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客揮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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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墨客揮犀 宋 彭乘

●卷一

包拯自御史直諫院,危言正議,傾動朝野。仁廟常溫顏優納。近侍以爲難,帝曰:“忠鯁之言,固苦口而逆耳,蓋有所益也。設或無益,亦無所害,又何必拒而責之?”大聖之度,慈厚若此。

張相升爲御史,數上封章,論及兩府。仁廟因謂曰:“卿本孤寒,何故屢言近臣?”公奏曰:“臣安得謂之孤寒?臣自布衣,不數年致身清近,曳朱腰金。如陛下乃孤寒也。”帝曰:“何爲孤寒?”曰:“陛下內無賢相,外無名將,官冗而失黜陟,兵多而少教習。孤立朝廷之上,此所以孤寒也。”帝喜而優容之。近侍皆爲之懼,自此名重朝野。

孫資政沔出帥環慶,宿管城。值夏州進奉使至。或曰:“當避驛者。”公曰:“使夏國王自入朝,亦外臣也。猶當在某下,況陪臣乎?”羌使遂宿白沙。仁廟聞而嘉之。

寇萊公卒於海康,詔許歸壟。道出荊南之公安縣,邑人迎祭於道,斷竹插地,以掛紙錢。竹遂不根而生,滋茂殆一畝,邑入神之,立廟於側祠宇嚴潔,祀奉甚謹。今侍讀王公樂道文其事於石。

王延政據建州,令大將章某守建州城。嘗遣部將某于軍前。後期當斬,惜其材,未有以處。歸語其妻,其妻連氏有賢智,使人謂部將曰:“汝法當死,急逃乃免。”與之銀數十兩,曰:“徑行,毋顧家也!”部將得以活,去投江南。居程以疑查文だ麾下。文だ攻延政,部將爲主。是夜,城將陷,先喻城中,能全連氏一門者有重賞。連氏使人謂之曰:“建民無罪,將軍幸赦之。妾夫婦罪當死,不敢圖生。若將軍不惜建民,妾願先百姓死,誓不獨生也。”詞氣感慨,發於至誠。不得已爲之戢兵而入,一城獲全。至今連氏爲建安大族,官至卿相者相踵,皆連氏之後也。又李景使大將胡則守江州。江南未下,曹翰以兵圍之三年,城堅不可破。一日,則怒一饔人魚不精,欲殺之。其妻遽止之曰:“士卒守城多年矣,屍骨滿地,奈何以一食殺士卒耶?”則乃舍之。比夜,卒縋城走投曹翰,具言城之虛實。先是城西南倚險,素不設備,卒乃引三帥自西南攻之,是夜城陷,胡則一門無遺類。二人者,其爲德一也,何其報效之不同哉?

王文正太尉局量寬厚,未嘗見其怒。飲食有不精潔者,但不食而已。家人慾試其量,以少埃墨投羹中。公但啖飯而已。問其何以不食羹?曰:“我偶不喜肉。”一日,又墨其飯。公視之,曰:“吾今日不喜飯,可具粥。”其子弟訴於公曰:“庖肉爲饔人所私,食肉不飽,乞治之。”公曰:“汝輩人料肉幾何?”曰:“一斤,今但得半斤,其半爲饔人所度。”公曰:“盡一斤,可得飽乎?”曰:“盡一斤固當飽。”曰:“此後人料一斤半可也。”其不發人過皆類此。嘗宅門壤主者撤屋新之。暫於廊廡下起一門,以出入。公至側門,門低,據鞍俯伏而過,都不問。門畢復行正門,亦不問。有控馬卒歲滿辭公,公問:“汝控馬幾時?”曰:“五年矣。”公曰:“吾不省汝。”既去,復呼回。曰:“汝乃某人乎?”於是厚贈之。乃是逐日控馬,但見其背,未嘗視其面,因去見其背方知也。

詩人多用方言。南人謂象牙爲白暗,犀爲黑暗。故老杜詩曰:“黑暗通蠻貨。”又謂睡美爲黑甜,飲酒爲軟飽。故東坡詩曰:“三杯軟飽後,一枕黑甜餘。”

《左傳》,晉使子員謂鄭人曰:“君有楚命,亦不使一介行李告於寡人。”(注:“行李,謂行人也。”今人乃爲行裝爲行李,非也)。

鄭希仲雲:“凡仕官有三難:一謂統十萬之衆而爲帥;二爲翰林學士;三謂宰劇邑。三者苟非其材,則事必隳廢。除是三者,雖宰相猶可以常才處之。”

寇忠愍初登第,授大理評事。知歸州巴東縣時,唐郎中謂方爲郡。夕夢有人告雲:“宰相至。”唐思之:不聞朝廷有宰相出鎮者。晨興視事,而疆吏報寇廷評入界。唐公驚喜,出郡迓勞。見其風神秀偉,便以左輔待之,且出諸子羅拜。唐新飾勒韉,置廳之左。寇既歸船,其子極白其父曰:“適者寇屢目此。宜即送之。”寇果詢牙校:“何人知吾欲此。”對以十四秀才。既而力爲延譽,極子孫漢榜中第,由是成名。

世人畫韓退之小面而美髯,着紗帽。此乃江南韓熙載耳。尚有當時所書,題志甚明。熙載諡文靖,江南人謂之韓文公,因此遂謬以爲退之。退之肥而寡髯,元豐中以退之從享文宣王廟,郡縣所畫皆是熙載,後世不復可辯,退之遂爲熙載矣。

今人於榜下擇婿,號臠婿。其語蓋本諸袁嵩,尤無義理。其間或有意不願而爲貴勢豪族擁逼不得辭者。有一新後輩少年,有風姿,爲貴族之有勢力者所慕,命十數僕擁致其第。少年欣然而行,略不辭避。既至,觀者如堵。須臾有衣金紫者出,曰:“某惟一女,亦不至醜陋,願配君子可乎?”少年鞠躬謝曰:“寒微得託跡高門,固幸。將更歸家,試與妻子商量,看如何?”衆皆大笑而散。

舊制三班奉職,月俸錢七百,驛券肉半斤。祥符中,有人爲題詩所在驛舍門曰:“三班奉職實堪悲,卑賤孤寒即可知。七百料錢何日富,半斤羊肉幾時肥?”朝廷聞之,曰:“如此何以責廉隅。”遂議增月俸。

嘗有一名公,初任縣尉。有舉人投書索米。戲爲詩答之曰:“五貫五百九十俸,虛錢請作足錢用。妻兒尚未厭糟糠,僮僕豈免遭飢凍。贖典贖解不曾休,喫酒喫肉何曾夢。爲報江南癡秀才,更來謁索覓甚甕。”熙寧中,例增選人俸錢,不復有五貫九百俸者。此實養廉隅之本也。

潘閬,字逍遙,鹹平間有詩名。興錢易許洞爲友,狂放不羈。常爲詩曰:“散拽禪師來蹴リ,亂拖遊女上秋遷。”此其自序之實也。後坐盧多遜黨,間命捕購甚急,閬乃變姓名僧服,入中條山。許洞密贈之詩曰:“潘逍遙,平生志氣如天高。倚天大笑無所懼,天公嗔爾口呶呶。罰教臨老頭,補衲歸中條。我願中條山神鎮常在,驅雷叱電依前趕出這老怪。”後會赦,以助教授之官。閬乃自歸,送信州安置,仍不懲艾,復爲掃市舞詞曰:“出秋霜價錢可贏得。撥灰兼弄火暢殺我。”以此爲士人不齒,投棄終身。

藏書畫者多取空名,偶傳爲鐘王顧陸之筆,見者爭售,此所謂耳鑑。又觀畫而以手摸之,相傳以謂色不印指者爲佳畫。此又在耳鑑之下,謂之揣骨聽聲。歐陽公嘗得一古畫牡丹叢,其下有一貓,永叔未知其精妙。丞相正肅吳公,與歐公家相近,一見曰:“此正午牡丹也。何以明之,其花披哆而色燥,此日中時花也。貓眼黑精如線,此正午貓眼也。有帶露花則房斂而色澤,貓眼早暮則晴圓,正午則如一線耳。”此亦善求古人之意也。

司馬溫公詩話曰:“魏野詩曰:‘燒葉爐中無宿火,讀書窗下有殘燈。’而俗人易葉爲樂,不止不佳,亦和下句無氣味。”魯直曰:“老杜詩曰;‘黃獨無苗山雪盛。”黃獨者,芋魁小者耳。江南名曰土卯,南州多食之,而俗人易曰黃精。子美流離,亦未至作道人劍客食黃精也。如淵明詩曰:‘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其渾成風味,句法如生成。而俗人易曰‘望南山。’一字之差,遂失古人情狀,學者不可不知。”

揚州芍藥,名著天下郡國,最其盛處。仁宗朝,韓魏公以副樞出鎮維揚,初夏芍藥盛開,忽於叢中得黃緣棱者四朵,土人呼爲金腰帶,雲數十年間,或有一二朵,不常見也。魏公開宴,召二人者同賞。時王禹玉作監郡,王荊公爲幕官,陳秀公初校尉衛寺丞爲過客,其後四人者皆相繼登臺輔。蓋花瑞也。

御史臺儀,凡御史上事,一百日不言,罷爲外官。有侍御史王平,拜命垂滿百月,而未言事,同僚皆訝雲,或曰:“王端公有待而發,苟言之,必大事也。”一日,聞入札子,衆共偵之,乃彈御膳中有發。其彈詞雲:“是何穆若之容,忽睹鬈如之狀。”

●卷二

倪彥及朝奉,嘗爲太原府幕官。雲太原人喜食棗,無貴賤老少,常置棗於懷袖間,等閒探取食之。則人之齒皆黃,緣食棗故。乃驗嵇叔夜“齒居晉而黃”之說。

福州雪峯有應潮泉,其廣不過二三尺,水才數寸,而進退淺深,與潮候無差。然四傍皆頑石,惟當中有數沙眼,每潮上則涓涓而出,潮退復竭。故老相傳,以爲海眼。但其處高當山脊,不知何以能與水澤相通也。又湯院有泉,凡四五泓。其一當中,獨冷如冰,餘鼎沸。引入浴室,冷暖正得其中。餘澗導以灌田,爲利甚博。蔣[A13C]叔留題詩,所謂“及物孰爲多,灌田一萬頃。”是也。

蒲陽壺公山有蟹泉,在嵌巖之側。一竇大可容臂,其源常竭,求涓滴不可得。州縣遇旱蟆,即遣吏齋沐,置淨器於前以茅接之,泉乃徐徐引出,滿器而止。有一蟹大如錢,色紅可愛,緣茅入器中,戲泳俄頃乃去。若遇蟹出,雨必г足。此亦應天寺鰻井之類也。

王聖美爲縣令時,尚未知名,謁一達官,傳其方與客談《孟子》,殊不顧。聖美竊哂其所論。久之,忽顧聖美曰:“嘗讀《孟子》否?”聖美對曰:“生平愛之,但都不曉其義。”主人問:“不曉何義?”聖美曰:“從頭不曉。”主人曰:“何如不曉?試言之。”聖美曰:“‘孟子見梁惠王’,不曉此語”。達官深訝之曰:“此有何奧義?”聖美曰:“既雲孟子不見諸侯,因何見梁惠王?”其人愕然無對。

往歲士人,多尚對偶爲文。穆修、張景輩始爲平文,當時謂之古文。穆張嘗同造朝,待旦於東華門,方論文次,適見有奔馬踐死一犬,二人各記其事,以較工拙。穆修曰:“馬逸,有黃犬遇蹄而斃。”張景曰:“有犬死奔馬之下。”時文體新變,二人之語皆拙澀,當時己謂之工,傳之至令。

