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氏雜記
正文
呂氏雜記 宋 呂希哲
●捲上
王聖美嘗言:“堯、舜、禹皆聖人也,而堯爲先覺(此下疑脫“伊尹、湯皆聖人也,而伊尹爲先覺”二句)。文、武、周公皆聖人也,而文王爲先覺。舜、禹、湯、武王、周公待堯、伊尹、文王覺之而後覺者也。”
學有本末,循而下之至於末,循而上之至於本。灑掃應對進退,所以涵養浸潤而至於道也,但惡夫畫耳。
思而得至於無思,行而得至於無爲,此所謂學而知之者也。《書》曰:“思曰睿,睿作聖。”
呂與叔《〈中庸〉口義》“君子中庸”。此章總論《中甫》之大體。《中庸》之書,聖門學者盡心以知性,躬行以儘性,始卒不越乎此書。孔子傳之曾子,曾子傳之於思,子思述所授之言以著乎篇,故此書所論皆聖人之緒言,入德之大要也。
《中庸》“鬼神之爲德”章。王聖美言:“此章說至誠也,而胡先生以鬼神說之,似見處淺矣。”呂與叔《口義》亦言此章論誠之本。
《論語》“舉一隅不以三隅反,則不復也。”《易》曰:“引而伸之,觸類而長之。”賜也聞一以知二,知之進也;回也聞一以知十,知之盡也。十,成數也。《老子》曰:“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易》曰:“天一地二以至天九地十。”
堯、舜,性者也,至俟命而已矣。汝洲雲:“堯、舜,性與道合者也。其於爲善,則無意於爲善也,如此然後與道合。湯、武則初未能盡合道,學而知之,反而至於此,然後爲聖人。性之比聖人者,荀子之說也;湍水者,楊子之說也。”
喜怒哀樂未發之前,意必固我;既絕之後(有脫文)。
古之學者爲己,其終至於成物;今之學者爲人,其終至於喪己。田明之嘗曰:“《詩》曰:‘庶幾夙夜以永終。’《譽經》曰:‘立身行道,揚名於後世,名譽不可以已也;但不可飾行以取名,曲意以避謗。與其有負於心而得譽,曷若直道受謗而無愧於心也?若使人受其謗而己取其譽,尤非君子長者之用心也。’”
學道之人當自檢察今日以前所作不善,誠心懺悔,不可一向歸罪先世。
祖孔子而宗孟軻,學之正也。苟異於此,皆學之不正也。
先致其所知然後修身,爲功也易,蓋有知之而不能行者矣。雖然,不免爲小人也。先修其身然後求致其所知,其爲功也難,蓋有強力而行而所知未至者矣。雖然,不害爲君子也。其所患者,誠身有道不明乎善,則有流而入於異於端者焉。知譬則目也,行譬則足也。
君子直道而行,正其義不謀其利,明其道不計其功是也。爲學者,用力愈久則愈見其深。
言學者當習不動。初習不動,則但違其心,及人之憎惡己,加之捶楚殺害,皆堅忍不動,久習自然不動矣。既不動則曰我不動也。
修身至於樂,修之至也,則樂生矣。和氣薰蒸,戾氣自消,煩慮定,心乃強。爲學者須先得其要,閒邪然後能存其誠。
孰不爲言,法言,言之長;孰不爲行,□□,行之宗也。
二程之學以聖人爲必可學而至而已,必欲學而至於聖人。橫渠張子厚之學以行而不能使人化之,則所行未至也。徐仲車之學以誠爲主。
張載字子厚,修德講道,所居而化,教學於橫渠,人謂之橫渠先生。每至京師必從之問學焉。其弟張戩天祺亦能自立,予亦友之。
修己以正人謂之善政,修己以教人謂之善教,修己以化人謂之善化。以身化人者,吾見其人矣;以心化人者,未之見也。或問以身化人之人,曰:“橫渠張先生其人也。言忠信,行篤敬,聞其風者,從之遊者,日遷善而不自知也。
胡安定先生自慶曆中教學蘇湖之間,二十餘年束脩弟子前後以數千計。皇末,召先生爲國子直講,專管理太學數年,進天章閣侍講兼學正。其初,人未甚信服,乃使其徒之已仕及早有世譽者盛之僑、顧子敦臨、吳元長孜輩分治職事久。孫莘老覺說《孟子》,中都士人稍稍從之。一日升堂講《易》,音韻高朗,義指明白,衆方大悅,然皆並立。不喜者謗議蜂起,先生偃然不顧也。強力不倦,以卒有立,迄今三十餘年,循用其規不廢時,高弟猶有不悅者,方之在湖學亦少屈矣。
吳坦求在太學時嘗謁姜先生,先生時方閉門謝客。坦求從牖間窺之,見其儼然危坐,如對大賓,知其不爲無人而輟也,遂師事之。
福建有陳烈季甫、周希孟公闢、鄭閎中穆、陳襄述古窮經苦節,以古人相期,故當時有“四先生”之號。章望之表民作《四賢》傳行於世。又其友人劉彝執中方佐胡安定先生興學校於蘇湖之間,及其歸也,鄉人謂之“五先生”,聞於天下。陳鄭劉三君,吾皆從之問道焉。季甫、公闢未嘗出鄉里,故不得而識之。吾弱冠之年與紀常在太學時,王道粹學士、王才叔學士並轡來謁先生,且問貴遊子弟之賢者。先生答:“呂晦叔二子皆有父風。”二公即先生所,染刺欲相見,先生召吾二人者同坐於首善堂久之。安定先生之治學校,雖規矩備設而不盡用焉,而以德教爲主。關中(案:此下原本闕文)。
紀常賦:好察爾言,虞舜其斯以爲舜;不恥下問,孔文是以謂之文。
歐陽文忠公每爲文既成,必屢自竄易,至有不留本初一字者。其爲大文章則書而傳之屋壁,出入觀省之;至於尺牘單簡,亦必立稿。其精審如此。每一篇出,士大夫皆傳寫諷誦,惟睹其天然成,莫究斧鑿之跡也(曾於諸子學舍中與劉原父書,一書十數本)。
範中發言吟詩有二害:招悔吝,損心氣。
予幼時有教學老人謂予曰:“借書而與之,借人書而歸之,二者皆癡也。”聞之便不喜其語。後觀《顏氏家訓》,說借人典籍皆須愛護,先有闕壞就爲補治,此亦士大夫百行之一也,乃知忠孝者如此。《詩》曰:“我思古人,實獲我心。”
語助之字若都無意義,然不可相易也,則其意義深矣、遠矣。
污俗之溺人也,甚於淵水。以謝安之賢而不能自拔於流俗,況不及安者。
心術正者,雖遇不善之人、不善之政,不能化之使爲惡也。心術不正者,雖遇至善,不能化之使爲善也。是故擇術不可不慎。正者吾心也,不正者非吾心也,習焉而已矣。靜而觀之,則吾心可見矣。
