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年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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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歷年記》 清 姚廷遴 著

歷年記自敘

歷年記上

歷年記中

歷年記下

續歷年記

記事拾遺

先祖御醫公,乃太祖封君公長子,叔祖方伯公之胞兄也。性靜心慈,行端表正,亡於餘之週歲,爲孫之不幸甚也。稽閱家

譜,知祖九歲時遭太祖病,遂廢學,學醫。二十一歲複訓蒙,四十四歲因弟貴始解館,設帳二十四年,共得生徒三百有餘。但

入門者更不易師,雖有出仕之弟,而清貧如故,不肯作非理事。居處必恭夕遇事必敬,再勿以勢爲介意也。修葺半室,題曰:

“從我嗜館。”

親筆硯,著處世經聞、人情經聞、識見須知、日用須知四卷,編玉符記、奪魁記二本,集醫學、四書,如袖珍字帖及壽祭

詩文,皆怡閒之漫錄,共十套,分內外正集共三十本,俱親筆騰楷。就醫而活者,亦不可勝數。與事而隨處方便者,今存錄一

本。然性盛親友,百無希冀,甘貧苦、守清白而已。觀其圖逸古風及出世詞,大約可見,更所難得,言明宇字號者,莫不以善

字稱之。先朝恩授太醫院御醫。嘉靖丙辰三月二十三日生,娶朱氏,生而即死。

繼娶張氏,無出。又娶趙氏,生二伯、三姑及父。我父常病,而二伯俱亡無嗣,故我初生即愛如掌珠。未週歲而祖竟逝矣

,壽七十二歲,終於崇禎二年七月十三日正寢。八年十二月初八日舉葬斜橋祖山之西。

先父信甫公,乃大父之幼子,曾祖封君公之冢孫也。幼多病,而先伯等俱夭亡,故先祖惟恐其不壽而名壽。貌俊秀,能聰

察,故自少即失歡於祖母,六歲時撫於乳母黃文家,予幼時據父所述已不忍書。至十二歲聘周浦金宅親,已知人事,私自借債

增六禮、益賞封,趨迎言貌,無不讚之者。十三歲過門,達禮體、識時務,不獨一家稱,即一鎮莫不稱羨也。十六歲畢姻,是

時叔祖禮垣奉敕巡視京營,告養在家。貴憲門楣,不必說矣。外祖及愚公亦以千金厚贈,另起大宅以備往來。徵鞍畫舫,時刻

驅馳;重裀列鼎,終朝言笑。至十八歲秋月,患瀉痢症,祖母隨令自爨,不送飲食。明日叔祖聞知,送白米十擔、錢十千。外

祖知,亦送白米柴炭魚肉酒萊。而作家自此始。繼後雖受叔祖外祖等提攜,而身弱多病,先祖雖愛而權柄母操。至二十三歲時

,叔祖起山西太原道,六月發行上任,七月沒旬祖竟逝矣。是時父亦大病臥牀,祖母與次倩(婿)李公繁飛家人陳勝、錢山等,

暗將家內細軟什物並銅錫器皿盡數藏頓,家人文契、田房約券大半焚燒。幸有不平者露其謀,白之大伯、二伯,即拘陳勝到黃

文家研訊,隨搜出首飾什物等件,而與謀者帶羞而去,家人量責而逐,查出金珠首飾,仍還祖母收管。自此而祖母之恨益深。

二十七歲,曾祖封君公崇祀鄉賢,而父應承祀。二十九歲血癥復發,移居周浦,至十月,叔祖朝覲歸途寧家,故復歸住。三十

二歲,叔祖龍藩述職被論,幸當道表白誤參,得復職上任。即使大伯、二伯歸,舉祖父殯葬斜橋山。大概費用雖系叔祖,而開

喪五日並各項雜用支應,我父亦大費。三十四歲正月,往浙江任上候叔祖。二月歸家,吐血大病。至七月甚危,獻神服藥,傾

家醫救,至九月稍可。不料歲暮,恨趙觀放火燒屋,祖母反加咒詈,臥牀五日,值叔祖歸家,正許醫救照顧,而祖母又言多舛

錯,即於庚辰正月初二夜嘔血而亡,是年三十五歲。雖喪葬雜費俱屬叔祖周全,今家蕩流離,皆系祖母所使。二十八日舉殯葬

斜橋祖山。

歷年記自敘

不肖廷遴字純如,其先系浙之慈溪籍也,功名將相,代不乏人。據家譜雲:有十一世祖諱頤者始居海上。頤生谷,谷生經

,經生諫,號杏坡,由醫顯名而仕於明爲太醫院御醫。侍宣宗、英宗兩朝,每多寵遇。及土木之難,正統帝北狩,扈從沙漠。

車駕還京復登大寶,賜一品服俸。年高乞歸,朝夕詠詩讀書以終其身。敕賜御祭御葬,在斜橋之西,宮室樹木巍然鬱然,今日

久湮廢矣。諫生寰,寰生煦,煦生高祖,諱一祥,號筠石公,由太學生授江西臨江府知事,嘗兼攝司獄。曾鬻產救囚,削除苛

斂,監司褒獎,遷九江知事,以疾終,今誥贈通奉大夫。順治十年二先伯至山西遼州,買小說一本,有高祖救囚實事載焉。誥

封夫人吳氏,生曾祖繼祿,號思筠公,業儒博學,娶夫人陳氏,三錫榮封。生祖父諱永豐,號明宇公,及叔祖諱永濟,號通所

,即方伯公也。同胞兄弟,早歲家貧,俱館穀爲業。叔祖幼年向隨兄讀書,天資英敏,十四歲即入泮,至三十五歲而科甲聯登

。仕宦廿載,世翼兩朝,勳猷事業竟如泡幻,百歲而終。祖父雖有出仕之弟,而甘守清白,不涉非理,設帳二十四年,著書一

十二卷。更有難者,無論遐邇,莫不以善人稱之。先娶朱氏病故,繼娶趙氏祖母,生二伯、三姑及父。二伯早死,惟存我父諱

崇明,字信甫,行雖幼子,分系冢孫,英姿美質,人前表表者,不幸青年謝世。娶母親金氏,育生廷遴,廷遴今四十有一歲矣

。睹日月之推遷,世事之更易,人情之冷暖,涉歷之風波,思此能無感慨而委之筆札乎!是以記歷年之所經及身之所聞於左。

歷年記上

餘自大明崇禎元年、歲次戊辰、七月二十三日始生。是的祖父毋及父母重慶下,叔祖方任湖廣荊嶽道副使,終養在家。憶

此時光景,如隔世矣。

二年已巳,是年二歲。叔祖起山西太原兵備道,七月初旬上任。臨行時祖父患痢臥牀,兄弟執手,依依不忍別。至十三日

祖亡。嗚呼!胡天不憫,殘我大父。慘餘周齡,哀哀失怙。倘如天眷,錫之耄年。俾餘兄弟,毋若斯焉。是時叔祖還在蘇郡,聞

訃欲歸,二伯勸雲:“太原乃近邊之地,兵備系軍務之職,奉旨起行,不宜潛歸”等語而止。一應喪中之費,俱屬叔祖發銀應

用,至暮年而常念及,不無淚下。先輩手足之情,其重如此。其年冬,虜入山西塞,越太原直抵京師,殺掠異常而去。叔祖幸

進表在途,斯兔於難。凡任邊方險要之地者,一年即可銓轉故。

三年庚午,餘三歲。叔祖即轉浙江溫處道參政,歸家至任。

餘父母俱守制在家,祖母將祖父所遺細軟,俱託次婿李公繁、家人陳勝等,盡數窩藏寄頓,田房及家人文契盡皆焚燒。幸

有知者白知家父,家父即會同大伯、二伯,在管賬黃文家訊究,追出十分之二三。竟礙祖母在前,恐傷和氣,仍交收管,但將

家人趕去。是時三位姑夫俱在我家,有此一番,似難再住,各各搬歸。臨行,唐姑夫將鋪陳箱椇等俱開明,言請尊舅一看,以

示不染之意。其二位染指者,頃刻置身無地矣。餘幼年記得家父常述此事,故並錄之。

四年辛未,四歲。四月,餘出痘。八月,二弟生。春,叔祖升驛傳道按察使。冬,升本省按察使。

五年壬申,是年五歲。外祖與火姓官司,大半年在我家,所費數百金,應酬甚體面。又值外伯祖金憲愚被訪砌,知府方(

名

嶽貢,任松江知府最久,自崇禎元年至十四年)、知縣呂俱清酷非凡,大費周折,幸得無害。

六年癸酉,六歲。是年正月,請浙師趙新臺開蒙,教讀《大學》。時父性最嚴,先期在家教讀程子曰:而“初學”句,“

而”字音聲未諳,讀作“魚”字。不知責過幾何,至今思此慘然。九月,定二十二保黃家灣黃宅親,行聘過家,父輿皁踵門謝

親。岳父黃君佐當許奩田二百畝,收在官甲,家人十當到宅見禮服役,使女二人先來伏侍。後來答拜,面授餘廿金,盛款筵待

而去。往來之稠密,岳父之俛愛,不數年而成夢矣。可嘆,可嘆!十二月,五姑娘再嫁沈慕春,而拒絕往來。叔祖升浙江右佈政

而往候任上。

七年甲戌,是年七歲,從趙先生讀書。叔祖轉左布政使。七夕,大雨風潮,城內街道水盈二尺許。八月,二弟出痘。外祖

家有官司,住在我家。

八年乙亥,是年八歲。餘頗知人事,仍從趙先生讀書。八月,隨父親往周浦,各騎一馬,父在前,餘在後,見者謂餘小而

能騎馬,住足觀之。至今若由此路,宛然似昔,而物在人亡,不勝慘悼。十二月初八,舉祖父殯,在家做功德,成服開喪。三

日排五糖飯執事,祭奠送喪者甚多,並各宅家人無不到。臨期臺棹多,天氣冷,扛者從緩。二伯大怒,將總齊家人責二十板,

而各執事奮力俱齊矣。可見舉大事能果斷者自不可少。

九年丙子,九歲。是年父親移住在周浦鎮外祖家之新宅,從蔡淡然讀《孟子》起。淡然系小兒科名醫蔡承泉之子也。住宅

後有大花園竹園,書房俱精潔。同館者即母舅及如珪母舅,並朱天襄兄弟、朱鼎玉共五位,學生之中惟餘最幼。更記得做口對

,先生曰筆,天襄假以紙糊窗,欲教以紙對也,餘曰紙窗。至今思之鄉甚怒時可以解頤。周浦之地,風俗雖囂然,動用食物皆

賤,較之城內大不相同。門頭交際又少,更可以做商意。假如一客載米至,一時無售主,行家來尋,必賤其價而糴,明日有主

,必增其價而糶,總不論貨物,大約此法。所以父親住在周浦者,一就住宅周圍外祖造有廒房,可以積貨;二因食物賤而交際

少;三因城內住宅風水不利,多少亡故也。未滿經年,甚有利息。冬因叔祖朝覲,便道歸家。父恐祖母有言,先期歸裏。

十年丁丑,十歲。是年二弟讀《大學》起,先從楊虞卿家黃先生。先生浙之餘姚人也,形偉貌嚴,聲洪性暴,館中學生又

多,教讀生書不過四遍,稍不如法即以竹爿敲之。前從趙先生幾年,坐必案右,書必訓熟,凡有點心必分惠之,凡遇寒暑必體

諒之,推愛尊重,與衆生不同,所以相得。今黃師同類而推,餘中心不服。白之父親,仍從趙先生讀書,竟還其束脩而已。冬

,大母姨受郡中黃三相聘。

十一年戊寅,十一歲。正月上元節,嫁大母姨。家父母另僱大舡,俱送至郡外伯祖家。外伯祖金憲愚住在府城東關外,開

張典鋪。黃三相即沈猶龍之妻舅,時猶龍正任福建撫臺,所以外伯祖與彼結親,兩相較勝,不必言矣。三朝後歸至周浦,值二

十四日人傢俱祀竈。二月,家父往杭州天竺進香,並候叔祖,餘從元之,伯家姚先生讀《詩經》起。四月,黃姨夫及母姨歸寧

,跟隨快舡四隻,從者廿人,極盛極美之禮,撤金如土之用,外祖如接官府,親戚靡不喝采。盤桓四五日,姨夫先去,母姨滿

月而歸。餘因讀書,不隨母到周浦,但記得母去日,餘同祖母往龍華進香,登寶塔、看石樑而歸。值父親養芍藥,在瓶中賞玩

,遺我福橘餅百果糕,皆外祖母寄來,恐餘思母,先此相慰者也。七月,餘與父俱如周浦。

七夕乞巧時,父親自外抱三弟而入,口中連連吐痰,痰中有血。

自此起病,時常舉發。九月,同父母至東鄉舍內,及看新得南舍房屋,並取租而歸。

十二年已卯,十二歲。是年正月,四妹生。時黃姨夫與父未曾會面,兩邊送禮,相約以新年賀節,俱如周浦相會。十一日

,黃姨夫先到。十二日,家父正要起身,值生四妹,以致聯襟不能相見。可憐,可憐!二十日,請長橋陸先生開館。先生字黃池

,性仁厚,貌和樸。教完《詩經》,開講四書,賓主生徒意氣相得,約以無盡之交。至次年亦竟去世,堪嘆,堪嘆!二月,父往

杭州,在任上大病,嘔血幾殆而歸。歸家吐血不止,服藥禱神,建醮禳鬥,無件不爲。舉家倉皇,使費無算,稍緩而復重,才

愈而更發。四月,黃姨夫被方知府冤死於獄,母姨才生奎官,聞訃幾死。沈宅恐母姨慘痛,竟自殯殮出喪,從門首經過,母姨

還未知也。直至下午方知,趕到山上,已釘棺矣。不能一面,故時時痛哭。哭不二年,亦竟死之。可憐,可憐!六月,天氣炎熱

,父病更危,請唐姑娘歸,託囑後事。言及趙思槐父母葬在我田,與彼完糧,經今十八年矣,倘有所危,子幼難與再賠之理。

由此一言,祖母忿怒,直至後來氣死。可恨,可恨!八月,聘妻黃氏病亡,時父親有病,不及問候,及至死後來回。可惜,可惜

!嗟哉黃氏,命也如何。雖未成姻夕意託絲蘿。投之聘禮,維玉維金。爾雖年幼,豈獨無心。師氏東歸,述汝所爲。言猶在耳,

花落成灰。九月,父病稍可,不與家事,日與二三知己,或棋友,或鴿友,閒遊取悅。夜則與先生評究古今,惟恐憂心囊竭而

不爲語也,更恐惹氣,長幼惟是承歡。十月,往周浦外祖家,俱慶以爲更生。數日從東鄉取租歸。二十六日,與母舅定東門外

殷宅親。殷系崇明籍,僑居海上已三代矣。

業有沙舡幾隻,開販柴行生理,家甚厚,有女姿色。父親、母舅情義最厚,向要覓一好親與。母舅因徐媽媽之言,緝訪確

實,立意要定。茶禮雖出自外祖,往來交際廿人,動用盤內應增添潤色者,父親備辦。如借已親孃銀鐲一對,後賣西宅,將屋

價賠償,件件體面行去。及至謝親,兩相過門酬答,我父賠費廿金,實係爲好也。後不三年,其女竟死,反遭外祖之恨。十二

月,父竟強健。臘月二十六日,謝邑神於廟中,獻家堂於廳內。正在得意之時,忽有家人徐壽在東鄉歸,報稱趙思槐放火燒壞

舍房等語,父親大怒,立時吐血,自此而舊病復起,不能痊可矣。二十九日,叔祖任上歸,餘同母親過去候問,蒙叔祖雲:“

汝等放心,今我歸家,凡應動用者,皆我支應,不必憂慮也。”隨將人蔘一大包,及任上所合調理丸藥參膏一瓶,並銀十兩,

先付母親,着婦女送歸。即刻又將火腿十隻並茶食藕粉之類送到,又請喬三餘來看視。對父親說:“汝因家乏用,多憂多慮,

遂成此病。今我歸家,件件在我,還汝做小財主耳。”叔祖出任廿年,從未歸家,亦未分析,此番歸,欲有惠及我父也。不料

言猶在耳,竟成泡幻。

十三年歲次庚辰,餘十三歲。正月初二日戌時,父亡。其日外祖亦到,與父面言半日,至黃昏而問祖母還在南宅,越加氣

忿,遂連連吐血。時餘睡在父牀,見雲:“如此吐怎得好?”時婢秋雲執燭,換郎婦捧頭,忽上視曰:“不好了!快喚娘娘來。

”及母親到時,把腳一挺,遂斷氣矣。嗚呼痛哉!吁嗟我父兮敏質英姿,序叨冢嗣兮九鼎一絲。育我兄弟兮甘食美衣,持家雍睦

兮上下歡愉。胡沖年之攖疾兮醫禱難期,才半世而仙遊兮天地爲悲。捐高堂之只燕兮廿載仳離,拋數齡之稚子兮無限慘悽。此

時舉家愴惶,報叔祖已半夜時候。叔祖即起嘆曰:“我說此兒養不大的。”