桂州婦人產男者,取其胞衣,淨濯,細切,五味煎調之。召至親者合宴,置酒而啖,若不興者,必致怒爭。

紹聖初,曾子宣在西府,淵材往謁之,論邊事,極言官軍不可用,用士人爲良。子宣喜之。既罷,與餘過興國寺。和尚食素分茶甚美。將畢,問奴楊照取錢。奴曰:“忘持錢來,奈何?”淵材色窘。餘戲曰:“兵計將安出?”淵材以手持須良久,曰:“餘趨自後門出,若將便旋然。”餘迫之。淵材以手挈帽搴衣走如飛。餘與奴楊照過二相公廟,淵材乃敢回顧。喘立,面無人色,曰:“編虎頭,撩虎鬚,幾不免虎口哉。”餘又戲曰:“在兵法何計?”淵材曰:“三十六計,走爲上計。”

湖南之俗,好事妖神,殺人以祭之。凡得儒生爲上,祀僧爲次,餘人爲下。有儒生行郴連道中,日將暮,遇耕者,問:“秀才欲何往?”生告之故。耕者曰:“前有猛獸爲暴,不宜夜行,此村下有民居,可以託宿。”生信之,趨而前,始入一荒逕,詰屈,行者甚少。忽見高門大第,主人出,見客甚喜,延入一室,供帳赫然,餚饌豐美。既夕,有婦人出,問生所。窺其色甚妍,生戲一言挑之,欣然而就。生由是留連數日,婦人亦比夜而至。情意欲暱,乃私謂生曰:“是家將謀殺子以祭鬼,宜早自爲計。我亦良家子,爲其所劫至此。所以遣妾侍君者,欲以綴君留耳。”生聞大駭,乃夜穴壁,與婦人同出。比明,行四十里,投近縣。縣遣吏卒捕之,盡得奸狀。前後被殺者數十人。前所見指途耕者,亦其黨也,於是一家盡抵極法。生用賞得官,遂與婦人偕老焉。

北人喜鴉聲而惡鵲聲,南人喜鵲聲而惡鴉聲。鴉聲吉凶不常,鵲聲吉多而兇少,故俗呼喜鵲,古所謂乾鵲是也。南中多有信鵲者,類鵲而小,能爲百禽聲。春時其聲極可愛。忽飛鳴而過庭{詹}間者,則其佔爲有喜。凡野禽或獐狐之類入人家者,必有不祥事,餘累試甚驗。不但人家,路行遇飛鳥過者,切避之。若遺糞污人衣者,亦不祥。又見雀鬥者,不得相逐,遭官事。

能敕水,故水宿而物莫能富。鶴能巫步禁蛇,故食蛇。啄木遇蠹穴,能以嘴畫字成符印,蠹蟲自出。鵲有隱巢木,故鷙鳥莫能見。燕銜泥嘗避戊巳日,故巢固而不傾。鸛有長水石,故能於巢中養魚,而水不涸。燕惡艾,雀欲奪其巢,即銜艾置其巢中,燕遂避去。此皆鳥之有智者也。

毗陵郡土人家,有一女,姓李氏,方年十六歲,頗能詩,甚有佳句,吳人多得之。有拾得破錢詩云:“半輪殘月掩塵埃,依稀猶有開元字。想見清光未破時,買盡人間不平事。”又有彈琴詩云:“昔年剛笑卓文君,豈信絲桐解誤身。今日未彈心已亂,此心元自不由人。”雖有情致,乃非女子所宜。

王君貺爲三司使,乞更河北鹽法,條約頗精密。仁廟批曰:“朕不忍河北軍民頓食貴鹽。”三司即時寢罷。後刻詔於北京望宸閣。

錢君倚學士服除,知江寧府。常州有無賴男子來謁,曰:“我乃先公故侶也。先公嘗貸我二十萬,幸見還。”君倚愀然變色,起謝之。延饌送保寧館留,且將聚質賞之。常有老先生數人,聞之俱至,責無賴子。曰:“舍人方起復,貧甚,奈何以其親爲言,欺取無券質之財?”父老俱白君倚,請卻逐之。君倚笑曰:“豈可,彼以吾父有所貸未償爲請,公輔爲之子,何敢不償哉。”於是償之遣去。無賴至常州,人人聚罵,遂自縊而死。

雀有色純白者,有尾白者,構巢人家,多爲祥瑞。餘曾見賃藥老人,育白雀數枚。問何從得之,答雲:“雀方出っ未羽時,以蜜和飯飼之,乃然。”

夔峽間有子母鵲,比常鵲差大,雌雄未嘗相離。虞者必雙得之,閉雌於籠中,縱雄出食,食飽輒歸,縱雌亦然。若雙縱,則徑去不復返矣。

河州有禽名骨託,狀類雕,高三尺許,常以名自呼,能食鐵石。郡守每置酒。輒出以示坐客。或疑鐵石至堅。非可食之物,乃取三寸白石,系以絲繩,擲其前,即啄而吞之。良久牽出,視石己軟爛如泥矣。

文潞公住洛日,年七十八。同時有中散大夫和煦;朝儀大夫司馬旦;司封郎中致仕席汝言,皆七十八。嘗爲同甲會,各賦詩一首。潞公詩曰:“四人三百二十歲,況是同生丙午年。招得梁園爲賦客,合成商嶺採芝仙。清談風盈席,素髮飄飄雪滿肩。此會從來誠未有,洛中應作畫圖傳。”

河中府鶴雀樓五層。前瞻中條,下瞰大河。唐人留詩者甚多,惟李益、王之奐、暢當三篇,能狀其景。李益詩曰:“鶴雀樓西百尺牆,汀洲雲樹共茫茫。漢家蕭鼓隨流水,魏國山河半夕陽。事去千年猶恨速,愁來一日即知長。風煙並在思歸處,遠目非春亦自傷。”王之渙詩曰:“白日依山盡,黃河入海流。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暢當詩曰:“迥臨飛鳥上,高出世塵間。天勢圍乎野,河流入斷山。”

韓侍中薨,差內臣張都知督葬事。玄堂以石。一切用度,皆出於官。上自撰墓碑,題其額曰:“兩朝顧命定冊元勳之碑。”明年,曾侍中薨,上題其墓碑額曰:“兩朝顧命贊冊亞勳之碑。”

彭淵材初見范文正公畫像,驚喜再拜。前磬折,稱新昌布衣彭幾,幸獲拜謁。既罷,熟視曰:“有奇德者,必有奇形。”乃引鏡自照,又捋其須曰:“大略似之矣,但只無耳毫數莖耳。年大當十相具足也。”又至廬山太平觀,見狄梁公像,眉目入鬢。又前再拜,贊曰:“有宋進士彭幾謹拜謁。”又熟視久之,呼刀鑷者使剃其眉尾,令作卓枝入鬢之狀。家人輩望見驚笑。淵材怒曰:“何笑!吾前見范文正公,恨無耳毫。今見狄梁公,不敢不剃眉。何笑之乎?耳毫未至,天也。剃眉,人也。君子修人事以應天,奈何兒女子以爲笑乎?吾每欲行古道,而不見知於人。所謂傷古人之不見,嗟吾道之難行也。”

鼓山有老僧雲:“數十年前,曾登靈源洞,見一禽自海上至,身大如牛,翼廣二丈餘。下村疃間,低飛掠食。俄攫二大攫羊,復望海而去。識者雲是虎鷹,能捉捕虎豹。”

●卷三

虎每食一人,則耳成一缺。汀洲西山,有虎爲暴十餘年,後爲射者所殺,兩耳如鋸焉。又人言虎怪甚靈,不妄食人。遭其患者,蓋命所值,或是宿冤也。武康民朱泰,事母甚孝,嘗爲虎所搏,負之而去。泰大呼曰:“虎暴殺我,我母將無所依!”虎遽棄於地,驚竄入山。泰後安健如故,鄉里號爲朱虎殘。

歐陽文忠公好推輓後學。王向少時,爲三班奉職,勾當滁州一鎮。時文忠守滁州,有先生爲學子不行束脩,自往詣之,學子閉門不接,先生訟於向,向判其牒曰:“禮聞來學,不聞往教。先生既已自屈,弟子寧不少高?盍二物以收威,豈兩辭而造致。”先生不喜向判,徑持牒以見歐公。公一閱,大稱其才,遂爲之延譽獎進,成就美名,卒爲聞人。

蜀人魏野,隱居不仕宦。喜爲詩,以詩著名。卜居陝州東門之外,有陝州平陸縣詩云:“寒食花藏縣,重陽菊繞灣。一聲離岸櫓,數點別州山。”最爲警句。所居頗瀟灑,當世顯人多與之遊,寇忠愍尤愛之。嘗有贈忠愍詩云:“好向上天辭富貴,卻來平地作神仙。”後忠愍鎮北都,召野坐門下。北都有妓女美色,而舉止生硬,士人謂之生張八。因府會,忠愍令乞詩於野。野贈之詩曰:“君爲北道生張八,我是西州熟魏三。莫怪樽前無笑語,半生半熟未相諳。”吳正憲憶陝郊詩云:“南郭迎天使,東郊招隱人。”隱人謂野。而野有子名閒,亦有清譽,今尚居陝州。

慶曆中,範希文以資政殿學士判州,予中途上謁,翌日召食,時李郎中丁同席。範與丁,同年進士也。因道舊日某修學時,最爲貧窶。與劉某同在長白山僧舍,日惟煮粟米二升,作粥一器,經宿遂凝,以刀爲四塊,早晚取二塊,斷薺十數莖,醋汁半盂,入少鹽,暖而之,如此者三年。

鍾弱翁所至,好貶剝榜額字畫,必除去之,出新意自立名,令具牌,當爲重書之。鏤刻工匠十數輩,然字畫不工,人皆苦之。嘗經過廬陵一山寺,有高閣壯麗。弱翁與僚屬部曲擁立,望其榜曰“定慧之閣”字徑八寸,旁題姓名漫滅。弱翁放意稱謬,使僧呼梯取之,拭拂視之,乃魯國顏真卿書。弱翁顧謂客曰:“似此字畫,何不刻石。”即令刻石。傳者以爲笑。

漳州漳浦縣,地連潮陽,素多象。往往十數爲羣,然不爲害。惟獨象遇之,逐人蹂踐,至肉骨縻碎乃去。蓋獨象乃衆象中最獷悍者,不爲羣象所容,故遇之,則蹂而害人。

僧悟空在江外,見一猿坐樹杪。弋人伺其便射之,正中母腹,母呼其雄至,付子已,哀鳴數聲,乃拔箭墮地而死。射者折矢棄弓,誓不復射。

貉行十數步輒睡,以物擊竹警之乃起,既行復睡,性嗜紙,狀如兔,毛質滑膩可愛。予元符中,於京師賣藥翁處見之。

蔣堂侍郎爲淮南轉運使日,屬縣例致賀冬至書,皆投書即還。有一縣令投書人,獨不肯去,須索回書。左右諭之,皆不聽,以至呵逐,亦不去,曰:“寧得罪,不得書不敢回邑。”時蘇子美在坐,頗駭怪,曰:“皁隸如此野狠,其令可知。”蔣曰:“不然,此必健者,能使人不敢慢其命如此。”乃爲一簡答之,方去。子美歸吳中,月餘得蔣書,曰:“縣令果健者。”遂延譽,後卒爲名臣。或雲,天章閣侍制杜祀也。

國子博士李餘慶知常州,強於政事,果於去惡。兇人惡吏,畏之如神。末年得疾甚困,有州醫博土多過惡,常懼爲餘慶所發,因其困,進利藥以毒之。服之,洞泄不已。勢已危,餘慶察其奸,使人扶舁坐廳事,召醫博士杖殺之,然後歸臥,未及席而死。葬於橫山,人至今畏之,過墓者皆下馬。有病瘧者,取墓土着牀蓆間,輒差。其敬憚之如此。

