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闕史
正文
《唐闕史》 唐 高彥休
捲上
○丁約劍解
大曆初,韋行式爲西川採訪使。有侄曰子威,年及弱冠,聰敏溫克,常耽玩 道書,惑神仙修煉之術。有步卒丁約者,執役於部下,周旋勤恪,未嘗少惰,子 威頗私之。一日,辭氣慘忄慄雲:“欲他適。”子威怒曰:“籍在轅門,焉容自 便。”丁曰:“去計已果,不可留也。然某肅勤左右,二載於茲,未能忘情,思 有以報。某非碌碌求食者,尚縈俗閫耳,有藥一粒,願以贈別。食此非能長生, 限內無他恙矣。”因褫衣帶,得藥類粟,以奉子威。又謂曰:“郎君道情深厚, 不欺暗室,終當棄俗,尚隔兩塵。”子威曰:“何謂兩塵?”對曰:“儒謂之世, 釋謂之劫,道謂之塵,善堅此亦復遐壽。後五十年,近京相遇,此際無相訝也。” 言訖而出。子威驚愕,亟命追之,已不及矣。主將以逃亡上狀,請落兵籍。爾後 子威行思坐念,留意尋訪,竟亡其蹤。後擢明經第,調數邑宰,及従心之歲,毛 發皆鶴,時元和十三年也。將還京師,夕於驪山旅舍,聞通衢甚譁,詢其由,曰: “劉悟執逆帥李師道下,將至闕下。”步出視之,則兵仗叢衛,桎梏累累。其中 一人,乃丁約也,反接雙臂,長驅而西,齒髮強壯,無異昔日,子威大奇之,百 千人中驚認之際,丁約則已見矣,微笑遙謂子威曰:“尚記臨邛別否一瞬五十載 矣。幸且相送至前驛。”須臾到滋水,則散縶於郵舍,壁間開一竅,以給食物。 子威窺之,俄見脫置桎梏,覆之以席,躍自竇出,與子威攜手上旗亭,話闊別之 恨,且嘆子威之衰耄。子威謂曰:“仙兄既有相見之期,聖朝奄宅天下,何爲私 叛臣耶?”丁曰:“言之久矣,何所逃哉!蜀國睽辭,豈不雲近京相遇,慎勿多 訝乎!”又問曰:“果就刑否?”對曰:“道中有尸解、劍解、火解、水解,惟 劍解實繁有徒。嵇康、郭璞,非受戕害者,以此委蛻耳,異韓、彭與糞壤並也。 某或思避,自此而逃,孰能道耶?”他問不對,唯雲:“須筆。”子威搜書囊以 進,亦愧領之。子威又曰:“某得親朋書,促令著鞭,以爲明晨藁街寓目,豈蛻 於此乎?”丁曰:“未也。夕當甚雨,未克行刑,一再晝,雨止,國有小故,十 九日大限方及。君於此時,幸一訪別。”言訖還館,復入穴,荷校以坐。子威卻 往溫泉,日已晡矣,風埃坌起,夜中雨果大澍,遲明泥及骭,詔改日行刑。再宿 方霽,則王姬有薨於外館者,復三日不視朝,果至十九日,方獻廟巡廛阝,始行 大戮。子威是日飫僕飽馬,詰旦往棘場候焉。停午間,方號令回,觀者不啻億兆 衆矣,面語不辨,寸步相失,俘囚纔到,丁已志焉,遙目子威,笑頷三四。及揮 刃之際,子威獨見斷筆,霜鋒倏及之,次丁囚,躍出而南,廣衆之中,躡足以進。 又登酒肆,言當之蜀,脫衣換觴,與子威對飲,雲:“某自此遐適矣。勉於奉道, 猶隔兩塵,歸奉候於崑崙石室。”言訖,下旗亭冉冉西去,數步而滅。
○滎陽公清儉
滎陽公尚書鄭澣,以清規素履,嗣續門風。尹正圻南日,有従父昆弟之孫, 自覃懷來謁者,力農自贍爾,未嘗干謁,拜揖甚野,冠帶亦古。鄭公之子弟僕御, 皆笑其疏質,而公心獨憐之。問其所欲,則曰:“某爲本邑以民待久矣,思得承 乏一尉,乃錦遊故鄉里也。”公深然之。而公之清譽重德,爲時所歸,或致書於 郡守,猶臂之使指也。將脂轄前一日,召甥侄與之會。食有蒸而爲餅者,鄭孫搴 去其皮,然後食之。公大嗟怒曰:“皮之與中,何以異耶僕常病澆態訛俗,驕侈 自奉,思得以還淳返樸,敦厚風俗,是獨憐子力用弊衣,必能知艱難於稼穡,奈 何囂浮有甚於五侯家綺紈乳臭兒耶!”因引手請所棄餅表,鄭孫錯愕失據,器而 承之,公則盡食所棄,遂揖歸賓闥,贈以束帛,斥歸鄉里。
○郗尚書鼠妖
許下郗尚書士美,元和末爲鄂州觀察使,仁以撫下,忠以奉上,政化之美, 載在冊書。一日夙興,將出視事,束帶已畢,左手引鞟,未及陷足,忽有巨鼠 過庭,北向拱立而舞。八座大怒,驚叱之,略無憚意,因擲靴以擊,鼠則奔逸。 有毒虺墮於鞟中,珠目錦身,長筴細螫,勃勃起於舌端。向無鼠妖,則必致臃 指潰足之患矣。
○裴晉公大度皇甫郎中福直附
皇甫郎中湜氣貌剛質,爲文古雅,恃才傲物,性復褊而直。爲郎南宮時,乘 酒使氣,忤同列者。及醒,不自適,求分務溫洛,時相允之。值伊瀍仍歲歉食, 正郎滯曹不遷,省俸甚微,困悴且甚。嘗因積雪,門無轍跡,庖突無煙。晉公時 保釐洛,宅入有以爲言者,由是卑辭厚禮,闢爲留守府従事。正郎感激之外,亦 比比乖事大之禮,公優容之如不及。先是,公討淮西日,恩賜鉅萬,貯於集賢私 第,公信浮屠教,且曰:“燎原之火,漂杵之誅,其無玉石俱焚者乎!”因盡? 舍討叛所得,再修福先佛寺。危樓飛閣,瓊砌璇題,就有日矣。將致書於祕監白 樂天,請爲刻珉之詞值正郎在座,忽發怒曰:“近舍某而遠征白,信獲戾於門下 矣!且某之文,方白之作,自謂瑤琴寶瑟,而比之桑間濮上之音也。然何門不可 以曳長裾,某自此請長揖而退。”座客旁觀,靡不股忄慄。公婉詞敬謝之,且曰: “初不敢以仰煩長者,慮爲大手筆見拒。是所願也,非敢望也。”正郎赬怒稍解, 則請鬥釀而歸。至家,獨飲其半,寢酣數刻,嘔噦而興,乘醉揮毫,黃絹立就。 又明日,潔本以獻,文思古謇,字復怪僻。公尋繹久之,目瞪舌澀,不能分其句。 讀畢嘆曰:“木玄虛、郭景純《江》、《海》之流也。”因以寶車名馬、繒彩器 玩約千餘緡,置書,命小將就第酬之。正郎省札大忿,擲書於地,叱小將曰: “寄謝侍中,何相待之薄也!某之文,非常流之文也,曾與顧況爲集序外,未嘗 造次許人。今者請制此碑,蓋受恩深厚爾,其辭約三千餘字,每字三匹絹,更減 五分錢不得。”小校既恐且怒,躍馬而歸。公門下之僚屬列校,鹹扼腕切齒,思 臠其肉。公聞之笑曰:“真命世不羈之才也。”立遣依數酬之。自居守府,至正 郎裏第,輦負相屬,洛人聚觀,比之雍絳泛舟之役,正郎領受之,無愧色。湜褊 急之性,獨異於人,嘗爲蜂螫手指,因大躁急,命臧獲及裏中小兒輩,箕斂蜂巢, 購以善價。俄頃山聚於庭,則命碎爛於砧機杵臼,絞取其液,以酬所痛。又嘗命 其子松錄詩數首,一字小誤,詬詈且躍,呼杖不及,則擒齧其臂,血流及肘而止。 其褊訐之性,率此類也。
○吐突承璀地毛
