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東園筆錄
正文
北東園筆錄初編 清 梁恭辰
●卷一
◎阿文勤公吾鄉伊墨卿太守秉綬在刑部日,以寬恕稱。有後進請教者,必舉阿文成公故事告之。當文成公末貴時,其父阿文勤公克敦方燕居。文成侍立,文勤仰而若有思,忽顧文成曰:“朝延一旦用汝爲刑官治獄,宜何如?”文成謝未習,公曰:“固也,姑言其意。”文成曰:“行法必當其罪,罪一分,與一分法,罪十分,與十分法,無使輕重。”公大怒,罵曰:“是子將敗我家,是當死”。遽索杖。
文成惶恐叩頭謝曰:“惟大人教戒之,不敢忘。”公曰:“噫,如汝言,天下無全人矣。夫罪十分,治之五六已不能堪,而可盡耶?且一分之罪,尚足問耶?”
其後文成長刑部,屢爲諸曹郎述之,太守蓋面受其說雲。按文成之子那文毅公彥成,家大人受知師也。其長刑部日,家大人以軍機會審事常到部,每侍淡之。項文毅曾以此語相勖,故餘亦得轉聞其詳。庭訓、官箴一以貫之,宜其柱石相承,簪纓未艾矣。又聞家大人曰:“乾隆年間有馮廉訪廷丞者,嘗爲大理寺承,大理爲三法司,主平反,自刑部權日重,大理不得舉其職。馮在官,於罪名出入數有糾駁,多所矜恕,諸司皆怒。適大學士劉文正公總理部務,獨心善焉。後馮亦由刑部郎氵存擢至江西按察使。入覲,大學士於文襄公問馮以治獄之要,馮日:”夫獄者,愈求則愈深,要在適中而止,則情法兩盡。“文襄嗟賞其言,告諸曹司以爲法,此與阿文勤言正可相印,證也。
◎方恪敏公乾隆五十餘年春,巡畿甸,突有村民犯蹕,手攜兵器。爲扈從侍衛所格,訌被執。詰之,曰:“直隸人。”純廟震怒,曰:“朕每年春秋兩巡,累及近畿百姓,固應怨我。然兩次所免錢糧積數十年計之,亦不爲少,竟不足以生,其感乎是殆有主之者矣。”時總督方恪敏公觀承已於卡倫門外接駕,一聞此事,飛騎追上,而乘輿已前行。公疾趨伏道旁,大聲呼曰:“臣方觀承奏明,此人是保定村中一瘋子也。”上聞,稍回顧,而乘輿已入宮門。甫降輿,即傳軍機大臣入對。
上曰:“頃犯蹕之人,據方觀承奏是一瘋子,不知究竟如何?”軍機大臣碰頭奏曰:“方觀承久於直隸,據所奏是瘋子,自然不錯。”上曰:“既系如此,即交爾等會同刑部嚴訊,作瘋子辦理亦可。”軍機大臣碰頭謝出,即日在行帳中定案。
當是時,衆情危懼,不知此案將如何株連。乃以恪敏公片語迴天,其事驟解,如浮雲之過太虛。真所渭仁人之言,其利溥哉。後恪敏公之子勤襄公(維甸)亦繼武爲直隸總督,國恩家慶,其原有自來矣。此事蔣礪堂節相爲家大人所述,並雲恪敏在直隸功德甚盛,此其逸事行狀,墓誌所不載,我輩宜筆之於書也。
◎曹宗丞曹慕堂宗丞(學口)與紀文達公同充翰林院辦事,會有八九英俊與同館爭名相軋,同中蜚語爲院長所嫉,勢且同掛彈章。時文達公亦負時譽,在危疑中,不能爲申雪,爲坐清堂中,與同事相嘆惜。宗丞乃奮起拍案曰:“諸公以此事爲真耶,則數人皆輕薄子耳,去之何足惜?如灼知其枉耶,則所辦何事而噤口如寒蟬乎?”乃邀同人詣院長前,宗丞婉請曰:“據公所聞,此數人者,褫不蔽辜矣,然公此語從何來?倘白簡一上,事下刑曹,無證佐不能成獄,願先示告者姓名,並列章中”。院長沉吟久之,事竟中止。後八九人者皆通顯,無知此事緣宗丞得解者,而宗丞亦終身未嘗自言。又其同年陳裕齋侍御,年過四十無子,又有所阻格,不能置妾。宗丞倡率鳩資,買一女送其家,後舉一子。侍御夫婦相繼沒,有婿謀踞其餘貲,百計媒櫱,孤兒孀婦且旦夕不能自存。聞者扼腕莫能爲力。宗丞又率衆同年仗義執詞逐婿,於乃得安,今已讀書成立矣。宗丞於錫麟由翰林擢侍御,孫汝淵亦由庶常改刑部,人皆渭爲宗丞隱德之報雲。按宗丞墓誌銘出朱文正公手,神道碑出錢竹汀先生手,此二事皆未及載,蓋先叔祖太常公所親聞於紀文達公者。錫齡爲太常公乙未同年,汝淵爲先伯曼雲公乙未同年,述其祖德,亦如此也。
◎吳祭酒吳穀人先生(錫麟)初通籍時,其家適以七月放盂蘭會。事畢,老僕搬攜雜物進內,有供寒林大士一半桌尚置門外,偷兒乘閒竊負而去。僕出,求桌不得,詢諸家人,先生默坐廳事側,應曰:“適見一人負去矣。”僕曰:“何以不呼?”
先生曰:“其人已負去,呼之奈若人何?”於是舉家皆竊笑先生爲不了事。先生負儒林重望,此其一端小節,已與青坡吾家故物同一風味。其後領成均、享耆壽,哲詞或登鼎甲,或入樞廷,謂非厚德之報哉?先生與先叔祖太常公爲乙未同年,家大人以所聞於太常公者爲餘述之如此。
◎昭勇將軍儀徵阮芸臺閣老,餘先伯曼雲公己未座主也。兄之師,弟例亦稱師,故家大人亦執弟子禮爲。道光壬寅,餘隨侍家大人寓邗上者三閱月,閣老方子告里居,時來燕談,餘得從旁竊窺道範。因私詢家大人云:“似此福慧具足一代偉人,其祖德宗功不知若何致此。”家大人曰:“汝未讀吾師《研經室文集》乎?集中載吾師之封翁有昭勇將軍者,名玉堂,字琢庵,以武進士起家,侍衛內廷,外擢遊擊。乾隆初,以湖北苗疆九溪營遊擊領九溪、灃州、洞庭、常德四營兵隨徵湖南叛苗,身先士卒,轉戰皆捷。會總督張廣泗檄公進剿南山大箐屯賊,公以正兵佯攻於外,而自率奇兵由間道攀藤越嶺而入,遂大捷。餘黨八百戶退據南嶺,糧盡出降,總督慮賊詐,不允,公力辯其誠,以死任之,保全無算。後又進剿橫坡,搜獲男婦數千人,總督欲盡誅之,公再四諫阻不從,不得已,乃請曰:”壯丁能執兵抗拒者,戮之,婦女及男十六歲以下者,必宜宥免。‘所活又無算。九溪有北山,週數十里,向爲兵民所仰給。有明季指揮豪姓子孫,訟爲祖傳舊地,委官勘訊,幾爲所奪矣。公慨然人省垣,力陳於大府之前曰:“地即豪姓地,亦前代事,今久爲數萬家葬窆樵牧之利,一旦奪之以歸一家,如數萬家何?’大府乃省悟此非武弁分內事。而公能冒不韙爭之,卒得挽回。其利民之事類如此。公身僅以遊擊終,今以孫貴享八座之祀,膺一品之封,門下門生遍於天下,其食報也大矣。”家大人曰:“兵,兇器;戰,危事。然必化兇爲吉,轉危爲安,方於國事有濟。若徒以逞殺邀功,於大局毫無裨益,國家焉用有是舉,天地焉賴有是人乎?”
昔人言:“軍旅之間,可濟者惟仁恕最爲有味。”漢飛將軍李廣以誘殺降羌八百餘人,坐是不得侯。廣後以失道自殺。至其孫陵,且以降虜致族。與昭勇將軍事二千餘年遙遙反對,天道有何不可知哉?
◎姚文僖公湖州姚秋農先生(文田)爲曼雲公己未同年,是年元旦,其同郡某夢至一官府,聞喧傳曰:“狀元榜出矣。”朱門洞開,兩緋衣吏擎二黃旗出,旗尾各綴四字日:人心易昧,天理難欺。醒後,亦不知爲何浯。及臚唱姚爲第一,人有以此夢告之者,先生思之良久,瞿然日:“此先世高祖某公語也。公提刑皖江時,獄有二囚爲怨家所誣,陷死罪,公按其事無左驗,將出之,怨家獻二千金,請必擬大辟。公曰:”人心易昧,天理難欺。得金而枉殺人,天不容也。‘屏不受,卒出二囚於獄。旗尾所書得無是歟?“嗚呼!公庭片語而天聽式憑,百年後卒使其雲礻乃享大科之報,司民命者,亦可以興矣。後先生歷官至大宗伯,諡文僖。
◎彭莊二家惜宇餘以公車抵京,始屢晤彭詠莪(蘊章)。蓋詠藉與吉甫伯兄爲至交,故與餘兄弟皆契好。稔知其累世科第,甲於吳中,間詢其家門鼎盛之由,詠莪曰:“吾蘇彭氏與武進莊姓,世皆稱爲積善之家。雍正丁未科,餘曾祖芝庭公諱(啓豐)
與武進莊公名(柱)者同榜。莊母太夫人夢三神人議是科鼎甲,一神曰:“論先世陰德,莊與彭相埒,惟本人惜字一節,莊不及彭。‘一神曰:”果爾,即改彭爲第一可矣。’及臚唱後,始知莊本擬元,乃芝庭公則以第十卷改爲第一。此事當時熟在人口,莊因此益專意惜字。後兩子俱中鼎甲,長爲方耕侍郎(存與),乾隆乙酉榜眼,次爲本醇學士(培因),甲戌狀元,此佘兩家惜字之報可據者如是。而世人不察,輒謂予家專奉文昌,得揀筆篆之術,遂於科第如探囊取物。餘家自國初以來虔奉文昌則信有之,筆篆事近渺茫,本非可以爲訓,未敢爲吾子告也。“按彭芝庭尚書系雍正丁未會狀,而其祖南昀侍講(定求)實先爲康熙丙辰會狀,祖孫以會狀相繼者,海內無第二家。而其後嗣科第尚蟬聯不斷,僅就餘所稔知者,如修田侍郎(希濂)曾典試吾閩,葦間太守(希鄭)與家大人司官禮部,遠峯編修(蘊輝)與曼雲公爲己末同年,合詠莪亦成進士,入樞直,擢少京兆,其少子又於庚子中北闈副車,知其先世積德之深,食報之遠,似尚不僅惜字之一端也。
◎潘氏厚德蘇州巨族,以潘姓爲最,有富潘、貴潘兩派。然富者不必貴,而貴者乃兼富,今芝軒先生家是也。其先世封翁某居鄉有盛德,凡扶危濟困、矜孤恤寡之事,莫不本至誠惻怛以爲之。嘗於除夜見廳事前有匐伏於黑暗中者,燭之,乃鄰家子也。
忸怩言曰:“某不肖,好賭博,負人累累。今除夜,索逋者甚急,不得已,欲乘夜行竊。既被獲,乞饒命而已。”翁憫之,曰:“若幹得了諸負?”曰:“十金。”
翁曰:“何不早告我?”命之坐出二十金與之曰:“以半償負,以半作小經紀,但願汝戒賭,勉爲安分良民,我誓不以今夜之事告人也。”其人泣謝去。後十餘年,翁入山相一墳地,未知爲何氏產。就村店沽飲,店主拜於前,乃即前除夜所見之鄰家子也。蓋其人得金後,感翁之德,來此爲旗亭業,頗獲利,娶妻生子矣。
見翁大喜,款留下榻。翁亦喜,因詢以頃所卜之地,則曰:“此某所買,欲以葬先人者,恩人以爲佳,請獻之。”翁不可,再三懇允,乃厚償其值而立券焉。堪輿家見之,無不以爲狀元宰輔吉穴。葬後不數傅,榕皋、鐵華兩先生先後成進士。
至癸丑,芝軒先生遂得大魁。乙卯,榕皋之子(世璜)探花及第。今芝軒先生子又登科甲矣。彭詠莪曰:“芝軒先生爲人寬厚,其僕有過惡宜驅者,不面加呵斥,但粘一紙於僻處,令其自知而辭去。”餘謂即此可徵相虔矣。
◎尹文端公趙甌北(翼)曰:“尹文端公節制兩江,凡四度,德政固多,而最得民心者,在嚴禁漕弊一事。先是,有司收漕以腳費爲名,率一斗準作六七升。公初巡撫江南,奏明每石令業戶別納兌費錢五十二文,而鬥解聽民自。概有遺粒在斛之鐵邊者,亦謂之花邊,令民自拂去。後桂林陳文恭公撫吳,胡文伯爲藩司,皆守成規,弗使絲毫假借。有某令戈姓者,每石加收一升五合,輒被劾坐絞。漕務肅清者凡四十年,皆文端遺惠也,宜吳人思公至今不替雲。”家大人曰:“文端公之清漕,被其澤者在江南;而文端公之治獄,被其澤者且在天下後世。”凡強盜律,不論首從,皆斬。自分別法無可貸、情有可原兩條,免死者遂不計其數。餘在吳中與程梓廷先生清釐盜案,先生深以此條爲非是,以爲自有分別辦法而犯案者益多,非正本清源之道。餘謂此例實發自尹文端公,仰蒙高廟允行,至今遵辦數十年,合計各直省免死之人不下千萬,此天地好生之德,國家寬大之恩,我大清億萬年景運之延洪,未必不由於此。而尹文端公一家,韋平繼起,組相承,即此已見其概,斷非後人所當輕議矣。
◎紀文達公紀文達公爲當代名臣名儒,天下望之若泰山北斗。而好行方便,士大夫乃陰受其福而不知。家大人曾述其二事雲:一爲嘉慶年間,實錄館奏請議敘,有以過優爲言者。上以語公,公不置可否,但云“臣服官數十年,無敢以苞苴進者,惟親友情臣爲其先代題主或作墓誌銘,雖厚幣無不受者。”上輾然曰:“然則朕爲先帝施恩,亦有何不可?”遂置不議。又某科考試差後,外有宣佈前十人詩句姓名者,御史某密以陳奏。上召公論其事,公奏日:“臣即漏泄者。”上問其故,對曰:“書生習氣,見佳作必久吟哦。閱卷時,或記誦其句,出而欲訪其爲何人手筆,則不免於泄漏矣。”上含笑,其事亦寢,土林頌之。張南山(維屏)曰:“或疑文達公博覽淹貫,何以不看書?餘曰:”公一生精力具見於《四庫全書提要》,又何必更著書?‘或又言:“既不著書,何以又撰小說?’餘曰:”此公之深心也。蓋考據論辨之書至於今而大備,其書非留心學問者多不寓目,而稗官小說、搜神志怪、談狐說鬼之書則無人不樂觀之,故公即於此寓勸戒之意,託之於小說而其書易行,出之以諧談而其言易入。‘“然則如是我聞《槐西雜誌》諸書,其覺夢之清鍾、迷津之寶筏乎?按近今小說家有關勸戒諸書,莫善於《閱微草堂筆記》,第以熟在人口,家有其書,不可復錄,且時代稍遠,與餘書專採近事之例不合,故都從舍旃也。
◎孫春臺中丞無錫孫春臺中丞(永清),平叔宮保(爾準)之父也。爲諸生時,入廣東布政使胡公文伯幕中。值土司以爭廕襲相訐告,驗之,皆明時印璽,總督將擬以私造符信。比叛逆律當斬,株連者尤衆。公先具私稿,袖以見胡曰:“土酋意在承襲,無他志,豈宜妄以叛逆坐之?”胡曰:“是督撫意,且限迫,安能倉卒易稿?”
