威秦蜀,南服三楚,中綏韓魏,諸侯其誰不盟是吾之所以望晉王也。”
左權問曰:“黃巾之亂,孰能制之?”曰:“古之得天下而帝者,其謀於草莽之初,猶盜也。及其得一郡,拔一邑,傾一城,秋毫無所攘,美女無所淫,從善而納策,順如崩石,疾如厥流,然後知其爲帝王之器也。今黃巾之衆淫毒海內,殘虐生民,天下共逐之,此特犬彘之雄耳,孰不能制哉!權也,有烏獲、田詹之勇,是三軍之任也;有孫武穰苴之略,是三軍之帥也。必五倍之敵而後御之,若黃巾者,敢當於子乎!”曰:“陸續何如?”曰:“續也,使遊於孔氏之門,其閔子騫之儔乎。吾使之仕,則黃巾之亂,吾知免夫。”
○董卓
董卓謀篡,晉人告王曰:“漢室將授於董氏矣,爲之奈何?”晉王聞之懼,謂徵君曰:“董卓造亂,將傾我王室,駑其大臣,芥其百姓,襁其天子。意者,董氏之亂其浮於黃巾乎?”對曰:“黨錮之去國,臣已知漢室之無臣矣,董氏之亂不亦宜乎?”曰:“王允執政,安謂無臣。”曰:“允也,名起於布衣,而業墮於鐘鼎,是以執政而無權。苟容於朝,與羣小浮沉。其子賣爵於市,日累千金,是允也積毀於家,養禍於國,而民失望焉。故董氏乘而竊之,謀篡漢室,允爲丕戾,其何能輔相耶若黨錮而死,奈漢室何?”
晉王出涕曰:“嗟乎!以亂臣一人,天皇不能討,大臣不能,寡人亦何有於敝邑,將赴王室而抱祭器,藏於原陵,是寡人之願也。天王室,則天皇討之,天假敝邑,則寡人討之,是討亂在天也。寡人敢不勤於王室。”曰:“漢祚若替,則諸侯不能驟復,諸侯弗盟,則一晉不能獨舉。王何疏諸侯而懈德業乎及是時也,修德而飾政,樹盟而固援,必靖厥難。夫以王之賢而棄諸侯之盟,春殆失時乎?”晉王不答。
徵君出謂弟子曰:“晉其殆哉!非天遠於晉王,唯王遠於百姓;非天棄於晉邑,唯晉棄於諸侯,晉其殆哉!”
○蟾臺
晉人築蟾臺以居徵君,周岑進曰:“蟾臺非晉王之所築也,而子居之,何乃自簡若是哉?”徵君曰:“是臺也,晉人得而築之,若諸侯者,豈能下交於士乎。諸侯而下交,則失其勢,故諸侯以勢交者也,非交以德也。士無勢,亦安得而交諸侯乎!”
曰:“昔者,朱儁之行也,問臨民之道於子,子告之曰:‘守而無智,不可以保身;威而匪仁,不可以臨民。’陸續之行也,問臨民之道於子,子告之曰:‘續乎,孝可以勸百辟,智可以安諸侯,仁可以懷百姓。’張裘之行也,問臨民之道於子,子告之曰:‘汝盍醫乎?’曰:‘何謂也?’曰:‘世將無道,則天子有虛眩之疾,諸侯有怠荒之疾,百姓有飢餒之疾,大臣有貪蔽之疾,有司有夤緣侵漁之疾,受黜之臣有要君附權沽舉之疾,夫國家如寄也,而有上下之險疾,擾而效之,國焉不危。子欲臨民,醫是而已矣。’曰:‘何以醫也?’曰:‘子能以仁義爲藥,以政教爲湯,先瘳乎主疾,而後瘳乎諸侯臣庶,不亦善乎。’曰:‘此夫子之醫也,弟子何敢逮?’曰:‘畏黨吾將醫諸侯,若諸侯瘳,國亦不危。諸侯不瘳,豈惟藩籬之禍,亦國之災也。’由此觀之,士之交乎諸侯,猶醫者之交乎疾,不能離也。而夫子云云,無慾以晉人之故而自釋與?”
曰:“子何以爲士交於諸侯乎昔鄭人有膏肓之疾,三年而不出戶。或告之曰:子之疾危矣,求良醫以瘳之,可乎曰:市無良醫,何以求爲曰:有良醫者,在於楚,子以百金致之,彼必不遠千里而赴。鄭人果得楚之良醫以瘳其疾。是醫者未嘗求疾而治也,醫在而疾者求之耳。然則爲士者,亦諸侯之求之也,豈求諸侯而交與。吾受晉王之聘,猶楚醫受鄭人之金也。鄭人得之而瘳疾,晉王得之而不瘳,吾豈不若楚人之醫乎亦信與不信也。今黨錮又告難於朝,王室之疾殆甚於晉,吾已矣哉。”
○貽書
陸續歸吳,貽徵君書曰:“續也佩先生之訓,竊榮一職,私激所心,欲試於當時,而效犬馬之勞也。不圖漢室罷敝,諸賢錮戮,董氏造亂,肆謀不軌,海內器喁有新室之風,此豪傑之所以怨慕而盤桓也。續賴先範,得奉諸賢之清塵,每與元禮接論,稱先生以王佐之才,續實望焉。若內難不復,諸賢盈朝,濟濟戮力,以樹中興之功,挽孟世之威,則先生奚舍蒲輪而就衡榻,去王國而賓藩籬乎。續嘗負笈從遊,觀風壤以志之,蹈山川以紀之,八馳孔轍,九遊禹川,續之願也。及館於秦邑,將執酒掃,辱主上以孝廉之舉,先生命續曰仕,遂許身於漢室,亦唯先生是賴。
嗟乎!漢室已矣,自竇憲、梁冀之徒制其命,侯覽、單超、左、唐衡、王甫、曹節、趙忠、張讓之屬玩其權,南單于、西羌、北匈奴之羣削其勢,黃巾張角之衆殘其民,而又劫之以董氏,禍亂相仍,國家塗炭,內無比干之忠,外有箕子之嘆,天地災,宗廟社稷宮闈之禍,慘於春秋。夫漢室之敝也,若是何能輔之。續是以逃祿避難,家於吳中,與鴟夷子游濯纓五湖之濱,流憩長洲之野,漁釣而歌,以卑吾志,是亦先生之訓也。
續去國以來,寒暑二謝,每念漢室多故,未嘗不慷慨而赴之以泣也。先生在晉,令德日彰,垂聲於九夷八蠻,諸侯賓之,百姓懷之,此隱功於漢者也,其奈國家何哉。
夫先生之出爲漢室也,而漢室不能自爲,殺戮豪傑,分立鉤黨,而國無社稷之臣,則先生亦卷道而弛志,可乎以先生之明哲,固已亮矣。而又淹驅馳之踵,理必亡之緒,勸諸侯而持漢室,誅奸雄而安海內,屏左道而正朝廷,皆慾望諸侯而爲之。雖檀繆復興亦不獲已,然而先王之淹於此遊者,無亦以負鼎爲心而置其利鈍耶?然則仲尼棲棲幹宋衛,子與濡遲於齊梁,信乎大賢之爲也。
續也,復欲從事於未,竭菲薄之軀而不敢以吳晉爲遠。朝夕講德,恭敬無怠,此續之所以事先生之心也。奈婚姻未畢,疚癘久作,又無餘粟以養老母,躬耕薄疇聊以卒日。
邇來東南告饉,而吏不加恤,稅役繁興而民不加供,盜賊充路,關市唯識,是吳之危甚於晉,續又安能捨父母之邦而遊也。往歲歸吳,假道於汝南,廬家有司守之,春秋有司祀之,義陽之出耕而不賦,麒山之臺藏琴而不毀。雀巢于衡,慎陽之人皆不弋;草蕪於徑,慎陽之人皆不樵,此耕桑之所楫讓也。是以元禮竭忠,林宗潔身,公偉不渝節,蔚鄉不辱命。其仲舉、遊平、子幹、孟博、公孝、元節、光有皆附德音而興者也。續不敏,進無毛焦之諫而忠於主,退無陳蔡之從而信於師。不自砥礪以遠令名,而厚爲天下戮笑。所以中夜感激,長嘆而不寐也。道里遼阻,朔風其寒。行者歌授衣,居者歌蟠蟀。時雲暮矣,君子悠悠,悠悠無期。抗情於辭,不盡種種。”
徵君以書示李玄曰:“傷哉,中原之書達矣。”
是歲,徵君去晉。
洎曰:“此篇文氣慷慨,情意懇惻。”
●卷七
○至關
徵君如蜀,逾棧道至關,關吏譏而不納。從者慍,徵君曰:“國有禁,是也。”乃館於國門之外,子高私與之贐,徵君覺而徉臥,關吏請入。子高喜以告。徵君曰:“國無禁,吾不入矣。”子高曰:“先生未至蜀之關,驅馳於道路,將以赴也。既至將以入也,關吏譏,則曰:‘有禁。’關吏請入,則曰:‘無禁。’岑也惑焉。”
徵君笑曰:“子惡知哉!夫先王之設關也,以戒不虞,故負關擊柝皆以其職而事於王。四民非關不由,非譏不入,此先王之明禁也。今吏曰不可入則止,吏曰請入則行,是由吏也,非由禁也。吾聞先王以禁爲閥,未聞以吏爲關也。出入於吏之口,乞人猶惡之,況賢士乎。夫賢士,國家之巨關也,不軌而遏佞人,驅曠民而制淫族,鎮百姓而寧諸侯,不倚爵而貴,不恃祿而富,其尊莊而顯厚也。如是,汝徒見諸侯之關而不見賢士之關乎?”