時父生年三十有五,而叔祖年八十,故如此說。記此見得少者亡,老者視之原不多時也。隨即發銀四十兩付管賬黃文,又

請西宅定庵叔祖來同去買壽具,及備辦殯殮之物。初三日早,叔祖同二伯父俱到,撫屍大哭。哭畢曰:“汝等不必憂,有我在

不妨耳。待喪事畢,大官我領去讀書,二官大房撫養,娘娘獨領小者守孝。”就擇日成服,凡家人俱分佈兩疋,僕婦婢女俱做

白綿綢衫,因綿綢任上帶歸甚多,省得買布也。又擇二十八日舉殯。母親不肯,叔祖立定主意,凂大伯、二伯來勸,凡親族俱

來勸,餘與母親俱不得已而勉從。先做功德三日,開喪兩日,排五糖飯執事,無論南宅北宅家人俱到,親戚男女送喪者甚多。

先日定庵叔祖題主,次早發引。餘此時雖少亦大哭,悲痛之甚,家人陳勝、張勝攙扶退蹜,直送至斜橋祖山。大伯祀土葬畢而

歸。此番大費雖系叔祖,而我家亦大費矣。二月,祖母請大伯、二伯分傢俬。先使次婿李公繁將廳內衣櫥臺桌俱扛在祖母處。

餘知大怒,未免費氣。故祖母藉此爲由,請伯父來,其意要將父親所遺交付掌管。一入其手,可使我母子無噍類矣。蒙大伯、

二伯作主,竟分膳田十五畝於祖母,其餘悉母親管業。幸脫奸謀之計,深感二伯之情。四月,祖母欲將西宅與晚婿沈暮春居住

,故家人黃文即先父乳伯、管數劉洪等共商議,將西宅借與姚君錫,得價銀三十五兩。其三十兩完甲內漕糧,存五兩還已親孃

,因前母舅定親借銀鐲一對也,從此僦去爲失業之始。東宅後即元之伯住宅,元之者同族五服外伯也,邑庠生,曾中副車,據

雲拔貢,亦未必然。勢利炎涼,虛鋪門面。至如我叔祖家居時,兩日一次,必來作揖,問候起居,大都如此,人皆呼之爲大爺

。面紅鼻赤,貌陋心險。他因住近,先父在日,每事必來商議,甚是親熱。有子一,字習卿,不幸早世。遺孫三,長馨遠、次

思雍、幼西苓,向欲與吾父同請先生,我父欲自便不允。不料父亡後,定庵叔祖雲:“父七已終,學不可廢。元之家有先生,

不妨相從。”而元之竟雲:“學生已衆,明年同請可也。”我雖不肖,視其孫作爲雖同調,而視彼不屑也。蒙父友羅三官來說

,往褚武舉家從羅先生讀古文文章開筆起。先父在日,時常有病,服藥調治及親友往來交際,門面大,家內虛。及至亡後,清

理當票,共典銀九十五兩,因將西宅僦價完漕外,餘存白米廿擔。其年米價頓貴,每擔二兩八錢。母將此米糶去,贖取當物回

家。門頭交際又省,甚覺安然。無奈祖母三日一吵鬧,五日一費口,習以爲常。故叔祖主意,要將母親與祖母各自住開,我等

不肯而止。二十三保家人顧酉有一妹,年已十三歲,正好役使,九月內母親着人去喚,其母約定十月初二送來。約初二者,世

俗以十月初一爲下元節,大家小戶必祭其先,爲農事告成也。祭其先必有祭餘,使其女喫過而送來者,亦母女之至情也。不料

祖母知覺,先期自己下鄉,將此女轎中帶歸,藏在家中,並無人知。才過兩日,我見黃媽媽袖錢一千,後領一人,將袱裹錢數

千竟到祖母家去。細訪之,乃知賣其女也。賣不數日,即與外甥五姑娘之子葉官定親,盤去盤來,甚是體面,請友請客,鬧熱

異常,竟將我母子視爲陌路,普天之下再無第二家矣!未逾月。又將二十三保田二十三畝,朦混於叔祖處,批授外甥葉官。此田

系先祖用價買者,向來是先父取租。祖母因分家不遂,假先祖在日,曾許五姑娘者,節次要叔祖批照。叔祖一時誤聽,覺批。

及餘知問,悔無及矣,明明奪佔。今葉官亦死,可以舒恨,豈料祖毋老景伶仃,當爲偏愛者戒。

崇禎十四年辛巳,十四歲。其年正月,家人婦女傳送是非,祖母與母親不和。叔祖立定主意,要母親搬去老宅內居住。老

宅在館驛弄,門前有照壁、旗杆、大廳,廳後即樓,共三進兩廂,原系我祖與叔祖同住者,乃曾祖所遺,後因叔祖中後各買新

宅住,將此做祠堂。在樓下門面周圍尚有六七家人分住,內中一應修理砌竈等項,俱叔祖發工料支應,及至臨去又送銀米柴炭

食物之類,三朝五日必來看視,又要將餘兄弟與大伯二伯分養。此議才舉,祖母即去謗言,道我等素性頑劣,不學好,不習上

,若一來連學堂內多不好也,故爾遂止。二月初旬,從瞿先生讀書。先生諱警臣,老儒也,案首入泮,甚用功,學生皆成材者

。唯有韓雨泰及朱修可與餘年齒相若,情義相投,意氣相合,今二友俱入學夕餘不肖及今猶恨也。三月至九月無雨,江南大早

,草木皆枯死。

我地向來無蝗,其年甚多,飛則蔽天,止則盈野,所到之處無物不光,亦大異事也。是時聞四方流賊大亂,我地戒嚴,百

姓驚惶。年歲大荒,冬,道上餓者無算。章知縣設法賑濟,男子在城外演武場、山川壇等處,搭蓋草廠,煮粥給食;女子在廣

福寺、積善寺給食。有等不屑去關粥者,赴縣領票往各鋪賤買官米。官米者,大戶鄉紳捐助之米也。種種慘狀,難以盡述。死

者日在城門口數之,必以百計。西南北三門外義冢處,皆掘大坎土坑,周圍築牆,土工每日用草索一扛三尸,橫拖豎拋,不日

填滿。橋頭路口,遺棄小兒無數,真所謂父子不相顧,兄弟妻子離散,餘乃目擊者也。九月,外祖借當物,言坐喫山空,須得

生意動用便好。母親即將金墜領一副、金看簪、金絲髻、金簪、金梅碗、金燈籠環、銀帳鉤、銀油注、銀盃、銀油碟、銀裙帶

、銀鐲、珠髻、珠花、珠龍、珠冠、珠釧、珠看花、蜜珀珠花四對、蜜珀念珠等項,收拾在一大寶匣內,並綢緞軟衣一大皮箱

,在二伯母處押銀八十兩,付外祖持去。後竟無還,而二房又被荊兵搶光,此項竟化爲烏有。餘家金珠細軟之物,實完於此。

十五年壬午,餘十五歲。是年春,民死道路、填溝壑者無算。

大家小戶俱喫豆麥,面皆菜色。孟子謂民有飢色,此言始信。沿街滿路,有做燒餅賣者、做豆粞餅賣者、殺牛肉賣者、將

牛血灌牛腸而賣者、將牛皮煮爛凍糕而賣者。更有可慘者,賣諸可食之物,稍隨意即被人搶去。買者亦然,在手捏不堅牢,即

被人奪去如飛,趕着必然咬壞。餘此時幸有陳米數擔及豆麥數石,日逐動用。

二十三保家人婦女數口來就食,一日兩餐,漸漸撲地而死。餘家牆門外有深廊,又有照壁隙地,每晚將水潑溼則可,稍乾

即有就死於此地者矣。又有身上衣冠端正,肩負包裹,儼然步履,頃刻倒地而死。餘其年初出交與,夜必飲酒,更深而歸,若

從館驛橋過,必有死屍幾個在焉。更有暗處,或腳踢着,或身上走過,知必死屍。至今見死人而不懼者,因經見多也。四月,

往東鄉舍內斫麥。有租戶範杏者,有努力、有急智、有乖巧,在村中呼麼喝六。其年,餘親見其將榆樹皮做餅食,並蠶豆葉亦

炒食,掘草根茅根大把食之,其慘如此。地之廣也,掘草根剝樹皮者,所在皆然。光景蕭條,人心思亂,橋頭巷口,遺孩滿路

。如縣橋閣老坊尚未造完,上搭榮架,下棄小兒,日有百數。章知縣(按:名光嶽,字茂暗,臨安人)經過則羣聚而哭,知縣即

停輿着管班買餅賞之,一日兩次,日以爲常,然終無救於死。不料有惡賊揀肥壯抱去,殺而食之。如火神廟一人遷移,將小兒

肉煮爛,凍一瓦鉢,偶有見者,肉內有指頭在焉,故爾敗露,拿出送官。荷花池上一人,不知殺過許多,鄰家常見其抱小兒回

去,此時有疑其歹意者,俊其出,直入視其竈,煮小兒肉熟焉,亦拿出送官。西關外有一老嫗,常抱小兒回去,亦有疑者,伺

而察之,亦殺而淨洗焉。南門外夫婦二人,亦常抱去,鄰人疑之,聞其家有香味,異於常者,怪而問之,則遭詈罵,強而視之

,烹小兒在鍋也,其慘又如此。幸章知縣立將此三男二婦杖斃在縣場上,其日大雨,看者甚多,杖至二百方死,人人忿恨。至

半夜,又大雨,其婦復活,扒至縣東街上,天明被衆人打死。又有村中放火殺人者,章知縣亦將其立在木桶內,活活燒死,搶

劫者立時枷死,幸而不至大亂。五月,有友沈烈卿來盟。沈家計富厚,父母惟一子,少年畢姻,意氣慷慨,情義相投,家中財

帛任其所爲,從四牌樓王先生讀書,先生住宅在四牌樓,即今沈懋石居也。前有大廳,廳後有池,池後周圍俱峯石砌駁,池中

有大假山,峯嵐疊翠,水中蓄朱魚。池北乃一敞軒,臨水兩傍皆精浩書房。同館者蔣公孝、陸佛官。佛官系餘家近鄰,先同沈

烈卿來候,我亦答拜,彼此往來,遂成知己,因擇十友而盟焉。此時王室凌夷,人情叵測,非黨不行。如流賊猖獗於中原,即

我省廬、鳳、安慶等處,俱遭屠戮;李闖揮戈於川陝,地方失守,草木皆兵,民心惶惑,強梁蜂起。有志之士,皆欲攘臂而(下

缺半頁計一百六十八字)。酒間言及餘事,餘聽說今不拘管,將來必有覆宗之禍,今不肯住我家,而不聽我約束者,有母在也。

今將母託親家領歸,則無所依借矣,自然住我家也。住我家而嚴禁書房不容外出,市井之類可絕,保全善策無過於此。故外祖

即將母親請歸周浦,餘不得已而住叔祖家矣。沈烈卿亦被縣公拿出,因曾取過童生案首,故爾垂情,薄責十五板,經畫數月竟

成瓦解。

十六年癸未,十六歲。是年在叔祖家從東陽盧先生讀書,同館者叔祖幼子三叔也,外甥楊於宣也,楊有韓也。三叔字寅龍

,於宣初字以清,有韓尚未有字。餘自父亡之後,名曰讀書,任情放蕩,頑梗異常,十五年分竟廢務外,心散氣浮,口無好語

,及至叔祖拘管之後,一字寫不出矣。初在館中,足不至外,厭悶之極。

幾月之後,三叔、於宣與我情投氣合,另有一番繾綣之情。三叔已親孃所生,此時年尚幼,極巧利,初學書即寫好宇,讀

文數遍無不爛熟,但性不常。因繼於大伯,稱長兄爲父,故稱我爲兄。一月之內或有兩日疏焉,其餘則心腹視我,肝膽吐我,

欲期無限之相處也。後不數年,竟如泡幻。大伯生姊嫁楊孟途之長君,字齡如,生於宣、有韓兄弟。於宣此時年僅十三,眉清

目秀,志大性聰,有心腹,有情意。因曾繼於我二伯,故亦稱我爲兄,待餘甚厚,曾盟於皓月之下,期我於雲霄之上,愧餘不

肖,負彼初心。

是時兵戈載道,風鶴皆驚,惟恐遠離,魂牽夢寐,倏經廿載,各無變更。八月,議三十保何宅親。何住江橋之西南,地名

王家庵,有竹園百畝,因役重差煩,欲將竹園六十畝送於叔祖。叔祖此時正欲避兵於三十保,爲地多梅竹而可躲藏故也,特凂

何嗣宗作伐,亦經卜吉,求取大月帖,又恐餘有不允之意,令我自去觀看,三騎馬早去晚歸。其年太旱,虯江底下尚掘深井打

水。約定八月二十四日行聘,送去報帖,而餘心中自有別約牽掛,又不敢形之口角,偶與天飛兄有小嫌,藉此不問叔祖,竟如

周浦。叔祖疑我不悅此親,因而遂止。後聞其女四德俱全,可惜錯過。餘自八月中至周浦,九月沒旬方歸叔祖家,不一月而盧

先生回浙,徐先生來權冬。

十七年甲申,十七歲,是年多雨。三月,同叔祖往杭州,時因松郡董羽宸開府浙江,叔祖爲任內舊未完而往也,經月而返

。周浦做目連戲,母親來尋,我亦不去。五月五日,餘在捧日堂內,正同叔祖、大伯、二伯、三叔、大兄及先生於宣家晏,俱

用金盃酌酒,日色照耀,光如閃電。忽報沈伯雄來,覺愴惶之狀,手持小報雲:四月二十五日,闖賊攻破京師,崇禎帝自縊煤

山等語。叔祖聞之大驚,大伯、二伯俱失色無措,遂收拾杯盤,斟酌避難。不一日有大報到,民間吽聞。又不一日,報福王監

國南京。又聞即位稱帝,先紅詔,次白詔,俱到,鄉紳官府哭臨帶孝。是時我郡太平日久,民不知兵,饑荒連歲,人思奔竄,

老幼不寧,訛言日至。倏傳城市夜有猴精作怪,到處敲鑼擊竹,更有目見其形者,羣起而趕,趕至天明,毫無影向。如此而大

家小戶,臥不貼席矣。又聞山海關總兵吳三桂請借清朝兵馬入關,攻破京師殺剿,闖賊畏勢不戰,竟將宮中庫藏並各衙門及公

侯伯家金銀寶貝盡數擄掠,裝載車馬之上,驅而之西。吳三桂追之,清兵又分兵南下矣。又聞四鎮兵馬抵敵不住,敗由海道而

來搶掠矣。時常夜半訛傳,愴惶奔走。士大夫之家,俱練習家丁,教之槍棍,樹兵設械,鳴金擊拆,張威耀武,各爲防護焉。

七月,有川沙喬氏之世僕顧六,年將六十,赤貧無賴,創爲亂首,假索契爲名。惟是上海靠人者甚多,一呼百應,統領千人。

不論鄉村城市,士夫富室,凡有家人,立刻要還文契。或有平日待家人刻薄者,則必要殺要打,名曰報冤。

稍有避而不還契者,千人圍擁,燒殺立至。即徐元扈家(按:徐光啓,字子先,號元扈,崇禎時官禮部尚書、文淵閣大學

士

,七年十月卒,謐文定)系屬相府,尚遭茶毒。更有威逼其主,要請酒算工錢者,坐家主之上呼號呼表者,稍不如願,即打罵凌

辱,成羣逐隊,無法無天。忽有吳淞貝遊擊聞知,星赴上海,飛擒顧六等五六名斬首,方得解散。餘凡索契諸奴,仍將文書送

還,或家法治者,或官法懲者,失形失狀,亙古未聞。但此番變起,仍有忠義家人,見人則雲我契已索,背地即將其契送還其

主,有玉有石,於此可見。

京師之變,未及兩月,即有賣剿闖小說一部,備言京師失陷,先帝將國母及公主俱手刃,然後出後齋門自縊於煤山。諸臣

有殉難受禍之慘,貪生降虜從賊反遭夾打之辱。我郡有宦朱早服(按:朱積,字早服,華亭人,時爲翰林院庶吉士)、李逢申(按

:逢申,上海人,萬曆四十七年進士,時官工部郎中)任京憲要而受辱者。忽有粘一對於府前雲:“朱帝失朝,皆爲羣臣早服。

李賊篡位,只因太歲逢申。”其年乃甲申年也,其對亦巧。弘光即位南京,無一善政,用馬士英爲相,賣官鬻爵,賄賂公行。

民間傳誦,京中有西江月詞一闋雲:“弓箭不如私薦,人材怎比錢財。吏兵兩部掛招牌,文武官員出賣。 四鎮按兵不舉,東奴

西寇齊來。虛傳閣部過江淮,天子燒刀醉壞。”歌謠甚多,餘但錄此,以見時事大都如此。四鎮者:黃得功號昌之,最驍勇忠

義,在淮安鎮守;其次高傑守海州,在東路;又次劉澤清守徐州、左良玉守廬州,在西路。皆閣部史可法統轄,以御清兵者也

。屢聞戰敗,後調高傑守徐州,澤清守東路沿海等處,我邑於是驚惶。

弘光元年,歲次乙酉,餘十八歲。正月初八日,叔祖請盧九似到,因南京府尹王回溪、左都御史葉震寅有書回來,言及馬

閣部屢欲起我叔祖做部堂官,必須的當人打點故也。十六日,大伯、二伯俱往京師。三月,聞史閣部與清兵打仗,用襄陽大炮

打死兵 馬甚多。據云一炮打去成一條血路,炮煙初收,兵馬又立滿其地,如此難敵。閣部敗死,黃得功亦戰死,高傑、劉澤清

俱降順清朝,左良玉退保江西。此信一到,分頭奔竄,老幼悽惶。上海人性惡薄,凡村中與城中親友往來,必受虧幾分,目其

爲鄉人也。惟是此時依親及親,卑辭厚禮,覓得一間半頁,即挈家而棲,以爲萬幸。於宣欲往諸翟去避難,餘亦欲往周浦,三

叔要隨叔祖往三十保。向來同堂聚首,爲遭亂離,各欲分散,經月依依不忍相別。五月,清兵渡江。先一日,明總兵鄭之龍、

鄭之彪、左良玉等會集戰舡,在揚子江打仗,大敗散去。初二夜,清兵在江北,將木臺桌等四腳扎火把浮於水面,大兵隨後而

進。江南放炮射箭,忙至天明,炮亦完,箭亦少矣。清兵濟師,由鎮江登陸。初五日,弘光與閣部大臣俱走太平、寧國等路而

去。豫王入據南京,後改爲江寧府。唐姑夫此時任龍潭營參將,故知其詳。初十日,彭知縣(按:彭長宜,浙江海寧人,時任上

海知縣,有惠政,清兵下浙江,不食而死)聞知此信,即欲歸家,萬人留之不住,涕泣兩日,合縣老幼執香而送其去。自去之後

,村間豪惡結黨插盟,或燒或殺,或劫或搶,或報仇雪怨,或倚強凌弱,青天白日放炮殺人,竟無忌憚。

有力者各就其地而樹兵馬,大者千人,小者亦數百人,揚威耀武,名曰鄉兵,實爲防守。李都督(按:李成棟原爲高傑部

下總兵,降清後,清兵用以攻蘇常,時尚爲吳淞副總兵)統兵破蘇常等處,屠崑山,由狼福山劉河而至吳淞。嘉定侯鄉紳起義,募

兵守城,攻之不破,四面鄉兵起應,李都督亦大窘,差楊副總領五十騎,六月十五日至上海。五十騎者乃一旗也。此時有陶照

磨署縣事,見清兵驟至,驚愕無措,乃見其在徐家桃園(按:徐光啓所闢,在北門外沿黃浦)內住紮,着地方人進城打話,要供

應等項,其意要招降也。豈料衆人見其好說話,更不多人馬,視同兒戲。或曰:他少我衆,手到拿來。或曰:百人拿一個,自

然拿盡。或曰:不要殺他,死活捉來,將鏈鎖頸,留待耍玩倒好。一吽千人出城,有披單衣而空手,有穿汗衫而執杖,有跣足

而肩竹竿,有衣冠齊楚而袖短械,歡呼笑語,呼朋拉伴而往打仗焉。誰知清兵看見,縱馬而出,勁弩利箭,遠射近砍,砍不數

人,而狂呼奔走,擠擁而退。有跳水逃命者、愴惶奔竄者、砍傷頭臂者、帶血淋漓者、哀哭乞命者、繞城喊救者、人踐馬踏者

、驚呆任殺者,不一時而死百人焉。

自此才知清兵厲害,方求陶照磨出城打話,送給供應而去。餘此時在周鎮聞得此信,即出城探望。有友數人死其事,邑人

憐而祭之。十八日,有敗殘監軍道荊本徹,系丹陽人,領沙舡百號,由大江而至吳淞,吳淞而至上海。初意要我叔祖助餉,因

叔祖在三十保,而大伯、二伯又不睬他,所以假意來拜,將大伯款之上舡。更有把總沈虎臣者,與潘我其相厚,商及我叔祖九

年浙江左藩,家內金山銀穴,煽動賊興,統領兵丁,將三大宅圍住,打開內室,搜搶金銀財寶,扛負綾羅緞疋,鳴金吶喊,分

旗捱隊而肆掠焉。沉香犀玉,狼藉滿途;牙珀珍珠,多餘撒路:數千人搬運三晝夜不停。更有在城之惡少,及村野之強徒,趁

彼匆忙,混入黨而擄劫。

又將富厚家人,鎖廳拷打,逼獻金寶。又尋我二伯,擁之上舡,逼要買命助餉焉。此時有家人潘龍等商議,發掘窖金一萬

兩,覓人裝載,星夜趕赴吳淞,央田總兵關說,得見本徹,送金驗收,方得大伯、二伯歸來。此番一搶,連叔祖任宦已久,亦

不知家有多少藏蓄也。搶劫之後,餘出邑探望,惟見滿地皆沉香速香、玉簪玉杯、牙箸京墨等物。大堆皆員領農服之類,系彼

所棄之物而不取者也。後樓之下,石青、石綠、硃砂、雄黃、珈南、色玉之類,又彼不識而傾之滿地者也。總之,一家內遭數

千人亂搶,百號舡裝載,三晝夜不停,餘剩者還有論換之貨,其富可知矣。江南郡縣,聞清兵厲害,皆棄城而逃。李都督初來

,皆據而有之。兵馬雖多,分守地方則少矣。蘇州既破,亦分兵鎮守而已。此時有太湖白頭兵起,白頭者用白布纏頭也。與蘇

府楊學官策應,殺人蘇府,鎮守拒敵。我郡有沈猶龍,坐察院,行兵部尚書事。猶龍乃南京戎政尚書也,在任逃回,散家財,

招兵買馬,招結湖泖諸寇,徵勇力謀士,連絡吳淞田總兵、羊腸湖總兵黃蜚,收大號戰舡數百隻,由太湖而至黃天蕩、陳湖、

澱湖等處,扎住營寨。小快舡數百隻,往來策應。毋論鄉鎮城市,或聚廿人,或裝械船,即往從焉,授爲將軍者、爲監軍者、

爲參謀者、爲贊畫者。我邑有潘公權,乃尚書(按:潘恩在嘉靖朝曾任南京工部尚書)公後,亦授爲監軍,鎮守上海。

此銜一署,狐假虎威,曉諭六門,查點營兵,閱視城池,坐察院,名然理事燥脾。不兩月而逃遁。約數載,金山衛指揮侯

懷玉(按:名承祖,世襲金山衛指揮同知)亦起義,募兵守城。周浦西六里蘇家橋,此地有陸寅、王六者,棍徒也,截搶客米,

周鎮鄉兵出擒而即斬其地,餘目擊其斬首。故雖亂離,不可犯法,記此爲戒。周浦地方雖小,打降極多。大富者雖少,而小康

者亦多。故強梁者立起議論,倡爲先鋒之說。分一鎮爲四境,每鎮之富商店鋪,或兩數或錢數,各就其地,每目送與強梁爲防

護焉。整備刀槍器械,置造旗幟衣甲,編十家爲甲,練集鄉兵,鑄成大炮,以御搶掠。

此時餘正在鎮,日見其揚兵耀武。俄聞蘇家橋糾合梁家角,並塘口諸鄉兵,來報陸寅之仇。二更時分,東西發號炮,各家

驚愕。餘起視之,見人人結束執械,思圖混戰。餘亦同蔡超宗、唐鳴岐各持利械,從小路抄去,欲圖殺一快暢。至會龍橋(按:

一作匯龍橋,跨周浦塘上),見上下戈矛旗幟隨風飄揚,肅然待敵,睹此知地方之協力也。七月,聞李都督攻破嘉定,屠其城。

又聞破太倉,屠崑山,並復據蘇州。八月初十日,聞破金山衛,侯指揮死難。後會一金山友言:清兵將紅衣大炮及大小火炮竟

打東北面,打至一晝夜,城爲火熱,守者不能站,隨倒兩處,而兵馬俱登。侯懷玉猶然巷戰,殺傷者多,力竭就擒。李總督欲

使其降,不屈,而戮於府中府學之前,亦松郡之生色也。叔祖到周浦,隨到黃窯灣劉洪家,要餘同去,因在三十保內,地方燒

殺者多故也。楊於宣亦至周浦來會,方知亦移在趙行之西。闊別三月,無日不思,無夜不夢,及至相會,所言亦然。八月初三

日,李都督破松江府,沈猶龍力竭死之。據云:清兵俱用小舡載兵,將蘆蓆遮蓋,直至西門外登岸,府內人未知。馬兵亦到,

殺入城中。有翁探花(按:翁英,華亭人,崇禎四年武會元)有勇力,揹負猶龍奔出東門,被馬兵追及而殺死,屍首亦無尋處。

清兵自秀野橋起火,直燒至東門外。南門起火,直燒至府前譙樓,俱爲灰燼。北門四周俱燒盡,存者只有十分之一二。殺戮之

慘,較別郡更甚。餘幼年到郡,看城中風俗,池郭雖小,名宦甚多,旗杆稠密,牌坊滿路。至如極小之戶,極貧之弄,住房一

間者,必有金漆桌椅、名畫古爐、花瓶茶具,而鋪設整齊。

無論大家小戶,早必松蘿芫荽,暮必竹葉青狀元紅。毋論貴賤男女,華其首而雅其服焉;飲食供奉,必潔其器而美其味焉

。真所謂雲間錦繡,頃刻化爲瓦礫之區。傷哉!傷哉!二十五日,李都督領兵破上海。先有本邑貢生王章侯(按:王世焯,號章侯

,官大理寺寺副)住居四牌樓,後移王伯達園內、近叔祖大西邊。因他在揚州降清,豫王授爲太常寺官,削髮小袖、擺列儀衛、

乘坐憲轎而歸,見者謂奇形異服也,欲招撫上海。不料起義者多,因而遁去。是日,潘公權領兵圍王家宅,正欲燒剿其家,忽聞清兵已到,駭散而逃。

有奔至城邊者,只見城上一派鮮紅,乃馬兵周圍馳驟,尋人廝殺也。笳吹互應,喊殺連天。幸而大雷大雨,不至放火,殺

死數百人,即出令封刀。任憑擄掠,四五日而出示安民。城中自府城破後,奔走一空,今殺者潘公權兵居多。或有出外久而回

望者,有貧無去所者,應遭此劫,殺在其數。及曉諭安撫之後,有大膽者進城,搶而致富者亦多。大約李都督用兵,屢見其破

各府縣,每每神出鬼沒。如明日要攻一城,再不預先泄漏,直至黃昏,號角一響,各將官齊集,集畢即上馬起行,星馳百里,

奠敢後至,敵人皆措手不及,無不取勝,未嘗有打探的實而準備之者。破一城或由一處,必任意搶掠,滿載而止。所以人人爲

爭利而先也,人人爲奪取子女玉帛也,人人愛戰而不愛守也。非比他人之兵,未出號令,敵已先知;未曾舉步,敵早備之;或

有微功,將必奪之,所以人心解散,畏死而不肯戰。成敗之機,於此可見。我地自閏六月起,遠商不至,米價甚貴,花布賤極

。八九月多雨。餘同母親避難在黃窯灣之西、外祖家墳山上,山在鎮北六七里之地,周圍多大河及危橋僻路,料兵馬難至。樹

木森鬱,前有石牆,四面皆水,更有桂花廿株、蒼松古柏、香櫞橙橘,無所不有。照山高聳,可以望遠,若曰避難,可雲得所

。但連月陰雨,愁雲慘霧,未免往來鎮上,跋涉泥途。時恐兵臨,難免亂離之禍。叔祖常使人至,要餘赴鎮買辦食用諸物。一

日,正同徐鳳在鎮買物,忽聞如倒萬丈之牆,裂聲震耳,人皆狂竄,路口擠擁,兒啼女哭,直奔鎮外裏許,方知爲大兵到也。

村間大宅,俱豎起降旗,上寫“大清順治二年順民”。方知如倒牆之聲,乃合鎮關門下闥之聲也。如此驚恐,亦非一次。每至

夜深人靜,聞天上如礱米之聲,四遠皆聞,將近兩月。自此而大戶店鋪,俱湊出銀兩,買豬羊各數口、米麪各數擔,舡載至縣,投見李都督,稱言周浦鎮居民感荷天恩,不致騷擾,薄具犒賞

之禮,情願歸順等語,因此至今太平,從無兵擾之患。九月,有孔尊伯(按:孔思,字貞伯、周浦人)者,系本縣秀才,弘光時

有兵科時敏,乃海鹽人也。題準一疏,爲開海裕國事。內雲招募農民開墾海中瞿山,能聚百人者,即授以宮而統轄之。孔尊伯

即傾家應募,招結百人,準備沙舡黃傘四轎,拜別親友,前往下海而至瞿山。瞿山週五百里。元時有海盜方國珍據寧、紹、臺

、溫四府,僧號稱王。如海內金堂、馬跡、舟山等處,俱系彼巢穴,而瞿山有王府基在焉。朱太祖差湯和平方國珍,因見海道

諸山,風水攸利,故將百姓遷於內地,鑿壞龍脈,禁絕三百年。而時敏欲墾以裕國,豈不難乎!尊伯竭資借貸,糾集多人而往。

一至其處,只見浩蕩無際、人煙寥落,惟有柴葦樹木、飛禽野獸而已。放火燒進四五日,惟見牌坊柱基、磚堆瓦礫猶在。砍得

柴薪,又無賣處。漁舡雖有,難與往來。羈留月餘,敗興而返。返時不獨羞見江東,而本縣清兵已至,逗留在護塘相知家,適

逢其會。護塘一帶海蠻,不肯剃頭,正欲抗拒官兵,意圖搶擄。值尊伯書腐之餘,大言闊論,峨冠博帶,情願爲首倡。殺牛宰

馬,祀告天地,烏合起義。先攻新場鎮,交鋒得勝。次搶陸君寧及六竈顧良方家,綢緞布疋甚多,遂做成大帳旗幟等項。虎皮

交椅,號令指揮,攻打川沙南匯兩城,究覺不能破,嘯聚月餘。李都督於九月二十日發兵,由黃昏渡浦,天明已至川沙。南門

外開刀殺起,不分男女老幼,直殺至南匯而定。東西約二十里,南北約四十里。可憐數萬生靈,俱遭慘戮。更有避難在此地者

,亦遭此劫。沿路婦女,污辱不可言。

幸李都督預期籌劃,先有界牌在兵馬之前,插其地,則兵不敢越境焉。孔尊伯據聞死於河中。殺剿之後,竟不究其餘黨家屬,亦新朝之善政也。廿四日,外祖母亡後三朝,母親同母姨正在祭享

之時,忽大兵轉,合鎮驚忙,如飛下舡。見紅纓帽者數人,從東而西。來奔者擁擠路口,舡塞河下,馱包肩擔者慘不可述。有

生以來,未曾見此打扮。過後,據有聽得出他的說話者雲:“救他們不要走了。”乃知此輩系跟隨大兵擄掠之人,由捷徑至縣

者也。

自清兵臨縣後,毋論城市村鎮人家,俱用黃紙寫“大清順民”四字,粘在門上。忽聞孔兵來,即扯去。又聞大兵來,再粘

上。如此光景,非一朝一夕,朝秦暮楚,親歷其時。毋論貴賤老幼,皆剃頭編髮。餘此時留髮初紮起,見人初剃者,皆失形落

色、禿頂光頭,似乎慘狀。甚有哭者,因怕剃頭,連日不歸。不料家中被賊挖進,盜竊一光。爲此即移母親歸鎮,鍋竈碗杓之

類從新備起,如新做人家一般。自此而新朝管事矣,自此而國運鼎革矣,自此而辮髮小袖矣,自此而富且賤、賤且貴矣,自此

而邊關羌調、夜月笳吹、遍地吸菸矣,自此而語言輕捷、禮文刪削,另自一番世界,非復舊態矣。即稱順治二年。有華亭縣縣

丞張昌祚來署印掌縣事,初到宛然紗帽員領,至十二月方換清服。十一月出城,見兵馬叢聚街道馳驅,風景大不相同。會元祥

伯言及東鄉舍內田房事,彼欲得爲避兵,我欲賣爲生意,一言就定交易,收銀一百二十兩持歸,即在家人沈月舡上往蘇州買腕

豬肉回。十二月十八日賣起,數日即完,使下俱錢,彼時錢價每千值銀三錢三分。才過新年,每千值銀二錢七分,錢價內躉折

二十餘金。

清順治三年,歲次丙戌,餘是年十九歲。初三日出邑,叔祖亦在十二月歸城,於宣、寅龍亦歸。此會如再世、如更生,十

八日方歸周浦。因錢價大賤,急忙收布,載至蘇州,仍換醃豬回來。此番直賣至五月,尚剩兩幫,攛與徽人店去。初學生意,初任家事,動用頗大,生活竟少,不半年而費六十餘金。思無措處,偶

如圭母舅有米店一間,肇籃升斗之類,件件俱全,即借開米店。其時米價二兩有零,至六七月每石四兩。米到店內,其價日浮

,日可去三石,則有六錢之利。不滿一載,偶與外祖不和,即停止。因家中氣悶,有友楊尚息勸餘往外,一則做生意,二則好

散心,三則冷賭債,即同往嘉興。因泖湖白腰黨猖獗,由蘇州而南。見吳江寶帶橋、白龍橋俱拆斷,上搭木牌而渡兵馬,盔甲

照耀,錦繡華彩,水中浮起死屍,有無頭無手者、砍壞身體者,種種無數。餘茶飯俱不敢喫,爲見此噁心故也。客舡有千號,

自葑門外蜜陀橋開出,官兵舟師護送至平望鎮,俱停泊。餘獨要南去,幸遇大鹽舡數百隻,皆大如運糧舡一般,上插大黃旗,

書字曰“通商裕國、煮海疏漕”,大牌高插,金書“鹽漕察院”。商人如同官府,隨人俱腰刀弓箭,門槍旗幟亦如官兵一般。

餘舡行十八里,此舡方過完,則商人之燥脾。明日至嘉興,遇見家人沈月,生意甚好。下午放舡至煙雨樓,惟見寂靜無人,垂

楊弄煙、波光帶雨,因兵馬之後,絕無遊人。樓勢荒坍,壁上題詠甚多,餘但記律詩一首,今忘其半,題曰:“樓壓重湖壯矣

哉,樓前圖畫若天開。鷗從沙際衝煙去,燕向花邊掠雨來。”餘亦感慨而醉,玩至月上而下舡,失去銀簪一枝。明日開舡到王

店,盤桓半月而返。歸家不料身冒風寒,病臥經月有餘。至十月初一日,偶有瞽者爲餘推算雲:還有小晦。至明日忽覺喉中發

痛,食不能下,氣不能通,頃刻大危急。請外科姚豫凡醫治,乃雙乳瘼也,用刀開出紫黑血一二碗,吹藥於內,漸漸而愈,獻

神服藥,已大費周折矣。二十後,唐姑夫歸,老宅來請我與趙伯昌、葉華封等同去,因兵亂之後不曾相會故也,聚會數日而歸。此時聞清兵渡錢塘江,破金華府,弘光被擒,兵部尚書張國維、阮大成、朱大典等死節。

順治四年丁亥,二十歲。是年在周浦開米店,夏間訛傳朝廷採選秀女,府縣城鎮鄉村僻壤,有女在家者俱驚惶無措,早說

暮成,俱幼婚配。不必三杯水酒,只用一鼓一笛,甚至良賤不拘,豈論貧富難匹。限時限刻,從早至暮,從暮達旦,無論日之

吉與不吉,周堂利與不利,遍地結親,亦希遇之事。當時有人將詩一首傳誦雲:“一封丹詔未爲真,三杯淡酒便成親。夜來明

月樓頭塑,只有嫦娥未嫁人。”時事大都如此。二月之後,訛傳漸息。是時有張江柵顧長者,系唐姑夫外甥,來求大姑娘八字

。據姑夫雲:我家人姊幼年即許姚大官的,若有確信,就去尋來結親。顧長回家,在渡口會見,述姑夫之意。因此一語有幾頭

好親,我竟堅辭不就,表妹亦不許人。

順治五年戊子歲,是年餘二十一。春三月,找西宅屋價五十金,贖錢清之梅愛溪田,即與舍內人分種,俱大有收,因而思

種田甚好。在八月初一日,遷住東鄉舍內,收穫花稻,稻約每畝三石,花約八十斤。又有花溝豆等,紫蘇、芝麻,皆我愛之物

。柴火又便,從此住起。四月,本府吳提督謀反,殺死楊海防(按:松江府海防同知楊之易,應山人)、方理刑(按:松江府推官

方重朗,臨清人),其時天下初定,人心不一。吳提督名著,陝西人,統兵來守蘇、松等府地方,用心腹部將戴輔公、李奎等謀

,招結湖泖諸寇爲黨援,約定海內賊舡爲救應,同時起兵。設法糧草,乃遍地訪拿富戶,俱要助餉,名曰“拔富”。稍有遲延

,性命頃刻。此時因唐姑夫亦在軍門,做聽用官,故餘常到府中去看見。駐紮衙門在府後朱宦大宅內,今爲婁縣者是也。周圍

鐵桶把守,白日尚且提鈴喝號,裏邊天井上用木柵遮架,裝釘堅固,恐防奸細行刺。出入標下諸官,俱遍體錦繡,威靈赫奕,大聲章著,招兵買馬。更有

湖泖賊首及江南各府傑出者,俱往投用,僞授印札,爲文官者、爲武官者、爲總兵者、爲將軍者,無天無日,另有一番光景。

三月內先差官來請姚老爺,此時叔祖不得不去,去時款留在軍門內,止容一小廝出進,傳言服侍。外邊聲言,如無助餉將有不

利之語,故大伯、二伯驚忙,被他詐去三千金,周全使費倍之。於是將捧日堂及東西三大廳俱拆去,恐冒富名也。四月十五夜

,請楊海防、方理刑,名爲飲酒,在裏邊實逼他同事,想必難從,李奎持刀大言曰:“不從者照此樣。”劈頭砍之,砍時更餘

時也。守至五更,候泖湖內殺起,及海中接應舡到,詎料泖賊被守口嘴兵放炮拒敵,心中懷疑,竟不敢進,海賊舡亦被風阻失

期。詹大廳(按:名天祥,時爲副將)見事不濟,即部本隊本旗兵馬,殺入軍門,生擒提督及李奎戴輔公等,分兵搜剿各營黨逆

者,閉守城門,捱戶拿捉,至天明就擒者數百,殺死者數百。搜出冊籍,株連與事者、受僞札者,身遭慘戮,家口抄沒。我邑

喬公定、浦東沈濟仲等家是也。府中名士名宦,如陳臥子、夏彝仲等是也。身受殺戮,妻被淫污,流放滿州,慘切之甚。陳工

部(按:工部侍郎陳有明,奉天人,時督理蘇杭織造)、土部院(按:江蘇巡撫土國寶,大同人)坐在西倉城內,日殺百人,半月

方止。此事失敗,幸我邑得全。上海鎮守乃佘參將也,亦系吳黨。十四夜人人曉得此夜舉事,伹見日中買桐油竹掃帚等,皆屬

放火之物。餘亦不敢睡,至半夜時去探消息,但見城門不閉,若有待等光景。明日信到,餘參將亦就擒。自清朝來,就考者少

,而入學者甚易。是年歲考,奉旨與考者作準,不與考者竟不作準矣,故上海秀才若老若幼、若貴若賤,俱抱佛腳赴考。時有作詩嘲之者雲:“一隊夷齊下酋陽,六年觀望已淒涼。當時惟恥食周粟,今日何妨補韃糧。頭上商量新結束,胸中打

點舊文章。自知薇蕨終難嚥,悔殺當初罵武王。”此詩雖俚,而切中時事,可以觀民風。八月,又聞選采女,婚配者更甚於前

。其時大驚惶,唐姑娘家將大姐寄在城外姚侍山家,我去望時,曾私對我雲:“父母有更變之意,何不去尋趙伯昌來說親。”

餘從其言,去會伯昌。據云:“我正要來商此事,明日即到城中。”過兩日來回覆道:“此事皆葉官附會祖母,從中交構,謗

你在周浦串戲,看來其事難矣,因而我亦不問。”後來兩相錯配,大家悔恨,遲矣。又聞滿漢聯姻,朝廷將關外並滿州女子,

驅逐而南,配與中國男子,天下一家,華夷爲眷。

順治六年己丑,二十二歲。是年五月,五姑娘之晚夫沈暮春作伐,表妹唐大姐許配褚文餘,一說就成,即日招贅結親。甫

二載,文餘血癥死,大姐寡居。二月,將東宅借銀三十五兩,贖元祥田。元祥弟元升挽婿褚留出頭,將梅愛溪告準在高知縣處

,雖不受虧,大費精神。五月,又與趙思槐相打,亦告在縣。其時米價每石三兩五錢,食物俱貴,餘一家數口俱坐食,兼之種

稻十二畝、花豆數畝,排牛車約費二十金,件件僱人,即插秧一節,亦費幾兩。及至收成時,俱已秀出,多被蛀蟲咬死,花豆

歉收。十月結算,當頭二十餘金,欠債五十餘金,漸覺狼狽矣。十月定親,雖叔祖授銀禮十六兩,其餘釵環緞疋羊酒之類,並

雜項使用,又費二十金。

順治七年庚寅,二十三歲。是年大水多雨,五六月更甚,平地水深二尺,經月不退。東鄉出門者,俱手竹竿,緝水而走。

四月,有祖母膳田六畝六分,在舍房周圍,出戶即是,向系祖母之弟趙思槐霸種,凡住我屋之人,或有雞犬出戶,即遭其打罵,被其驅逐而去者已數輩矣。今我親往其地,奚肯受其放肆乎,所以餘

要種此田。祖母必竟要使我置身無地,必欲使我性命須臾,謀約已定,故意將車在我宅河內戽水,我起而視之,彼即不遜,手

持鋤頭,砍傷我腦後。餘即出邑白知叔父叔祖,豈料祖母先在宅內,正說我不好,豈非約定乎!叔祖亦大怒雲;“大老官只有此

孫,看汝屢屢擺佈,快叫管數王成來,同去稟官。”祖母忿恨而去,餘即呈准高知縣,差嚴銓提審。差人即十一官,系我好友

,到祖母家去尋趙官。祖母對他說:“姚大官是有銀子用的,我的兄弟是沒銀子用,人自在我家,見官時我去說。”天下有祖

母留兄弟在家,而與孫子打官司者乎?將祖遺之田與外人,而擺佈孫子者乎?總之世上必無,我家獨有。此番官司,直至十月而

定,彼田亦荒,揭債使費,自此破家,而後夫婦貧極而死。餘雖破家,亦稍舒先父之氣。十一月,二弟在城患腹痛,病幾死,

幸歸家,自此臥牀不起矣。

十二月,賣地慄大獲利,年夜歸,其年將西邊傍宅田四畝五分,種地慄甚好,每畝約二十擔。在家賣六錢一擔,載至西鄉

,每百斤換米一石。當年米價初賤,每石價一兩也。

順治八年辛卯,二十四歲。是年在七寶遇張天若大舡歸,留我在其舡上,與其弟張菊官同睡。明日約待,等我同歸。一路

殷勤惓惓,情投意合,亦村間之秀,是夙世之緣。今天若與弟家業大富,住在我舍後劉娘子橋,即其表兄金木官者,住亦相近

。有一親戚,住在陸家行,屢受人欺。地方有孫慶雲者,系先祖嫡親聯襟,是陸行鎮巨伯,出言人重。慶雲之子號元之者,是

餘表伯也。特同唐橋表伯張元樞往候,託他周全,得保無恙。此人姓張,送餘謝金六兩,記此知在東鄉另有親鄰相與之人。五

月初一日送端午禮。八月,外祖亡,母親歸周浦。九月,家人朱繼來鄉索舊逋,見餘與母親不在,儼然放肆。適值餘歸,三弟述知,被

餘狠打,涉水逃竄而去。明日餘出邑白知叔祖,叔祖曰:“我正要你來與我管拆陳市安橋樓房。”此房乃劉猛將住宅,周圍上

下共十八間,叔祖要我將梁椽柱檻等項,逐一數明登賬,然後拆卸。誰知法立弊生,正樑之上有幫脊木,灣椽之上仍有椽,牆

內有木,地下有磚。初時有匠人來買,只肯出八十兩,叔祖之意要九十兩,所以不賣。餘零賣有一百六十兩,將一百兩還叔祖

,已忻然望外。又零板零木及賣不去者,俱扛送叔祖,叔祖喜不自勝矣。又將晝錦坊一帶店房基地,及平屋廿間,盡數賣去,

正價之外,不無另有,共三個月內約得數十金,俱還債務去。十一月,母親在周浦患瘧疾而歸,臥枕不起,幸煎白朮膏加參在

內,久服而愈。十二月往朱涇買米,叔祖銀百兩,二伯母七十兩,共糴米百石。往來二十日,交卸外只存斛口米擔餘,可見生

意亦難做。

順治九年歲次壬辰,二十五歲。是年春,母病竟好。正月十六日,叔祖請母姨夫談季勳出邑,備酒南坐相待。十八日,送

納幣禮二十兩,並報日結親。三月,又付銀三十兩,贖祖母膳田賣錢清芝者。初十日,叔祖備酒送餘往鄉,臨行,大伯送鋪蓋

一副,二伯送銀四兩,叔祖又贈我四兩。唐家姑娘因曾寄我,故向稱唐家娘,實幼時乳我,撫育備至,此時送新衣二件。大姑

娘做鞋襪等件,臨別俱淌淚而哭。叔祖、大伯、二伯、大兄等送我起身,皆依依不忍,各各淚下而別。餘此時因想父親早喪,

叔祖與先祖同胞兄弟,只我一孫,從幼撫養,不爲娶婦歸家,反將我贅入他家,自此出門,斷不思返也。念居鄉之始,承母姨

夫待我甚厚,儼如叔伯之禮。初擇是三月十二日,不料餘初十下鄉,母姨夫爲娶妾故,被松城楊贊王訟在本府,又訟華亭,又訟海防,詐而又詐,不服其翰林之勢。趁十六日告期,要餘蘇州去,因而同至松城

,另擇十九日申時。不料十六日軍門發蘇糧廳收狀,明朝即掛出。

餘星夜歸來。十九日辰時,候母姨夫大喜,當日酒筵開面,送餘過結親。三朝往東鄉候母親,盤桓數日,又往南。叔祖見

餘不歸,着人到母親處尋,又自到唐姑娘家去說,因姑娘系我寄母故也,自幼乳我,若三日不見,必來尋問,待我甚厚,故叔

祖去對他說。

姑娘即着人到鄉尋我出城,即去候叔祖。叔祖曰:“汝不來者是氣我也,我實窮,怪你不得。”隨從我到大房、二房去,

是日大伯、二伯亦有喜。二伯母留我同老爺飲酒半日,叔祖要我到花園內福親孃、已親孃、東宅寅龍處作揖。四親孃備夜飯,

笑對我說:“大官半月不來,老爺甚氣,口中自咒,今見了孫子,就歡悅半日。”叔祖曰:“你是癡的,可以趕你去乎?我撫養

完聚,竟去而不來,自然着惱。”因此似乎骨肉之情,故仍住叔祖家。四月十四,大伯六十三歲大慶。其時有張提督、韓理刑

、姚知縣,俱來拜門生、認年侄孫者、通譜者。上臺顯要如張撫臺、黃江院、張按臺等,時常饋送,來禮必重,門牆重新熱鬧

,餘亦大有利益。六月,寅龍三叔嘔血病死,可傷,可傷!嗟哉三叔兮喪胡青年,幼叨友愛兮涕泣漣漣。

情如手足兮誓期永好,遽然杳別兮路隔重泉。十二月廿二,叔祖九十大慶。其日天色又好,本縣文武多宮及鄉紳士庶,及

別郡門生故舊親戚,男女畢集,稱觴拜賀,擁擠一日,家晏戲酌而散。先期二伯在京師,亦歸請酒數日而止。自此盛後,再不

能見此光景矣!氣運盛衰,人事得失,倏爾變幻。故餘感慨於心,特將身之折經者,序年次日,分爲三節,此上節也。

歷年記中

世有繁華靡麗,頃刻而化爲冰消瓦解;風波萬丈,轉睫而形影皆無。更閱東坡詩云:“世間何物最相似?一似飛鴻宿岸泥

。

泥上偶然留爪跡,雁飛曾不記東西。”餘記此乃鴻跡也,雖不能高飛遠舉,而身涉兵火災荒、人情惡薄之候,記此以待後人之

覽焉。

清順治十年癸巳,餘二十六歲。審問母親三瘧覺好,哄聞滿州之女發配中國男子,中國女子要配滿州男子,名曰滿漢聯姻

。

人家養女者,父母着急,不論貧富,將就成親,遍地皆然,真亙古未聞事也。二月,有褚良臣者,二伯母堂侄,其父褚集

之,亦有名老古板,向來自恃秀才,二子俱補廩,自道自能者也。有友陳長卿,繫住在我東鄉舍房之東,相去二里,向與我情

投意合,時常往來。偶然言及褚良臣有來路銀廿兩,曾託長卿欲買田數畝,彼時我欲借債,承長卿雲:將田五畝抵彼銀十五兩

,冬間有銀,還五分加利,倘無銀,竟除糧找租,亦便事耳。不料三年米價甚貴,每擔價二兩六七錢,被他算去銀二十七兩,

本銀尚在,其時來討,被我大罵盡暢。明早他父子來上覆,又被我與叔祖大揮,父子受氣無奈,只得懇唐姑夫周全,姑伕力勸

,故將陳市安橋市房兩間作價十五兩還之。我債非獨此項也,安得不完!此時我身或在城,或在東鄉舍內,或在南鄉贅地。四月

間,小阿舅假裝癡病,實要分家自爨,故我置備鍋竈碗碟等物及動用傢伙,即同岳母自爨起。因上司與叔祖相好,我在城數日,即有銀幾兩南歸,遂逐件揀動用者買,方曉得做人家起。

順治十一年甲午,二十七歲。四月十四日,長子生,名曰政兒,承諸親送禮,做滿月請酒三日。此兒甚易長。九月初六日

,餘在城唐姑夫家,未時候,有表兄葉華封來報曰:“海賊舡進來了!”聞者皆失色驚愕,餘急出問,門口只見新到李主簿(按

:李宙皋,嘉魚人)領着多人,在街飛走,往北去關城門。我於此時即奔到北城上鎮武臺,向東望去,只見先有多人擠排在城垛

上,忽聽海舡上炮響一聲,看者滾下來。望見浦內一派通紅,因舡上布篷俱用檞皮染紅者,自東北而來,往南而去。又見天妃

宮(按:是時宮在東北城外沿浦)前火起,因王總鎮(按:吳淞總兵官爲王燝)掌提督印,他到吳淞去,留大座船在浦邊,海舡上

看見,射火箭來燒也。又見提標兵四五百名,傍天妃宮紮營,前有大旗八面,一字擺開,大旗後有七八十面小旗,每小旗後魚

貫十兵,各依隊伍扎住,聽舡上一炮起,俱蹲倒在地。城上百姓大喊曰:“扎甚營,獻甚勢,豈不惹他來相殺。”因此兵馬亦

往西,退到北門去。又見營中馬匹,俱散放在北門外,一時着急,四面趕捉,你認我認,急忙形狀。真所謂攻其無備,出其不

意者如此也。餘即奔往宅內,見叔祖驚惶無措,我曰:快喚轎人來,且出城去再處。”先着潘龍往西關,致囑管城門者,要他

轎到即開。幸而送得叔祖出城,往壽山去,心中方得稍安。餘迴轉,即到東門城上去探,只見閻知縣(按:名紹慶,魯山人,順

治十年至十四年任上海知縣)在城上官廳內,眠倒在地,草荐墊着,一家丁與他敲背,各役俱無,唯言有死而已。順臾黃昏,城

內惶惑,更有幾個老鵝頭說訛話雲:“方纔舡上送起紗帽一頂,員領一件,安民告示一道,要知縣穿戴投降,他明日竟到松江去也。”又有老人說:“此王者之師也,不用相殺,竟來招撫,明日通耍包戴網巾了。”紛紛訛說不一。忽至更餘