公乃出所具示之。胡讀竟大喜,陳於督撫,從之,得活者二百餘人。及公巡撫廣西時,安南諸大校莫、黎、鄭、阮各姓相吞噬久矣。先是黎氏殘莫氏而據其國,其臣鄭檢尋篡之,阮惠復誅鄭並逐黎氏。乾隆間,黎維祁叩關求內附時,朝廷已遣福文襄王總督兩廣。將議討,公密陳曰:“黎阮相吞噬,外夷之常。聞安南深懾天威,可以折棰使也。”文襄然之。未幾,阮惠果悔罪,自陳乞效職貢。純廟嘉阮惠之恭順,準其入覲,賜名光平,並賜改國號日“越南”,皆公之成其美也。
公由舉人中書入直樞禁,出掌封圻,常以未登甲科爲憾。今平叔宮保由詞林登制府,諡文靖。宮保之子又由進士出身,則公之貽谷也大矣。
◎畢秋帆宮保國朝狀元鮮外任者,畢秋帆先生(沅)及史漁村先生(致光)兩人由府道氵存歷總督,而加宮保、賞花翎,勳名之盛則畢公遠勝於史。公未第時,先由中書直軍機。應庚辰會試,揭曉前一日,公與諸桐嶼(重光)、童梧岡(鳳三)皆在西苑。該班桐嶼應夜直,忽浯公曰:“今夕須湘衡(畢公字)代我夜直。”公問故,則曰:“餘輩尚善書,倘獲雋,可望鼎甲,須早回寓以待。若君書法,即中式,敢作分外想乎?”語竟,二人徑去不顧。公怡然爲代直。及日晡,適陝甘總督黃廷桂奏摺發下,則言新疆屯田事,公夜坐無事,乃熟讀之。無何,三人皆中。時新疆甫闢,上方欲興屯田,及廷試,策問即及之。公屯田策獨詳核冠場,擬以第四本進呈,上改第一,桐嶼次之,梧岡名在第十一。同直知其事者鹹嗟嘆,趙甌北曰:“倘揭曉之夕湘衡竟不代直,則無由知屯田事。以書法斷之,其卷必不能在十本內,而龍頭竟屬桐嶼矣。”昔賢每教人學喫虧,至是而益信。亦湘衡之性度使然,而福命即隨之歟。
◎佘秋室學士佘秋室學士(集)文采風流甲於兩浙。初,榜下未得館選,以纂修四庫書,積勞擢至學士。餘少時,聞其名輒以爲古人,後乃知家大人公車詣京時,曾及見學士,嘗因問私請曰:“先生書法精妙乃爾,何以不得鼎元?”學士笑曰:“此我生平一故事,微君問,亦將告汝。記得丙戌科榜下歸班時,有廣東吳某者來訪,因延人,吳曰:”君其出恭看書耶?‘予怪之,吳曰:“我亦犯此罪過,去歲曾大病,夢入陰司,自念母早寡,予以遺腹撫而成立,今先母卒,母將無依,痛哭求閻王放還,待母天年。王取生死簿閱之,顧判官曰:”彼陽壽尚未終,何以勾至?“判官曰:”此人出恭看書,已奪其壽算矣。“王命取簿則一冊,厚寸許,籤書”出恭看書“四大字。王展閱,至予名,予方跪迎案前叩頭哀泣,因得偷目視冊,果減壽二紀。予之上名即君也,君名下注浙江錢塘人,壬午舉人,丙戌狀元。以下祿位注甚長,乃於”狀元“字用筆勾去,改”進士“二字。王謂判官曰:”彼死惟以母爲念,可謂孝乎。且世間不知此罪最重,犯者甚多,無以勸諭,盍放之還,俾流佈人世,有則改之,可以自贖。冀罪冊中人不至太多,亦可貸壽一紀。然此十二年中亦須示薄罰,毋令其自適也。“於是判官以筆點予頭,痛甚,大叫而蘇,則已死去一晝夜矣。今頂問一疽,醫亦罔效,大約即判官點處也。’時予聞吳言,方愕然痛悔,誓改前愆。方發誓願,時正四庫修書,詔下徵召之日也。”
◎吳修撰先叔祖太常公應乾隆乙未廷試,卷已擬元,旋改吳純甫(錫齡)。是科三鼎甲皆不利,吳方二十四歲,逾年即逝。探花爲沈魯田(清藻),亦未及散館而沒;榜眼汪東序(鏞)以夜醉到遲,誤卻臚唱,未授職即罰俸。相傳是日午門中門有煞應避,而狀元與探花當之,榜眼以未到故免,後官四品,以壽終。又傳吳前身爲僧,募修橋道,又之封翁侶捐甚力,工竣,見僧入房而生純甫,優曇一現即作空花,然不歸之因果不得也。
◎戴吳二公乾隆末,戴文端公(衢亨)及吳槐江公(熊光)尚爲軍機章京,兩人適同夜直。夜半,忽有某省急遞折至,上已披衣閱竟,宣召軍機大臣甚急。內監奏軍機大臣尚未到,只有該夜班之軍機章京兩人,已在直房祗候。上詢兩人姓名,即行召人,以折示之,並口授機宜,令即擬旨進堅。兩人出,運筆如飛,立具草以進,曉暢周浹悉如上意。適軍機大臣已到齊入對,上以兩人所擬示之,並詢妥否,鹹曰:“甚妥。”於是上盛誇兩人之能,命每日即隨軍機大臣入對。時和砷方用事,恐分己權,奏曰:“兩人本軍機處得力之員,即臣等撰擬,皆出其手。今可仍責成在直承辦,與面承諭旨無異。若即令隨同入對,則官職較卑於樞廷,體制似有未協。”上微哂曰:“汝等不過計較官職之高低,朕又何難處分?汝等且出,即有旨諭。”和┞遂不敢再奏。末幾而硃諭已下,戴衢亨、吳熊光即賞加三品頂戴,在軍機大臣上學習行走。和坤爲之答然。小人之謀,無往不福,君子此之謂歟。
◎李方伯冤獄李許齋方伯(賡芸)之獄,主持者汪稼門制府(志伊),激成者塗瀹莊太守(以舫),左右委諾者王畹馨撫軍(紹蘭)。當獄急時,李本可自明,而塗承汪意指,必欲周內其事,當堂拍案呵斥,聲色俱厲,李不能堪,遂自裁。奏入,上震怒,發二星使勘實其事。李清望久著聞,吾閩人又感其德政,有副貢生林(光天)者倡義合數百人訟其冤。星使據以上聞,獄遂白。塗謫戍,汪王皆罷斥爲民,閩人快之。王一生宦跡不離閩省,由知縣至巡撫皆汪一力扶持,而王故感汪至深,過於迎合,以有此錯。汪則自命甚高,大有喫兩廡特豚之意,而一意造作,羣稱爲假道學。自以此案敗,聲名驟衰,將去任時,署中至白晝見鬼雲。
●卷二◎錢南園侍御錢南園先生(灃)伉直有聲,似御史。爲軍機章京時,和砷掌軍機,屢之弗屈也。錢劾山東巡撫國泰賄賂通行,穢名彰著。上命和┞馳往查辦。和與國素相比,欲化其事爲子虛,奏請與錢偕行。時值冬令,沿途送溫裘、送珍食,凡可以結錢之歡者,備極殷勤。錢弗爲動。比至濟南,以衆證確鑿,不能不據實奏覆。和益銜之。錢旋出爲湖南監司,和密囑本省大吏媒櫱其短,久之,不得間。
最後,浦霖爲巡撫,亦與錢齟齬,乃以鹽務陋規附會成獄,褫職。錢卒於京,啓殯南旋,路過柴市,正值浦霖押赴伏法之時,靈舉與囚車相摩擊而過,竟若預刻其時而巧使先生親見之者,錢之交好爲筆其事於書雲。
◎徐總戎東粵徐星溪總戎(慶超),虎頭燕頷,辟易萬夫,而說禮敦濤,居然儒將。
以乾隆甲寅舉於鄉,故與家大人敘文武同年誼甚篤。仁擘窠書,所到名山,輒有磨崖大字。有《滌研圖畫卷》,名流題詠殆遍,每出必以自隨。惟性嗜狗肉,廚中無日不烹狗,如常人之饜雞豚,所過輒有羣狗嗥之。官建寧鎮時,以巡閱至崇安,登武夷山。適日晡,宿於九曲舟中,營弁殺狗以供,遂呼觴大嚼。次日,登天遊觀,甫入殿門,瞥見金光一道,口仆地不語。衆弁掖之起,則渾身癱軟如無骨者。視之,氣已絕矣。觀中道士蔡元瑩曰:“此座上王靈官顯威也。凡食狗肉者,從不敢人此殿。某以大員,故不敢阻耳。”舊傳被王靈官鞭者,全身骨節皆碎,睹此乃信。
◎孽海家大人維藩吳中時,石琢堂先生(韞玉)主紫陽書院講席。每進署宴集,餘得從屏後窺之。年近八十而精神矍鑠,健談豪飲常如五十許人。吳人盛傳其爲諸生時,家置一紙庫,名曰“孽海”,凡見淫詞豔曲壞人心術與夫得罪名教之書,悉納其中而燒之,歷歷數十年不倦,蓋又不徒惜字而已。乾隆庚戌,以會魁臚唱第一,旋典試吾閩,繼爲湖南學政,歷官至山東按察使,亦可謂報施不爽者矣。
至俗復傳其偶閱葉紹翁《四朝聞見錄》,內有劾朱文公一疏,不勝髮指,拍案大呼,思欲盡購此書以付諸火。乃謀諸夫人,假奩飾金珠諸物易錢質庫,遍搜坊肆,得三百四十餘部,悉燼於孽海中,則未免言失其實。按此事又見沈桐威《諧鐸》中,沈亦辨其不必然。蓋所載疏草系胡、沈繼祖所爲,與作是書者何涉?小人之污衊君子,何所不可?既以爲僞學,則亦無不可加之罪,明著之,正所以釋人之惑,何足以病此書?《四庫提要》稱紹翁與真德秀皆遊朱子之門,其學一以朱子爲宗,故所論多持平。又謂南渡以後,諸野史足以補吏傳之缺者,惟李心傳《建炎以來朝野雜記》及紹翁是錄,則亦甚重其書。且書中所載諡議二則,於朱子表章甚力,並無異詞,則是書亦何可輕毀?琢堂先生當少壯時,盛氣輕舉,容或有之。所謂扶翼名教者,當不在此。且蘇州城中一時坊肆,又安得有三百四十餘部之《四朝聞見錄》供其搜取而侈爲美談乎?聞家大人曾以此事面質先生,先生亦笑而不承也。
◎奉陰騭文家大人觀政儀曹日,與歙縣程澄江先生(世醇)爲同官。先生科分最早,嘗於乾隆己亥偕大興朱文正公典試吾閩。先外祖鄭蘇年先生出其門,以故與家大人尤相篤厚。喜談舊事,自述:“乾隆己酉與陳修撰(初哲)同典試秦中,已取定二十五卷送陳覆閱,內某號一卷疵謬頗多,陳欲去之,以備取卷頂補,忽聞鬼聲四起,徐至窗外長嗥,尋入室,揶揄擾至黎明乃去。陳意考院久無人居,疑狐爲祟,亦不以爲怪。造餘商酌去取,餘不覺心動,謂陳曰:憶先君子皓首文場,三次獲雋,皆以正副主司意見不合抑落孫山之外。由今追昔,不覺感傷。至此卷之疵類,愚亦見之,其去取原無成見,第以愚念及之,情不能禁,或可格外錄之。‘陳勉從所請。榜後來謁,則一村學究祝振聲也。餘與陳歷言其故,詢以有何陰騭,祝自陳春夏務農,秋冬訓課,不惟無暇爲陰騭,亦不知何者爲陰騭。固問之,乃曰:”幼受文昌陰騭文,二十八歲時,每晨漱口焚香拜讀一過。今五十八歲,行之已三十年不倦。生平惟有此事,他無所知。’餘曰:“汝能讀之,即能行之,即此已是陰騭矣。‘逾年公車到京,見其人樸誠無文,吶吶如不出諸口,其言或不誣也。”
◎孝子有後吳中徐少鶴侍郎(頗),其封翁蘭石先生本江南名下士,而性尤篤孝,中年孺慕不衰。值母病,侍奉湯藥,衣不解帶,及病亟,涕泣無措。計惟願減己年以益母算,乃刺指血寫疏,焚於竈神之前,求其上達。母病頓痊,而先生尋沒,年才五十。人方痛孝子之不永年也,無何,少鶴以嘉慶甲子舉於鄉,乙丑聯捷成進上,榜眼及第,官至內閣學士兼禮部侍郎。乃知孝子之不水牛者,天所以成其志,而至性所感不旋踵而報即隨之矣。相傳江南甲子闈內,監試張古餘(敦仁)夢古衣冠人告之曰:“今科有山東卷,須汝中之。”張自揣監試非閱卷者,且山東之卷,安得至江南?意良不然。次日,同考某令薦一卷,主司賞其淵博,已收之。
某令以卷中所引用故實多非經傳數見語爲疑,適張登堂預觀,亦悅其博奧,一一爲之數典,卷遂定。及填榜,乃少鶴也,某令蓋山東人云。
◎租牛待贖吳門董個亭封翁,琴南觀察(國華)之父也。觀察與家大人爲素交,亦昔年宣南詩社舊侶。後家大人官吳中,復時從觀察採風問俗,往來無間。稔知其家世積善,爲鄉人所稱。嘗以歲歉,見農夫無力卒歲,以耕牛售諸屠肆,乃倡義邀紳士集貲,於城外闢一園,如所售之價,買牛而牧之。春作時,聽本人取贖。每歲活牛無算。觀察旋成進士、入翰林、轉御史,爲郡守監司。次子(國琛)亦登賢書,人皆謂封翁應得此善報也。按道光癸未,吳中大水氵存飢,吾鄉林少穆先生適爲廉訪,亦以冬買牛,春聽贖,次年農事藉以補苴,遠邇頌之。其法蓋仿自董氏雲。
◎關廟籤兆陶文毅公嘗言,湖南有巡撫某,平時敬奉關帝,每元旦,先赴關廟行香求籤,問本年休咎,無不應驗。一年元旦,求籤得“十八灘頭說與君”之句,因有戒心。
是年,雖遇淺水平流,亦必舍舟而轎。秋間,爲候七一案,星使按臨,欲舟行,某不可,乃以關廟籤語告之,星使勉從,而心不喜。未幾,貴州鉛廠事發,有某受贓事,某不承認,而司閽之李奴必欲扳其主人。時李已受刑,兩足委頓。主僕方爭辨不休,星使厲聲曰:“十八灘頭之神籤驗矣。李字,十八也,委頓於地,灘也,據供此銀送與主人,是送與君也,關帝早知有此劫數,公何辨焉?”某始悚然款服,案遂定。某爲吾鄉大吏,甚有能聲,所惜者近利耳。餘尚及見其人也。
◎循吏獲報桂林龍雨川(光旬)以孝廉爲湖南知縣,愛民如子,盛有循聲。大府聞其廉能,力薦之,今已擢他省矣。其子翰臣(啓瑞),甲午孝廉,端方謹飭,生平尤好義輕財,周給親友無吝色。其同裏閔鶴雛孝廉嘗稱之,謂餘曰:“近年所交,得此一人焉。”庚子禮闈揭曉,餘與鶴雛、翰臣同報罷。次日翰臣因鶴雛訪餘,一見即決其非凡品。蓋溫柔敦厚,君子人也。數日後,餘出都而翰臣留京。及辛丑入都,訪翰臣於內城,自後蹤跡漸密,心欲效其爲人,而自覺不逮。是年,翰臣考取中書,隨成進上。其詩文楷法本優,人鹹以翰苑相期,無何,竟得大魁。