子高曰:“夫賢士之顯於時也,必先由諸侯之關,而後使諸侯由其關。不然,雖厲敬義之禁,擊仁智之柝,諸侯不聞焉。不聞於諸侯,何關之爲。昔仲尼以仁義爲關,周流列國,然猶絕糧於陳,削跡於宋,而不能扼諸侯之關,故退而設關於六經,以防名教。老子以道德爲關,猶騎青牛而過函谷,以避周亂。史之文曰:周太史耳,西出函谷關,遇關令尹喜,曰:周將亡乎。蘇秦、張儀以縱橫爲關,而顯諸侯,諸侯役之如妾婦。商鞅、申不害以刑名爲關,而制黔首,諸侯待之如雞豚。夫蘇、張、申、商之徒皆干謁於諸侯,而後能聘其術也。系先生之道術,陋蘇張而黜申商,諸侯慕之若酷火之求濟於水,危疾之求瘳於扁鵲也。使先生不由諸侯之關,而資左右以流譽,則雖欲效蘇張之揚眉,而談笑於傾蓋之際,不可得也。今士庶之遠涉者皆擁於關,關吏拒之以待先生,恭亦甚矣。先生以爲悍而不入,何弗恕也抑且以爲固。弟子不遠千里而從遊,爲道計也。今遇國不入,宿於關外,是輕身而賤道也。賤道則曲,輕身則戮,先生其若之何?”
徵君曰:“是則然矣,使爲士者懷道而見諸侯,諸侯拒而不見,士將去諸侯,又求之於斯時也,士亦復見耶。吾之遊於諸侯,非無交也。魯招以玉,齊聘以玄,魏招以駿馬,韓招以方圭,秦聘以幣及旌,晉聘以白貂,其交也殷矣。故去巖穴之樂,而與諸侯遊也,今蜀招我以寶劍,其文曰利用之器。吾入蜀之疆,與羈旅羣,蜀使過而不識,故不得返命,韓王遂不出郭而逆吾,亦唯是好遊而不相聞,恐擾其土地,走其耆老。是以潛至於蜀國之關,而關吏辱我以不納,瀆我以無信,跡其所爲,諸侯聞之必罪焉。後有治關者,必以吾一人之故而怠其譏,無乃亂禁乎,所以待而不入也。”子高不能對。
徵君曰:“吾將就駕,棲於太白之崗,以觀蜀國之政,待漢室之清,不亦可乎汝愛其師而不愛義,吾其沒身已哉。”
館人以其情通於關吏,關吏匍匐叩頭而告曰:“僕,賤吏也。不能旌大賢之履,實以不恭,久淹高駕,且獲戾於左右,賤吏唯命。蜀王若聞之,以爲小人蔽賢者於外,罪無宥,賤吏亦唯命。若夫子忘賤吏則生,不忘則死,是賤吏之禍福在夫子也。”徵君笑而不應,關吏知從者之私賂也,出謂子高曰:“僕命寄旦夕,不敢荷子之惠以重罪戾。”乃反之。
時蜀王將田出關,遇徵君之館,徵君鼓琴而歌。蜀王聞之曰:“吾國有賢者至乎?”遂獲徵君以歸。
○招賢
徵君疾,使徐洲說蜀王曰:“今天下之王,蜀爲雄矣,而士不至於國者,豈賢王有遺行與?”
蜀王怫然曰:“蜀國有名山廣川,賢豪明智之士悉產於茲,奚待天下士乎?”
徐洲曰:“賢王欲以蜀之士爲士乎哉此秦始皇逐客之意,而李斯所以強諫而難者也。夫蜀之士,其賢於洲者或衆矣,然天下士豈無有賢於蜀者乎以洲之不才而棄天下士,何賢王之待蜀重而待天下輕乎。此言非所以安蜀壤而匡漢室也。賢王爲宗室之首,祿倍於三公,爵貳於天子,勢埒於諸王,據蜀之雄藩以爲固,而不能當天下之一面,扶漢室之危弱,其故何與。董氏以陶廁之夫,登廟堂之上,陵劫天子,號令臣庶,污濁社稷,輕蔑王侯。漢室之形譬如垂瓦,扶則暫安,不扶則速危,不告難於諸侯,傳檄於天下,坐使漢賊陰謀以竊神器,是以農不暇耕,女不暇織,皆拱手以聽董氏之命。若此時倚望而不舉,臣竊謂賢王無輔漢之日矣。夫漢室之於賢王,不可謂薄也。宜以此時傳檄天下,告難諸侯,發私廩之財,收英雄之士,先誅漢賊之黨,以靖東南,則西北之陲不勞而定矣。然後洗甲於二川,流凱於三峽,倒戈於棧道,功孰逾焉。漢室之安可倚牖而待也,王其圖之。”
○問疾
蜀王得徵君而喜,聞有疾,忽焉而蹙,乃以單車造其門。徵君知蜀王至,掩帷而臥,命李玄候於階。蜀王見李玄而問曰:“徵君不能出與。”曰:“不能。”曰:“寡人入以見,可乎?”曰:“既臥矣。俟寤然後請入。”曰:“徵君得無<疒┆>乎?”曰:“<疒┆>不爲疾也。”曰:“然則何爲?”
曰:“玄聞之,天以薄蝕爲疾,地以崩溢爲疾,天子以幽厲爲疾,王侯以驕泰爲疾,士以貧蹇爲疾,大夫以酷佞爲疾,庶人以飢寒爲疾。今徵君之疾,蹇也。國不舉賢,使士有蹇疾,羈於道路。軒冕者多豺狼之羣,膏梁者多犬豕之輩,由此觀之,士安得而無疾也。夫疾以薄蝕崩溢;故天地以聖人爲醫;疾以幽厲驕泰,故天子王侯以賢士爲醫;疾以貧蹇,故士以夢此爲醫;疾以酷佞,故大夫以明主爲醫;疾以飢寒,故庶人以循吏爲醫,然則徵君之疾,藥石有所不制,鬼神有所不虐,寒暑有所不侵,微於色而不見其槁,動於聲而不見其戚,歌於鼓琴而不見其樂,嘆於臨川而不見其憂,此徵君之所以爲疾也。”
蜀王頓足而嗟曰:“寡人處西海之僻壤,奚敢當徵君乎得子足以安矣。”曰:“得臣,蜀可以霸;得徵君,蜀可以王。漢室其隆乎。王若欲安蜀,則賢有司職也,奚必得臣哉。”
蜀王慚,顧謂左右曰:“寡人得徵君,若桓公得夷吾也。寡人得仲默,若桓公得甯戚也。週末而齊霸,其二子之功乎。”
○尊王
蜀王問興國之策,李玄曰:“昔我光武皇帝之中造也,以天下封諸侯,功臣皆固守藩鎮之地,而寧社稷。是故其功臣之先戮力草莽之際,驅馳險阻以立百戰之功,而定大業。子孫嗣武,世守丕基,進可以輔漢,退可以全國,何謀而不成,何功而不立哉。邇來國步多艱,內變陳而外釁作,謀將戮而諫臣刑,左道倡而王政熄,百姓離散有思亂之心。此誠明侯效忠輸髀之秋也。今天下同姓之諸侯,皆欲抗憤以報漢室,修會盟之典,徵君是賓,此其志不末矣。明侯此時不以誕告諸侯,靖寧國步,以爲功首,至於肝腦塗函谷,麋鹿棲銅駝,乘輿蒙沙,而中原流於左衽,然後圖之,是猶火既及薪,而後覓井以救,不亦鈍乎。臣不敢以詭術說明侯也,亦以漢室無必亡之勢,而明侯有可爲之資耳。昔者西京亂於王莽,當是時,非特諸侯弱也,雖異姓之功臣亦莫有效忠而輸悃者,豈背漢哉,由高帝以殺戮爲武,而不留功臣於子孫,故王莽之亂不待雲擾而新室立矣,此皆養亂之禍也。使當時有藩封之臣皆韓彭之後,必能感激功臣之心以忠於社稷,則西京至於今而延也。我光武皇帝以寬仁易殺戮,故二十八將皆裂土而封,世守而不替者,亦憤西京之覆轍,劇新室之禍鑑,是以全功臣之名,與諸侯並翊皇漢而永業也。今漢室紛紛,權臣荷鼎,威炙蒼生。王察而好戮,使諫臣結舌而不敢言,危亡之禍固已形矣。而功臣之救不至,抑何與。明侯自以爲宗室之疏而土壤之僻,無效於漢室也,獨不念先皇之恩乎今主上之遇明侯未疏也,宗室之諸侯王莫加焉。巴蜀之地,以秦楚爲羽翼,而棧道達於中原,未僻也,諸侯之土壤莫加焉乎,困富貴之樂而忘社稷計耶。”蜀王曰“善”。
洎曰:“蜀侯以興國之策問李玄,而玄之對無一言及於所問者。其經綸天下之志,又隱然於事辭之外。故全篇要意大抵述西京之故事,反覆論之,而引諷當時,以尊漢室,□諸侯爲要,又假功臣以激發當時之諸侯。此《外史》傳心之法也,唐之藩鎮其未識此義者乎?”