人固有一言而可以觀之者。今世俗喜道“無好人”三字,此可以觀其自處矣。孟子謂人皆可爲堯、舜者,以無他焉,觀於己而知之人。好言“無好人”三字,甚非也,是不知其祖父也,是不自知於其身也。孟子曰“堯舜與人同耳”,蓋以己觀之。
京師人有以金銀繒錦實二篋,附放其相知,數年而死。彼人歸諸其子,子曰:“我父平日未嘗一言及此,且無契券之驗,殆公之誤也。”其人曰:“我躬受之爾父,豈待契券與?汝必嘗預聞哉。”兩人相推,無敢當。其人持以白於官,時包孝肅公尹京兆,驗究其實,斷與子。世俗之說皆謂今人無復良心,唯有利耳。聞是二人之風,可以釋一時之疑。
豪傑之士雖無文王猶興,其次不遇堯、舜、文王而不盡其材,多矣。雖有堯舜之政、堯舜之教、堯舜之化,或能變其心、易其慮,或止能革其面矣。聖人在上,革道已成,乃僅能小人革面,非聖人之罪也。所以陷溺其心者,其有淺深也。
既有鬥,不可復剖也;既有衡,不可復折也。後世聖人因而爲之法度禁約,期於使民不爭而已矣。
《老子》曰:“古之善爲道者,非以明民,將以愚之。”《書》稱堯之德曰:“平章百姓,百姓昭明。”《記》曰:“明明德於天下。”老子曰:“報怨以德。”孔子曰:“以直報怨,以德報德。”老子曰:“知不知上,不知知病。”孔子曰:“知之爲知之,不知爲不知。”蓋孔子未嘗師老子也。
伊尹之耕於有莘也,說之築於傅巖也,太公之釣於渭水也,其於天下,非事事而究其利病也,非人人而竭其賢否也,明其在己而已矣。及乎得志,行乎天下,舉而措之耳。
鳴條之事出於伊尹,牧野之事出於太公。伊尹,聖人也;太公,仁人也。《書》曰:“伊尹相湯伐桀,武王伐殷。”又曰:“惟尹暨湯,鹹有一德。”湯曰:“聿求元聖。”武曰:“既獲仁人。”(王介甫謂仁人者指微子)
或謂周公之功,人臣所不能爲,信乎?曰:聖人之爲人臣,盡臣道而已。
伯夷叔齊叩馬諫武王伐紂,不聽,不食周粟。此莊周寓言也。孔子言餓於首陽之下,孟子曰:“伯夷闢紂耳,盜蹠橫行天下。”此莊周寓言也。孟子曰:“雞鳴而起,孳孳爲利耳。”
《六韜》兼權尚數,謀利計功,戰國陰謀之□,非出於太公也。
呂吉甫曰:“德盛不狎侮。莊子乃不能克己復禮,如顏回所謂知及之仁,不能守之也。”程正叔曰:“莊子若學佛而未至者。”
王聖美嘗言:“見介甫說老莊者,聖不足以言之。”
《曹子方言》:“《列子》,僞書也。何以言也?其見於《莊子》者則甚善,其他則不足取,是以知之。”蘇浩然謂劉向不足以知《列子》。《楊朱》、《力命》二篇,最其深者也,而謂非一家之言。
《莊子》曰:“道之真,以治身;其緒餘,以治國家;其土苴,以治天下。”予以爲不然。聖人以其所治身者以治國家天下。誥誓不及五帝,盟詛不及三王,皆不然也。君子屢盟,亂是用長,但刺屢盟爲非。苗民罔中於信,以覆詛盟,但罪其覆詛盟,不以詛盟爲非也。
周公之卜洛也,使曰:“有德者易以興,無德者易以亡。”周公豈預恐后王之無德者,而欲其易以亡乎?以爲知其所以易亡,則不敢不修德也。
晉文公之伐曹,令無入僖負羈之宮,則兵之所入者遍一國矣。聖王之兵弔民伐罪,故無復仇之師,無逞欲之師,能以衆正心於爲民而已矣。簞食壺漿以迎王師,曰:“奚爲後我?何施而得斯於民也?”
子犯恃表裏山河,不如吳起之言在德也;其欲伐秦穆公,又不如文公之不背施也;謂子玉不可失,又不如先軫之言定人之謂禮也。然則何以爲霸者之佐也?能以民未知信、未知義、未知禮爲先務,謂師直爲壯,曲爲老,此其所以爲霸者之佐也歟?然王者之佐如之何?勿雜而已矣。
旅泊三界,如晉公子重耳在諸國時,蜀先主在劉表處時,關侯在曹操處時。
七教者,父子有親,兄弟有愛,夫婦有別,君臣有義,長幼有序,朋友有信,賓客有禮。
君臣之義,父子之親,男女之別,百代所不易者。衣服之制,宮室之度,器皿之量,王者因時而損益之。故商因於夏禮,而有所不從也;周因於商禮,而有所不從也。爲士者當從今王之禮。禮之本出於人情,聖人因而道之;禮之器出於民之俗,聖人因而爲之節文耳。
禮儀三百復三千,酬酢天機理必然。寒即加衣飢則食,孰爲末節孰爲先?
程正叔以爲自灑掃應對以至贊天地之化育皆常道也。
子進雲:聖人制祭祀之儀,祝以孝告,嘏以慈告,則人神之際往來有禮。制朝廷之儀,君南面,臣北向,則君臣之際往來有禮。
用牲於郊,牛二,天地也;社於新邑,牛一羊一豕一,止祀社也。社不言配,則郊之二牛非祭配也。顧訁是天之明命,以承上下神祗,謂如晉之參、宋之火、楚之江漢沮漳也。世人以往來宴會書問爲徒費,曰:“不若不講之愈是。”未知先王治人之意。人所以異於禽獸者,以有禮樂相交接之道,故曰:粲然有文以相接,歡然有恩以相與。此其所以講信修睦而免於爭奪相殺之患者,常消禍於未萌也。孟子曰:“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則百姓親睦。”言往來之不可以已也。《鄉飲酒》曰:“吾於鄉飲而知王道之易易。”言宴會之不可以已也。《呂氏》曰:“相接以禮讓則不相侵陵。”言書問之不可以已也。此三者,所以消禍福於未萌,而使民免於爭奪相殺之患也。
竿牘請謁,君子所重,常人所輕,甚者至雲可削而去之,蓋未之思耳。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以有禮也,有禮則有交易。曰:天地交而萬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也。揚子曰:“天地交萬物生,人道交功勳成。”夫能交則相敬,相敬則無害,此謙讓所以興,而爭奪相殺之禍不作,是以聖人重之。或曰:“今之所謂竿牘請謁者,徒以爲文耳,而子重之,何也?”答曰:“聖人之教有由中出者,樂是也;有自外作者,禮是也。由中出者,其文見於外;自外作者,其情動乎內。始則見其文,終則既其實,其放小人也;始則革面,終則與之化矣,是教之也。雖未能化,不猶愈於直情而徑行者歟?而子欲投魚於淵,置猿於木乎?”