石守道學士爲舉子時,寓學於南都。其固窮苦學,世無比者。王侍郎獨聞其勤約,因會客,以盤餐遺之。石謝曰:“甘脆者,亦某之願也。但日享之則可,若止修一餐,則明日何以繼乎?朝享膏梁,暮厭粗糲,人之常情也,某所以不敢當賜。”使以食還,王益重之。

白樂天每作詩,令一老嫗解之。問曰:“解否?”嫗曰:“解。”則錄之,不解則又復易之。故唐末之詩,近於鄙俚也。

蛟之狀如蛇,其首如虎。長者至數丈,多居溪潭石穴下,聲如牛鳴,岸行或溪谷者,時遭其患。見人先以腥涎澆之,既墜水,即於腋下吮其血,血盡乃止。昔有舟人,爲蛟所毒,但見於水上嘻笑而入。明日屍出,兩腋下有穴如杯焉。小說言漢武帝曾得蛟,作甚美。又周處亦曾殺蛟。然此物似神通,人或見其首尾,能殺者亦少。

餘伯祖嘗於野外見蜈蚣逐一大蛇甚急,蛇奔過一溪,蜈蚣亦隨之。蛇知力屈不免,乃回身張口向之。蜈蚣遽入其口,俄頃蛇死,乃穴其腹傍而出,拆蛇視之,已無矣。傳言螂蛆甘帶,螂蛆即蜈蚣之別名。蝸牛不特能伏蠍,亦能制蜈蚣。蜈蚣見蝸牛,則不復能去,蝸徐登其背,以涎繞之,其足盡落。

林逋隱居杭州孤山,常畜兩鶴,縱之則飛入雲霄,盤旋久之,復入籠中。逋常泛小艇,遊西湖寺,時有客至逋所居,則一童子出應門,延客坐,爲開籠縱鶴。良久,逋必棹小船而歸。蓋常以鶴飛爲驗也。逋高逸倨傲,多所學,惟不能棋。常謂人曰:“逋世間事皆能之,惟不能擔糞與着棋。”

邊城守具中,有戰棚。以長木抗於女牆之上,大體類敵樓,可以離合,設之頃刻可就,以備倉卒。城樓摧壞,或無樓處受攻,則急張戰棚以臨之。梁侯景攻臺城,爲高樓以臨,城上亦爲樓以拒,使壯士仗槊鬥於樓上,亦近此類,預備敵人,非倉卒所致。近歲邊城有議,以謂既有敵樓,則戰棚悉可廢者,恐講之,未熟也。

鞠真卿守潤州,民有鬥毆者,本罪之外,別令先毆者出錢,以與後應者。小人靳財,兼不憤輸錢於他人,終日紛爭相視,無敢先下手者。

王{萬},丞相荊公之次子也。取撫州龐氏,逾年生一子。{萬}素有心疾,至是與其妻不睦。丞相念婦之無罪,遂離而嫁之。是時侯叔獻死,而其妻隗氏,幃薄不修。丞相表其事而斥去。時有諺語曰:“王太祝生前嫁婦,侯工部死後休妻。”

東野下第詩曰:“出門如有礙,誰雲天地寬。”晚登第,乃作詩曰:“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夫名利之重輕,人所不能免,東野尤甚。

物有異類交者,孔雀與蛇交,蚯蚓與螽斯交。南方溪澗中,有魚生石上,號石班魚。作甚美,至春含育則有毒,不可食。雲與蜥蜴交也。

舊說見龜蛇集者,有印綬之喜。《博物志》雲:龜純雌無雄,與蛇交通而生子。列子亦謂純雌,其名大腰。今有遇龜蛇集者,皆以爲真武降,必焚香罄誠懇禱,而未嘗獲福。蓋蔽於流俗,而不究此說也。

熙寧中,京師久旱。按古法,令坊巷各以大甕貯水,插柳枝,泛蜴蜥。使青衣小兒環繞呼曰:“蜴蜥蜴蜥,興雲吐霧。降雨滂沱,放汝歸去。”開封府準堂札,責坊巷等觀祈雨甚急,而不能盡得蜴蜥,往往以蠍虎代之。蠍虎入水即死,無能神變者也。小兒更其語曰:“冤苦冤苦,我是蠍虎,似憑昏昏,怎得甘雨?”

●卷四

熙寧中,高麗遣使求入貢,且求王平甫學士京師題詠。有旨令權知開封府,尤厚之內翰抄錄以賜。時厚之自詣平甫求新著。平甫以詩戲厚之曰:“誰使詩仙來鳳沼,欲傳賈客過雞林。”

舒王性酷嗜書,雖寢食間。手不釋卷。畫或宴居默坐,研究經旨,知常州,對客語,未嘗有笑容。一日,大會賓佐。倡優在庭,公忽大笑。人頗怪之,乃共呼優人厚遺之。曰:“汝之藝,能使太守開顏,其可賞也。”有一人竊疑公笑不由此,因乘間啓公。公曰:“疇日席上,偶思鹹恆二卦,豁悟微旨,自喜有得,故不覺發笑耳。”

世謂太守爲五馬,人罕知其故事。或言:“詩云:‘孑孑幹,在浚之都。素絲組之,良馬五之。’”鄭注謂:“《周禮》州長建,漢太守比州長法,御五馬,故云。”後見龐幾先朝奉,雲:“古乘駟馬車,至漢時,太守出,則增一馬。”事見《漢宮儀》也。

古者三公開閣,郡守比之古侯伯,亦有閣,所以世之書題,有閣下之稱。前輩呼刺史太守,亦曰節下。與宰相大僚書,往往呼執事,言閣下者少。劉子玄爲史官,興監修宰相書,呼足下。韓文公與使主張僕射書,呼執事。即其例也。記室賓佐也,他人亦非所宜。執事則指斥左右之人,尊卑皆可通用,侍者、士庶儘可用之。近日官至使府御史及畿令,悉呼閣下。至於初命,賓佐猶呼記室,今則一例閣下,可謂上下無別矣。其執事才於舉人,侍者止行於釋子而已。今之布衣相呼,盡曰閣下,雖出於浮薄相戲,亦是名分大壞矣。又中表疏遠卑行,多有座前之目,尤可懲怪。夫閣下去殿下一階,座前降幾前一等,此之乖僭,其可行耶?宗從叔諸姑及姨舅行,施之可也。

柳如京開知蔡州,有監兵錢供奉者,亦忠懿之近屬也。乃父方奉朝請在京師,開乘間來謁。造其書閣,見壁有繪婦人像甚美,詰以誰氏,監兵對曰:“某之女弟也。既笄矣。”柳喜曰:“開喪偶已逾期,願取爲繼室。”錢曰:“俟白家君,敢議姻事。”柳曰:“以開之材學,不辱於錢氏之門。”遂強委禽焉。不旬日,遂成禮。錢不之敢拒,走介白其父。遂乞上殿,面訴柳開劫取臣女。仁宗間曰:“識柳開否?”“不訁冗。”謂曰:“真奇傑之士也,卿家可謂得嘉婿矣。吾爲卿媒可乎?”錢父不敢再言,但拜謝而退。

陳瑩中爲予言,神宗皇帝一日行後苑,見牧犭犭屯者。問:“何所用?”牧者對曰:“自祖宗以來,長令畜之。自稚養之以至大,則殺之。必養其稚者,前朝不敢,易爾,不知果安用。”神宗沉思久之,詔付有司,禁中自今不得復畜。數月,衛士忽獲妖人,急欲血澆之,禁中卒不能致。神宗方悟太祖遠略亦及此。

舒王在鐘山,有道士來謁,因與棋。輒作數語曰:“彼亦不敢先,此亦不敢先。惟其不敢先,是以無所爭。惟其無所爭,故能入於不死不生。”舒王笑曰:“此持棋隱語也。”

東坡作《海棠詩》曰:“只恐夜深花睡去,更燒銀燭照紅妝。”事見《太真外傳》曰:“上皇登沉香亭,詔妃子。妃子時卯醉未醒,命力士使侍兒扶掖而至。妃子醉顏殘妝,鬢亂釵橫,不能再拜。上皇笑曰:‘是豈妃子醉,真海棠睡未足耳。’”作《仙童詩》曰:“故將白練作仙衣,不許紅膏污天質。”事見則天長壽二年詔書,曰:“應天下尼用白練爲衣。”作《橄欖詩》曰:“待得微甘回齒頰,已輸崖蜜十分甜。”崖蜜事見《鬼谷子》曰:“照夜清,螢也。百花醴,蜜也。崖蜜,櫻桃也。”作《僧峯子詩》曰:“平生萬事足,所欠惟一死。”事見《梁僧史》,曰:世祖宴東府,王公畢集,詔跋陀羅至。跋陀羅皓然清癯,世祖望見,謂謝莊曰:“摩訶衍有機辯,當戲之。”跋陀羅趨外陛,世祖曰:“摩訶衍不負遠來,唯有一死在即。”應曰:“貧道客食陛下三十載,恩德厚矣。無所欠,所欠者只一死耳。”

蜀路泥溪驛,天聖中有女郎盧氏者,隨父往漢州作縣令,替歸,題於驛舍之壁。其序略雲:“登山臨水,不廢於謳吟。易羽移商,聊舒於羈思。因成《鳳棲梧》曲子一闋,聊書於壁。後之君子覽之者,毋以婦人竊弄翰墨爲罪。”詞曰:“蜀道青天煙靄翳,帝裏繁華,迢遞何時至?回望錦川揮粉淚,鳳釵斜蟬烏雲膩。細帶雙垂金鏤細,玉佩玎,露滴寒如水。從此鸞妝添遠意,畫眉學得遙山翠。”

大庾嶺上有佛祠,嶺外往來,題壁者鱗比。有婦人題雲:“妾幼年侍父任吳州司寇,既代歸,父以大庾本曰梅嶺之號,今蕩然無一株,遂市三十本,植於道之左右,因留詩於寺壁。今隨夫任端溪,復至此寺,詩己爲朽鏝者所覆。”即命墨於故處,詩曰:“滇江昔日掌刑回,上得梅山不見梅。輟俸買栽三十樹,清香留與雪中開。”好事者,因此夾道植梅多矣。

杜牧《華清宮詩》雲:“長安回望繡成堆,山頂千門次第開。一騎紅塵妃子笑,無人知道荔枝來。”尤膾炙人口。據《唐紀》明皇以十月幸驪山,至春即還宮,是未嘗六月在驪山也。然荔枝盛暑才熟,詞意雖美,而失事實矣。

李翰林作襄陽歌雲:“清風明月不用一錢買。玉山自倒非人推。”人皆推爲佳句。至歐陽文忠公題蘇子美《滄浪亭詩》乃雲:“清風明月本無價,可惜只賣四萬錢。”二人致詞雖異,然皆善談風月者也。

張端公伯玉大科成名,篇什豪邁,尤爲清脫。遇姑熟見李太白十詠,嘆美久之,周流泉石間。後見一水清激,詢地人,曰:“此水名明月泉。”公曰:“太白不題此泉,將留以待我也。”公有詩曰:“至今千丈松,猶伴數巖雪。不見纖塵飛,寒泉皓明月。”