是夏,餘返桂林。適家大人調撫江蘇,舟過長沙,龍雨川來謁。龍與餘家本有世誼,蓋其父與家大人同登甲寅鄉榜者也。述及“客冬新蒞一縣署中有舊亭,已就蕪廢,乃捐俸重修之。適縣南有一渠亦久湮塞,合邑紳民鳩工浚治,既告成,而署中亭工亦恰竣事。都人士來告曰:”故老相傳,此渠若通,邑中必出殿元。今此亭適同日告成,清以啓瑞爲名而記其緣起可乎?‘旋已,公制啓瑞亭扁,擇日懸掛矣。而餘兒啓瑞狀元之報適至,不應於民間而應於縣署,爲民父母者有餘愧矣。“家大人謂此科名佳話,不可不記也,因附述於此。
◎羅山冤獄江南河帥黎襄勤公(世序)言其鄉有村翁,其子出外貿易,留媳於家。媳素賢,日以織糹任佐炊。翁坐享之,無所事事,每出與村人賭博,負則取償於媳,習以爲常,媳亦不較也。一日媳小病停織,語其翁曰:“我手力所入有限,以資菽水則僅可,以供博,負則無餘,翁以後可稍節賭否?”翁默然。是日微雨,飯後攜傘徑出,至夜不歸。媳疑之。既三日不返,媳愈疑慮,乃向鄰里告以故,囑代覓之。值連日陰雨,河流暴漲,有鄰嫗來告媳曰:“頃聞河裏有一浮屍,旁有破傘,盍往驗之?”媳急往視,則六十許老人,居然翁也,乃呼號欲絕。觀者憐之,代爲撈起殯殮。適裏中有監生某,虎而冠者也。知媳家固貧,而媳之外家頗殷實,思藉此嚇詐。昌言於衆曰:“此事能不報官而遂了乎?”裏中無應之者。
某素習刀筆,乃以媳怨言逼翁投水鳴於官。拘媳嚴詢,媳不慣受刑,遂誣服,案遂定。棄市日,其翁適自外歸,仍攜舊傘。沿途聞其媳將以冤死,亟奔法場,已無及矣,遂痛哭赴官自陳。縣乃據實檢舉,而以監生抵罪,縣亦褫職。鄰嫗有夢某媳冠帔來別者,雲已爲神矣。此家大人官淮海道時聞公所述如此。公羅山人,述此時但云其鄉前數年事,疑即羅山縣案也。
◎濟渡自救錢塘屠琴塢(倬)負文望而有吏才,以嘉慶戊辰庶常出宰儀徵,官聲甚著。
儀徵渡江赴龍潭,向只小舟,猝遇風,往往覆溺。屠蒞任,捐貲制二舟,仿鎮江紅船式以濟,渡人鹹賴之。丁丑六月,屠以引疾赴金陵請諮,即乘此舟。午後抵黃天蕩,暴風陡作,時尚在北岸,即泊舟繫纜下碇以爲萬全矣。俄頃,雨益驟,風浪搏擊,纜中斷,舟漂出江心大溜中,如箭脫,鐵鹿亦浮。舟人僕從皆號泣,屠危坐艙中,祝曰:“餘造此舟濟人,即以此舟溺,恐不足以勸善,若有神理,幸返吾舟。”祝甫畢,忽見水手及輿夫五人躍入巨浪中,竟曳斷纜,瞬息抵岸,復下碇,舟始定。時浪高於山,一起伏可數丈,舟人曰:“少緩須臾,此舟散矣。”
詢之,五人鹹稱躍入巨浪時各不相謀,昏昏然若有人掖之者。夫造舟濟渡非爲己謀而適以自救,信報施之不爽哉。後屠以丁憂回籍,道光初由本籍奉特旨擢守九江。
◎儀徵盜案屠琴塢嘗語人曰:“善惡之報,如影隨形,然有時出人擬議之外,而亦未始不在人意計之中。記得庚午冬月,儀徵任內,有湖廣回空糧船夜出瓜州大江,三更人儀徵境被盜。餘連夜赴舟踏勘,即就本船水手究出端倪,旋將水手可疑者三人帶回署中鞫訊,遂得首從主名八人,蓋即本船水手通同勾引也。儀邑捕役懈弛已久,餘到任後捐貲日募健兒數十輩,遇有要案,重賞緝捕,無不立破。至是,乃選自募者八人,而以一家丁、一捕役領之,不分畛域,凡糧船所過,西至蕪湖、太平,南至蘇、松、杭州,迄無所獲。復折而北,始於邳州、宿遷、沛縣、濟寧先後獲四人,又於直隸武清獲二人,其一赴水逸去,其一甫被縛而各糧船水手圍擁數百人,力將奪犯。適漕帥許秋崖先生至,停輿查詢,命中軍協拿,衆始散,於是招解到省。蘇臬發首府督同首縣覆審,長洲某公忽欲改盜爲竊,竄易供詞,具稟臬司。詳巡撫飛札調餘晉省會審,蓋案情甚重,若誤入數人,死罪未決則黑龍江之行已不可免。家人鹹咎餘辦事太拙,本來有級可抵,雖不獲盜亦無礙,今以兩年之久,往返數千裏重賞踩緝,賠累至二千餘金,案雖破,反致獲咎,柰何?
餘笑曰:“人人能似餘拙,天下可無患盜矣。若顧慮後患,吝惜捕費,誰爲國家任事者?‘遂赴省會審。相持至一月未決,同官有爲餘二人調停者,謂將案情改作起意行竊,臨時行強,則餘與長州皆無處分。蓋起意行竊則長洲翻供爲有因,已可出數人於死罪矣。餘次日即以此情面陳於大府,且自認原辦情節太過,大府遂命餘且回任。家人復咎餘案情既無可疑,奈何不力爭而遷就乎?餘笑曰:”曩盜犯到案即伏,以盜定案,是盜死於法。今有人必欲活之而以避處分,故必致之死,是不死於法而死於心矣。死於法,公也,死於心,私也。書日:“罪疑惟輕。”
今餘不疑於案而疑於餘心之介於公私也,故從輕。‘後月餘,省中信來,知臬司過堂,盜仍吐實,臬司大驚,復照原招定案。“蓋巨盜惡貫已盈,不能幸逃國法,過堂時供出實情,有若或使之者,此可見稔惡者雖已出死入生而仍不能倖免也。
然“死於法”、“死於心”二語,竊願刑名家詳味之。
◎騙賊巧還家大人扈蹕瀋陽,與無錫顧晴芬侍郎(皋)帳幄相接。公餘時得晤談,侍郎述其鄉數年前一故事,雲:有華姓者,挾三百金將買貨淮海間。舟過丹陽,見岸上負重囊一客呼搭船甚急。華憐之,令停船相待。舵工搖手曰:“此地匪人最多,免累爲幸。”華固欲相待,舵工不得已,迎客宿於後艙。將抵丹徒,客負囊出曰:“餘爲訪戚來,今已近戚家,可以行矣。”謝華去。頃之,華開箱取衣,則箱中三百金盡變瓦石,知爲客偷換,懊恨無已。俄而天雨且寒,風又逆,舟不得進。
華私念金已被罰,無買貨貲,不如歸家摒擋再作計。乃呼篙工返棹,許其直,仍如到淮之數。舟人從之,順風張帆而歸。過奔牛鎮,又見有人冒雨負行李淋漓立,招呼搭船。舵工視之,即竊銀客也,急伏艙內而令水手迎之。其人本不料此船仍回,天晚雨甚,急不及待,持行李先付水手,身躍入艙,見華在焉,大駭狂奔登岸,失足落水,衆以篙築之,遂沉。華髮其行囊,原銀三百宛然尚存,外有珍珠百十粒,價可數千金,而華從此富矣。
◎孝友大魁蘇州吳松甫先生(鍾駿),庚寅、辛卯間餘隨任蘇藩,與仲兄同受業師也。
藩署書屋故窄小,仲兄與師隔屋,餘則晨夕筆硯相親者二年有餘。見其器度渾厚,絕無疾言遽色,聚談時亦間有戲謔,而未嘗不執於正。生平無他好,惟喜聚書,至借貸以購。居常則手抄弗輟。師本壬午舉人,己丑會試得謄錄,自雲如不中進士,將來由此途去矣。有相士者,餘兄弟私叩之,雲貴師學問甚好,而外貌不揚,或可得教官耳。辛卯冬,師將計偕北上,遂辭館出,家大人貲其行。無何,師之兄於歲杪物故,家無餘財,又逼歲暮,幾至不能成禮,遂盡出行貲斂之。而索屋租者旋至,窘迫困苦之境無以自存,餘兄弟在署不知也。新正,師入署,顏色慘沮。餘兄弟驚疑,詢悉其故,師泫然曰:“計偕已無望,而館地又已辭,斷生計,將絕,可若何?”餘亦怏然。時先母鄭夫人歲暮略有所賜,俗所謂壓歲錢也,餘兄弟議以此再助之。而同受業者尚有餘姑夫邱藜輝、林慶枯兩君,聞之,亦欣然樂從,因集成洋銀一百圓,因此得行。四月廿九日,遂得吾師大魁之報,其事遽聞於外,吳中以爲美談。餘謂由困而亨,理固宜,然未有如師之捷如影響者。脫使靳其所有不以斂兄難,得行,未必捷,雖得捷,未必元也。甲午,師以修撰來閩典試,乙未又典試湖南,丁酉遂督閩學,近已由大司成晉宮詹閣學,近聞又視學浙江,天之報施,善人正未有艾矣。
◎李翁義舉餘隨任桂林,與水部郎李芸圃先生(秉綬)過從最密。芸翁之先德口誠封翁本江西臨川人,少時極貧困,嘗除夕避債族人家,值其家爲獻歲之供,就其歲盆溫火,爲奴輩所斥,負氣出,以一袱一傘謀食於粵西。稍得贏餘,而素性任俠,隨手輒罄其所有。後隨客輾轉至交趾,市肉桂歸售於兩粵間,往返數四,得八千金而歸。途遇太平郡某丞,素所善也,見其顏色慘沮,詰之,泫然曰:“我權某縣時,因公挪移庫項八千金,今爲新任所揭,被檄至省,行將參革監追,身家性命恐不能保耳。”翁曰:“吾所攜囊中金適符此數,君可將去,無慼慼也。”丞曰:“君半生辛苦始得此,則素手而歸,我何以安?”翁曰:“我無此金,可圖再舉,君無此金,則身陷不測,將有不忍言者矣。”竟委金於丞,疾馳而去。丞得金,事遂解。翁歸,乃改爲猗頓之術,不數年富甲一郡,連舉丈夫子十餘人,芸翁其最少者。其長孫春湖先生(宗翰)早歲成進士,以翰林出身,官至侍郎,嘗典試吾閩,督學浙江,儒林文人,天下仰之。
◎萬近蓬視鬼張蘭渚侍郎雲,吾鄉有萬近蓬(福)者,杭堇浦太史之弟子,性好道術,又目能視鬼神。嘗設盂蘭會,別爲其師位薦之。至召請,某見太史來,相與話別後事甚悉。問近作何狀,曰:“吾本觀音大士座下奇靈童子轉世託生,遂迷本性,頗增筆舌之過,以致不能還我本來。幸無他惡業,未墮三塗,冥中亦無拘束,尚能逍遙來往於風清月白時也。”萬因問陳勾山太僕近復何如,曰:“此君勝我多矣,彼故文昌宮中人,生平有善無惡,和易近人,人有寸美,愛不去口,有樂道人善之風,身後已歸桂宮。即其子孫,他日亦貴顯,吾何敢望彼哉?”按袁簡齋《新齊諧》中亦載此事,袁與杭、陳皆同徵友,當不以意爲軒輊。今數十年後,杭之後嗣極衰替,而太僕之孫香谷(桂生)位至巡撫,從孫荔香(崇慶)位至侍郎,其曾孫(憲曾)近亦入翰林,則萬之言不誣矣。
◎顧老紹釀酒吳江有顧老紹者,以釀酒爲業。一日見酒缸中死一赤練蛇,心知酒已被毒,飲之當害人。而吝惜貲本,不肯棄去,仍與其夥嚴姓者分貯十餘甕置牆下。將出售矣,忽震雷擊酒甕,盡碎無一存者,而人俱無恙。顧始大悔,每向人言之,以爲幸逃天誅也。夫酒甕不以他故碎而赫然碎之以震雷,使人不疑爲適然、偶然而後發其儆懼之隱,酒未售,人未傷,此人原可以不死,且必留此活口以證其事之根由,又以見事雖未行而一念之不仁已上達天聽。天心之仁愛,陰律之森嚴,胥於一事寓之,亦奇矣哉。此係十餘年前事,甚近,且確家大人聞之黃霽青太守,而太守又聞之潘壽生(眉)。壽生博學多聞,即作《三國志補註》者。家大人多采其說入《三國志旁證》中。
◎朱酉生述二事朱酉生孝廉(綬)在家大人幕中,爲餘言,其友葉某嘗在某學使署中閱卷,有一卷文甚佳,而葉失手污墨幾半,學使見之,不知爲葉所污也,竟置四等。葉恐學使怒其粗率,亦不爲之剖辨,聽之而已。後傳聞考四等者自縊死,密訪之,則知其家甚貧,藉授徒餬口,自考四等後,生徒皆散去,幾不能自存,遂怨憤而成短計也。葉自是甚咎悔,後凡鄉試兩次,皆有所見而皆以污卷黜逐,不敢復應舉。每語人曰:“此餘無心造業、無心結冤,而銜恨已如此,當日何難一言自認爲此生解免哉!”又言其戚管靜山名英者,工於時文,有聲庠序。惟性頗放誕,喜爲狹斜遊。嘉慶丙子科與餘同往金陵鄉試,三場甫畢即顛倒於秦淮妓館,旋得病,遲餘十日始歸。病革時,餘往視之,慨然曰:“管英不中,無以爲能文者勸;管英不死,無以爲荒淫者戒。”越日,報中人果至,又一日,乃絕。酉生謂此非靜山所自言,乃鬼神憑之而言也。慧業文人可以知所擇矣。
◎甘肅藩署甘肅藩署有大堂而無二堂。大堂之後爲大院,院之前即大庫。每年西北各省協濟新疆餉銀數百萬,皆由甘肅轉輸,故藩庫規制之崇宏甲於各直省。庫前有鴿子數千,每月支庫中銀若干爲飼鴿糧。間有深夜無故近庫門者,鴿必叢集其身,碎其頭面而後已。其遺卵或墜地,皆相戒不敢拾取。相傳爲守庫神鴿,不知始自何年也。家大人蒞任後,聞老庫吏言,乾隆未有方伯某值元旦朝賀,早起具朝衣朝冠在大院登輿。適有陣鴿屎污其朝冠及補服,旋退至內室滌冠易衣而出,則督部已先至。方伯大怒,甫歸署,即呼銃擊鴿,傷者百十頭。覆滅其糧,剔其巢,毀其卵。越數日而案頭硃筆爲鴿銜至空中擲下,既又銜其帽頂擲於客前,既又銜其朝珠散委於地,最後乃失其印。大索兩日,於鴿巢中得之。如是喧擾者月餘日,而方伯遂病。又逾月,竟以贓敗。家大人曰:“此鴿屎之污人,或知其將敗而警之,或乘其衰氣而弄之,自非偶然。乃不知恐懼修省,而與物爲仇,庸有勝乎?”