○自強
蜀王以太牢饗徵君。徵君問曰:“巴蜀之國接壤於關中者也,而民不知戰;巴蜀之民齊風於中原者也,而國不知禮,豈有司之過與抑賢侯之不遑於斯也?”蜀王避席而對曰:“夫爵,寡人受之;邑,有司載之,不敢董也。”徵君曰:“然夫有司,所以導禮而教戰也。今之爲有司者,論酷不廉而急於名,故不能導民以禮。循苟簡而樂安佚,故不能教民以戰。夫今之成都,古之蠶叢也,賢侯以成都爲幕、山川之固雄於秦晉,而守無民之爵,禮也。然有司不能靖其土壤,訓其民人,以弱西藩之勢,賢侯坐而不告,何爲其然也。”蜀王不能對。
徵君曰:“今王室弱矣,王室弱則藩鎮亦弱,因其弱而強者謂之勇毅之傑,因其強而弱者謂之柔恭之臣。弱而不強非毅也,強而不弱非恭也。今王室既弱,諸侯又守之以恭,而待其敝,民何賴焉臣聞之,牛牧於農而役於農,故效並耕之勞;馬畜於人而乘於人,故收並戰之績。諸侯爵祿於國而不能捍於國,何歟今天下諸侯之富者莫如賢侯,積粟成林,委珠成洲,有數百萬之餘業。若養兵而待戰,民而待勞,可以供十年之費。則江南之賦不盡斂,百姓之脂不盡剝,山澤之利不盡出也。且以茂賢侯之功而長享其爵祿,不亦善乎哉。易曰:利用爲大作。願賢侯作之無怠焉。”
蜀王曰:“先生其社稷之士乎寡人將傾心以事,而幸教之。蜀之民唯先生所用,蜀之士唯先生所舉,寡人遠讒以安賢士,無使爲諸侯笑。是先生與寡人百執事鹹有錫也。”
是歲,天皇使郎中令採丹青於蜀。
○平刑
蜀王問徵君曰:“今廷尉平乎?”徵君對曰:“夫平刑者,必先平其心,是以刑清而人說。今之爲廷尉者,刑不當其罪,罰不當其過,以貨爲權衡而折刑于民,民以輕過而受重刑,微罪而得厚罰。故笞者多桎梏,不赦者多無刑禁弛,而暴者多縱逸。囹圄成市,強弱相欺。暇則羣淫戲以爲樂,讞則垢衣穢面而乞憐,累之以日月,淪之以年歲,而終莫之平也。自廷尉不平,而郡縣之有司皆效其刑罰,亦以貨爲權衡,是故刑之不平以貪致也。貪則餒而訁皮,廉則剛而直,故貪者若明,廉者若愚,此刑之所緣而疑晰也。是故郡縣之失刑于民者,其起於廷尉之不平乎雖然,廷尉之不平,亦視乎國之誅賞黜陟焉爾矣。今無罪者誅,無功者賞,無過者黜,有過者陟。由此觀之,廷尉安得而平哉龔勝曰:‘人主正而廷尉平,廷尉平而郡縣理,郡縣理而萬民治,刑措之風其庶矣乎。’”
蜀王曰“善”。
洎曰:“此《外史?刑法志》也。
○黜陟
蜀王問徵君曰:“今有司寡廉而多貪,將誅之乎,抑黜之乎?”
徵君對曰:“黜而不誅,則貪者希進而忘其恥;誅而不黜,則貪者希退而忘其忠。既黜而賞非以勸廉也,既陟而誅非以勸能也,宜黜者黜,宜陟者陟,宜賞者賞,宜誅者誅,然後貪鄙化而廉能勸。典刑明於上,政教暢於下,則黎民又安而優於唯正之供。故農者樂爲農,工者樂爲工,商賈者樂爲商賈。無流徙之患,無鬻貸之憂,無怨ゥ之悖,而信讓行焉。夫君者,大臣之表也。故明主有擊壤之歌,則大臣有與人之誦,上有畫一之諺,則下有五之謠,此表樹而影必從者也。楚人有言曰:大臣無貂裘則有司寒,大臣無甘饌則有司瘠,大臣無私門則有司廉。今之大臣,好畫一之諺,而惡聞楚人之言,憲也其惑乎!”
蜀王曰:“功臣與大臣異與?”曰:“內則大臣,外則功臣。大臣在內猶在外也,功臣在外猶在內也。近君則榮,近民則泰,其勢均也。雖諸侯亦然。王請無泰可乎?”蜀王有恧色。
徵君出謂魯狷曰:“蜀王耄而富,弛而亢,民其玩矣哉。”
洎曰:“此《外史?百官志》也。
○請金
蜀民赴幕請金,蜀王發五十萬鎰,蜀民請倍。蜀王命左右告曰:“勿以爲貸,爾衆其克勤於利,越蜀之境若博而狎以播吾財者,刑罰之,爾衆毋惰哉。”蜀民皆唯唯而去。左右問曰:“向也,發庫稟以賑蜀民,君皆倍之,今何以無倍。”蜀王笑曰:“邑有賢者,吾方式之,不敢以爭於民,故賑而不倍,所以修吾譽也。”左右曰:“君所謂賢者,其徵君乎夫徵君,叔度一羈士耳,其寓蜀也亦欲乞饋於幕,與蜀民羣也,豈足爲賢者與?”蜀王曰:“不然。吾聞士非孝廉不徵,非賢良不舉,其高蹈而不爲臣者,夫是之謂徵君。今天下公侯者什伯,而徵君者奇,不亦尊乎懷王室而激諸侯,不亦賢乎。故賢者有無爵而爵,無祿而祿,不恃軒冕而貴,不待鐘鼎而富,不以國存而安,不以國亡而危,其徵君之謂乎吾幕無士,一獲而<是帚>諸侯師,惜乎吾耄矣。吾將讓爵於徵君,以利巴蜀,王室亦賴焉。吾雖不恭,亦世載厥譽,知吾之能侯而好賢也。徵君避爵而往,吾又有令名於時。今將季世也,王室嘗混時無靖寧,則諸侯猶不忍侵蜀,是吾一舉而安,全蜀之民不亦可乎。”
左右曰:“臣蜀之鄙人,不識徵君之賢若是。雖然,爲諸侯師,其志必氵孛君,安得而淹之。宜厚爲之禮以謝徵君,天下高君之義者亦多矣,豈必讓爵乎夫棄先皇之澤,以替其業,不可謂仁;以爵而縻賢,不可謂義;悖明典以自殖,不可謂恭。徵君誠賢者,則君之所舉瀆矣。賓賢以幹名,臣竊惑焉。”
○辭爵
蜀王薨,蜀人迎徵君於幕。徵君避青城,左權曰:“子以萬言說諸侯,孰若享益州之富哉今蜀之父老,皆杖策而迎,民心歸矣。子固辭之,智者不爲也。”
徵君曰:“吾聞之,行一不義,君子所憂。況天皇之爵祿,所以寵諸侯者,而士受之,不義孰甚焉!昔介推辭祿,仲連避爵,是皆諸侯之賜,猶未至於讓國也。而二子卻而不受,吾以不命之爵受之。是便介推仲連攘臂而笑於地下,誠不能一朝攝也,且有不次之戮。夫士不遇於時,而徉狂以自樂,則蔬食飲水甘於八珍,敝裘麻屨逸於五乘。何則義與不義也。易曰:舍車而徒,信乎徒不爲恥已。”
左權曰:“奈蜀人之望何哉!”曰:“汝不聞莒人有犭旬人而忘身者乎以千金遊於天下,必求其悅已者,有不悅者,則分金而惠之,悅已者不盈千人而金竭,遂憾而死。今吾潔其躬,而失蜀人之望,非固也。竊慮莒人之金不足以勝悅己之衆耳。故曰:愚者不謀,羣聚若立,智者決策,朝不得食。以此觀之,蜀人之望易成,而羣易合也,何足眷眷哉。”
左權曰:“權也陋,微子啓之,弗章。”
○火災
李玄觀象於軒轅之臺,有星數丈流於冀州,其光如旦。李玄喟然曰:“胡運其興乎又有宮闈之災,內外樹難,漢室其將爲周之東乎!”