仲尼雲:“必也正名乎!”近世逢掖,恥呼本字,南省官局則曰版圖、小績、 春闈、秋曹,北省官位則曰紫微、貂蟬、側坡、夕拜,未嘗正名其名,豈宣父之 本意也。左軍中尉吐突承璀,方承恩顧,及將敗之歲,有妖生所居,先是,承璀 嘗華一室,紅梁粉壁,爲謹詔敕、藏機務之所。一日,晨啓其戶,則有毛生地, 高二尺許,承璀大惡之,且恐事泄,乃躬執箕帚,芟除以瘞。雖防口甚固,而亹 亹有知者,承璀尤不欲達於班列。一日,命其甥嘗所親附者曰:“姑爲我微行省 闥之間,伺其叢談,有言者否?”甥稟教斂躬而往。至省寺,即詞詰守衛,輒不 許進。方出安上門,逢二秀士,自貢院回,笑相謂曰:“東廣坤毳,可以爲異矣。” 甥馳告曰:“醋大知之久矣!”且易其名呼矣。”謂左軍爲東廣,地毛爲坤毳矣。 承璀笑曰:“其可那何!”或令專局北司,則飛龍莊宅,內園弓箭,皆得以文呼 也。其明年,承璀以託附澧王,潛圖不軌,籍沒其家
○丞相妻命朱衣吏引馬
丞相河南公妻晉國夫人,京兆□□才辨強明,資質瑰秀。嘗登樓軸簾,俯瞰 阡陌,軒車簪紱,經過樓下,俯蓋撾馬,若不自安,而晉國冶態自恃,無羞避色。 一日,命婦朝覲皇太后,仗鼓才下,晉國出宅,將升步輦,執燭者雙前步引。晉 國怒不乘馬,傍有中書緋衣吏二人,方請事於丞相門,晉國謂曰:“第持炬前導!” 緋衣吏辭以前無規,晉國曰:“且使有之,亦因人而著,非天降地出也,今則以 自我而始。”吏逡巡不得免,乃捧火登騎。自是宰相妻出,得以中書朱紱吏爲騶 導。
○滄州釣飛詔
大和末,司空隴西公之鎮橫海也,九年十一月,朝廷行大戮,宣刑于四方, 急詔北渡。於時寒氣方隆,河冰層合,以詔北渡。公急擊冰令截舟中流,水勝舟 覆,舟人盡溺,詔書隨沒。守者以狀聞,水工大恐,失腳捽地,走東西階。乃連 使飛令,鞭策相沓,以必復爲命。守吏持衆擊冰抉詔,搜索六日,竟不得。渾河 奔湍,崩騰東走,度其泛去,不啻千萬裏也。水工又謂津吏曰:“王命莫大,爾 吏不敬,俾有斯溺。且不得詔,吏無大小一死之。”吏輩得令大怒,於是相與言 曰:“吾帥信於用刑,今不得詔,吾百族之血,當殷於河畔枯草矣。然河神陰騭, 遽敢沒天子之書,而忍嫁禍於吾輩哉!”請帥禱祭,冀憑肸蠁而有以復也。水工 乃命具蠲潔版詞而祝之。詞卒,酒瀝劃然有聲,若飛靂橫霆,地動水響,倏而視 之,則河冰中斷二十餘丈,間闊三四步,沉絲一釣,隨鉤而出,第印微溼,封角 不敗
議者曰:“黃河流激,大冰既合,而布封一尺,輕止半升,長水之下,六日 之久,復與一縷相遇,斯蓋水神、河伯以芝泥緘敕蛟魚輩,推鱗翼總而歸之。時 有従事掾宋藩爲記甚備,然多歸美於水工,議者以此薄之。
○周丞相對揚
文宗皇帝自改元開成後,嘗鬱鬱不樂,駕幸兩軍,球獵宴會,十減六七。寵 錫之命,左解於右,蓋上意有所嫌忌而不能去也。四年冬杪,風痹稍間,延英初 對宰臣,時以藥餌初平,臺座略奏事後,諸司及待制官並不召對,蓋慮宸居之疲 倦也。及仗下後,又坐思政殿,拱默良久,左右侍衛者屏息不敢進。上徐謂曰: “今日直翰林者爲誰?”學士院使奏曰:“中書舍人周墀。”上曰:“試命名來。” 汝南公既至,上命之坐,以金屈卮賜酒三器。問曰:“朕何如主?”汝南公降階 再拜而稱曰:“小臣不足以知大君之德。凡百臣庶,皆言陛下唐堯之聖,虞舜之 明,殷湯之仁,夏禹之儉。”上曰:“卿愛君之志,不得不然,然朕不敢追蹤堯 舜禹湯之明,所問卿者,何如周赧、漢獻爾?”汝南公震懼惶駭,又再拜而言曰: “陛下自出震乘乾,光宅天下,誕敷文教,銷偃武功,蠻貊懷柔,車書順軌,臣 竊謂羲、昊、軒、頊纔可抗衡,至於周之成康,漢之文景,曾不足比數,豈可以 赧、獻亡國之君,而上攀睿德哉!伏願陛下無執捴謙之小節,以爲社稷之大幸也。 則天下幸甚,生靈受福,非獨臣之願也。”上又曰:“朕自以爲不及也。周赧、 漢獻受制於強諸侯,今朕受制於家臣,固以爲不及也。”既而龍姿掩抑,淚落衣 襟,汝南公隕越於前,不復進諫,因俯伏流涕,再拜而退。自爾不復視朝,以至 厭代。
○李文公夜醮
李文公翱自文昌宮出刺合淝郡。公性褊直方正,未嘗信巫覡之事?客有李處 士者,自雲能通鬼神之言,言事頗中,一郡肅敬,如事神明。公到郡旬月,乃投 刺候謁,禮容甚倨。公心忌之,思以抑挫,抗聲謂曰:“仲尼大聖也,尚雲未知 生,焉知死,子能賢於宣父耶?”生曰:“不然。獨不見阮生著《無鬼論》,精 辨宏贍,人不能屈,致鬼神見乎!且公骨肉間,朝夕當有遘病沉困者,宴安鴆毒 則已,或五常粗備,漬於七情,孰忍視溺而不援哉!”公愈怒,立命械繫之,將 痛鞭其背。果噦食昏瞑,百刻不糝,遍召醫藥,曾無少瘳。愛女數人,既笄未嫁, 環牀呱呱而泣,且歸罪於公之桎梏李生也。公以伉儷義重,息胤情牽,不得已解 縲紲而祈叩之。則曰:“第手翰一狀,俟夜禱之,某留墨篆同焚,當可脫免。” 仍誡曰:“慎勿箋易鉛槧,他無所須矣。”公敬受教,即自草詞祝,潔手書之。 性褊,札寫數紙皆誤,不能爽約,則又再書。燭灺更深,疲於毫研,剋意一幅, 繕札稍嚴,而官位之中,竟箋一字。既逾時刻,遂並符以焚,聞呻吟頓減,闔室 相慶。黎明,李生候謁,公深德之。生曰:“禍則可免,猶謂遲遲,誡公無得漏 略,何爲復注一字?”公曰:“無之。向寫數本,悉以塗改,不忍自欺。就焚之 書,頗爲精謹,老夫未嘗忘也。”生曰:“譚何容易,祝詞在斯。”因探懷以出 示,則昨日所燼之文也。公驚愕慚赧,避席而拜,酬之厚幣,竟無所取。旬日告 別,不知所従,病亦漸間。
○路舍人友盧給事
路舍人羣與盧給事弘止性相異,情相善。紫微清瘦古淡,未嘗言朝市;夕拜 魁梧富貴,未嘗言山水。紫微日謀高臥,有制詔則就宅草之;夕拜未嘗乞告,有 賓客則就省謁之。雖秦吳所尚,而壎篪其友。一日,雪滿玉京,紫微在假,夕拜 將欲晏入,先及路門,紫微寓於南垣茅亭,肆目山雪,鹿冠鶴氅,手卷膝琴,篝 火於爐,酌杯於機。忽聞盧至,曰:“適我願兮!”促命延入。夕拜金紫華煥, 意氣軒昂,偶紫微道服而坐。紫微曰:“盧六盧六,曾莫顧我,何也?”夕拜曰: “月限向滿,家食相仍,日詣臺庭,以圖外任。”紫微貌慘曰:“駕肩權門,所 不忍視,且有夙分,徒勞汝形。臘營一壺,能同幕席天地否?”夕拜曰:“詣省 之計決矣。”紫微又呼侍兒曰:“盧六,待去早來,藥糜宜潔勻,越中二飲器, 我與給事公儷食。”夕拜振聲曰:“不可。”紫微曰:“何也?”夕拜曰:“今 旦犯冷,且欲遐徵,已市血食之加蒜者餐矣。”時人聞之,以爲路之高雅,盧之 俊達,各盡其性。
○李丞相特達
丞相隴西公之秉鈞衡也,以特達自負,魚服民間。時嘗旅遊覃懷,寓王氏別 野,王氏先世薄宦,子不以力稼自贍,殺雞炊黍,以備日餉,汧相德之。及佐佑 大化,王氏之齎逾限官□來謁,蹇驢村僕,不得與鳴珂武衛者較進,則隱於執金 撾坎舍,伺板輿出,拜於道左。汧相久之方省,曰:“故人也。”遂芻餼之。逾 旬,以前銜除大理寺評事,且赬吉鈿,軸於天官氏,面授之:“前制,獄寺有新 蒞官者,必寺寮舊委,微此,則在朝五品以上清資官爲識。”蓋國家慎刑讞也。 王氏子罷耕客長安,寺官既不友其僚,朝客又皆昧其面,往不克蒞,復謁相門。 機務方繁積於外,無肯爲道其姓氏者。既不果謁,候坎舍如前,步輦始過,則鳧 趨以進,具道前事。相君問曰:“有狀乎?”對曰:“無?”。又曰:“有紙乎?” 亦曰:“無。”“襟袖何貯?”則遽探軸以進。丞相舁中嘗置毫硯,遂擁百騎, 批綾紙曰:“中書侍郎兼禮部尚書平章事李回識。”仍語廷評曰:“寄謝棘寺諸 曹長,此亦五品以上清資朝官也。”時議許以特達稱。