又曰:“此鴿去來無定,聞我未到任之前,藩篆系伍實生廉訪兼署,伍在臬署接印,鴿即隨印而往,其留守藩庫者不過百十頭。迨我接印之日,乃全隊歸來,然則不但守庫而兼守印矣。”
◎沈東甫逸事道光戊子、己丑間,餘隨侍江蘇藩任。時署中書記友爲湖州沈巽帆茂才(一鹹),嘗述其族祖沈東甫先生(炳震)一事雲,公嘗晝寢書齋中,夢青衣者引至一院,立鏡高丈許,請公自照前生,則方巾朱履,非本朝衣冠。方錯愕間,又請照三生,則烏紗、紅袍、玉帶、皁靴,又非儒者衣冠。有蒼頭闖然入跪叩頭曰:“猶識老奴乎?曾從公赴大同兵備道任者也。”以文卷一冊呈。公問其故,曰:“公前身在明嘉靖間,姓王名秀,今日青衣召公,乃地府文信王處,有大同任內五百鬼訴公,請質問耳。老奴記得殺此五百人非公本意,此五百人本劉七案內敗卒,降後又反,故某總兵立意殺之,以杜後患。公曾有手書勸阻,總兵不從。老奴恐公忘卻此書,難以辨雪,故袖此稿奉公耳。”公亦恍然記前世事,與慰勞者再。青衣請曰:“步行乎?乘轎乎?”蒼頭呵之曰:“安有監司大員而步行者乎?”
呼一輿二夫甚譁。掖公行數里許,前有宮闕,中坐王者,冕旒白鬚,旁吏絳衣烏紗,持文簿呼兵備道王秀進。王曰:“且止,此應先喚總兵。”旋有戎裝金甲者從東廂入。公視之,果某總兵,舊同官也。正與問答良久,語不可辨。隨喚公,公揖王而立,王:“殺劉七黨五百人,總兵業已承認。君有書勸止,吾亦知之。
然明朝法,總兵亦受兵備道節制,君令之不從,平日忄Й耍可知。“公唯唯謝過。
時總兵在旁爭曰:“此五百人非殺不可者也。況詐降復反,不殺則又將反,我爲國殺之,非爲私殺也。”言未已,階下黑氣如墨,聲啾啾遠來,血臭不可耐,五百頭拉雜如滾球,齊張口露牙來齧總兵,兼睨公。王拍案厲聲曰:“斷頭奴詐降復反,事有之乎?”羣鬼曰:“有。”王曰:“然則總兵殺汝誠當,又何嘵嘵?”
羣鬼曰:“當日詐降者,渠魁數人,復反者,亦渠魁數人,餘皆協從者,何可盡殺?且總兵意欲迎合嘉靖皇帝嚴刻之心,非真爲國爲民也。”王笑日:“說總兵不爲民可也,說總兵不爲國不可也。此事沉擱二百年,總爲事屬因公,陰官不能斷。今總兵心跡未明,不能成神去,汝等怨氣未散,又不能託生爲人,我想以此事狀上奏,聽候玉帝處置。惟兵備道所犯甚小,且有手書勸阻爲據,可放還陽,他生罰作富家女子,以懲其弱懦之過。”五百鬼手持頭叩階曰:“惟大王命。”
因命青衣復引公出,又至鏡所,呼曰:“請照今生。”不覺驚醒,汗出如雨,見家人環哭,雲已暈絕一晝夜矣。
●卷三◎談命相法家大人官儀曹日,適金溪楊邁公中丞(口)由浙撫降爲三品卿堂,再降爲部郎,入儀制司。同官知其素精風鑑,羣聚叩之。公但微笑曰:“此自少年狡獪,尚且離合參半,今老眼昏花已甚,敢復自欺以欺人乎?”家大人詰之曰:“君在浙撫,將離任之前,亦曾攬鏡自相乎?”公曰:“我明知此案既發,必至失官,而屢對鏡揣摩,並無咎徵,晦氣不明,何故?”家大人曰:“以封疆艱鉅之任,而忽弛重擔,仍還清班,豈得謂之咎徵?亦有何晦氣?然則先生之眼力仍不差矣。”
公拱手曰:“足下此論甚精,誨我多矣。足下既明此理,則何必復論相?且相隨心改,命由心造,本非一成不變之局,亦何可刻舟以求吾儕?但當強善以迎之,居易以俟之而已。”時孔荃溪方伯(昭虔)亦在坐,瞿然曰:“相隨心改,屢聞其事,命由人造,竊所未明,願先生畢其說。”公曰:“命與相相連而及,未有相佳而命醜,亦未有命好而相乖者也。君不聞李敏果公(衛)之事乎?李未達時,嘗同一道士渡江,適有與舟子爭詬者,道士太息曰:”命在須臾,尚計較數文錢耶?‘俄其人爲帆腳所掃,墮江死。李心異之。中流風作,舟欲覆,道土禹步誦咒,風止得濟,李再拜謝救,道士曰:“適墮江者,命也,吾不能救。君,貴人也,遇危得濟,亦命也,吾不能不救,何謝焉?’李又拜日:”領師此訓,吾終身安命矣。‘道士曰:“是不盡然,一身之窮達當安命,不安命則奔競排軋無所不至。不知李林甫、秦檜,即不傾陷善類,亦作宰相,徒自增罪案耳。至國計民生之利害,則不可言命。天地之生才,朝延之設官,所以補救氣數也。身握事權,束手而歸命,天地何必生此才,朝廷何必沒此官乎?君其識之:’後李常述此語以戒人。又山東國中丞(泰)嘗扶乩,問年壽若干,乩判曰:”不知。‘問:’仙人豈有所不知?‘判日:“他人可知,公則不可知。修短有數,常人盡其所稟而已。若封疆重鎮,操生殺予奪之權,一善政則千百萬人受其福,壽可以增。
一政不善則千百萬人受其禍,壽亦可以減,此即司命之神不能預爲註定,何況於吾?豈不聞蘇誤殺二人,減二年壽,婁師德誤殺二人,減十年壽乎?然則年命之事,公當自問,不必問人矣。‘此言皆鑿然中理,與前說正相發明也。“
◎徐侍郎平湖徐辛庵侍郎(士芬)以嘉慶己卯進士入翰林,躋九列。未達時,偕族兄土芳同應戊寅鄉試。逆旅中,檢得一包裹,知爲過客所遺。驗其物,爲婦人首飾。
辛庵日:“此宜守而還之,意外之財,勿得也。”其兄漫應之,詭謂辛庵曰:“弟但行,吾當守此。”辛庵信之不疑,遂先行。其兄即挾包裹竟去,先後至省。
辛庵問之,設辭以對,無從質證其虛也。既兄弟同入場,辛庵文不愜意,已絕望矣。及填榜日,其兄士芳卷已擬中,方寫至芳字草頭,忽燭花適爆,落其卷面,亟拂去,已焚去一角。羣謂此人必有惡業,盍易之?或謂榜中姓名已具,如何?
監臨曰:“此卻無妨,可以洗補。”乃急取備卷易之,及拆彌封,則辛庵卷也。
於是衆皆喜曰:“是直無事洗補,於草頭下添寫一分字可耳。”善人獲報之巧如此。
◎錢三元本朝以三元及第者,自長洲錢湘ぎ公()始。爲諸生時,初名起,因功令避前代名賢之同姓名者,易今名。幼以孝聞,其母高太夫人病篤,到臂肉和藥以進,應手而愈。大魁後,以修撰直上書房,敬恭匪懈。值和坤當事,欲羅致之,堅不爲奪。和銜之,故詩文楷法並精,屢司文柄而終無由進一階。和敗後,始連擢至內閣學士,時諸近侍黨於和者皆有所礙,公獨然事外,時論高之。按錢之墓誌銘爲石琢堂先生所撰,而於不入和黨大節獨遺之,不知何故。又敘官階只及修撰,而以後開坊歷至閣學曾不見,亦載筆之疏也。(此文今載《獨學廬文集》中)
◎陳三元繼錢湘ぎ而成三元者,爲桂林陳蓮史方伯(繼昌)。初名守睿,嘗夢泥金到門,乃“繼昌”二字,詰以錯訛,其人答雲:“今年會狀必是此名。”寤而更今名。桂林城外還珠洞有石筍下垂,舊有“石筍到地,狀元及第”之諺,至是,石果與地接。又洞中有磨崖詩刻,分嵌“繼昌”二字,亦一奇也。方伯爲榕門相國文恭公元孫,其積累之深,栽培之大,所不必言。及第時,封翁蕉雪中翰(元燾)
猶健在,寄以詩云:“祖宗貽福逮雲礻乃,福至還期器可盛。好以文章勤職業,勉求學問副科名。出身豈爲營溫飽,得志從來戒滿盈。有子克家寬父責,老懷不用日愁生。”似此庭誥,豈羅念庵之婦翁所能夢見乎?按方伯爲嘉慶二十五年庚辰科會狀,其廷試策首頌揚處有“道光宇宙”字,逾年,恰爲道光元年,亦可謂幾之先見者,己亥、庚子間,餘與仲兄隨侍桂林,值方伯在裏養痾,最承青眼,嘗集句手書楹帖見贈,雲:“虛其心,實其腹,驥之子,鳳之雛。”義兼褒勖。
餘兄弟甚感佩之。
◎季亢二家王葑亭通政(友亮)語餘先叔祖太常公曰:“國家鉅富有南季北亢之稱,今殆無復知者。餘居金陵,外兄羅履堂自江北歸,爲言泰興有季家市,居人三百餘家,半爲季氏。相傳市乃其先一家所居,環居爲複道,每夕行扌週六十人。蓄伶甚衆,又有女樂二部,稚齒韶顏,服飾皆值鉅萬。及笄,或自納,或贈人。有修撰某得其一,百方媚之,姬涕泣廢飧,謂弗若其主家廝養,乃遣之。此與鈕氏《觚剩》所載略相同。餘幼隨先大夫之山西平陽任,屢遊城外亢家園,中設寶座,蓋康熙中嘗臨幸焉。園大十里,樹石池臺,幽深如畫。間有婢媵出窺,皆吳中妝束也。相傳亢先世得李闖所遣輜重起家,康熙中,《長生殿》傳奇新出,命家伶演之,一切器用費鏹四十餘萬,他舉稱是。雍正末,所居火,凡十七晝夜,珍寶一空。計餘往遊時,亢已中落,規模僅存,今則蕩然無人,園亦鞠爲茂草矣。餘聆之,太息曰:”盛衰相倚,天也,而人事居半焉。當兩家盛時,不思殖德以培其後,驕奢淫佚,如出一途,轉瞬之間,澌滅殆盡。今季氏尚知課子,有登第官侍御者,其家雖替,子孫猶得借儒業自存。亢氏以讀書爲苦,日惟聲色博飲是耽,迨乎困窮,束手無策,憂傷短折,遂致餒而死,非父兄失教使然歟?世人崇貨殖而薄詩書,觀於此可憬然悟矣。“‘按葑亭先生爲太常公所述如此,太常公自述弱冠時就婚山西,亦曾遊平陽之亢園,尚可想其梗概。及道光間,家大人過平陽,亦欲往一遊,倩導遊者則土人,以斷垣叢甓毫無足觀辭矣。
◎太平王姓家大人與溫朋梅學士(啓鵬)同官儀部,申之以婚姻。溫本山西太谷鉅富,近稍減。家大人偶詢之曰:“山右多富族,如君家者尚有幾姓?”學士曰:“餘家不足言,吾鄉所稱本以太平縣王姓爲最。相傳其先有一諸生,言信行果,而家極貧。教讀鄰村,歲暮撤館歸,輒將所衣之藍衫質之典鋪,以資度歲。新春必贖回,披以上館,歲以爲常。一年,持藍衫往質,店夥嫌其敝,不納。生具道春間必贖,年例如此,試查故簿自知。店夥仍斥之,生嘆曰:”我若開典鋪,有可以濟人急者,雖死屍亦必受當。‘乃負氣披衫而返。途中爲棘刺所鉤,衣破,益悒悒。行數步,忽思歲除在即,此地來往頗多,恐棘復鉤他人衣,乃返,脫衫徒手拔棘。棘堅不可拔,因拾道旁樹枝刨土挖根,根盡而其中有空坎,白金見焉,檢以歸。正月焚紙鏹其處以謝,則坎中藏金頗多,盡取之,乃開小典鋪於前所質鋪之對門。開張日,仍披藍衫祀神,聞店前喧爭聲,出視之,有人裹一死孩來當。
店夥呵詈,其人爭曰:“汝家主人曾親口許當。‘心知爲某鋪所爲,乃雲:”語實有之,欲當幾何?’答雲:“—兩。‘如數給之,店夥無不怒且笑者。生持入於園中,掘坎埋之,坎底粲粲皆白金也,因以致富甲於通省,遠近悉稱爲太平王。
恤窮周乏終身不倦,子孫皆守其訓,聞至今破藍衫尚存。“
◎放生會稽陶石樑、張芝亭同過大善寺,見鱔魚數萬,陶謂張曰:“我欲買此放生,顧力不足,願兄爲倡,募衆成之,何如?”張慨諾之,自出銀一兩,募衆湊成八兩,盡買而放之。至秋,夢神告之曰:“汝本未得中,緣放生功大,得早一科放榜。”陶與張皆中式。
◎丙午科二事乾隆丙午順天鄉試,有大書於卷面者,曰:“黃四姑娘”,開拆遂登藍榜。
是科,江南闈中一士子於題紙下後高歌不輟,忽題一詩於號板雲:“芳魂飄泊已多年,今日相蓬矮屋前。誤爾功名虧我節,當初錯認是良緣。”踉蹌而去。
◎白卷獲雋句容某生博學能文,好行陰德。值鄉試無資,得親友贐儀十餘金抵省,寓東花園地藏庵。聞鄰舍有老嫗失養,不得已而賣媳者,分離前夕,哭甚哀。訊其子,則多年遠出矣。生惻然爲輾轉作計,詭作其子,家書言久商獲利,將歸,因結賬暫留,先寄銀十兩以資家用,明發投之。老嫗得銀,事遂解。生復借貸入闈,夢有神告之曰:“子獲雋矣,然必三場俱曳白乃妙。”醒而竊笑荒唐。題紙下,方欲握管,恍惚夢神呵止之曰:“子欲落孫山外耶?卷有字,榜無名矣。”生仍不信,靜坐構思。而心如廢井,緒似棼絲,日已將夕,不能成一字。繼且神思困憊,竟入睡鄉。及覺,見提筐出場者踵相接,無奈何,亦交卷而出。聞藍榜已揭,趨視無己名,乃勉入二三場,遂坦然曳白。迨揭曉,則已高標第二名。正錯愕間,有飛騎遞某令札至,啓視,則闈稿悉具。令固名進士,由庶常改外派作收卷官,深以不與衡校爲恨,得闈題,技癢難禁,默成三藝,適接生白卷,袖歸寢所,疾寫發謄,欲以試內簾之眼力,而惟恐生之不再來也。繼得二三場卷,俱一律曳白,益大喜,始終完其卷。填榜知已奪魁,意得甚,故密札以達之。生詣謝,令笑問:“君何惜墨乃爾?”生以夢告。問:“有何陰德致此?”生謙言無之。固問,因微言場前寄銀事。令拱手曰:“是矣,子代人作家書,天遣予代子作場藝,又何謝焉?”報施之巧如此,遇合之奇又如此,夢中神語之不憚煩又如此。一善行之,所繫不綦重哉!