越明年,夷人寇玉壘之關,洛陽玄真宮災,天皇與太乙真人方祠浮圖老子,火圍宮苑,煙焰蔽空,宮女悲泣,相枕而焚,天皇幾不得脫。太乙真人猶以符咒祝之,火迫亦奔,而出見百官擁列於銅駝陌,惶懼掩面。京師爲之語曰:“玄宮火,不得出。”太乙真人焦頭爛額,又訛言董氏以兵權劫天皇。天皇憂懣,問於相國王允,允對曰:“臣聞老子善用兵,雖有匪臣,老子必爲陛下卻之矣。陛下益宜躬修玄默,勿以爲憂。”又問曰:“朕之敬神,可謂露心矣,何以致災?”允對曰:“宮闈之火,實陛下輝光之德所致,況聖澤以火德王,此中興之象也。”天皇大悅。
王允少有雅望,善屬文,時輩皆以允有國士之風。及爲相,舉動猥陋,唯與時浮沉。外飾體貌,而內懷奸妒,又交通宦官以固寵祿。百官有司進士皆倚其門,有稱允爲父,令妻妾問寢饋養一如家人禮,以此樹富,凡考績所去者,皆夤緣而進。天下士大夫始壞廉恥,而鼓舞於聲利矣。故一時寵渥者,若太乙真人,次及董氏,其次及相國王允,僅勢黨類分爲三穴,播聞蠻夷。是以豪傑益解體而議漢室,匈奴累歲紛擾邊境,以誅一邪二佞爲名。東南虛匱,海內罷敝,雖桓帝荒於遊畋,國步多艱,未有極於此者也。是歲,太子驟疾,中外頗疑,天皇乃殺閹宦七人,以塞其咎。
洎曰:“此篇如史臣紀事之體,其所述漢廷時政,考之《漢書》往往不合。至於所云太乙真人,又《漢書》所不載者。故《外史》疑晉時文雲。”
○避難
益州守徐嵩坐贓繫獄,有武陽令文龜齡亦坐贓於獄中,乃相國王允門人,以孝廉舉高第。時御史按獄以死論,益州守搗額乞憐密以千金賂之,乃免刑,遂問戍雲中。武陽令以中倚之故,獨揚聲抗辭於前,其獄竟釋。蜀人爲之語曰:“益州太守徐仲高,坐贓論死克嫖姚;武陽令尹文壽伯,坐贓譚笑挾相國。”
後龜齡遷爲左馮翊,又與相國王允之子橫掠良家女婦百人,克於閫室,爲鄭衛之聲,以奉相國。京師醜之,雖髻童輩皆呼爲糞中郎,以其污濁士林爲清論所鄙。
及董卓暴虐,相國王允亦俯仰其門,每與卓論國家機務,必以袖{代巾}口侍側供唯諾,無敢疑者。文龜齡亦恥相國奴於董氏,私謂相國之子曰:"董氏懷趙盾之謀久矣,若一舉而敗,必及令公,吾屬安所附乎?"曰:"何爲其然也?"曰:"令公以相國之尊,負海內之望,權侔天子,富埒王公,此人臣之滿者也,又奚枉跡於董氏之門乎董氏弄柄,淫惡日彰,其禍可抱足而待。令公宣潔名於廟堂之上,效李、杜之忠,而密之以謀,鑑陳、竇之禍,而濟之以才,使國家無虞,而同享封祿,不亦可乎?"曰:"吾翁必有見,汝勿復言。"
文龜齡還家謂妻子曰:“吾受相國之恩,無及報矣。”遂謝病免爵,斂金玉斗乘以歸,客於荊州。董氏果作難。君子曰:“《傳》雲:‘至貪者明,至佞者殺。’其文龜齡之謂乎。”
洎曰:“此亦記事之體也,其文絕類《史記》。”
○岷山
徵君登岷山,望汶江,思禹之績,而嘆曰:“浩乎汶江,岷山鎮之,茫茫禹功,險於梁岐。”
孔紹祖曰:“吾聞王國有難,則諸侯告于山川。今漢室難矣,而諸侯不告,何以徼福?”
徵君曰:“夫諸侯修德,則告于山川社稷之靈,以肅其民人。民人於是乎怵恩而不敢侮,可以勤事而捍難,其山川社稷之靈亦庇焉。故旱溢之不侵,崩竭之災不虐,瘴厲之戾不淫,嘉穀豐而民人洽。故君子入其國也,觀風于山川,而料民人之豐阜凋悴,以回革其政,觀氛於社稷,而知土壤之鬱昭明以節制。其宜是以民無爭心,俗無悖志,王道成焉,然後知先王之報勳德於社稷之神也。故生則爵祿以榮之,車服以錫之,宴饗以親之,賞齎以勞之。死則褒之以嘉諡,祀之以五鼎,養之以世祿,紀之以文章,其耿光懿節,昭乎上下,配乎山川,以主其陰職,而降休咎於民也。是以駿顯之烈與江漢同流。詩云:‘荷天之禎,德音振振,垂厥景福,君子神明。’此之謂也。”
○黽山
徵君遊黽山,道遇猛虎。徵君倚磬而坐,謂左權、徐洲曰:“猛虎當道,吾死矣夫。”
頃之,虎近於磬,左權以臂當之,虎懸尾叫嘯,左權執其尾而倒馳,逾黽山之岡。徐洲挾弓矢追之,見巨壑中羣虎食一樵者,徐洲臨穴而發矢,弦絕,徐洲以弓擊虎,傷臂趨伏於林。左權負虎皮以救。徐洲曰:“徵君安在。”曰:“鼓琴於磬。”“吾子搏一虎而羣虎皆出,吾以矢射之,其弓不揚,爲虎所,而傷其臂。子雖勇不能制羣虎之猛也。”左權莞爾而笑曰:“制之何者,昔者與客涉瞿塘之峽,即徵君歡之楚遊道也。舟覆得楫而渡,有猛虎羣飲於峽,一搏而獲斃者二。客曰:‘吾與子將赴於峽下之流,得一楫而俱免。’又搏羣虎於峽上,如制嬰兒。是渡二峽也,虎不制則後涉者或免於峽,而烏能免峽上之虎乎若子之勇可以倒峽而西矣,今之所遇奚足悲哉!”遂歷黽山之壑而援之,羣虎皆斃。
徵君顧謂二子曰:“汝其奮於黽山乎夫猛虎憑威于山,猶猛臣憑威於國,不可逸也。故猛虎在山,勇者制之;猛臣在國,仁者制之。昔虞有猛臣曰:兜,虞舜驅之;周有猛臣曰飛廉,周公戮之;魯有猛臣曰少正卯,孔子誅之。此皆制於仁者也。嗟乎,今國之猛虎逸矣,而仁者不制,豈無仁者與,抑仁者在下位而不能制與吾是以鼓琴,於磬而悲歌也。小子其勉乎哉!”