子瞻嘗自言:“平生有三不如人,謂著棋喝酒唱曲也。”然三者亦何用如人?於瞻之詞雖工,而多不入腔,正以不能唱曲耳。

蔡君謨善別茶,後人莫及。建安能仁院有茶,生石縫間,寺僧採造得茶八餅,號石巖白。以四餅遺君謨,以四餅密遣人走京師,遺王內翰禹玉。歲餘,君謨被召還闕,訪禹玉。禹玉命子弟於茶笥中選取茶之精品者,碾待君謨。君謨捧甌未嘗?輒曰:“此茶極似能仁石巖白,公何從得之?”禹玉未信,索茶貼驗之乃服。王荊公爲小學士時,嘗訪君謨,君謨聞公至,喜甚,自取絕品茶,親滌器烹點以待公,冀公稱賞。公於夾袋中取消風散一撮,投茶甌中並食之。君謨失色,公徐曰:“大好茶味。”君謨大笑,且嘆公之真率也。

有小兒夜戲溪傍,見星墜。視之得一石,圓如雞卵,因攜以歸。是夕其家大火。明日棄於道上,爲一士人所得,經數夕又火,遂還棄溪中。夜將半,復化爲流星而去。

荊公、禹玉,熙寧中同在相府。一日同侍朝,忽有蝨自荊公襦領而上,直緣其須。上顧之笑,公不自知也。朝退,禹五指以告公。公命從者去之。禹玉曰:“未可輕去。輒獻一言以頌蝨之功。”公曰:“如何?”禹玉笑而應曰:“屢遊相須,曾經御覽。”荊公亦爲之解頤。

館閣新書,淨本有誤書處,以雌黃塗之。嘗校改字之法,刮洗則傷紙,紙貼之,又易脫。粉塗則字不沒,塗數遍方能漫滅,惟雌黃一漫則滅,仍久而不脫,古人謂之鉛黃。蓋用之有素矣。

賈魏公爲相日,有方士姓許,對人未嘗稱名,無貴賤皆稱我,時人謂之許我。言談頗有可採,然傲誕,視公卿蔑如也。公欲見,使人邀之數四,卒不至。又使門人苦邀致之,許騎驢逕欲造丞相廳事。門吏止之,不可。吏曰:“此丞相廳門,雖丞郎亦須下。”許曰:“我無所求於丞相,丞相召我來。若如此,但須我去耳!”不下驢而去。門吏急迫之,不還,以白丞相,魏公又使人謝而召之,終不至。公嘆曰:“許,市井人耳,惟其無所求於人尚不可以勢屈,況其以道義自任者乎。”

●卷五

《詩》雲:“螟蛉有子,蜾贏負之。”陶隱居以謂:“蜾羸自生子如粟粒,捕取螟蛉者,所以飼其子,非以螟蛉爲子也。”餘童稚時,屢驗之。陶說誠不妄。其類有三:“銜泥營巢於室壁間者,名蜾羸;穴地爲巢者,名翳翁;窠於書卷或筆管中者,名蒲盧。名既不同,其質狀小大亦異。蜾蠃、蒲盧,即捕桑蠖及小蜘蛛之類,翳翁唯捕蕭蛸與蟋蟀耳。捕得皆螫殺,去其足盡置穴中,生子其上,旋以泥隔之。旬日,子大成蜂,能飛,而諸蟲盡矣。

蝗一生九十九子,皆聯綴而下,入地常深寸許。至春暖始生,初出如蠶,五日而能躍,十日而能飛。喜旱而畏雪,雪多則入地愈深,不復能出。蝗爲入掩捕,飛起蔽天。或墜陂湖間,多化爲魚蝦。有漁人於湖側置網,蝗墜壓網至沒,漁輒有喜色。明日舉綱,得蝦數鬥。

水蛭性難死。予同官林承奉,常言少時曾取大水蛭曝爲幹,數月後投水宛中復生。又以爲末,散水中,悉化爲小水蛭。有人夜臨溪而溷,蛭入其尻中。數年,瘦病而死。其家將殮,蛭自亡者口中擁出,至數升而止。

東南之美,有會稽之竹箭。竹爲竹,箭爲箭,蓋二物也。今採箭以爲矢,而通謂矢爲箭者,因其材名之也。至於用木爲箭,而謂之箭,則謬矣。

丁晉公之逐,士大夫遠嫌,莫敢與之通聲問。一日,忽有一書與執政,執政得之不敢發,立具上聞。洎發之,乃表也。深自敘致,詞頗哀切。其間兩句曰:“雖遷陵之罪大,念立主之功多。”遂有北還命,謂多智變,以流人無因達章奏,遂託爲執政書,度以上聞,因蒙寬宥。

唐華清官,今靈泉觀也。七聖殿之西南隅十數步間,有皂莢一株,合數人抱,枝幹頗瘴。相傳雲:“明皇洎貴妃共植於此。”每歲結實,必有十數莢合歡者。京兆尹命老卒數人守視之,移接於他枝,則不復合歡也。

蟲之類,能入耳者,不獨蚰蜒。如壁蝨、螢火、叩頭蟲、皂莢蟲,皆能入耳爲害。餘有外親曹爲蟲入耳,自謂必死,乃極其家所有,恣情耗蕩,凡數年,家業遂破。蟲出,疾愈。驗之,乃叩頭蟲也。又餘從祖多患腹痛,類爲蟲所食,或教之以桃葉爲枕,一夕蟲自鼻出,形如鷹嘴,人莫識其名者。有人爲蚰蜒入耳,遇其極時,不覺以頭撞柱,至血流不知,雲癢甚不可忍。蚰蜓入耳,往往食髓,至冬又能滋生。凡蟲入耳者,惟用生油灌之爲妙。

有蟲狀如蟬,形小而匾,好隱於屋壁及書策中。前有兩長足,如蟹螫。觸後則旁行,觸前則卻行。有鄭房秀才,因揭策見之,不知其有毒也,戲以手指再三撥之,欲觀其行。或爲所螫,痛臥數日,遇良醫治之得愈。醫雲,此名惡颯,不治殺人。

凡夜食必以燭。餘一夕大醉,渴甚,取水將飲,聞水中有聲,急呼燭觀之,得一蟲,狀如蚯蚓,細而長,問左右,曰:“水蠱蟲也,入腹中食人腸胃。”

段成式《酉陽雜俎》記事多誕。其間敘草木異物,尤多謬妄。率記異國所出,欲無根柢。如雲:“一木五香,根旃檀,節沉香,花雞舌,葉藿,膠燻陸。”此甚謬。旃檀與沉香兩木無異,雞舌即今丁香耳。今藥品中所用者,亦非藿香,自是草葉。南方多有燻陸,小木而大葉。海南亦有燻陸,乃其謬也,今謂之乳頭香。五物迥殊,元非同類也。

黃宗旦晚年病目,每奏事,先具奏,自成誦於口,至上前展奏自誦之,其實不見也。同列害之,密以他書易其奏目,宗旦不知也,至上前,所誦興奏目不同。歸方覺之,遂乞致仕。

蔡子正久在邊任,晚年以龍圖閣直學士再守平涼。作《喜遷鶯辭》一闕以自廣。曰:“霜天清曉。望紫塞古木,寒雲衰草。溪馬嘶風,邊鴻翻月,隴上鐵衣寒早。欲歌倚曲悲壯,盡道君恩須報。塞垣樂,盡路鞋錦領,山西年少。談笑,刁斗靜,烽火一把,長報平安耗。聖主憂邊,威懷遐方,關塞且寬天討。歲華向晚愁思,誰念玉關人老。太平也,且歡娛,須把金尊頻倒。”此曲成,大傳都下。

嶺南有異蟲,如蚯蚓,長尺餘,嘴利如錐。多夜出,半身着地,半指空而行。或有誤觸之者,直入人心腹,食人至死乃出。土人目之爲夜虎,甚畏避之。

蜣螂夜飛,宜避之,撞入胸腹或臂股間,輒遺子而去,人或不悟。子漸隱入肉中爲患,生股臂間者,猶可傳療,若入心腹,則不可治也。

長安道中,有行人倦息古松之下。回視巨蟒蛇長丈餘,宛轉荊棘間,若傷病者。行者怪而諦視之,但見腦門上蟲大如粟粒,色紅如丹,因取置地以足比之,逡巡蛇遂能去。行者漸覺足間微癢,須臾愈劇,毒氣俄升於股。旬日之間,血肉潰爛,遂墜股而死。細微之物,其毒至是,人終莫知其名。

李溥爲江淮發運使,每歲奏計,則以大船載東南美貨,結納當途,莫知紀極。章獻太后垂簾時,溥因奏事,盛稱浙茶之美。雲自來進御,惟建州餅茶,而浙茶未嘗修貢。本司以羨餘錢買到數千斤,乞進入內。自國門挽船而入,稱進奉茶綱,有司不敢問。所貢餘者,悉入私室。溥晚年以賄敗,竄謫海州,然自此遂爲發運司歲例。每發運使入奏,舶艫蔽江,自泗州七日至京。餘出使淮南時,見有重載入汴者,購得其籍,言兩浙箋紙三船,他物稱是。

漢以宮殿多災,術者言天上有魚尾星,宜爲其象冠於室以禳之。今自有唐以來,寺觀舊殿宇,尚有爲飛魚形尾指上者,不知何時易名爲鴟吻,狀亦不類魚尾。

蘇伯材奉議雲,凡欲松偃蓋,極不難。栽時當去松中大根,惟留四旁鬚根,則無不偃蓋。

壹山有布木一株,長數尺,半化爲石,半猶是堅木。蔡君謨見而異焉,因運置私第,餘莆陽日親見之(布木一作柏木)。

菌不可妄食。建寧縣山石間,忽生一菌,大如車蓋。鄉民異之,取以爲饌,食者輒死。凡菌爲羹,照人無影者,不可食,食殺人。又有菌業生於朽木,或糞壤上,其形如瑞芝,潔白可愛,夜則有光,可以鑑物。

江南陳彭年,博學書史,於禮文尤所詳練。歸朝日侍從,朝廷郊廟禮儀,多委彭年裁定。援引故事,頗爲詳洽。嘗攝太常卿,導駕誤行黃道上,有司止之。彭年正色回顧曰:“自有典故。”禮曹素畏其該洽,不復敢詰問。

李獻臣好爲雅言。曾知鄭州,時孫次公爲陝漕,罷赴闕。先遣一使召入京,所遣乃獻臣故吏。到鄭廷參,獻臣甚喜,欲令左右延飯。乃問之曰:“餐來未?”使臣誤意餐者謂次公也,遽對曰:“離長安日,都運待制已治裝。”獻臣曰:“不問孫待制,官人餐來未?”其人愧沮而言曰:“不敢仰昧,爲三司軍將日,曾乞卻十三。”蓋鄙語謂遭杖爲餐。獻臣掩口曰:“官人誤也,問曾餐與未曾餐,正欲奉留一食耳。”

至和中,餘赴任邕,至金城驛郵置早膳。聞如以手答腰鼓者,問郵卒曰:“何處作樂?”曰:“非也,乃鴆鳥禁蛇。”

凌霄花、金錢花、渠那異花,皆有毒,不可近眼。有人仰視凌霄花,露滴眼中,後遂失明。

楊梅、皁角木,皆有雌雄。雄者不實,鑿木幹作方寸穴,取雌木填之,乃實。銀杏葉如鴨腳,獨窠者不實,偶生及叢生者乃實。

●卷六

郭フ字景初,泉州人。少有才學,而性甚輕脫。嘗夜出,爲醉人所誣。太守詰其情狀,フ笑曰:“諺所謂張公喫酒李公醉者,乃フ是也。”太守怪其言不屈,命取紙筆,俯作《張公喫酒李公醉賦》一首,フ操紙立就。其略雲:“事有不可測,人當防未然。何張公之飲也,乃李老之醉焉。清河丈人,方肆酒盤之樂;隴西公子,俄遭酩酊之愆。”太守見而大笑,乃釋之。