○楊江西及第
祭酒楊尚書敬之任江西觀察使,載江西應科,時成均長年,天性尤切。時已 秋暮,忽夢新榜四十進士,歷歷可數。寓目及半,鍾陵在焉,其鄰則姓濮陽,而 名不可辨。既寤,大喜,訪於詞場,則雲:“有濮陽願者,爲文甚高,且有聲譽。 時搜訪草澤方急,色目雅在選中。”遂尋其居,則曰:“閩人未至京國。”楊公 誡其子,令聽之,俟其到京,與之往來,以符斯夢。一日,楊公祖客灞上,客未 至間,休於逆旅。舍有秣馬伺僕,如自遠來者。試命詢之,乃貢士。偵所自,曰: “閩。”問其姓,曰:“濮陽。”審其名,曰:“願。”楊公曰:“籲!斯天啓 也。安有既夢於彼,復遇於此哉!”亟命相見,濮陽逡巡不得讓,執所業以進。 始閱其人眉宇清秀。次與之語,詞氣安詳。終閱其文,休理精奧。問其所抵,則 曰:“今將僦居。”楊公曰:“不然。”盡驅所行,置於庠序,命江西寅夕與之 同處。楊公朝廷舊德,爲文有凌轢韓柳意,尤自得者,《華山賦》五千字唱在人 口。是後大稱濮陽藝學於公卿間,人情翕然,謂升第必矣。試期有日,因食麪之 寒者,一夕腹鼓而卒。楊公惋痛嗟駭,搜囊甚貧,鄉路且遠,力爲營辦,歸骨閩 中。仍謂江西曰:“我夢無徵,汝之一名亦不可保。”及第甲乙,則江西中選, 而同年無氏濮陽者,固不可諭之。夏首將關送於天官氏,時相有言:“前輩重族 望,輕官職,今則不然。竹林七賢曰陳留阮籍、沛國劉伶、河間向秀,得以言高 士矣。”是歲慈恩寺榜,因以望題。題畢,楊公閒步塔下,仰視之,則曰弘農楊 載、濮陽吳當,恍然如夢中所睹。
○崔相國請立太子
丞相太保崔公莊嚴宏厚,清雅公忠,善誘後來,有佐時許國之志。時以藝學 進者,一參講席,如登龍門。初詔以繡衣自洛朝覲,訪別承國寺僧神照。照亦近 歲名僧,無出其右者。謂曰:“弟子忝官西上,師有何言贈別?”僧笑曰:“大 哉,臨別之問!”公避席以請,則曰:“惡事不爲賢人也,善事不爲聖人也。崇 高之名,博施之利,天下公器也,與衆共之,無或獨擅,無或多取。獨善多取, 禍生其中矣,孔、孟其猶病諸!”言既而別。崔公不諭,祥鸞威鳳,遊於青雲。 爰立作相,時宣宗景化維新,求理方切,將擅相印洽人望者,十稔不易。崔公春 秋鼎富,譽望雲高,朝野人情,謂可以繼汾陽王二十四考矣。一日,備顧問於便 殿,宰臣齊進。上曰:“朕以時和歲豐,萬方無事,欲御樓肆赦,以答天休,可 否?”丞相令狐公奏曰:“御樓所費至多,宣下須有名目。次則頻行赦宥,實啓 幸門。今邊戍衣賜未充,臣不敢草草商議。俟至中書,召有司計度,續具申奏。” 上不悅曰:“遣朕何處求御樓名目?”太保奏曰:“臣聞太子是天下之本,實系 萬國之心,七鬯是司,國朝盛典。陛下倘行大禮,則豈惟肆赦,兼可郊天。”時 上方餌金石藥,求長生之術,遂致躁渴不康,內外無人知者。疑忌方切,惡聆斯 言,俯首久之,不復顧問。後旬日,罷知政事。時同列惡其太勁,有以飛語巧中 者,所賴自居臺席,人情攸歸,上亦素知其名,不能動搖,不爾則憂在意表。老 僧贈別,於斯驗焉。
○裴丞相古器
丞相河東公尚古好奇,掌綸誥日,有親表調授宰字於曲阜者。耕人墾田,得 古鐵器曰盎,腹容三鬥,淺項痹足,規口矩耳,樸厚古醜,蠹蝕於土壤者。既洗 滌之,復磨礱之,隱隱有古篆九字帶盎之腰,曲阜令不能辨。兗州有書生姓魯, 善八體書,子男召致於邑,出盎示之,曰:“此大篆也。非今之所行者,惟某頗 嘗學之,是九字曰,齊桓公會於葵邱歲鑄。”邑宰大奇其說,及以篆驗,則字勢 存焉。乃輦致於河東公之門,公以爲麟經時物,得以爲古矣,寶之猶鍾玦郜鼎也, 視草之暇,輒引親枝之分深者觀之,以是京輦聲爲至寶。公後以小宗伯掌文學柄, 得士之後,生徒有以盎寶爲請者。裴公一日設食會門生,器出於庭,則離立環觀, 迭詞以贊。獨劉舍人蛻以爲非當時之物,乃近世矯作也。公不悅曰:“果有說乎?” 紫微曰:“某幼專邱明之書,齊侯小白諡曰桓公,九合諸侯,取威定霸,葵邱之 會是第八盟。又按《禮經》,諸侯五月而葬。同盟至既葬然後反虞,既虞然後卒 哭,卒哭然後定諡,則葵邱之會實在生前,不得以諡稱之,此乃近世矯作也。” 裴公恍然始悟,立命擊碎,然後舉爵盡歡而罷。
○杜舍人牧湖州
杜舍人再捷之後,時譽益清,物議人情,待以仙格。紫微恃才名,亦頗縱聲 色,嘗自言有鑑裁之能。聞吳興郡有長眉纖腰有類神仙者,罷宛陵従事,專往觀 焉。使君籍甚其名,迎待頗厚。至郡旬日,繼以洪飲,睨觀官妓曰:“善則善矣, 未稱所傳也。”覽私選曰:“美則美矣,未愜所望也。”將離去,使君敬請所欲, 曰:“願泛彩舟,許人縱視,得以寓目,愚無恨焉。”使君甚悅,擇日大具戲舟 謳棹,較捷之樂,以鮮華誇尚,得人縱觀,兩岸如堵。紫微則循泛肆目,竟迷所 得。及墓將散,俄於曲岸見裏婦攜幼女,年鄰小稔。紫微曰:“此奇色也。”遽 命接致彩舟,欲與之語。母幼惶懼,如不自安。紫微曰:“今未必去,第存晚期 耳。”遂贈羅纈一篋爲質。婦人辭曰:“他人無狀,恐爲所累。”紫微曰:“不 然。餘今西航,祈典此郡,汝待我十年不來而後嫁。”遂筆於紙,盟而後別。紫 微到京,常意霅上。厥後十四載,出刺湖州,之郡三日,即命搜訪,女適人已三 載,有子二人矣。紫微召母及嫁者詰之,其夫慮爲所掠,攜子而往。紫微謂曰: “且納我賄,何食前言?”母即出留翰以示之,復白曰:“待十年不至,而後嫁 之,三載有子二人。”紫微熟視舊札,俯首逾刻曰:“其詞也直。”因贈詩以導 其志。詩曰:“自是尋春去較遲,不須惆悵怨芳時。狂風落盡?深紅色,綠樹成 陰子滿枝。”翌日,遍聞於好事者。
○許道敏同年
貢士許道敏隨鄉薦之初,獲知於時相。是冬,主文者將蒞事於貢院,謁於相 門。丞相大稱其文學精臻,宜在公選,主文加簡,揖額而去。許潛知其旨,則磨 厲以須,屈指試期,大掛人口。俄有張希復員外,結婚於丞相奇章公之門,親迎 之夕,闢道敏爲儐贊。道敏乘其喜氣,縱酒飛章,搖珮高談,極歡而罷。居無何, 時相敷奏不稱旨,移秩他郡,人情恐駭,主文不敢第於甲乙。爾後晦昧坎壈,不 復聞達,繼丁家故,垂二十載。至柘國小兵部知舉年,方擢於上科。時有同年張 侍郎讀,一舉成事,年才十九,乃道敏敗於垂成之冬,儐導外郎鵲橋之夕,牛夫 人所出也。差之毫釐,何啻千里!