左權曰:“黽山之虎苟無以制,夫子尚能倚磬而鼓琴乎?”
曰:“仁,可恃也;勇,則敵不可以恃。故曰:柔能制剛,弱能制強。故不善勇者制於勇,善勇者制於仁,遇虎而倚磬鼓琴,汝徒見吾弱也,而不知仁者有無聲之威,有無形之兵乎?”左權曰:“唯唯,吾今而知善勇之術也。”
○去蜀
漢錮範滂、李膺、陳藩、竇武、劉叔殺之,徵君嘆曰:“漢室死難之士有五人焉!”李玄曰:“昔者三仁戮而殷滅,今五仁錮而漢存猶,未若紂之當罪也。意者,尚有待於繼乎?”
徵君曰:“何以測其然也?”曰:“執命之臣虐而未播,畏主察也;殘民之臣貪而未弛,希主祿也。畏察者謀必疑,希祿者志必弱。弱者懷榮恩,疑者懷刑戮。是以張角黃巾之衆,提劍於郡邑,而卒無全踵以懷刑,戮者之未附也。故漢室之形必繼統而後亡,《詩》雲:‘雖無老成人,尚有典刑。’其是之謂乎吾聞過盛之期,災不消,以憂其過也;臨亡之國,災亦熄,以無庸於警也。故災之象,恆集於過盛將亡之際。由此觀之,漢室其鄰於亡乎?”
徵君曰:“誠哉,是言也。夫磯將潰,則不可與網罟之;夫謀國將亡,則不可與章句之徒議。今漢室之形危矣,而章句之徒猶執簡以從事,掩牖而呻吟,弄文墨以求一帛之賞,而飾譽於流俗,機巧驚愚,志意駭衆,自以爲儒林之雅蹈也,距知測危睹形之士,已慵慨於巖壑,懷鷹揚之具,蓄洲默之謀,而天下調如也。”
李玄問曰:“自黨錮既戮,漢室無主,董氏乘之,總百官而制朝廷,殫徭賦以荼毒天下,諫者輒誅而陳展於市朝,盧子幹以八尺之軀而任社稷之重,夫豈守章句者哉!然而不能制董氏之柄,是以抗議於漢廷,而無所建白,何謂也?”
徵君曰:“子幹欲以А土而塞濁涇,以握石而補崩山,其不戮也。幸矣。使子幹有林宗之風,則翻然而去,誰不善之。自桓帝不君,荒怠無度,政移中官,天下貢獻者先入私窟,而後以羨餘貢於廷。天子爲塗旅,犀象麋鹿棲於乘輿。是以宗室不靖,江漢雲擾,鹹以圖漢室爲名。然而未亡者,刑未及於諫臣,而忠憤者鱗次而出,猶不能起塗炭之禍,以濫觴於今,濟之以殺戮,困之以徵輪,匈奴暗於雍冀之境,而內外之勢成。故漢室虛弊而天下無綱紀文章,甚矣。所以豪傑奮庸之士,寧沒齒於溝壑,而不忍盡言也。今以一子幹而欲挽漢室之危,不可得已。”
是歲,徵君去蜀。
●卷八
○去就
徵君之楚,桂陽守逆於雲門,拜而道曰:“僕守桂陽土壤,日曠三載匪績。竊聞徵君之風,鄙心浹暢,沐披拂之餘馨,遂爾弛簿書,輟錢穀,洗訟庭,以曹溪之波潔陋室,以韻山之石爲徵君淹也。仁駕義軌,軌得無暫稅乎僕從長者之後而行矣。”徵君曰:“伊々與癉癉與時不可以止與甫是以徵也,將南謝楚王以歸來與?”
曰:“徵君何鬱伊而弗□也。愚聞聖人之規曲世,若火之規曲竹,治其節而削其枝,其幹而裁其根,然後商販而爲利,工斫而爲器。今漢室之形若曲竹,何不筒而規之,以匡輔其傾乎,坐而策之,以宣裕其業乎,爲之禮樂以順導其民乎夫物曲則棄,人曲則弊,世曲則傾,唯智者睹形而知影。是以規其所曲而全其所直,遊乎自然之原,此仲尼之志度而管孟之爲也。徵君方效乎孔孟,而有捐時之,既信於諸侯而流歸與之嘆。是徵君之奮草莽而就採聘,意者,欲揚空名而不顧其實耶,何落落而不羣也如此。”
曰:“子徒知曲竹之可規,而烏知曲棟不可以使之直乎;知曲世之可規,而不知曲主不可使之庭乎。鷹隼爲鳳,狐狸爲鱗,葭爲{艹鞠},蒺藜爲蘭,故賢士之處世,明主求焉,常主忽焉。是故放勳以之讓,后羿以之棄;高宗以之夢,帝華以之剖;周公以之握,穆公以之殉;句踐以之謀,祖龍以之坑。由此觀之,賢士之顯戮,時也。故負鼎而幹湯,伊尹不知其爲顯,及授之以阿衡而伐夏,則顯矣。歷說十二諸侯,孔子不知其爲戮,及絕糧而削跡,行不稅冕,則戮矣。若甫之所遇,不可謂不戮也。惟楚聘就而未報,故爲此遊以待其戮,胡可淹也。憲也,非敢傲子之命,實惟不懌苟處而淹吾豢譽也,亦何功之爲。"遂不入桂陽郡,南郵於長沙。
○時勢
徵君見楚王,楚王曰:“今王室卑而諸侯弱,何策以待之。”對曰:“天下勢也,合策者順,合謀者成,合意者固。以縱橫之策合者,事成而名敗;以縱橫詭詐之意合者,機固而業頹。是以齊桓之霸,策於信義而已矣。守信而文於禮,執義而通於智,守信以盟,執義以聲,故能尊周室而雄諸侯,道路無怨旅,中原無廩塵。當是時,桓公爲五伯首功,而號令可以一海內者也。然猶以服事周得顯永厥業而不替,終桓公之身而齊無有干戈於境上者,故諸侯稱義焉。夫信義者,王伯之門也。求策術而棄信義,不可以爲諸侯。”
楚王欣然而言曰:“徵君,不穀之管仲也,唯幸教而輔相之。”徵君回難曰:“楚之山河與楚之人民孰固?”楚王曰:“不穀聞之,國以山河城郭爲固,家以垣籬畏閥爲固,未聞以人民也。”曰:“山河之固孰與守之?”曰:“信義哉。”曰:“守信義者,王欲委諸山河乎抑委諸人民乎?”楚王無以對。曰:“王何以山河爲固也,苟無人民之衆,則楚之山河其爲猿雁之棲乎!”
楚王問曰:“昔者齊桓公陳師於召陵以伐楚,屈完諫曰:‘君若以德綏諸侯,誰敢不服君若以力,楚國方城以爲城,漢水以爲池,雖衆無所用之。’然則楚之所以爲固者,方城、漢水也,是以能輕齊之衆,可爲固國之勢,非山河矣乎?”徵君對曰:“夫齊之陳召陵之師也,豈不聞楚有方城、漢水之險者。當觀兵之際,屈完以德動桓公,而又及諸侯會盟以示信,故全齊之衆遂卷師以旋,而不欲耀武於南海之陸,豈方城漢水足以卻齊而存楚乎使屈完不盟,則齊楚之得失,未可知也。”楚王有慚色。
徵君曰:“賢王以宗室之英,而楚國之民不懷,又靖安而無外忠,宜賢王之以山河爲固也,王亦不熟慮乎今天下舉貢者一室,漕運者一渠,皇圖之藉尚負於畿甸,征討之命尚繫於天皇,故諸侯未爲戰,國而得以靖安無虞也。雖然,諸侯將勞矣,誠宜布信而宣義,以懷楚國之民,而告王室之難於諸侯。結之以盟誓,飫之以宴享,使四鄰親睦而同姓密於婚姻。然後告諸天皇,代其誅罰驅遏戎騎,翦滅奸雄,烹炙貪虐,顯巖穴之士與之謀國。雖無會稽之恥,而有嘗膽之心;無報吳之舉,而有霸越之績,是謀策之徽聲,而文武之烈光也。王其圖之。”
○田獵
楚王問徵君以田,曰:“古之諸侯,好田何爲也?”徵君對曰:“臣聞,諸侯之田,所以靖民,非以禽荒也。故社以示之禮,振旅以示之威,文章以示之武。於春,宣陽氣也;苗於夏,嘉萌也;於秋,順休令也;狩於冬,導陰滯也。四時之田獵,皆所以廣仁也。禮曰;諸侯既田,則齊明盛服告於宗廟,惴惴翼翼,若有臨鑑而不敢淫縱其身。有獲狐者,則命之曰制爾以媚;有獲虎豹者,則命之曰制爾以猛;有獲梟者,則命之曰制爾以逆。使百官皆懼而奉職不懈,然後論其田功。虞人而多獲者賞之,獲而失其髦者罰之,私養而不獻於廷者杖之,玩田而傷鞠,相格而厲弱者刑之。又爲之訁燕以勞其考,爲之揖讓周旋之禮以平其志,爲之歌詠舞蹈之樂以和其氣。於是乎知先王講武之有紀也。至於春秋戰國之諸侯,淫荒傾於酒色,殺戮極於臣民,以田之心,行田之事,布田之政,畋遊而無厭,縱慾而不武,搜狩而失時,出不治兵,入不振旅,是焉取于田哉。如是而爲諸侯者,國必亡。夫先王以殺一不辜之心而田獵,故仁昭而業顯,後世之君以田獵之心而驅百姓,故身戮而國亡。此無他,敬逸之塗異也。今王欲田,亦舉先王之心而已矣。”
○恥辱
楚王問曰:“賢士之處貧賤也,富貴者可以辱乎?”