◎俞生江陰俞生,乾隆末鄉試,入頭場,於初十黎明即裹具欲出。鄰號生知其未謄真也,怪而問之,色甚慘沮。力詰之,始告曰:“言之罪矣。先君宦遊半世,解組而歸,彌留時呼予兄弟四人泣囑曰:”吾平生無昧心事,惟任某縣令時曾受賄二千金,冤殺二囚。昨詣冥司對案,法當斬,嗣以祖上有拯溺功,得留一子單傳,五世貧賤終身。吾地獄之苦已不能免,倘或子孫妄想功名,適增吾罪,非孝也。
汝兄弟其各勉爲善而已。‘言訖而瞑。後兄弟相繼死,惟我僅存。鄉試二次,悉污卷,昨三更脫稿,倏見先君揭號簾指責曰:“汝既不能積德累功,挽回天意,違吾遺囑,致吾奔走,且重獲罪。’隨以手械一擊燭滅,硯翻,遂失所在。予三登藍榜,不足爲恨,所痛先人負疚,拘繫九幽,行當削髮入山,學目連救拔亡靈耳。”衆聞咋舌,同號陳扶青作《歸山》詩以送之。
◎至孝感神興於詩者,江都人,本姓孔,定南王后也。初業儒,不售,挈其子貿易於定陶縣。嘉慶癸酉,教匪犯定陶,興父子同奔。賊及之,將斫,子跪而請曰:“幸斫我,忽斫我父。”賊徑斫其父。子抱父頸連呼“斫我、斫我”‘賊兩斫之,皆殞。興於瞀罔中,不知有昏曉,俄見其子手足動而不能言,俄見其子手據地起而僕,僕而復起,然亦不能言。又久之,自覺喉間有一縷氣蒸蒸然甚熱,咳而言,其子亦言。初斫時,如有神人傅以藥,許不死也。父子匍匐出積屍間,凡十有五日不食、不飲、不知痛,乃並不死。興面受刀劃,眼耳鼻各半。其子殊而未絕,今已歸江都,飲食笑語並如恆人。朱酉生《知止堂文集》中記其事雲。
◎始吉終兇陳楓階(宸書)曰:“有某令者,湖北人,與餘同官湖南知縣,聲名甚平常。
其長於秋舫登己卯大魁,典試廣東,次子大雲旋亦以翰林典試廣西。兄弟先後皆請假省親到湖南任所,人鹹豔之。大吏因是亦重視某令,隨擢用爲州牧。或有疑其報應之或爽者,餘曰:“無疑也。嘗聞其幕中老友雲,令曾於某任內得教匪聯名冊,私焚之,終不上聞。蓋活人多矣。此所以報歟。‘後某令亦恣肆,大吏廉其實,於汁典黜之。旋里後,有堪輿家告以祖墳有水,某令以鐵籤試之,水果旁湧。擇期改葬,甫啓石門,熱氣薰蒸,有二紅魚躍出,始悟佔穴。一魚倏不知所往,一魚爲石壓死,悔之無及。某令目旋雙瞽,無何,得都中信,知秋舫以覆車驚悸而卒,計其日,正啓墳時也。時大雲以御史奏直隸水利事,奉命馳驛往勘,沿途作威福,有呵斥道廳之事,蔣勵堂制府以狀上聞,坐此罷廢,其家驟落。”
大同此一人一家之事,乃始以種德,而其應如響,旋以怙惡,而不獲令終。太上之言曰:“禍福無門,惟人自召。”信哉!
◎朱別駕家大人陳臬山東時,司刑名者紹興岑可樓老幕也,爲述乾隆末荏平縣有一奇案,雲山西平陽令朱鑠者,性慘刻,所蒞之區,必別造厚枷巨梃。案涉婦女,必引入姦情。杖妓必去其小衣,以杖抵其陰,使腫潰,曰:“看渠如何接客。”妓之美者加酷,髡其發,以刀開其兩鼻孔,曰:“使美者不美,則妓風絕矣。”語同寅官日:“見色不動,非吾冰心鐵面,何能如此?”後以俸滿推升此間別駕,挈眷至荏平旅店,店樓封鎖甚固,朱問故,店主人日:“樓中有怪,歷年不敢開。”
朱素愎,曰:“即開何害?怪聞吾威名,當早自退。”妻子苦勸之,不聽。乃置妻子於別室,己獨攜劍秉燭登樓。坐至三鼓,有叩門進者,白髮絳冠老人。見朱長揖,朱叱何怪,老人曰:“某非怪,乃此方土地神也。聞貴人至此,正羣怪殄滅之時,故喜而相迎。”且囑曰:“少頃,怪當疊見,但須以寶劍揮之,某更相助,無不授首矣。”朱大喜,謝而遣之。須臾,青面者、白麪者以次沓來,朱以劍斫之,皆應手而倒。最後有長牙黑臉者來,朱以劍擊,亦呼痛而奔。朱喜且自負,急呼店主至,告之狀。時雞已鳴,家人秉燭來視,則橫屍滿地,所殺者皆其妻妾子女也。朱大呼曰:“鬼弄我矣。”一慟而絕。店主報官立案。後兩年,餘佐荏平幕時,曾親檢其卷閱之。
◎節孝祠岑可樓又言,前在鉅野縣幕時,聞其縣學有門斗某典守節孝祠,即寄家於祠旁小屋。值秋祭,門斗夜起灑掃,其妻猶寢,似夢非夢,見祠門外坐二神將,金盔練甲,數鬼卒夾而伺。有婦女數十輩聯袂而入,中有舊識二貧媼,素知其未邀旌典,訝問其何以亦來。一媼答曰:“人世表題,豈能遍及窮鄉小戶?湮沒者不可勝數。鬼神矜憐苦節,雖未得請旌者亦招之歆祀祠中,若冒濫恩榮者,雖已設位反不容入也。”按冥漠之中,理合如是,偶藉此門斗之妻以傳播於世耳。
◎山陽大獄山左李皋言(毓昌),即墨人,嘉慶戊辰進士。以知縣分發江蘇,奉委赴山陽縣查賬。至則遍歷村舍,覆實稽考,殊多浮冒侵漁。將據實通稟,已具稿,山陽令王伸漢大懼,使閽人包祥以多金啖李之僕李祥、顧祥、馬升等說其主,且許重賄,李堅弗從。事甚急,伸漢忽謂包祥曰:“此事期必濟,聽汝輩爲之。”包祥還,與李祥等密商,於茶內入砒,夜深進之。李君毒發顛仆狂吼,尚不即死,李祥等復以腰帶扣頸懸牀上,作自縊狀,遂絕。淮安守王轂者,本貪酷吏,有王老虎之號。先以賑事得伸漢金,竟以中惡自縊驗報具詳,返其柩於家,人亦無復疑者。數月後,有李君同學荊翁者,老諸生也,一日於郊外見李君儀從導引前來,遂憑附至家,呼家人具言受害狀,且雲已得請於上帝,憫其清正強直,死於民事,授棲霞城隍神。家人痛哭環聽,啓棺視,七孔血痕猶可驗。於是李君之叔士璜赴控京師,事遂上聞,將王轂、王伸漢等俱拿解交軍機處會同刑部嚴審。先是伸漢堅不承,一日熬跪倦極,忽乞茶飲,命左右與之,伸漢執茶杯瞪目良久,遂吐實,王轂亦款眼獄。具奏上,李祥發李毓昌墓前凌遲處死,餘皆棄市。睿廟有御製詩三十韻,憫毓昌,加知府銜,賜其子舉人,一體會試。天下聞者皆額手稱快。按王轂先任德州知州時,有二童子,一年十二,一年十三,在塾中戲相雞姦,爲人所見,兩家父差憤互訟。轂竟問實,律,凡奸十二歲以下無問男女皆論死,十二歲以上僅科奸罪。於是十二歲童子以薄責發回,十三者論如律,瘐死獄中。後數年,十二歲者已及冠,出赴試,爲十三歲之父兄所控阻,以爲彼嘗受污於我子,我子已問罪如律,彼何得復玷膠庠?十二歲者羞不自容,竟自戕死。其實兩家童子當時皆知識初開,不必果有其事,兩家父兄迫於人言嘲笑,憤而具控,亦不樂官之證實也。使當官者以兩兒嬉戲,驗訊無據,呼其父兄自行領回訓責,不爲縱法,而所全不已多乎?蓋轂之天性刻薄如此。時孫淵如先生(星衍)爲德州糧道,目擊其事,甚爲不平。後聞山陽案發,慨然曰:“若王轂者,雖無此事,死亦晚矣。”
◎江都某令揚州卞竹辰方伯(士雲)雲,乾隆間江都某令以公事將往蘇州,赴甘泉李令處作別,面託雲,如本縣有屍傷相驗事,望代爲辦理,李唯唯。已而聞其登舟後夜三鼓仍搬行李回署。李不解何事,探之,乃有報驗屍者。商家汪姓兩奴口角,一奴自縊死。汪有富名,某令以爲奇貨,命停屍於大廳,故不即驗。待其臭穢,講貨三千金始行往驗。又語侵主人,以爲喝令,重勒詐四千金方肯結案。李令見而尤之,以爲太過,某令曰:“我非得已,適欲爲兒子捐知縣故耳。現在汪銀七千已即日兌往京師上庫署中,並未藏一金也。”未幾,其子果選甘肅知縣,擢河州知州。因贓私案發處斬,兩孫盡行充發,家產籍沒入官。某令驚悸,疽發背死。
按此事與吾閩廈防某丞事相仿,而其報更烈矣。
◎劉映南江右劉映南賈於吾閩之汀州,頗得利,乃買舟篋金歸。中途被竊,號於衆曰:“篋中有毛某所寄二百金,奈何?”衆爲追竊者,已望見矣,竊者始棄篋而逸。
劉驗之,狂喜曰:“寄銀好在。”蓋竊者棄其餘以餌追者,劉銀去而毛銀存也。
衆問失銀若干,曰:“四百。”問何以狂喜,曰:“寄銀在,可以見吾友。失銀,命也!”衆鹹嗟嘆。是歲,貿利倍常時,適償所失也。此事在嘉慶六年辛酉,越十四年乙亥,有同鄉某賈于歸化者,忽患病。劉往收賬,則責負人叢集店中,查檢錢貨,呶呶議分未決。而劉責負五十金,數最巨,乃語衆曰:“病者尚可不死,若錢貨驟分,則病者必死,是由吾輩死之也,且奈眷口何?我所責獨多,今若此,盍共俟明春乎?”衆唯唯而散,某病旋愈。劉回舟,中途有巨盜伺之,探知空手歸遂去。
◎蔣封翁鉛山蔣適園封翁(堅),心餘太史(士銓)之父也。精法家言,以智俠自喜。
七歲隨其叔遊法雲堂,聽僧誦經。廡下坐縣捕數人,私語曰:“某寺僧被殺,不得主名,奈何?”蔣附叔耳語曰:“殺人者,堂上老僧也。”叔呵之,曰:“渠誦經而屢顧不在經,故疑之。”語爲捕者所聞,竟牽僧去,一訊而服。十七歲出遊,阻風瑞洪鎮。有少年同舟,舟人食,少年登岸,再食,再登岸。蔣疑而跡之,見其蹲古廟太鐘下,詰之,則曰:“我南昌熊白龍,家貧告急於河口某戚不遇,反寄食於舟人,未償其值。而又阻風,舟人將不餘食,故避此。”言畢泣,蔣亦泣,強之同舟,與共食,並資以金。熊感謝歸,邀過其家見母,誓爲兄弟。居無何,熊來曰:“我得弟金,獲利三倍,今將販繒臨安,無所託母妻,故來。弟亦知吾父有養子曰蛟,平素無行,脫有故,弟善持之。”言畢去。逾年,臨安人來日:“熊某死矣,餘金若干,瀕死時囑曰:”爲我報蔣君。‘“蔣陰計歸熊喪非蛟不可,而蛟見金必叵測,乃函致臨安主人授部署法,遲至十日始告熊母,母果遣蛟往。已而召蔣哭曰:”蛟至臨安,兒骸已焚,塊然在桶,今舟人已負之納我圃中,此外不餘一錢,奈何?“蔣慰母再三,而身自往圃哭視。畢,走出,母牽蔣袍哭曰:”聞臨安主人以兒金寄君,金之來固由君,然貿易者與有勞,盍析其半以活老身,如何?“蔣夫答,蛟突前,睨曰:”此事須南昌廳主明之耳。“蔣叱之曰:”何必南昌廳,召二三鄰叟來即明也。“蛟即扃蔣而去,俄頃有龐眉者六七輩至,蔣曰:”所以囁嚅者,受亡人託,防蛟故也。今母見逼,不得不速明,請皆詣圃。“繞桶而號曰:”白龍知我。“斧之,復底脫,皆熔金,瑩然裹以簿券。衆取視,皆感泣嘆老嫗不知人而已。遊幕山右時,臨汾令縱吏暴徵,民棄家登山:撫軍檄澤州牧佟往撫治,聘蔣同往。至其地,山上人如蠛蠓,張旗樹柵,洶洶然。蔣手令箭九行,環山呼曰:”撫軍知汝等皆良民,爲奸吏迫而走,特遣佟使君來活汝,宜各寧爾家,有目者視此箭。“山上人噤不敢語,稍稍下,蔣導之入縣庭,率犯法吏六人跪佟前,民環庭而囂,欲毆之,蔣從旁大呼曰:”勿妄動,有王法在。“乃榜吏至血流,民歡噪拜謝去,安堵如故。後蔣以倦遊家居,忽聞佟爲負課事繫獄,憮然曰:”我不往,則難不解:“至澤州,佟方缺金五千,自分無全理,且老,不肯食;聞蔣至,爲強一飯。曾太守有疑獄聘蔣,蔣曰:”若能助佟。我即助若。“太守喜,張示勸募州人負刀布至,三日而事集。佟行,蔣乃行。蔣四十六歲始娶鍾夫人,生心餘,捐館時,猶及見心餘舉於鄉,後以心餘官編修,贈如其官。