安定先生嘗曰:“今人家以鄭衛之樂教處女,於禮義無所取。鄭衛之音導淫。”(此下似有脫文)
尹吉甫前妻子伯奇,後妻子伯封。後妻欲其子爲世子,言于吉甫曰:“伯奇好妾,如不信,主上臺觀之。”乃取蜂去毒而置之衣領中,使伯奇掇之。吉甫見之,使讓伯奇,伯奇投於河矣。(此下當有脫文)
曾點,聖人之所與,而書傳被以不慈之名,蓋出於寓言,非摭實也。
年均擇賢,此語失之矣。兄弟,天倫也,先生一日即兄也。族人雖貴,不敢以貴加於父兄尊長。至於道路,則或先或後,不同行也。惟他人有當迴避者。
吾家舊規:中表兄弟甥婿皆來,以長幼敘坐,唯妹婿則賓之。有年齒爵位之相遠,則不盡然。
予少時詣見父執歐陽公、王荊公、司馬溫公。歐陽公拜則立扶之,既再拜但曰拜多,其慰撫之如子侄;及傳達正獻公語,則變容唯唯。見荊公、溫公,皆先答拜,俟敘坐世契,然後扶之。
凡致仕官與人相接,許以閒居野服相見,可也。不爲立法則郡縣官不識去就者,責望於人多矣。京路致仕官率以野服接人,外郡多不敢以不識去就者多也。
又近日外郡公人聞新官受命,於申狀後粘一小扁封啓,長五寸,闊三四分,其中乃古啓也,數十年來不復見矣。冬至朔望亦然。大要前輩作事周詳,後輩作事多闊略。
皇年前,舉人看謁,皆用封狀,面所謁爵,其中細書雲:鄉貢進士姓某名某謹捧狀詣客次,祗候某官,伏惟尊慈,俯賜鑑念,謹啓。月日。鄉貢進士某姓啓。未得解者,稱應鄉貢進士舉。四五年來,止用名條,又不論曾豫薦與不曾豫薦,皆單稱進士。
凡婦人相見,雖賤必答拜。既當其主母拜,則其使令人拜,勿答焉可也。
姨之夫長於己者,拜之;少者,答拜焉可也。妻之兄長於己者,拜之;少者,答拜焉可也。
母之姊妹曰從母,妻之姊妹曰姨,今人稱呼多混。
今人多喚妻之兄弟爲舅,或是隨其子之稱也。稱主母曰小娘子。(案此下疑有闕文)
近世儒者有戒婦人不油發,不塗面者。詩曰:“豈無膏沐”,自古而然。又有戒婦人不穿耳者,□□子天子之侍御不翦爪,不穿耳,則穿耳自古而然,但不務於姿耳。
主上詣寺觀,至佛天尊像前,皆拜。問之耆舊,雲:“自仁宗至今,四世如此,其前不知也。”
宋明道元年十月,改崇政殿曰紫宸殿,長春殿日垂拱,滋福殿曰皇儀,會慶殿曰集英,承明殿曰靖明,延慶殿曰福寧,崇徽殿曰寶慈,天和殿曰觀文。二年十二月,改天安殿曰大慶,端明殿曰延和。紹興十二年十一月庚子,命內使王晉錫作崇政、垂拱二殿,移諸司屋宇,共一百四十七間。
昔日中書爲東府,密院爲西府,又謂之兩府。熙寧中始起東西府爲廨舍,中書居東位,密院居西位。
太宗觀飛白書以榜學士之廳事曰“玉堂之院”,言此乃玉堂學士所居之院也。如唐制,天子居集賢殿而學士等官居集賢殿後書院,止謂之集賢院也。今便謂學士所居廳事爲玉堂者,誤也。
元初,以蘇子瞻爲直舍人院。有司檢舉,自官制行,舍人院廢。今舍人職事乃在中書後省,於是改權中書舍人,遂爲故事。
元豐官制:中書取旨,門下省封駁,尚書省奉行,未始相干也。元初,始令凡取旨事,三省同上,進歸本省,各依官制奉行,從正獻公之請也。
參知政事與副樞雖爲一等,然自副樞改參政爲遷轉。雖自知院除參政亦爲任用,其或別以緣故。自參政改副樞者須還官,惟慶曆六年吳育自參知政事以本官改樞密副使。嘉元年,給事中參知政事程戡以宰相文潞公親轉兩官,爲戶侍、副樞。
昭陵中年以後,籤書同籤書樞密院事,未全得執政官事體。熙寧中,王介甫欲用龍圖閣直學士樞密都承旨曾孝寬爲副樞,裕陵不許。堅請之,乃以爲樞密直學士籤書樞密院事,令所司盡用執政事體,然猶班在宣徽南院使王君貺拱辰之下。時王御仙花帶,不佩魚;曾方團,帶佩魚(□例:籤書只御仙花帶,不佩魚)。
三司或爲一使,或分三使,自唐歷五代、國初以來,沿革不定,前賢記之詳矣。鹹平六年,並鹽鐵、度支、戶部爲一,以寇萊公準爲使,自後不復改。凡天下應幹財賦事,皆主之。元豐改官制,以財賦歸戶部,修造歸工部,衙司前歸都官,衙官帳目歸比部,河渠歸水部。後致府庫ㄨ毀,失壞官物。雖歸戶部尚書省之責,然工部不以時檢計,都官不以時差監役吏人。元時遂令應幹財賦事皆關戶部尚書,尚書廳司之,侍郎以下不預。
國家之制:宰相拜罷皆降麻;樞密使除拜則降麻,罷唯降制而已。韓魏公自節度使爲三司使,降麻,時方議大任而未也,故以爲特恩。孫文懿爲御史中丞,彈糾其失。後馮當世罷樞密使,降麻,以樞密不復置使,亦以爲特恩也。又丁晉公罷相之時,止降制以責之,忽從中出,直院不及。知三事皆循故事。
本朝樞密直學士序祿賜視閣學士,今與閣直學士同位諸行侍郎。樞□直學士呼“密學”,未改前階。官至諫議大夫者呼“密諫”,轉給事中即呼“密學”。
左右諫議大夫、左右司諫、正言,只許輔弼上德,其政事得失、人材可否,唯御史臺官得言。元初方許諫官依臺官言事。
本朝置通進銀臺封駁司,以侍從官知司,蓋給事中之職也。然舊制止出納文書而已。嘉中何郯聖從以待制領此職,詔令有不便者輒封還之。仁宗嘉其盡職,皆從之,自此始爲故事。
英宗自藩邸入承大統,患宗室子孫教率無素,乃詔近臣薦經行修明可以爲人師表者,增至講讀大小學教授二十餘員,以分教之。又詔娶宗室女補官者,許應進士舉,其文臣子孫,並與文資焉。
熙寧中,內出玉帶垂金魚以寵岐、嘉二王。神宗又令工琢玉魚袋,數年然後成,以賜二王。
舊制:執政見任賜笏頭帶,親王使相及武臣任樞府,皆止賜荔枝帶(俗號球文爲笏頭,御仙花爲荔枝。朝省文書亦多從俗焉)。
舊制:自差除待制即賜銀緋。昭陵晚年,張友正除待詔,賜銀緋,尋出補外,六年還朝。一日宴,從官班張下者皆金紫。上問之,有司以答,遂賜金紫。
舊制:自差除知制誥即賜銀緋。熙寧中,許門下衝元將著綠,除知制誥賜銀緋。王介甫以手柬問宋次道敏求雲:“知制誥有著緋者否?”宋答雲:“先公除知制誥賜銀緋。”蓋言先獻公綬也,遂許賜銀緋。元豐末年,蔡元長、王子發皆自著綠除中書舍人,賜銀緋。元年中,劉器之著綠除右議諫大夫,至紹聖中葉濤著綠除中書舍人。時章子厚爲相,以從官銀緋爲元故事,乃賜金紫,迄今爲例。
●卷下
李文靖公沆爲相時,真廟嘗夜遣使持手詔,問欲以某氏爲貴妃如何。文靖對使者引燭焚詔,口附奏曰:“但道沆以爲不可。”其事遂寢。《書》曰:“成王畏相。”其此之謂乎?