徵君對曰:“昔者仲尼之釣於沂也,季孫過其車,耕者皆遁,男女不得。有從者引仲尼之衣而叱之,仲尼揚竿而行。從者撫其竿曰:‘勿揚。’仲尼乃負竿而歌,從者裂竿而擊之。魯人曰:‘此孔丘也。’從者曰:‘吾知孔丘,故擊之耳。以魯國之衆,辱一賤士,奚足道哉。’及孔丘攝相於魯,魯人與其從者鬥。從者將死,季孫聞而怒,遂捕從者百人,桎梏以見孔子。當是時,魯人皆相率而往,以觀孔子之政,爲從者之有怨,季氏之執魯命也。既而從者死,孔子曰:‘吾聞訟之窒者,折於天刑,君子之幸也。罪未成而桎梏,小人之幸也。’由此觀之,貧賤者奚辱於富貴哉。夫貧賤而不辱,則進而無黨,出而無求,獨行其志而盡天者乎。故舜不以耕稼爲辱,禹不以誅鯀爲辱,文王不以拘爲辱,周公不以流言爲辱,仲尼不以裂竿爲辱。聖人之心,盡於天而奚跡之爲。”楚王曰:“善!”
○漁論
徵君自以不得志於諸侯,燕居而嘆。客有諷徵君曰:“以子之智,何不知楚磯之漁乎!”徵君曰:“奚爲不若哉!”客曰:“夫楚磯之漁也,擊竿而歌,隱笠而臥,自謂無懷子。棲於洞庭之渚,磯於七澤之畔,吞雲吸霞,浩浩乎與太虛同流。羨魚而無心於鉤,倚磯而無跡於物,臨洞庭而望瀟湘,窺九溪而瞰七澤。旁矚乎武陵之源,和飲乎滄浪之水,終日坐而得魚,大釣無空網,小釣無空鉤。雖五溪三ㄛ之魚皆慕餌而投其鉤,故能爲魚之司命。今漢之七國猶楚之七澤也,七國之封建乎諸侯,猶七澤之棲息乎魚也。七澤倚洞庭而爲固,不猶七國倚漢室而爲藩離乎子何不以洞庭之渚爲棲,以七澤之畔爲機,坐而得諸侯以顯其業,使國家又安,海內殷庶,九夷八蠻不毛之類者皆慕義而賓乎何必遠漢室而棲藩離,辭王命而就侯聘,濡七國之路而終爲匹夫之羣乎!”
徵君撫琴而釋,諷曰:“甫聞聖人達權,賢者完節,故士欲奮而無君,則造夷狄而替諸夏;時既晦而懷忠,則釋耒耜而負鼎俎,是以旁擇乎諸侯,歷聘乎四方,譚笑而策功烈,布韋而歸故鄉,此士夙夜之願也。昔務光遁而伊尹幹,伯夷隱而呂尚出,接輿狂而孔子游,介推蹈而狐偃翊,莊周疏而孟軻毅,四皓棲而毛焦激,此皆得志於諸侯者也。子徒見無懷子漁傲於楚磯,而烏知有心氏擊磬於衛國,是猶睹山雞之垂翰於樊籠,而烏睹鳳凰之翱翔於霄漢乎!何所規之不廣也!”
客曰:“夫知興者疏其津,知亡者閉其名,知亡知興與時偕行,知興知仁與時偕藏。故聖人不能背時而達權,賢者不能失時而完節。今漢室蕪穢,王運頹湮,賢士蹇蹇,佞臣煎煎,國之頑民勝。我歷數以歸所天懷琛之儒,屠釣而棲巖,貞亮明哲之臣,佯狂而去國,是伊尹爲務光而呂尚爲伯夷也。故太史出函谷以避周,魯連蹈東海以避秦,彼一聖一賢者豈不能輔衰周之諸侯,理亡秦之亂政,而樹功業於無窮哉,亦時不可處也。且子不聞乎,國將興,聽於民;國將亡,聽於神。今之時又替於周秦矣。子顧眷伊尹之幹,而忽太史之出,不亦戮乎!”
徵君曰:“然,是或一道也。子又不聞郢人之歌乎,其辭曰:‘故憂將類兮,奈良工何榱題媛兮,斫而爲窩。’昔周室顛而榱題媛者,齊晉也;斫齊晉之榱題而治公室者,則管仲、鮑叔牙、甯戚、狐偃、趙衰、叔向,皆良工也,是以能伯諸侯而強公室。夫齊晉不以周衰而失其伯,管狐不以時危而失其材。故賢士之嫁也,非刑戮之國則就之,非篡殺之朝則就之。若是而蹇,必內有讒姬,外有譖臣。二網張國,仁者潔身不待塵而舉,不待逐而行,引之不浮,垂之不沈,君子時屯,一經一綸,補前覺之明職,馳玄同之令軌,故晉儒之名翁翁焉。子何泥聖賢之寓跡而病厥心乎?”客慚而謝。
○色荒
楚王田於雲夢,俘野女爲姬。徵君追而諫曰:“臣聞國有六慎者興,有六荒者亡。今王日載其荒,國焉不亡。”楚王曰:“諮,何言之厲也。”徵君曰:“臣不能佞,是以厲於王乎?”楚王曰:“何謂六荒?”曰:“獸而無度則荒,色而無度則荒,味而無度則荒,役而無度則荒,音而無度則荒,棄賢而事鬼則荒,慎此六者,國其不亡。”
楚王曰:“寡人兼乎?”曰:“兼。夫王輕身遊於雲夢之藪,春不振旅而,秋不治兵而,九月不返國,荒於獸也。王之宮,粲姬盆幕融如陽春,今又得野女而狎之。荒於色也。酬以香茅之醴,飽以湘波之魚,文羞珍饌鬱乎穰穰,日夜沉湎而不知疲,荒於味也。歌姬倚瑟,舞姝臨纛,鐘鼓,管嚶嚶,長夜不輟,荒於音也。築倒景之臺而眺衡嶽,望祝融,臺高九壘,猶以爲望而茫也,又襲其土木,標其棟宇,渥其丹青,雕其錦石,懸十年之廩,一朝而虛之,荒於役也。景臺之下,繪以浮圖,列仙師事遊方乞食之徒,採藥以煉之,巫覡以淫之,而無變楚之俗,荒於鬼也。此六者,皆諸侯之敗德也,而王兼之,其何以存國昔后羿荒于田而有窮亡,太康荒於酒而不返國,孔甲荒於鬼而諸侯畔,紂荒於靡靡之樂而殷亡,幽王荒於褒姒而周亡,始皇荒於土木兵革之役而秦亡。夫帝有天下者以荒而亡國,況諸侯哉!有一其荒,亦不免於亂亡之禍,況其兼哉。臣不敢謗王也。俘女於雲夢,楚國之民皆以王爲色荒,而又見襄王之故事矣。臣今日諫而王不聽,則王之追遊于田罪也。臣欲解佩而行,諸侯方以臣爲得志於楚,故至不命臣,而王追之,使無以雲夢之遊爲諸侯笑,是亦臣之勞於楚也。王毋惡焉。”
楚王悔而言曰:“此不穀之失也。”乃命左右刖其女。
徵君諫曰:“不可。夫雲夢之女不求於王,而王寵之,不愆於王,而王刖之,是以臣之諫而寄戮於色也。王欲刖一女以示遠,則王之宮有歌舞之姬百人,王亦豈能盡刖乎王不能刖,則雲夢之女刖之何爲?”楚王乃逐雲夢之女,而作《田誓》。
洎曰:“楚王淫荒于田,因徵君之諫而作《田誓》,此亦諸侯之賢者也。惜其不克奮厥志,以匡扶漢室,而《田誓》一作之後竟無聞焉,且《田誓》不載其文,豈文不如其誓,抑《外史》失之歟?”