○韋御史鐺怪
故山北従事韋某殿中,嘗話幼年在癢序,甫書雲節,逮夜自學舍捧書以歸。 及堂寢,闐其無人,獨狹室有篝火烹油之所,因窺之,則鐺長數尺,久而復低, 如是者三四。潞豸大恐,奔出於門,方見其家悉於宇下營時尊之具,潞豸神色慘 白,且告之故,即衆訾之,以爲稚子妄語也。俄頃偕入,其主庖青衣,就鐺蕆事, 仍貯嬰孩子懷抱間。嬰湧身須食,因誤墜於鐺中,沸油浪湧,青衣大叫,火已及 屋,長幼奔救,或沃以水,焰則益熾,蓋膏水相反也。乃雜擲罌缸茵毯之類,久 之方滅。滅後視嬰,已焦爇矣。闔室驚怖,爲之罷節廢奠,青衣亦以心悸而終。
○鄭相國題馬嵬詩
馬嵬佛寺楊貴妃縊所,邇後才士文人,經過賦詠,以導幽怨者,不可勝紀, 莫不以翠翹香鈿,委於塵土,紅悽碧怨,令人傷悲,雖調苦詞清,而無逃此意。 獨丞相滎陽公畋爲鳳翔従事日,題詩曰:“肅宗回馬楊妃死,雲雨雖亡日月新。 終是聖明天子事,景陽宮井又何人?”後人觀者,以爲真輔相之句。公之篇什, 可以糠秕顏、謝,笞撻曹、劉。爲渭南縣尉日,嘗有《題緱山王子晉廟》詩,尤 爲絕唱。其中警策之句曰:“曉花珠弄蕊,春茹玉生苗。楚妓紅絲瑟,秦郎白管 簫。衣従星渚浣,丹就日宮燒。句曲觴金洞,天台嘯石橋。霧垂鴉翅發,冰凍虎 章腰。”議者以爲儻遇評於精鑑,當在李翰林、杜工部之右。
○秦中子得行人書
秦川富室少年有能規利者,蓋先兢慎誠信,四方賓賈慕之如歸,歲獲美利, 藏鏹鉅萬。一日逮夜,有投書於戶者,僕執以進。少年啓書,則蒲紙加蠟,昧墨 斜翰,爲其先考所遺者。且曰:“汝之獲利,吾之冥助也。今將有禍,履校滅趾, 故先覺耳。然吾已請於陰騭矣,汝及朔旦,宜齋躬潔服,夕於春明門外逆旅,仍 備縑之隨齡者三十有五,櫱帕韜之,候夜分,則往灞水橫樑,步及石岸,見有黃 其衣者,乃置於前,禮祝而進,災當可免。或無所遇,即挈縑以歸,善計家事, 急爲竄計,禍不旋踵矣。”少年捧書大恐,闔室素服而泣,專志朔旦,則捨棄他 事,彈冠振衣,宵出青門之外,儼若不寐。恭候夜分,乃従一僕,乘一馬,馳往 橫樑,怯於無覿。至則果睹一物,形質恢怪,蓬頭黃衣,交臂束膝,負柱而坐, 俯首以寐。少年載驚載喜,捧素於前,祈祝設拜,無敢卻顧,急驅而回,返轅相 慶,以爲倖免。獨有僕之司馭者,疑其不直,曾未逾旬,銅壺始漏,復有擲書者, 廄皁立擒之,乃鄰宇集癢序導青襟者。啓其緘札,蒲蠟昧札如上,詞曰:“汝災 甚大,曩之壽帛,禍源未塞,宜更以縑三十五重置河梁。”富室少年列狀始末, 訴於縣官,詰問伏罪,遂置枯木。時故桂府李常侍叢制錦萬年訟牘,數年前尚在, 往往爲朝士取去。
○齊將軍義犬
禁軍大校有瑛名而齊姓者,始以馳聘,大承恩寵,以是假御史銜,至於劇憲。 家畜良犬四,嘗畋迥廣中,輒飼以粱肉。其一獨填茹咽喉齒牙間以出,如隱叢薄, 然後食罄則復至,齊竊異之。一日,敕僕伺其所往,則圯垣枯竇,有母存焉。老 瘠疥穢,吐哺以飼。齋亦義者,奇嘆久之,乃命篚牝而歸,以敗茵席溫之,餘餅 餌飽之,犬則搖尾俯首,若懷感激爾。後擒奸逐狡,指顧如飛。齊將扈獵駕前, 必獲豐賞。逾牛牝死,犬彌加勤。又更律琯,齊亦殂落,犬嗥吠終夕,呱呱不輟。 越月,將襄事於邱隴,則留四獒以御奸盜。及懸窆之夕,斯犬獨舉足,踣土成坳, 俯首叩棺見血,掩土未畢,犬亦致斃。
○真陵開山
丞相夏侯公爲宣宗山陵使,有司妙選陵寢,雖山形外正,而蘊石中頑,丞相 銜命,以豐價募丁匠,開鑿皇堂,彌月不就。京府兩邑,隸納鍛具,聯車以載, 轍跡相望,至則鑊醯以沃之,且煎且鑿,役百萬丁力,孜孜矻矻,竟日所攻,不 及函丈。暨石工告畢,百步夷然,於柏寢之上,得折釵半股,其長如掌,銜於頑 石間,匠者抉取,以獻夏侯公,公以園陵甫及,聖情哀慕,寢而不奏。上古已前, 寧無妝牖,桑海陵谷,其可謂誣
○鄭侍郎判司勳檢
吏部鄭侍郎薰介潔方廉,以端勁自許,朝右畏憚。鹹通初,有德音雲:“官 階至朝散大夫者,許追榮先世,及妻以邑封。至正議大夫者,用勳蔭子。至光祿 大夫者,得袞服廟祭,設棨戟。”一日,內侍省牒言:“弓箭庫使正議大夫內謁 者監某乙,請少恩例,用階蔭子。”吏部牒司勳刺檢雲:“大曆中,魚朝恩曾有 是事。”鄭公怒,吏判其後雲:“正議大夫誠宜蔭子,內謁者監不合有男。”在 司具以此牒,自是無敢復請者。後以聚食百口,困於朝俸,白執政以外任爲請。 時宰以公清望耆德,議假端揆,出刺華州,擬狀留中不出,論者或以爲嘗失律於 宛陵,上意遲於再委分閫,而僕射李公亦嘗不利於鏡水,何三擁朱輪於蓮華峯下 哉!蓋以三峯且無戎機,不侔藩府,止類關輔丞郎耳。今者恩命不行,實以剛簡 爲倖臣所忌。
○趙江陰政事
鹹通初,有天水趙宏者,任江陰令,以片言折獄著聲。由是累宰劇邑,皆以 雪冤獲優考,至於疑似晦僞之事,悉能以情僞辯之。時有楚州淮陰農者,比莊頃 以豐歲而貨殖焉。其東鄰則拓腴田數百畝,資鏹未滿,因以莊券質於西鄰,貸緡 百萬,契書顯驗,且言來歲齎本利以贖。至期果以腴田獲利,首以貯財贖契,先 納八百緡,第檢置契書,期明日以殘資換券。所隔信宿,且恃通家,因不徵納緡 之籍。明日,齎餘鏹至,遂爲西鄰不認矣,且無保證,又乏簿籍,終爲所拒。東 鄰冤訴於縣,縣爲追勘,無以證明。邑宰謂曰:“誠疑爾冤,其如官中所賴者券, 乏此以證,何術理之?”復訴於州,州不能辨。東鄰不勝其憤,遠聆江陰之善政, 訟者乃越江而南,訴於趙宰。越宰謂曰:“縣政地卑,且復逾境,何計奉雪?” 東鄰則冤泣曰:“此地不得理,則無由自滌也。”趙曰:“第止吾舍,試爲思之。” 經宿,召前曰:“吾計就矣,爾果不妄否?”則又曰:“焉敢厚誣。”趙曰: “誠如是言,當爲置法。”乃召捕盜之幹事者數輩,至淮_,曰:“有聚嘯而寇 江者,按驗已具,且言有同惡相濟者,在某居處。”名姓形狀,俱以西鄰指言, 請械送至此。先是,鄰州條法,唯持刃截江,無得藏匿。追牒至彼,果擒以還。 然西鄰自恃無跡,未甚加懼,至則旅於庭下。趙勵聲謂曰:“幸耕織自活,何爲 寇江?”囚則號呼與淚隨曰:“稼穡之夫,未嘗舟楫。”趙又曰:“辨證甚明, 且姓氏無差,或言僞而堅,則血膚取實。”囚則大恐,叩頭見血,如不勝其冤者。 趙又曰:“所盜率多金銀錦繡,非農家所宜有也。汝宜籍舍之產以辨之。”囚意 稍開,謂皆非所貯者,且不疑東鄰之越訟也,乃言:有稻若干斛,莊客某甲算納 到者;綢絹若干匹,家機所出者;錢若干貫,東鄰贖契者;銀器若干件,匠某鍛 成者。”趙宰大喜,即再審其事,復謂曰:“汝果非寇江者,何爲諱東鄰所贖八 百緡?”導引訴鄰,令其偶值,於是慚懼灰色,祈死廳前。趙令桎梏往本土,檢 付契書,然後置之於法。
○B進士辨字
進士B長鳴者,隨計求試於春官日,袖狀訴吏雲:“某姓B(音丹)爲筆引 榜者易爲單(音善),B誠姓氏之僻,而援毫吏得以侮易之,實貽宗先之羞也。” 主司初不諭,久之方雲:“方口尖口,亦何異耶?”長鳴厲聲曰:“不然。梯航 所通,聲化所暨,文學之柄屬在明公,明公倘以尖方口得以互書,則台州吳兒乃 ‘呂’州‘矣’兒也。”主文者不能對,詞場目爲舉妖。