,潮來,賊舡俱開,南行,半夜到閔行鎮,將一鎮團團圈住,盡情搶擄。鎮民出其不意,婦女受累異常。及至天明,近鎮者亦

受搶擄羞辱之害。辰時分即開船北行,未時分過縣北去,竟出海矣。城中百姓方知是賊,重新驚惶起來,各挾細軟衣資,俱出

西門逃難。餘同唐姑娘家表妹擠出西門,由西轉北,過野慄樹,至長浜姚侍山家安插。路上又逢大雨,狼狽逃命,甚有內眷從

未經走路者,小腳泥濘,一步一跌,牽絲趕隊,冒雨而奔,慘狀可憐。從來說兵火逃難,不料目睹身經。餘既將表妹安放,即

歸城,東過董家渡,到浦東舍內,探望母親,幸而地方安妥,並無驚嚇。隨即由北蔡抄小路至家,家內亦乎安。住一日即出城

,是日乃九月十五日也。先到壽山,叔祖、大伯俱平安,大兄亦在,餘即進城。纔到姑夫家,值周撫臺(按:名國佐,奉天人)

到,又有許多官員及兵馬幾千,駱驛不絕俱到,將城周圍圍住。此時就有人說,不象好光景。是夜姑夫家人多在城外,獨我與

姑夫及二使童而已。姑夫曰:“大官,看來局面不好,我和你明日早些出城避難去。”誰知周撫院竟要是夜屠城,約子時開刀

,險遭此劫,幸蘇府楊理刑、本府崔海防極力哀求。據後述雲:“此係海賊突入,並非百姓勾引,廿萬生靈皆朝廷赤子,何忍

屠戮?求至半夜,撫臺方允,要二公及閻知事保結。二公出對人曰:“你們今日,百萬人多生日。”聞者無不大驚。天明即有安

民告示雲:“逆賊張名振志圖搶掠,突入江浦,諒此海底遊魂,何難摧枯拉朽。爾百姓與官兵當協力防禦,乃有無知奸猾之徒

,從而猖獗,有執梃而阻遏官兵者、有包戴網巾者、有訛言惑衆者、有恐喝官府者,種種悖逆,本應蕩洗,今姑網開一面,令

爾自新,着即還家復業”等語。自此而民心稍定;漸歸復業。嗣後調防各處兵馬,屯紮於浦濱等處,我邑竟爲疆場戰地矣。自此以

後,賊舡時常突入,沿浦村鎮皆被搶擄,兩岸官兵防戰,亦常殺獲首級來報。一日賊舡在陸家嘴搶掠,小張副總領數人渡舡上

過去,與賊相殺,竟遇一賊,系藤牌手,長刀鋒利,與他對殺,將有一個時辰。張副總馬立稻田,不能行走,此賊赤腳輕便,

豈不危險!,幸有南門張敬宮者,在城守營喫糧,跟隨副總,獨自將藤牌連人攀倒,副總下馬割取首級,方得平安回來。張副總

感張敬官救命之功,賞銀五十兩、花緞兩疋。後提督到,要拔他做把總,因不識字,固辭,又賞銀二十兩、緞兩疋。看來相殺

,無論大小,不可輕忽。十月,張提督在福建回,即到上海來,令沿浦築成橋樑馬路,浦岸擺列大炮,浦中嘴上打木樁,又在

東溝下鐵鏈,橫於浦面。大鐵鏈本縣每圖派二丈,官府嚴比,不數日俱有,用灘舡載去,費許多錢糧人工。後賊舡進時,竟將

大斧砍斷,究竟無用。十二月,提督在楊家嘴與賊打仗,喪失戰兵千餘、披甲者五百,提督子號小張飛(按:名宗,天祿養子)

者死在其內。聞在海口打仗時,風狂浪大,披甲身重,入水多沉,小張飛用撓鉤拖住賊舡,狠殺多人,跳在賊舡,因而遇害。

此回死戰甚狠,亦失壞戰舡數只。

順治十二年乙未,餘二十八歲。是年二月初一日長男出痘,至初八日黃昏死,惜哉!五月初二日,二伯卒於京師,七月初

二方有信,喪輿亦已到青浦,大兄二兄多去接。初七日,在日輝橋登岸,停壽山堂屋內,重新成服,做三朝、做七,開喪五日。

此時二伯母竟要將褚安立嗣,二兄夫婦不敢聲言,叔祖平日亦不喜爾,放任憑二伯母作爲。宗族有貪伯母私饋附和者甚多,惟

我與大兄不忍坐視,強出頭,講正理,使褚安不敢帶孝承立,少挫其氣。八、九、十月,餘向在城,在館驛弄大兄家樓上安頓,二兄亦住後樓,所以每晚便於商議,時常爲傢俬事,筆難盡述。冬

十一月二十一日,發太冷,浦水皆冰,兩岸丈許。十二月初八日嫁四妹時,二伯母還我黃子張招房屋數間,當有沈觀舍來僦三

間,得銀十五兩,備辦衣飾用去。

順治十三年丙申,餘二十九歲。是年正月十五夜珠兒生,乃十六日丑時也。春夏之間,餘學種田起。八月,二兄要我商議

。

九月,往東鄉五圖舍內。因二兄大兄得一確信,二伯母藏銀在後,及要奪二伯母租米也。其日到時已值更餘,叫起討賬者

陸二、談二,問他幾日斛過租米多少,並要收拾房內安置,誰料房系二伯封鎖,被我打進,只見堆着好傢伙。有花梨涼牀一隻

、椐榆涼牀一隻、董字插屏六扇、金漆椐榆大椅六把、花梨椅六把、黃楊小桌兩隻、水磨椐榆長書桌兩隻、椐榆書架四個、椐

榆官桌六隻、小副桌二隻,及動用什物,件件皆有。因前鼎革時,二伯曾住此故也。

其夜一面二家兄先睡,我與二家人在西廂房內第二根柱下掘土二尺餘,只見有大斜溝瓦一片覆着,餘喜甚,忙促二位兄同

來經目。豈料將大瓦挖起,有一錫瓶,瓶中皆泥,自是錯興。誰知我等歸來未兩日,二伯母同元祥伯來,竟在堂屋後檐起去藏

銀一甏,以前藏處又移在彼也,到底花散亦有定數。明日即同管租者至租戶家,斛米至晚,約有百石。自大灘舡一隻,中沙河

舡一隻,並搬前項傢伙,俱由橫沔往南到周浦,因在舡上幾日。是夜在青樓飲酒過宿,及至到城,叔祖大怒費氣,餘索撒潑打

家人,告陳行之等,因此西宅與我稍有微嫌,二伯母恨極。其年棉花大熟。

順治十四年丁酉,餘三十歲。是年四月,因老家人吳元受、顧明甫等商議,對大兄二兄曰:“看來我家官私還有,不如將

大官進一房科,一可識熟衙門人面,二可習熟文移律例,後日好去作幕,每年可得百金,比處館者差幾倍。”因此乘閻縣將去,隨

入供招房,拜徐翰遠爲師,學習律例起,自此淪落十五年,後悔無及。

四月初十,商知縣(按:名顯仁,浙江淳安人)到任,嚴州府人,系成化時三元商輅之後,大有才名,中乙未進士,因登答

皇上,口音不懂,故不能選着翰林,除授上海。初到立比較法,三限一算,分別完欠,不道入簾反爲才名所誤。五月郎二省到

縣,爲出巡事也。七月同大兄二兄在南翔鎮爲傅姓贖身也,其時同去者;計來明、褚文超、吳元受等,因他事中說合者,俱在

李毓和家。毓和一鎮之傑,家甚富。十四日,將銀二兩,設席妓館。一妓名沈四娘,向與大兄相與者;一名沈六娘,亦雅麗,

大兄要餘在彼,即就六娘宿焉。不道至九月,發起便毒廣瘡,將有四個月受累,喫藥喫參大費。九月初十,有坍石橋陸秀才名

杉者,世稱大族,家資幾萬,不道賦役繁重,頃刻蕩費,作孤窮無告錄。其日商知縣比較,刎死縣堂,合邑鬨然,可見徵科之

迫。十二月二十日長女生。十二月二十三日,本府高海防(按:松江府海防同知高凌雲)到,爲科場事發,拿問商知縣也。是年

商公入簾,有關節者甚多,及至揭曉,只中趙半眉、葉蒼崖(按:趙子瞻、葉映榴均上海人,順治十八年同成進士),不料各省

科場俱事發,南場更甚。皇上將是年舉人俱廷試,果有才者留之,次者革退,更不如式者亦拿問幾名,至明年商公絞死。

順治十五年戊戌,餘三十一歲。二月初旬,高海防來掌印。四月,餘同大兄在蘇州,爲慶賀張撫臺(按:名中元,正黃旗

人)壽也。

歸因內人病,參藥並進,又大費。奉上行禁大袖大頭頂始如法。

八月初一,水漲異常,平地水深二尺,低處更甚。九月,同大兄在嘉定,爲撫臺薦與宋知縣抽豐故也。不料停舡在縣學前,水次有面北小房四五間,住此房亦繫上海人,所以認得大兄。其人有

女年約二十餘,許配嘉定縣做門子者。其女不甚做作,自然幽雅。雖料非正路,難免情癡,舉動言貌,另有一種迷人處。初到

,大兄去拜縣官。少頃,縣官及衙官城守營俱來拜,送禮。及送寓於積善寺,農民來請,和尚來接。因迷戀此女,大兄曰:“

和尚寺有甚趣,到不如浪舡內好,情願出錢五百文一日,以供眼飽也。”住約二十日,擾鄉紳酒數席,因朝廷差滿州官到嘉定

,清查歷年拖欠錢糧,飛馬即到,官府匆忙,因此而歸。餘賦芙蓉如面詩十首,今錄其四於後,以供一笑。“紅葉媚秋林,迢

迢一鷀輕。琵琶江上調,砧杵客中聲。斜月松梢外,寒風水面生。依依無限態,不盡夢餘情。”嫋嫋凌波小,亭亭玉體輕。不

勝移步處,更是動人情。立月沾花露,臨流倚彩旌。棲遲江岸上,塵跡印來明。”“將別芙蓉岸,漫上木蘭舟。離情猶耿耿,

餘思復悠悠。萍合豈無意,波飄總帶愁。淒涼歸故國,夢爲是人留。”挾劍攜琴興自豪,南歸乘月渡江潮。閒情慾罷情偏重,

愁思難推思更勞。夢裏見來猶綽約,鏡中剩影又潛逃。回紋奠挽腸回處,木落寒風賦木桃。”是月,海水泛漲異常,聞崇明淹

死者甚多。

順治十六年已亥,餘三十二歲。四月,大伯七十大慶。來賀者先拜叔祖,次及大伯。叔祖曰:此大相公帶挈者也。五月十

六日,申時分,有大星在東南墜地,有聲如雷。六月,海寇鄭成功突入大江,戰艦幾千號,破鎮江府,圍江寧府,沿江府縣被

害異常。

新到蔣撫臺(按:名國柱,正黃旗人)在鎮江交戰,全軍覆沒。管提督(按:名效忠)江寧城守營昂邦章京大戰亦敗。時海兵

登陸紮營,在南京城東北一帶,約有二十日。各府縣恐其分兵來寇,戒嚴特甚。本縣黃浦營有馬兵二百,其時奉撫臺撤去,系劉中軍統領。是日出兵到蘇州,撫臺賞中軍銀二百兩、花緞八疋,領

先鋒印,紮營在滸墅關外望亭橋。不幾日,聞梁提督偷營一戰,成大功,殺死賊兵廿萬,鄭成功逃至鎮江下船,遁出海去。其

時有張名振者,在金山寺題詩,有“十年浮海一孤臣”之句。自此殺敗後,絕不聞起,想必殺死。各府、州、縣錢糧俱停比,

我邑幸馬提督保全。八月,餘因同房徐翰遠子字仲爵者,性質不常,雖極相好,時常見他自道自能,故聽唐君聘及倪習之之言

,於十五日改入兵房。不料兵房最難做也,此時來必軍機重務,性命須臾者,餘心粗膽壯,略無畏忌。來路甚有頂接馬提督,

非同小可,反得二十金。二十四日,餘在大兄家,值孫酉來報曰:“老爺方纔回宅內了,大相公大官人該去會。”餘就要走,

大兄曰:“我同去。”不料大兄進內換衣,竟不速去。餘即先去叔祖,叔祖曰:“你幾日出城的?家內如何?”我曰:“在城內

多日了,家內俱好。”叔祖曰:“我正要與你商議。你是有見識的,不要忌諱,世無百歲人,倘我天年,還是在城便?在鄉便?

”我曰;“倘若天年,不獨本地官府鄉紳來弔奠,抑且有外府鄉紳官府,如吳淞趙總兵、松江提督之類,未免來到,鄉中如何

接待?還是城內的便,但多出喪費耳。”

叔祖曰:“見識不差,我爲此歸來的。”至九月初一,叔祖忽患瀉痢之疾,臥牀不起。初二日,即請周浦醫生閭芝林看脈

訖,只說無事易好的;徐子沾來看,亦說不妨。初五日,李修之府中回來看,就說難可。初七日,閭芝林要去,再四堅留,強

住一日,初八早起,辭別要行,叔祖曰:“我明日的事了。明日是霜降,到肅殺之候,凡有病者難過此缺,所以閭先生要去,

我已知道了。”是日竟平安,大便不過三四次,忽言“我要菊花看”,頃刻各家人處及親眷家,俱星飛送來,排滿樓上牀之周圍。叔祖忽雲:“爲何我眼睛竟不見了?”衆人驚訝。至晚有幾個老家人來說:“老爺年大,

今夜大官人兩相公,俱該在老爺房中照望,伏侍終年爲是,豈可各歸安睡乎!”大兄二兄俱曰:“此言有理。”是夜在樓上牀前

坐守一夜。叔祖獨謂我曰:“知縣爲何不來望我?”我對曰:“知縣昨日來的,管門人回答去的。”又曰:“我家窮甚,怎好!

”我曰:“公公不要憂,我們各人多是窮得來的。”半夜後,叔祖又曰:“你們坐久了,竟自睡罷,我今夜不妨。”因此餘同

大兄俱在二兄家喫點心,將就睡去。至初九日早,叔祖亦如昨日,竟清爽些,至晚仍舊在牀周圍坐守。半夜後,叔祖曰:“大

爺年大,幾夜勞苦了,我好在這裏,你們各去睡罷。”說了幾次,餘與大兄仍舊到西宅二兄家去。

此時惟二兄搬進在宅內,大兄還住在館驛弄老宅,我亦在大兄家,所以夜深不便歸,在二兄家喫點心。將要收拾睡去,有

老家人潘龍來報曰:“老爺病兇了,相公等快去。”餘急急走到牀前,只見公公大聲曰。“我熱甚,可把柿子來喫。”大伯說

道:“柿冷的,不可食。”我曰:“病已如此,就喫何妨。”大伯必不肯。倏爾叔祖曰:“我不適意,可把枕頭墊高些。”四

親孃便把綿被墊高,放老爺睡下去,竟氣絕矣,時年九十七歲。嗚呼痛哉!吁嗟叔祖兮維嶽降神,功名政績兮四海知聞。運逢鼎

革兮明哲保身,兩朝貴重兮百歲名臣。榮封三代兮蔭及家門,撫我育我兮情意彌殷。胡天不憋兮泰山其傾,自今以後兮無復儀

型,瞻仰吳天兮奠慰我心。

又有懷方伯公五言一首;“憶昔繁華日,時叨雨露新。畫堂鋪錦繡,書閣毓麒麟。維識妍和麗,安知賤與貧?可憐今寂寞

,回首淚沾襟。”是時大伯在牀前椎胸號慟,三位親孃及一家上下俱各大哭,簇擁在牀前,隨將八十歲時做好壽衣穿換端正。做

荊嶽道時買歸沙板,九十歲時做成四片,藏好在樓下,此時擡出。真香花紫實,價值幾百金,人人說雖有千金亦無處買者,是老爺之

福。

記此凡送終之物必該預備。至天明各鄉紳俱到,惟陸雲翔放聲大哭,可見情義之重。未時入殮,大伯付我銀二兩,買布十

疋,結孝堂。大伯將涼牀一隻擺在孝堂內東邊,餘藤條一隻在西邊,家人等俱地上睡,看守孝堂,隨擇九月二十日成服。叔祖

未滿六十歲時,叔祖母去世,終身不娶,只有三位姨娘。長者四姨娘,奶奶在時就是有的,更識幾字,所以重用,凡銀錢出入

,俱系他經手。

其次者福姨娘,性仁厚,溫重端雅,待我甚好,其意要我承繼也,不道內有力阻者。凡有星卜者,必私自與我算命,問我

後日好否,如此至情,不料不能報答,至今心中怏怏。其三即已親孃,生寅龍三叔者,因性直口快,所以見怒於羣小。後三叔

進學,又畢姻,故去姨娘而稱親孃。叔祖亡後,三位親孃斬衰守孝,朝夜哭臨化紙,亦少他不得。十月二十開喪五日,松江提

督來,府廳來,吳淞趙總兵來。請陸知縣題主,本地鄉紳祭奠。每日支賓酒席執事家人工食,件件減省,費去二百七十餘金,

送來助喪者百金,亦開銷在內。閥靈之後設處舉殯之費,大家忙極。西宅伯母賣程中甫行屋一百五十金,我與二兄同去,要劉

仲贖身銀一百八個兩,四面八方極力收拾,方得擺九糖飯執事禮儀。十一月初七日,餘往府城,爲遲鹽院考察也。初八日,天

大冷,考察時餘同去者,倪孝則獨累。初九日歸,不料馬提督在吳淞,要過浦灘舡五十隻,差夜不收在縣等待我歸。又因縣公

還在府候送鹽院,葉時無主,只得同小甲王仲自去提拿。幸潮小,城河內有六七十隻,明日派定,造好冊子。不料搖出郎家橋

,四散搖去,因無押差,故提督差甚着急。王仲叫喚來者止有二十六隻,是夜在東溝過夜,雞鳴時叫各舡戶放舡北去,不料西北風大,天昏寒重,竟搖不下。餘舡由小甲自搖先往,將至界浜,只得近北岸,忽聞贊

號聲響,差人着急,同我上岸。無處尋路,幸聞犬吠聲,料是人家,走近叫問,方上大路。直至吳淞,面復提督,幾乎受累,

幸旗鼓廳徐燕公據他說。“你們陸大爺與我最好,方纔自我說了發到這裏來的。十六日老爺準要過浦,五十個舡,少了一個砍

你的頭。”餘同差人回至界浜,星夜趕回上海,縣公已回。重新出牌,着六門四渡口各舡戶及各鎮耍船,又判封皮五十張。此

系軍機,說着馬提督,誰敢有誤。兩日齊集,十五日到界浜渡口紮營,仍有二百兵馬。先渡兩馬過去打探,牟參將走到舡邊來

與我商議曰:“你在此辛苦了,舡內俱要墊草便好。”我曰:“有銀子沒處去買。”馮把總曰:“那裏去買?人家有,找了些就

是。”我隨分付曰:“搖舡的,你們快去打墊草。”頃刻之間,近岸人家十餘堆稻草,搬搶無存,亦利害事也。少頃探馬回報

:提督由大場鎮回松江府去了。

此番雖受辛苦,仍有廿金。自此不願做,大伯手書一封,除去兵房卯簿。十二月初一忙起,此時有表兄顧在公精於喪禮,

件件妥當。孔孝伯系贊唱禮儀者,送來儀注一本更詳細,並應用物俱開載,或備或借。先五日應做事件,先三日應做事件,先

一日、本日,詳密備載,纖毫無漏,可謂能事人也。凡書寫告示,皆俞文叔派撥,隊伍整齊,管攝備辦等項,皆在公斟酌,設

處銀錢發工食、點什物,我與大兄二兄參酌料理。先期仍開喪三日,至十六日半夜,孔孝伯同大伯祭開路神起,祭喪輿,祭大

門,告祠堂,別家堂,別竈,弄到天明起靈落旒,方欲發引,天即下雨。及至出城,竟大雨,紙作俱壞,一時送喪者多泥濘難

走。到山時雨止,縣中送執事人役,營中送兵馬隊伍旗炮等,兵馬隊吹手俱冒雨送至壽山。

少頃雨止,大兄招返,仍擺隊進城,我是虧薛舍攙扶。費無數心機,竟被雨壞。下午大兄出城看老爺落壙,大伯曰:“大

相公快去收拾祭桌上收來東西。”大官照管封金門,誰料匠人七八個,俱不曉得打三色土的,看來不像。連叫老家人陸孝來,

方曉用細石灰三鬥、黃土二升、砂一斗,糯米粥老酒炒和,手捏去可成團,拋去要散開,然後用夾板夾住,畚二斗半在板內,

杉木槌慢慢打成,直要其聲如鐘磬之聲,方再畚進去,再打如前。封一金門,數人用力,兩日方完,用老酒數壇、糯米一石。

當初打成此山,費幾百金矣。記此使日後作事者知識其法。餘自十一歲時痛遭父亡,十三歲十月在叔祖處起,供給讀書,撫養

定親。至結親時,因叔祖竟將我入贅鄉間,爲此稍拂我意,所以一心竟住在鄉,時常往來,倘有事則我必在,共二十餘年撫養

之恩,至此休矣,何所倚賴乎?其年官收官兌起,上海縣漕糧十萬七千有零,向來民收民兌。通縣三百餘圖,每圖審定五年裏役

,週而復始,輪年承值:如兌收也、裏催也、總甲也、塘長也,其餘辦糧者謂之排年,收兌專管收本圖糧米,運貯漕倉,兌與

旗運,不獨交兌時旗軍勒掯,甚至每石加增米色。綱司話會、淋尖趯斛等項,約費二三四錢一擔,抑且糧道衙門及本府督兌衙

門,上下俱有使費。本縣糧廳總書管班等項,亦有舊例。廒口斛手、倉門總小甲、巡倉等役,亦有使費。

種種破家者甚多。分催者專管一圖白銀,完欠自他比較;總甲者專管地方人命強盜打搶等件,有則先出報單,若犯人逃走

亦要他捉拿;塘長者專管開河修築力役之徵,皆每年輪充,費銀難料者。

有新場鄉紳朱紹風,此時任戶科給事,採訪民情,特建議官收官兌,革除兌收名色,件件經畫詳細,朝廷依準,奉旨頒行

。自順治十六年起,本縣用收糧官四員,分派十萬漕糧。因初時立法,其弊甚多,所以各區圖糧裏有傑出者,動公呈攻擊四收官及總書張萬里、周仲仁。不料收官漕總,竟將公呈爲首者二名,賄囑宮

兵道(按;分巡蘇松兵備道宮家壁)砌列倉棍,送馬按院(按:名騰昇,時爲江南蘇松巡按)訪,時值按院到縣趲運故也。其年運

官週三略與陸縣公(按:名宗贄,臨清人)鼓譟幾番,旗丁打死百姓,百姓亦打死旗丁,申報上司,溜院會審,週三略問斬罪。

順治十七年庚子,餘三十三歲。是年二月初八日,母姨夫談季勳,爲攻擊漕糧弊竇,被陸知縣送按臺訪,受累過不得脫身

。

有沈養萱、葉伯皋求陸知縣出釋放文書,頃刻央人寫就,蓋印發出,此時談門宗族及親友,仍有廿人在寓,衆口交推,我

去得妥,立刻動身。沈養萱、葉伯皋送我出小南門,往北,由北門至靜安寺,時寺僧蔡淡然欠我房價十兩也,見我遠去,極力

設法銀一兩還我。誰知幸有此項,星飛趕到蘇州,聞按院已過江去矣。直至丹陽,方曉得在泰興行事。隨至泰興,把文書投進

,明日發出,仰縣釋放,又星夜兼程趕回。一往一來,不過十四日。在鎮江值清明日,看男女遊山,景色絕佳,歸時有徵途十

詠以記之。七月又與大兄在南翔鎮,在妓女沈四孃家住兩日,六娘已適人矣,到此舊地,不無閒想。八月,崇明水師營提督撥

右營王副總(按:名光前,崇明水師營副總兵)駐防上海,據虹橋南艾宅(按:即明通政使艾可久宅)作大衙門,帶來都司二飛千

總四、把總八,傳宣內丁材官之類,約有萬人。民房略大者盡被佔去無遺,東門內陸家大宅(按:即陳所蘊日涉園故址)爲周都

司衙門;北門褚家人宅向開標行者,爲楊都司衙門。千把總合城住到,甚至每十家出房一間,供養一兵。每日清晨,六處衙門

吹打,樂聲鼎沸。其六處者,黃浦營參將也、都司也、亦有二千總、四把總、水師營副總及二都司,海防又駐紮上海在西察院內,記此知百姓騷擾之苦也。十二月初二往蘇州,爲母姨夫官司也。母姨夫自受害之後,即告陸

縣公及四收官、鄧縣丞、唐照磨、及城守營王把總、喬斐翹,並漕糧總書張萬陵等在淮都處,發糧道及兵道二衙門會審。當時

同事者有頤鳳圖、沈仰萱、葉舜芳、沈爾強、孫仲仁、趙聖庸、閔條侯、頤憲臣等,俱在蘇州寓雙桂堂內,糧裏被害人等,過

差等項,約有百人。支應動用,非同小可。四收官情急,仍將銀來買和,惟求少執款頭。守至半月,是日元妙觀內會審,凡系

告被及收糧書辦,俱蘆枷鎖項,點名進審。蘇州人看者亦多。陸縣公被糧道聲言幾句,再不敢說,惟顧鳳圖與母姨夫侃侃長說

,逐件對質,以兵道糧道甜言安慰,將總書資三十板,隨發鬆江府畫供。時張按臺(按:巡按蘇松六府御史張鳳起)亦到松江,

因而俱歸。直至二十二日太守及理刑會審,亦責總書三十板,備文詳覆。記此知爲合縣之公事,虧幾人費心力,至今受益也。

順治十八年辛丑,餘三十四歲。是年正月初七日,帝崩。不數日有報到,新君登極,時年八歲,改元康熙。一切軍國人事

,四大臣互相贊畫,攝行相事,竟致太平。正、二、三月多雨,小熟歉收。其時塗知縣(按:塗贄,臨清人)徵糧甚迫,比較嚴

切,百姓無措,多借營債,情願加二利息,如過期還有小利,稍不如法,拿到家去吊打,慘狀萬千,頃刻幾倍,破家者甚多。

三月內唐姑娘家表妹,自褚文餘死後,即歸守制孃家,至此數年,不料與弟婦不睦,漸有口舌,餘再四勸解。準約四月初五日

要會我,竟隨意在鄉,至初六日竟尋短見。幸餘初七日到邑,忙去勸歸,送至東鄉老宅。隔數日,姑夫付我銀二兩,備辦鍋竈

碗碟及一應動用傢伙,我又貼銀一兩有餘,方得載老親孃亦到老宅,與大妹同居。我隔數日必往東探候一次,住幾日方歸。六月初十日,兵部尚書蘇、刑部尚書索、大將軍劉、總督部院即撫院朱、提督梁,爲

遵旨會閱江南事,按臨沿海等處。是日所到之處,下屬迎接,供應浩繁,從古未有。兵馬亦多,經過處人傢俱搬入腹內避去,

及至到並無騷擾。四、五、六、七月大旱,城市鄉鎮異常祈雨,直至七月十五日方雨,本縣地界尚有不及者。十六日大風,高

昌渡覆渡舡一隻,溺者百人,死者六十五人,二十一保限上歸者居多,我地梁君實與焉。屍首九日方起,甚有奇異等說。是月

二十七日次女生,其日我在松城考察回。八月奏銷官儒錢糧,本轉,凡欠分釐者俱革退。本縣只留完足錢糧秀才二十八名,孥

問欠多秀才十二名,欠多鄉宦一人,其在任者俱削去縉紳之籍,休官回家。此奏銷之始,可見催科利害。所存秀才名曰與考生

員。十月十三日王知縣(按:名孫蘭,洮州衛人)到,餘管辦刑房例。十一月,撫院朱自他起奏銷例,壞江南鄉紳無數,不料亦

被論,拿問去。

康熙元年壬寅,餘三十五歲。審問因舊歲大小熟全荒,米價驟貴,民大飢,流離就食者甚多。縣公設法在廣福寺、積善寺

二處給粥,日兩餐,慘極。又耍奏銷各項錢糧,有產者亦窘甚。四月,麥大有收,至秋間風雨不時,種晚花者俱大荒,早花仍

有擔外者,稻竟好。三月二十八日,唐姑夫六十大慶。其時有嘉興府南潯鎮人朱姓,據說其家有幾萬之富,養一子,少年聰慧

,無書不讀,爲擅修國史事發,全處死。連累浙直二省富宦名家廿戶,並害現任憲司官府俱削籍,構成大獄,處死者百人。婦

女皆發配滿州,用囚車解北,見聞頗慘。此江南第一巨案也。七月二十二夜,遍地鬼聲,餘在城中聽得,及至明日,街坊深巷

,無不說者,及至歸鄉亦然。八、九月疫痢盛行,十家九病,獻神化紙,並送鬼者滿路。九月二十八日,寄母唐姑娘六十大慶,時表妹已再嫁吳元官矣。十一月,吳元官爲賭輸營債,同大姑娘潛住吳衝涇口,

使李二來通信。

康熙二年癸卯,餘年三十六歲。是年春雨連旬,夏間甚涼,至秋疫病時行,連村合戶俱病倒,家家獻神送鬼,甚多奇異。

如獻神送鬼,用火酒建煙羊肉之類,更相訛言神鬼系外省來者,俱屬陣亡之鬼。不意內人於七月二十六日病起,至八月初六忽

然見兇,不省人事,問卜獻神。初八日,死去復甦。初十又死去,備辦衣服棺木等項。十一日,抬柩回來,各家關門掩戶。嶽

母亦病,至親無一人,夜深時氣絕,我去叫兩人來收拾入棺,而身尚溫。至明蚤省視,微微有氣,已復醒轉矣,聲息低微,極

聽方得。

數日不食,即蔘湯亦不能下嚥。一時醒來,忙促無措,只得先將米湯來灌在口內,竟嚥下去,漸次救轉。又獻神送鬼,更

多鬼話,我從來不信者,至此方知真有鬼也。雖幸不死,臥牀兩月方得復元,從前所做之事,及所放物件,毫不記憶,亦一異

也。此時陰雨數日,水漲,出入俱跣足。東去尋母親,母親亦病,三弟亦病,家無健人。九月十九夜,東頭蔡兔來回報母親病

稍愈,忽竈下火起,驚嚇轉兇,連夜去候。至二十日辰刻到舍內,母親曰:“你來了,我家窮,放你不下,倘我去世,你一時

無措怎好?”我曰:“母親不妨,只要你健,倘有疏虞,件件是我料理。”母親曰:“你可料理,我就放心了。”因我到,宅上

人及近鄰俱來望,我出去謝他。只聽連聲叫我,我進房,母曰:“不適意,你來把枕放低,使我睡。”我連忙放低,母親睡去

,不料從此逝矣。嗚呼痛哉!吁嗟母親兮罔極之恩,育我撫我兮愛惜彌殷。念之望之兮祈我高騰,愧餘不肖兮有負母心。早年喪

父兮隻影孤形,祖母構隙兮忍氣吞聲。培植三子兮歷盡艱辛,冀得成人兮鬱志可伸。東西懸隔兮甘旨未曾,胡天不弔兮遽赴幽冥,號天長慟兮無復遺音。此時有鄉鄰陳後

愚者,當初伊父因爲官司,投我祖父而來住我舍內,後自起屋,在我舍房之西,知我到,即來候。有錢子云者,現住我屋,俱

年六十有餘,向來老成,見我哀痛,勸雲:“大官人不是竟哭,快收拾終具要緊。”我即就央他兩個替我去看,不一時回來。

據云:鋪中雖有,皆不中用,想得唐姓者新做壽具一口,鼓吹上壽,倘借得來,即日照式做還,仍將銀八兩付作鋪潘鳳愚就是

,臨期叫吹手送去,雖多周折,然其物堅固。我即應允。他二人即去借來,星飛差人到城中買布,併成殮事件,夜半入木。餘

過首七享祀畢,然後南歸,中心苦極,不兩日亦大病甚危,幸飲糖湯而上下氣通,得不死。是月內,有方秀才是新場鎮巨族,

因欠錢糧,奉陳知縣(按:名以恪,山東嶧縣人)籤拿出邑,刎死在縣南差人陳五官家。

餘自十月初一病起,內人尚未離牀,兒女又小,心中焦躁,數日即起身走去,竟撲倒,可見病極。急欲東去,無奈何而止

。十五日雲官來報,妹夫何念修死,錢子云死,並其子錢佛官亦死,妹亦大病,宅上無健人,可慘可畏!而岳母勸我再過幾日東

去,直至二十二日往東舍內,過五七享祀,隨就近至縣中。承好友倪習之雲:“十月初一,陳縣公將你名字改工房經制矣,如

不願做,快去周全。”不料新官將到,卯簿已送去,無可挽回。隨又病於祖母處五六日,窘狀異常而歸。十二月二十六日,鄒

知縣(按:名宏,江西廬陵人)到任,餘在城中過年。

康熙三年甲辰,餘三十七歲。是年正月十六日,大表妹到祖母家,與餘同住。爲吳元惹禍,被族中兄弟趕打出來,竟在伊

母舅王侍元家,寄母尋我去要我請歸同住。不料晦氣進門,其夫乃十惡不赦之人,住我家八個月,了我百金,又爲他受累,姑夫知道方尋去。縣宮拿我做工房,餘不願,將餘收鋪。在鋪內會見

一友蔡宗玉者,年十七,聰俊異常,亦系讀書之家,尚未棄書本,更善吟詩,與我同志相得,頗不寂寞。二月初一,遞過願充

甘狀而放,又要周全宗玉出來,陪伴五六日歸家。值鄉間拜仟做驅瘟道場,疏內雲:“百年之內,無去歲之瘟災;廿裏之中,

無一家之安泰。”