文靖公尹京時,梁丞相適爲掾屬,公語諸子:“梁君異日必爲輔相。”問何以知之,曰:“府掾皆京官,他人方拜於廷下,皆有自恥之色。獨適容貌自若,以此知之。”凡公所以得士,皆以器度觀之,而世俗不知者,謂得學堂相法,蓋家世無傳焉。
趙元昊反,有詔削職在身爵。募能生擒元昊若斬首者,即以爲節度使,仍賜萬貫文。靖公時在大名,聞之驚曰:“謀之誤矣。”立削奏曰:“前代方鎮叛命,如此誥誓則有之矣,非所以御外夷也。萬一反有不遜之言,得無損國體乎?”朝廷方改之,已聞有指斥之詞矣。
文靖公往嘗遊越州,有詩曰:“賀家湖上天花寺,一一軒窗向水開。不用閉門防俗客,愛閒能有幾人來。”
文靖公三入中書後有詩曰:“政事堂前花盛開,去年春色又重來。主人雖在花應笑,鬢似秋霜心似灰。”(二篇盛傳於世,而傳寫多誤)
李宮保初退居,眼猶未甚昏,大書終制以示子孫於無請諡,下書二聯曰:“加之惡號重爲子孫之羞,假以美名亦無功德可稱。”
寇萊公準知開封府,張給事亻必判三司都勾院。真宗欲用亻必爲三司使,辭以不能。帝曰:“誰能之?”曰:“理財之任,舉朝未見其人。姑取名望可以壓人,則寇準可。”乃以寇爲三司使知開封府。張亦卒不拜命。
真廟時,林逋隱居錢塘,累召不至,臨死爲詩曰:“茂陵他日求遺稿,猶喜曾無封禪書。”先是古人詩云:“茂陵遺稿惟封禪,始信相如死不忠。”
蘇丞相言天聖中許公爲東參,言者言交趾以七十艘載兵就朱崖迎丁謂。朝廷頗動,乃召侍禁楊宏押內臣於彼,體諒其實,便欲除去之。召宏至政事堂,左相問:“交迎丁謂事,天使知之否?”宏對:“外人亦傳聞,不知其實。”左相雲:“朝廷之意,深憂其爲變。天使當體朝廷之意,無使至於亂也。”宏罔知所措。右相無語,將退。許公曰:“分廳後卻請天使略到某本廳。”宏到,許公諭以朝廷遣使去,只爲有人上變,故專遣使按驗,欲知真妄。“天使到彼,但據實事馳報朝廷。丁公雖得罪,然是舊相,若無他事故,不得輒驚動之。”宏意方釋然。宏既過海,了無一事。時言者以時相有仇,欲希旨傾之耳。朝廷亦以宏所按問爲信,蓋蘇公親得之宏雲。
宋元憲嘗奏事而寬帶,誤墜文書數紙於地,不顧而行。仁宗呼內侍臣拾以與之。議者謂仁宗有人君體,宋公得大臣體。
田宣簡公況爲三司使,時人目爲“照天臘燭”,以其明見物情也。楊宜懿公察繼其任,譽不減田公,人目之爲“水晶燈籠”。
慶曆中,蔡君謨自福建轉運使召爲諫官。時王逵知福作詩送行,不記其破題,後六句雲:“好將公道口,去沃聖君心。民困魚思水,兵驕隼在林。天涯一樽酒,不爲別離斟。”
翰林王狀元灝角時,從其父至官府。畢相士安時爲郡官,見其有異於人,又定目看便廳上書字,問其父曰:“此子亦讀書耶?”曰:“亦令就學。”又問曾學屬對否?曰:“其師嘗教之,但某不知其能否。”乃指壁間字曰:“此有一句詩無人對得,曰:鸚鵡能言爭似鳳。”灝應聲曰:“蜘蛛雖巧不如蠶。”畢相大驚異,延之家塾,自教養之,卒成大名。
魏公之官浙西也,馬少保亮爲兩浙轉運使,因公事過公而見文靖。馬少保好相人,見文靖公,大奇之,欲妻以女。其夫人怒曰:“公常貴此女,奈何欲與黃面措大耶?”馬少保曰:“是非而所知。”卒嫁之是爲秦國夫人。及文靖拜參知政事,馬伕人得見之。後馬少保作八座,文靖已拜相矣。
呂文靖公,少保亮婿也。文靖甚貧,馬伕人使密置銀二笏於臥內,文靖視之如無物也。他日取去,亦不問。馬公益器重之,曰:“呂郎必作太平宰相。”後親見其登庸。
魏舒上寇萊公詩云:“好去上天辭富貴,卻來平地作神仙。”萊公既南貶,所過關津驛舍,皆題於窗壁。
呂文靖公薨,侍讀公主家政,族人遊東園,正獻爲詩曰:“桃溪不減舊,華萼又經春。”後惠穆公又遊東園,爲詩曰:“今歲春光還婉娩,故時賓從亦蕭條。”
正獻公守潁時,趙康靖公概自宋訪歐陽公於潁,與公二人會燕於歐陽公第,因名其堂曰“會老”。後公守河陽,司馬文正公、範忠文公自洛來訪,因名所館曰“禮賢”。是二會皆有歌詩樂語盛傳於世。範淳夫寄詩紀其事曰:“會老名堂清潁上,禮賢開館大河濱。”蘇子瞻《和歐陽少師韻》:“一時冠蓋盡嚴終(次曰嚴助,終軍二子皆少年之貴),舊德年來豈易逢。聞道堂中延蓋叟(糹寅曹參爲齊相,嘗避正寢以延蓋公),定應牀下拜梁松(漢馬援有疾,梁松候之牀下,援曰:“我乃松父友也,雖貴何得失其序乎”)。蠹魚自灑開箱篋(糹寅《世說》郝隆以七月七日曬書),科斗嘗收古鼎鍾(科斗詳見《石鼓詩》。汪子仁謂歐陽公收古鼎鍾銘刻最多,見《集古目錄》)。我欲棄官重問道,寸莛何以得舂容(糹寅東朔方《答客難》言:“以莛撞鐘,豈能發其音聲?”韓詩:“東野不回頭,有如寸莛撞巨鍾。”援《札記?學記》“待其從容,然後能盡其聲。”注云:“從讀若戈舂之舂”)。”
嘉中正獻公言:“君子當正其衣冠,尊其瞻視。王介甫之衣冠不整,亦一大病。”
正獻公守潁日,嘗騎馬出渡橋,將至岸而橋壞,略無所傷。後數年人稍知之,皆雲騎馬渡橋也。然家僚吏多,多不知。子進一日侍,語及之,問:“信有之否?”公曰:“然以語邢和叔。”和叔曰:“橋壞而神色不動,未爲難也。能不爲人言,此其難耳。”
韓忠獻公治平中請退表曰:“廊廟之言,有愧負薪之語;功名之減,難諧治郡之時。”又表曰:“方今論道巖廊,悉皋夔之舊德;宣威藩屏,皆方召之傑材;至於侍從之臣,鹹富經綸之業。”歐陽文忠公請退表曰:“居常碌碌,曾莫異於片言;一有紛紛,遂獨當於衆怒。”
富文忠公之入相也,楊宣懿公爲承旨當察直,其制曰:“上以對宗廟之靈,下以酬士民之望。”明年以水災求去,歐陽公在翰林爲批答曰:“朕惟宰輔之司,朝廷所繫。職或非稱,勢固易搖。比以連年厭於屢易,戒用人之勿審,致厥位之靡安。故於圖任之初,尤極精求之意。而議者謂卿有天下之譽,慶朕得非常之才,豈惟斷不惑於朕心,抑亦慰久鬱之人望,則朕之用卿者至矣,鄉之自待者如何?方沃嘉猷,遽形退讓,豈廊廟之崇貴重者其憂難任,富貴之至位高者則慮易危耶?朕嘗歷考往昔之人,其於進退之際,過計而全圖者,未必無患;忘身而殉國者,固多令名。惟爾之明,必知所擇。”富公與韓公並相位久之,又求去。歐公復爲批答曰:“至於一二之臣,是爲同德。下逮衆人之論,曾無間然。方將甄敘賢愚,修明法度,務究本根而更洽,不爲歲月之近功。期於有成,茲乃予意。”近世詔答之絕筆也。
神宗初,陳易叔在樞府,求郡以便養親,正獻公時在翰林,作答詔雲:“退食委蛇,自足榮於就養。”易叔不悅,蓋惑於鄭說,以爲譏也。謂惠穆公曰:“猶自不退食已爾。”公乃別準備一詔雲:“雖枋臣光寵之異,足以顯親;唯上國甘珍之多,尤宜就養。”蓋補成前詔之義也。未及用而易叔得請外補。
範、富、韓三公自爲侍從時,天下皆稱爲公。
先公每至歲首,令諸子各自言新年所進益。
治平中,李常公擇數與朋友言:“呂蔡州未嘗聞其疾聲,見其遽色,亦未草書,學者當師慕之。其後唯範純父如此。”先公時知蔡州。歐陽公答先公書曰:“修行能素薄,仰慕清德,夢寐之勤,自謂終身不可及。唯得託附高名,以見後世。”
滎陽公嘗曰:“吾嘗夜而計過,然自閒居來,嘗自省己,頗無過事。”又曰:“吾讀《荀子?非相篇》,然後知有相術也;吾讀韓氏《謝自然》詩,然後知有神仙也。予生五十有三年,苟欲極富貴之樂事,窮山水之勝遊,豈惟心力已有所不逮,於殘年晚日鋪排亦不能矣。若汲汲爲善,則亦未晚。要無虛日雲耳。”