◎陳鑑亭侍郎嘉慶戊午,吾閩鄉試,適新城陳鑑亭先生(觀)以鹽法道在貢院頭門點名,並監視搜檢。有應試廣文某懷挾一包裹,被兵弁所搜獲,獻之先生。時衆目駭觀,鹹爲廣文擔憂,廣文已觳觫至無人狀。先生乃取包裹置於坐椅之右,大聲飭兵弁曰:“既有懷挾,應仔細再搜。”兵弁不敢違,復將考籃及衣架重複檢視,乃跪稟曰:“無之。”觀察弗然曰:“汝既說有懷挾,如何又言無之?”仍飭再搜如初,復跪稟曰:“實在無之。”觀察目廣文曰:“既實在無之,汝不進去,何待於是?”廣文領卷徑進,而兵弁乃瞠視無一辭。旁觀者皆暗地稱頌不置。夫科舉之搜檢,自前代即有之,然功令不得不嚴,而奉行者則不可不存寬大之心,以全朝廷待士之體,以養士子廉恥之原。如觀察者,可謂知政體矣。後觀察歷躋顯秩,官至倉場侍郎。按江西新城陳氏,先世極寒微,有在富家傭工者,樸誠直諒,爲主人翁所倚任,人鹹稱之爲陳長者。厥後子孫繁昌,家道大起,如前少宗伯碩士先生(用光),前少司寇鍾溪先生(希曾),前侍御史玉方先生(希祖),今大廷尉子鶴先生(孚恩),皆鑑亭倉侍之羣從行也。當乾隆末年,吾閩虧空案發,自督撫以至州縣,無不獲咎者。由京揀發道府十六員到閩補用,時撫署有老幕客,精風鑑,每於屏後伺十六員之來,遍相之,私語人曰:“新到之道府率多刻核之才,而鮮渾涵之度,其精明而兼渾厚,將來能終保令名者,僅三人而已。”謂慶蕉園制府(保)、李蔭原藩伯(長森)及鑑亭也,而鑑亭最稱仁恕雲。
◎戴太守報德吾鄉俟官遊心水太守(紹安)在南安任時,大庾戴莨圃先生方以幼童應縣試。
戴本徽州產,衆攻之不釋,太守與大庾令孫卓峯(邁)力護之。孫亦閩人也。莨圃先生少穎異,縣府試皆高標,故邑人益妒之。太守已於學使者前爲之緩頰,院試日,太守預藏莨圃於輿中,四鼓即同入試院,學使者榜發,亦高標,衆無奈之何,遂入籍。未幾,篦圃、可亭、石士、蓮士數先生踵起,蔚成韋平之業。莨圃先生臨終時,囑其後人云:“吾家之興,實遊孫二公之賜,他日當無忘報德也。”
越數十年後,遊之後嗣不振,至無以自存,而戴昆禾太守(嘉轂)適蒞福州,甫下車即訪遊孫二家於侄。而遊近居榕城,值陳敘齋侍御(功)里居,爲之介紹縷,復其田廬,並延師課其孫曾,資之薪水,籌畫備至,一時傳爲佳話。家大人曾作《報德歌》以美之。
◎支某鎮江鹽商支姓者,其家雄於貲,而富而好禮。餘隨侍家大人寓居邗上時,錢梅溪(泳)主其家,蓋鎮江、揚州各有一宅。餘與梅溪爲忘年交,數相往來於揚州宅,因識支。見其諄謹敦篤,絕無豪商習氣。時英夷警報屢至鎮江,紳富多先期遷避,莠民乘機攔搶者不絕於途。支家方擇日,令婦女帶輜重將爲江西之行,有莠民百十人約屆日攔門劫之。支於首塗日始聞其事,欲請官彈壓,已弗及。突有乞徒三百餘人攘臂登門,將莠民驅逐淨盡,俟眷屬行李盡數登舟,始各散去。
蓋支家平日以恤貧爲務,待乞徒尤優,有求無弗應者,每朔望必大張酒飯以款之,使各盡歡而後罷,故終得一日之報雲。
◎嘉義令道光十二年臺灣陳辦之亂,大抵爲貪酷吏所激而成。有嘉義令某者,聞變逃入民舍,適堂後有空棺,遂臥其中。賊至,見虛無人,已相率去,有一賊以大便急獨留後。某令以爲賊去盡,又鬱悶已久,微露呵欠聲,爲賊所覺,奔告前賊,遂返開棺,將某令曳出橫加掠,令其將某案得贓若干逐案供明。凌虐移時,然後刃於腹焉,不知者方以爲不屈被難也。時三山詩社以此命題,家大人有句雲:“固難擢髮頑民罪,豈有甘心衆母家?”可謂婉而諷矣。
●卷四◎黃霽青述二事道光辛丑,家大人在上海防堵英夷,與黃霽青太守(安濤)相遇,昔年宣南詩社舊侶也。太守喜談因果,述其數年前魏塘(太守所居鄉名)有周蘊超者,死時遍身青腫,作拷痕,陰囊腫如斗大,自以錐刺,潰爛若蜂窠。如是多日,垂斃,手足俱合,如桎梏狀。口呼冥卒及地保包爲榮名,哀號泣憐作悔恨聲不絕,室內外鎖鏈聲琅琅然。“其居與餘鄰,餘亦聞之,詢其戚黨,是人生前究作何惡業,有人附餘細語曰:”是不可枚舉,第就一二事言之,可知其人矣。裏有姑嫂二人,皆孀居,稍有薄產。周初誘而奸之,數年後復將二婦誘賣,兼吞其貲,二婦皆鬱郁死。數日前,周已自言爲二婦所控,拘魂就鞫矣。又一尼庵有田數十畝,尼亦粗有姿者,其田爲乾隆初施主所舍,勒碑殿門外。周陰使人磨去施主名而易己祖名,外塗泥沙以掩跡,旋使其侄誘尼奸,而自率無賴數輩密掩之,遂以不守清規逐尼而奪其田。摹碑呈官,冒稱施主子孫,官亦無以難也。其他事率類此,欲不受其報,得乎?“‘太守又曰:”包爲榮者,生前曾充地保,人尚樸願,未嘗魚肉鄉民,不意其死後仍充是役也,“霽青太守又述其封翁退庵先生家居,樂善濟人,以醫而自隱於詩,嘗著《醫話》八卷,《友漁齋詩集》若干卷。生平戒殺,凡祭祀賓客之用,無非沽諸肆者。一日友人餉蟹二筐,霜螯肥美,旁觀者鹹思朵頤,先生時坐水閣中,傾筐投諸河。一湖州客適在座,謂先生酷類其鄉張封翁。”
張封翁者,蘭渚侍郎之父也。其家戒殺放生已數世,侍郎兄弟鹹登甲科膺顯,仕君能如此行見,諸郎貴顯比張氏矣。“愈年霽青旋以二甲第一人入翰林,典黔試,作守高州。按蘭渚侍郎撫閩時,家大人曾入其幕中,初不知其戒殺也,居將匝月,館膳中未設一雞,遇逢宴集,必蒸板鴨以餉客。詢之,乃知其專食自死肉。合署皆奉其教,不敢違也。侍郎自奉甚清儉,每朔望黎明出署,但買兩麥花瞰之(俗稱油札保)。日奉蓮池大師法門,以修淨土唸佛號爲事。易簀之日,有人於南屏僧寮遇之,殆已生忉利天矣。
◎陳海霞述二事陳海霞(標),吳江人,歷司桂林撫署刑名,在家大人幕中最久,與餘爲忘年交。嘗言其同裏某氏適邑中趙某,趙私一僕婦,有身,氏故有子,知其故,乃匿僕婦於內,詐爲己孕,俟其產而留撫之,人鮮知者。後僕婦所生子名平章,中某科舉人,選嘉定教諭,氏得封如例,而己所生子則夭亡久矣。向使不留僕婦子,宗祧不遂斬乎?天之所以報不妒者如此。海霞又曰:“有浙中皇甫某,乾隆某科進士,爲某邑知縣,罷歸,來主吾邑笠澤書院。皇甫故長者,授徒有方,吾邑人士亦親愛之。而暮年殊困頓,有一子,已登賢書而暴卒,惟老夫婦兩口寄居吳江,亦相繼而沒。嘗語人曰:”吾平生有三快意事,而因一事錯誤致受惡報,此生無復他望,雖悔曷追?言之可爲戒也。吾少年時步遊郊外,見一麗人,心殊愛慕,後娶婦歸,即曩時所遇之人,快意者一;會試放榜日,隨衆往觀,苦短視不能及遠,又人衆擠不得前,瞥見地上遺一眼鏡,試戴之,與眼恰合,一舉首見己姓名正巍然高列,快意者二;某年,吾子初應鄉試,即登賢書,快意者三。迨吾爲某邑知縣,有門生某有才無行,中鄉榜後,嫌已聘妻貧,誣以有外遇,此女適病鼓脹,乃指爲有孕,控於吾,乞斷離。吾信之,拘此女訊於公庭,不容置辨。女性故烈,袖出刀自剖其腹,急救不及,遂死。於是事上聞,某門生抵罪,而吾亦坐是失官,心殊惴惴。無何,吾子白晝睹女來,卒死。今吾夫婦老而無依,行見爲他鄉餒,而之鬼報亦酷矣。‘聞者無不酸鼻。“當官者輕信之弊,至於如此,可畏也哉!
◎勸人惜字朱坎泉者,錢塘諸生。客遊他省,有某官延課二子。見其居民不知惜字,糊窗抹桌踐踏穢污,惡習相沿,恬不爲怪,乃力勸居停,捐貲收買。或有不潔之紙,必手自洗滌焚燒。逢人勸諭,竟移其俗。不數年間,所收之字以百億萬計。及其歸也,長子名瀾,以嘉慶丁丑成進士、入翰林,次子瀛亦以某科登鄉薦矣。夫一人惜字,爲善有限,能使人人惜字,則其善大矣,宜其獲報之隆也。
◎貪吏不終道光初,吾鄉侯官令張姓者,湘陰人。其父本充縣役,嘗語人曰:“公門中好修行,吾儕隨事皆可造福也。”生平喜爲人解紛,不肯逼人於險,人鹹稱爲張長者。因解犯至省垣,卒,即葬於城外官山。地勢低窪,每春夏月,必爲水潦所浸。家本貧,不能起遷,聽之而已。後其子某由科目出身,又以此爲吉穴,不肯起遷,及作令吾閩,聲名狼籍,不恤人言,宦橐既充,即遣所親旋楚將先墓之周圍用土填高,以免水患。乃不數月遽以不謹被劾去官,其鄉人頗疑爲修墓之故,或曰:“其地本鮎魚穴,得水則活,水涸則死耳。”時陳楓階攝令湘陰,聞之,慨然曰:“一胥役而行善,遂得貴子,一邑宰而貪墨,不免失官。天道無私如此,人不察天心之所在,而徒嘵嘵於地理,豈非慎哉。”
◎武岡州事武岡州周某家,衣食稍足而族丁寡弱,居舒楊兩大族之中。是年歲荒冬寒,舒姓有乞兒凍死郊外,距周宅半里餘,周夜臥不知。天明,舒來見之,乃歸約匪徒以人命圖賴周,懼,賄金五十兩求息,十六人共分之。前一班去,後一班又來,人數愈衆,須銀愈多,非數百金不辦。周無奈,往請關聖像,幷州城二郎神像,供於郊外,上疏禱之,衆始懼而散。過數日,分金諸人內有一人忽顛狂,自來周門,跪拜曰:“我只分得銀若干,但願汝明中去暗中回”云云。每日拜三次,數日而死。又一人繼之,拜祝如前,連死七人。餘九人懼,願退還原金,求周代懺悔,周不敢允,而十六人盡死矣。此乾隆丁未年事,《暗室燈》(書名)載之。
◎蘇大璋乾隆間,有諸生蘇大璋者,治易有聲。夢天榜中式第十一名,偶與同經友言之,友起妒心,訴於郡,謂蘇有關節,預知名次,乞究治。及填榜時,郡守在座,第十一名果習易者,乃以狀白。監臨、試官俱曰:“設如所言,何以自解?”擬以他備卷易之。議既定,拆彌封,則自備卷而中式者蘇大璋,由中式而抑置者即訴郡之友也。一堂咋舌,士論快之。
◎陳扶升湖北陳扶升者,黃州府巨族也。通族有一祖山,俗呼蛇穴,其實乃水木蘆。
鞭之,龍直來橫受,穴閃一旁,而祖墳皆在盡頭,所以不發。時扶升方爲父營葬,本房單弱,族人逞強,不容其佔大穴。不得已,在橫窩定穴,乃恰得真龍。葬後,生六子,皆聰明岸異,少年科第,各得顯官。宅中收婢如雲,奈家法不整,凡僕婦之有姿者,恆用以伴宿。爭相獻媚,習以爲常。及其生子,仍爲奴僕所有。後有數家逃至江南,易姓改名,竟得大貴;而扶升之嫡派僅一傳即衰。雖訪知其事,轉畏勢不敢往認,只說奴婢發達而不知爲陳氏之正支也。長沙貴中孚曰:“此事餘所親見,吾鄉中如陳氏者亦不知凡幾,當其內亂之日,未嘗不自鳴得意,豈知其受害如此之深哉?夫人情莫不欲後嗣之顯榮,豈肯將大富大貴之子孫子白斷送與他姓?所以然者,私慾蔽之而利害未明耳。若早有覺寤,而不通身汗下者,非人也。昔年衡山有譚姓者,由縣官罷職而歸,日享田園之樂。一日收租,見莊戶之婦甚美,以言調之,不願,再逼之,即走避,私告其姑。姑曰:”似此富貴之家,謀其風水猶恐不得,今來就你,有何喫虧,而反不從耶?‘婦曰:“恐夫知見責耳。’姑曰:”我先爲你言之,可無慮也。‘越日,譚復調之,便欣然相就,譚大喜。是夜入房,而婦適至,將解衣就寢,乃問之曰:“我前再三相調,你決意不許,今一言甫出而遽相從,何前難而後易乎?’婦乃告以受姑之教云云。譚大醒悟,因假託出便,遂夜遁去。後譚連生數子,皆顯達,今尚孫曾蔚起不衰。
此所謂臨坡勒馬,撒手懸崖也。“觀此,知富貴之家尤宜保重,真種一失,永不歸還,縱有顯親揚名之子孫,徒誤認他人爲父祖,吉地之靈秀潛移,正支之嗣續浸替,身後之追封不及,祠廟之祭享讓人,父不能認其子,子不能識其父,而當局者反以爲樂,不亦太可哀哉!