○晉使
晉使如楚聘徵君也,抱關者告楚王。楚王問曰:“非間乎。”曰:“非也。”曰:“徵君聞乎?”曰:“賤臣不察君意,未敢以聞也。”楚王喜而勞之。乃密令左右醉晉使以酒,與之臥,竊晉王書進於楚王。
其文曰:“徵君履下,不穀處北海之側,日庥令音。昔者蒙以黼黻臨照敝邑,不穀無戚於徵君,戮以亞賓之禮。凡我同列以爲不穀喬,鹹逾藩而吊之。徵君是以播棄,不穀益殞ㄈ志,至於今是咎。徵君其稅前之愆,以返我敝邑,偕我宴好,使不穀徼福於敝邑之社稷,而新譽於諸侯,不亦善乎。自徵君之別,塞樹五霜,朝聘將繼,不穀每南望楚甸,悠悠我心,繼以夢寐,彌不自仰。敝邑之民若荷耒望時雨,有司賦懷徵而詠之,一何悃也。徵君其亮哉。昔聞徵君自蜀之楚,楚入鑿嶺以平其道路,作錦繡之流蓋三十餘里,坐以雕乘,賓於陽春之宮。時峒蠻稱亂,徵君與李玄、左權之徒殫智陳力,有五大夫之勞,而功之舉猶遄,是徵君固楚望也。夫楚以微難,其勞也若是;敝邑猶楚也,匈奴之警甚於峒蠻,土壤之饒不及荊楚,而又有巡狩之遺烈,徵君何重楚而輕敝邑哉?敝邑若替,雖爲不穀闢,徵君無亦忍敝邑之民人而置諸溝壑,且以隳望於鄰國,仁者能無儆惕乎?今胡馬秋勁寇我井陘,又寇我雁門,又寇我郎嶺,郎嶺戰卻,折我銳兒五千。又寇我鋏關,餘種皆起,遂寇我雲中,據獲婦女數十餘萬而淫。我邊境師憤空冀而戰,又折我銳兒萬餘,僅獲黃羝二千。又寇我上黨,破馬陵之關,獵火通九京。敝邑之危若垂石,其勢莫當。是以藉徵君之怒而剿滅之,則名垂汾沁,功銘恆霍,義顯於介山,風高於首陽,此不世之休烈也。頭徵君就餘駕,毋憚千里,不穀率敝邑之有司候於境上,命使以符犭旬於鄰國之壤而達其關,使毋有譏者,發壯士三百獲乘於道,使毋有妨者。若徵君與不穀均是心度勉撫敝邑,肅揚仁風,以化狼跋,薦社稷之馨香,不穀唯是剖心而索報及茲,臣庶無忘德也。徵君其深惟無忽焉。”
楚王既得書,命左右曰:“有泄之者誅。”晉使寤,檢而不獲,其旅十人與館人鬥。楚王聞而囚之,晉使遘徵君告以晉難。徵君曰:“奚爲不書。”曰:“館人盜哉。聞於王,王不罪館而戮其鄰,僕非以修睦也。意者其王之計乎?”徵君謂李玄曰:“楚與晉隙矣。”翌日,謁王。王料徵君以晉使之故而謁也。講至日昃,徵君不及晉故。楚王疑之,問於徵君曰:“先生知晉之聘乎?”對曰:“聘而不書,晉難必遄,臣將赴矣。若聘臣以書,是飾難也,臣何就焉,是以憂其無書也。”楚王有慚色,謂:“信乎晉之飾難也,聘以書,晉使失酒,誤投於寡人。寡人誦之,有不利於王室,故囚其使不敢以聞徵君。寡人隘宇得無疑乎?”對曰:“晉果不利於王室而有使於楚,雖不犯王,亦楚之累也。豈惟臣之罪禍。王其釋晉之使而歸之。夫晉之謀寄於臣,臣不就聘則晉之謀謝矣,又何囚乎?”楚王乃釋晉使,徵君因難曰:“王釋晉使而歸之,楚必有釁。”楚王曰:“何哉?”曰:“鄰國之使不可戮也,既戮而歸,晉人必報之,臣是知其釁也。”楚王曰:“然則爲之奈何?”曰:“晉之聘,殷矣。王若修戮於晉使,而臣不就,亦釁也。臣請爲王聘晉,可以替晉使之讒,而臣亦無辱於晉,且以善楚。王其虞之。”楚王曰:“戮使而客士,釁在敝邑。如晉而淹,釁亦在晉,是鄰國交釁,胡可盟也。若不得已,則徐淵亦足以當晉,徵君其命之行。”曰:“王不可以輕鄰也。徐淵亦義,豈能就不聘之國哉夫晉無釁於楚,則臣之行爲晉也;晉與楚釁,則臣之行爲楚,非爲晉也。憲也聞之,難而不援不可謂仁,援難而解釁又爽信於賢王,不可謂義,故臣援晉之難,必以王爲歸矣。不然,釁其登乎。”
徵君遂行,與晉使出楚之關,左權、李玄、孔紹祖、魯狷從之。楚王使二壯士要境,執晉使以質。徵君弗然曰:“憲也,韓國之士,楚王若疑,是在韓人也,何以晉人是執憲有徐淵、周岑二子佐王之側,是有二質於楚,夫奚患乎?”乃以書報楚王。楚人返命,徵君是以得諸侯之心。
○龜丘
初,徵君宿於龜丘,李玄曰:“有孛南流犯客星甚迫,其在楚分乎難將至矣。”及晉人與蜀人盟,練刺士以報楚王,假爲謁者以進。楚王據牀而問曰:“汝何國之陪臣也。”謁者曰:“吾聞鄰國之交,不可辱以陪臣;諸侯之交,不可疏以牀下,今君處雕牙之牀,而疏諸侯之交,擲陪臣之禮,而辱諸侯之命,君何不疑臣爲刺客而固如此也。”楚王懼而避席,命左右搏之,以驗其匕首,謁者疾馳而上,將短刀刺之,夢王傷其面,左右護王。遂搏謁者,曳於殿下,知其爲晉人計也。於是楚王始疑晉人之仇楚。
頃之,徵君書至。楚王怒曰:“此必黃憲設刺客計也,不然,書奚值哉?”遂殺其謁者及二壯士,又收徐淵、周岑於獄,亦大招刺客以報晉。徵君聞之,謂從者曰:“嗟乎!玄之言徵矣,將未及晉而晉爲之詭,謀不足以復晉,恥而又導釁於楚,其無已乎。若漢室既替,則晉楚二國不能爲盟主矣。夫報楚王而值晉釁,命之厄也甚。甫將避難以歸故邗,豈復就晉耶。”魯狷曰:“子之歸善矣,其如岑淵何晉難戢,莫若返楚以調二國之釁,而又釋楚王之疑,如是而歸,至完也,子若畏於楚,則狷也能死之,而左生之武又足以耀楚於掌上,夫何患焉?”徵君曰:“汝不見出穴之蟻,上垣籬而扛百足之蟲。有稚子臨穴而憎蟻,以泥覆其上,雖欲返穴而安之,亦不得已。今楚之疑非特稚子之憎也,疑覆於國而距後至之士,非特覆穴之泥也,而欲返楚以求鳴,是何丘蟻之弗若乎。汝又不見游魚之逝千仞之藪,而無患者,以其能與水相信也,故浮沉得揚其意,出入得暢其情,是水益深則魚益逝,君益信則士益歸,而況士之於諸侯哉。使游魚遇無水之壑,則偃蹇而困於泥,求咫尺之遊亦不可得已。今楚無水之壑也,欲以藪澤之魚而遊之必蹇矣。故魚不厭深,士不厭信,或止或行,其知幾乎!”