或傳得一詩謎雲:“佳人佯醉索人扶,露出胸前白雪膚。走入帳中尋不見,任他風水滿江湖。”乃賈島、李白、羅隱、潘閬四詩人名也。或以爲王丞相所撰。

李璋太尉罷郢州入朝,至襄陽,疾病。止驛舍兩月餘。璋嘗命蜀人費孝先作卦影,先畫一鳳,止於林下,有關焉;又畫一鳳,立於臺;又畫衣紫而哭者五人。蓋襄州南數里有鳳林關,傳舍名風臺驛。始璋止二子侍,三子守官於外,聞璋病甚,悉來奔視。至之翊日,璋乃卒。果臨其喪者五人。

嶺南僻遠之地,有驛名翠嵐。往來宿者,多飼馬於堂上。驛吏諫諭不聽,乃題小詩於壁以譏之,曰:“犬馬本非堂上物,莫言驛舍暫經過。大都人畜須分別,不禁駕聲可奈何。”駕聲之喻,蓋昔人曾有爲《驢喫牡丹賦》雲:“展似鐵之雙蹄,驚回蝶夢。聳如船之兩耳,不聽駕聲。”驛吏之意出於此。

熙寧中,鞏大卿申者,善事貴權。王丞相生日,即飯僧具疏,籠雀鴿,造相府以獻。丞相方家會,即於客宴開籠笏,手取雀鴿,跪而一一放之。每放一鳥,且祝曰:“願相公一百二十歲。”

曾有秀才因盜絹被執,亦以試賦獲免。其警對雲:“窺其戶而闃其無人,心乎愛矣;見其利而忘其有義,卷而懷之。”

王平甫,熙寧癸丑歲直宿崇文館,夢有人邀之至海上,見海中央宮殿甚盛,其中作樂,笙簫鼓吹之伎甚衆,題其宮曰靈芝宮。平甫欲與俱往,有人在宮側隔水謂曰:“時未至,且令去,他日當迎之至此。”恍然夢覺。時禁中已鐘鳴。平甫自是頗習不凡,爲詩曰:“萬頃波濤木葉飛,笙簫宮殿號靈芝。揮毫不似人間世,長樂鍾來夢覺時。”

世有奇疾者。呂縉叔以知制誥知穎州,忽得疾,但縮小,臨終僅如小兒。古人不曾有此疾,終無人識。有松滋令姜愚無他疾,忽不識字,數年,方稍稍復舊。又有一人家妾,視直物皆曲,弓弦界尺之類,視之皆如鉤。醫僧奉真親見之。江南逆旅中,一老婦啖物不知飽。徐德佔過逆旅,老婦訴以飢,其子恥之,對德佔以蒸餅啖之,盡一竹簣,約有百餅,猶稱飢不已。日飯一石米,隨即痢之,飢復如故。京兆醴泉主簿蔡繩,餘友人也,亦得飢疾,每飢立須啖物,稍遲則頓僕悶絕。懷中常置餅餌,雖對貴官,遇飢亦便啖。繩有美行,博學有文,爲時聞人,終以此不幸。無人識其疾,每爲之哀傷。

蒲傳正知杭州,有術土請謁,蓋年逾九十而猶有嬰兒之色。傳正接之甚歡,因訪以長年之術,答曰:“其術甚簡而易行,他無所忌,惟當絕色慾耳。”傳正俯思良久,曰:“若然,則壽雖千歲何益。”

有一郎官年六十餘,置媵妾數人。須已斑白,令其妻妾互鑷之。妻忌其少,恐爲羣妾所悅,乃去其黑者。妾欲其少,乃去其白者。不逾月頤頷遂空。又進士李居仁與鄭輝爲友,居仁年逾耳順,須盡白,輝少年輕侮,乃呼之爲李公。居仁於是盡摘其須去之。輝一日見居仁,陽驚曰:“數日不見而風彩頓異,何也?”居仁整容喜曰:“如何?”曰:“昔日皤然一公,今日公然一婆矣。”

王中令既平蜀,捕逐餘寇,與部伍相遠,飢甚。入一村寺中,主僧醉,甚箕踞。公怒,欲斬之。僧應對不懼,公奇而赦之,問求蔬食。僧曰:“有肉無蔬,”公異之。饋以蒸豬頭,食之甚美。公喜,問僧:“止能飲酒食肉耶?爲有伎也。”僧自言能詩,公令賦《食蒸豚》。操筆立成,曰:“嘴長毛短淺含膘,久住山中食藥苗。蒸處已將蕉葉裹,熟時兼用杏漿澆。紅鮮雅稱金盤釘,軟熟真堪玉筋挑。若把羶根來比並,羶根只合喫藤條。”公大喜,與紫衣師號。東坡元初,見公之雲孫訥,夜話及此,爲記之。

餘在中書檢正時,閱雷州奏牘,有人爲鄉民詛死。問其狀,鄉民能以熟食咒之,俄頃膾炙之類,悉復爲完肉;又咒之,則熟肉復爲生肉;又咒之則生肉能動,復使之能活。牛者復爲牛,羊者復爲羊,但小耳。更咒之,則漸大。既而復咒之,則還爲熟食。人有食其肉,覺腹痛淫淫而動,必以金帛求解。金帛不至,則腹裂而死,所食牛羊,自裂中出。獄具案事,觀其語咒,但曰:“東方王母桃,西方王母桃。”兩句而已,其他但道其所欲,更無他術。慶曆中有焉。

叔淵材好談兵,曉大樂,通知諸國音語。嘗吒曰:“行師頓營,毋患乏水,近聞開井法甚妙。”時館太清宮,於是日相其地而掘之,無水。又遷掘數尺,觀之四旁,遭其掘鑿,孔穴棋佈。道士月夜登樓之際,顰額曰:“吾觀爲敗龜殼乎,何四望孔穴之多也。”淵材不懌。又嘗從郭太尉遊園,吒曰:“吾比傳禁蛇方甚妙,但咒語耳。而蛇聽約束,如使稚子。”俄有蛇甚猛,太尉呼曰:“淵材可施其術!”蛇舉首來奔,淵材無所施其術,及走,汗流,脫其冠巾,曰:“此太尉宅神,不可禁也。”太尉爲之一笑。嘗獻樂書,得協律郎。使餘跋其書,曰:“子落筆當公,不可以叔侄故,溢美也。”餘曰:“淵材在布衣有經綸志,善談兵,曉大樂,文章蓋其餘事。獨禁蛇、開井,非其所長。”淵材觀之,怒曰:“司馬子長以酈生所爲事事奇,獨說高祖封六國爲失,故於本傳不言者,著人之美,爲完傳也。又於子房傳載之者,不隱實也。奈何言禁蛇、開井乎?”聞者絕倒(淵材姓彭名幾,即乘之叔也)。

鎮陽於諸節中尤重寒食。是日,不問貧富,皆制新衣,煥然滿目。雲:“一歲中,惟此日易衣。”雖甚弊,不復易。至來歲是日,復圖一新也。餘素知北人重此節,然不聞有易衣之俗。自閩嶺已南,視此節則若不聞矣。故沈期謫嶺表日,有詩云:“嶺外逢寒食,春來不見惕。鎮陽新甲子,何日是清明。”則南北異俗可知矣。

嶺南無雪,閩中無雪。建、劍、汀、邵四州有之。故北人嘲雲:“南人不識雪,向道似楊花。”然南方楊柳實無花,是南人非上不識雪,兼亦不識楊花也。大元庚寅季冬二十二日,餘時在長樂,雨雪數寸,遍山皆白。土入莫不相顧驚歎,蓋未嘗見也。公是日召友人吳述正同賞,時南軒梅一株盛開,述正笑曰:“如此景緻,亦必北人所未識。”是歲荔枝木皆凍死,遍山連野,彌望盡成枯朽。後年春,始於舊根株漸抽芽孽,又數年,始復繁盛。《譜》雲:“荔枝木堅理難老,至今有三百歲者,生結不息。”今去君謨歿,又五十年矣,是三百五十年間未有此寒也。

浙人喜食蛙。沈文通在錢塘日,切禁之。自是池沼之蛙,遂不復生。文通去,州人食蛙如故,而蛙亦盛。人因謂天生是物,將以資人食也,食蛙益甚。

陝西鳳州伎女,雖不盡妖麗,然手皆纖白。州境內所生柳,翠色尤可愛,與他處不同。又公庫多美р。故世言鳳州有三出,謂:手、柳、酒也。宣州土人李愈雲:“吾鄉有四出。”問何物,答雲:“漆、慄、筆、蜜。”

王{萬},字光澤。數歲時,客有以一獐一鹿同籠,以問{萬}:“何者是獐,何者是鹿?”{萬}實未識,良久對曰:“獐邊者是鹿,鹿邊者是獐。”客大奇之。

歐陽文忠常愛林逋詩:“草泥行郭索,雲木叫鉤。”之句。文忠以謂語新而屬對親切。鉤,鷓鴣聲也。李羣玉詩云:“方穿詰曲崎嶇路,又聽鉤格礫聲。”郭索,蟹行貌也。揚雄《太玄經》曰:“蟹之郭索,用心躁也。”

州東百里,有水名相思河。岸有郵置,亦曰相思鋪。令狐挺題壁以詩曰:“誰把相思號此河,塞垣車馬往來多。只應自古徵人淚,灑向空川作浪波。”

黃魯直使子對句曰:“呵鏡雲遮月。”對曰:“啼妝露着花。”魯直罪餘於詩深刻見骨,不務含蓄。餘竟不曉此論,當有知之者耳。

●卷七

禮部貢院試進士日,設香案於階前,主司與舉人對拜,此唐故事也。所坐設位供帳甚盛,有司具茶湯飲漿。至試學究,則悉徹帳幕氈席之類,亦無茶湯,渴則飲硯水,人人皆黔其吻。非故欲困之,乃防氈幕供應人私傳所試經義,蓋嘗有敗者,故事爲之防。歐陽文忠有詩:“焚香禮進士,撤幕待經生。”以爲禮數輕重如此,其實自有爲。

楊大年內翰,七歲對客談論,有老成風。年十一,太宗皇帝聞其名,召對便殿,授祕書省正字。且謂曰:“卿久離鄉里,得無念父母乎?”對曰:“臣見陛下,一如臣父母。”上歎賞久之。

杜學士鎬博聞強記,凡有檢閱,先戒小吏,某事在某書第幾行,取視無差。士大夫有所著撰,多以古事詢之,無不知者。雖晚學卑品,亦應答不倦,時人號爲杜萬卷。性和易,有懿行,士君子推之。

西洛有五相宅,常有五相鄰居詩,賡相繼和。乃文潞公、富相、王相、二張相也。伊洛山水之秀,士風之厚,自昔卿相間出。故諺雲:“吾鄉有宰相坊,侍郎裏。”

華亭船子和尚,有偈曰:“千尺絲綸直下垂,一波才動萬波隨。夜靜水寒魚不食,滿船空載月明歸。”叢林盛傳,想見其爲人。山谷倚曲音歌成長短句曰:“一波才動萬波隨,蓑笠一鉤絲,金鱗正在深深處。千尺也須垂,吞又吐,信還疑,上鉤遲。水寒夜靜,滿目青山載月歸。”

崔刑部樞夫人,太尉西平王女也。西平生日,中堂大宴。方食,有小婢附崔氏女耳語久之,崔女頷之而去。有頃復至,王問曰:“何事?”女對曰:“大家昨夜小不安適,使人往候。”王擲箸怒曰:“我不幸有此女!大奇事,汝爲人婦,豈有阿家體候不安,不檢校湯藥,而與父作生日?吾有此女,何用作生日爲!”遽遣乘檐子歸,身亦續至崔氏家問疾,月拜謝教訓子女不至。姻族聞之,無不愧赧。故李夫人婦德克備,治家整肅,貴賤皆不許時世妝梳,勳臣之家,特數西平禮法。