四月十四日,安緝大人王巡臨南匯地方,是餘承值,一人兼管供應鋪設,繁難異常。忙有半月,費一百三十金,又爲槽刀

誤事受累。此番出門時,表妹大姑娘曰:“供應事煩,可帶元官同去,要他照望,亦是好的。”不料同去,託他銀子,竟多存

匿,約有十五兩,又將料刀十四把藏過,以致誤事。隨巡人等將跟官管班打壞,餘又費數金。後縣官歸,又着我立賠槽刀三十

副。及至元宮匿去者,只當得八分一把,伊所得一兩二錢,害我費四十餘金。

記此知無良之人,斷斷不可與近。五月初五日,在蘇州寓府前顧思耕家,爲解杉炭價也。初到即會見張若書,偶然說起,

豈料若書與局官父子相好,隨凂他與局官說合,必不肯收折色。是日擾若書,出胥門看龍舟,直擠至閶門。酒舡並內眷看舡,

擠滿城河,有四里長,比我縣大不相同。明日由松江而歸,擾府工房周奕甫,而東歸至家。初十日,即往坍石橋東,買沈晉生

宅房三進,拆歸燒炭。時值黃梅,人又忙,天又熱,搭蓋涼棚燒炭,不五日滿一千斤,星夜拿舡解去,方得太平。此時因大將

軍吊取火藥十萬斤,郎二省又要解去江西十五萬斤,軍令嚴切,火藥局都司着急,日日稟撫臺,發木籤,催提各縣杉炭。未幾

差提經承嚴比,所以華、婁、青三縣,俱受責三十板,惟我有炭到,撫臺面諭,發局驗收。局官錢姓,系嘉定縣人,向隨孫初

暘(按:孫元化,嘉定人,從徐光啓受西學,精火器,崇禎時爲登萊巡撫)在遼東,慣習火攻,精造各項火具,如火箭、火雷、火磚、火罐飛火球等件,餘得

逐一看到。其子錢振公在局內監造,其父另有衙門,在局之西。兩邊俱耍使用,有管班、門子、長隨各役,局內有驗炭、稱炭

、篩炭、藥匠等費,又送錢振公藕粉、桂花餅、涼鞋、糕餅等項,共約費數金。

解過即有批迴。錢振公曾做蘇松道差官,與張若書同事,故甚相知,有意氣,請我與若書飲至夜深而別,亦可謂善全矣。

六月二十八日,九十五圖秦漢如、沈人全、王元禎等,來包圖內一年雜差,言定一百六十兩,陸續交代,不滿七十兩,而此時

雜差義多,故辭去。七月,康行之爲錢糧急迫,將住宅賣我,當日定局,七月交割我收管。我爲遷移尚未定,仍讓他再住。是

月海潮泛漲,沖壞黃家灣護塘三里,並零星壞處。鎮守蘇州祖大將軍(按:名大壽)撤回京,捉舡甚急,要大座舡數百、小舡千

號,驚天動地,與韓撫院(按:名世琦,康熙元年任江蘇巡撫)作對,幸善全而去,舡連幾百裏。蘇州東北半城,向爲滿兵住紮

,號爲滿州城。自進婁門直至齊門南大街止,皆兵馬所駐,民居多被佔去,百姓無一人敢住。其地每年三月,放來馬一千匹,

趕至川沙一帶,沿海牧養。

凡至每月初三日,又來馬一千換班,着縣要渡舡渡夫,並要供應,管馬官兵房受累之極,幸得太平。九月中,聞韓撫臺出

巡,縣公派我承值南匯一團,忙甚。至十一月十五,方到松江府,私行親訪,府縣各役重責五十起八十止,共二十五名。二十

四日餘在南匯,趕到府城考察,登答許久,幸而太平。據撫臺說:“本官填你懶惰,免你幾個板子。”方曉得填壞賢否也。至

晚,就縣公舡上同回,又星往南匯,鋪設民房十二座,收拾守府衙門演武場等處。

二十八日起馬至金山,飛馬來報,即齊集廚子,分派各衙門;供應事物:宰豬十口、羊十隻、雞一百隻、鵝十隻、鴨二十隻,分包白米、紅燭、山炭等項至一夜。初二日辰刻,頭站到,差官姓

張,據說是千總,甚好。相送銀四兩,竟不要,彼雲:“只要不誤,就是好的,何苦要你銀子!”餘挺身承值,又承南匯營守備

及阮把總亦甚好,凡內傳出,有一時無者,彼即着蕾中管班去,曰:“姚純如在那裏忙,你們通去幫襯一幫襯,若要銀子,到

我處來領。”營中幾人,盡力來料理,惟有管馬者姓曹,系撫院內司,將餘並糧房直至四鼓,逼去銀共十兩,得銀後即曰:“

快收拾,我們要去了!”頭站去不多時,隨巡各役俱起。天乍明,撫院亦起,兵馬先行,然後發炮起馬,往川沙去訖。即忙進察

院檢點,失去繡帳一頂,並後堂被一條、銀鑲杯六隻,外邊收拾槽刀三十付,止存小馬槽五個,刀無一把。此番接官又費一百

五十兩,本無討處。初五日,歸家。初十日,聞撫院拿兵房、工房各書重懲,打至五十起八十止,俱收大鋪候發審,餘幸無人

告發而免。十二日,至東鄉,將舍房拆去,因無人住而門扇俱被偷去故也。將母親靈柩權厝基地上。十五日出邑,縣中另是一

番光景,同房七八人俱被訪收禁,事件又多,又奉嚴禁,不許如前濫差。又值歲暮,凡行過事件,各上司俱要歲終冊。千難萬

難,獨餘一人承值,倩人書寫,直至二十七日方完,打發府差去訖。其年花稻俱歉收。

康熙四年乙巳,餘三十八歲。是年正月初六日,在乃臣家喫年酒,縣差董成來雲:“太爺有票。”差人在縣故也。即時騎

馬出邑,會見府差戴二如,並籤差陸君甫,言及太守初四日差票,初五日有籤,着冊房要該縣應差圖分冊,並要開填某系志載

荒圖,向來免差等式;着工房耍府志一部,同冊齎送撫院,以便查對。初七日,城中遍覓並無府志,只得買縣誌一部,裝釘送

去。初八日,縣公請各鄉紳在明倫堂公議,抄築漴缺(按:時漴缺爲海舶輻輳之所,闤闠綦聯,百貨駢集)石海塘事件。議畢,官即帶餘至後

衙,與我商議雲;“撫院要冊子,計開應差、免差者,其意耍官儒圖一體當差也。若論抄築海塘,自然應你去登答。只說本縣

自十六保起三十保止,共有三百餘圖數,內有二十八、二十九、三十等三保,因吳淞江淤塞,向系荒圖,漕糧通是沒有的,止

徵白銀尚且完不起,那裏還當得雜差?若問起官儒圖,你只說:雖是奉旨與民一體當差,但本官在地方,未免作養他一番。凡系

小差,如小夫、鑽夫、水夫等不差;凡屬大差,如修築等項差的。你去只說是新到房科,上年事俱不曉得。小心些,你去即來

回覆我,着冊房馮伯先同去。”說罷,出宅門,府差亦在,冊房馮伯先亦在,即刻出城,至七寶鎮已是黃昏。飯店過夜,明早

起,四個人飛走。由鳳凰山落北,至北幹山,趁一蘇州舡,十二日到崑山,遇見太守舡回,星忙收拾,上太爺舡去。因太守睡

去,直轉至陸家浜,方得投文進去,奉諭青浦回話。是日大冷,餘在太守舡上,承管班姚仁甫好意,說:“上海兩位經承在此

,汪廚司你可暖酒一壺,與點心請他。”不料被他多勸幾杯,一時頭暈身熱,起來異樣不快。又承座舡婆年約三十許,頗潔淨

,說道:“相公身體不快,可就在此艙內,把綿被蓋暖,睡至出汗就好了。”餘果聽他言睡覺,只聽岸上準有百人接太守,及

縣宮、儒學、城守營等官,俱在岸上唱喝迎接。至青浦南門停泊,天將明矣,尚有更夫擊柝。我同馮伯先即時喚起差友,上岸

進城。縣前亦有賣羊肉面者,隨叫他速下起來,喫過如飛出城。太守已會過知縣送出,在舡頭聲言,竟將府差戴二如及馮伯先

重打三十。餘幸無事。馮伯先立刻發批解撫院訖。餘曰:“解撫院不是空身去的,且今日轉到府中設處盤費,明日叫舡星赴蘇州未遲。”府差聽我即同迴轉,由天興莊至神山。

因馮伯先打壞,故難到,直至黃昏進城,在戴二如家過宿。明日一面設處往蘇,我又擾二如。獨自東歸,經過提督衙門,

見各營將官俱到,人披錦繡,馬掛雕鞍,擠擁轅門,揚威耀武。向聞閫外將軍令,今日方知是不虛。二月,縣公着我後衙修理

,並備辦日用什物。二十八日霹(以下疑有脫漏)有本府火票立提押解,撫院批差張順立要起身。餘曰:“府差何人?不先說驀地

送批押解。”

張順曰:“府友謝茂生。昨夜發我批,上填明日到的,故此速去爲妙。”餘想,到府即要蘇州去,撫院處未免有使費,一

時無措,同差人泥途南歸。明日多方湊處,叫舡一隻,動用食物俱備舟中,星夜前往。初一日早到府城,會見包玉衡,方知有

撫院差坐提也。遂央玉衡並周奕甫周全,費銀幾兩而不去。其夜在府城北門外,擾顧繼賢家。繼賢系海防廳差友,爲煙墩、橋

梁、馬路,並修護塘,因自他原差也,所以爲我即請府房包玉衡、周奕甫相商。

其家內亦體面,是夜設酒三席,十大十小,列東、西、南而坐,總是爲我,約費他三兩有餘,亦見多情。不兩日有蘇常道

差官到府,因鎮江大將軍巡視江海,故差官來,着府縣修理橋樑、馬路、煙墩等項也。餘見華、婁二縣工房,竟被他詐,餘心

甚不平。及至同我回縣時,餘誘他曰;“上海有三百餘圖,每圖一兩,就是三百,只要隨我往沿海沿江去。”彼意欲得之急,

即會過縣公,隨我與趙巡檢出北門,連道差、府差、廳縣科房,共馬七匹,由沿浦而往東北,相驗馬路橋樑,着落該圖填築堅

固。如有橋處所,俱要幫搭欄杆,鋪墊平闊,先有差人在前喚橋路,該圖總甲起夫修築,並供應等項。是夜至太平寺過宿,總

甲送供應來。趙巡司曰:“你們幾個是有體面的,你們快去,我轉來即要完工的,後面有道差、府、廳差,通是要銀子的,你們不要見他,我與姚相公是不要銀子的。”自此一說,哄聞傳去,竟修橋路,不用饋送。道

差隨了兩日,見此光景,竟要我回縣備文回覆。誰知我與趙巡檢照會,巡檢曰:“姚相公,你去我也去,面稟大爺,若是要修

橋路,要不得銀子,若要銀子,修不得橋路,就是道爺處,亦講得過。”道差無奈,只得先回縣去。次日,餘同巡檢至寨城,

因大雨,夜擾張爾垂家。爾垂系沈慕春親家,亦是總甲,所以款留。明日過浦至慶寧寺。十五日至高行鎮,適逢迎會盛極,又

做戲。是日總甲來會請酒,明日即至護塘會章巡司,託他趲修護塘一帶橋路及水洞處所。餘與趙巡司由界浜南岸沿浦而回,即

往龍華而南,修築馬路、修葺橋樑。因天雨,住寧國寺兩日,着差喚集傍浦一帶總甲,星夜完工。隨至鄒家嘴,往西至閔行鎮

而歸。詎料縣公爲將軍事宜,差徐昌到家同大郎出邑回覆,官已曉得我在閔行,着差人送大兒到祖母處,此時因年僅九歲也。

五月,因督修後衙,派鄉圖十個頂值,出銀備料,免其一年雜項差徭。每圖初議六十兩料價,內扣繳公費銀二十四兩,與本官

存四百兩,在房承值,一應逐日動用物件及修理料價,不料差人收侵,雜備又多,反多受氣。十月初八日,李大將軍(按:名顯

貴,鎮守京口等處)在鎮江圈山起馬巡臨,催修橋路、煙墩、城垣甚急,星夜往護塘,填滿蔡家水洞。趙家浜對直顧家水洞,因

上年海潮沖壞,上雖搭木橋,恐不堅固,餘又恨他久不修理,立起地頭夫百人,三日填滿一個。如護塘一式高廣,使塘外人家

舡只,不便往來,所以警其後也。城垣煙墩,圖中頂修者俱有完工呈遞,餘始放心。韓撫院差官來看,俱無異論矣。同在沿海

及沿浦歸縣,即結狀與彼,即往府城去。十一月十二日,府中又發火簽到,爲歲修道署銀兩也。十四日,同籤差往府。十五日冬至節,用銀六錢,改限二十日比。歸時值大將軍到縣,連夜要一團南匯去,同四五人在外過宿,約半夜起來,不

料至渡口,傳說將軍兵馬俱往松江去。因而飛回打探,惟見兵馬擠出南門往西,此時喜極,省費百金。十二月初二日,縣公蘇

州回,差周君遠、龔惠卿要頂修公費,甚急,將我收大鋪。是日家中嶽母病亡,不及見面盛殮,初十日即出厝基宅之東。十六

日,寄母唐姑娘因要往鄉,抬轎到鋪,前來望我,滴淚而去,可憐可憐!十九日得釋。二十二日,繳公費五十兩、布三十疋、銀

鐲一對、綢衣數件、黃珠數粒,可見官府之貪。其年種田在康家宅,新得田八畝,花豆俱荒,幸米價甚賤,每擔兩許。鄒縣公

比較,一概三十板,當役者破家。至二十八日,始得南歸。二十九日,至周浦上店,匆匆過節。

康熙五年丙午,其年餘三十九歲。因舊歲跋涉,異常辛苦,不願至縣。正月二十四日有籤來,因縣公要我管比各項修理,

故特差人來也。明日到邑,實對官說:“二年多費,欠營債百金,難於措處,若充役在縣,將何抵補?”承縣公曰:“案上無人

,你比各項完工,自有另處。”餘無奈,勉強管比一月有餘,受責差人及圖中諸友,似覺生怨。故餘官之裏宅,外之班頭,再

四囑託,案上有未完者,件件託好友帶管。三月十五日,一意回家,絕不至縣。

是時,有明季封在河南爲安昌王者,自清平定河南,其子改爲徐二官,逃匿已久。不料潛居泗涇東北龍居庵地方,結識無

賴匪人,有周浦塘口凌天、梁家角王安等,糾黨打劫敗露,招出徐二官謀逆一案,連累多人:問凌遲者二十七命,斬者七、八

十人,子女及妻俱發配滿州(按:曾羽王《乙酉筆記》亦有記載可參看)。周浦鎮西三里,有蔡宿一者,向系鉅富,因好俠好客

,結交宮府,雖系秀才,竟如鄉宦。有徐上欣來謁,宿一款留之,甚歡洽。後值天寒,曾借綿衣一件與之,後其人復來,宿一他出,內使人索

取前借綿衣,其人懷恨。後其人亦系賊黨,謀逆事敗,指扳宿一,宿一全家籍沒,身死江寧獄中,妻子流滿州,至六年分十一

月十四日處決,死者俱戮屍,骨殖拋棄。記此爲交不擇友之戒。四月二十九日,談季歷告御狀,江南哄聞,將鄒知縣、張天德

、張涵生等二十五人告準,亦奇事也。鄒縣公差沈豹遠、徐大受往京打點,不料季歷又在五城兵馬司出首,連夜差滿兵圍住大

有字號,會同各衙門聽審,夾打招成行賄一案。連累店主張期鳳,即張提督第六子也,繫上海潘公畏之婿,所以投之,並餘可

如等俱收監,沈豹遠死焉,徐大受發回候審。六月十五夜,餘在大兄家,大伯着婦女來尋,隨即去會。疑有事故,不料竟言久

不見侄,思想故也,並無他事。豈意自此會後,至七月即患痢,至八月大凶。我去會,只說:“我家窮怎好?”可見長輩臨危只

言窮者,豈自憂哉,憂後入耳!九月初九,官差管班來傳我,修滿州公署也。是時朝廷差刺叭章京三員、筆帖式二員,巡視江南

南界,住剳上海。星夜修理衙門,太守亦在縣,日來兩次,半夜又來一次,自初九日起至二十四日,方得完事。交割總甲鋪設

,幸我承值修理者,乃學宮西盧明仲住房,直通沈蘭若住房,兩大宅通連,內在廳上做地步,後廳造火坑,西廳做廚房、各披

甲住房。每日夜值匠夫幾十名:大木匠廿人,泥水匠廿人,鋸匠廿人,漆匠數人,銅匠、鐵匠、糊裱匠等廿人。每夜油燭,總

甲支應,至天明放出。昨日值匠小夫、三鋪總甲,又撥每鋪三十名,逐名點進,餘一身承應幾百人,半月不合眼,手中不停筆

,廿名聽差,星飛攝取物件。此時各色鋪戶亦苦極。二十五日,出公署,竟睡一日。二十七日,滿州大人已到。

二十八日,公座畢,又有許多要用事件。二十九日,畢集五處經承,進後衙,與官商議造修理衙門及一應鋪設物件,備辦

料價。

蒙官慰勞雲:“你們五個書辦,真正勞苦費心了,本縣把十五兩銀子賞你,你們去謝個天地,大家飲一會安心酒。”誰知

官意因章京到縣,饋送供應等費約有五百金,竟要增在料價內開銷。如我止領過料價八十兩,如何增得一百,故議而再議,憑

官酌判。凡領銀百兩,帶增供應銀九十,故餘增銀七十二兩,星夜造冊三套,備文詳府訖,始得完事。豈料二十五日大伯病亡

,又忙幾日,十月十二日成服,即開喪兩日。十一月二十日出殯,其日天色甚好。

是月初六日,鄒縣公辭印,去江寧府審御狀。十四日,安水利(按:松江府水利通判安承啓)來掌印。二十六日,天發大冷

,河水連底凍結,經月不解。十二月十八日大雪,初下如粉之細,至天明,大地皆白,河水結冰,冰上積雪,兩岸莫辨,路無

尋處。十九日,餘往新場鎮歸,兩足不溼,其冷可知。二十一日出邑,知安水利拿我充役,爲舊未完也,放不至縣中即歸。有

下砂族人來,爲有人在祖山之東造壙也,因而同去。其年種田,大地俱有收,花在九月初旬方捉起,收兩擔者甚多。米價賤極

,每擔七錢。

康熙六年丁未,餘四十歲。覺得大半生虛度,涉歷異常辛苦,而至此尚一事無成,有感於心,賦《除夕》《元旦》二首,

附錄以記況焉:“經月寒風着意吹,更逢今夕是何時。飲來杯酒無兼味,坐對妻兒費遠思。成敗紛紜緣有數,繁華顛倒莫相疑

。心灰未冷狻猊火,漏轉新聲志可期(丙午除夕)。”“試筆拈將紅帖題,廿年猶借一枝棲。歷來世味愁堪數,想到人情思亦迷

。對鏡自憐緣淡薄,掩扉懶向逐高低。檐前乍覺春風暖,梅發寒香漸可攜(元旦)。”正二月間,工吏陳君,尚累次稟官,要我

去理未完。籤差金奎、張茂逸等,大兄與他說明而止。三月十五日,餘往東舍內標墓,在北蔡遇見吳元宮,言及唐老親孃病重,遂同去候問

。

到時已黃昏,表妹階平等接見,因久不會面,另有一番依依之情。

至半夜,姑娘又有許多病語,餘同表妹即着人送鬼幾位而稍可,至明日病竟好一半矣。四月,先是大女出痘甚少,又次女

發痘亦稀,又停兩日,三女放痘樣竟有一二百顆矣。結後珠兒發痘多甚,其勢險極,幸如圭母舅用心調治,獻神謝天地而得活

,嚇人異常,調理兩月,家中大費。五月初六日,大兄家大侄,在江陰考歸,忽然起病,實從未出門弱質,在船幾日,在江陰

幾日,勞頓故也。豈料被庸醫黃鼎臣竟誤以風寒藥投之,遂至不起。惜哉!六月初六日,遷居康家宅,此房得之三載,因我城中

事多,不能常住家內,所以久未遷移。竈雖砌就,未免收拾房舍,借鈔脫花,不料是月初三日落雨後,至次月初七方雨,故惟

我種獨歉收。六月二十日起,接連往吳門二次,爲母姨夫官司事也,至七月初七日方歸。月望後即有花捉,初價二分,後賤至

一分二釐,沿街塞路皆是,載去外方者更賤。米價每擔六錢,要完錢糧者,銀子竟無覓處。是時朝廷革除天下理刑官並道缺一

百零八員,單留驛傳道、糧道、鹽法道共四十餘員。又聞殺蘇大司馬,籍沒其家,與其黨者皆壞。是先帝臨崩,將帝託四大臣

輔佐,因帝年止數歲故也。四大臣者,即蘇阿代、哈喝必龍、索宜、巴海也。蘇阿代爲兵部尚書,黨羽甚盛,以致敗露,遂有

誅戮抄沒之禍。於是帝於是月初六日親政,大赦天下,海內諸賊皆來歸順,投降者即授之以官,立選到任,如本府水利糧捕通

判、青浦知縣(按:是年到任者松江水利通判爲龍溪人趙晟,糧捕通判爲南安人傅爲霖,青浦知縣爲建安人魏球)是也。因赦到

,鄒知縣復來,坐不三月,又被科臣論,按察司自到蘇州來拿去。八月,餘在蘇州胥江,見荷蘭國進貢大船六隻,伴送兵舡數只。荷蘭人品略似西洋天主等形象,但衣

服竟短齊膝,小袖,胸前密排鈕釦,兩脅肋下有衣縫,見人把兩手插入。髮長至肩,自然捲轉。頭戴氈笠,足履無跟,如我地

之拖鞋,鞋跟上有木底一塊,上高走跳如飛。其襪如絨,甚小,腳上脛骨俱突出,據人說此係絨布織成,其形雖小,憑你大腳

,可以穿進,又暖又軟,所以筋骨俱露也。有一珈楠香樹,約長三丈,根如栲栳大,梢如斗大,用桃紅綢結綵其上,有二牛二

馬,看去甚小,聞說奇異。又聞有圈屏一架,華彩奇特,亦非中國所有,藏在艙內不得見。記此知外邦人物如是也。十六日歸

家,不料第三女患痢而殤,惜哉!

康熙七年戊申,餘四十一歲。算計坐守,就近有四、五學生,開館在家。正月內即有文到,汰革水師營兵二千四百名。水

師營者,系崇明鎮守提督右營也。順治十六年間,拔來鎮守海邑,有二都司、四千總、八把總,城中略可房宅,盡被佔去,十

家供養一兵,兵丁之可惡特甚,而莫敢聲言。盤放營債,民受茶毒者不獨城內,村中破家者更多。甚至淫婦,大張明著與彼往

來;又有貪其利,將如花似玉之女,與彼結親;又有將男女賣彼爲奴婢;又有非親非故,任其出入房戶,一家婦女無分老幼與

之淫媾,種種可惡,罄竹難書。今一聞盡汰,失色喪氣,甚有結黨而欲謀王副總者;有私爲竊盜而城中一夜廿家被盜者;一時

將傢伙什物塞路賤賣者;又有不肯繳納軍器、日日擠副總衙門要領錢糧爲盤費者;其內丁家丁之類,恐懼冤家而先去並挾重資

而逃者。請梁提督撥李副總,領馬兵三百,及委黃浦營副爺,率領各將官,分防汛地,晝夜戒嚴。直至三月十六日,在演武場

逐名唱點,繳納軍器,立着捕衙,督同居民,驅逐出城。地方除害,萬民稱快。帝自親政後,即上太皇太后徽號,故正月郊天后即有赦,三月初方到

。

三月二十九日天雨起,至五月二十五日止,兩月陰雨,早花多死。

餘爲完糧出邑,值姑夫亦到城,偶爾會見。姑夫曰:“三年不會,幾不相見矣!”豈料別後即亡,可嘆,可嘆!六月十六夜

,談家牌樓之西有送鬼者,搶食而立時打死,連累地方富戶。母姨夫惟恐我與杜祥甫相好,有首尾,因而要我與今如同出,在

城寓所,約一月有餘而完事。二十一日,傳聞松城遍地鬼叫,不知應何吉凶。十七日黃昏時地動,初如頭暈,繼而屋木戶榻俱

有聲,食頃而定。又聞京中七月初二日大雨起,初八止,平地積水一、二尺。又聞風陽府虹縣地陷。又聞山東地震,牆屋坍倒

甚多,登、萊二府地陷廿裏,不數日而漸漲滿。淮安、徐州有幾縣水決。八月初三夜,天上有白虹,自西灣北,食頃而沒。其

年二月十七夜起,白虹現,西方日落,直射東南,如此幾夜而息。八月初六日天雨,城中人言下雪,冷可穿絮。本縣有鄉紳張

人龍者(按:張宸字青琱,上海人)系秀才出身,在京數年,加納貢生。時任兵部職方司主事,深知水師營兵丁及滿州衙門受投

獻、詐百姓、毒害地方,出力謀爲,汰水師營兵,撤巡察大人回京,肯做好事,這兩件造福無窮,萬民感戴。先期旨下,中秋

日去完,大座舡幾隻,裝載玩器什物並投靠男女,俱要上舡長往,父母親戚送別者大聲啼哭,慘狀可觀,亦足以警小人趨炎之

戒。凡倚藉滿州衙門用事聽差者,借勢詐人者,或先逃躲,或被告發,喪氣不堪。但滿州官五員,亦好歹不同,惟正主姓肯者

,名赤黑,婪詐橫行;副章京姓愛者,名愛銀打裏,略次之;姓馬者比兩位略謹慎些;筆帖式兩名竟好,一姓挖、一姓奧,後

來俱升。姓肯者究竟被帶去之人告準御狀,發刑戶二部會審,將逼勒去婦女男子俱奉旨發回原籍。九月初九日天陰,餘在大兄家見風飄雨絲,將衣盛看,俱雪也。是夜次兒生。十一月

二十一日,偶然出邑,在虹橋遇見嘉平表弟,言及正候我去,爲是夜舉殯,載姑夫柩往鄉,二十五日造壙下葬也。故爾同去,

相幫料理數日而歸,已報平日之情矣。

康熙八年歲次已酉,是年四十二歲。仍坐守在家開館。正月二十日始出邑,大兒同往,先擾大兄,次二兄,往城隍廟、丹

鳳樓、真武臺、積善寺等處遊玩,而儼然有鄉城之別矣。大兄、二兄同我父子竟日遨遊,直飲至夜半而止,故鄉同氣,怡然在

念。三月二十一日起,水山前做戲五本。五月有朱卿來下地詞告陸華海等,因其家人忽死而不使人知,暗將屍首埋藏,明佔其

妻爲妾,故其宗族來告狀也。此時有匪人在內交搆,故與母姨夫不睦,同事者吳俊超、吳大疏、談今如也。陸姓費二百金,至

八月初才完此事。九月多雨。十月內有花捉,早者擔外,晚者二三十斤,價上號者一分四釐,晚者八釐,賤之極矣。豆好者有

兩擔一畝,價止五錢五分。米七錢一擔。十一月二十四日,聞乾清宮告成,大赦天下,元、二、三年錢糧亦赦在內。十二月,

有墳地在西關外十三圖內,圖書陳子敬,將餘砌宕圖甲首,名列比簿。歷安水利範董漕(按:松江府督糧同知範念祖)等來縣掌

印,無從聲說,直至朱縣公(按:名光輝,義州人)在任一年,從新按比簿硃票拿花名。

時楊永生管比漕糧,唐階平管白銀,二人與我周全,付陳子敬銀三兩。未及一月,又大火籤拿出。十二月十四日當堂拿到

,押認管辦八年漕糧起,一日一比,如火之急,二十四日方銷得歸家。

二十六日即大雨,直至除夕亦大雨,而歲事草草。時本府張太守(按:名羽明,寧遠衛人)掌糧道印,正在常州得意,豈料

馬撫臺(按:馬祜,正黃旗人)差蘇府海防朱(按:名用勵,山陰人)、松府海防彭(按。名可謙,杏山人)拘拿,又差吳縣典史追印,立

刻捉見撫部院。幸朱海防保出,候旨發落。

康熙九年庚戌,餘四十三歲。是年正月多雨,五四五日晴。

十六日出邑,二十三日歸家。二十八日戌時分,有大星隕地,遠近皆有亮光。二月初八日,撤黃浦營馬參將駐防靖江,向

本營目兵八百名、馬兵二百在內,今分去四百,存四百,屬守備統領。十七日,寄母唐姑娘急中身亡。餘在城即往看,時見一

家匆忙,階平表弟其時有來路,備辦衣衾盛殮。入棺時,餘思自幼乳我撫育我,若幾日不去,即着人來尋,一番至情,今日別

矣,安得而不悲悼乎!十九日,又值大兄五十壽期,未免應酬。晚晏歸祖母處,不料身發寒熱,臥牀數日而歸。二、三月多雨水

漲,飄沒甚多,小熟件件半收。四、五月又多雨。六月十一日,大風潮,平地水漲,坍壞草房及舊屋無算。小東門木行,木牌

飄散,亂木塞路,從來風潮未有如此之大者。即如餘宅,住門面房者,南壁俱倒。又聞吳江平地忽水漲四五尺,又云宜興地方

出蛟。七、八月又多大雨,花豆俱爛。八月三十日又生一女,內人忽血暈,急救而蘇,因此隨將此女過繼與鄰人黃定官領去,

不及兩月死。九月,耿太守初到,吳秀裔將縣蠹嚼民事告準,唐君瑞用我與朱元美,做幹證在內,發縣提審。二十六日,同秀

裔到城,臀上忽痛,發一腿癰。

十月初一,秀裔因謝天地,至晚戲酌,請我等及同事者,不料戲甚好看,毒痛難禁,明日即歸。耐至初八日,談章吉將刀

開下寸許無血,奇痛非凡,又請談來醫治,至十五日方開出血膿幾碗,其痛稍可。不料二十一日又重新身上發熱,其毒脹痛,

直足致命。六七日又復出血幾碗,十一月初四日勉強起身,坐家四日。又爲秀裔事,縣中要提到聽審,只得出邑。在寓候久,竟不能即審,不料臀上偶因戲謔,被範爾傳趯傷,重又發寒熱作膿起,痛不可

言。

幸有小友梁壽平,少年多情,雖系同事,異常周旋伏侍,請外科康君行服藥,又用刀開,當時出血膿幾碗,其痛少止。十

二月初四日方起身,十五日見官,因兩造俱有分上,竟着幹證處明,當堂吩咐押出,次日干證發帖,請兩邊至親在邑廟議明。

十九日拜廟,晚間在艾宅內擺酒甘桌,做戲,二十一遞準和息,是夜即下舡而歸。二十六日又出邑,爲安放未完,次日即歸,

匆匆過年。先是十一月初,即發大風冰凍起,非風即雨,非陰凍即大雪,雪下數次,經旬不消;又聞浙江及常鎮等處雪丈許。

階平表弟往京朝覲北上,據云一路雪凍七八尺,凍死者甚多。山東巡撫題疏覲期寬限一月,二月初七尚有不到者,疑凍死在途

也。

康熙十年辛亥,餘四十四歲。是年春旱,三月方雨,小熟竟有收。四月間,有地鄰孫佛者,兄弟皆貧苦人也,伊叔孫四無

子,四亡後,存妻張氏,亦村中騷婦,吳俊超欲娶作妾,孫佛藉此哄其逃出,扛嫁東圖趙君輔。俊超搆孫族往府告狀,趙寅買

孫佛往蘇,在撫院告,爲號憲治亂事,準發本縣拘解,俊超等俱訴餘爲四鄰。六月初八日聽審,先喚我進後衙,問其詳細。餘

秉公細剖,官亦心服,將孫佛、孫仲責四十板一個,擬孫佛誣告律,熱審減等問徒,詳撫院,批發吳江平望驛。四、五月雨竟

少,六、七月大旱,稻苗乾枯,東土更甚。我地幸潮到,可以救旱,豈知七月初一起竟無潮,稻田枯。二十日方有潮來,所以

亦歉收。豆全荒,我種豆,俱早發,苗茂盛,至立秋後,天氣熱極,豆俱眠倒,顆粒無收。鄉間及城內,祈雨甚虔,朱知縣一

日兩次步禱,神佛俱用肩輿擡出,自昏達旦,合城迎轉,千萬人哀叫拜求,竟無雨而止。是月裔事,縣中要提到聽審,只得出邑。在寓候久,竟不能即審,不料臀上偶因戲謔,被範爾傳趯傷,重又發寒熱作膿起,痛

不可言。

幸有小友梁壽平,少年多情,雖系同事,異常周旋伏侍,請外科康君行服藥,又用刀開,當時出血膿幾碗,其痛少止。十

二月初四日方起身,十五日見官,因兩造俱有分上,竟着幹證處明,當堂吩咐押出,次日干證發帖,請兩邊至親在邑廟議明。

十九日拜廟,晚間在艾宅內擺酒甘桌,做戲,二十一遞準和息,是夜即下舡而歸。二十六日又出邑,爲安放未完,次日即歸,

匆匆過年。先是十一月初,即發大風冰凍起,非風即雨,非陰凍即大雪,雪下數次,經旬不消;又聞浙江及常鎮等處雪丈許。

階平表弟往京朝覲北上,據云一路雪凍七八尺,凍死者甚多。山東巡撫題疏覲期寬限一月,二月初七尚有不到者,疑凍死在途

也。

康熙十年辛亥,餘四十四歲。是年春旱,三月方雨,小熟竟有收。四月間,有地鄰孫佛者,兄弟皆貧苦人也,伊叔孫四無

子,四亡後,存妻張氏,亦村中騷婦,吳俊超欲娶作妾,孫佛藉此哄其逃出,扛嫁東圖趙君輔。俊超搆孫族往府告狀,趙寅買

孫佛往蘇,在撫院告,爲號憲治亂事,準發本縣拘解,俊超等俱訴餘爲四鄰。六月初八日聽審,先喚我進後衙,問其詳細。餘

秉公細剖,官亦心服,將孫佛、孫仲責四十板一個,擬孫佛誣告律,熱審減等問徒,詳撫院,批發吳江平望驛。四、五月雨竟

少,六、七月大旱,稻苗乾枯,東土更甚。我地幸潮到,可以救旱,豈知七月初一起竟無潮,稻田枯。二十日方有潮來,所以

亦歉收。豆全荒,我種豆,俱早發,苗茂盛,至立秋後,天氣熱極,豆俱眠倒,顆粒無收。鄉間及城內,祈雨甚虔,朱知縣一

日兩次步禱,神佛俱用肩輿擡出,自昏達旦,合城迎轉,千萬人哀叫拜求,竟無雨而止。是月二伯母病亡,停柩在家。時江南江西總督麻(按:麻勒吉,滿族人)奉旨復任,初因鎮江李大將軍被披甲告御狀拿問,累

及二省江北百姓千人到京保留,得復任,奉旨面諭開吳淞江。朱縣公年僅十八歲,到任系恩生官,遼東出身,屬正黃旗,到縣

三載,倜儻豁達,文武技藝件件皆能。如上海,最苦接上司也,由沿海來者,一團交界,要換夫馬。其時有巡海大人同總督撫

臺將軍等,由青村而來,乍到一團,縣公挺身而接。有總督頭站勒要扛夫,朱縣公劈面就打,滿洲大人看見說道:“這是朱尖

嘴,怎麼在這裏?”左右曰:“他在這裏做縣官。”滿洲大人曰:“他在這裏,不要他供應。”