惠穆公輔政,以薦士爲先務,其所薦達,後多顯於朝廷。嘗上《薦賢書》於英宗曰:“自傾心膂,徒殫報國之小忠;廣致賢能,始盡事君之大義。”
正獻嘗薦士於朝,後不如所稱,公以爲恨。程伯淳曰:“寧可受人欺,不可易吾好賢之心。”
晏元獻殊喜薦士,其得人爲多。其亡也,範忠文鎮爲挽辭曰:“平生欲報國,所爲是知人。”
行父兄嘗題壁雲:“但畏賢者之議論,不顧小人之是非。”
範蜀公自爲《雜樂參考書傳》,躬親礱錯型範之事,亦已勞矣,費私財亦數千計,逾年然後成。然其磬聲響不發者,乃取石於陽翟縣山中爲之。計太常有泗濱磬璞,山積而人不知也。使蜀公平日請之朝廷,必不惜也。
張康節公升長憲府,甚有直聲。常對正獻公言:“中丞亦不難作。”但衆人以爲不是者,與他言耳。
熙寧時,劉經爲《大學頌》曰:“有四大儒,越出古今,王氏父子,呂氏兄弟。”荊公聞之,怒曰:“我四分中只得一分。”
熙寧初,吳衝卿問王介甫:“若見吳江小龍,怕耶?不怕耶?”介甫曰:“亦怕亦不怕。若不怕,無以與民同患;若怕,無以退藏於密。”
王荊公以《經義》成,自吏部尚書平章事遷左僕射門下侍郎,其子元澤以預修撰,亦自天章閣待制遷龍圖閣學士。元少保厚之絳時參知政事,作賀詩曰:“詔書朝下未央宮,上相新兼左相雄。一代元勳金石上,三經高義日星中。陳前輿服加桓傳,拜後金珠有魯公。東閣故人心倍喜,白頭扶病詠崧。”然元澤堅辭,竟不拜命,依前待制,荊公知江寧故也。
王韶既取熙河,裕陵親解玉帶賜王荊公。元厚之作詩賀曰:“誰人更得通天帶,謀合君心只晉公。”王荊公在翰林兼修實錄,一日以詩題實錄院壁雲:“御柳新黃染舊條,宮溝薄凍未全消。不知人世春多少,先看天邊北斗杓。”不數日遂參知政事。既參知政,作《商鞅》詩曰:“自古驅民在信誠,一言爲重百金輕。國人未可非商鞅,商鞅能令政必行。”自此遂拜相。後罷相,作觀文殿,知江寧府。有詩云:“投老歸來一幅巾,尚私寵錄被藩臣。芙蓉堂下疏秋水,且與龜魚作主人。”其子元澤待制,和雲:“直須自到池邊放,今世仍多鄭棱人。”蓋指呂吉甫也。其後荊公再入相,吉甫自參知政事以本官知陳州。荊公爲相既久,時吳正憲衝卿充爲樞密使,裕陵每於諸公進呈罷,多留吳獨與之語。荊公作詩云:“穰侯老擅關中事,常恐諸侯客子來。我亦暮年專一壑,每逢車馬便驚猜。”不久吳遂代荊公作相。荊公既罷相,辭使相,判江寧府,復以大觀文領集禧觀使,仍居金陵,作詩云:“乞得膠膠擾擾身,五湖煙雨替風塵。只將鳧雁同爲侶,不與龜魚作主人。”又作詩云:“偶向松間覓舊題,野人休頌《北山移》。丈夫出處非無義,猿鶴從來自不知。”又作《謝公墩》詩云:“我名公字偶相同,我屋公墩在眼中。公去我來墩屬我,不應墩姓尚隨公。”時陳和叔內翰繹知江寧府,就使衙作會召。荊公不喜,辭之以詩云:“只喜往來相邂逅,卻嫌招喚苦丁寧。”其後東坡自黃州歸由金陵,荊公路見之,大喜,與之出遊,因贈之詩。坡依韻和雲:“騎驢渺渺入荒陂,思見先生未病時。勸我試求三畝宅,從公已覺十年遲。”至元元年春,荊公病篤,作詩云:“老年無欣豫,況復病在牀。汲水置新花,取慰此流芳。流芳在須臾,吾亦豈久長。新花與故吾,已矣可望忘。”數日遂薨。
荊公熙寧、元豐間既閒居,多騎驢遊肆山水間,賓朋至者亦給一驢。蘇子瞻詩所謂“騎驢渺渺入荒陂”是也。後好乘江州車,坐其一箱,其相對一箱不可虛,苟無賓朋,則使村僕坐馬共載而行,其真率如此。
溫公熙寧三年辭樞密副使,不拜。四年自永興路安撫使遷京西北路安撫使,又辭不受。請西京閒局留臺,許之。優遊多暇,訪求河南境內佳山水處,凡目之所睹,足之所歷,窮盡幽勝之處。十數年間,倦於登覽,於是乃與楚正叔通議、王安之朝議耆老者六七人相與會於城中之名園古寺,且爲之約:果實不過五物,飠餚膳不過五品,酒則無算,以儉則易供,簡則易繼也。命之曰“真率會”。文潞公時以太尉守洛,求欲附名於其間,溫公爲其顯,勿納也。一日潞公伺其會,戒廚中具盛饌,直爲往造焉。溫公笑而延之,戲曰:“俗卻此會矣。”相與歡飲,夜分而散,亦一時之盛事(亦曰平會)。溫公後與人曰:“吾□知不合放此老入來。”
章子厚嘗言釋氏戒妄語事,司馬君實曰:“妄語莫大於釋氏,神通變化之事在理必無,而釋氏昌言之,非妄語而何?”
司馬溫公卒,門人或欲遺表申入諫語。程正叔曰:“此公平生來未嘗欺人,可死後欺君乎?”
歐陽公居潁,日與正獻公及劉敞原甫、魏廣晉道、焦乾之伯強、王回深甫、徐無逸從道,七人會於星聚堂。分題賦詩,得“癭木壺”,其詩曰:“天地產衆材,任材謂之智。棟桷與楹弋,小大無有棄。方者以矩度,圓者中規制。嗟爾木之癭,何異肉有贅。生成臃腫姿,賦象難取類。隱栝所不施,鉤繩爲爾廢。大匠睨而往,惻然乃有意。孰非造化功,而終不朽器。刳剔虛其中,朱漆爲之外。阝漿挹酒醴,施用惟其利。犧象非不珍,金豈不貴。設之於楹階,十目肯注視。幸因左右容,及見爲奇異。人之於才性,夫豈遠□是。性雖有不善,在教之揉勵。才無不可用,由上所措置。飾陋就其長,皆得爲良士。執一以廢百,衆工何由備。是唯聖人心,能通天下志。”識者於是知公有輔相之器。
初,歐陽文忠公舉蘇子瞻、沈文通舉蘇子由應制科,兄弟皆中選。時介甫知制誥,以子由對策專攻上身,及後宮封還詞頭,乃諭文通爲之詞曰:“雖文彩未極,□貫靡究,朕知可謂愛君矣。”蓋文與介甫意正相反。子由謝啓雲:“古之所謂鄉原者,今之所謂中庸常行之行;古之所謂忠告者,今之所謂狂狷不遜之徒。”又云:“欲自守以爲是則見非者,皆當世之望人;欲自訟以爲非則所守者,亦古人之常節。”
歐陽公在翰林日建言:讖緯之書,淺俗誣怪,悖經妨道,凡諸書及傳疏所引,請一切削去之,以無誤後學。仁宗命國子學官取諸經及正義所引讖緯之說,逐旋寫錄奏上。時執政者不甚主張之,事竟不行。
滕元發知鄆州,歐陽公經過,自作口號,有兩句:“韓愈文章名一代,霍光事業冠三軍。”(時魏公猶在)
王樂道陶,裕陵之初,自御史中丞罷爲樞密直學士,知陳州,鬱郁不得志。先是,樂道嘗爲潁府及東宮官長,踐阼之初,上章言:當用某人爲某官,某人爲某官;唯闕集賢相,蓋以自處也。至是詩云:“本自儲王羽翼客,今爲天子腹心人。”又詩云:“殺吾賢相嗟何及,負此良朋嘆已遲。”及至陳州,《謝上表》雲:“誠欲尊獎主威,收還君柄,六鄉絕分晉之禍,三家無弱魯之強。”又言:“方幸君幼之足陵,豈思天戒之可畏。”又云:“唯是真宗久病,丁謂弄權,已去復留,異時同惡。”又云:“攀附舊僚翻作吠堯之犬,選揄新進皆爲媚竈之人。”
熙寧七年,呂吉甫爲翰林,進《端午門帖子》曰:“虛心清暑殿,預戒一陰生。”蓋意有所指也。
邵堯夫雍居洛下三十年而樂聖人之道焉。予屢造其隱居,堯夫言以未嘗皺眉爲自得。
熙寧末,王元澤作待制,程公遜詩曰:“潤色聖猷雙孔子,裁成天下兩週公。”
西臺王大成稱左司雲:“堂堂君子貌,落落大臣形。”豐夫與左司書雲:“反本還原已深明於自己,入神致用將博濟於明時。”
劉仲逢之爲郎也,緣修條事以檄召三帥。帥不肯來,封檄聞上。上使中黃門賜手札曰:“朝廷待遇三帥,亞於二府,是何小臣輒敢呼召?”