參政趙侍郎宅,在東京麗景門內,後致政歸睢陽舊第,東門之宅,更以爲客邸。而材植雄壯,非他可比,時謂之無比店。李給事師保釐西京,時駝馬市有人新構酒樓,李乘馬過其下,悅其壯麗,忽大言曰:“有巴。”時人對曰:“酒苑叔平無比店,洛中君錫有巴樓。”

除拜官職,謂除拜舊籍。不然也,除猶易也,以新易舊曰除。如新舊歲之交,謂之歲除。易除戎器,戒不虞,以新易弊,所以備不虞也。階謂之進,以自下而上,亦更易之義。

崔堅白侍郎,口不談人之過,澹於勢利。祥符中,掌右史者幾十年,每立殿墀上,常自退匿,慮上見之。精易象,善鼓琴。所僦舍有小閣,手植竹數竿,朝退,默坐其上,然獨酌以自適。

韓魏公知北都,有中外親獻玉盞一隻,雲耕者入壞冢而得,表裏無纖瑕可指,真絕寶也。公以百金答之,尤爲寶玩。乃開醇召漕使顯官,特設一桌,覆以繡衣,致玉盞其上,且將用之將酒遍勸坐客。俄爲吏將誤觸臺倒,玉盞俱碎,坐客皆愕然。吏將伏地待罪。公神色不動,笑謂坐客曰:“物破亦自有時。”謂吏將曰:“汝誤也,非故也,何罪之有。”公之量,寬大重厚如此。

有人說李寰建節晉州,表兄武恭性誕妄,又稱好道及蓄古物。遇寰生日無餉,乃遺箱挈一故皁襖子與寰雲:“此是李令公收復京師時所服,願尚書功業一似西平。”寰以書謝。後聞知恭生日,箱挈一破膩脂幞頭,餉恭曰:“知兄深慕高真,求得一洪崖先生初得仙時幞頭,願兄得道,一如洪崖。”賓僚無不大笑。

李侍郎性清介簡重,知杭州,惡其俗輕靡,不事遊燕。一日微雪,遽命出郊,衆謂當召賓朋爲高會,乃獨訪林逋處士,清談至墓而歸。任中未嘗買物,及去,惟市《白樂天集》一部而已。

丞相龐公初登第,爲郡掾。會郡守性褊急,好責人小禮,常令掾屬羅拜庭下而己坐受之,衆皆忿恥竊罵,公獨處之自若。公曾以疾在告,月餘方出,例當庭參。偶是日大雨,守乃命張傘布茅於庭下,使公設,拜起唯謹。此亦公遠到之量也。

少保歐陽公水叔,在政府將求引去,先一詩寄潁陰隱士常秩,其略曰:“笑殺汝陰常處士,十年騎馬聽朝雞。”及公致仕還潁,有詩贈秩曰:“賴有東鄰常處士,披蓑戴笠伴春鋤。”既而王丞相介甫秉政,遂以右正言直史館召秩,而秩遂起。先是歐公既致政,凡有賓客上謁,率以道服華陽巾便坐延見。至是秩授官來謝,公乃披衣束帶,正寢見之。明年秩拜侍講判國子監,尋有無名子改前詩,作秩寄歐公詩曰:“笑殺汝陰歐少保,新來處士聽朝雞。”又曰:“昔日潁陰常處士,卻來馬上聽朝雞。”

有僧法名無夢,自雲鄂州人。多化府畿村落間。手持木牌一面,正書詩二首,雲:“身爲車兮心爲軾,車動軾隨何計息。交梨火棗是誰無,自是不除荊與棘。”又云:“身爲客兮心爲主,主人平和客安堵。若還主客不康寧,精神管定辭君去。”後至封丘縣富固村,曰:“此一片地,可以寄吾身。”乃坐化。鄉人共蓋堂以庇之。其發每月生一二寸,則人爲剃之。後爲一婦人以手摸而觸之,即不復生。人有疾者往請藥,即有藥隨器中,服之多愈。其真身儼然,面色紅潤,必有道者也。

退之有詩贈同遊者:“喚起窗全曙,催歸日未西。無心花裏鳥,更與盡情啼。”魯直曰:“餘兒時每哦此詩,而了不解其意。自出陝右,吾年五十八矣。時春晚,偶憶此詩方悟‘喚起’、‘催歸’,二禽名也。名不虛設,人故不覺耳。古人於小詩用意精深如此,況其大者乎?”蓋其學問淵源,有五石六之旨。“催歸”,子規也。“喚起”聲如絡緯,圓轉清亮,偏於春晚鳴,江南謂之“春喚”。

海州士人李慎言,嘗夢至一處水殿中,觀宮女戲球。山陽蔡繩爲之傳說,其事甚詳。有拋球曲十餘闋,詞皆清麗。今獨記兩闋:“侍燕黃昏晚未休,玉階夜色月如流。朝來自覽承恩醉,笑倩傍人認繡球。”“堪恨隋家幾帝王,舞ブ揉盡繡鴛鴦。如今重到拋球處,不是金爐舊日香。”

常秩舊好治《春秋》,凡著書講解僅數十卷,自謂聖人之意皆在是矣。及詔起,而王丞相介甫不好《春秋》,遂盡諱所學。熙寧六年,兩河荒歉,有旨令所在散苗本錢,權行倚閣三年。人戲秩曰:“公之《春秋》,亦權倚閣乎?”秩色頗赭。

滑州韋城縣,有廟曰龍王,廟中有井曰豢龍。井甚泓澄,人莫敢汲,汲則井有怪。不然水且沸,汲者病。《圖經》曰:春秋時,周侯治滑,病目久不愈。醫者曰:“當得龍肝治之,乃平復,舍此不可治。”周侯詢左右,皆曰:“龍蟠韋城池中,歲旱,民禱皆有應,屠而取其肝可矣。”侯下令,俾人取之。是日,驚雷怒風大作,龍由南而去,衝其城缺。補之,復壞如故。慶曆年,有知縣門客馬存秀才,因醉入廟,乃以礫投井,試其靈異。俄有金雀自井底飛出,至井口化爲烈焰,存鬚髮俱盡,無孑遺。臥病歲餘方愈。

謝諫議名知人,喜引薦下吏。知襄州日,待鄧城知縣張逸特厚。將薦之朝,乃先設几案庭中,置章其上,望闕焚香再拜曰:“老臣爲朝廷得一能吏。”乃封上之。逸後官至樞密直學士,累典大郡,皆有能名。公性端直奉道。及病,盥沐衣逸士服,怡然坐逝。

國朝置天文院于禁中,設漏刻觀天台,銅渾儀,皆如司天監。與司天監互相檢察,每夜,天文院具有無謫見雲物禎祥,及當交星次,須令於皇城門未發前到禁中門,發後司天佔狀方到。以兩司奏狀對勘,以防虛僞。近歲皆是陰相計會,符同寫奏,習以爲常,其來已久,中外具知之,不以爲怪。其日月五星行次,皆只據小歷所算躔度謄奏,不曾占候,有司但備員安祿而已。熙寧,子領太史,嘗按發其欺官者六人,未幾其弊復如故。

東坡在惠州,盡和淵明詩。時魯直在黔南,聞之,作偈雲:“子瞻謫海南,時宰欲殺之。飽喫惠州飯,細和淵明詩。淵明千載人,子瞻百世士。出處固不同,風味亦相似。”尋又遷儋州,久之,天下傳聞子瞻已仙去矣。後七年北歸,時章丞相方貶雷州。東坡至南昌府,太守葉公祖洽問曰:“世傳端明已歸道山,今尚爾遊戲人間邪?”坡曰:“途中見章子厚,乃回反耳!”

●卷八

許懷德爲殿帥。嘗有一舉人,因懷德乳姥求爲門客,懷德許之。舉子曳衤闌拜於庭下,懷德據坐受之。人謂懷德武人,不知事體,密謂之曰:“舉人無沒階之禮,只少降接也。”懷德應之曰:“我得打乳姥關節,秀才只消如此待之。”

唐詩有曰:“長因送人處,憶得別家時。”又曰:“舊國別多日,故人無少年。”而舒王、東坡用其意,作古今不經人道語。舒王詩曰:“木末北山煙冉冉,草根南澗水冷冷。繰成白雪桑重綠,割盡黃雲稻正青。”東坡曰:“桑疇雨過羅紈膩,麥壠風來餅餌香。”如《華嚴經》舉果知因。譬如蓮華方其吐花,而果具蕊中。造語之工,至於舒王、東坡、山谷,盡古今之變。舒王曰:“江水轉空爲白晝,嶺雲分暝與黃昏。”又臼:“一水護田將綠繞,兩山排闥送青來。”東坡《海棠詩》曰:“只恐夜深花睡去,高燒銀燭照紅妝。”又曰:“我攜此石歸,袖中有東海。”山谷曰:“此皆謂之句中眼,學者不知此妙,韻終不勝。”

古之石刻存於今者,惟石鼓也。本露出於野,司馬池待制知鳳翔府日,輦置於府學之門廡下,外以木欞護之。其石質堅頑,類今人馬碓畏者。古篆刻缺,辨者幾希。

范文正公幼孤,隨母再適朱氏。公性至孝,以母在時方貧,及顯,非賓客不重味,妻子僅能自充。然好施與,所得俸祿,盡置義莊,以贍宗屬,泛愛樂善,故雖里巷之人,亦知公之姓字。

蔡君謨。議茶者莫敢對公發言。建茶所以名重天下,由公也。後公制小團,其晶尤精於大團。一日,福唐蔡葉丞祕教召公啜小團。坐久,復有一客至,公啜而味之,曰非獨小團,必有大團雜之。丞驚呼。童曰:“本碾造二人茶,繼有一客至,造不及,乃以大團兼之。”丞神服公之明審。

石曼卿居蔡河下曲,鄰有一豪家,日聞歌鐘之聲。其家僮僕數十人,常往來曼卿之門。曼卿呼一僕,問:“豪爲何人?”對曰:“姓李氏,主人方二十歲,並無昆弟。家妾曳羅綺者數十人。”曼卿求欲見之,其人曰:“郎君素未嘗接士大夫,他人必不可見。然喜飲酒,屢言聞學士能飲酒,意亦似欲相見,待試之。”一日,果使人延曼卿。曼卿即着帽往見之,坐於堂上,久之方出。主人着頭巾,系勒帛,不具衣冠,見曼卿,全不知拱揖之禮。引曼卿入一別館,供帳赫然。坐良久,有二鬟妾各持一小盤至曼卿前,盤中紅牙牌十餘,其一盤是酒,凡十餘晶。令曼卿擇一牌具,一盤餚饌各令擇五品。既而二鬟去,有羣妓十餘人,各執餚果、樂器,妝服人品,皆豔麗粲然。一妓酌酒以進酒罷,羣妓執果餚者萃立其前。食罷,則分列其左右,京師人謂之軟盤酒。五行,羣妓皆退。主人者,亦翩然而去,略不揖客。曼卿獨步而出。曼卿言豪者之情狀,懵然愚癡,不分菽麥,而奉養如此,極可怪也。他日試使人通鄭重,則閉門不納,亦無應門者。問其近鄰,雲其人未嘗與人往還,雖鄰家亦不識面。古人謂之錢癡,信有之。