竟把華亭送來夫馬,直送到上海縣中。至如每年運軍,交兌運官及伍長,多精勒加耗,竟日在倉內酌議,謂之講兌。朱公

見運官到倉,必南坐,要他謁見,因他是武職,縣公之父系正黃旗都統,所以視衛官如草芥也。一日,旗軍在南倉,與收胥角

口,另有人回報縣官,朱公飛走不等人隨,趕到南倉,親手拿住幾個,腳踢手打,撇脫非凡。即刻運官來跪求,方免解上司,

嗣後旗軍再不敢放肆。即如上司來差,撫院差、布政使差要與縣公抗禮,中廳分賓主留茶;w朱公必要縣堂參見,立談而已,道

差、府差竟要跪稟。一日布政使差將本官給發封皮二張,到縣封庫,又封一櫃,此必奉佈政吩咐也。朱公知道,竟叫縣總陸寅

亮到他船中,請到後衙說話。司差不知是計,來至後衙,被朱公自動手狠打一頓,竟將縣印箱交付他曰:“我不做官了。”那

人喫虧,兩手捧着印箱,呆立在宅門之外。其時天色將晚,各鄉紳知道,俱來勸解,立着其人動手仍將封皮揭去,種種如此,

方便各項經承。朱公待百姓甚好,知民間疾苦,如比較時,必深黃昏,堂上不許點燭,坐在暗處,看各梖完納,惟皁隸棚內,

掛燈兩盞,凡人進儀門,不許咳嗽聲響,直見完納稀少,然後呼糧房來。糧書走上堂,又不敢則聲,靜候官曰比某項,然後唱比。如欠多者,比過一次,即幾

月不比,恐其腿壞也。竟有經年比不着者,如糧舡開後,竟把漕糧比簿束起,不再比矣。在任三載,代兌漕糧二萬八千。六月

間,造匯比簿,正要嚴比,忽京報:“着革職,該部議處?,此信一到,民間哄傳,慕佈政行府追印。此時上海欠糧者,俱匍

匐吳門,赴都院及布政使處保留,共約千人,直有涕泣者。七月二十六日,有進京保留朱縣公者二百餘人,在城隍廟演戲,祀

神發行。當有沈主簿、馬學官,送舡六隻,每舡贈錢二千、白米兩擔。如我地今如、吳大疏、蔡雨九等廿人,另叫舡去,至九

月初二到京。值帝往滿州謁陵,閣部大臣俱隨往,朱太太雖在京,見人衆不敢留,只得在登聞院進一呈而各歸,亦奇事也。八

月初七,朱縣公將陳漕火票拿出,當日即將差人責二十板。餘此時三年代兌共十二名,幸差好友顧君信周全。十一日,又差家

丁李叔鎖押,火票差人,日日要完。黃昏時會串,如不完者鎖項索頸,吊打慘狀,縣場上竟如地獄,至天明散去,到晚亦然。

日日如此,約一月而止。九月二十六日,朱縣公遷居潘家寧壽堂(按:即潘恩舊宅)內,修理煥然,儼如衙門。新縣公到任後

,猶將各役吊打,正身緣事他出,必將其家小阱在門樓上,亦潑橫之極矣!十二月初,都院及蘇常道到邑,爲開吳淞江故也。

此江在邑北三里,東出浦,西至蘇州,自嘉靖年間都院海瑞設法開浚,疏通百年,至今又湮塞。今因連歲水災,杭、嘉、湖及

蘇、松,俱遭太湖水溢,泄瀉由浦而出,逶遠迢遞,水難速退。故舊年嘉定太倉開劉家河,今年題疏,蒙發部議,將浙直漕折

銀三萬兩,抵給河工,奉旨開濬。九、十月就忙起量河段,造河面冊,堆垛冊,除糧冊,自二十一日破土開挑起,至歲暮二十

六日暫止。其年花歉收,價每斤三分,後賣至五分。白米每擔價一兩四錢。

康熙十一年壬子,是年餘四十五歲。正月初八日就到邑,開吳淞江起,工次極大。上海地界應河夫二萬,每區要耆老一名

、裏書一名、捆首十名,每捆首領挑夫七名。初時猶可,後應夫一名,添加二名,甚有遠處人來挑者,一文三擔,擔又重,走

又快,又省備畚箕等項。我河初包與姚觀舍,挑至二月初十,尚去得三、四尺深,兩邊俱開深,惟我與張哲生、陳子敬者獨高

,故我與大兒立定主意,與彼分段各自開挑,併力發工錢,冒雨開深,幸得如法。

我河派在頭段十二號內,道爺自小東門出往北,由演武場至河,舊謂宋家橋地,即頭段第八號河也,自此沿河往西,即我

十二號。

正所謂參官之前,捆首打者甚多,我幸太平。每日在河督工。不知百萬軍兵,如何光景,只就開吳淞江,人夫竟如蟻聚之

多也。三月,有報朝廷蠲免十年分白銀三分。三月,有唐姓者,在封君山做墳,念其舊地,認完錢糧,而竟許其葬親。五月,

傳聞四團海岸獲一人首魚,口中如嘆氣,見者異之,復放入海去。舊年十月,梁提督病亡,各營兵要發糧,將耿太守鼓譟一番

,朝廷差滿洲官來會審。其年四月內覆命,稱言江南省與別省不同,糧重差煩,更遭連歲奇荒,有司徵糧甚迫,百姓流離苦甚

等語,故感動皇上,特降旨將七、八、九年陳錢糧暫行停止。五月,即有撫院告示張掛,百姓歡悅,喜出意外。但只江南省,

別省不在此限。康知縣(按:康文長,吉安人,康熙十年至十一年任上海知縣)比較,辰時分起,直比至明日天明進去,少頃

又出來,投文畢,即比起,日日如此,晝夜不停。合縣人俱曰:“康雞啼,康打殺!”六月初旬,慕佈政到縣,爲祭壩造閘也

。當有三十保糧戶列款告康知縣;第一匿蠲;第二私徵,每區一兩一甲;第三聽審時,鄒知縣過財受賄八十兩,將人命苦主立時打死。佈政即委師糧捕到縣堂,拆封朱

知縣在縣場售封銀,送佈政,親驗加一。此時康公大窘,好看之極。七月,慕佈政將康知縣揭參在牙稅款內,馬撫院具題革職

,此信到,知上臺將無才幹之酷吏,從輕打發出去,以蘇民困也。嗣後,康縣將欠糧者從早至暮,逐件逐名嚴比。直至九月初

,接官者發行,然後保家有鎖門而不到者,差人有每限千文而不到者,其勢方休。二十日,太倉州單同知來掌印,明日即比較

起。此官乃進士出身,降級來者,竟是臭糞。東鄉舍內蔡兔,其時來贖身,念其三代服役,方便其去。十月初三日,母舅亡。

先於八月內病甚,料不起,竟着表弟來尋我三四次。我又爲錢糧,在城時多,故不能即去。及至去時,見顏色枯槁矣。但曰:

“我不尋母姨夫及婿談繼官者,因他家富而錯認我起發也,故來尋你。第一要與我看壽具,第二要家人馮壽贖身,第三我把表

弟託你,每事要商量照顧。”

自此以後,仍與舅母商酌做幾件正經。不料表弟四個,異常頑劣,不務正路,不聽好言,將祖父遺業蕩費殆盡。記此不忘

母舅另眼耳。十二月初十,陳知縣(按:陳之佐,故城人,進士出身)到任。

十六日,迎春,因見在倉漕米只有三萬有零,心中着急。餘同大兄在舊倉南看春,陳縣公在轎中曰:“你們看春者,多是

村裏邊出來的麼?”餘曰:“是村中來的。”縣公曰:“煩你回去與本縣傳一聲,漕舡又到,廒內無米,將何交兌,叫你們親

戚朋友星夜弄米出來。”隨處見人,即如此說。自此後星夜進米,各鄉各保俱到,陳縣公竟不比較,但花紅、銀牌,賞進米完

足者。不兩月,十萬漕糧、三萬白糧俱已兌足,開幫去矣。在倉演戲待倉神,備酒請完足保家,重責欠溜頑戶,自此以後,竟

不好矣。但是斛過漕米,每石算石,不加升合,從古以來未嘗有也。至明年,欠代兌者俱完輕糧,每擔千文,完糧價賤,亦未之有也。其年米價一兩

一錢,花價二分八釐。吳淞造閘,自四月起,每日躉百工,至明年二月方完,真大事也。

康熙十二年癸丑,餘四十六歲。是年正月十二日出城,元宵燈竟盛,十八日交糧。二、三月多雨,四月內大兒出赤痘,病

數日方起。五月初一日,內人及次兒、幼兒、大女、次女俱病倒,時值黃梅,探望者俱不敢入內。又多雨,花多草沒,尋鈕花

者竟無人,幸有鄰人莊伯顯,偶薦一人,將現錢包與他,要脫二次,然後自脫,因得不荒。六月初一日,內病方起,餘與大兒

在北車作油歸,知內人又跌壞頭顱,過兩日浮腫起,至二十日方好。七、八月無雨,棉花竟好。九月內捉起,霜黃霜白俱捉完

,價賤極,晚者七、八釐。

豆每畝有雙擔者,稻亦好,米價六錢一擔,豆價六錢一石。九月初九聞京師地震,二十六日又震,及太白經天,故赦到,

爲星變地震事,惟錢糧不在赦內。十月十七日,限上大橫,其夜因陳縣公比白銀,已比過七保十七區,差人竟不到,籤差徐平

拘拿。明日早,在後衙傳出,喚十七區進比。現到者五圖楊安官、侯二官,我圖張峙山,三人各責四十;保家包明暘,因甲戶

不到,打一百零八板,又差人押拿,午堂比。次日清早又喚進後衙,將十一圖倪履貞、陶愛,各打四十,又一夾棍,四十槓子

。又將皁隸兩名,因夾棍索來遲,打六十木棍,又守衙傳遲,又打二十板。五圖趙完生亦一夾棍,十圖張曙亦四十板,差人亦

一夾棍,又十六圖內徐奉山、王君茂,各三十板,獨我與黃君仲幸太平。記此見陳知縣之酷。十一月保家逃走訖,縣公又差人

押出溜糧單。

康熙十三年甲寅,餘四十七歲。正月十一日,往周鎮舅母處拜年,因天雨,十五日踏冰歸。十六日出邑,即聞吳三桂謀反,又聞傳出旨意雲:吳三桂負恩反叛,其子族親戚,並伊旗

下等官,皆系我朝臣庶,不必連坐等因。陳縣公在蘇州歸,即閱城點兵,禁夜行及內眷出城者,因此將漕糧一日一比,如火之

急。二月二十八日開完漕舡,又聞朝廷差親王統滿兵十萬征剿,吳逆在荊州拒敵,時常相殺,總督蔡毓英調撥滿漢大兵,擠擁

其地。三月,聞福建耿王謀反,把守仙霞嶺,山賊應者有衢州馬千總,直擄掠至龍游縣,聞官兵進剿而散去。七月,陳縣公比

十一年陳漕,急如星火。八月,聞耿精忠結海中鄭僅,攻溫、臺等府,我松提標前營陳副總,被炮打死。據傳領兵馬二千,在

溫州浮橋上過去,被賊一炮打來,打成血路,陳副爺打去一腿,好不利害!江南各府縣徵比兵餉更甚急。

康熙十四年乙卯,餘四十八歲。正月,朝廷差四王子統大兵往浙東,由蘇州經過,捉舡甚急。二月,陳知縣比漕急迫,我

幸太平。崇明水師營有王副總者,繫上年隨梁提督在江寧打仗時,活擒海寇大將甘輝,以致敘功,立授水師營副總兵之職,向

來在我邑放營債,相與人多,號曰“王虎山”。其時因四方盜賊竊發,故復撥崇明左營駐防上海,仍舊有兵二千四百。都司千

把總官,住北門香花橋褚姓標行內,今其宅曹七房得,功名富貴頃刻而成。

春多雨。夏間聞陳知縣被董漕揭參在楊倉款內,漕撫軍門疏題革職。陳縣酷虐異常,打人不論大小,概必四十。伊妻貪上

海華麗,對陳縣令曰:“這裏不做官,你想到那裏去?”將平日刻剝百姓的銀子,盡數饋送撫院及佈政衙門,又央崑山徐乾學

京中謀幹。不料任公(按:名辰旦字待庵,浙江蕭山人,康熙六年進士)選出,及至到任,陳公還想復任,出示曰:“本縣現

奉各憲題留,旨下在即,仰各差凡系本縣差出籤票,不可遺失,候日查比”等語。可笑,可笑!四月,有談寶被人打死,累及鍾登一。談周調告準

按察司,發本府提審,其時母姨夫要與周全,知我與趙聖庸相好,登一即聖庸親家,兩面周全。七月,任知縣到任。八月,在

長壽寺與談周調、鍾登一講和,備酒議明。時府中新到劉太守(按:劉名名標,奉天人),性暴乖戾,難於聽審,故餘與趙聖

庸同至府中,費銀十二兩,做得發縣,不料任公又認真人命,將被告俱打成招,後雖和息,大費銀錢。九月十一日,四兒生。

二十五日,唐家表妹病亡。其月初八日,餘在妹家喫早飯歸來,十六日出邑,知妹病重,即去陪伴數日,醫卜無效,訣別而死

。惜哉!時聞耿精忠歸順,獻福建四府,即與鄭僅相殺,四王統兵過仙霞嶺去,直抵建寧。十月,好友趙聖庸病亡。

康熙十五年丙辰,餘四十九歲。正月二十日,漕舡俱開完,極年高老人亦云從未曾見。二月,漕欠摘比差何茂功父子,五

日一限,大費周折。三月,雨,日夜不止,無四、五日晴。十八日,與徐孚於作伐定母姨夫家表妹爲媳,忙有數日。次兒、三

兒、四兒同時出痘,俱上號稀朗。四麥件件半收,寒豆全荒,種俱無覓。四月,水師左營撤回崇明,限定日期,立刻要去,逃

散者亦多。任縣公見久雨農忙,日日祈晴,將各年陳欠停比。初六日,大兄在萬斛齋內看書,因雨大無人出入,忽一時暈去,

急救而醒,遂得半身不遂之疾,至八月間方能坐起,竟不能移步矣。我與二兄憂甚,相商調理,喫藥喫參、獻神打醮,件件做

到,不能速好。其年三月二十五日,大女受談姓納允。七月,次女許趙姓行納允禮。八月二十三日,馬撫臺死,慕佈政轉升撫

院。九月二十六日公座,其時任縣摘比十年、十一年錢糧。餘與同役張峙山,代逃裏催圖書張哲生,已死裏書陳子敬,拖欠白銀一百三十七兩,因比簿合額,受累費氣足有三年。是年春夏多雨,雨大極,出入難行,

水溢有半月而退。及至八月,大雨一日夜,平地水深二尺許,種稻者竟不踏車而收成,種花竟荒,好者不過六十斤。米價初時

止六錢一擔,後竟大漲,至歲暮價一兩。晚花二、三十斤一畝,又低價,止二分。豆價八錢。十一月冬至起,落大雪,以後九

九落雪。十二月初一大西北風,天寒甚,餘出邑走未一里,須上結冰成塊,及至周家渡,黃浦內冰排塞滿,無渡舡,因而轉至

餘秀官家過夜。初八日又大雪,平地有尺餘。十七又大雪。十九日踏冰而歸,路上積雪經月不消,人難行走。二十九夜又大雪

。除夕半夜,大雨大雷大電,歲事俱草草。

康熙十六年丁巳,餘五十歲。元旦大雨,拜年者無一人。初二日陰,初三日又雨,至十一日方有日色。縣公十二日回縣,

即出示懸燈。十四夜無人點放,竟寂寥。十五夜略盛,初八夜看見參星,十五夜果然有燈。自舊年十一月冬至冷起,直至二月

中旬方可。其年小麥秀出皆死,荒甚,至秋麥種俱無。圓麥、菜子俱好,花不獨異常易種,草亦不生,八月初即有捉,十月中

止,俱是好花,上號者每畝兩擔,次者擔外,晚者滿擔。豆有石外,稻早晚俱好。冬亦不大冷,米價七錢五分,花價二分,豆

六錢零。七月,都院奉旨造鳥舡於江寧西門外,各府太守俱往督工,獨本府魯太守(按:魯超,會稽人)工次先完。本縣拘攝

各匠,忙甚,每圖要完青樹銀八、九兩。縣公自下鄉尋覓大樹,八月要火藥炭甚急,每甲完三斤,又要茄根灰。十月二十七日

有虹見西北,十一月二十五又虹見東南。是時魯太守在江寧歸,承造大沙舡十五隻,甘限兩月完工。十一月中旬起,四縣封攝

大樹,拘拿各匠,如火之急。

搭廠在蔣涇橋,各官俱在廠內督工,至元旦僅停一日,次日即做工起,各匠俱在廠中過年。舡之兩傍做綿簾,用新布四層

,內夾厚絮八寸,錐鎖打眼,皮匠把麻線縫緊,豎起,八尺長、五尺闊,畫虎頭在上,掛於沙舡之兩傍,相殺時將水瀾溼,以

御火炮者也。餘年五十,方見而錄之。每日千工,三個月完竣,亦非輕易事,正所謂見所未見、聞所未聞,故略記之於中節之

末,但有關係者,只記其大要,而不敢細述也。

歷年記下

“廿年一枕甚支離,回首邯鄲事事非。涉世徒勞心上計,生幾唯供眼中癡。已知豺虎無恩愛,未若鵾鵬有遠期。極目風煙

吹鬢老,覺來無限恨難追。”此餘《寫恨》詩也。勞心廿載,不獨一事無成,抑且皆不遂意,雖氣運之盛衰,亦人事之得失耳

,謹錄爲下節之首雲。

康熙十七年歲次戊午,餘五十一歲。正月初三日即雨,元宵竟好。春間多雨,圓麥菜子俱好,蠶豆亦好,小麥壞有一半。

四月十九日大雨,雨後地震。十二夜,落雪珠。五月十六大雨後,竟大旱,至七月十六日方雨。有潮水地,花、稻飛豆件件俱

好,甚至倍收,近護塘各區圖有兩分旱壞者。七月中旬即有花捉,是時任縣公因慕撫臺薦爲博學宏詞,奉旨赴京殿試。二十日

長往,即日唐海防(名朝宣,錦縣人,松江府海防同知)來署印,又奉撫院憲牌,爲天時亢旱,停比半月,至二十四日比起,

每日約完銀二千有零。

八月初九飛初十、十一日黃昏時,天上空中鬧甚,如千軍萬馬之聲。二十一日早,有黑虹亙南北,二十四日黑虹見東南。

是月棉花早晚捉完,價每斤一分五釐。聞嶽州打仗。是月二十八日起,九月初二日止,颶風大作,我朝壞舡數十隻。十三夜又

有黑虹見,十四夜月蝕。十月二十一日母姨夫大病復發。二十五日縣中出示,爲塘報事,內雲吳逆三桂於八月十七申時病痢身

死。十月二十九漕舡到,亦未嘗見如是之早也。十二月十八日開漕舡起,歲暮去完。是月十一日落雪起,冷凍不消,幸不雨而方便小

戶。米價九月內八錢,後至一兩二錢,圓麥每鬥價七十,小麥種直糶一百四十,我地棉花滿擔者多,惟我種晚,歉收。

康熙十八年已未,是年餘五十二歲。正月十五夜大雷雨。二十日,唐海防比較起,漕糧結數十萬七千,無廿擔欠者,徵糧

之法亦未之有也。春雨竟少,即雨亦不大,河內水日淺,欲種稻者俱種花、豆。三月內同緝臣侄在閘港,爲加嘆事也。十九保

一圖大伯、二伯各有田百畝零,上年賣去久矣,因金子英死,買主無查,故二兄浼我去二房者,查出加三十金而歸。夏竟無雨

,黃梅雨亦不大,踏車者甚苦,小熟件件倍收。六月任縣回任。二十五日,母姨夫病亡,往來廿載,意氣相投,我在南土,亦

母姨夫之提挈也,今一旦別矣,嗚呼惜哉!七月,在橫沔,唐階平來,亦爲韓家蕩加找事也。是時慕撫臺題准將數年拖欠錢糧

,除十年、十一年、十二年俱赦免,十三年起十六年止俱停徵,遞年帶比,亦第一件美政也。是月二十八日起八月初一止,傳

聞京師地震,坍倒居民房屋,壓死多人;通州沉地,山海關外亦地陷。十月初四,母姨夫開喪,甚體面,建侯表弟大費,餘相

幫五六日即出城去。當時有海賊舡八隻在黃浦口,搶去新造沙舡一隻,在舡兵廿人。其月二十五日忽發大冷,至歲暮而可,九

九雪落。其年種稻者歉收,八月初即有花捉,好者擔外,遲者二三十斤,棉價賤至一分五釐,米貴甚,價二兩,豆價一兩七錢

,完漕每擔紋銀二兩五錢。

.康熙十九年庚申,餘五十三歲。正月初六日,餘秀官來,爲江境廟前朱奎打死姚三官也。三官之弟瑞官來尋,初八日至

北,初九日出邑。十二日告準本縣,差康旭初,時有陸文宗、周裕凡調停,當官和息,雖不近錢,竟有人感激。二月初摘出白銀,初十外摘出漕糧,漕舡奉上行停在水次,候開完京口河,然後方

去。米貴極,完漕者俱空,聞常州、鎮江荒,府縣俱停比較,大發賑濟。二月十五日起,本縣亦在廣福寺關粥,日給兩餐,至

麥熟而止。春雨競調,自交五月雨久不止,種稻者不踏車竟熟;種花者大荒,因草沒難鋤,致用刀割,立秋後方得脫出,白露

時發苗,而早晚俱無望矣。米至六月,每鬥二百七十文,人人叫苦。五月,有海舡八隻進浦投降。六月,東土石親家送大八字

來。八月初三大雨,平地水深三尺,南門東倒城數丈。二十一日,母姨家表妹大姑娘死。

其時天竟秋涼,晚稻秀者皆死,直有對半全無者。九月二十五日縣公發雷籤,比十八年白銀,急極。十月二十三任知縣報

行取。十一月初三,有本府宋糧捕(按:宋士標,錢塘人,松江府糧捕通判)來到縣,坐在白糧倉內,專比十九年漕白糧。是

月初一日,次兒行納吉禮。是夜起西天有一星放白光如吼,直指東南,數日後,此星漸明亮,離舊位,在半天,經月而滅。十

二月初三早,大雪約八寸,至初五又大雪兩次,有尺外。

康熙二十年辛酉,餘五十四歲。是年初一,微雪即大,初二日陰,至十二日大雨,十三晴,十五又大雨,十九大雨,拜年

者竟寥寥。正月十七日,任縣公去任,運宮俱來把酒脫靴。二十日,謝經歷來署印。其時漕糧貴極,每擔要紋銀二兩,白錢要

二千一百。

餘數擔漕米,急極,又被朱默公誘做輕糧,反將去錢四千,填補川沙營倉糙。誰料四月初一重新放出,立時徵比,如火之

急。役友顧強甫急欲走避,餘再四勸阻,大家設處重完,幸不敗壞。四月初八月,史知縣到任(諱彩,會稽人,吏書出身),

立刻加納,頂選上海。其時初到,撫院佈政即要他起解白銀三萬兩,縣公竟不比較,合縣區圖爭先完納,每日約完一千八百有餘,二十日外即解足,方去謝印。五月,始發紙皁催十九年、二十年白銀,餘發

着兩個,幸六、七兩月停限不比,至後繳訖。五月十七日,大兄家侄壽官死。六月十五日西宅阿嫂病亡,系松城章氏,大族也

,科甲世傳,不料嫁入我門,遭二伯母難爲至極,後雖生男育女,亦無得意日,待上撫下極好,可惜賢惠倏爾化去,曷勝憐憫

。六月二十四日,同康孟振舡歸。據云:十八日早起,見西天一日,約三丈許復沉下去。七月初,餘瘧疾,起初寒熱,忽涼,

隔兩日復寒熱,因而方知是三瘧,久不能愈。至八月初又瀉痢,一晝夜無次數,初五日方好,然瘧疾如故,形消骨立,面有黑

色,而氣血虛極矣。八月二十八日,未天明時,海賊舡八隻入浦,搶劫伊祥港(按:即今引翔港)一帶人家,維周家最甚,姚

華甫家布客失去布三千疋。時有進士顧令修亦在此地泊舡,其夜張天和家請酒,就留宿在彼家,幸不遇難,而浪舡行李多被搶

去。周家擄去一媳,年二十,因穿繡裙而出,故搶去,後隔半載贖回。九月十九日,在邑歸家,承三林塘煙鋪喬右梁薦,有一

走方者醫瘧,據云已立效數人,何不要他一看,因而買其藥而歸,歸即飲,其夜大吐大瀉,至二十一夜瘧來更甚,然自後竟不

來矣,忽變爲夜夜發熱,知乃虛極之故。至十月初三,因飲酒一日,又到夜深覺倦懶,瘧又來,直至明年六月方好。

康熙二十一年壬戌,餘五十五歲。是年元旦大好。初八日談親家請酒,去兩日,元宵亦好。正月內米價漸落,白米八錢二

分,花價三分八釐。十六日,有徐四官來說東土石親家病亡。三月十四日,海賊舡四隻,因大霧,早進大浦,打劫漕米,擄去

糧舡上姑嫂兩人,嫂年二十二,姑年十八,俱有姿色,並劫漕米四百餘擔,時漕舡還有百隻,竟不救護。司守備(按:名起尨)、陳千總(按:名聖策)在浦內搶小舡數只,追至陸家嘴打仗,射死海賊

七、八十人,營兵亦死數人。司守備追到曹家渡,舡上大急,將搶去尖糶船一隻裝米在內者,砍斷繩索放脫,欲買路去,豈料

司守備小舡一隻,陳千總舡一隻,頂緊追去。初時賊舡有七、八十人,來時乘潮,去時潮未落急,所以兩舡追去,箭射者必倒

,漸漸人少,將欲鉤住,被賊就近發一小炮,把司守備打死,陳千總舡回。二十六日,楊將軍(按:即昭武將軍楊捷)到,將

捉住海賊四人斬首在東關外小武當前,因司守備柩在內也。城中鬨動,兩日而止。次日,將軍將陳千總責十五板,本營兩把總

捆打三十棍,發落安民而去。又聞吳淞守汛參將,亦令箭去鎖拿。四月初二日有赦到,赦免十三年至十七年民欠錢糧,因蕩平

雲南、殺盡吳三桂子孫也。

初三日,縣公到蘇州,爲餘撫臺到任公座。十二日二兄亡,竟無所存,而侄輩俱病,不勝慘極!侄婦瞿姑娘死,侄女二姑

娘亦死,時症害人,可懼如此。五月初二完漕清,幾月無害者,承糧書李方英用情。餘瘧至此時尚不能好,疲倦極矣!限上俱

大郎出去,此時聞有小報:“奉部議,據報賊舡四隻,何難撲滅,而聲張若是,將軍降級”等語。江南江西總督于成龍到任,

公正嚴明,清察利害,各府縣官畏極,從來見上司未嘗如是。府縣不敢行一事,時時聞私行在某處,、又在某處。及至各府縣

有事,未幾.即有文到,如親見者,知之詳細,委曲備至,大都兩省遍地俱有細作。據餘見其作爲大,每府必有百人,所以緝

訪確實。再無差誤,拿問兩省縣官二十餘員,青浦知縣亦與焉。至如衙蠹、土豪,拿去千人,到必三十板,枷號三月,死者居

多。居恆布衣菜飯,作事精於決斷,比前海瑞更好十倍。七月二十六日,至長壽寺,看並頭蓮,此種在缸內,起花四、五枝,有四朵並開、有二朵並開者,嘆所罕見。

又往吳秀裔宅後看大蜂窠,蜂異於常,而窠大如大燈籠。外邊月白色,內做葉子如蜜蜂,伹蜜蜂所爲,逐片橫掛在內,此

只有底一竅,如碗口大,內葉子層層,懸在其上,亦見所未見。棉花青苗起初極好,是月多大雨,竟減分數。八月,花有捉,

價三分,好者擔外,還租只二十八斤,作米一石,米價每擔六錢,可謂賤極。史知縣自十月開倉徵漕起,從未比一限,至歲暮

已完過九萬六千,至新年已足十分,從來所未見。白銀十二月既比,二十日停限,是年革除合縣區圖保家,每年省費幾萬金,

第一善政也。十一月初四日,次女出嫁,忙有一月,方草草完事。十一日,大伯、二伯造壙落葬。歸備年物,匆匆過節。

康熙二十二年癸亥,餘五十六歲。正月二十一日方出邑。史縣公在正月內竟不比漕糧,十分完足。二月十五漕舡開完,其

年漕舡俱停在吳淞江內,因上年被劫故也。二月二十日,內侄談二官猝死,可惜!其年開館在家,亦無外事。至六月十三日,

大兒惹一事,幸地方親友幫襯者多,卸官司一場於他人。七月初三夜,日將沒,有黑虹一條,西南彎轉,直到底。八月初旬即

雨起,望後竟冷,九、十月旱。十一月十一日,發大冷冰凍,南宅價人家出嫁,一嫁妝舡膠住杜家行河內,五六日後始得出去

。黃浦內生冰,冰排膠斷,周家嘴閘港口壞舡數只,縣公停比較。初時冰凍,即委捕衙至各渡吩咐,不許裝載多人,若風大,

即禁不許搖渡。隨有白渡上一船,被冰排衝圍在內,飛報縣中,知縣親到渡口,着舡往救,救出多人?因而直至歲暮,竟寬比

。十二月初旬稍有暖意,初十夜大雷雨,十四夜又大風雨雷電,十八日迎春。是月初六日,楊將軍黍中營張副總征剿海賊,發

兵在吳淞開船,調集大沙船六十號。據海邊人說:二十後在東海內打仗,賊舡敗去。

歲暮,年貨件件皆貴。

康熙二十三年歲次甲子,餘年五十七歲。元旦天晴,此上元甲子第一日也。初八日風太冷,夜雷電下雪,至十二日方有日

色,十四夜又大雨雷電。十六日出城,值餘秀官留飲,十七日方到邑中。在大兄家會見董先二叔,言及歲暮海內打仗,捉住賊

舡三隻,賊頭姓周,亦就擒,解都院過,轉解江寧總督去訖。隨會營中一友,說知其細:舊年十二月楊將軍差川沙營湯參將爲

先鋒,中營張副爺爲都總兵,督戰舡二十四隻、兵一千五百名。崇明水師提督,亦差先鋒一名、都督一名,統領水兵一千二百

、戰舡二十四隻,下海會剿。豈料賊舡止有七隻,做兩處停開。湯參將領兵竟攻三隻頭舡,追趕南去。崇明兵舡只得攻打四隻

頭舡,亦追趕逼近。賊舡打一炮來,竟有聲無彈;官兵舡上打一炮去,正中桅檣,舡不能去,又發一炮去,打死舵工。賊舡愴

惶,大叫投降,官兵上舡逐一活擒,誰知爲首者已在擒數,崇明將官竟獲頭功。

搜檢舡上有賊百人,止有米七石,牛肉甚多,銀子亦有,人蔘亦有,只少米糧。舡上之人亦苦極,審系海邊捉來者居多。

上年漕糧舡搶去二女,一女仍在,劉提督着人喚運軍家屬去領歸完敘,其姑曾配一賊,已死矣。正月初八日,開完糧舡,其年

繫上海領頭幫,故舊冬漕米急如星火。縣公十一日方去上司拜節,數日而歸,二月初四即往海上,迎接巡海大人事宜忙極,比

前大不相同。

十九日餘同次兒往邑,爲清明標墓也。次日餘同次兒早出小南門,見吳淞兵馬、川沙兵馬及將軍營兵馬擠擁在倉上,迎接

上司。早膳後,於總督同巡海侍郎金、都察院圖到縣,由南黃浦而來,竟進吳淞江,過閘而西,往太倉去。百姓萬人執香而接

,許多將官盔甲跪地,總督竟不以爲意。在閘東停舡,打扶手起岸,往西步行兩箭之地,坐在大王廟內,放舡過閘西,又走到西邊下

舡,並不作色,又不要供應。餘見其身長面白,鬚髯皓然,又同走一人,一樣長鬚大面,寸步不離,據人說,是長隨也,俱穿

天青布箭衣,舊素緞外套。乃去未兩月,聞四月十八日病亡。於公年已望八,向來有痰疾,十七日還坐堂理事,十八早卯時身

故。佈政按察等官進內衙檢視,所遺惟存白米六鬥、銀幾兩、布衣一箱、朝服一箱、字畫一箱而已,兩省總制,一貧如洗,此

千古未有。六月十一日,史縣公在鐸庵,做五晝夜功德,追薦於總督,報答知遇也。

開喪五日,鄉紳庶人等及百工技藝,俱來弔奠,放聲拜哭,至誠之動人如此,亦未有事也。又聞江南、江西兩省所有各府

縣俱開喪,百姓哀慟亦如我邑。江寧城內罷市幾日,各寺廟庵觀俱做功德追薦,百姓隨地哭泣,情願斂銀爲助喪費,夫人公子

俱不肯受,雲:“老爺在日,尚且不要一錢,今死後忍害其名?”後來連吊禮俱不肯受,止受拜哭。如此兩月,朝廷賜銀千兩

助其喪,回山西綏德州去。八月十七日大兄病亡,是日大兒在城歸報我知。隨於十九日出邑,正值三朝,幸而壽具以前備完,

亦算全美。雖家道清況,鋪設孝堂、享祭等項,亦稍稍盡禮,然亦苦極矣。大伯一生好善,口中未嘗出一惡言,有生未嘗行一

惡事,仁厚存心,謙和處世,而惟生大兄。大兄亦端方謹慎,育養多男,俱屬夭亡。故在病中因西宅二嫂死,即繼西房次子爲

嗣,五七期做五晝夜功德,開喪兩日,停柩在家。是年捉棉花極盛,可稱大有,畝三百斤,次者二百斤,極晚極低者亦擔外,

米豆俱倍收,價俱賤極。九月二十四日,聖駕南巡,頒赦,凡是日以前詞訟俱赦免。又有憲示,內開雲:“奉旨,南巡耑爲問

民疾苦,觀風問俗,並不騷擾民間。各府州縣不得借名科派迎接,其供應已差部堂官備辦齎給。

經過橋路,差工部尚書薩,沿途填築如常,不必拆毀居民房屋及鋪設行宮等項。隨又奉旨蠲免二十四年所運漕米三分之一

,念江南百姓自十三年起供應兵餉勞苦故也。”十月初八日,湯撫臺(按:即江蘇巡撫湯斌,睢州人)新到,公座畢,即往揚

州接駕去。楊將軍先到淮上,二十一日聖駕渡江,在鎮江府即下小飛仙舡一隻,有扈從等官舡共五十六隻,獨皇帝舡上用黃白

綢結一大毬,拽纖者俱穿青氈衣,腳穿布靴。二十四日過奔牛鎮,鳳君祥目擊者。二十六日至蘇州,由北童子門登陸,即上馬

進閶門大橋,往南至瑞光寺,進山門下馬行香,三拜即出。此時隨駕及撫院佈政等官,共馬六、七十匹,即在盤門上城,往北

過胥門、閶門,西北過齊門,轉東至婁門,下城,隨請到鋪設行宮內去。行宮系吳三桂婿王額駙住房,內有花園,凡造廳堂俱

彷彿宮中樣式,今爲逆產府第,因而鋪設爲行宮。皇上進內,竟至河亭上坐,撫院送抬飯到,上曰:“這裏東西,用不中的。

”喚工部曰:“祁和尚(按:即祁國臣,奉天人,時任蘇州織造),我到你家用飯罷。”即起身,同工部出行宮,上馬南去。

到工部衙門,進內至堂上,自將公椅移在東壁,西向而坐。工部叩頭稟曰:“請皇爺坐正了。”皇上曰:“正是這等坐,你不

知道,這是你的衙署,若我南面坐了,你後日不便坐了。”工部妻子出來朝拜,拜畢即擡出小飯來。上曰:“不必用你的,叫

朕長隨來煮。這裏有唱戲的麼?”工部曰:“有。”