嘉定中,朝廷患榷貨務支百官諸軍月俸不繼,命從官二人計度事。其二人者,以禁帑有滯,貨久不發,乃奏大損其價以售民。數日之間,用度以給,人皆以爲善。獨三司老吏非之,衆不諭也。既而榷貨常日所入甚虧縮,適與所得數合。蓋商賈所持錢本有常數,利其賤者則常所賣者無錢以售,理自然也。
治平初,某監藥密庫出黃櫱供染紙處,其色甚鮮。近聞乃以紅花退水染紙,紙甘蠹聚,當益速壞矣。
王嗣宗真宗朝守州,舊有狐王廟,相傳能與人爲禍。福州人畏事之,歲時祭祀祈禱不敢少怠,至不敢道胡字。嗣宗至郡,集諸邑獵戶,得百餘人,以甲兵圍其廟,薰灌其穴,殺百餘狐。或雲有大狐從白光中逸去,其妖遂息。後人有復爲立廟者,則寂然無靈矣。嗣宗後帥長安。處士种放,人主所禮,每帥守至,輒面教之。嗣宗不服,以言拒之,放責數嗣宗,聲色甚厲。嗣宗怒,以手批其頰。先是,真宗有敕書令种放有章奏即付驛,欲使即乘驛。放乘驛,訴於上前。上特於嵩山陽置書院以處之,而不加罪嗣宗。去郡,有人送詩曰:“終南處士威風減,渭北妖狐窟穴空。”嗣宗大喜,歸告其子孫曰:“吾死,更無爲碑記,但刻此詩於石,立於墓傍,其爲榮也多矣。”
皇中,張堯佐爲三司使。時堯佐兄女貴妃有寵。言事官王舉正、包拯、唐介等言:“堯佐,妃之族叔,以恩澤進陛下,富之可也,貴之可也,然不可任以政事。”仁宗特爲詔:“自今後、妃之家及尚主者不得與政。”迄今爲故事。貴妃卒,贈溫成皇后。歐陽公爲學士,立春,進門帖子,其《溫成閣》詩曰:“內助從來上所嘉,新春不忍見新花。君王念舊憐遺族,常使無權保厥家。”
何郯《上仁宗論張堯佐不可進處二府》:“臣伏見三司使禮部侍郎張堯佐慶曆六年冬從開州來,是時猶作南宮散郎,自頃至今,不五六年間,遂歷盡要近,乃尹京邑及司籍。計緣堯佐雖由進士登第,歷官無他過,然驟被寵用,人情皆以止緣後宮之親,非復以才能許之。況三司使位望任使爲二府之亞,步便至。今堯佐充三司使已逾年,若大饗記事,衆議謂陛下以酬勞爲名,必當進用堯佐在兩府。果如衆議,命行之日,言事之臣必以死爭。當是之時,陛下欲決用堯佐則黜言者,聽用言者即頃刻罷堯佐。酌之兩途,必難並立。然用堯佐而黜言者則累德,聽言者而罷堯佐則傷恩。累德則損歸聖躬,傷恩則怨起近戚。欲聖躬無所損,外戚無所怨,莫如富貴堯佐而不假之以權,如李用和處之,正得宜也。前古近戚成敗之間,其鑑不遠。崇寵過當則不免禍咎,抑損得所則必能安全。禍咎安全不唯其家系之,抑亦國隨而興衰也。此書傳所載,不可悉數。陛下聰明,固宜監觀往事以爲社稷之計。前歲陛下備禮,冊命貴妃,外廷紛紜,已有物議。然臣當時未嘗論列者,蓋以天子列嬪妃之位,明有典章,若不干預政事,置亦無害。今用堯佐至三司使,已是預政事,況於進處二府,則天下之議當以爲如何?堯佐進用與否,固亦未測陛下之意,然而已進用而後言,縱能追罷,在人臣頗獲直名,於陛下已損盛德。固莫若先事而言,冀陛下審處其事,使無過差,則君臣上下之道兩得之矣。臣以言責在陛下左右周旋四五年,但事幹朝廷大體及大奸大蠹,無不論列,蒙陛下多賜採納。今以親老方將外補,唯於堯佐一事心知不可而遂不建一言,則異時臣負懷情不盡之責,故於將行不敢默默而復布腹心焉。伏望陛下幸採臣章,俯從公議,不徇一時之愛,以全千古之名,則雖盡南山之竹,不足載德之美盛。與夫寵一人而失天下之心者,不可同日而語也。”
包拯《上仁宗論張堯佐除四使不當狀》:“臣伏觀張堯佐優異之恩,無有其比。竊以堯佐素乏材能,徒以夤緣後宮,僥倖驟進。國家計府須材以辦經費,堯佐猥屍其職,中外鹹謂非據。近者臺諫繼有論列,陛下雖罷其任使,而復加崇寵,轉逾於前,並授四使,又賜二子科名。賢愚一詞,無不嗟駭。夫爵賞名數,天下之公器,不當以後宮疏戚庸常之材過授寵渥,使忠臣義士無所激勸。且堯佐居職,物論紛紜,固當引分辭避而晏然恃賴,曾無一言自陳,叨竊居位,日覬大用及異恩。既出復託以假告,未即只受其意尚。若不足繼有,邀求不虔,君命莫甚於此者。昔漢帝時,馮野王以昭儀之兄在位,多舉其行能,帝曰:‘吾用野王,後世必謂我私後宮親戚。’本朝太宗皇帝孫妃之父止授南班散秩,蓋保全後宮戚屬,不令事勢借盛以取顛覆。伏望陛下遠鑑前古美事,近守太宗皇帝聖範,追取堯佐新命,除以一郡以熄中外之議。伏以陛下臨馭以來,孜孜勤政,無有失德。今忽行此事,有損聖明。若濫賞必行,則朝綱威柄由此墮紊。四方駭任人之失,二鄙萌輕國之心。臣方叨司憲,適睹除命事幹國體,不敢緘默。望聖慈開納,速降指揮。或臣言之不行,即乞罷臣憲司,出補遠郡。”
元符二年八月丙申,宣呂惠卿移鎮制,章子厚詣文德押麻,詢許、蔡二公雲:“夔連三日留身,又留三子,莫是薦士否?”衝元笑雲:“必是大差除。”元度雲:“非也。”是日乃劉後滿月。九月丙午,召學士蔣之奇,入見,上指曰:“座後文字付之奇立賢妃劉氏。”之奇奏雲:“封建妃嬪、諸王,皆中書具熟狀付學士院,唯拜相則面受詔旨。此不知是何文字?”上雲:“此皇太后所降手詔,亦不必進熟狀,只依此批旨。”之奇乃啓封,雲:“皇帝所諮近臣請建中宮事,劉賢妃柔明懿淑,德冠後宮,誕育元良,爲宗廟萬世之福。今中宮將建,非斯人其誰可當?所宜備舉典冊,以正位號。”之奇讀訖,乃批雲:“九月七日內東門面奉聖旨,賢妃劉氏可立爲皇后,以今月八日降旨處分。”元符三年上皇踐阼,長樂垂簾,有詔命蔣樞密進入所降詔書。長樂乃雲:“初並不知,驗得乃是內侍劉友端書寫。”宰執方相顧詢問,章子厚遽雲:“是進入,先帝雲已得兩宮旨令撰,大意雲:非斯人誰可當。莫不指其大意否?”卞雲:“且不知有此因依。”之奇雲:“當時只道東朝語,故著之麻。”詢論及簾前,太母聞自認草,再三嗟嘆雲:“當初將謂劉友端稍親文墨,恐友端所撰,即不知是相公做。”之奇雲:“更不成人,無可議者。”略無怍色。