杜德俗呼爲社麻胡,送鋪中卒也。附郵筒物至重者,他卒莫當之,德即荷而去,曾不倦怠。一日醉,牽一虎臥於鋪前,居人大驚。德即枕而寐,食久方起,解縛縱虎而去。試訶之曰:“復歸舊山,不得害人!”虎瞑目若聽伏者,乃去。人始以此異之。數日後,典衣召等輩環坐共飲,曰:“德性根好道,宿業所牽,未能脫去,乃此拘留。近因引虎幾泄神妙,吾非久去矣。汝等善勤王事,無生怠忽,各宜保育。”翌日德果死。德惟一身,乃葬路傍。治平年,大雨,水氾濫橫流。德墓壞,浮其屍出外。爲耕夫立其屍於路傍,爪發鬚眉,皆不墮。叩之蓬蓬若空革,有識者復葬之。亦是異人也。

程丞相性嚴毅,無所推下。出鎮大名,每晨起,據案決事,左右皆惴恐,無敢喘息。及開宴,召僚佐飲酒,則笑歌歡戲,釋然無間。於是人畏其剛果,而樂其曠達。

桑贊以旄節鎮邢城,張文節居幕下,例以幕職每月料入十五千。以文節家貧,食甚衆,命倍給之。文節亦止取其半。或不得已,遇其所用,即其所用之因聞於桑,歸其餘於帑藏。桑贊雖武人,嘗謂文節曰:“公異日必大用,恨吾老,不得見也。”祥符中,文節爲京東轉運使,奏稱:“昔在桑贊幕下,知臣長厚。今贊死葬洪州,子弟悉官於外。臣乞每遇寒食節,至贊墓拜掃。”詔可之。是後歲一往,祭奉之禮,如在日在相府。凡桑氏子孫來見者,待之有如骨肉。

解叔謙母有疾,叔謙夜於庭中稽顙祈福。聞空中語云:“此病得丁公藤爲酒即瘥。”即訪醫及本草注,皆無識者。乃求訪至宜都郡,遇見山中一老翁伐木,問其所用。答雲:“此丁公藤,療風尤驗。”叔謙便拜伏流涕,具言來意。此公愴然,以四段與之,並示以漬酒法。叔謙受之,顧視此人,不復知處。依法爲酒,母病即瘥。

魏舒嘗詣野店,主人妻夜產。俄而聞車馬之聲,相問者:“男也?女也?”曰:“男。年之十五,以兵死。”復問寢者爲誰?曰:“魏公。”舒後十五載,詣主人間所生兒何在。曰:“因條桑,爲斧傷而死。”舒自知當爲公矣,後果爲三公。

蕭睿明母病風,積年沉臥,睿明晝夜祈禱。時寒,睿明下淚,爲之冰如箸。額上叩頭,血亦冰不溜。忽有一人以小石函授之,曰:“此療夫人病。”睿明跪受之,忽不見。以函奉母,函中唯有三寸絹,丹書爲日月字。每服之,即平復。於時秣陵朱緒無行。母病積年,忽思菰羹。緒妻到市買菰爲羹,欲奉母。緒曰:“病後安能食?先嚐之。”遂並食盡。母怒曰:“我病欲此羹,汝何必並啖盡,天若有知,當令汝哽死。”緒便聞心中介介然,即痢血,明日而死。睿明聞之,欲手自戮其屍。既而曰:“污吾刀。”乃止。

李預得古人餐玉法,乃採訪藍田,躬往攻掘,得若環壁雜器形者,大小百餘。預乃椎七十枚爲屑食之。及疾篤,謂妻子曰:“吾屍體必當有異,勿速殯,令後人知餐法之妙。”時七月中旬,長安毒熱。預停屍四宿,而體色不變。其妻常氏以玉珠二枚含之,口閉。常謂曰:“君自雲餐玉有神驗,何不受含?”言訖,齒啓納珠。因噓其口,都無穢氣。舉殮於棺,堅直不傾委。預叔祖皎爲寇謙之弟子,遂服氣絕粒數十年,隱於常山,年九十餘,顏如小童。一旦沐浴冠帶,家人異之,俄而坐卒。道士鹹稱其得尸解仙道。

李格非善論文章,嘗曰:“諸葛孔明《出師表》;李令伯《陳情表》;陶淵明《歸來引》,皆沛然如肝肺中流出,殊不見有斧鑿痕。是數君子在後漢之末,兩晉之間,初未嘗以文章名世,而其詞意超邁如此。吾是以知文章以氣爲主;氣以誠爲主。故老杜謂之“詩史”者,其大過人在誠實耳。誠實着見,學者多不曉。如玉川子《醉歸詩》曰:‘昨夜村飲歸,健倒三四五。摩挲青莓苔,莫嗔驚著汝。’舒王用其意,作《扇子詩》曰:‘玉斧修成寶月團,月邊仍有女乘鸞。青冥風露非人世,鬢亂釵橫特地寒。’”

仁廟朝,皇族中太尉夫人,一日入內再拜告帝曰:“臣妾有夫,不幸爲婢妾所惑”帝怒,流婢於千里,夫人亦得罪,居於瑤華宮,太尉罰俸而不得朝。經歲方春暮,夫人爲詞曲,名《極相思令》雲:“柳煙霽色,方春花露逼金莖。鞦韆院落,海棠漸老,才過清明。嫩玉腕託香脂臉,相傳粉更與誰情?秋波綻處,相思淚進,天阻深誠。”

丁晉公爲昭王宮使,夏英公時以翰林學士爲判官。一日會宴齋宮,伶人有雜手伎號“藏ㄓ”者在焉。丁顧夏曰:“古無詠藏撅詩,內翰可作一首。”英公即席獻詩曰:“舞拂桃珠復吐丸,遮藏巧伎百千般。主公端坐無由見,卻被傍人冷眼看。”

薛尚書歷典大郡,其治嚴明。每五鼓冠帶,黎明據按決事。雖寒暑無一日異也。其精強如此。

王文正太尉氣羸多病,真宗面賜藥酒一瓶,令空腹飲之,可以和氣血,闢外邪。文正飲之,大覺安健,因對稱謝。上曰:“此蘇合香酒也。每一斗酒以蘇合香丸一兩同煮,極能調五臟,卻腹中諸疾。每冒寒夙興,則飲一杯。”因各出數賜近臣,自此臣庶之家皆效爲之,蘇合香丸盛行於時。此方本出廣濟方,謂之“白朮丸”。後人亦編入《千金外臺》,治疾有殊效。予於良方敘之甚詳,然昔人未知用之,錢文僖公集篋中方,蘇合香丸注云:“此藥本出禁中,祥符中賞賜近臣。”即謂此。

魏傅融有三子:靈慶、靈根、靈越,並有才力。嘗謂人曰:“吾昨夜夢有一駿馬,無堪乘者,人曰:‘何用得人乘?’有一人曰:‘惟傅靈慶堪乘此馬。’又有弓一張,亦無人堪引。人曰:‘惟有傅靈根堪彎此弓。’又有數紙文字,人皆讀不能解,人曰:”惟有傅靈越能解此文。’”靈慶後爲軍主,靈根爲臨齊副將,靈越爲前軍將軍。

●卷九

晉張華,初惠帝時,中人有得鳥毛長三丈,以示華。華見慘然。曰:“此謂海鳧毛也,出則天下擾攘矣。”陸機嘗餉華,於時賓客滿坐,華髮器,便曰:“此龍肉也。”衆未信之。華曰:“試以苦酒濯之,必有異。”既而五色光起。機還問,於時雲園中茅積下得一白魚,質狀殊常,以作過美,故以相獻。武庫封閉甚密,其中忽有雉雒。華曰:“此乃蛇化爲雉也。”開視,雉側果有蛇蛻焉。吳都臨平岸崩,出一石鼓,捶之無聲,帝以問華。華曰:“可取蜀中桐材,刻爲魚形,扣之則鳴矣。”於是如其言,果聲聞數里。初吳之未滅也,斗牛之間嘗有紫氣,道術者皆以吳方強盛,未可圖也。惟華以爲不然,及吳平之後,紫氣愈明。華聞豫章人雷煥,妙達緯象,乃要煥宿。屏人曰:“可共尋天文,知將來吉凶。”因登樓仰觀,煥曰:“僕察之久矣,惟斗牛之間,頗有異氣。”華曰:“此何祥也?”煥曰:“寶劍之精,上徹於天耳。”華曰:“君言得之,吾少時有相者言,吾年出六十,位登三公,當得寶劍佩之。斯言豈效歟?”因問曰:“在何郡?”煥曰:“在豫章豐城。”華曰:“欲屈君爲宰,密共尋之,可乎?”煥許之。華大喜,即補煥爲豐城令。煥到縣,掘獄屋基。入地四丈餘,得一石函,光氣非常,中有雙劍。弁刻題,一曰“龍泉”,一曰“太阿”其夕鬥牛間,氣不復見焉。煥以南昌西山北巖下土,以拭劍,光芒豔發。大盆盛水,置劍其上,視之,曰:“精芒眩目。”遣使送一劍並土與華,留一自佩。或謂煥曰:“得兩送一,張公豈可欺乎?”煥曰:“張公將受禍,此劍當系徐君墓樹耳。靈異之物,終當化去,不永爲人服。”華得寶劍愛之,常置座側。華以南昌土不如華陰赤土。報煥書曰:“詳觀劍文,乃干將也。莫邪何復不至?雖然,天生神物,終當合耳。”因以華陰土一斤致煥。煥更以拭劍,倍益精明。華誅,失劍所在。煥卒,子華爲州從事。持劍行經延平津,劍忽於腰間躍出,墮水。使人沒水取之,不見劍,但見兩龍,各長數丈,蟠縈有文章。沒者懼而反,須臾光彩照水,波浪驚沸,於是失劍。華嘆曰:“先君化去之言,張公終合之論,此其驗乎!”華之《博物》多類此。

唐龍圖恬靜寡慾。天聖中以工部郎中知洪州,舟南渡,徘徊不進。或問其故,答曰:“職由以四月爲限,分遽之任,得無獲趨利之譏乎?”逾月乃至。當時仕宦者無不愧服。

張宗永,華州人,倜儻不羈,善爲詩。寶元中,以職官知建安縣。時鄭州陳相尹京兆,宗永嘗以事失公意。公有別業,在杜縣間。宗永知公好絕句詩,乘閒詣之,於舍壁大書二韻雲:“喬松翠竹絕纖埃,門對南山盡日開。應是主人貪報國,功成名遂不歸來。”莊督錄以聞,公覽而善之,待之如初。宗永嘗有詩云:“大書文字堤防老,剩買峯巒準備閒。”嘉句甚多,往往膾炙人口。

舊制,天下貢舉人到闕,悉皆入對,數不下三千人,謂之羣見。遠方士皆未知朝廷儀範,班列紛錯,有司不能繩劾。見之日先設禁圍於着位之前,舉人皆拜于禁圍之外。蓋欲限其前列也。至有更相抱持,以望黼座者,有司患之。近歲遂止令解頭入見,然尚不減數百人。喜中,予忝在解頭,別爲一班,最在前列。目見班中惟從前一兩行,稍應拜起之節,自餘亦終不成班綴而罷。每爲閣門之累,常言殿庭中班列不可整齊。唯見三色,謂舉人番人駱。

曹武穆知渭州,號令明肅,西人懾憚,由是邊境無虞。一日方召諸將飲食,會有叛卒數千,亡奔出境者。候騎報適至,諸將相視失色,公言笑如平時,徐謂騎曰:“吾命也,汝無泄。”西人聞之,以爲襲已,皆殺之。