○李僕射方正
三峯端揆李公,有居第在長安修行裏。有密鄰,即故日南陽相也。丞相早歲 與之有舊,及登庸,權傾天下,相君選妓數輩,以宰府不可外館,棟宇無便事者, 獨書閣東鄰,乃李公冗舍也,意欲吞之,垂涎久矣,且遲遲於發言。忽一日,謹 致一函,以爲必遂。及睹覆札,大失所望。又逾月,召李公之吏得言者,願以厚價購之。或曰:“水竹別墅交質。”李公復不許。又逾月,乃授公之子弟官,冀 其稍動初意,竟無回命。有王處士者,知書善棋,加之敏辨,李公寅夕與之同處。 丞相密召,以誠告之,託其諷諭。王生抃捧其旨,勇於展效,然以李公褊直,伺良便者。良久之間,公遘疾,生獨侍前。公謂曰:“筋衰骨弱,風氣因得乘間而入,所謂空穴來風,枳枸來巢也。”生對曰:“然向聆西院梟集樹杪,某心憂之, 果致微恙。院之來妖禽,猶枳枸來巢矣。且知齎器換緡,未如鬻之以贍醫藥。” 李公卞急,揣知其意,怒發上植,厲聲曰:“男子寒死餒死,鵬而死爾,其死命 也,先人之敝廬,不忍爲權貴優笑之地。”揮手而別。自是王生及門,不復再接矣。
卷下
○鄭少尹及第
世傳《前定錄》,所載事類實繁,其間亦有鄰委曲以成其驗者。今復有前定 卓異之說,且非誕妄,故附於此。長安鼎甲之族,有滎陽鄭氏,嘗爲愚言,其先 相故河中少尹諱復禮,應進士舉,十不中所司選,困厄且甚。千福寺有僧宏道者, 人言晝則平居,夕則視事於陰府,十祈叩者,八九拒之。蒲亞不勝其蹇躓憤惋, 則擇日齋沐候焉。頗容接之,且曰:“某未嘗妄泄於人,今知茂才抱積薪之嘆, 且久之不能隱忍耳,勉旃進取,終成美名。然其事頗異,不可名也。”蒲亞拜請 其期,宏道曰:“唯君無期,須四事相就,然後遂志。四缺其一,則復負冤。如 是者,骨肉相繼三榜。三榜之前,猶梯天之難;三榜之後,則反掌之易也。”蒲 亞愕眙不諭。復再拜請語四事之目。宏道持疑良久,則曰:“慎勿言於人。君之 成名,其事有四,亦可以爲異矣。其一,須是國家改元之第二年;其二,須是禮 部侍郎再知貢舉;其三,須是第二人姓張;其四,同年須有郭八郎,四者缺一, 則功虧一簣矣。如是者,賢弟侄三榜,率須依此。”蒲亞雖大疑其言,然鬱郁不 樂,以爲無復望也,唯敬謝而退。至長慶二年,人有導其姓名於主文者,蒲亞以 其非知貢舉,意甚疑之,果不中第。直至改元寶曆之二年,新昌楊相國再司文柄, 蒲亞私喜其事,未敢泄言,來春遂登第。第二人姓張,名知實,同年郭八郎名言 揚。蒲亞奇嘆且久,因記於小書之杪,私自謂曰:“宏道言三榜率須如此,一之 已異,其可至於再乎,其可至於三乎!”次至故尚書右丞諱憲應舉,太和二年, 頗有籍籍之譽,以主文非再知舉,試日,果有期周之恤。爾後應太和九年,九舉 年年敗於垂成。直至改元開成之二年,愚江夏伯祖再司文柄,右轄私異其事,明 年果登上第,第二人姓張名棠,同年郭八郎名植,又附書於小書之杪。三榜雖欠 其一,兩榜且無小差,閨門之內,私相謂曰:“豈其然乎,豈其然乎!”時僧宏 道已不知所往矣。次至故駙馬都尉諱顥應舉,時譽轉洽,至改元會昌二年,禮部 柳侍郎再司文柄,都尉以狀頭及第,第二人姓張名潛,同年郭八郎名京。三榜皆 改元第二年,主文再知舉,第二人姓張,同年有郭八郎。陰騭驅駕,須及於斯, 非兔楮可以盡述者。爾後滎陽之弟侄就試,如破竹之勢,迎刃自解矣。以其前定 稍異,故書。
○盧員外題青龍寺
盧駢員外,才俊之士。忽一日,晏抵青龍精舍,休於僧院,氣悽慘如蓄甚憂 者。吁嗟往復於軒檻間,僧問不對。逮夜,將整歸騎,徘徊四顧,促命毫硯,題 於南楣曰:“壽夭雖雲命,榮枯亦太偏。不知雷氏劍,何處更沖天?”題畢,草 草而去。涉旬出官,未逾月卒。其詩至今在院,僧逢人輒話其異。
○崔起居題上馬圖
崔雍起居譽望清舉,尤嗜古書圖畫,故鍾、王、韓、展之跡,萃於其家。嘗 寶《太真上馬圖》一軸,以爲畫品之上。鹹通戊子歲,授祿二千石於和州。值龐 勳構逆豐、沛間,賊鋒四掠,歷陽麼郡,古史儒生,非枝拒所及矣。乃命小將, 齎羽檄牛酒犒賊師,且以全雉堞、活黎庶爲請,由是境亡剽掠之患。雖矯爲款諭, 而密表自陳,時宰有不協者,因置之以法,士君子相吊。後有得崔君所寶畫者, 軸杪題雲:“上蔡之犬堪嗟,人生到此;華亭之鶴徒唳,天命如何!”字雖真蹤, 不書時日。識者雲:“聞命之後,無暇及此。”其預知耶,復偶然耶!
○崔尚書雪冤獄
尚書博陵公碣任河南尹,摘奸翦暴,爲天下吏師。先是,有結客王可久者, 膏腴之室,歲鬻茗於江湖間,常獲豐利而歸。是年,又笈賄適楚,始返楫於彭門。 值龐勳構逆,阱於寇域,逾期不歸。有妻美少,且無伯仲息胤之屬,妻嘗善價募 人,訪於賊境之內,四裔竟無得其影跡者。或曰:“已戕於巨盜而帑其財賄矣。” 洛城有楊乾夫者,以善卜稱,妻晨持一縑,決疑於彼。楊生素熟於事,且利其色, 思以計中之,乃爲端蓍虔祝,六位既兆,則曰:“所憂豈非伉債耶是人絕氣久矣, 象見墳墓矣,遇劫殺與身並矣。”妻號咷將去,即又勉之曰:“陽烏已晚,幸 擇良辰清旭,更垂訪問,當爲再祝。”妻誠信之。他日復往,振策布算,宛得前 卦,乃曰:“神也異也,無復望也。”仍言號慟非所以成禮者,第擇日舉哀,縗 服髽發,繪佛飯僧,以資冥福。妻且悲且愧,以爲誠言,無鉅細事,一以託之。 楊生主辦,雅竭其志,則又謂曰:“婦人煢獨而積財賄,寇盜方熾,身之災也, 宜割愛以謀安適。”妻初不納,夜則飛礫以懼之,晝則聲寇以餌之。妻多楊之義, 遂許嫁焉。楊生既遂志,乃悉籍所有,雄據優產。又逾月,皆貨舊業,挈妻卜居 洛渠北。其明年,徐州平,天子下洗兵詔,大憝就擒外,脅従其間者宥而不問, 給篆爲信,縱歸田裏。可久髡裸返洛,疥癢瘠穢,丐食於路,至則訪其廬舍,已 易主矣。曲訊妻室,不知所従,輾轉飢寒,循路號叫。漸有人知者,因指其新居。 見妻及楊肆目門首,欲爲揖認,則訶詈詬辱,僅以身免。妻愕眙以異,複製於楊。 可久不勝其冤,訴於公府。及法司按劾,楊皆厚賄以行,取證於妻,遂誣其妄。 時屬尹正長厚,不能辯奸,於是以誣人之罪加之,痛繩其背肩校強。可久冤楚相 縈,殆將溘盡,命祿未絕,洛尹更任,則銜血齎冤,訴於新政。新政亦不能辯, 其所鞫吏得以肆堇毒於簧言,且曰:“以具獄訟舊政者,有漢律在,則又列夤配 邑之遐者,隸執重役。”可久雙眥灑血而目枯焉。時博陵公伊大燕居,備聆始卒, 天啓良便,再領三川,獄吏屏息,覆盆舉矣。攬轡觀風化之三日,潛命就役所出 可久以至,仍敕吏掩乾夫一家,並素鞫吏,同桎其頸,且命可久暗籍其家服玩物, 所存尚夥,而鞫吏賄賂醜跡昭焉。既捶其脅,復血其背,然後擢髮折足,同棄一 坎,收錄家產,手授可久。時離畢作沴,黳雲復鬱,斷獄之日,陽輪洞開,通逵 相慶,有至出涕者。沉冤積憤,大亨暢於是日,古之循吏,孰能擬諸!