元符二年九月八日,降制冊賢妃劉氏爲後,擇二十七日發冊。正言鄒浩自試院中出,乃以二十五日上殿論冊後事不當。是日批,出鄒浩勒停新州羈管,仍令開封府即日差人押出門。二十六日習儀殿廬中,批付三省,以呂嘉問舉官不當,削一職,展三年磨勘。已而御史左膚論開封遲留浩不即日出城,又於城外蟠留累日。下嘉問狀,又送御史臺,令原差人具析有何人祖送浩者。上至面諭輔國雲:“士大夫有易服自別門出往勞送之者,而所差人不能盡職,往還之人日盛。”安又乞根治,遂送御史臺制勘,悉得姓名。都講王回乃吏部尚書葉祖洽所薦,與浩最爲密熟,首就逮繫至臺中。詰之,乃能誦浩所上章千餘言。安等上章以爲回嘗預謀,先削籍編置。餘出謁者皆衝替,有贈遺者皆追官敕停,唯舉人罰金。蔣之奇、呂嘉問、葉祖洽嘗通簡,皆落職小郡。未幾又攝浩弟沼就臺詰之,得朱紱、傅楫輩嘗贐以金者,亦皆追停。都水使者曾孝廣又以張商英曾對己言:“鄒浩立如此大名節,豈肯要人物?”遂申尚書省陳告。崇政殿說書周種嘗對館閣方天若稱浩曰“難。”天若以告蔡京,京以上聞,種、天若皆貶。右丞黃履引劉禹錫、唐介等,欲徙之內地,罷政守亳州。國子祭酒周嘗對客稱終是好人,貶郴州監酒。又朝奉郎監進奏院曾誠素與浩友善,誠乃嘉問婿,浩本誠所引,亦送部與外任差遣。已而又遣廣西漕臣鍾正甫就勘問浩於新州,除已施行之人外,更有饋遺者否,未報而哲廟遺制已下矣。
元垂簾故事:中書密院赴內東門,以次覆奏。元符末,上皇踐阼,欽聖垂簾,章恐獨對陳其誤國本末,遂呼尚書省禮房出子云:“內東門覆奏須同奏,乃太常所定。”三省密院得旨,依乾興中丁謂欲獨奏事,衆以爲不可。此乃故事。西府雲:“密院獨班於簾前奏未決,豈可不商量後便如此定?”蔡卞雲:“須檢故事,要是密院乃以先定三省密院同奏事。”皇太后以與故事不同,令本房以貼子問三省門下雲:“不知原改,因以尚書省,但檢坐故事回報。”中書雲:“請問太常寺。”遂下太常寺,答雲:“蒙門下相公指揮,改覆字作同字。”既呈上,雲:“三省亦呈來雲:樞密院於簾前獨班奏事,固自以爲未安,然於皇太后禮數有所貶損,既不曾與同列商量,又不曾面奏取旨,只暗地諭太常寺改覆奏作同,以此不收不理會。”太母雲:“這裏也不爭,卻是他朝廷事體,合改正須改正。”遂依故事改正,作以次覆奏。卞雲:“章豈但此事不商量,於定宗廟社稷大計,亦不與衆人商量便啓口,衆莫敢異。”
建中靖國元年五月,忽中批太常博士範致虛除右正言。是時蔡京猶以宮祠居錢塘,舉朝莫知所自。蓋範氏兄弟素與左階道錄徐知常相善,皆建陽人,亦露中表。知常出入溫成張後家,上皇踐阼,內中張賢妃進御侍王氏,首見親倖,張妃蓋溫成侄也。知常既因緣張門知名禁中,又以符水有效於元符,殿中黃冠之盛自知常始。致虛乃因知常達姓名於元符,且道其平日趨向,以非相蔡京不足有爲。時宮禁宦官合爲一辭以引京,外廷自宰執而下,拒之方衆。忽得一致虛,遂丞用之,以示好惡,故有是命。致虛就職未久,乃乞收用。安《蹇序辰疏》雲:“二臣之罪不除,則兩朝之謗終在外廷。不知結締已深,如吳材、王能甫皆致虛所引,猶欲痛貶致虛。”上雖黽勉從之,出爲郢州通判,尋復以起居舍人召矣。
鄧洵武本蔡卞所引,元符末,卞去位,乃附蔡京。韓、李當國,自右史移少常。建中靖國六月,洵武進一《愛莫助之圖》,謂主上方紹述先志,朝中無人助者。其圖大抵如史書年表,列爲旁通,分左右,序中立,其目自宰執、侍從、臺諫、郎官、寺監、館閣、學校,分爲七隔,左曰紹述,右曰元,左序每隔三數人,宰執但溫益一人而已。右序自宰執而下舉朝士大夫皆在其間,又於左序別立一名,用小貼子,已揭去。其下注雲:“若欲紹述先烈,非相斯人不可。”出付溫益,乃欣然奉行,乞籍記異論之人。於是上決意用京,時事自此變矣。
龍昌期少時爲僧,嘗上朱臺符詩曰:“先硯書名紙,磨錢擲卦爻。侯門千萬仞,應許老僧敲。”臺符愛其材,勸之業儒。昌期博極羣書,而議論怪僻。蜀人張公之徒、知名士皆師事之,其徒甚衆。文潞公薦於朝,得官。仁宗詔給筆札,令進所撰經義。嘉書成,詣闕上進,賜五品服及金帛。其書謂:“詩無比興,如鴛鴦者,遂仰也。”大率如此。又以周公爲周之賊,於是臺諫交攻。昌期自詣登聞鼓院,還納所賜,聽之(景純家兄時判鼓院,今國史但言以人言追奪,誤也)。昌期過洛,□潞公責其不能爲己辯明。潞公曰:“朝廷方崇尚周孔之教而先生非之,故至此耳。”昌期曰:“某何嘗非孔子,但非周公耳。”潞公曰:“亦足矣。”
正獻守潁時,有誠大士在湖西薦福院講《華嚴經》。潁ヘ張隱之比部喜內學,舊與誠遊。一日誠爲素饌,召隱之。公聞之,使人語誠,欲掇坐。誠即加籩豆之實,而隱之家亦備蔬俎甚豐。公又盛爲具以往,人言有此院來未有此盛會也。公問:“佛許十二時中,以二時外學?”誠曰:“□醫卜之類歟?”隱之曰:“外學者,學佛學法耳。然則不許其外學時,正念而已。正念者,無念也,曹洞所謂正位是也。宗師謂佛也,著不得。”嗚呼,今得二時內學,可貴矣。龐公曰:“我貴剎那淨。”