魯狷曰:“楚不可返,以疑故也。無疑於晉,奚爲而不就哉?”徵君曰:“晉國不待士而忿謀,又以培釁,雖士至其國,亦何所奮也夫疑志者難與決策,忿謀者難與定交,楚疑而晉忿二難也。士焉得而就乎昔趙殺鳴犢而孔子去楚,其似矣。南望郢關,長虹蔽之,痛乎!蒼天其斯人與。”
○遇漁
徐淵獄中上書,暴楚王之過,楚王焚其書而殺之。周岑放浮於湘江,有漁者並揖而問曰:“子何方上國之士,而浮於斯乎?”周岑曰:“吾叔度氏之徒也,寄客於楚,瀟瀟是浮,以濯以漁,棹彼中流,懷我君子,湘水悠悠。”漁者曰:“子奚不追師而爲此遊也!”周岑喟然嘆曰:“師安所追乎!漢道其亡,王業其茫,奸雄攘臂,賢者無廬,流於四方。之晉者浮河,之楚者浮湘。吾將逝洞庭而憩雲夢,窺九嶷而望衡陽,撫雄劍以嘯荊門,濯長纓以歌滄浪,吾進與子而偕釣,退與子而偕狂。幽吾於鷗鳧之渚,棲吾於蘭社之鄉,羌邂逅而猜予,迷聖賢之弛張,信不可乎?”
漁者曰:“吾聞無巢之林,其下必廬;無漁之藪,其上必磯。子乃洋洋然悲歌慷慨,浮而不歸,敝褐垢體,爲時所疑,之楚遊者能不懷噫。是子之智不如魚之遠磯而虛其藪,鳥之畏廬而廢其巢乎,何子之不能廣也!”
周岑曰:“昔者箕子仁而蒙難,文王順而拘,展禽和而魯黜,子胥毅而吳俞,仲尼能而陳厄,墨翟智而宋囚,史魚直而晉辱,屈平忠而楚流。古之聖哲賢彥之士,豈不欲避憂患而潔身哉心有所激則諤而不緩,心有所憤則矯而不難,心有所忄亢則慨而不暢,心有所惕則鬱而不曠,其逸樂足以育其衆庶,其憂患足以哀其民人。渥以鐘鼎之祿,而不爲富,擁以環堵之室而不爲貧。其羣也跡化,其獨也道榮,一毀一耀,而天下蒙如也。子徒見夫魚不潛緣磯之藪以爲能逝也,而時遇漁人之罟,又逆鱗而入;鳥不巢覆廬之林以爲能舉也,而時遇獵者之網又解翅而投乎。”
漁者仰笠而歌曰:“瀟湘秋兮水,芙蓉落兮雁南賓。期美人兮江渚,歲暮兮蒼梧。”雲如是者三闋。周岑憑而聽之,曰:“噫嘻乎!噫嘻乎!何楚聲之婉變也。”
是歲,楚王索徵君於晉。徵君奔秦,秦人納之。
○陽山
陽山崩,楚王問於左右曰:“晉人有釁於楚,國夙夜憂惴。況徵君不復,徐淵囚而死,周岑乞食於楚市,乘桴於湘江,不知其所矣。是以海內賢士皆棄楚而實鄰,國無以南捍,寡人奈何今陽山告崩,楚國無所鎮,是寡人之禍彰矣。無亦詭於晉者,或不得求與,聊王室之故也。”左右對曰:“君以晉釁,而日夜求徵君,用心疑之,是君之勞過矣。夫徵君遊諸侯,諸侯皆信之,而楚獨疑,使楚國不能爲盟主,以光耀王室。陽山之崩不其疑乎?”
楚王長息而言曰:“寡人將修好於晉,而聘徵君,則楚之禍庶乎爾衆爲寡人畫之。”左右對曰:“鄰國之好可以修也,若徵君之聘夫奚就乎。死其弟子而困其師,露其詭計而飾,其聘不可爲也。”
楚王遂修好於晉,晉人殺楚使,懸其首於關門之木。
楚王聞晉人無禮於楚,謀諸左右曰:“梟鄰不睦,賊我使臣,何以報之?”左右稽首而謝曰:“釁其分矣,又何報焉。願君毋忘仇於晉也。”楚王怒,寵姬陽華諫曰:“不可。妾聞之,寤口之言若{羔火},寤心之言若冰。今左右之諫雖不甘君之口,其亦寒心哉。夫寤口者求譽而養禍,寤心者忍恥而奮功。是以明君樂聞寤心之言而去其寤口之士,故功施昭明而令聞廣譽也。君若誅左右而擁其心,無乃嗜其之疾乎。楚之使晉人戮之罪也,君誠怒矣。君獨不思晉之使猶楚也,不告於天皇而私戮之,亦與晉均也。而君則欲晉之不怒,何君之遠恕耶!"楚王慚而釋之,遂田於四望。
明年,楚王飲毒而卒。
○歸韓
徵君歸韓,張儉策杖而訪,徵君飫之。張儉問曰:“子之譽溥矣,而功不白漢室諸侯,一何拙也!”徵君對曰:“憲聞之,智失則求之巧,信失則求之拙,巧者亂,拙者矩。今諸侯雖蔑智而寡信,亦足以國。若漢室不替,諸侯其無戰乎。”張儉曰:“儉也,聞晉楚有釁,予何以靖之?”徵君曰:“晉之爲諸侯也,詭楚之爲諸侯也,暴其世子又淫如是,而釁不可靖也。甫是以浣褐而歸,得與子飫。惜乎元禮、林宗逝也,哲人不作,王室其兇,吾道之寄,微子誰與?”乃臨風鼓琴而吊之。
張儉曰:“夫道欲行寄於人,道欲廢寄於天。當三代之盛王,是道也,寄於君臣而偕暢之,若舜之於禹、稷,湯之於伊尹,文武之於周公、箕子,君臣一德,其道流行,身履休烈,是以能永厥治。三代既沒,春秋紛,是道也寄於臣而不寄於君。若孔仲尼歷於諸侯而不遇,乃述經於泗水之濱,身不履盛而世載其烈,故春秋亂而不治,是亦寄於天者也。及春秋毀,戰國嗣亂,以縱橫爲賢,是道也亦寄於臣而不寄於君。若孟軻、荀況,譚王道濟之以辯,遊說於梁楚之間,而無所合,故戰國亂而不治,其猶寄於天乎!夫周東之後,寄於人者何窮,而寄於天者何嗇也。西京而來,若董子亦寄之矣。今天下左道亂厥內,夷狄亂厥外;大臣貪,小臣諂,民無廬,士無襦,名器淆混,蕩之以綱紀,隕之以文章,諸侯驕侈而無戮於王室。由此觀之,道何所寄哉!儉也,從薦紳之末,不能輔導以至於錮,爲國玷焉。天之戮民又不能死,而苟淹於草莽溝壑之中。若吾子者,名隆而志高,道完形超,固天之所厚者耶。而子之道又若有寄於天者然。悲夫!《北門》之詩,昔人所哀。世道交傾,天其鑑乎!”
是歲,恆山崩。君子曰:“其幽、厲哉!”
○感時
初,徵君將歸韓,出疆,哭林宗於野。魯狷問曰:“狷也聞之,聖人不私,故應物而能化,智者不累,故抑情而能達。子是之哭,其有私乎,其無私乎?”
徵君曰:“甫之遊也,不覺暮矣。遠託七國,ㄈ返南甸,彥人凋殪,誰與扶植是以感而欷也。”
魯狷曰:“漢室其終卑乎?”曰:“今逝者七人,惟爾與甫猶路也。黃巾亂,朱儁死之,陸續隱於長洲,李玄隱於華嶽,張裘隱於天台,周岑隱於雲夢,左權蹈海,徐淵死於楚,孔紹祖俘於秦。狷乎!甫與爾歸矣。”
乃據地而歌《薤露》,魯狷和之。既而曰:“吳越之聘子,弗報乎?”曰:“昔者,林宗與甫言曰:‘今諸侯王敖惰而不知禮,大夫污濁而不知義,有司貪殘而不知仁,士虛濫而不知恥,民巧詐而不知信。’吳越之士民、有司殆甚焉,又多淫疾,胡可革也夫聖人不易素習之性,不化至頑之俗。詩云:‘匪我則頑,匪我則端。’此之謂歟?”
魯狷遂從徵君於韓而返魯。徵君曰:“嗟乎!禮樂東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