○李可及戲三教
優孟師曾見於史傳,是知伶倫優笑,其來尚矣。其開元中黃幡綽,玄宗如一 日不見,則龍顏爲之不舒,而幡綽往往能以倡戲匡諫者。漆城蕩蕩,寇不能上, 信斯人之流也。鹹通中,優人李可及者,滑稽諧戲,獨出輩流,雖不能託諷匡正, 然巧智敏捷,亦不可多得。嘗因延慶節,緇黃講論畢,次及倡優爲戲。可及乃儒 服險巾,褒衣博帶,攝齊以升崇座,自稱三教論衡。其隅坐者問曰:“既言博通 三教,釋迦如來是何人?”對曰:“是婦人。”問者驚曰:“何也?”對曰: “《金剛經》雲:‘敷座而坐’。或非婦人,何煩夫坐然後兒坐也?”上爲之啓 齒。又問曰:“太上老君何人也?”對曰:“亦婦人也。”問者益所不喻,乃曰: “《道德經》雲:‘吾有大患,是吾有身。及吾無身,吾復何患!’倘非婦人, 何患於有娠乎?”上大悅。又曰:“文宣王何人也?”對曰:“婦人也。”問者 曰:“何以知之?”對曰:“《論語》雲:‘沽之哉,沽之哉,我待價者也。’ 向非婦人,待嫁奚爲?”上意極歡,寵錫甚厚。翌日,授環衛之員外職。
○夢神醫病者
青龍寺西廊近北,有繪釋氏部族曰毗沙門天王者,不詳誰氏筆跡,而精妙如 動,祈請輻輳,傳有神異。嘗有民居新昌裏者,因時疫百骸綿弱,不能勝衣,其 室甚富,有妻且少,視之燕宋也。母氏啜泣,遍訪醫巫,竟無能原其病狀。一日, 自言欲従釋氏,且不能破倚,其可髡首而緇體乎。母徇其欲,肩致繪壁之下,厚 施主僧,眼食於寺廡。逾旬喜寐,夢有人魁形鎧服,焰加於肩,弓梏其臂,持筋 類鱠,以食病者。復若嚴悸,促迫咀嚼,堅韌不堪其憂。所食袤丈,蘧然而覺, 綿骨木強矣。又明日能步,又明日能馳,逾月以力聞。先是,禁軍懸弧矢之六石 者於門,且示曰:“能引其半者,駢糧以賜之,滿者倍斯。”民應募,隨引而滿, 於是服厚祿以終身。
○渤海僧通鳥獸言
公冶長通鳥語,介葛盧辨牛鳴,著在格言,固非妄矣。鹹通初,有渤海僧薩 多羅者,寓於西明精舍,雲能通鳥獸之言,往往聞鳥鵲燕雀啅噪,則說休咎及閭 巷間事如目擊者,佛圖澄之聽鈴語,不是過也。一日,秋暑方炎,與小朝客數人 聯騎,將納涼於城西別墅。路遇牝豕引諸豚而行,喀喀有聲。一朝士戲曰:“此 豬有語否?”對曰:“有之,人自不能諭也。”又問曰:“所語何?”對曰: “巨彘顧諸雛雲:‘行行行,向前樹陰下喫奶。’料其不遠當遇官槐而止,且飼 郡子矣。”諸朝士頗奇之,因緩轡以偵,果逾溝不沒,過圈不奔,直抵木蔭,踞 乳諸子爾。後貴臣宅互迎問之,無少差忒。後中官主禁旅者,將籍名于軍寺,蕃 僧不樂,杖錫出京,不知所往。
○御樓前一日雨
鹹通丙戌歲,上以年和時豐,思減徭免罪,乃下詔,以其冬御丹鳳樓,申眚 災肆赦之命,有司擇用十月十日。近歲以知星食祿者,止能膠柱選日,不克風雨 之候。前一日,百司蕆事向畢,巳時風雨暴作,上仁惻及物,不罪日官,乃手香 以祝。及未而霽,人心甚悅,詔有司令市良土,以夷樓前坳潦之所。時丞相李公 蔚尹正神州,於是嚴令兩邑召載土者以集事。先是,有以只輪載土而鬻者,每乘 不逾三十錢,至是幸時之急,遂高其價,逾倍方止。兩邑官吏有司捕盜者,專其 事,慮價不廉,懼未敢發。李公以羲馭向晚,閔事不集,坐退朝別館,其桎梏鞭 撲於前,援毫以伺督責,騎步旁午於道。二縣僚不得已,趨而前曰:“常鬻土者, 每輪十數及三,今則幸其急,驟加十至七,願立斃其首,以衄其價。”李公謂曰: “事非舒緩,安以價爲。”遂令每乘加錢至百二,官吏奉命大喜,只輪雲集。至 暮,夷坳燥瀦俱畢。役夫樂其善價,繼來不已,金吾司候有佚背而回者。詰旦, 上御樓宣赦,百官畢集,樂懸具舉,兵仗羅列,建雞免囚,樓觀之下,纖埃不生, 聖顏甚悅。後一日,鬻土者詣府請直,則復給五十錢。
○王居士神丹
有長樂王居士者,耄年鶴髮,精彩不衰。嘗持珠誦佛,施藥里巷,家屬十餘 口,豐儉適其中。一日,遊於終南山之靈應臺。臺有觀音殿基,詢其僧,則曰: “樑棟欒櫨,悉已具矣。屬山路險峻,輦負上下,大役工徒,非三百緡不可集事。” 居士許諾,期旬日齎鏹而至。至京,乃託於人曰:“有富室危病醫藥不救者,某 能活之,得三百千,成終南山佛屋足矣。”果有延壽坊鬻金銀珠玉者,女歲十餘, 遘病?甚危,衆醫聚藥,手不能措,願以其價療之。居士則設盟於箋,期於必效, 且曰:“滯工役已久矣,今留神丹不足多慮,某先持此鏹付所主僧,冀獲雙濟。” 鬻金者亦奉釋教,因許之,留丹於小壺中,齎緡而往,涉旬無耗語,女則物化。 其家始營喪具,居士仗策而回,乃詬罵囚拘,將送於邑。且曰:“某苟大妄,安 敢復來?”請入戶視之,則僵絕久矣。乃命密一室,焚槐柳之潤者,湧煙於其間, 人不可邇。中平一榻,籍屍其上,褫藥數粒,雜置於頂鼻中,又以銅器中貯溫水, 置於心上,則謹戶與衆伺之。及晚,煙燼薰黔其室,居士染指於水,曰:“尚可 救。”亟命取乳碎丹數粒,滴於脣吻,俄頃流入口中,喜曰:“無憂矣。”則以 纖纊蒙其鼻,溫水置於心。及夕,執燭以俟。銅壺下漏數刻,鼻纊微噱,又數刻, 心水微灩,則以前藥復滴於鼻。須臾忽蘇,黎明則胎息續矣。一家驚異,愧謝王 生,生乃更留藥而去。或許再來,竟不復至。後移家他適,不知所依従。女適人, 育數子而卒。
○辛尚書神力
邕府辛讜尚書傳有神力。嘗與故滑臺杜僕射爲泗上郡職,時屬豐沛兵起,浮 磬雉堞圍於賊鋒,其不抵於偷兒之手者,數板而已。杜公將有包胥乞師之請於鄰 封,以劘壘方嚴,募轅門勇士,無敢應者,獨讜請行。岸列霜鋒,河浮戰艦, 裸身宵度,勝舟而濟,獲告鄰部,果解重圍,賊鋒遂衄。朝廷錄功,累授刺史於 曹州,團練於泗州,節度於邕州。嘗言微時力田自粒,三伏甚暑,與鄰莊老農納 涼于山之陰。山上有巨牛怒鬥者,哮吼爭力,聲達數里。鄰人慮其奔北退走,則 有蹂踐衝觸之患,相謀備鉤索,爲制拒之針。辛曰:“衆力非及,某能當之。” 俄頃有牛果北而下,獰蹄踣土,兇角以奔。辛則正立中逵,俊其欲至,兩執其角, 牛不能前。旁觀移時,如不置力,牛怒滋甚,退身數尺,養力而衝。如是三四, 劃然有聲,流血滂沱,角折牛僕。其主乃屠肉聚食,以酬壯觀,則命持斫斧斷角, 堅不可刈,辛復拉之,應手而碎。時讜侏儒瘠瘁,如不勝衣,至官崇體腯,力 亦隨滅。
○賤買古畫馬
滎陽外郎葉宰萬年日,有荷校者以賊呼之,言嘗紿婦人,廉市馬畫。外郎奇 之,命取以視,則古絲煙晦,幅聯三四,蠻罽裁標,斑黽鼉軸之。曰:是畫也, 太尉李公所寶,隙有贊皇圖書篆焉。人有以七萬購獻牢盆者,得署渭渠橫樑,梗 船碎職,因出妓於閣,又落民間,言是寇幸其不鑑,於是卑價市之,爲妓主自他 方歸所訴請,以所虧價書罪,外郎不能決。時延壽裏有水墨李處士,以精別畫品 遊公卿門,召至辨之,瞪目三嘆雲:“韓、展之上品也。”黃沙之情已具,丹筆 之斷尚疑。會有齎籍自禁軍來認者,外郎以其異奸盜,非願荷留,因並畫桎送, 後永亡其耗。
○韋進士見亡妓
京兆韋氏子舉進士,門閥甚盛。嘗納妓於潞,顏色明秀,尤善音律,慧心巧 思,衆寡其倫。韋曾令寫杜工部詩,得本甚舛缺,妓隨筆鉛正,文理曉然,以是 韋頗惑之。十六歸京兆,二十一而雕落,韋悲咽痛悼,不能悅情。茹蔬甚贏,棄 事而寐,意其夢睹。一日,家僮有言嵩山任處士者,得返魂之術,韋嘗視妓妖蠱, 時則牽於相念,促命見之。乃妙選良辰,齋除堂室,舒幃於壁,穗香於爐,仍須 一經身之衣,以導其魂。韋自喜自嘆,搜衣藎篋,皆換福於梵王家矣,唯餘一裙 之金縷者。任曰:“事濟矣。是日,宜絕人屏事。”且以暱近悲泣爲誡,設燈炬 於香前,曰:“觀後燼寸,即復去矣。”韋潔服斂息,一稟其誨。是夜,萬籟俱 止,河漢澄明,清露始垂,任忽長嘯,香裙在手,面幃而招。如是者三,忽聞籲 嗟之聲,俄頃映幃微出,蒨服少選,斜睇而立,幽芳怨態,若不自勝。韋驚起拜 泣,任曰:“無庸,恐迫以致倏回。”生忍淚揖坐,無異平生,或與之言,可否 以首。鼎居逾刻,燭跋及期,欻欲逼之,紛然而滅。生乃捧幃長慟,既絕而蘇, 彷彿衣香泛於坐側。任生曰:“某非獵食者,哀君情切,因來奉救。漚珠槿豔, 不必多懷。”韋欲酬之,不顧而別。韋嘗賦詩曰:“惆悵金泥簇蝶裙,春來猶見 伴行雲。不教佈施剛留得,渾似初逢李少君。”悼亡甚多,不復備錄。韋自此鬱 鬱不懌,逾年而沒。
○盧尚書莊隋雷公
洛城建春門外有信安盧尚書莊,竹樹亭臺,芰荷洲島,實爲勝境。乾符乙未 歲,有鄉薦之士,相與避暑,坦率於西亭。釣罷弈棋之際,陰雲暴興,雷霆擊空, 食頃大雨,未可整歸騎,第臨軒觀霖霪之勢。忽有一物,墮於檐下,羶牂其狀, 而崇角奢足,隨隕偃於弈榻之前,如傷困者。衆鹹驚異,相與環觀,危軒跨池, 少頃則泅轉於水中矣。柔毛雨漬,印於碧砌,積久不滅。相與逼視,餘腥薄人, 命僕搜池,竟不復得。
○泗州風狂尼
丞相隴西公蔚建大旆於廣陵日,時鹹通十二年也。有泗州狀,言女僧二人, 至普光王寺,將祈禮者,睢盱顧視。女病風狂雲:“後二年國有更變,此寺大聖 和尚當履寶位。”循廊喧叫,聚人甚多,不跡其來,釋徒大恐。正欲拘縻之際, 則齊登峻塔,投身而下。其一不救,其一墮傷,狂痛昏迷,詰問不獲。丞相立命 火焚其狀,仍牒州杖殺之。至十四年,果懿皇晏駕,今上即位,是爲普王。
○迎佛骨事
鹹通癸巳歲,有詔迎佛骨於岐下。先是,元和末,憲宗命取到京,時韓吏部 上疏極諫,以爲遠近農商棄業奔走如不及,至有火其頂者,刃其臂者。當時佛骨 之盛,已如此,至是又加甚,不啻百千倍焉。有僧自京一步一禮,至鳳翔法門寺。 及到京,則傾城迎請,幡幢珂傘,香車寶馬,闐咽衢路。天子御安福樓,降萬乘 之尊,親爲設禮。兆衆涕淚,感動左右,竭家產,斷肌骨,以表誠志者,不可勝 紀,皆言皇帝貴爲天子。富有四海,尚此敬信,吾輩何所吝哉!此乃上之風行, 下則草偃,固其宜也。然有鶴盤其上,牛跪於下,又何情哉!明年,懿宗升遐, 今上即位,詔歸本寺,肩舁陌上,粗備香梵。去歲徒衆,萬無一來,循路見者, 頂別而已。人情寒暑,既已牢落,丹頂瑩蹄,亦不復至。所異者,桃林之獸,青 田之禽,豈能時其盛衰,改柯易葉,浮沉於世態耶!