立刻傳三班進去,叩頭畢,即呈戲目,隨奉親點雜出。戲子稟長隨哈曰:“不知宮內體式如何?求老爺指點。”長隨曰:

“凡拜耍對皇爺拜,轉場時不要將背對皇爺。”上曰:“竟照你民間做就是了。”隨演“前訪”、“後訪”、“借茶”等二十

出,已是半夜矣。上隨起,即在工部衙內安歇。是日隨駕官俱到,宿於工部之周圍。鎮江將軍楊將軍(按:即楊鳳翔,滿州人),在皇爺馬前護駕,

即如頂路。此時各宮齊集姑蘇城內,多極矣。次日皇爺早起,問曰:“虎丘在那裏?”工部曰:“在閶門外。”上曰:“就到

虎丘去。”祁工部曰:“皇爺用了飯去。”因而就開場演戲,至日中後,方起馬。撫院傳百姓:俱要執香跪接,候聖駕。上亦

着頭等哈傳諭百姓:不論男女,盡他們看,不許攔趕,大小店肆,仍舊開張,不許掩閉。自此傳聞,百姓擠擁街道,聖駕過,

百姓叩首俯伏曰:“願我皇萬歲!”上曰:“你們百姓多有壽。”婦女多在樓窗內擠看。駕出閶門,到山塘上,人擠難行,河

內舡亦擠滿,上在馬上又傳旨曰:“百姓不要跪。”竟到虎丘,到山門即下馬進去,自己上山,並無扶援者。登大殿,拜三世

佛。拜畢,即到後殿看寶塔,又走至四賢祠,回出到大殿,對正門東向坐。撫院及兩將軍、工部、佈政、兵道、並隨從官員,

俱兩行立。傳蘇州清客打十番,打完,上曰,“好,果然好。但是隻曉得南方的音,還不曉得我北方的音。叫小番來,打一番

與你們看。”即刻飛傳舡上小番來,俱十五、六歲俊俏童子,一樣打扮,俱穿醬紅緞衣,頭戴紅緯貂帽,共一十六個。各持樂

器上山,在大殿前兩旁邊立,打一套十番,果然好絕,姑蘇極老班頭,亦從未聞見者。約有一個時辰方畢,時已黃昏矣。上起

而出,到天王殿,見下邊百姓擁擠,塔上俱點紅燈,照耀滿山,看者不肯散去。

上曰:“上邊百姓都已聽見了,下邊的還沒有聽見,再打一套去。”隨坐千人石上,打起十番。上南動手打鼓,後乃連打

數套,逐件弄過,直打至二更時方完。即隨二將軍及長隨哈等,在人叢中擠出山門,竟下舡,如飛開去,星夜出關,轉至常州

府,甚是戒嚴。二十八日到丹陽,竟往江寧去,多官擁護,一路戒嚴異常。初三日回到鎮江口,渡江北去。記此亦難見事也。

康熙二十四年乙丑,餘五十八歲。是年歲朝春,餘生於戊辰年,其年亦歲朝春,至此而復遇。元旦晴,下午細雨。二十日

出邑,知董先二叔亡,即往探。二十二日成服,就於是日公分祭奠而歸。二月初八赴郡,十一日歸,即開館於內甥黃道生家。

四月二十二日,湯撫臺訪上海土豪丘德元、沈扶遠、衙蠹徐伯英、馬仲芳共四名,立時拿去。後丘德元服毒死,子配驛;沈扶

遠亦配驛;徐伯英、馬仲芳因無被害實據,責三十板,枷責號兩月,釋放訖。

五月初九日,小妻兄談茂甫家大官娘子死,可惜,可惜!娘子系餘秀官之嫡姨,自幼承繼與秀官爲女,認姊爲母,自幼有

志氣,識禮體,人人叫好。談大官系秀官之甥,亦爲繼子,因而配爲夫婦,結親嫁女,俱秀官所費。不道小阿舅亦無子,晚娶

杜氏,竟無生育,因內侄歸宗。豈料姑媳不睦,偶爲二斗糯米起見,氣感成疾,七日而亡,衆口惜之,餘有輓詩八首,志其怨

意焉。六月二十二日,朝廷諭祭施巖山(按:即施維翰,號巖山,上海人,任浙江總督,廿二年卒)、沈繹堂(按:即沈荃,

號繹堂,華亭人,官禮部侍郎,善書,名滿海內,二十三年卒)司守備等。是日蘇常道去閘上,要到守備墳上設祭,因司守備

子力辭,又天雨,故在閘上搭廠設祭。聞施巖山、沈繹堂亦在普照寺(按:寺在松江城內)內設祭。七月二十五日起風,二十

九日止,比風潮略小,而花豆俱減分數。八月初二,大阿舅家二官娘子急病死,初八出殯。十月二十九,天上七條龍取水。十

一月初一,日食,因下午未吐而沒。十六日卯時月食。

康熙二十五年歲次丙寅,餘五十九歲。歲朝甚好,有日色,惟地上因雨後尚溼。初二日往母姨家拜年,值黃道生領學生來賀節,因而即回。初八日李升之請酒,因而往西館地賀節。十三日天色甚冷,餘同內甥黃道生在杜行歸,值大嫂差壽郎來尋我

出邑。十四日到城已晚,即至大嫂處,會見子遜弟,言及舊冬因囧如事,我甚不平,大家表白,各各冰釋。十五同緝臣大侄至

於宣齋頭,知大嫂要尋大兄遺婢之子到宅,當日備酒四席請親族,餘因內甥託買庚帖,十六日受聘,遲誤不得,因此連夜歸家

。十六日在內甥家喫酒。十七日錢君顯請酒,亦爲長女受聘也,連飲兩日而歸。二十四日又出邑,因大嫂商議,將唐灣墳屋五

間拆賣銀二十五兩,內中官扣去一兩,存二十四兩,三分均剖,大嫂一分,我一分,緝臣一分也。二月初旬,日日陰雨,初七

日趁舡歸,即至館,初八日開學。三月,上諭嚴禁五聖廟,立毀其像,民間如有私藏容隱,則十家連坐;禁除太保,着令改業

;巫祝、卜店不許判斷,違者以逆旨論罪。此事因舊年春間,蘇州上方山有五聖廟,香火極盛,合郡及外省客商都去祈禱,日

日擠擁祭賽,血食千年。時有周秀才者,獨生一女,將出嫁,而被神摘魂去,故恨極,遂告準湯撫院。撫臺即差人將其廟中神

像鎖項,廟門封閉。值張真人到蘇,周秀才又告準。兩邊題疏,奉旨着各省府縣將五聖淫祠拆毀、淫像毀滅。情由到蘇,湯撫

臺隨將上方山五聖像碎而焚之。

行文各府縣:凡城市村鎮鄉僻去處,但有五聖廟堂者,立時拆毀,屋料磚瓦等共着該地運送入官,備修學宮及公館。自此

而遍地俱拆毀矣。又聞上方山五聖,趕在嘉興府南鰻魚堰地方,在一石橋下堍。嘉興、秀水兩縣,疫症盛行,哄傳五聖作祟,

日日做戲宴待,酌獻者每日數十家。忽雲病者喫甘蔗即愈,甘蔗一時貴極,直有到松江、上海來販去者。三月二十日,欽召湯

撫院進京,加升禮部尚書、兼詹事府大學士,因太子出閣讀書,特召還京,教輔東宮也。在蘇二年,官聲極好,百姓幾萬,每日擠擁轅門,號啕大哭,故撫臺另有告示,曉諭百姓,委曲安慰,慘切倍常,即

如班超脫靴之語,刊佈民間傳誦。四月初旬發行,百姓將農具塞斷街路。撫院曰:“朝廷召我,不得不去。”自此各灑淚而送

。其去,行李不滿數擔,老夫人穿青布衫,儉樸如此,見者俱哭。四月十二,新任撫院趙(按:名士麟,雲南人)公座,戒諭

府縣宮嚴切,各官驚懼,不敢舞弊。各衙門詞訟及錢糧牌票銷盡,一事不敢行,吏書在衙門,有名目者俱遠避,我本縣從未有

如是之寂靜。皁隸要尋蠢笨者,站班、跟隨、快手、吏書,革去三分之一,縣前賣煙賣糖者俱不容,兩月不比較。每日官坐堂

,但牧狀而已,事畢即退,冷靜嚴肅,亦從古未見。十九日,次兒結親,天色甚好,更值小廟前做戲、請酒,三日即到館。閏

四月,各項錢糧俱停比,撫院之惠也。訪拿六竈兩人,名傅明初、張德如,拿到打三十大板,枷到上海。兩月後,傅姓問流,

張姓着移居五十里。五月,縣衙寧靜,並無差人下鄉,亦不比較。六月中,史知縣詳準撫院,拘比十八年白銀,仰原差拘比。

史知縣報升河道,督理開浚汴河。二十八日即出示嚴比十八年。二十四年,其年春多陰雨,夏旱,花俱草沒,及至六月脫出,

晚發枝苗,所以八月尚未有捉。趙部院嚴禁巡捕私鹽,及都司營舡巡鹽。向來奉旨,凡系肩挑手提食鹽,不許巡獲。豈料鹽商

買出營舡管舡者,名曰巡鹽都司。更有至惡無賴之人,駕列多舡,附會勾引,不獨賣者受其茶毒,即買食鹽三斤二斤者,鹽巡

撞見,必拿到舡上,極刑吊打,還要連累地方,必婪詐滿壑而後已。今奉趙撫臺大張告示:凡地方貧難小民,準其負鹽易米。

”有肩挑手提食鹽,假借巡鹽名色,着該地方救護協拿處死。如該地居民不救受難之人,竟赴轅門告理,該管官吏居民,一體連坐。自此一番,賣鹽者如蟻,只賣每斤五文,亦奇事也。八月三十日,府中西關外抄沒鹽商三家。是日有窮民挑鹽一擔

,在西門街上,被鹽商拿去吊打,鬨動百姓。有鄉紳黃機右,立時去會太守。魯知府(按:名超,會稽人)曰:“有司衙門,

遵奉撫院,從未有巡鹽人役,惟鹽憲近日有禁止私賣告示一道,本府亦未張掛。”機右曰:“此鹽商之弄巧也。”衆百姓忿恨

之極,即時蜂擁,抄沒鹽商三家,盡將傢伙什物打碎,並不搶劫。九月初一日,上海小東門外,亦抄鹽商一家。商人陶堯初,

原系貧賤出身,今爲鹽商,驀然大富,一子入學,凡上海各鹽商,是他爲首。挽出蕾兵舡只,稟辦府巡、縣巡等各項巡鹽名色

,將私鹽禁絕。即住近海,亦不得私鹽到口,任其官價抬高,直有每斤賣至五六分,獲利數倍,安得不富。今奉撫院告示,容

肩挑步擔貧難小民負鹽易米,方便百萬戶口。而堯初狠心未饜,於八月十八日備酒在家,約齊備鹽商會議,湊出銀兩,往杭州

鹽院衙門打點,要仍舊禁絕。是日申刻,忽大雷,震破堯初家住房,打碎屋柱。衆商驚恐,而猶不知改悔,仍去請鹽院告示下

來,所以府中抄沒三家,而彼亦不得免焉,此天理昭彰也。兩日間內,聞平湖縣及嘉定縣,亦抄鹽商,豈非物極則反!其日抄

陶堯初時,先一日貼報告於縣前,約某日至城隍廟公議,以除民害。忽聞東門外許多人,鬨然至堯初家,擠滿街路。知縣及城

守陳千總往彈壓,見百姓衆口恨極,竟打其傢伙什物,有鹽幾包,俱扛去拋入城河內。縣公坐在木行中,傳諭任其打毀,不許

搶物,約有一時方散去,縣公亦進城。隔一日,堯初將平日有隙仇者列數人爲首,告在鹽院,發本縣審解。史知縣拿五六人收

禁,竟在私宅內審問,盡情夾打,逼招成案。合縣百姓不服,罷市三日。縣公立放出禁,亦覺得臨去做差。有朱單粘在大門東首,雲:本縣蒞任六載,從無過誤,惟鹽商一事,亦奉上行。爾百姓見疑,本縣有不肖之心,本縣不獨無其事,倘

有私心,陽有國法,幽有鬼神,必碎我身屍於歇浦江畔。但縣宰無設誓之體,自思六載苦心,一旦化爲灰冷,不得不痛心耳。

自此人傢俱復開門,至晚,又有人粘四句在朱票之後雲:“罷市三朝世所稀,村郊隨處說萋菲。若非身死江邊咒,安得清名萬

古題。”十月初一,王知縣(按:名錟,歸德柘城人)到任,系河南歸德府人,貢生出身,向在滿洲旗下教書,但其家亦大族

,惟口音兩不相懂。

初三日史知縣長行,合縣百姓搭彩相送,把酒脫靴,自縣場起至縣橋,即有數處人來把酒。縣橋東鋪設公署把酒,典衣行

東西兩處鋪設公署把酒,蔓笠橋東及東門內外共三處亦鋪設公署數十處。結綵張樂,百姓居民簇擁,脫靴把酒號慟,官亦大哭

。出城,在吊橋下亦設公署,浦東百姓擠塞哀號,官苦極,不能言語。至小東門,典商、木商、鹽商三處備酒席餞別。至北門

,往西轉北,寸寸節節,把酒脫靴,鼓樂候送,百姓無不嗟嘆涕泣者,史公亦哭。一日至閘上,鄉紳祖餞,脫去靴四十餘隻,

我亦未嘗看見如是之官去者。其日天色又好,滿縣人如失父母,做人得上進,必該如此。九、十月多雨,田荒,收成甚難,至

十一月二十後方好。所以新縣公見無漕米進,急極,糧舡又到,出紙籤火票追漕。十二月初四,在漕倉交糧米,承收書李芳英

用情,米色俱不看,租斛每石出六升,盤桓四五日,歸值歲暮,有幾處來路竟不到,窘甚。幸年貨俱賤;鮮肉每斤二十二文,

棗每斤十二文,桃二十文、糖二十文、慄十五文、橘十五文、桂圓四分,不滿千文而貨一擔。物價之賤,從未有也。

康熙二十六年歲次丁卯,是年餘六十歲。正月十一出邑,在大嫂家三日,與西宅三侄分家,存田不滿百畝,除第二侄繼於大房,竟以三股分之。心甚戚然,念其貧也,後日賠荒又多,親

事未定,活計奈何?詩云:“貽厥孫謀,以燕翼之。”皆因先人只算目下之富貴,不知日後長久之難支。二月初一日到館,因

四位學生出痘新好,功課稍寬。二十一日,西宅遜弟,被王總督(按:名新命,潼川人)拿訪,二十二日早即解去。因屢次告

史知縣,而史公求總河尚書孫在豐,轉託總督砌訪也,雖有款頭,無真大冤家。二十四日在府轉批,至次月十二日方有信,幸

不打,迎風發按察司,按察司又轉發江寧府,審問即釋。二月二十三日清明,餘於二十五日至東鄉舍內,標母親墓。二十六日

到城,值大嫂亦未到山上去;據說俟我出邑同去也。一則標墓,二則要看唐灣祖墳及壽山氣概,在今冬欲造壙葬兄也。次日同

至各山標墓畢,即進城,是夜擾於宣,至明日而歸。三、四月竟少雨,落亦不大,小熟件件有收,惟是種花者,因土幹難種,

種者亦難出。府城鄉紳黃機右,報升都察院大堂,興頭之甚,封釘大行,華、婁兩縣受累。當此盛時,竟不做好事。住宅周圍

,遍買居民房屋,拆去改造花園,不論人家願與不願,概以勢壓之,故使人甚有恨者。縣公比十九年陳欠,急甚,我幸內衙人

錯填少額四兩,故有三個月太平。四月內,聞子遜弟江寧府審,已脫然無罪,解按察司亦太平,詳過總督,總督亦將去任,故

得平安,但未免多費耳。端午日午刻,在家過節。

中飯後,北天起陣,因久無雨,喜極。不料有龍過,自龍華起望東南而來,過王家渡,由三林塘南七間頭,東向至太平庵

而止,約十五里長、一里闊。花頭俱被冰塊打光,止存根樁而已,我地竟無雨。初六日,餘欲出邑,因早間有小雨,故在南宅

閒耍一日。次日早起即大雨,竟數日不止,故被雹打壞花、豆,俱翻種禾稻,買秧者貴極,四遠去覓。五月十八,趙撫院進京,方督捕左侍郎。二十三早,雷擊杜家行杜允公家,震之許久而止,並不傷人,

只將家中塞板四壁俱打壞,下來時在西邊披葉內及中間房內震擊,打出中門而去。據允公說:“自揣無罪,聽之天數。”在牀

上偷眼見煙火亮極,似覺許多人影,半刻而去,可駭,可駭!五月二十八日,新到董總督(按:名訥,平原人),江寧公座,

系都察院大堂,因姓耿而降來者。六月十二日府尊書到,傳上海黃知縣去過堂,縣公十三日下舡而去。又聞一起傳七個知縣,

未知其細。朝廷開汴河,工程大極,自舊年起差工部尚書孫在豐爲總河,總河之下河道四,我邑史公其一也。河道之下,又有

許多候選監生、革職官府,俱借河工效勞爲由,俟功成而敘功補官也。相傳此係宋時因金國在燕,此河若通至汴梁,一水之程

,故塞斷其來路。今五百餘年,朝廷費廿萬錢糧開浚,限三年完工。六月,自初三小雨後,竟旱,豆難出,出亦不齊。我幸而

早種,然有低處被雨落實,竟不出,連補三次,到底不全。二十後,大兒患氣虛飽脹臥牀,頭面四肢發腫,腹內實,幸康文玉

定方,喫藥四帖,竟有效,隨又服之。四兒腹上生癤,次兒頭上生瘡,俱難即好,受累異常。自五月初八大雨兩日後,竟旱,

豆難出,至六月初三僅下微雨,五、六月後乃大旱,遍地祈禱,村鎮大戶各扎亭臺賭勝。至七月初九、初十日大風潮,不獨人

家牆壁俱倒,抑且田中早稻及棉花俱大壞,早豆亦荒盡,花鈴花盤搖落成堆,後收成好者僅四五十斤,晚者不滿數斤,到處叫

苦。又疫痢盛行,遍地患病。餘自六月二十起瀉痢,在館中不便,欲歸家調理。承李升之勸雲:“此時疫症,請放心在館中調

養好回去,恐回府纏開不便故也。”餘然之,在館中一日,有一二十次,夜四五次,因起身冷靜,至初六歸家。初時用杜行胡先生藥幾帖,竟不見效,歸時南贖藥,亦竟不效。餘因想時刻要出恭者,因大便不爽快,正所謂裏急後重故也,餘竟用當

歸、澤瀉、黃芩、木通四味煎服。只一帖,腹中宿糞瀉出,適意異常。

十二日即出城去候大嫂,知將三益齋轉主。十四日歸家。十五日祭祀先靈畢,即至館。二十一日歸家,打發印兒往周鎮備

辦,爲賤誕故也。二十二日沈親家來。二十三日天高氣爽,日暖風和,承諸親友賜顧,歡笑竟日。至明日又備禮祭祖父毋祖先

。七月二十六日午時,印兒生男,即元文,大兒病亦好,值大女歸家,兩日開乳便極。二十九日爲大兒謝土,此時獻神者家至

戶到,更有用空相馬張代五聖者。道士、太保等忙極,一夜數家。棉花無捉,遍地叫苦,價色驟長。米價每石漲至一兩三錢;

豆向來每石六錢,忽漲至一兩有零;花初價二分,漲至四分。八月二十六日孫男剃頭,其日天氣亦好。九月十六日次媳東去,

因其父母來請也。十二日趙親母患痢死。十月初縣公比白銀甚急。初二日,餘出邑,即聞朝廷因首相宋登宜之言,有蠲免二十

七年錢糧之說。本府朱太守(按:名雯,浙江石門人)拿訪土豪:新場鎮方八官、周浦鎮唐貴溪、許平、杜行鎮杜祥甫、馬橋

鈕星石等。十月二十九日餘往小女家,奠趙親母,因三十日斷七也。城中幾客到,留飲一日。十一月初二歸,即至館。初九日

發大冷,故於十一日解館,學生皆依依不忍別。十七日出邑完漕,至十二月十七日倒串。十二月十五日黃昏時,撫院差官到縣

堂,立要二十六年比簿及串根流水堂簿等。此時黃知縣窘甚,直至半夜,將各項件件封固交割,共十六擔,同差押送至閘下舡

,方知朝廷赦免二十六年及二十七年錢糧。十八日到田撫院告示張掛,內云爲欽奉上傳事。十一月二十六日奉旨傳出;“朕御

極以來,二十有六載。夙夜兢兢,維圖爾百姓安居樂業,時躋雍熙。不料邇來災荒荐臻,紛紛雜沓,如江蘇等處,錢糧尤重,黎庶困苦。今將二十七年

分地丁錢糧盡行蠲免,其漕項錢糧仍舊徵比。又二十六年分地丁錢糧,除所徵在官者盡行起解,所欠在民者亦盡蠲免,其溜項

錢糧仍舊徵比。至陝西等處連年用兵,民亦勞苦,其二十七年二十六年地丁錢糧,亦如江蘇蠲免,其漕項仍舊徵比。”此示一

掛,百姓大悅,歡呼載道,稍可拯荒歲之危。連年有收,獨是年一荒,百姓窘極異常,賣身賣子女者甚多。至歲暮時諸色貨物

皆賤,只有棉花陳者每斤四十文,新而好者三十五文一斤;米價糙者八錢,白者九錢;豆六、七錢;布賤極。自冬至起九無雨

,日日晴暖,所以小戶趕布者猶易,但花貴布賤耳。至二十六日,餘至周浦鎮,見諸色店中甚清閒,年貨無人買,則知荒甚。

田撫院(按:即江蘇巡撫田雯,德州人)八月初三到任,即行文要荒冊,董總督亦要荒冊,其如本府朱太守委董漕到縣,反索

饋儀,不遂,竟報大熟有收。江寧科場事發,大主試被人鼓譟,後竟彌縫。本縣張悅峯中式。十二月二十四日,太皇太后崩,

至明年正月十四日到遺詔。十一月初一日,小阿舅家內侄大官死,隨出浮厝,可惜無嗣。

餘思六十年來涉歷多矣,經見亦多矣,忽然成老翁。惟是家業傾頹,不能復振,吁嗟命耶,抑亦數耶?故於賤誕之時,不

敢雲自壽,偶賦俚言以記所遭云爾:“花甲俄驚六十秋,深慚事業屬虛浮。謀生曾涉風波險,學圃難將荊棘抽。着意營爲多背

戾,無端羈絆足淹留。名花開落經多少,對鏡私欣半白頭。”檢歷欣看度已周,依稀重憶少年遊。黃金拋擲思難復,赤壤輕遺

委不收。無限關情終是幻,每深感慨憶沈浮。棲遲南土柴門迥,幸有相知慰白頭。”此時承諸相知有詩見投,並錄於此,以記村落之間亦有文風洋溢,雖不能白雪陽春

,亦足仿空谷足音也。朱鳳彩詩云:“至人本希夷,巋然抱奇質。遁跡浦之東,一往寄高逸。德望名鄉邦,煙霞仍第一。月照

重汝南,天香發後秩。歲運曾幾何,滄桑忽異陌。乘流任所如,河清邈難測。甲子記桃源,歷日忘月白。歡然酒一樽,三萬六

千日。”周西卷詩云:“羨君風雅擅名流,文種書香孰與侔。彩筆有情生夢裏,青萍無恙嘯牀頭。閒消歲月詩成帙,頤養襟懷

發未鉤。方伯家聲渾不改,會看難老覓封侯。”談象昭詩云:“花甲欣看玉露流,精神龍馬倍添籌。庭前連理喬松茂,席上飄

香丹桂優。世澤簪纓門第遠,家聲詩禮德星侔。從此履夷登杖國,年年春酒祝千秋。”趙鶴偕詩云:“秋色滿庭燦畫堂,君家

初度壽而康。逸懷不減陶彭澤,幽吟何遜杜工郎。漫誇總憲家聲遠,更喜河東有鳳良。愧無芝藥三伸祝,惟進新芳桂子觴。”

續歷年記

“堯夫非是愛吟詩,詩是堯夫誌喜時。明着衣冠爲士子,高談仁義作男兒。敢於世上明開眼,肯向人間浪皺眉。

六十七年無事日,堯夫非是愛吟詩。”又曰:“羲軒之書未嘗去手,堯舜之談未嘗離口。當中和天,同樂易友。吟自在詩

,飲歡喜酒。百年昇平,不爲不偶。七十康健,不爲不壽。老境從容,惟我獨有。”此二首乃邵康節所作,餘喜其意若相似,

故錄爲後歷年記之首雲。

餘所編記事一書,分作上中下三卷,自幼年而至六十,意謂花甲一週,可以止矣。不意天假之緣,又經數載,時事,益奇

,風俗益薄,涉歷更難矣。幸而荷天之休,耳目無恙,多所見聞,身亦康健。每有涉歷,隨於窗下援筆記之,不覺又是十載。

古稀之歲,聯縷而附於歷年之後,使後之覽者,未必非涉世之一助雲耳。

康熙二十七年歲次戊辰,是年餘六十一歲。自元旦至初七日,日晴暖。初八日陰,初十夜落雪二寸。十二日細雨起,至十

六日方晴。十四日太皇太后崩,遺詔到,縣堂上結做孝堂,文武官聚哭三日而撤去。奉詔;不論軍民人等,及在任在鄉官員,

俱摘去紅纓,素服二十七日;婦女摘去耳環,亦素服二十七日。二月十一日,大雪尺許,後竟連次落冰塊及雪,致使果樹、牡

丹俱不盛。三月初一日蝕,是日沈阿舅來請兒婦下午東去。初五日清明,初七日餘同大兒出邑,標墓畢,即至浦東標母親墓,由

周鎮而歸。十五夜月蝕,此時縣中方比代兌起,摘出我名,幸而在邑設處完納,幸太平。三月二十五日,餘將田一畝五分賣於

談柏年,得價三兩五錢,備完代兌。四月初三日完清漕,銷去籤票。次兒欲傍外家種田,載去動用傢伙,打竈自住,四月初十

炊爨起。初十日,邑中大嫂六十誕辰,因天雨不能去賀。王知縣有信到,立刻打發家眷內司等出署,小轎四十乘、扛八十抬、

舡四十隻,由閘上下舡而去,方知其官壞也。即於初六日往蘇州,見撫院、佈政,皆大哭,說出朱太守押定要割堂簿,換欠額

,實與四縣官無涉,不料董總督提參,奉旨一府四縣印官俱革職,該督撫查究奏奪。十二日王知縣回,喚各經承造交盤冊。十

三日又往蘇繳印,值莊佈政升湖廣巡撫,即日上任,委劉糧道署印,田撫臺又降貴州巡撫,俱星火離任前往。至五月十一日,

按察署撫院事,差官來追去縣。二十六日蘇州李糧捕到,署縣事。時聞朝政嚴肅,壞去許多大臣,如鄞總河、慕漕院、吏部尚

書佛倫、北直軍門小于成龍、工部尚書孫在豐等,後聞俱開復,獨慕天顏父子俱受夾打削籍。六月初六未時候,天上有黑路如

虹。此時聞湖廣汰兵反,殺死巡撫、佈政及府、縣等官,我鄉葉炳霞(按:名映榴,即順治十四年中舉人、十八年成進士者)

系翰林,轉湖廣荊嶽道副使,升左布政使,在任殉難,自刎而死,幸家眷先出城,無恙。十八日,川沙營發兵徵湖廣,奉總督

來文也。誰知海兵一名,必帶四五人,方出城就搶,凡經過之地,受累之極。不料換舡載回,被人識破,北蔡鎮截住兩舡,三

橋頭亦截住兩舡,吳淞江內亦捉住兩舡,俱連人解縣收鋪,縣官審時,夾打成招,枷號示衆。七月初七日未刻,西南天上五色雲現片時,餘在刑房前,範子芳見而異之,招餘同看,約未時候,刻許而散。時爲趙舜來官司,與姚彥侯弟德明贖

田事也。

十七夜,天上有黑虹見西北,時月在東南,明亮之極。八月十六,西鄰趙明賢爲盜犯朱七打傷捕快朱君甫,兩相詰訟,糧

捕廳又有朱票來提,餘同毛八起、吳允之周全約兩月,方得安貼,共費百金。不料後日獲住朱七招扳趙芳令,又費二百餘金。

記此凡系盜賊之人,切不可與之近。八月二十六日,新縣尊到,公座姓朱,名萬錦,系潮廣舉人。府中因朱太守換欠額敗露,

俱壞去,今趙府尊(按:即松江知府趙寧,浙江人)與四縣同日座,亦奇事也。十月二十七日起,爲松年官司事,直至十二月

十五日方完。十三日大兄舉殯,十五日卯時落葬,餘忙四五日而歸,又值歲暮矣。二十八日落雪,一冬無雨,至是而僅有小雪

。是年棉花好極,上號者每畝三擔,次者兩擔,最低者亦擔外。惟晚稻被蛀幹蟲咬壞,有全荒者,幸別路大熟,米價每石六錢

,白米七錢,豆價五錢半,花價一分八釐。二十五日印兒夫婦歸來過節。

康熙二十八年歲次己巳,餘六十二歲。元旦天色甚好,拜年者多有氣色。初二日將夜,邑中徐四官、五官,因明晨母姨談

老親孃七十壽誕,故備禮來賀。十二日餘出邑賀節,竟無燈看,故十四日即歸。聞朝廷於初六出京,南巡江、浙,並看開浚汴

河工次,飛騎而來,提督楊將軍十三日出去接駕,撫臺俱往,各府縣俱備彩色布幔、縴夫等項。二月初即聞駕在宿遷,傳各大

臣面諭雲:“朕未出京時詢戶部,知江南全省所欠歷年錢糧,自十九年起,共結二百二十餘萬兩。昨入宿遷境內,觀民比往歲

南巡稍加富庶,則知朕連年蠲免錢糧,大有益於民也。今再將歷年積欠錢糧,盡行蠲免,使官無參罰之累、民無催科之擾。朕

在宮中,一絲一粟,不敢虛耗。伹古人藏富於民,使民安居樂業,可慰朕心”等語。真天語煌煌。即日有總督、撫院、漕院、總河等印

刷告示,到處粘貼,民情大悅。二月初二日,聖駕到蘇州,住四日,遊虎丘,看萬壽亭。初三遊靈巖,至元墓,大和尚接見,

上問曰:“你在山中曾見龍虎麼?”和尚答曰:“虎是時常見的,龍是今日始見。”又問和尚曰:“你有老婆否?”和尚啓曰

:“和尚有兩個老婆;一個姓湯,一個姓竹。”上笑而是之,賜白金二百兩。初到時,蘇州百姓迎接,見駕到,俱呼萬歲。上

答曰:“你們江南百姓俱有壽。”初七日到嘉興。初十日至杭州,進城看吳山,往行宮。十一日遊西湖,遍看諸名山。十四日

過錢塘,至紹興,祭大禹皇帝陵廟。十五日轉駕回杭州,在西湖內過夜。十六日至雲棲,又至靈隱。凡至一處,即有乞丐擠跪

,哀求賞賜。朝廷見此,即令每個賞銀一錠。至次日,杭城孤貧者俱來求乞,聖上差官吊取關稅銀三千兩,備賞給孤貧,人給

五錢,如是者三日。十八日大宴扈從各官。

十九日清晨,聖駕回鑾至嘉興。二十日至蘇州。一路漁舡傍近接駕,隨駕各官舡,俱用栲栳貯大錢,每舡見漁船,即捧散

錢賞之,不計其數,民心大悅。初上欲南巡,有大臣諫曰:“聖駕一出,恐勞民傷財。”上曰:“我去,必益於民。”於是乍

入江南境界,即在宿遷,赦免江南省歷年拖欠白銀二百二十餘萬兩。至浙江,賞給孤貧乞丐漁舡等項,真有益於民。又諭各官

曰:江浙乃人文之藪,每歲科考試,秀才入學,與鄉試舉人中式,必該放額,爾督撫酌議名數具奏。其南巡經由府縣官,量給

優賞。其犯罪囚禁者,除十惡不赦外,其餘死罪徒流,盡行釋放,如重見天日。縴夫轎伕,俱有賞賜。堯舜之君,亦不過如是

。黃浦內每逢午節,有龍舟勝會,看者極多。午時分在海關前搶鴨演武,有浦東內眷舡一隻,因傍在洋舡邊,人多踏翻,救起三十餘人,死者半焉。五月二十四日,餘出邑候大嫂,先是四月二十六遷出,在壽

山住也。因連雨三日,至二十七日進城,即聞朱知縣到蘇見撫臺,立時摘印,吳江、青浦兩縣保領回縣,造冊交盤。先時撫臺

欲參朱知縣,趙太守在內周全,饋銀三千兩可保無虞。朱知縣已解過一千,疑趙府尊有首尾,故至蘇面稟,致撫臺大怒,立刻

摘印。記此爲不託人之戒。六月初一夜,黑虹竟天。初二夜白虹竟天。十二夜又有黑虹竟天。十五日李海防到,署縣事。七月

十一日皇太后崩,二十九日文到,即搭結孝堂。八月初一日,文武官哭臨三日而輟。李海防比較,嚴極,用大板夾棍,把差人

難爲。九月,朝廷差刑部、都察院、大理寺等官,滿州大人共五員,到蘇州審陳瞻甫一起。爲聖駕南巡時,有邱仲告準御狀,

當發撫院、總督審訊,因瞻甫浼勢宦轉託各衙門,竟問坐誣。達部去,聖意大怒,特差法司來審,驚恐異常,先見者謂松府大

紳也。前七月二十七日大風起,餘出邑,因渡舡拂搖,住餘秀官家。二十八、二十九,風大潮湧,傍浦水漲,斫稻在田者俱氽

去。餘至八月初一,方別秀官往馬頭過渡,風猶大極,至邑中爲趙仲偉作山事也。是日在西林庵備素酌定契,先交押契與曹用

和而歸。初四日又往壽山候大嫂,聞有微疾也,因住一日,明晨即往浦東看母浮厝,幸無恙,遂由陳村而至趙元官家過夜。一

路見花盤花鈴俱脫落在田,多者成堆;晚稻亦被蟲咬死,直有全荒者,竟變爲大荒年矣。九月,棉花好者捉四五十斤,其餘中

等二三十斤者居多,豆亦半收,稻死過半,人情窘極,收成如此結局。天又無雨,要種麥者俱戽水車田,更多有費,遍地叫苦

。十月十七日,滿州官在蘇審結陳瞻甫一案,邱仲之父系陳瞻甫謀陷問徒,在路毒藥裝蠱死,原解招出,瞻甫子亦招認,因瞻甫死,俱推在他名下。其子同差人俱擬流徙,邱仲爲父報冤,滿州官與之同坐同食,雖前議驚駕擬流,今俱