◎佃戶行善有佃戶錢益者,其主人因謀佔鄰田不遂,心生毒計,令益以稗子撒鄰田中。
益謂其妻曰:“竟撒則害人,不撒則逆主命,將奈何?”妻曰:“何不以蒸熟稗子代之?”益遂如法行。其主察之,見已撒而止,而鄰田毫無所損。後益生子登進士第,夫妻皆受封偕老焉。
◎代寫離書寧波葛觀察爲諸生時,每赴學塾,過路旁一廟,必揖而去。神託夢於廟祝曰:“葛狀元過此必揖,我起立不安,其爲我築一屏於門。”廟祝將鳩工,復夢日:“無庸,葛代人寫離書,已削其科名矣。”蓋裏有棄妻者,葛得其一金而代爲之也。葛聞廟祝言,爲力完其夫婦。後登鄉榜,官至監司而止。
◎恩某恩某者,以滿洲文舉人選山東某縣,頗有幹才,而行同無賴。署中治事之暇,即鳩合僮僕差役等大開賭局,呼盧喝采,晝夜不絕聲。其長女已及笄,常一騎一僕出遊,不知所往,夜亦不歸。恩不能禁,亦不過問也。教匪馬進忠之案,本多附會,所株累至數十人。恩爲承審官,將定案,株累者率不肯畫供。詰其故,曰:“畫即斫頭,豈有不知?”恩諭之曰:“但畫,我保汝不斫頭。”衆皆曰:“太爺哄我。”恩曰:“我若哄汝,汝索我命。”衆諾之。翼曰,皆駢戮矣。家大人蒞東臬任,檢馬案,悉其冤,於是日思劾恩,旋擢任去,不果。至鍾雲亭(祥)
爲巡撫,始因案去之,大受挾制,且與其妻日持刀伺於途,鍾至簡出以避之。後因京控,上命文秋潭閣老往鞫之,始定。發遣途中,爲羣鬼所扼死,其妻子流落不知所終。
◎藉人雪仇泗州某生薄遊粵之瓊州府,寓僧舍中,先有一客在焉。詢知爲江西劉某,與新太守有舊,因新太守未至,暫寓以俟。偶題詩壁上,牢騷惋惻。泗州生頗有憐才之意,邀之小酌,相見恨晚。因與晨夕晤對,唱和甚歡。未幾,新太守已下車,促劉往謁,踟躕不去。疑其衣敝履穿羞顏干謁,即假衣冠僕從,慫恿其行。至午後,去而復返。詰其故,慘然曰:“旬日來,深感知遇之厚,屢欲誠告,恐駭聽聞,而事難克濟,尚須鼎力成全,不敢不陳心腹。餘之訪太守,實欲雪仇耳。太守前因詿誤虧帑,餘爲之借貸彌縫,復整產爲之捐,復既得官零陵令。餘往理索,則頓遭白眼,不但不承前欠,且以惡言相逐,使我進退無路,瘠死他鄉。數年來屢欲得而甘心,奈渠出則吏胥爲之排護,入則門丞戶尉爲之呵禁,君若肯僞作抽豐客,試往一拜,餘當藏身扇匣中,但得進宅門即無阻矣。”泗州生大爲不平,既而驚曰:“然則君其鬼矣。”劉曰:“然。”試於燈前月下驗之,時已薄暮,即秉燭相照,果無影。泗州生大懼,枯坐神喪,默無一言。劉慰之曰:“勿怖。
日來蒙惠垂青,孤魂藉以不餒,頃復求仗鼎力,豈敢祟君?“良久,稍神定,許以所求。明日,如其語進謁,片刻即出。次日,忽喧傳太守暴疾終矣。泗州生恐泄前事構禍,亟他去,而劉亦不知所之。
◎佔墳惡報有卜葬者,信地師之言,以古墳爲吉穴,合數冢之地,鋤而平之,棄其朽骨,瘞其父母,謂陶朱之富,可操券致也。居貨海船,貿於東洋,忽遇風落氵祭,數年始得出氵祭而返。初去年餘,其家人忽見其倉皇夜歸,曰:“我在海被盜劫貨,不能返,因亦在海爲盜,劫殺多人。今事敗幸逃,聞被執者已供我姓名裏址,飛檄拘眷屬,可速自爲計,俱死無益也。”揮淚而竄。閤家震駭,一夜星散。次日,鄰人怪其日午不開門,推之,乃虛掩,呼之,無一人,不明其故。地方具稟,有司檢其什物,爲造冊封之。親族疑慮,無敢出爲理者。後此人旋里,見屋閉官封,詢之,鄰人告以久遁。乃呈官請給還屋物,官轉詰以全家夜逃之故,邀鄰族環保。
所挾貲已耗盡,所領回之屋已破壞不堪,什物失其十之七八矣。兩年後,過鎮江,遇其妻爲人傭嫗,乃述其故,流離亡去之子女尚不知所之。有知其佔墳者,爲人言之,鬼報之惡毒如此。
◎貞女明冤乾隆辛亥春,京師德勝門外一老人僱車往南城,未至而死。御者赴官報驗,日暮未及檢,命裏甲二人守之,更深冷甚,守者各覓火向暖,既歸,屍烏有矣。
懼罪,計無所出,有點者曰:“吾見僻處厝一棺,已被挖,可偷其屍代之。”遂往發焉。黑夜間不復審視,匆遽將屍覆置驗所。明日,官來檢驗,則女屍也,項有扼痕。共相駭愕,嚴鞫守者,迫於刑,遂吐實。亟拘屍主至,嚴訊之,蓋西人某姓女。其父娶一後婦,婦本有夫,以貧故,僞爲兄妹而賣之以度生。某貪其色,娶焉,前夫以親故,時相往來。某業賈,每出必竟日,或越夕不返,其前夫得以交好如初。久之,爲女所窺,懼發其私,謀並污之。與女婉商不允,至夜,強劫之。女號詈百端,婦計無所施,適其父以索逋赴通州,須十日方歸,遂共扼殺以滅口。比某歸,紿以暴病死,亦弗究也。至是,鞫得其情,以二人抵罪。顧老人之屍烏有也,遍索弗獲,姑系車伕與甲—甲以待。忽一日,有老人言於官曰:“前日所失之屍即吾也,吾夙有痰疾,冷則發,發則如死。至中夜醒,見黑暗無人,意御者棄我而去耳,暗中尋路自返,孰意興此大獄哉?”官出車夫及裏甲驗之,確,並釋之,案乃結。噫!此天之不欲淫兇漏網,抑貞魂烈魄假手於人以自明其冤歟!
◎城隍顯靈吾郡城隍廟,本屏山地,層壘而上,形勢巍峨,香火最盛。餘周曆各省,所見廟貌無此壯觀也。少聞莆田縣有王監生一案,王素豪橫,見田鄰張嫗田五畝,欲取成方,造僞契賄縣令某,斷爲已有。張嫗無奈何,以田與之,而中心甚憤,日罵其門。王不能堪,買囑鄰人毆殺張嫗,召其子視之,即執以鳴官,誣爲子殺其母。衆證確鑿,子不勝酷刑,遂誣伏。將請王命,登時凌遲矣。總督蘇昌聞而疑之,以爲子縱不孝,毆母當在其家,不當在山野間,且通體鱗傷,子毆母必不至此,乃檄福州、泉州二知府會鞫於省中城隍廟。兩知府各有成見,仍照前擬定罪。其子受綁,將出廟門,大呼曰:“城隍爺爺,我家奇冤極枉,而神全無靈響,何以享人間血食哉?”語畢,西廂突然傾倒。當事者猶以廟柱素朽,不甚介意。
及牽出最下一層廟門,則兩泥塑皁隸忽移而前,以兩梃夾義之,人不能過。於是觀者大噪,兩知府亦悚然,重加研訊,始白其子冤,而玉監生伏法。城隍之香火從此益盛,而頭門兩皁隸前進香者亦不絕。此先祖資政公目擊其事,爲家大人述之雲。
◎宋龍圖同時仙遊縣亦有王監生一案,時縣令爲嘉興宋某,素性方嚴,以包老自命。
某村有王監生者,奸佃戶之妻而嫌其本夫在家,乃賄算命者,告其夫以在家流年不利,必遠遊他方,庶免於厄。本夫信之,告王監生,王遂借之貲本,令貿易四川。三年不歸,村人遂喧傳某佃戶被王監生謀死矣。宋素聞此語,欲雪其冤。一日過某村,有旋風起於轎前,跡之,風從井中出,遣人淘井,得男子腐屍,信爲某佃,立拘王監生與某佃妻,嚴刑拷訊,俱自認謀害本夫,遂置之於法。邑人稱爲宋龍圖,演成戲本,沿村彈唱。又一年,某佃自四川歸,甫入城,見戲臺上演王監生事,就觀之,方知其妻業已冤死。登時大慟,號控於省城。臬司某爲之申理,宋知縣以故勘平人致死抵罪,仙遊人爲之歌曰:“瞎說姦夫殺本夫,真龍圖變假龍圖。寄言民牧須詳慎,莫恃官清膽氣粗。”此家大人讀書仙遊書院時聞邑諸生所述,蓋乾隆四十年間事。
◎孝心領解袁簡齋先生《新齊諧》中,載裘文達公典試福建,心奇解元之文,榜發後,急欲一見。晝坐公廨,聞門外喧嚷聲,問之,則新解元與公家人爲門包角口。公心薄之,而疑其貧,禁遏家人索詐,立刻傳見。其人面目語言皆粗鄙無可取,心悶悶,因告方伯某悔取士之失。方伯雲:“公不言,某不敢說。放榜前一日,某夢文昌、關帝與孔子同坐,朱衣者持福建題名錄來,關帝蹙額雲:”此第一人平生作惡武斷,何以作解頭?‘文昌雲:“渠官階甚大,因無行,已削盡。然渠好勇喜鬥,一聞母喝即止。念此尚屬孝心,姑與一解,不久當令歸上矣。’關帝尚怒,而孔子無言。此亦奇事。”未幾,某亡。按裘文達公系乾隆己未進士,於丁卯典試湖北,壬申典試江南,庚午典試浙江,癸酉復典試浙江,己卯復典試江南,丙戌遂爲會試總裁,並無典試吾閩之事。此所載有歧誤,然其事則均可勸可戒矣。
◎廖思芳廖都轉(寅)以獲教匪首犯劉之協功,由葉縣知縣擢鎮江知府,又擢兩淮鹽運使。當時手擒劉之協者,實都轉之子(思芳),勇聲聞天下,既復思以奇功自見,而所行多莽鹵。嘉慶癸酉教匪林清之變,其黨李文成起河南,陷滑縣。事定,以次駢戮,而諸大頭目中有所謂祝現、劉第五者六人皆逸去。上通飭各直省協拿,許以重賞。廖思芳乃攘臂其間,每出必從數騎。一日路經某縣,日暮雨作,憩道旁店中。故有偉男子口操齊音,袒坐露其,有刀箭瘢。思芳震駭,迫視之,腰懸鐵刀,急出呼騎上奴兜擒之。問其名,曰:“劉第五”。遂送縣定讞。已解刑部,而曲阜孔氏言諸朝,廖所獲者,乃孔氏莊農劉第五,非教匪大頭目劉第五也。
上怒,集廷臣鞫之,如孔氏言,於是釋劉第五而下思芳於獄,都轉亦罷職去。未幾,思芳瘐死獄中。家大人曰:“當日都中輿論謂劉之協之獲,實出廖思芳,而思芳又實系得自他人之手。其人將部訴,故不敢歸功思芳,而都轉自屍之。思芳憤不能平,日夜思之,乃釀爲劉第五之舉。乖氣致戾,此之謂歟!”
◎凡戲無益廖思芳誤擒劉第五之案,初至部時,士大夫日以此爲談柄。一日恭值,上躬耕藉田,祭先農壇甫畢,駕詣具服殿小憩更衣,公卿百官皆祗候於望耕臺下。時刑部已訊出劉第五是曲阜孔氏莊農,尚未具奏,衆官齊向大司寇韓桂齡先生詳問原委。適諸城劉信芳先生與德州盧南石先生並立。桂齡先生戲謂二人曰:“都是汝山東人不好。”劉未及答,盧目劉曰:“都是他姓劉的不好。”劉應聲曰:“都是汝第五的不好。”(盧序五,京中常稱爲“盧五爺”)衆皆大笑,其聲灌然。時上已出具服殿,似有所聞。前引侍衛飛趨前來,以手麾之,衆始悚息。聞糾儀御史欲列彈章,以事涉德州,有力阻之者,乃止,否則吏議者恐不乏人矣。
是日家大人亦在壇監禮,目擊其事,退爲餘兄弟輩述之,且曰:“凡戲無益,矧咫尺天威乎?”錄之,亦足爲好謔者戒也。
◎祝由科趙甌北與陳玉亭(純祖)同直軍機,兩人皆少年,暇輒手搏相戲。玉亭有力,每握甌北手,輒痛不可忍,甌北受侮屢矣,時思所以報之。一日,在圓明園直廬,取凳一桄語玉亭曰:“吾閉目相擊,若觸吾桄而傷,非吾罪也。”蓋甌北自謂閉目則玉亭必不敢冒險來犯,而玉亭又意冒險來,甌北必不敢以桄擊也。忽聞桄端拇突一聲,玉亭已血滿面,將斃矣。急以湯灌之,始蘇。甌北大驚,悔,立呼車送之入城。是日散直,急騎馬往視。甫入西直門,而馬忽跳躍,甌北遂跌仆地,死去半刻方醒。乃先回宅將息,明日始往見玉亭,玉亭故無恙。後兩家奴子互相議論,始知甌北之跌,即玉亭所爲。玉亭楚人,蓋素習祝由科,能以傷移於人也。
凡戲無益,此則不但無益,而且有損矣。
◎賢婦保家周才美以刻薄起家,爲子娶婦,初入門即付以鬥、斛、秤、尺等物各兩件,諭行入多出少之法。婦怪之,即涕泣求去,曰:“翁所爲有逆天道,後代必育不肖子破家,人謂妾所生,妾不受也。”才美悟,曰:“然則改之何如?”婦問:“用此幾年矣?”曰:“二十餘載。”婦曰:“必欲留妾,請反用二十餘年,以償昔日欺詐之數。”才美諾之,後生二子,皆登第。此婦既賢且智,以巾幗而能爲幹蠱之事,洵女丈夫哉!