○丞相蘭陵公晚遇
丞相蘭陵崔公,清譽儉德,時所推服。嘗統戎於番禺,有酌泉投香之譽,以 是夷估輻輳,至於長安寶貨藥肆,咸豐衍於南方之物,由此人情歸美。今上誕聖 於壬午,龍飛於癸巳,皇算十有二歲矣。思命耆德,佐佑大化,乃自奉常卿起公 爲上相公,時年八十有三。居臺席數載,汲引賢哲,導暢皇慈,儉德既彰,澆風 少革。及薨於位,上再興不憖遺之嘆,而廢常朝者三日,冊贈之禮,有加美焉。 議者曰:“高位厚祿,苟有其分,陰靈必助其壽考,不然者,安有過懸車之歲, 而命相之主始生!”世傳太公晚達七十而遇文王,今又逾釣渭之年一紀,乃知榮 辱之分,豈偶然哉!
○壽安山土棺
壽安之南,有土峯甚峻。乾符中,因雨而圮,半壁銜土棺,棺下有木橫互之, 木見風揉而成塵,土形尚固。邑令滌之泥,汩於水,粉膩而蠟黃,剖其腹,依稀 骸骨。因徵近代,無以土爲周身之器者。《戴記》雲:夏后氏用{即土}周,殷人 以棺,周人以槨。鄭玄注曰:{即土}周以土爲之也。”豈錫玄圭之世窆耶莫究其 年代是非矣。
○盧相國指揮鎮州事
丞相范陽公攜清苦律身,專刂斷無滯,代天理物,必先鶉衣觳食,遐陬遠裔, 以是四方之譽,翕然歸之。乾符於酉歲,因與同列廷諍機務,詞氣相高,朝廷兩 解之,偕授賓翼儲闈,分秩洛氵丙。河朔三鎮屢貢表詞,且以棄瑕擢用爲請。先 是,常山帥王景崇者,年十有八,襲繼父位,朝廷常姑息之。時每律琯三週,則 各隆品爵,仍與幽魏並制。幽魏繼有更變,景崇時獨得軍情,以是爵位相懸,鎮 至劇品。景崇時已檢校太尉兼中書令、常山郡王、食邑五千戶,實食襲三百戶, 窮極勳賞,無以加焉,而幽魏官秩尚卑,以鎮州故,未行冊命。常山揣朝廷方用 恩澤,懷撫方伯,青徐之野,尚聚萑蒲,餉挽方繁,兵力且困,乃上表,其略曰: “臣當道與盧龍、魏博往列,三載考績,鹹蒙寵榮。今者以臣官位稍崇,而兩鎮 久稽成命。臣弟冀州刺史檢校工部尚書景儒,自委郡符,亟聞美政,誠慚內舉, 堪委外藩。請回臣官榮,授景儒一鎮。”意圖易定。時內臣秉權者,固欲與之。 一日,樞密使出至中書奉宣,與宰臣商量鎮州事,乃曰:“相公爲國擇帥,嘗難 其人。令或能教戰撫民,襲守政化,即良將也,何必拒常山之請耶況某知景儒恪 居官次,若別選用,未必及之。適奉聖旨,便委中山,以收後效。”諸相無言, 獨崔公沆曰:“開府固昧遠大之計矣。國朝自蒯胡作亂,於今三道止類國賓,嘗 貽宗社之羞,未雪神人之憤。今者徇其苟得,又授景儒,一失其機,噬臍無及。 始則入充貢賦,終爾漸紊彝章,疆界接連,既以與之,復欲取之,未知其可也。 景儒既卒,必以軍意請立子孫。儻未議加兵,即立須降節,然後魏博豈無骨肉, 必俯瞰洛城,顯然盧龍,坐邀青社,開府此際何術枝梧?”二內臣呿頤結舌者 久之,且曰:“適奉聖旨,遣與相公商量,所仗者廟謨,非敢參以末議。”崔公 遂草詔意進曰:“卿世襲忠貞,材兼文武,即竭事君之節。必先體國之誠。卿弟 冀州刺史景儒英衛齊勳,龔黃讓政,至於擢用,自貯素心,但以患在不均,理須 經久,易定既爲恩賞,幽魏何以酬勞輟食再思,難允誠請,臨軒注想,宜悉朕懷。” 望付翰林如此賜詔。詔書再往,勤請愈堅,表雲:“願得手足之榮,共竭股肱之 效。”聖上爲之旰食,乃詔范陽公以兵部尚書入覲。到京旬日,拜特進、門下侍 郎兼戶部尚書、平章事。三鎮有表賀宰輔得其人。時公以步蹇,未任衙射,上因 命中書官就宅問計。對曰:“臣待罪臺司,五環星歲,前後三鎮,以甘言佞臣, 美貺餌臣,臣皆拒而不納。或所論奏,不違程式者,翌日允之,仍召奉使水將顯 皇恩,且誡曰:‘事出此口,言歸彼耳,可否面定,不自外來,無爲賄妄於其間 也。前日驛書,已告爾帥矣,宜以覆族爲。’以是知臣一心事主,必合信臣。臣 請與書諭以是非禍福之源,君臣父子之道。”立進書草。盧公才辨詞藻,尤工於 指諭事理,上覽書色動,命中使送春服象只者齎往。及回表雲:“冀州刺史景儒 自聆擢用,黎庶偃轅,令望加官,勤留當道。且言臣濫分茅土,曾乏內勞,位冠 三臺,官崇一品,方思讓爵,不敢貪榮。幽魏加官,請循往例。”上大悅。
○太清宮玉石像
明皇朝,崇尚玄元聖主之教,故以道舉入仕者,歲歲有之。詔天下州府立紫 極宮,度道流,爲三元朝醮之會,長安重建太清宮,琢玉石爲玄元皇帝真像。雕 鐫之麗,不類人工,列太常樂懸,服天子兗冕,次又以玉石雕成玄宗、肅宗二聖 真容於殿之東室,次又琢左右丞相李林甫、陳希烈於東西序。至代宗朝,人有以 爲言者曰:“陳、李二相,陰狡險詐,常欲動搖東宮,將有不利於先帝者數四, 賴玄宗英明,社稷垂祐,不爾則宗廟有綴旒之危,奈何以玉琢二臣,列於清敬之 地,比扁舟五湖之人,鑄金肖形之像也。”尋詔除去,瘞於殿陰,爾後人無知者。 至廣明庚子歲,丞相范陽公爲太清宮使,因命葺修頹廢之所,工役掘地,得玉石 人,滌去泥壤,則簪裾端簡如龍之像。工人不知其所自,以狀白公。公命尋究之, 則林甫官銜銘於其背。丞相公忠肅直者,大以爲不可,因具奏其事,且曰:“林 甫險巧罪跡,不宜獲保首領,請輦送京兆府擊碎之。”議者以爲李林甫、陳希烈 輔佐明皇,驕奢貪狠,而又益憎蓄怨,搖動儲君,信是一亂臣賊子也。然禮經雲: “刑不上大夫。”而況琢石之像,且異戮屍之責,況朝服簪裾而碎於府門,君子 謂是失刑政矣。遂有好事者,傳丞相奏章雲:“臣聞見無禮於其君者,如鷹鸇之 逐鳥雀也。右相李林甫等,寵異之命,冠於人臣,梟獍之心,勃於君上。像已輦 送京兆府,集衆擊碎訖。其徒伴陳希烈,見搜擒次,候獲日,送府司同罪。”土 大夫聞之,無不掩笑。輦碎林甫、搜尋希烈之事,則實有之,至於徒伴擒獲之語, 斯又妄也。
○盧左丞赴陝郊詩
盧左丞渥冠裳之盛,近代無出其右者,伯仲四人鹹居清顯。乾符初,服喪紀 於洛下,先終制,渥自前中書舍人拜陝郊觀察使。又旬日,其弟紹自前長安縣令 除給事中。又旬日,弟沆自前集賢校理授左拾遺。又旬日,弟沼自前畿尉遷監察 御史。鳴珂珮玉,紆朱拖紫,照耀街巷,士族榮之。及赴任陝郊,洛城自保釐尹 正已下,更設祖筵,以鮮華相尚。分秩故相及朝容惡日兩邑縣官,卑秩麻衣,傾 都出郭,洛城爲之一空。食器酒具,羅列道路,盛於清明簪潔松檟之日,填咽 臨都驛,前後十五里,車馬不絕。左轄始舍轡居首筵,則爲川尹邀去,乃大合樂 於舊相之座,而諸朝容已攜酒饌出城者,散於田野,選勝聚飲,歌樂四起,飄飄 然若澧州上已、會稽禊事也。無貴無賤,及暮醉歸。有白髯驛吏聲指曰:“某自 擁簅清郵五十載,未嘗睹祖送之盛有如此者。”左轄有詩題在嘉祥驛雲: “交親榮餞洛城空,秉鉞戎裝上將同。星使自天丹詔下,雕鞍照地數程中。馬嘶 靜谷聲偏響,旆映晴山色更紅。到後定知人易化,滿街棠樹有遺風。”此詩爲牌 子,後爲易定帥王處存碎之。