山民雲熊于山中行數千裏,悉有潛伏之所,必在石巖枯木中,山民謂之熊館。惟虎出百里外,則迷不知道路。

楊行密之據揚州,民呼蜜爲蜂糖。夫蜜、密二音也,呼吸不同,字體各異,亦由茄子、伽子之義。甚哉,南方之好避諱者如此。

山谷言:“餘頃與範內翰、純甫同局。純甫多能言事。方公初官鳳翔時,年尚少,家人每每見其臥齋中,忽蹶起着公服,執手板,危坐久之,率以爲常,竟莫識其意。純甫常從容問之,答曰:“吾時忽念天下安危事。”夫人以天下安危爲念,豈可不敬耶。

孫之翰,人嘗與一硯,直三十千。孫曰:“硯有何異,而如此之價也?”客曰:“硯以石潤爲賢,此石呵之則水流。”孫曰:“一日呵得一擔水,才直三錢,買此何用?”竟不受。

孫元規知杭州,扌適奸發伏,號爲神明。有僧元夕市中,然頂求化,以新寺字。左右施利山積。公出見,立馬不行,瞰其情。久之,入呼僧前,詰其奸狀,僧惶恐頓伏。又一僧醉臥道上,爲邏者所擒。公問其故,僧答曰:“野性所嗜,不能自禁。”又問:“復能飲酒否?”曰:“公家賜酒,安敢不飲?”遂與酒一壺,一引而盡。公戒邏者曰:“速扶師歸院,勿使爲羣小侵侮。”僧明日聲鼓登坐,謂衆曰:“吾西域之人也,溷跡於此,不幸爲此子聽識,不可復留矣。”於是結跏跌坐,奄然而逝。其分別淑慝,皆此類也。

石參政中立,性滑稽。天禧中,爲員外郎。時西域獻獅子,畜於御苑,日給羊肉十五斤。嘗率同列往觀,或曰:“彼獸也,給羊肉乃爾。吾輩忝預郎曹,日不過數斤,人翻不及獸乎?”石曰:“君何不知分也,彼乃苑中獅子,吾曹員外郎耳,安可並邪?”

趙侍讀師民,學問淳德,天下所共稱也。仁廟時講書後殿,說乾卦四德,至貞字,不以他音代呼,直言其字。近侍皆掩口,公徐曰:“臨文不諱。”講罷,帝目送之,顧左右曰:“此真古儒也。”其眷重如此。

臨川謝逸,字無逸,高才,江南勝士也。魯直見其詩,嘆曰:“使在館閣,當不減晁、張。”朱世英爲撫州,舉八行不就,閒居多從衲子游,不喜對書生。一日,有貢士來謁。坐定曰:“每欲問無逸一事,輒忘之。聞人言歐陽修果何如人?”無逸熟視久之,曰:“舊亦一書生,後甚顯達,嘗參大政。”又問:“能文章否?”無逸曰:“也得。”無逸之子宗野,方七歲,立於旁,聞之匿笑而去。

●卷十

郭進有才略,累有戰功,嘗判邢州。今邢州城,乃進所築,其厚六丈,至今堅完。鎧仗精巧,以至封貯亦有法度。進於城北,治第既成,聚族人賓客落之。下至土木之工,皆與燕,設諸工之席於東廡。人或曰:“諸子安可與工徒齒?”進指諸工曰:“此造宅者。”指諸子曰:“此賣宅者。固宜坐造宅者下也。”進死未幾,果爲他人所有。今資政殿學士陳彥升宅,乃進舊第東一隅也。

孫夢得中丞,薦吳中復爲御史。或曰:“公平生不識,何由知之?”公曰:“聞中復知犍爲縣,多美政。及替,不載一物。其愛民廉潔如此,使之立朝,必不苟且。知賢則薦,何用識面邪!”

包樞密知府禮上日,衆吏前請諱。公曰:“何諱也?”吏曰:“公祖先之名,羣吏當避之。”公目曰:“吾無所諱,惟諱吏之有贓污者。”吏懼而引去。籲,公儒者之通敏者也。任府尹十餘年,民吏稱爲神明。然爲大尹十餘年,近世亦稀有。

興化隱士陳易,字體常。熙寧初在太學,通經術。既而隱居廬山,以歸,乃築室於興化縣之蔡溪巖。不下山者三十年,惟與沙門有需親善。人或就見,亦無忤也。易襟抱易曠,風韻灑然,見者無不愛慕忘歸。蔡子由正言首以八行薦之,易以啓事謝之雲:“心若死灰,枉被吹噓之力;身如稿木,難施雕琢之功。”又云:“昔在儒門,雖粗修於八行。晚歸祖道,惟務了於一心。心既已忘,行復何有?”其所造如此。其後轉運判官陳達野,復以行能尤異,薦易於朝,易終不起。

黃州潘大臨工詩,多佳句,然貧甚。東坡、山谷尤喜之。臨川謝無逸以書問有新作否?潘答書曰:“秋來景物,件件是佳句。恨爲俗氣所蔽翳。昨日清臥,聞攪林風雨聲,欣然起,題其壁曰:‘滿城風雨近重陽。’忽催租人至,遂敗意。止此一句奉寄。”聞者笑其迂潤。初作東府,望氣者言曰:“異哉,乃有天子氣。”及府成,車駕果臨幸。時龍圖張秩,以詩慶兩府諸公,而王丞相和曰:“曾留主上經過跡,更費多人賦詠才。”

王荊公患喘,藥用紫團山人蔘,不可得。時薛師政自河東還,適有之,贈公數兩,不受。人有勸公曰:“公之疾,非此藥不可治。疾可憂,藥不足辭。”公曰:“平生無紫團參,亦活到今日。”竟不受。公面黧黑,門人憂之,以問醫人。曰:“此垢污,非疾也。”進澡豆令公洗面,公曰;“天生黑於予,澡豆其如予何?”

王相有邊功,久居樞要。仁廟朝,有諫官言公宅枕幹剛,貌類藝祖。公上章請罪雲:“宅枕幹剛,乃朝廷所賜;貌類藝祖,蓋父母所生。”仁廟嘉納,益厚遇公,言者內愧。夫言事,諫官之職也。然貴得其實,則不曠。苟求其微過以邀名,非義也,況無過失乎?

羅可,沙陽之碩儒也,性度寬宏,詞學贍麗。嘗預鄉薦,見黜於禮部,遂慨然不復有進取意,以疏放自適。鄉人共以師禮事焉。人有竊刈其園中蔬者,可適見,因躡足伏草間避之,以俟其去。又有攘殺其雞者,可乃攜壺就之。其入慚悚服罪,可執其手曰:“與子幸同里閭,不能烹雞以待子,我誠自愧。”乃設席呼其妻孥環坐,盡醉而歸,終不以語人。人由是相誡無犯。年六十七而卒。所爲詩賦,多播人口。嘗作《百韻雪詩》,其間有“斜侵潘岳鬢,橫上馬良眉。”誠佳句也。

杜甫贈高適詩云:“脫身簿尉中,始與捶楚辭。”韓愈贈張工曹詩云:“判司卑官不堪說,未免捶楚塵埃間。”杜牧寄小侄阿宜詩云:“參軍與簿尉,塵土驚羌。一語不中治,鞭捶身滿瘡。”以此明唐之參軍簿尉,有過則受笞杖之刑,猶今之胥吏也。

西頭供奉官錢昭度,粗有詩名。曾作詠方池詩云:“東道主人心匠巧,鑿開方石貯漣漪。夜深卻被寒星照,恰似仙翁一局棋。”有輕薄子見而笑曰:“此正所謂一局黑全輸也。”

前輩作花詩,多用美女比其狀。如曰:“若教解語應傾國,任是無情也動人。”陳俗哉。山谷作《酴詩》曰:“露溼何郎試湯餅,日烘苟令炷爐香。”乃用美丈夫比之,若將出類。而吾叔淵材作《海棠詩》,又不然,曰:“雨過溫泉浴妃子,露濃湯餅試何郎。”意尤工也。

趙叔嚴罷參政致政,居雎陽;歐陽永叔罷參政致政,居汝陰。叔平一日乘女輿,來訪永叔。時呂晦叔以金華學士知潁州,啓宴以召二公。於是歐公自爲優人,致語及口號。高誼清才紳以爲美談。口號曰:“欲知盛集繼荀陳,謂有當筵主與賓。金馬玉堂三學士,清風明月兩閒人。紅芳已過鸚猶囀,青杏初嘗酒正醇。好景難逢良會少,乘歡舉白莫辭頻。”

趙閱道爲成都轉運使,出行部內,唯攜一琴一鷯一龜。坐則看龜鼓琴。嘗過青城山遇雪,舍於逆旅。逆旅之人,不知其使者也,或慢狎之。公頹然鼓琴不顧。

治平年,江南吉州吉水令,忘其名。治邑以嚴毅,民有罪,大小不赦。邑雖治,民亦失和。有野客馬道爲《啄木鳥》詩云:“翠翎迎日動,紅嘴響煙蘿。不顧泥丸及,惟貪得食多。才摧枯朽木,又止最高柯。吳楚園林闊,芒芒爭奈何?”令見其詩,爲之少緩。民目馬君爲“馬啄木”。

俗語有之曰:“槐花黃,舉子忙。”謂槐之方花,乃進士赴舉之時。而唐詩人翁承贊有詩云:“雨中妝點望中黃,勾引蟬聲送夕陽。憶得當年隨計吏,馬蹄終日爲君忙。”乃知俗語亦有所自也。

盧秉侍郎,嘗爲江南小郡司戶參軍。於傳舍中題詩云:“青衫白髮病參軍,旋糶黃糧換酒樽。但得有錢留客醉,也勝騎馬傍人門。”王荊公過而見之,尤極稱賞,俄薦於朝。數年間遂超顯仕。

東坡曰:“羅浮有野人,山中隱者或見之,相傳葛稚川之隸也。有鄧道士者,嘗見其足跡。餘偶讀韋蘇州寄全椒道士詩云:‘今朝郡齋令,忽念山中客。澗底束荊薪,歸來煮白石。遙持一樽酒,遠慰風雨夕。落葉滿空山,何處尋行跡。’想其風度,則全椒道土,豈亦鄧君之流乎?”因以酒問且依蘇州韻作詩寄之曰:“一杯羅浮春,遠餉采薇客。遙知獨酌罷,醉臥松下石。幽人不可見,清嘯聞月夕。聊戲庵中人,飛空本無跡。”

楊某尚書以耳聾致政,居縣別業。同裏有高氏者貲頗厚,有二子,小字大馬、小馬者,業明經,屢上謁,楊以裏之故,雖庸下,常待以溫顏。一日裏中社,小馬攜酒一,就楊公曰:“此社酒,善治聾,願得侍杯杓之餘瀝。”楊瞑目良久,呼小僕取箋。書絕句與之,曰:“十數年來聾耳,可將社酒便能醫。一心更願清盲了,免見高家小馬兒。”

晏元獻公爲童子時,張文節薦之於朝廷,召至闕下。適值鄉試進寸,便令公就試。公一見試題,曰:“臣十日前已作此賦,草尚在,乞別命題。”上極愛其不隱,及爲館職,時天下無事,許臣僚擇勝燕飲。當時侍從文館,士人大夫爲燕集,以至市樓酒肆,往往皆供帳爲遊息之地。公是時貧甚,不能出,獨家居,與昆弟講習。一日選東宮官,忽自中批除晏殊。執政莫喻所因,次日進覆,上諭之曰:“近聞館閣臣僚,無不嬉遊燕賞,彌日繼夕。惟殊杜門與兄弟讀書,如此謹厚,正可爲東宮官。”公既受命得對,上面諭除授之意。公語言質野,則曰:“臣非不樂燕遊者,直以貧,無可爲之。臣若有錢,亦須往,但無錢不能出耳。”上益嘉其誠實,知事君體。眷注日深,仁廟朝,卒至大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