開釋。十七日審結,十九日即回京。朝廷猶以爲遲,差官來拿問,此一事連累撫院、按察使、本府趙太守,及前問官魯知府、

霍縣公、兵道、按察司等,俱大費周折,看來做官也不是容易。十一月,餘往東鄉梅耀先處,加銀十兩,先交一半,其半系雲

官叮囑,留待當面交也。十二月,李海防見新官不到,比較漕、白,如強盜用刑,糧、白銀,雙飛單日比,打過經行,又要打

正身,正身來遲,又要打管班,種種了人家,糧戶苦極。十二月因糧迫,年貨件件皆賤,至二十後件件皆貴:米價一兩一錢,

花價二分六七釐,豆一兩二錢。二十八日,董知縣(按:名鼎祚,正白旗人)到,系正白旗出身,遼東籍,年僅十七歲,其父

任湖廣總督,其兄弟數人皆任知府知州等官,家住北京,大富,有巨第在揚州。自六月二十五日選,因漕務重大,故遲至歲暮

方到。此時聞朝廷舉養老之禮,八十歲以上者,給白米一石、豬肉十斤、黃絹一疋,九十以上倍之,着該地方舉報,此亦聖駕

南巡時有此念也。即就上海,有二千餘名,普天之下,不知其開銷幾十萬兩也。

康熙二十九年歲次庚午,其年餘六十有三歲。元旦微雨天陰,初二有月光,初三又雨,初四晴。初十起爾師與建侯兄弟不

睦,極勸三日而和好。十六日出邑,先至壽山候大嫂,明日進城,知李海防將漕糧拿出,幸差姚聲遠,數日完清得太平。二月

初四日,海防比足漕糧,回府去訖。二月,董知縣比較起,利害之甚,少年心性,初拿到只打十板,第二限即要枷,又要打差

人。民畏特甚,凡摘出者無不立時完足,即足亦要打板。二十八日清明出邑,先至壽山,值緝臣侄亦在,同至斜橋、唐灣諸山

,化紙畢而進城。三月初一,印兒夫婦同孫兒三元東歸,先期載柴草傢伙等歸,即砌竈自爨起。四月初旬,有人在撫院前及府前,粘貼

董知縣十三款,據云件件逼真。四月十六日大雨起,嗣後綿綿不絕,花俱草沒,脫花者忙甚。五月二十後方晴,二十六、七、

八日又大雨,看來種花者又要荒矣。六月,董知縣比二十九年份白銀,嚴甚,時難年荒,此番大戶田多者,窘迫異常。鄉鎮各

當鋪,當價大跌,擔挑當物,送來送去,值一兩者,僅押一二錢,亦不肯當。則民窮財盡,無計設法可知。十五夜有黑虹。十

六日日將落時,有黑虹竟天,自東南起直貫西北,久而不滅,日邊有云,日光照耀,如金光閃爍之狀,未知是何吉凶。聞洪撫

臺(按:名之傑,湖廣人)爲審山陽縣鄉紳胡建景削職。十六日新太守李(按:名元瑨)到任,山東德州人,年約六十外,不

久即壞去。自胡建景處斬後,各府州縣鄉紳斂跡,爲朝廷差心腹密訪也。七月初三日立秋後,大熱數日,晚稻皆死,直有死完

者。二十四日大風雨,花俱吹倒,嫩鈴花盤俱落光。八月初三大雨起,至初六日止,重新水漲,平地水深二尺,兼之大潮,城

內俱沒。初八日又雨,至十二日止,水大異常,聞餘姚起蛟故也。初七日同毛八起、吳允之冒雨涉水出邑,爲秀裔與陳元宰官

司也,苦勸三日不能就議,後至九月十七日,在顧天禧家備酒說妥。二十九日在邑酒館演戲和分,比前勸和時兩邊各多費幾十

金,今如舊相好,何苦乃爾!聞餘姚、寧波出蛟,田禾、花、豆、屋舍俱壞,利害之極,海中洋舡,據云壞二百餘隻。岸上水

高丈餘,海船泊在近岸者,被水衝下,不及起錨,而遭此一劫。九月初,談慶官爲爭近房傢俬事,告葉姓藏蓄什物者。不料寡

嬸與談成官有興打官司,兩相訐告,俱發捕衙,差路文卿,至九月二十八日談門族長投進一詞而患其事。成官與繼母費二十餘金,到底無益。是時編審,餘將所辦田俱推去,方得卸擔。其年秋成又荒,餘種稻四畝,荒三畝;花每畝約四

五十斤;豆亦斗數。幸而米價白者兩許;豆價七錢;花價初時一分四釐,後至二分。九月至十一月無雨。十一月初七冷起,十

二月發大冷,黃浦內俱結冰,條條河俱連底凍緊,過渡金漲至每人十文,竟性命相博。餘年六十有三,遇大冷惟三次:順治十

二年、康熙二十年及二十二年而巳。年貨件件皆貴,因客舡膠斷故也。十二日,董知縣在任結親,盛極。十六日,縣南街失火

,燒房二百餘間,東至茶亭沿河一帶俱盡,打壞房屋甚多,慘極。俞觀參家大富,開南北雜貨、紙紮、糕餅等店,爲邑中第一

,棗子被燒一千二百餘斤,火腿三百餘隻,及山珍海錯、衣飾細軟之類,約略三千餘金,而鄰里恨其起火,忿怒之極。十七日

,浦內糧舡被冰牌割斷篾纜,被大西北風打開,飄壞糧舡五隻:一沉於龍華港口,水面露檣梢三四尺;二刮壞在鄒家嘴,壞米

四十餘擔;一在孫家灣,一在南馬頭渡,一在高昌廟北,共壞米三千餘擔。縣公不肯賠,各出文書,候漕院批轉定奪。十八日

出邑,值四保一區,貯元字號厫內米二百五十石腐爛,籤拿甲戶。餘極力周旋,幸收書侯鼎臣及差友俱系平素相知,共費二十

五兩,得將熱米兌去,存爛米十四擔,糴好米換出,又賠折空米六石,方得安妥。二十二日歸家,二十七、二十八兩日,夜大

雪,冷甚,年貨件件皆貴,雪途難走,故遣兩兒到杜行鎮買年貨而歸。二十九、三十日亦冷甚,至除夕大概寥寥,即燒旺盆者

,四面皆無,可見民窮財盡之慘。

康熙三十年歲次辛未,餘年六十有四歲。元旦晴,陰凍,拜節者俱踏膏而來,至元宵後猶非雨即雪,並無日色。初三日聞

好友趙君祿吐血甚危。初六月立春,董知縣方出去賀節。餘自幼至老未嘗見如是之冷。初二、三即有人賣布糴米者。十二日西去候趙君祿,值城中請到金醫生,問起病症,一口說無事,但

要參藥調理耳。二月初二日,往東鄉去,歸由趙元官家住一日,又至周浦鎮看戲而回。二十二日又出邑,爲姚君寵官司事,同

王蘭甫周全安放與顧天喜而回。三月初六日清明,因連日天雨,至十二方出標墓,又值大雨。三月十五日早至斜橋山化紙畢,

即往浦東舍內,將到又大雨,鞋襪衣服俱溼,至晚稍停,而化紙錠。明晨即歸,未及三里又下雨,冒雨走三十餘里方到小姐家

過夜,至明日方回。是月初六日小廟前演戲四本,看者盡多,我家惟大女兒及二妻嫂而已。二十五日西邊三官堂內做戲,此時

餘同毛八起在邑,爲康定官家官司事也,直至四月初三日歸家。五月初十,董知縣比較,橫極,打過經行,必要打正身,縣前

如地獄,鎖者、縛者、枷者、拶者甚多。糧戶一時無措,受差人如狼似虎,打罵橫行。餘欠二十九年白銀,止得九錢六分,必

要印封,一封完足。幸有小俊官應串銀六錢六分,自有串銀一封完足,其如明日完者,俱原銀髮還。十一日申刻,董知縣往蘇

,爲佈政壽誕也。半夜,董知縣舡到黃渡,遇見蘇府李糧捕舡,因而通報。時縣公已睡去矣,糧捕自己跳上舡,說道:“必要

會的。”爲此喚醒來會。糧捕曰:“你蘇州不必去了,奉撫院要到你縣拿幾個人。”知縣說:“有憑麼?”

糧捕曰:“有。”就把牌來與看。知縣道:“不妨,待本縣至蘇賀藩臺壽誕過,回縣拿解就是。蘇州畢竟要去的。”糧捕

曰:“我說你不要去了,大老爺另有一票,教我先來,追你的印。”知縣聞之,登時嚇昏,兩眼垂淚,竟要將印交與。糧捕曰

:“做官的誰望得無事,,我若竟拿去,你造交盤冊如何了?還是同你回縣,飛釘光冊幾十本,用印完時,我將去交與撫臺,

你大事不誤矣。”董知縣不勝感泣。

十二日午後回縣,糧捕不肯放知縣入內衙,隨傳各衙官及黃浦營李守備到,面同着落,進點家口,驗在庫錢糧,逐一封記

。然後拿家丁二人,並縣役劉大來、姚聲遠、曹君纔等共七名,收在監內。

又拿被款廿人收鋪訖。二更時糧捕轉身閘上,下舡而去。十三日,聞董知縣革職,合縣百姓、秀才,擠擁縣堂,將董知縣

罵詈,挑水淨洗縣堂及公座案桌等,大叫大罵。聞後衙家丁百人,各欲持刀殺出拚命,有老成幕賓極力勸阻,竟受此一番羞辱

。下午因李海防到,將知縣家口點明,又盤詰倉庫,取各衙看守結狀及六門結狀,着落看守,將儀門及私宅門俱封去,不許一

人出入。是日衆百姓自淨縣堂過,即又去打陳糧衙,將他執事、桌椅、轎傘及屏門、傢伙等項,件件打碎,大叫大罵,羞辱異

常,真快事也。因陳糧衙在上海數載,貪婪無厭也。平日做作可惡,婪贓必要一名兩名十二兩至二十四兩也,再無輕放,又要

許多轉折,並無一些情面。凡奉正堂發比,必用大板三十、四十狠打,無論堂差、管班,一色要陪打,貪酷非凡。結納正堂,

彼實取利,民恨莫舒,不料物極則反,大出其醜。十四早,李海防回府去。十六日晚,忽有人鳴鑼道董知縣好處,頓時聚集千

人,將縣場上石皮疊斷縣門,又將庫上龍亭扛至明倫堂上,又擠至北察院,罵關部官,因他去路壞董知縣也,又到城守營求倪

千總,要李守備出文書保留董知縣。李守備隨即備文,五更時差馬兵飛遞。是時李守備雲:“須得你百姓出名,我據詳爲妥。

”因而開報幾名,後竟認真受累矣。十九日,李海防復到,拿爲首十三人爲亂民,着城營撥兵十三名,糧衙撥批差解撫院去。

二十四日,海防亦到蘇,親解疊縣門扛龍亭者十三名到撫院,撫院就發與李海防審。海防在姑蘇驛內,將總書霍元龍夾四夾棍

,招出將銀四錢買秀才陳五葵寫董知縣德政好處等語,內將三人審系無辜釋放訖,其十人海名十五板,取具的保,竟將白銀總書霍元龍、漕總張允生、庫夫沈其官解撫院發落。嗣

後聞撫臺又出一疏,開列霍元龍等行賄在內,幸董縣極力周旋,方得無恙。十八日,董知縣搬出署,移住漕倉西樓內,其家人

俱住空厫內,因鄉紳不肯借房與他也。半年後始移在太卿坊張仲和宅之西偏。二十六日,青浦黃縣丞來署印,系正黃旗人,年

雖四十以下,而老成持重,甚得民情。六月初一日起限,改爲十日一限,迥異董令之嚴酷,見得掌印官好處。大寒之後,必有

陽春乎!初二日放告畢,即往上臺謝印。今歲自五月初十立梅後,時常有雨,至十九大雨竟日,連連不絕,直至七月花俱草沒

,水亦大極,出入艱難。我家牆門外階沿石,從未水沒其上,惟是年兩次沒入,經月不退,歲事又荒矣。七月初三日今如歸,

爲子三官納監,並迎談允白父神主入祠祭祖也。初七申時分,有白虹東西竟天。初八日辰刻,次孫亡。先於初四日病起,惟嘔

吐而已,不料三日而天,殊爲可惜!十三日,今如來尋,爲談酉官事。十四日,同吳允之出城,先到寓所,算登門輸誠,即歸

。十七日,備禮送出城去,今如即備酒請刑房及允之、曹君榮等,允之等辭不赴席,至晚隨請李聲湘、談仲倫等,至明日早回

,此事可謂體面矣。不料今如即日北上,亦殞於外,而吳晉超唆談酉復告準本府,連累爲好者,大費周折。八月初旬多雨,初

八、九兩日大風潮,花鈴盡脫,中秋後稍稍有花,亦嫌雨多。棉收不過廿斤,低者二、三十斤;稻亦蟲蛀,好者僅擔許,低者

谷幾鬥而已,苦不可言。八月,二十四日,新縣尊梁(按:名以坍,上海縣誌作廣寧人,誤。)公座,系廣東人,鄉榜,向在

都中旗下處館,與董知縣有舊,故營謀而來。幸不脫乎好人,謹慎把細,但無判斷才,到任一載有餘,未嘗審明一事,大概可知。九月十一即起限,票摘欠多者按名唱比,餘亦被摘出,幸限限有完,竟太平。十一月初發冷起,至二十後

冷極,黃浦內亦有冰牌。十二月初二,餘家刷布,稍有日色。初三日又刷希布,日色更好。初六日因希布不好,重新再刷,未

時分,天忽大霧,布經俱溼,留至歲暮,不道黴蒸難織。因棉花荒,價又賤,年底銀根大緊。肉價每斤二分半,米價每石一兩

,豆每石六錢,柴每擔一錢,因雨多水大,家家斷薪。縣中漕舡二十四日開幫,二十四日封印。

康熙三十一年歲次壬申,是年餘六十有五歲。元旦天色甚好,辰時候日蝕,蝕後即有日。初二亦好。初三竟日大雪。初二

餘往南宅建侯家拜母姨節,值內甥黃道生父子兄弟俱來賀節,留茶,時忽胸痛,至下午更甚而臥。痛則一身冷汗,如是三日,

幸煎棟樹菌湯,飲而稍愈。二月十八日清明,餘又胸痛數日而止,身虛倦極,面色消瘦矣,因此標墓俱不去。三月十六趙元官

來,要餘東去,爲伊族叔趙奎官與族伯趙天寓加嘆事也。十七日在陳村觀音堂說明,再找虛價一兩,因元官在叔伯之間不善調

停,罰他出也。十八日往舍內去,趙定官、還官竟非舊日,家道驟長,另自一番局面矣。又聞梅愛溪長孫梅韞韜,於舊冬賭輸

三百金,家中大空,布行俱不開,田亦賣去,成敗頃刻,可嘆,可嘆!十九日由城中完漕以歸,其年因無事,孫男三元又要讀

書,敞開館在家,甚適餘意。些須錢糧,兒輩去承值,可以清閒娛老。不料第三兒子四月十五日忽然走出,當即遣印兒往周鎮

找尋,並無蹤跡。是月二十五日,今如有信到,說病在署中,三官即時動身往山東去。五月初一,金三官來,爲弟兄不和也,

餘念母舅面,留數天而去。其年春熟件件俱好,天色幫襯,不數日而俱收成在家。

初時小麥每石三百文,圓麥四百文,蠶豆每鬥二十文,菜子每鬥五十文,賤之極矣。春夏無大雨,種稻者忙於戽水。至秋

花、稻大熟,花每斤一分二釐,豆每石五錢半,米每石七錢,布亦賤極,只有貨色,銀錢尊貴,有識者謂之熟裏荒。餘於六、

七月足不至邑,八月初出邑,候大嫂,會緝臣侄。據云:要往東鄉加嘆,因天色不好,餘即歸。九月初旬又出邑,大嫂雲:兩

姓將三房樓房拆賣,清明時將墳傍地賣人作山,二項大事,竟不通阿叔知之,可見日遠一日,疏落之甚。故將錢一千付我,買

果而歸。今如喪輿到家,宅西搭廠開喪三日,而出到墳上浮厝。九月初,宋撫臺(按:名犖,商丘人)到任,兩月並無片紙到

縣,至開漕倉後,始有告示到倉場,禁舊例每石五升頭,腳價五分頭,又禁收漕家丁不許借看米爲由,揹勒糧戶,並一切陋規

,縣官凜然。九月初九,餘與毛八起,在長壽寺登高,有姚彥侯來尋,爲姚孟官子申官物故,其媳出門也。是夜在趙舜來家定

婚書,明晨交物色過門,不料孟官次子對官於十月中又死,可惜,可惜!此時聞朝廷選妃,差大學士明珠索額圖往江南、浙江

及陝西、湖廣、四川等處,凡系滿州旗下官員,自三品以上一品以下,凡有親生女子,先期開報,候二大人選擇進用。實與民

間毫不干涉,無奈愚夫愚婦,有無謂之驚惶。

十一月二十日起,十二月初十止,迎親、並親日夜不停。並親者着忙之甚,百物皆貴。甚至不論貧富,不計禮儀,以不擇

門當戶對,不管男女年紀大小,大約茶二斤、禮銀四兩爲最,更有不費分文者。十二月初五,小婿家娶弟婦,請我去三日。天

氣至歲暮竟好,亦不大冷,布價賤極,年貨雖不大貴,人家總總拮据。十一月初五,老親陸心泉壽終,其年八十九歲,受朝廷

恩賚,可謂天民中之福壽雙全者矣。

康熙三十二年歲次癸酉,其年餘六十六歲。元旦好日色,直至初十天陰。元宵日小姐家請內人去,二月初三日舡回,從周

浦鎮過,見大寺、大石橋等,內人從未出門,見得希奇也。二月二十九日清明,天亦好。餘其時因孫男要讀書,仍坐館在家。

正日祭先,至初四日天陰,恐雨,故即歸。值姚孟官次媳計氏出門,要餘動筆,送來銀一兩,又分分頭錢三百文正。二、三月

總無甚大雨,至四月初五方有小雨寸許,人傢俱種早花,蠶豆亦熟,初十邊俱斫圓麥,自後竟無雨。四月二十出邑,爲毛三官

官司也,同毛八起、吳允之在城與曹子建議明,二十五日定局。四月,傅總督要到上海看閘,並看寶山城,梁知縣忙甚,因無

才幹而如是着急。

五月初三日,梁知縣報丁謝事。十九日李海防(按:即松江府海防同知李經正)來署印,公座畢,即收拾接總督,忙又半

月方到。

初五日有雨一二寸,脫花甚忙,菜麥俱收完,無風雨狼藉。初七日周浦迎嶽王甚盛,餘同陸爾萬去看,有名班演戲,因夜

間開場,故不看而歸。二十一有小雨,六月初一亦小雨,聞南方有幾寸,是時河水枯涸,稻苗皆壞。初四日傅總督到上海,明

晨往寶山去。是日東房康傳官死,因無子,繼北宅蘭官子爲嗣。近房康二官要分遠近服制承管傢俬,未免爭論。當有親毛八起

、談建侯等面同康行之酌議兩三日,二官竟分田二畝、榆樹兩株,餘俱不涉。

未幾日,而傳官妻張氏上覆圖中鄰甲稱言:傳官系黃天官咒死情由,當日即有甲首趙文九、趙明點、趙鶴階、談建侯、爾

師、陸爾萬、毛八起、天錫及康門合族並黃門合族公議,天官年幼無知,發言倉猝,總罰他備酒輸情麗已,至於生死大數,人

命不可提起。初七日,鄰人爭水,扛張伯英家水車兩部,因伊在上水頭,每潮到,兩部牛車戽水,下流無涓滴故也,圖中鄰里

又議三日而扛還其車。當此旱甚之際,終日當總甲府縣鎮村到處求雨。初八日,趙元官來,言及天氣大旱,稻苗俱死,豆亦枯槁,直至護塘

,赤地幾百裏,河水乾涸,舡只不通。諸物皆貴,即如米價向來八錢,今則一兩二錢;豆價五錢半者忽漲至八錢半。二十六日

,黃君纔將錢一千五、銀二兩九錢,堅懇餘備酒,餘再四堅辭。又黃天官母子俱來,要餘代其酧答。豈意喫酒之後,竟將此項

做告狀裝頭,黃君才咬緊要執贓銀五兩,幸而官府清廉,餘登答快便,脫然無累。記此爲無良心者之戒。七月初四,次兒出邑

買果及雜物,其日熱極。

初二日餘自到周鎮買辦,是日大熱。初六日請客,天氣熱甚,常恐餚饌味變,幸而還好。初十日,毛八起、毛天錫、康行

之仍至黃君才家,要贖黃天住房,致使黃天亦去上覆圖中鄰里要去告狀。十七,有浦西塘灣彭虞賓來,系黃天母族,亦遞帖相

聞,一次又一次欺侮孤兒寡婦之言。十八日,獨有康子英來,同餘過去,答帖相勸,候至下午,並無人來,因而到城。十九日

,縣中進呈不準。

二十三日在府進狀,此時農忙停訟,尚未開戒,不料龔太守竟準批發海防廳。時李海防在上海掌印,二十九日批行到上海

。初二日有牌差李元英陳上捕案承行,初三日差人到,初六日出邑會差友,初十投文。十二日早堂聽審,兩造共有數人,海防

獨叫我上去聲說一番,着在我身上要與他處明。本日即至邑廟議處,寫和息議單,至明日各出錢二千五百文,共五千,送捕案

經承,暗遞和息,備文詳府,俱批黃天謊告,本應重懲,念親鄰哀懇呈息,更系農忙,如詳發落。不數日而此事完矣,兩造各

費廿金,甚是可惜,亦可笑。自此一番,朋友相與之情可見。其年自五月二十一落雨寸許,後竟大旱,直至六月二十八有小雨

,僅沾塵而已。七月初七有雨寸許,因旱極不能濟事。十九日有大雨,稻枯死復生。梁知縣交盤與李海防,竟不虧空,亦奇事也,因梁公把細,又無家眷,不敢浪用,故能如此。八月中旬合縣稱奇:稻

苗枯死者忽長而轉盛,豆苗亦然,遍地種綠豆、米赤。立秋一月,儼若黃梅光景,不料九月十一日大雨如注,落至午後,河溢

漲起,申時分平地水高二尺,儼如混沌之狀。上則大雨傾盆,下則潮水氾濫。合宅倉皇,至晚更甚,人傢俱收拾,忙至半夜後

而漸止,我家牆門客堂內從未沒着,今至尺許,房中亦有水,地板俱浮,至天明水始退,而人慶重生。低處甚有水及竈面而至

半壁者,東西望去,竟同滄海,利害之甚。本日退去五寸,十三日後竟不退矣,每日只退寸許,經月始退見地面,棉、稻、豆

之重生者盡腐爛,變成奇荒,慘不可言,餘六十餘歲從未遇此。不獨秋收罄盡,即園蔬亦被淹浸一空,欲求小菜而不可得,即

野菜亦無尋處。傍浦之水易退,猶有東洋菜,直賣每擔五百文,亦從未曾見,人家苦極。壁鄰黃佐官做人甚好,不道死後有二

子黃天官、黃留官,好好住此三十餘年,所掙田四十畝,甚可過日。不料康傳官死後,康秀富要贖黃天所住之房,兩相口角,

因此告準本府,累餘在內,結訟之後,將宅傍田出賣。毛三官要圖方圓,將祖遺田賤價賣去,湊銀定局,宅南五畝:西三畝、

東二畝,共銀四十兩,餘在中作保定妥。十月,出邑候大嫂,知嫂弟喬董公急中身亡,可惜,可惜!真有膽氣、有作用人,待

我甚厚,不意未滿六十,無疾而逝。次日至東鄉,見傍浦者因水退快,不至沒壞,到舍內時,會趙定梅、耀先等,俱說今年之

水從來未有。田內水深四尺,經月不退,花、豆、稻俱壞,柴亦無有,人頭窘極。由陳村歸小姐家,所種俱荒,言及水大時用

舡渡去,在王晉卿家住二十餘日而歸,家中水尚未退盡,殊駭聽聞。新知縣陳善九月二十六日公座,系福建泉州府人,加納貢

生出身,實梟棍也。伊父亦由加納任平湖知縣,貪婪異常,不一載而革職。其子將父徵錢糧,到京營謀上海縣職,到任即開漕倉,

貪酷無比,上海百姓不意又遭此惡劫。此時聞朝廷準浙江撫臺疏,蠲免江南省應徵漕米三分之一。十月二十日,由陳村歸至蘇

家橋,爲姚君寵作中,賣去所住東邊瓦房一間一頁於族弟,價銀六兩,先交錢五千,後又找錢二千,作銀五兩,留存一兩作日

後送終之用。

受主即後弟官,念其窮,周全得此屋,不料住在此開賭,反多不美。十二月十五日,陸爾萬造壙葬親,並打自己壽壙,所

費二百五十金,約略忙有兩月,看來生地作山,非容易事也。其年自水沒後,至十月初旬有小雨兩次,天氣亦不冷,直至歲暮

溫暖如春,所以東鄉百姓窮民,俱趕紗布,以御荒年。食物件件俱賤:白米每擔九錢五分,花價每斤一分六釐,鮮肉每斤二分

三釐,鹹肉每斤二分五釐,燭每斤五分,糖每斤二分,筍乾每斤三分,果品俱賤極。二十五日使印兒、全兒往周鎮買年貨而歸

,據云各色店鋪極其清閒,無人買年貨,則知民窮財盡矣。

康熙三十三年歲次甲戌,是年六十七歲。元旦有微日,將午復陰。初二下午有細雨,初三小雨竟日,至十五日方睛暖,才

一日復陰雨連旬。正月內天好只兩日,二月初好起,倒發大冷做二月八,初十後梅花盛開。縣中摘出餘名,差鮑如官來會,隨

限限有完,完至十串方足消票。漕糧差趙慶,系老鄰,亦不來催,竟完倉收,他去比較。正月二十五日談親母病故,二月二十

五日做功德開喪,餘往弔奠,就請餘點主,住兩日而歸。三月初十清明,因連日陰雨,遠處不及,自去標墓,使次兒出邑代之

。老鄰黃佐官子黃天同母搬去浦西唐灣住,廿年鄰比,臨別依依。四月,種花者易出,出亦易長而茂盛,有識者知其必變也。

五月,陳縣將歷年陳欠錢糧,盡數票押起比,非常之酷,彼意落得希冀者也,真強盜心腸,何曾念民窮財盡。值農忙之候,差人如狼似

虎。每區數儻,耗費民間什物、銀錢無數,當糧役窘極無措,幸龔太守(按:即松江知府龔嶸,閩縣人)知此,特頒上行,六

月停忙,不許比較,幸得稍蘇。二十六日,總督傅邋遢卒子江寧公署,可惜,可惜!總督兩江,蒞任五載。民安吏肅,不偏不

黨。官畏其威,民懷其德。

太守、道尊,皆往省中燒紙。督學御史邵(按:名嗣堯,山西人)在崑山考試,因總督死,羈遲在江寧一月有餘,至八月

初八方考松江府。與考者在玉峯兩月,家中設處盤費,寄而又寄,尚有狼狽而歸者。好友趙聖庸次子明官第四名入泮,今諱林

松字荊石。九月,有李舍官子陳三官,系餘學徒也,被杜行陳姓者告爲拐孀誘逃事,差捕朱與王等行拘,央我及孫禮先出邑周

全勸和,數日而歸。嗣後又出邑,往返數次,而其事竟未能完緒。因移關華亭,要陳王氏到官,王氏之父住居蕭塘,亦在官司

中好事者也,所以不能完局,後杜祥甫擔當茶禮而止。二十二日大風雨,水漲至階沿石上而止,幸三日即退,故無恙。十月初

,聞新總督範(按:名承勳,瀋陽人)到任,西川調來者,系大皇爺腳力,公座後即要到上海看閘,縣中收拾公館,鋪供應等

項,忙甚。閘上搭四座大廠,砌竈十二,供應者俱在廠中,擺滿漢飯,張五色綢幔,紅氈鋪地,席面犒等靡費千數金,百人伺

候,數百人迎接。誰知在蘇州府祭祖遊山,盤桓二十餘日方到上海,系十一月初一黃昏時到,在廠中飲酒,點戲三出,即起身

下舡,知縣送下程、犒賞、土儀之類,件件皆受,縣中約費五千金。海關官另往蘇州,僱大座舡來,擺酒在內,演戲飲酒而去

,亦費五百金。作用如此,做到兩省總督,下寮送禮,一概全收,貪婪極矣。自稱文正公之後,豈料文正公之子孫,有如是之不肖哉!初八日近鄰姚福官死,因無子,憑衆議將帶來之子姚高爲嗣,授田三畝及家中動用之物悉付之。

不料姚高竟將什物私運藏匿,而三朝羹飯俱無,故姚惠官弟兄出棺招座去。十一月二十一日發大冷,冰凍。十二月,備官侄造

壙葬親,並作自己壽山,在鶴頸灣南,系二十一保二十圖也。經謀兩月,因大冷冰凍,河水膠斷,磚貨未足,忽於初九夜,被

計通官家借去作新山葬親。初十早姚彥侯來回,可駭之甚。直至十八造壙,體面之極,青天白日,鳴鑼放炮,並無一人來閒話

。不料備官嫡叔鳳官聲言侄借叔位,故衆議將鳳官之母,即備官第三位繼祖母也,浮厝已久,今做好事,再附葬於祖穴之西,

此乃曲體爲孝,鳳官亦不得餘言矣。下午方完,天即大雨,直至歲底亦無好日也。

二十日立春,二十一日下午大風雨雷電,或雲臈震,或雲春雷十日陰,及至新年正月,竟多雨雪。其年米價,春夏一兩二

錢,至九月方糶八錢五分糙米,聞西路只糶六錢半;花又荒,價又賤,好者一分六釐,低者每斤一分;豆好者直有倍收,價五

錢半;晚稻歉收,因被蟲患之故;早稻十分收成。歲暮食用之物,件件皆賤,獨自米漲至九錢一石。

康熙三十四年歲次乙亥,其年餘六十八歲。自舊年十二月十八日雨起,至二十八日微有日色,二十九日即陰。除夕大雨,

元旦起至十一日,非雨即雪,再無日光。初六日表弟爾師與建侯,因杜南乘家人起見,遂至口角相聞,親友宗族極力相勸,四

日杜南乘將丁小要打輸情而稍定。二十一日出邑候大嫂,二十四日歸。二十八日至談仁甫家開館。二月二十一日清明,十九日

餘歸家備辦紙貨,正日享祀祖先,二十三日同全兒出邑標墓,並候大嫂。二十五日至東舍內,值大雨三日,二十八日方歸,次

日到館。二十八日遍地鬼叫,府縣人回俱雲:“是夜到處皆然,不知是何吉凶?”建侯造新宅成,擇四月十五日遷入。自正

、二、三月多雨起,至五月半方晴,五個月陰雨,水大沒岸,出入涉水,小熟件件腐爛,百姓荒極。五月二十八日建侯、爾師

口角,二十九日兩邊相勸,一日即至館。不料建侯於初二日告準本縣,十五日差人到,是日會見奠孟嘉。據云曾見小報內有山

西平陽府洪洞等三縣,於四月初六、七、八三日,大雨地震,房屋坍倒,壓死多人,既而地中出火,燒死人畜、樹木、房屋、

什物無算,隨又水發,淹死人畜又無算。聞有亢姓者,系敵國之富,亦遭此劫。地俱沉陷,朝廷差官勘驗,發帑賑濟,拯救難

民,查報只存活六萬口有零。又云系火龍作祟,地陷山崩,如此災異,古今罕見。六月二十三日清晨,有黑雲在北天做陣起,

大風雨約有三寸,午後又大雨大風,竟變而爲風潮矣。二十四日更甚,平地水漲四尺有餘,二十五日中午停止,低處田畝俱荒

,水至半月方退,甚有播種晚豆者,有種綠豆者,百姓又叫苦矣。七月內方脫花,以前因旱脫不下也。七月初六日大西北風,

有小雨,初七亦有小雨,至十六、十七兩日大雨,水復漲沒。餘因中元享祀歸家,十八日至館,高地泥濘,低處涉水而至館,

自此後竟無大雨,直至九月,花、豆又幹死。七月二十四日出邑,爲勸爾師飛建侯官司也,盤桓三日,親戚俱到,苦口極勸,

終不得就緒而歸。八月二十五日又出邑候大嫂,在壽山兩日而歸。九月初五日黃昏時,東南有大星,墜地有聲。十五日後五更

時,有彗星現,自東天起至天河,至天色已明,其影方沒,至十月初八夜尚未息。又九月二十八夜,有白虹南北連接,三夜而

隱。十月初五夜,亦有大星,自南而北墜地有聲。聞朝廷發兵出塞,親征北靼喀爾赤、西靼巴休。此時張學院(按:名鵬翮,

遂寧人)系兵部右侍郎,特差提督江南學憲來考試,清慎自持,威嚴素著,提拔孤寒,我家大房衡臣侄得取入泮。此日尚無花

捉,田家窘極,米穀大賤,谷每鬥糶小錢三十文,米價每石小錢七百文,兌銀不滿六錢,因無花賣,不得不賤價出脫動用,慘

極!十一月初四,大兒病亡。先一日次兒尋餘歸家,言大兒病久將危,看來不能活矣。餘因對他說:“明曰印兒同備官侄去看

壽木,倘汝不起,後日兄弟及三元傳爾香火。”大兒聲聲稱謝曰:“我今安樂矣。”明日大姐歸候,清清有頭,各各致謝,及

喫飯時,竟氣絕矣。可嘆,可嘆!四十餘年撫養,俱付東流。餘即去買棺木,收拾成殮,承宅上小兄弟俱來相幫。忽東頭趙元

官來言:小姐病危,要速去見面。餘因自家有事,且待其畢,隨連夜同印兒星赴元官家,亦已死矣。一日之內,連喪一子一女

,單差一時,心痛異常,宛如夢境。

初五日,俟女入殮,初六清早即冒雨而歸,值大嫂着人來報,二阿侄進學,送喜帖也。初十日將大兒出在宅後,浮厝田內

。十二日出邑,看二侄,尚在江陰未回,候送督學部院。十四日,松年請我去蕭塘,爲逃奴陸成逃在蕭塘地方,領二女私賣,

故呈本縣移關華、邑兩縣捕快,業已行拘着落。是日同祥甫舡至蕭塘,夜擾王君德家,因君德有女嫁杜祥甫家人陳六爲妻,上

年陳六死,半年後其母領去,連累李舍官父子官司,約費三十餘金。聞其女甚美,年止二十一歲,不意有事至其家,得見人物

儀容,果然雅潔,奈何配非其偶,以致青年守寡,紅顏薄命,信不誣矣。十五日冬至節,在王君德家用飯畢,即下舡歸,值浦

內風狂浪大,幸得安然到家。

本府龔太守奉旨陛見,十八日長行,府城結綵把酒者盛極。是日姚惠官弟兄與方未家相打,各被重傷。方未官於二十日擊

鼓告準,差陸中符子,二十日姚惠官央我出邑會差友。二十八日,在邑廟中與他說明,寫和息議單,至十二月初四出城,收拾衙門,初十方回。是年種棉花者荒甚,十一月內方有花捉,俱是