○楊尚書補吏
青州楊尚書損觀風陝郊日,政令頗肅,郡人戎校缺,必採於輿論而升陟之, 縷及細胥賤卒,率用斯道,以是蒞政累載,無積薪嘆燥請託之源。一日,使院有 專兵籍者闕,局司頗重,選置惟難。有吏兩人,衆推合授,較其歲月職次,功績 違犯,無少差異者,従事掾不能決,請裁於長,長或臆斷,誰曰無私。楊公俯首 久之,曰:“餘得之矣。”乃謂曰:“爲吏之最,孰先於書算耶姑聽吾言。有夕 道於叢林間者,聆羣蹠評窮賄之數,且曰:‘人六匹則長五匹,人七匹則短八匹。’ 不知幾人復幾匹?”顧主硯小吏著於紙,令俯階籌之,且曰:“先達者勝。”少 頃,一吏果以狀先,遂授良闕,儕類則眙伏而退。以其類亥二首六身之說,故書。
○薛氏子爲左道所誤
有河東薛氏子二,野居伊闕,茂林修竹,面水背山,力田藏書,皆務修進。 先世亟典大郡,薄留伏臘婚嫁之資。一日,木陰初成,清和戒候,偶有擊扉者, 啓而視之,則星冠霞帔之士也。草屩霜髯,氣質清古,曰:“半途病渴,幸分一 杯漿。”二子則延人賓位,雅談奧論,深味道腴。又曰:“某非渴漿者,杖藜過 此,氣色甚佳,因願少駐。”二子則留連之。坐之,復曰:“舍此東南百步而近。 有五松虯偃在疆內者。”曰:“某之良田也。”左道愈喜,因屏入言:“此下有 黃金百斤,寶劍二口,其氣隱隱浮張翼間,某尋之久矣。豐獄即其地,三品可以 分贍。親屬之甚困者,唯龍泉自佩,當位極人臣。某亦請其一效斬魔之術。”二 薛大驚,左道曰:“家童暨役客輩,悉命具畚鍤之類,俟擇日發土,須臾可以目 驗矣。無術以制,則逃匿黃壤,不復能追。今俟良宵,翦方爲墠法,步水噀 之,不能遁也。”且誡僮僕無得泄者。又問結壇所須,則曰:“須徽纆三百尺 隨方緡彩縑素甚夥,暨機案爐香茵褥之具。”且曰:“某非利財矣,假以爲法, 不毫觸耳,所費者祭膳十座,醑茗隨之,器以中金者爲首。”二子則竭產以經營, 其所缺者貸於親友。又言:“某善點化術,以是糞睨金玉,常以濟人危急爲務。 今有橐裝寓太微宮,欲以奉寄。”二子許諾,乃召人負荷而至。囊笈四所,重不 可勝,緘鐍甚嚴,祈託以寄。旋至吉日,因大施法具於五松間。命二子拜祝訖, 亟令返第,封門而俟,且誡無得窺隙:“某當效景純散發銜劍之術,脫或爲人窺, 則福移禍至。俟行法畢,當舉燧以呼。炬興,可與僮役偕來矣。俟扶桑未燭,聚 力以發,冀得靜觀至寶也。”二子敬依此教,嚴戢輿皁,無得妄行。自夜分危坐, 系望燭光,杳不見舉,伺久則雞晨樹杪矣。二子慮太陽東上,覺於行人,不得已 闢戶遐偵之,默無影響,步於松下,則擲杯覆器,似數輩縱食於其間者。爐香機 案,傾側左右,緡彩器皿,悉已攜去,輪蹄印跡,錯於短牆,疑用徽纆縈固以 遁。因發四篋,瓦礫實中。自是家產甚困,失信於人,驚愕憂慚,默不敢訴,而 駭談非論,夕遍京洛。
○軍中生餼
寇陷鍾陵毒,逋歲詔會諸侯之師討之,未格苗間,統兵者帶繞於賊堞,王人 督軍,日月而至,宴犒迎餞,旬日無虛時。先是,自九江至於敷淺源,寶視肥⺶ 寧,及大軍加境,暢飲薦羞,不常厥味,貓脾鼠肝,亦登於俎。是以二物也,猶 傲價於霧市,逾月復罄。一日,上命內臣之貴顯者,慰撫於柳營。有軍帥置生餼 於皇華,發函伸幅,以肉腳冠其首。皇華喜爲珍貺,不以羊呼者意其避心瞿之字 也,則命啓器,乃刑刖一足,屈於櫝中,縑袎麻屨,亦不削去。皇華大噦,終 日不食。
○虎食伊璠
巢偷污踞官闕,與安、朱之亂不侔。其間尤異者,各爲好事傳記。冠裳農賈 挈妻孥潛跡而出者,不可勝記,至有積月陷寇,終日逃避,竟不睹賊鋒者。獨前 涇陽令伊璠爲戎所得,屢脫命於刃下。其後血屬相失,村服晦行,及藍關,爲猛 獸搏而食之。禍患之來,其可苟免!
○藍田貢冰
藍田縣歲貢冰,常在冬杪,有臘候尚怒,藍水不冰,則主吏宣命以祭,一夕 而成冰,形似今承柱之礎,方尺數之,三,厚寸數之十,乃鐫額求中矩者,亦艱 難以具美。至於清虛明潔,如椎驪頷而割蚌腹也。或有粟砂線葉黏於其中,則命 鐫取,以躍湯補之,湯澄藍水沸於中,金器赫天不輟,以傒其用。或沃以冷,則 凍斂不固,尋復脫去。用火泉填之,乃水紋絲散,交涯如織,磨礱以平。他邑亦 貢,其數甚寡,且非上品,不及藍冰也。中和辛丑,翠華在蜀,優詔以雲棧巖險, 罷貢洞庭丹,實是年木奴之屬,既醯且瘠。有雞林僧亦言:本國瀕海島上,其不 多滷,或有如銼櫱投其中者。唯淮波截海。而渡,味甘色澈,愈病析酲。彼國或 一歲息於朝貢,則淮水爲之不至,且多羣疫,水旱作厲,與冰橘之說符。
○東都焚寺
東都聖善寺,締構甲於天下。愚曾看《修寺記》雲:“殿基掘地及泉,以蜃 灰和香土錯實之,所以備傾蟄也。”乾符初,嘗有估客瀝願帚除殿屋之表,工徒 集金三十萬以埏埴,疊脊峻十有三尺,每瓦邱鐵貫之具,率以木者,神功異績, 不可殫記,鹹此類也。巢賊陷洛之前年,寺僧見東鴟鳴吻上有青碧霏煙,徑沖天 漢,如筒如幛,其圍合抱。是日秋霽,天無纖雲,斯氣也自卯至酉,而後銷散, 煙中隱隱如有物上下,觀者如堵,竟不能諭。粵二年,燼滅於賊燧。
逸文
公母有心疾,因悍妒得之,及嫠,家苦貧。公與弟不獲安居,常索米丐衣於 鄰郡邑,母晝夜念之,病益甚。公隨計宣州,母因憂憤發狂,以葦刀自剄,人救 之得免。後遍訪醫藥,或發或瘳,常恃二壯婢,厚給衣食,俾扶衛之,一旦稍怠, 斃於坎井。時裴晉公爲三省,本廳對客,京兆府申堂狀至,四坐驚愕。薛給事存 誠曰:“某所居與白鄰,聞其母久苦心疾,叫呼往往達於鄰里。”坐客意稍釋。 他日,晉公獨見夕拜謂曰:“前時衆中之言,可謂存朝庭大體矣。”夕拜正色曰: “言其實也,非大體也。”由是晉公信其事。後除河南尹、刑部侍郎,皆晉公所 擬。凡曰墜井,必恚恨也,隕穫也;凡曰看花,必怡暢也,閒適也。安有怡暢閒 適之際,遽致顛沛廢墜之事樂天長於情,無一春無詠花之什,因欲黻藻其罪。又 驗《新井》篇,是尉周至時作,隔官三政,不同時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