《金州書》所言道義往復,《書問》所談至理,往往箭鋒相注於郵中函,蓋合於半道,豈唯同道?方知抑亦同病相憂故也。安般三昧計日見功,一切時中凡資於人者,必非安樂,不以長(要人說話,要人相伴,要人娛樂,乃說至話。句似有誤)。須是自着力,受用始得(王泉老舉趙州雲;“小便雖小事,須是老僧親去。”)古來禪人相見,撞着磕着,如電光石火,便識得破,作得主,正爲境界現前,時要如此。枝梧息觀,如何更須觀一切法空,念念不忘?得助成定力,又須於行住坐臥時繫念不忘,則易熟。如來座者,一切法空,是祥師雲:“無我者,能宴坐。”學道之人,雖知一切法皆空,若臨事未能消遣,先須諦觀是身無常,是身無苦,是身無我,是身皆空,久自休歇。皆是漸門修。無量心其四曰:“舍然後實,無我人衆生。”又曰:“知再讀《般若》,甚善。”君子閒居,固當自強不息。禮有小心外貌斯須之戒,況在困者,尤宜加意整勵,非獨禪誦爲然。飲食動靜,皆應自立,章程譬如女工,日有丈尺。《易》曰:“利用恆無咎,未失常也”;報慈雲:“老僧百無所解,日日一般牧馬童子乘日之車”:皆此意也。稍或彷徨徙倚扌耆頤,則不期於憂而憂自至,豈惟旁觀有澤畔之容,亦不能使家人忘其貧矣。行歌拾穗猶是假修,彈琴讀書自有常樂,更若向上一路,則《契經》有一偈:“那伽行在定,那伽住在定,那伽坐在定,那伽臥在定。”
盡大地是個自己,山河世界一切物象皆是自己建立,猶如晝夜雲。既知如是,則我人衆生壽者種種違順法非法相,莫不皆空。若向這裏信得及,把得住,見得徹,便可隨緣消舊業,任運着衣裳,飢來喫飯,困來打眠,更有何事求?坐禪習定者,如牧牛人,瞥然在魔界,便謂牛已奔逸,起來作力,牽回系在舊處。如此不三兩回,已疲勞矣。若知只是妄想顛倒,夢見牛走,忽然驚覺,乃知牛本不動,常在舊處,自然不勞心力,通作一片。
普安知藏道者,指大藏語人曰:“如來說一大藏經教,大意欲人省事向裏來。”辭雖淺,語甚要。
《大般若涅經》雲:凡所引喻,不必盡取少分,或取多分,或復全取。如言如來面如滿月,是名少分。成實論之譬喻,不必令盡相似。如言乳貝,但取其色,不取其堅軟。言面如滿月,但取盛滿,不取形色。
顧子敦奉使,北人嘗問學佛否,答曰:“臨未從常事於此。”又言:“王明叟不喜佛事、釋氏學。”二君皆儒臣也,其言如此,蓋儒學有所未至耳。北人有問子敦:“南朝爲重佛、爲重道?”子敦答曰:“重儒。”爲世教者自當如此。
江寧進士王令逢原少不羈,好爲狂詭之行,或跨驢入山,每以蒸餅十數掛驢項上。後改節師事王介甫,介甫雅重之。時蔣穎叔亦在介甫之門。或問二人之行,以王令方申公,以蔣方劉原甫。王令既卒,有詩云:“行藏已許終身共,生死那知半路分。”後爲作傳雲:“王令《蝗子》詩其略曰:‘始知在人不在天,譬如蚤蝨生裳衣。魚枯生蟲肉腐蠹,理有常爾夫何疑。’又長篇雲:‘至和改元之一年,有蝗不知是何來。一蝗百子月再孕,恐漸高厚塞九垓。’死時才二十三,早慧而夭。”逢原見器於荊公,公以夫人女弟妻之,爲嫁其遺腹女於吳師禮,後歷右司外郎。子說,其外孫也。
魏野之門人潘閬欲往京師,其師止之不聽。既至而後悔之,作詩曰:“不信先生語,剛來帝裏遊。清宵無好夢,白日有閒愁。”真宗聞之不悅。他日自華山東來,倒騎驢以行,曰:“我愛看華山。”其實不喜入京也。故當時有潘閬倒騎驢之說。
治平中,見程正叔先生言:“今之守令,唯制民之產一事不得爲之。其他在法度中,甚有可爲者,患人不爲耳。”
伊川程正叔嘗言:“史稱有人至西域,見嬰兒生木葉上,見人則笑,摘之則死。此妄也,理中無此事。”愚意以爲天地之間,苟人心之所能思,口之所能言者,皆有之。
族父仲儀少卿曾獲一小蜃蛤,其中隱出蟄龍之形,頭角尾足鱗鬣,皆具龍之屈伸變化,信可驗也。其子希元至今寶之。
李景弼性淳厚,嘗因話次觸人忌諱,是人勃然變乎色,厲然形乎言,而李不知是人之慍己也。少頃,復觸之如是者數四。人始諒其無他,顏色如故,而李卒不悟。
李翰林宗諤,其父文正公秉政時,避嫌遠勢,出入僕馬,與寒士無異。一日中路逢文正公,前騶不知其爲公子也,遽呵辱之。自後每見斯人,必自隱蔽,恐其知而自愧也。
有人請見武平,倉卒忘易巾幘,遂着帽以進。武平言色不動,相見如常,其人既退始覺。
子進居先公之喪,在舊第極北小堂中,誦經籬之外,即李氏故宅。今衆家居之,歌哭鬥氣與夫雞狗牛馬之聲,喧然雜入於耳。子進聽之如谷聽響焉,不以入心。所以能爾者,以我無預於彼之休慼故也,若夫室中之聲□,亦如是者。其得道之人乎?(戊寅年記)
子進在潁,就叔弼借接籬,弼有詩曰:“奉借山公舊接籬,最宜筇杖與荷衣。習家池上花初盛,醉後多應倒載歸。”子進以爲精絕,不可繼也,遂無和。
劉庠彈歐陽修於英宗衰服下着緊絲花襖子,曰:“細文麗密,閃色鮮明。衣於純吉之日,已累素風;服於大喪之中,尤傷禮教。”
滎陽公爲郡,處分公帑蓄鰒魚、諸幹物及筍乾、蕈幹以待賓客,以減雞鴨等生命也。
入內都知張留後茂則凡上樽酒、太官膳、團茶,皆不食。食之美,不終食,命徹去。或曰:“子不法王介甫乎?介甫之於飲食,精粗交進,而無所擇。”曰:“安敢望介甫?介甫無心於飲食者也,故如是。如予者,朝食珍則暮不能糲食,是於飲食未能無心也。將以予之不可學介甫之可。”(壬申年書)
八珍者,淳熬也,淳母也,炮也,搗珍也,漬也,熬也,糝也,肝骨也。先儒不數糝,分炮豚炮爲二,皆非也。
蘇子瞻一日稱熟豬肉之美,淳夫曰:“其奈發風何?”子瞻笑謂予曰:“淳夫誣告豬肉。”
士人多就禪剎素食,人或相勸,以素食恐虛人臟腑。有何道人震者在彼參禪,或以此說問,何答曰:“有多少事不說,蒸餅飠飠乇豈解虛人臟腑者?”
都城西南十五里,有地名鏖糟陂,土人惡之,自易爲好草陂。鄉之人猶襲舊號,問彼方之民,僉曰:“好草陂也。”
天漢臺橋西舊有鄧相公廟,世傳鄧通廟。近歲廟官自榜其前曰:“此乃漢鄧禹廟,非鄧通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