霜黃色者。好者每畝二三十斤,次者數斤一畝,價每斤數文;豆亦荒大半。當年黃花織成黃紗布,價賤極,每匹只賣一百二、

三十文,合銀只值錢許多百姓遍地叫苦,寂寥之甚,花種俱無覓處。獨聞浦旁花田,因浦中朝朝霧起,不至乾壞,仍有四五十

斤一畝者,要他花種,索價二十文一斤,亦奇異事也。陳花此時價銀三分五釐一斤,錢看大小作價;豆價每石五錢五分;白米

每石價八錢;惟有魚大者每斤十文,池魚每斤十三文;醃鮮肉每斤各二十文;糙米六錢三分,年貨件件皆貴。十二月十七日,

朝廷頒赦,赦免三十三年以前至二十八年止陳欠,在民銀米與歷年所欠盡行蠲免,罪囚亦赦。聞朝廷北征得勝,故有此赦。

康熙三十五年歲次丙子,是年六十九歲。元旦天色甚好,其夜子時立春,故歷上載歲朝春。初三日雨雪,初四日即晴,至

初十日天氣溫和,竟似春景矣。十一日,陳知縣江寧會範總督,二十七日方回,聞龔太守陛見過,奉旨回任,各官俱往吳門去

接。正月十九夜月團圓,二十夜月亦團圓,宅上康蘭官、康秀官、毛三官,因康行之病,每夜去相伴,將及天明時歸,故此得

見,至二十一日寅時分即虧矣。朝廷赦歷年拖欠錢糧,此時方有報到,赦款多極。二十五至館開學,仍在仁甫家,有學生九個

。二十七日往拓林去,爲松年家人事也。二十八日看南海金山,此地只有一護塘,護塘外即水,險極。詢之土人,俱言海中潮

大,即護塘過水,亦時常被水衝倒,腹內人民盡遭水淹,所以常派修築。柘林西有石塘六里,柘林南門起,往東有木塘六里,

用大杉木密密打樁,樁內用竹笆木梢實泥築成,其高闊如我邑小護塘相等,所以時常要修。二月、三月無大雨,到處水小,開河掘生泥者,遍地皆然,人皆雲烏龍翻身,未知年歲若何?初五日清明,餘同全

兒出邑標墓,候大嫂,由東舍內及陳村小姐處化錠帛而歸。十一日至館。

此時聞朝廷與靼喀爾赤打仗,在沙漠北千里,扎三大營:東,費將軍統領,西,孫將軍統領,朝廷營在中,兩路運糧草運

水接濟,小于成龍兼督運糧草策應。有詔:不論軍民人等,赴通州倉領米十五石,自備馬匹,運至軍前交卸者,準貢一名,其

運水亦然,可見轉運之勞。四月初四日立夏,竟無雨,花、稻俱難種,河內水小,周浦市河俱幹,件件用駁舡進去。初八日略

有小雨,種花者多,花子貴極,每斤十五文,更無覓處,直有糴客花子種者。時無大雨,早稻俱幹壞。五月初三日餘回家,端

午節日,日俱好。初六,小孫女受毛三官求允帖,許配其第三子也,齋佛留媒人飯。餘欲出邑,因胸中痛甚,身體倦極,故不

去。十一日至館。二十八日北天有陣起,人人皆喜,將謂有大雨來也,豈料竟是風潮。二十九日大東北風。六月初一大風潮,

大雨竟日,河中皆滿,至夜更大。寶山至九團,南北二十七里,東海岸起至高行,東西約數里,半夜時水湧丈餘,淹死萬人,

牛羊雞犬倍之,房屋樹木俱倒,風狂浪人,村宅林木什物傢伙,頃刻漂沒,屍浮水面者,壓在土中者,不可勝數,慘極,慘極I

.更有水浮棺木,每日隨潮而來,高昌渡日過百具,四五日而止。川沙營有文書來,報稱異常水災,沿海飄沒房屋,淹死人畜

,不可勝數。陳知縣雲;“不過風雨罷了。”

可見陳知縣殘忍處。六月初五停忙起,至二十三日,一日發籤四百枝,俱要着甲首保家追比三十四年白銀,限三、六、九

日嚴比。

幸太守到縣,百姓赴稟,因而停止。概縣區圖共算,凡出籤錢每區三千,則又花費民間幾千金矣。太守同知縣載錢五百千

,前去沿海賑濟歸,方知水之利害。聞太倉崇明水災更甚,嘉定次之。

崇明撼去二沙,沙上人家數萬、房屋飛樹木,皆無影響。自風潮後,東土人家方插秧,大小河港皆通,水皆鹹,因護塘上

進來水也。自後天色常陰,日日有小雨,直至七月半方好,田中件件茂盛,芝麻更多措脫者,草亦盛。六月二十一日,陳縣往

蘇州去,因報水災,只稱大雨潮漲淹死廿人。不料川沙營報上司雲:風狂雨大,橫潮洶湧,平地水泛,以演武場旗杆木水痕量

之,水沒一丈二尺,淹死人畜不可數計。故上司特委太守到上海查看,死者數萬,故知上司有言,特去周全,聞其大費周折,

饋送多金,始彌縫過去。七月二十三日,又大風潮,水漲如上年九月十二日,平地水深三尺,花豆俱壞,稻減分數,秀者皆撳

倒,房屋坍者甚多。同涇上之大樹數百年物矣,五人合抱之身,畝許盤結之根,一旦拔起。閘港有躍龍禪院,東邊之銀杏一株

,亦數百年之物,其大約四五人合抱,根盤正殿之下,一旦均被拔起,則廿年內未嘗見者也。大風大雨之時,府中張提督,身

穿油衣,三步一拜,拜至西湖道院,祈求玉帝,命道士誦經設醮,至風息而止。太守等宮俱驚惶,獨上海陳知縣不以爲意,風

乍息即要比較。二十五飛六日有被災饑民萬人,擠擁縣堂,要求賑濟,喧噪竟日。二十六日更甚,只得在城隍廟每人發米一升

。次早,太守火燒雞毛文書到,傳知縣去,知縣只是要比較,不肯去。又有府差到,立刻要動身。知縣無奈,捱至初三日往府

,進見太守。太守傳各廳到齊,將陳知縣揮吒一番,限停比一月。此時有到松府遞荒呈者百姓百人,在太守堂上,面同各廳說

上海陳縣貪酷異常等語,又去張提督府控察。提督雲:“我即日上告矣,你百姓且回。”值陳縣亦來謁見提督,被災民攔住轅

門大罵,將臭河泥拋甩滿身而歸,此番大無體面,亦不以爲羞辱。及至九月初三起限,嚴酷非凡。忽有九團等處難民數百,來要常平倉每年積貯米穀賑濟,日日擠擁縣堂吵鬧

。陳知縣無奈,只得將存倉米二千石,每人一升,貧甚者將去,稍可者不屑受,悻悻而去。九月二十六日,新提督到任,即甘

肅提督張勇之子也。張勇封侯,其子有戰功,故襲封爵侯,調來鎮守江南全省,兼攝文武事務。初到,人以爲奇,及至坐後,

件件要賤買。帶來家丁、內司等,約有千餘,每日支用白米、柴炭、油、燭、魚、肉、雞、鵝、牛、羊、果品、酒、面之類,

件件要賤買,且當場取貨,後日領價,百姓受累之極。我郡自順治十八年馬提督去後,從無各色當官及賤買供給之例,其如新

提督帶來人多,需用綢緞、騷帽、布匹等項,動輒要準百鋪行難堪,重新議當官,與匠工等項亦議當官,百姓苦極。一月之後

,有大學士沈繹堂夫人,系張提督師母,每至朔旦,張必往候安,因而相見言及;百姓苦極,你在此鎮守,撫綏爲是,何苦要

賤買民物?綢緞、布匹等項及米、酒、豆、面、魚、肉之類,鋪行本業有限,所趁之利亦有限,一旦貨物奉命取去,候領價時

轅門森密,伺候煩難。況松郡連歲災荒,即田中二麥,民命攸賴,今營馬千匹,縱放食踐,爲民上者,你何忍心至此乎!提督

於是將買辦兵丁捆打,插箭遊城,自後俱發現銀平買,各營不許放馬出城,民命稍蘇。是年荒甚,不獨小戶無從設處,即大戶

無不虧空,捉襟露肘,煩難異常,而陳知縣貪酷並行,徵漕用大斛,急甚,苦甚。十二月初四日出邑,爲收拾談公瑛官司,明

日逐件安放訖。初六下午,大雪大冷,黃浦內有冰牌塞斷,乘潮至華涇口過夜,明朝到葉家橋踏膏而歸。此時有人將陳知縣劣

跡貼到蘇州、松江,府城、省城遍地俱有,而府廳官不以爲意。貼雲:“封封拆欠,斛斛淋尖。官官相護,說也徒然。”此四

句捷徑好極,上臺亦置不問。向來我地生產棉花,縱有荒歲,從未絕種,惟是乙亥、丙子二年全荒,花種俱絕,陳花賣盡。四處八路,

俱販客花來賣。要花種者俱到太倉嘉定,沿鄉沿鎮田戶人家,零星收買,尚有將客花插入混賣者。時花價三分,如本地及真太

倉花,直要每斤紋銀三分六釐,或大錢四十文,花核每斤賣二十大錢。我年七十,未曾見我地人,俱到外邊販花歸來賣者,真

奇事也。其年米價幸亦賤甚,每石糙者六錢半,白者七錢三分。豆價每擔五錢半,後竟漲至七錢有零。醃鮮肉價每斤二分五釐

。果品年貨俱賤,獨是銀錢甚貴。兼之花價貴而布賤,民命難堪。更遭陳知縣貪酷無比,與百姓爲仇,每區連次差人需索無休

,另將大斛斛漕,必要加色耗增,無害不爲。至歲暮,忽訛聞本年漕糧朝廷有蠲免之意,大家小戶無不歡悅,倉內亦停兌,後

因旗軍噪鬧,只得又兌,不道虛傳。及至新年,賤米不完,反完貴代兌,大誤蒼生。

康熙三十六年歲次丁丑,是年餘七十歲。正月甚冷,元旦三日竟好,嗣後非大風即小雨,十二日立春,亦雨雪竟日。元宵

有月色,邑中陳知縣掛燈,聞說極甚。十七日縣中開印,餘於是日出邑,到壽山候大嫂畢,即進城。是夜因地上泥濘穿釘鞋,

由縣東西看過,至曲尺灣而南,至店衣行,東至東門而返,轉至縣橋西,覺得足上勞頓矣。每逢路口,必有燈臺,城內外共三

十餘座,俱搭五色布幔,密掛珠燈紗燈。自史公去後,無復盛燈,至此又一再見耳。十九日,往東舍內去,因舊年風潮後未曾

去看也。二十日即由周鎮而歸。陳知縣亦於十九出門往上臺拜節,直至江寧候範總督,至次月初五日方回。二十七日至館中開

館。二月初六日祭丁。初七日即比較起,酷甚,一概責差人三十板,自此以後,日日如此,民間窘甚,大家小戶俱無設法。二月初九日,莫孟嘉與吳允之之子陳上宮遞和息,十二日請酒定局。些須

小事起見,孟嘉子三官一時短見,竟領幾人將吳允之一打,豈料允之原來有病,因而臥牀五十日而死。先期保甲在縣投準人命

,知縣自來相驗,帶縣收鋪,頃刻將奠孟嘉做幾千金,人財、家業、田地、屋宅變賣殆盡。幸而講和,兩受其益。十四日,毛

八起邑中病歸,二十日身故,亦爲於中議和,勉強出城,感冒風寒而卒,可惜,可惜!未半月而孟嘉亦死。記此可見打人非好

事也。此時聞皇上歲暮回京,見舊秋張提臺報水災疏,發部議賑。又聞部駁:據巡撫、總督疏稱水災,止言水高四尺,今提督

報稱水高一丈二尺,與督、撫兩疏大不相符,合着該地方官覈實,以議欺誑隱匿之罪。

因此張提臺星夜着人到松江,取舊秋百姓所控荒呈,並石董漕(按:名文焯,正白旗人)署府印時所收荒呈,飛送到京備

審。三月十三日清明,餘十一日下午館中歸,十二日同平侯北去候莫孟嘉,聞其病甚也,值李茂芝王君藩俱在,亦爲安放虧空

債務,並分析所存些須耳。幾千金事業頃刻而盡,而性命找接,慘極,慘極!十五日出邑,因天雨坐在壽公家一日。十七早印

兒到,即出城標墓,在壽山喫飯過,即往東舍內去。十八日又雨,住一日。十九日由周浦鎮而歸。二十日到館。時陳知縣比較

,夾拶並行,民間三十四年分溜、白,三十五年分漕、白,四項並徵,逼死逼活,典鋪俱當空,田地無賣處,大戶人傢俱準備

打板子矣。突有浦西一帶饑民,遍貼報條,約合縣饑民,要與知縣討常平倉每年所積之谷賑濟,日有幾百在縣堂擠擁。初時陳

縣亦餒,以後竟不作準矣。時有北橋鎮秀才黃象九者,到堂應比,語言不遜。知縣自己動手,兩相結扭,將陳縣大罵,出醜盡

暢。知縣自己扭到大鋪收禁,彼猶罵不絕口。明日學官各衙來勸,不肯出來,可謂笑柄。坐有半月,值閏三月二十二日,陳縣正在比較,忽有百姓

幾百人,扛龍亭到儀門,知縣喝拿,皁隸出,扛者俱逃開,只得拿候比者四人上去,每人責二十板,亦知冤屈,隨即釋放。此

番震動,密訪爲首者浦西郭復可、丁紀超等六名,備文申報上臺,俱批着府審覆。申文內將黃象九亦砌在內,及至解府時,龔

太守細問批差,問黃象九幾時收鋪的,批差答曰:“前月收鋪的。”太守曰:“他在鋪裏又出來扛龍亭麼?一虛則百虛,竟皆

釋放歸農,本府詳報上臺就是了。”一鬨而出,各自歸家。自後太守恐陳知縣不合民情,詳請上臺分撥府佐貳官下縣比,上海

撥董海防來。又聞朝廷北征大捷,班師回京,有頒赦之意。四月十七日龔太守關門,爲有科臣姓屠,系海鹽人,論太守七款,

鑿鑿有據,幸發總漕審。又聞範總督亦壞。五月初一日,餘館中歸,初六日出邑,值董海防到在知縣處喫酒,候比者擠路求董

海防。知縣對海防說:“上海民苦處,故初不比,以後每日抽比幾區而已。”此時有宋撫臺停忙告示到縣中,匿不張掛。比三

十四年漕白、三十五年漕白並雜項,件件酷比,海防、知縣各衙,下午起打至天明而退。海防隨來青紅班、青紅帽,俱要講貫

,每區有錢四千者,有二千者,差人要紙包者,種種花費,概縣約費萬金。二十日內,四個限期共完有三萬餘,海防之意要分

縣中火耗,及至二十六日要去,因此項不到,改期二十七日。知縣往送,揪住就打,將陳縣外套都扯碎,陳縣忍氣而回。

出堂比較,海防亦不去。不料比至半夜時,打死一人。百姓羣起拍手喧噪,知縣急退,被百姓趕至宅門外大罵,隨將堂上

什物桌椅頃刻打盡,並石碑亦推倒。俄聞有家丁持刀殺出,被百姓打倒,奪其刀,擁出又擠倒廿人,垂死,因人衆踐踏壞者。

隨將時辰亭、儀門、頭門、縣場、照壁俱打毀,大叫擁至南倉,喊稟海防。海防只得起身出坐公堂,百姓亂稟。海防曰;“能事者

上來幾個,慢慢的說。”隨有能事者說太爺:“上海百姓從來不是欠糧的,只因自陳老爺到任,連遭四載奇荒,民困已極。而

陳縣不惜民隱,濫差酷刑,重勒火耗,當此民窮財盡,飛籤火票,每區差人廿名,坐索酒飯,又要包兒,所以耗費正項,限受

血杖。今值農忙之候,五日一限,又改三日一限。凡系糧戶,逐限候比,無暇回家設處,惟有聽其杖死而已。更有奇者:舊冬

完過漕米,業經倒串者,執據在手,不意今又飛籤來催,即現在打死者是也。至今新年以來完過代兌漕糧,臨限將倉收收進,

不付甲戶半些憑據,及至唱比,仍照舊額追比。似此欠糧者斷無完清之日,如此作爲,真白日之強盜,萬姓之仇敵也。”海防

曰:“你們且去,我就寫文書申詳上臺就是。”百姓方出,又往稟白守備。守備安慰曰:“陳縣我曾極力勸他寬比,其如素性

執頑,不納好言,怪你們不得,但事有關係的所在,你們不可去。”衆人謝了一聲出來,又去海關。海關曰:“你們百姓且散

,明日囑陳知縣,耍他寬比就是了。”衆人一鬨而轉,復至縣場,擁進私宅門外,大罵盡暢。然後又到他書院,書院者陳縣所

買王家園也。其園系鄉紳喬古江所建,其後屬於王氏。

王氏衰落,拆去大半,今賣陳縣,做退居之地,將廳堂通新修整,窗槅精華,描金彩漆,重鋪地平,光滑堅固。西側兩間

,平頂地閣,紗窗繡槅,似乎洞天。廳前原有高山四座,峯嵐聳翠,旁臨深池,布種木石,疊成徑路。沿池傍山,密栽花卉。

池之西南種桃廿株,又於廳後擬造大樓五間,新料俱已完備,堆在廳內。自乙亥年起經營三載,刮盡民脂民膏,役使工匠扛負

大石,搬運木料,挑堆泥土,裝石爲山。將寶山城載回大城磚,在舊牆之外另砌高城磚爲牆。城外造儀門,儀門內另有客座,別成清淨世界,供設佛像在內,請和尚住持,廚房、精舍,件件完備,書畫、

玩器充塞。其意欲於官退之日,在此受用者也,故將錦屏、桌、椅、牀、櫥等項,間閱塞滿,書籍、畫片、玩器諸物,先藏其

中。詎料百姓恨已徹骨,在縣中大罵,竟至書院,將大門打開,叫出和尚,登時放火。燒至明日下午,火猶未息。其時白守備

並城守千總俱到,對衆百姓曰:“但燒陳縣之物,燒盡罷了,不要害傍近居民,快些救。”因此把火打斷,並不延燒。合邑通

稱有天理,真大快事也!五更時,海防公即發三梆,傳馬快,送發文書報上臺矣。次日早,海關法主事來候海防,衆口皆雲:

“此是陳縣央來致囑周全者。”詎料海防報文已去遠。早飯時海防傳陳縣,只得勉強家丁皁快簇擁而去,相見時想必埋怨幾聲

。隨後即去謝白守備,謝海關,謝學官,此番大費周折。二十九日即往蘇州去。據跟官者回說,撫臺不相見,陳縣被大廳埋怨

盡情,又去求藩司周全,破費三千金而回。一面先託張捕衙門工房,星夜將照壁、太門、儀門及時辰亭修好,遮掩上司耳目;

一面由府中周致,託人打點各衙門。初六日回縣,初七日總督差到,要陳縣上去,此時在九團相屍,捕衙星飛趕去同回,即下

舡前去。因朝審事例,各憲俱在常州,因而知上海之事,想必又費周折而回。二十一日起限,即將原差籤一概二十板,將白銷

摘票俱銷,獨漕糧簽押不銷,每區仍差人四五隊,惟是板子稍輕而已。又將十梖溜糧倒串,串書收押,查出梖上侵吞漕糧七千

有餘,俱稱後司家丁等通同舞弊,已至朋侵,其後司有心,先已辭去。有一家丁系陳縣信任總管,聞知侵糧事露着急,在閘上

投水而死。嗣後收書夾打備至,開出所侵甲戶名下欠額,五日一比,而甲戶欠額如舊。陳縣投文時,每朝稟單準百,只不肯除額,益見如強盜之所爲。自六月二十一日比起,依然嚴刑痛比糧戶,上臺置若罔聞。六月二十六日,太守辭印赴審。

董海防署府事,二十八日公座。七月四日府中考童生。

記事拾遺

抬遺何爲而作也?餘有《歷年記》一書,備載身之所經,耳之所聞、目之所見者,志之詳矣。然有未盡者,如風俗之盛衰

、世態之更易,古之所無者,今忽有之,昔之所棄者,今忽尚之,種種變幻,於記事之中,未免遺失。故又作此拾遺,附於記

事之末,使後人一覽瞭然,庶幾乎涉世之一助云爾。

餘生於崇禎元年戊辰之秋。自一歲至十歲,尚未識人事。至十四歲,大旱年荒,白米每石價五兩,豆、麥每石俱二兩六錢

,百姓餓死者,上海六門,日出數百屍,此城中死者,餘所目見,不知村野之間又幾何也!孟子云:“野有餓莩”,又云:“

父子不相見”,可見大賢之言不謬,是時乃崇禎十四、十五年也。時尚奢華,寬衣大袖,衣長四尺,袖長二尺,襪皆大統,鞋

必淺面。男子十六歲方留髮,髮長披在肩上,如今時婦女無異。亦梳三把頭、泛心頭,發少者用髴益之,甚有發團如冰盤大者

,亦如今婦女梳妝一般。

插簪帶花,將披髮擄紮起,即名曰“直擄頭”。二十歲外方冠。更有老童生趕未冠之隊者,號曰“老扒頭”。三十歲外始

戴帽。未幾而鼎革。大清定鼎後,削髮打辮,箭衣小袖,深鞋緊襪,幼童俱戴帽,此衣服之一變也。明季重文輕武,如吳淞總

兵官要受松江府理刑節制,謂賢否冊在其掌握,以致武將不肯用命,而國家傾覆。大清政令一新,如提督、總兵等官,府、縣

印官相見,用揭帖,走角門,行庭參矣,此又仕途體統之一變也。明朝人命強盜及萬惡訪犯,新犯死罪,皆三推六問,情真罪當,始上長枷監候。凡巡按

及巡撫、鹽院、江院等憲,審錄罪囚一次,截去長枷一寸,俟長枷截完方解。決囚必在冬至之前幾日,因冬至後,一陽生也,

所以不決。臨刑時稍有可矜可疑者,刀下留還,朝廷又差刑部官爲恤刑,按臨各省,必開豁幾百件,甚至廿餘年而未處決者。

今我朝法律,極惡大罪,俱限一年奏銷,或決或處,不兩載而結案,不獨原差省盤駁起解之費,而承行者亦省略節造冊之勞,

實爲簡便,此又罪囚處決之一變也。明時賦役繁重,傾家者甚多。每審役時,縣公坐察院,慎重推求。一圖內先要開報公正一

名,管理裏役。圖書一名,管理冊籍並稽覈田之多寡。又有總催一名,管收本區錢糧。

細布一名,管買官布解京。北運一名,管收白糧解北。收兌一名,管收本圖溜糧。分催一名,管收本圖白銀,以答官府比

較。

總甲一名,管本圖地方雜事、呈報人命強盜。塘長一名,管開河築造及力役之徵。其餘謂之排年,分五年爲五囤,輪年催

辦細戶。

更有種種差徭、雜派,如遼餉練餉、沿海城垣、煙墩寨臺、橋樑馬路、修築護塘、打造戰舡、制合火藥、置造軍器,及一

應匠班棘刺、弓箭棕麻、小夫水夫鑽夫、圖馬槽刀、草豆青樹梗木等項,每南應出銀五六錢。正額錢糧,又加二三火耗,漕、

白二糧,每石二兩七八錢。當役破家,業戶受累,所以有空寫文契,將產業送人矣。今清朝定例,北運白糧改爲官收官解,細

布改爲官買官解,漕糧改爲官收官兌,總催白銀改爲自封投棋,總甲、分催、公正、圖書、塘長、排年等項,悉皆裁革。此在

康熙六年,由本府太守張羽明、華亭知縣李復興各捐俸千金,仿嘉、湖事例,奏辦成功也。廢舊日之區圖,革前日之陋習,免

諸項之苦役,禁額外之科派,任從民便,歸併當差。編田五十畝爲一甲,一百甲爲一區,三十區爲一保。概上邑分爲十保,共三百區,計三萬甲

戶,皆稱爲甲首。通縣歸入一處完糧,舊規田在某圖,則版充某圖之役,同限者還可,如各限者不離縣前矣。故諺雲:“家有

千畝田,不離府縣前。”自此一番改革,大除往日之害。正所謂政令維新,一府四縣,億萬糧戶及有田業者,子子孫孫俱受惠

無疆矣。故李知縣死在任所,華、婁兩縣民,呈請上臺敕爲婁縣城隍,塑像奉祀,千百年瞻仰靡窮。此又大反局面,亙古所無

之善政,今乃創而有之,此賦役之一大變也。至於比較錢糧,向在分催名下責成,動輒以該圖計算,掛額盈百盈千,而排年辦

糧入橐,置若罔聞,痛累分催血杖,使費賠納,種種破家,各縣皆然,不獨我邑。今行摘比之法,但揀欠多者票拘帶比。又有

掛比之法,摘出票拘之戶,臨限完多者亦免比。一限之內、一保之中,應責者不過百人而已。簡便不煩,此又亙古未有之良法

,受用無盡也。又於錢糧各款,向來逐項祭徵,致有逐項使費。今則地丁銀、折漕項、驛站及各衙門俸薪、新紅、仙舡、水夫

、馬快等役,工食總入在存留起運款內,一條鞭起比,免得逐項造冊應比。又:經收錢糧之棋書,向有上臺及本官公費;起解

錢糧,有貼解、兌虧等費;院差、司差、道府差到縣,有饋送、請酒等費,本官拆封時,有管班、守衙、門子、轎、傘夫等使

用,稍有不遂,在官府前三言兩語,立見奇禍。所以不得不重勒火耗,以填空壑,每兩止喝串銀六錢,大約加三火耗,又要加

色。納戶忍氣吞聲,不敢不從,無由申訴,苦之極矣。豈料張太守悉知此弊,痛念民瘼,立法自封投棋,迄今二十餘載,既省

民間廿萬耗費,又省棋書供應,此完納正賦之一變也。又如起解錢糧,向來各項各有經承,凡上司差承一到,即是他供應支持

;領解錢糧,途路是他盤費;到司彈兌,是他鋪墊饋送;及至兌虧,批不能掣,掛欠解額,身羈在外,而本縣五日一比批迴,本

府十日一比批迴,傾家蕩產,賠補兌足,而家屬受累幾次矣。故當經承者無有不空。時朱知縣到任,其時年僅十九歲,家甚富

,有才幹,此時有總書唐公孫稟曰:“錢糧託經承辦解,無不虧空,不如差內丁解去,面同經承銷號,倘有虧空,竟自補足,

即掣批迴,萬無一失。”

朱縣見說有理,竟從其言,嗣後永以爲例,免經承破家之苦。公孫一言,造福無窮,未幾年而選授成安知縣,儼列縉紳,

或者上天降福以報之也。總之目今徵科之法,更易至精,非復舊轍,今兒童婦女,皆可立戶完糧。後之生長斯土者,毋忘前日

之苦,特略舉數款以記之。至如明季服色,俱有等級。鄉紳、舉、貢、秀才俱戴巾,百姓戴帽。寒天絨巾,絨帽,夏天鬃巾,

鬃帽。又有一等士大夫子弟,戴“飄飄巾”,即前後披一片者,“純陽巾”前後披有盤雲者。

庶民極富,不許戴巾。今概以貂鼠、騷鼠、狐皮纓帽,不分等級,傭工賤役及現在官員,一體亂戴,並無等級矣。又如衣

服之制,載在會典。明季現任官府,用雲緞爲圓領。士大夫在家,亦有穿雲緞袍者。公子生員輩,止穿綾綢紗羅。今不論下賤

,凡有錢者任其華美,雲緞外套,遍地穿矣,此又衣服之一變也。又如食用,明季請客,兩人合一桌,碗碟不甚大,雖至廿品

,而餚僎有限,即有碗上豐盛者,而兩人所用亦有限。至順治七、八年,忽有冰盤宋碗,每碗可容魚肉二斤,豐盛華美,故以

四人合一桌。康熙年間,又翻出宮碗洋盤,仍舊四人合一桌,較之冰盤宋碗爲省。二十年後,又有五簋碗出,其式比前宋碗略

大,又加深廣,納餚甚多,可謂豐極,未知後日又如何樣式。此又食用之一變也。至於明季所無,而今忽有且多者:如喫煙之

器具,煙筒、菸袋、火刀、火石之類。餘幼時取火惟用撩黃紙,今用粗膏紙,則便易多矣。又如冠上之紅纓,明時雖有,獨用於馬鞍轡上,及梅條槍頭,今

人人用以飾帽矣,遍地皆是,更有胎纓、拔纓,美細之極者。至海獺、騷鼠、海驢皮之類,人人用以制冠矣,從前不知此種在

何處也。即涼帽初用藤席製成,以後或用細篾絲編者,康熙年間或用踏馬蘆皮織成,滑亮之極,獨出於江寧等處。今用編絨,

其制尤巧,華美亦至矣。更有織成盤龍錦片、袍領、袍袖、及三鑲襪樣式,並月華裙、月華膝之類,備極精巧。以上諸物皆廿

年前所未曾見者也,今遍地多且賤矣,未知後又如何局面也!總之一代之制度,較之往日巧便、華美至極,此又日用什物之一

變也。松江一府,向來三縣。順治十三年,太守李正華,一清如水,系北直河間府人,因見華亭錢糧額大難比,每每累縣官參

罰,故詳準上奏,奉旨分華亭一半,設立婁縣。今華、婁、上、青四縣,每年額徵地丁銀百萬有零,而漕糧在外。倘遇凶年,

爲民上者難矣,地方安得不窮?官府定必參罰,安得不壞?上海逼近海邊,順治年間,海賊猖獗,乘潮突入,搶掠沿浦村落及

市鎮,一時調來客兵防守,民間受累非淺。李太守洞悉民瘼,又詳準上臺,奏設黃浦營,初時額兵八百、參將一員、守備一員

、千總二員、把總四員、馬兵二百、戰兵四百、守兵二百,製造盔甲、器械、布帳、旗幟、戰具等項,統轄操演,甚是精銳。

餘親見梁提督按臨,在演武場二百馬兵一色裝束,比試時俱箭中三枝。後因海寇蕩平,康熙八年九月調黃浦營兵四百、馬十八

匹。今只守備一員、千總一員、把總二員,由上海城守帶管而已。又於康熙六年間,有蘇宜索三位滿洲大人,爲遵旨會閱江南

事,巡視海岸。時值六月,供應煩難,其如不要一件,不用一些,而本縣花費幾千金矣。回京覆命,奏準川沙至南匯,

海灘漲出數里,舊墩在內護塘者,瞭望遼闊難周,故增築烽墩十座於海岸;黃浦設寨城一座,於東溝沿浦要處,設立炮臺

三座,撥兵防守。此又防守之一變也。我朝兵馬整齊,操演馴熟,盔甲用綵緞繡龍,天鵝絨鑲邊,錦繡簇擁五色,列隊自然嚴

整;即馬之鞍轡間,金間銀染五色絲打成辮帶,描金刺繡爲串皮,備極精華;及旗幟標纛之威嚴、弓箭刀槍之利害,較之明季

兵馬;身穿大袖布衣一件,外披黃布背心,名曰號衣,頭戴五色布扎巾,手執狼筅,系毛竹竿有枝在上者,長槍即毛竹竿上有

鐵槍頭者,或有執棍者,或有執腰刀者,或有用藤牌者,或有用單刀者,種種如是之兵,仍舊耗費錢糧。餘幼時曾見上海城守

營,仍有官兵四百名,止有一把總掌管,霜降後在演武場操練,惟放炮吶喊排陣捉倭而已,如同兒戲。武備廢弛,一至於此,

較之今日氣概,又是一變也。其把總衙門,今嶽王廟基是也。元朝市舶司原設於上洋,收海商之稅,即今之海關也。彼時上海

未有縣治,亦未有城池,據志所載,海外諸國俱來貿易。至明嘉靖年間,倭夷作亂,燒殺搶擄,沿海及內地無不受累,四面調

兵征剿,每多敗績,故於嘉靖三十年始築上海城及川沙城(按:上海城系嘉靖三十二年築,川沙城系嘉靖三十五年築)。又一

年而倭夷方撲滅。自此後而市舶廢,禁通番,迄今百餘年而重開海禁,康熙二十年仍設海關於上海,至今十五年矣。洋貨及閩

、廣貨物俱在上海發客,小東門外竟爲大馬頭,此又市面之一變也。倭亂自嘉靖十七年起,至三十一年八月而方殺盡,我邑受

十四年之荼毒,此時百姓未知如何過日?今則共享太平日久,而百姓反覺繁難,此又氣運之一變也。

凡聖皇御世,有賢才挺出,如帝舜五臣,帝堯十人是也。今上御極以來,賢才濟濟,好官莫如兩江總督于成龍,系山西綏

德州貢生,才幹非凡,一絲不染,布衣菜飯,操凜冰霜,上任時經由本省地方,住宿飯店,禁絕兩省官員迎接及送供應饋遺陋習

。及至公座後,東西幾千裏,所轄州縣肅然畏懼,毋論大小衙門,無不凜遵法紀,改過自新。即如上海史知縣,貼班皁隸俱換

村野之人,每早投文畢即退堂,不敢輕易出入,書吏不許進內衙,縣前煙臺糖擔俱不許停留,出門不用執事,不敢輕易赴宴,

一年之內訪拿貪官廿人,打死豪強衙蠹數百,皆親訪確實,自康熙二十年到任後,下屬皆廉潔自好。此又吏治之一變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