◎施藥得報廣西陳桂舫(鏵),餘丁酉同年也。餘於榜後即到桂林省親,故三次計偕皆由瀟湘泛洞庭至汴梁,渡河北上。每談及洞庭,桂舫輒怦怦然色變。或笑其膽怯,曰:“非但膽怯,幾乎膽碎,幸有天道也。”因述前數年隨其叔由河南歸,路過洞庭,因風不利而泊,同泊船不下數百。適有流民小舟十數只,舟中人多死於病,桂舫舟中帶有藥丸(如藿香六合之類),投之輒效,於是求藥者不一而足。後藥所剩無幾,有不能遍給之勢,其叔日:“藥原所以救人,靳而不與,非義也。”
乃傾所有給之,計救活者已數十人。次早風轉,各舟不約同開,波浪掀天,四望無際。及傍晚,離湘陰尚有十餘里,風忽息,衆心稍定,而船戶則惴惴然謂恐其轉風也。勉強趲行,約離口岸不及半里,而逆風已起,俄風力漸猛,兼以船大招風,不能攏進。不得已,約衆水手及全船人由小舟登岸,用雙條大纜牽之。船戶囑桂舫將柁握定,勿令偏向。衆甫登岸而颶風怒發,船一起伏,約高丈餘,人力難施,竟有飄至中流之勢。正在倉皇,忽聞山後一簇人喊曰:“快來相救。”七八十人隨纜而泅,一吶喊間,船已收口矣。衆方慶再生,詢之,即昨日之流民也。
蓋流民船小,未起風時早已到岸。此若有神使之者,救人即所以自救,良不誣也。
◎某先達某先達者,家本素封,角口時,即聯姻富室。其尊人慷慨好施,罄其所積,臨終時,惟以陰德遺公。公困甚,入泮後,借貸爲娶婦計。而富翁嫌婿貧,陰背盟,而以青衣易之。青衣固端莊婉娩,公無由知其僞也。後往岳家,裏中無賴子羣以婢婿相揶揄。公密叩諸婦,婦直告焉。先是,公嘗夢至一所,朱闌碧瓦,回異人間,有數女郎共繡一錦袍。問之,曰:“新科狀元服。”諦梘,襟袖間朱書二字,乃己姓名。醒後頗自負,及知娶婢,恚甚,念他年富貴必欲改弦。一夕,仍夢至前所,刺繡女郎漠不相顧,視襟袖間字,模糊將滅,急問其故,女郎漫應曰:“此子近萌一棄妻念,上帝命易他人耳。”瞿然驚覺,深自悔厲。自此琴瑟益調,誓言偕老,不數年而大魁天下,遊掌封圻。
◎救人不終閩縣陳贏仙(賡元),戊辰進士,選山東臨邑縣。陳本豪士,縱情詩酒,又不善理財,遂以計典去官。短交倉庫正款至萬八千餘金,應擬大辟,已收入府獄中。道光五年,家大人陳臬山左,與陳爲素交,日思所以解脫之。濟南府鍾雲亭(祥)爲陳戊辰同年,家大人與之極力摒擋,縮其數至壹萬以內,實虧九千餘金。
若能限內完繳,便可免罪,且準捐復原官。而妙手空空,別無計策。時方伯爲訥近堂(訥爾經額),新撫軍爲陳心畲中丞(中孚),繼鍾爲濟南府者爲家大人同年楊蓉峯(惠元)。中丞、方伯皆與陳厚,而楊則陳之姻也。數人同心,極力爲之部署。適濰縣缺出,僉商接手之人,家大人乃謀諸撫藩調署一人,令其於半年內補苴臨邑虧數。濰縣爲通省第一優缺,於本人毫無所難,而陳得大受其益,且帑項不至久虛,一舉而三善兼,衆皆以爲至妥。適中丞選一某令,並面告之故,某令極口擔承。謁家大人及諸上官,亦無不再三諄囑之,並無難色。無何而家大人擢蘇藩,訥近堂擢漕帥,楊蓉峯迴泰安任,陳中丞卒于山東。某令已蒞任半年餘,見原議之上官無一在眼前者,頓翻前說,一毫不拔。陳遂以限滿無完,照例擬罪,卒於府獄。同官知此事者皆爲不平,而無如之何也。未幾而濰縣以逃犯故,將某令奏參革職。逃犯本不必即去官,蓋上官聞陳事,惡其虛詐,故因案去之耳。
逾年,某令始捐復,改發南省。過蘇州藩署,修謁家大人,徵及前事,某令羞慚滿面,至不能置一辭雲。
◎大吏好殺吾閩乾隆末虧空之案,發於福州將軍魁倫。司章奏者,爲吾郡林樾亭先生(喬蔭),士林耆宿也。時閩省吏治極敝,倉庫皆空,魁倫鎮閩日久,盡知其詳,而先生文筆既雄,敷陳詳盡。奏入,大動上聽,立授魁倫爲閩督,使窮治其事,遂成大獄。逾年,魁倫以丁憂回京,先生亦赴部竭選。見故太傅朱文正公。先生本文正公高足,公於其來謁,私叩之曰:“魁某興大獄,汝何不阻之?”先生曰:“勸之不從,奈何?彼謂虧空於理應辦,不料清查之決裂至此耳。”公曰:“汝代人捉刀,固不得已,若魁某之好殺,斷無好結局,且靜觀之。”時樾亭先生在內城主魁倫家,在外城主先叔祖太常公家,此語親爲家大人述之。無何,魁倫授四川總督,以教匪偷渡嘉陵江失機伏法。樾亭先生時甫選四川彭縣,調江津,旋被檄委辦藏務,卒於西陲邊外。
◎貪酷吏善途迎嘉慶初,有進士作令吾閩者,貪與酷兼而才復足以濟之。初任晉江縣,適大吏以巡閱過境,距縣尚數十里,即有村間民婦提筐跪獻道左者。問其何以知我來,則曰:“小民那知有大人過此,昨聞本縣官將到,官愛我等若子,又素不受饋賂,計惟田園中所有蔬果可藉以獻芹忱。今適遇大人,因思縣有好官,皆出自大人之賜,理應先獻大人,後再補送縣官也。”大吏笑頷之。如是者絡繹數十起,乃悉令隨輿至城中領賞。及至行館,見某令,大將異之。因籌所以賞提筐者,則某令已代備銀牌百面,隨傳命分給之,各歡聲雷動而去,大吏又大稱快,而不知皆此令所預爲之也。不數月,即擢廈防同知,爲吾閩第一優缺。蒞任之日,適報一命案,有本轄富紳捐部郎者,因起造園亭,親督工匠,自坐一圓椅,旁置燈火以供吸食鴉片煙之用。俄一匠亦攜潮菸筒向燈吸火,富紳叱之甚厲,匠負氣去,乘僕從不在側,攜斧劈其背,立斃。匠亦旋被執送官,自認不諱。即收禁,牌示明日早堂聽審,而夜遣人語匠,令供指使者。翼日,匠供主人之妾某氏。籤拘某妾晚堂聽審,某家急使客以萬金賂得免。復使人語匠曰:“某妾不肯到官,恐指使別有人,明日覆訊,當另供。”又越日,覆供事出某妾而其意實起於其妻。籤拘某妻,則復使客加賂萬金,案遂定。蓋受篆甫三日已乾沒二萬金,而於案情並無出入,於是人皆畏其貪酷,而亦羣服其才。大吏益賢之,旋擢守泉州。後屢緣事復處降爲令,蓋歷任所爲率類此,終至輾轉褫職。有所仟幹僕陰記其前後所入不下五十萬金,皆隨手散去,罷廢之後,兩目旋瞽,兩子皆納貲爲郡丞者,亦相繼而亡,遂至貧無以自存,竟住傺客死。俗所謂人財兩空者,此令之謂矣。同時有莆田令者,漢軍人,亦工逢迎。值某大吏過境,午憩於涵汁驛館。莆中山水本佳,而涵江風景尤好。驛館中一樓最擅溪山之勝,某大吏頗喜吟詠,因即景成七言截句一首,書紙粘壁而去。越旬餘,旋節,復憩此樓。見壁上有墨拓山水一橫幅,結構頗佳,幅左有詩款,就視之,即前所作截句也。適某令進謁,大加稱謝,並詢墨拓,如有餘紙,擬帶數幅回省垣以分貽知好。則早已拓成二百幅,精裱裝成,隨輜重發行矣。於是大吏複稱謝不已,握手鄭重而去。旋有興糧廳缺出,已擬題升某令,聞其暴卒而止。某令揮金如土,自奉極奢,而身後欠負累累。同寅極力襄助,僅得歸去。近有吾鄉公車爲某宦帶信物至京,親交某令宅中者,則所居極湫隘,僅一婺妾應門而已。
◎盜脅官有盜夜入某令家,露刃脅之曰:“吾與若均盜也,以盜得盜物不得謂之盜。
吾之盜,得財而已,不必殺人。若之盜,常殺人以得財,與吾孰賢耶?夫盜之罪必死,吾知之。而乃冒死爲之,徒以貧故,不得已出此計。所歷若干家,所犯若干案,較若所爲,曾未及半,而徒獲盜名,甚無謂也。今獨取若貲,吾可以歸裏買田,恂恂爲善人,不猶勝若之終身爲盜乎?“去其篋千金徑去。某令大懼,不敢泄其事。其鄰有微聞之者,傳播於衆如此。此江南某縣嘉慶初年事。
◎曹循吏曹懷璞(瑾),河南解元,寶應朱文定公及陳恭甫編修所取士也。作令吾閩,有循聲,爲吾鄉近來第一廉能之吏。宰閩縣時,值新廉訪蒞任。故事,閩縣與侯官分辨署中磁器。侯官費至洋銀千圓,而曹以百圓了之。司閽者不納,且毀其器之牛。曹乃懷器單及各碗式親呈於廉訪門:“以大人上下人等計之,無論侯官所辦若干,即卑職此一單,已足敷廚房茶竈之用,今爲閽人毀其半,亦願補行送入。
若必求多且精,只有取之於民,非卑職所敢出也。“廉訪無如之何,轉獎慰之。
一日,於途中遇兩人爭辨,執而問之,其一人曰:“某拾得銀一封,約重五十兩,持歸家呈母,母曰:”銀數太多,倘此人急需此項,失之恐有他變,亟應守其地而歸之。‘某因到此守候,果遇此人尋至,即以原銀還之。其人熟視許久,曰:’尚有五十兩,汝應一併還我。‘蓋其人即欲藉此訛詐也。“曹詰失銀者曰:”汝所失銀實是百兩乎?“曰:”然。“又語得銀者曰:”渠所失系百兩,與此不符,此乃他人所失,今其人不來,汝姑取之。“復語失銀者曰:”汝所失之百金,少頃當有人送還,可仍在此候之。“其拾銀者持銀竟去,失銀者嗒然不能復置一辭。途中圍觀者鹹稱快。曹之斷獄明決,類如此。曹面貌枯槁而少鬚眉,相者謂其終身無子,今五旬外已舉一子,且擢淡水同知,論者謂廉明之報雲。
◎清查浮數乾隆未年,吾閩虧空案發,州縣伏法者二十餘人。藩司以驚怖死,臬司以冤殺七命爲人舉發,時甫擢陝藩,已起行,復奉部文追回正法。道府俱褫職,總督伍拉納、巡撫浦霖並逮問入京。純廟震怒,廷訊日,施大刑,越日,即押赴市曹。
時伍兩目耿耿,猶能左右視,浦右腿已夾斷,橫臥車中,奄奄一息矣。此家大人公車在京時所目擊也。當日總理清查局者爲田方伯(鳳儀),天性峻刻,勾稽出入皆就現虧爲斷,又以迫促了事,就中應劃應抵者皆未及詳慎分清,撤局後,總計庫款,乃浮出數十萬金,而死者不可復生矣。有古田令塔倫岱者,由滿州文舉人出身,官聲本好,虧項皆有款可抵,當時未及查出,遂擬絞決,人尤冤之。方伯施以丁艱歸,已過山嶺,將上江山船,忽見船頭約有官銜傘燈七八對,最前一對上書古田縣正堂,字可辨,心訝此閩員,何以送出浙界,又何由徑入我船?及登舟,乃並無一人,問之,僕從亦無所見,由是得心疾,鬱郁以死。
◎修符家大人陳臬山左時,考課濼源書院,有海陽修生者,文頗佳。異其姓,因詢家世,則讀書舊家,其父修符者,曾中解元。並述其父來省赴試時,途次遇夫婦二人攜幼子哭甚哀,詰之,則將鬻子以償富家債者,修乃計其數傾囊與之。及入闈,題爲“孔子於鄉黨”句,屬思未就,忽夢一老人告之曰:“此題若作兩鄉黨,必元”。驚覺,即以宋魯分股。出闈後,遇一人泥首於地,視之,即將鬻子人也。
堅請過其家,甫入門,見壁懸繪像,與夢中老人宛然無二,詢之,爲其父遺像也。
榜發果首選。按此事已載先大父《天池公書香堂筆記》中,家大人近復錄入《制藝叢話》。憶張惕庵先生曾雲:“鄉黨自是昌平闕里。”然《禮儒行篇》雲:“某少居魯,衣摧掖之衣,長居宋,冠章甫之冠。”則宋魯並稱鄉黨,非無據也。
◎與鬼說情浙江某科,有溫州某生在號舍中遇女鬼索命甚急,鄰舍生頗負膽略,往詰其故,某生噤弗能語,鬼附某生代應曰:“我本無邪念,彼百般挑我,正與目成,爲夫所見,大遭詬辱。實未受污也,彼不但不爲剖辯,反以風流自命,故作得意之狀,使我無以自明,遂成短計。”鄰生曰:“此人誠可惡,但能容我一言否?”
鬼曰:“我自索命,彼自抵命,與君何干?”鄰生曰:“我平生專喜解冤釋恨,凡事總求有益於人,鬼之情狀,與人當不懸殊,徒以抵命爲快,又何益乎?”鬼曰:“然則君將何以處我?”鄰生曰:“汝有子否?”鬼曰:“我有一子,今年十八。”又問:“彼有子否?”則曰:“彼有一女,已及笄矣。”鄰生曰:“今我令彼將女許汝爲媳,汝願從否?”則曰:“此固所願,但此人無良,難保其不翻悔,此次若放他去,則再遇又不知何時耳。”鄰生慨然曰:“我願以一家保此事,如有翻悔,汝即向我索命可也。”鬼沉吟良久,日:“姑從君命,切勿食言。”
鄭重而去,某生頓蘇。鄰生告之故,遂滿口應承,惟恐鬼之復至也。是夜,鄰生甫就寢,即夢前鬼來謝曰:“蒙君爲妾調停此事,已達神聽,彼生本應此科中式,今已移與君,我特來賀,但一出闈,即當急了此事,勿因循也。”三場甫畢,鄰生即尋至兩家,各述顛末,數日之間,遂成吉禮。未幾,榜發,而鄰生已高標矣。
蓋鄰生素在溫州各屬辦理刑幕,亦微聞有此事,而未得其端倪,今既力爲擔承,如果翻悔,不難以訪案竟其獄耳。此事爲郭蓮渚比部所述,時比部方隨任浙中也。
◎與鬼講理鬼之情狀,與人無殊,可以情動,亦可以理遣也。浙江某科,有趙生應鄉試,既入闈,飯後假寐,一婦人揭簾入曰:“誤矣,非某人也。”言畢倏隱。趙生默記其姓名,時點名尚未竟,趙乃倚號口柵欄,逢人詢問。旋遇一人,與所記姓名相符,語以故且諷其出。人初不省,憶久之,復問婦人年貌衣飾,趙以所見對。
其人乃日:“果此人,吾弗懼矣。曩吾家有一輿夫甚懦,爲妻所制,日被毆辱弗敢較。一日,見輿夫被毆敗面,吾怒斥之曰:”汝夫綱不振,一至於此,彼毆汝,汝獨不能毆彼乎?‘輿夫以一言激動,還毆其妻,其妻大恚,以爲天下之大,有妻毆其夫而已,今乃反是,此天下之大辱也。哭詈終日,至夜而自縊。此婦可謂至愚極悍,倒行逆施者矣。吾持公論以斥其夫,並非迫此婦以自縊,乃欲執是以仇我,天豈容之乎?“於是同號士子聞之,共起爲文向空焚之,剖說其理,使悟而自去,且曰:”若再夜出爲祟,當同詣明遠樓訴諸關帝,押汝入無間地獄也。“
是夜竟寂然。
◎淫報楊雪椒光錄(慶琛)在山左藩任,聞其幕賓雲,每歲泰山進香時,士女往來如織,有男女二人於半山僻處苟合,旋爲人撞見,方思逸去,而下體已聯爲一,欲強分之,即痛不可忍。既而觀者愈衆,有識其爲某處人者,告其家,往視之,則嫂叔也。其家人急以被裹二人舁回活埋之。夫人生一舉一動皆有鬼神覽觀,況名山顯赫之區,而敢不顧倫常,肆行淫穢,得不受此惡報乎?
●卷五◎孟瓶庵先生吾鄉數十年來紳耆負重望,實足爲國人矜式者,莫如孟瓶庵公(超然)。公掌教鰲峯八年,家大人及諸伯叔父皆從受業。公家世寒微,封翁某充藩署茶役,而醇謹有士風。祖傳戒殺之訓,奉行惟謹,兼勸其儕偶,多信從之者。署中宴客,廚下宰殺無數,封翁必遠避,不但不忍見,並不忍聞其聲。方伯聞而喜之,亦以此化導其家人,爲之減殺無數。封翁知公善讀書,加意培護之。公每往友人家會文,日未晡,封翁必篝燈候其門,並囑出入人毋使某知,恐擾文思。後公自知之,每會文輒不待晡而畢。鄉試揭榜日,封翁隨官入內簾,繕至解元名,不覺大笑,衆官詢,知即其子,乃各起立拱賀,先送之出。公聯捷成進士,入翰林,改吏部,典試粵西,督學川中,封翁尚健在。甫報政還朝,即乞養歸不出。子若孫皆聯翩舉於鄉。公守先志,至今合族猶以殺生爲戒雲。道光年間,有修輯福建通志之舉,所有書中體例、局中經費,悉歸陳恭甫編修主持。前志有“儒林”“道學”二門,蓋沿宋史之例,同人擬仍其舊,編修謂“儒林”可以包“道學”,不必復立“道學”之名,毅然刪之。時家大人請假里居,語同人曰:“道學莫盛於宋,亦莫盛於閩,此在他史可無,而在宋史則應有,在他志可無,而在閩志則應有,不可刪也。”衆皆然之。編修曰:“然則本朝何人可稱道學?”家大人曰:“如瓶庵先生者,優入之矣。”衆翕然無異詞,編修不能奪也。
◎葉宮詹乾隆間,吾鄉葉毅庵宮詹(觀國)以儒林文人屢司文柄,廉勤盡職,至老不衰。督滇學時,諸城劉文正公適奉使至,見公,喜曰:“吾見館閣諸君,一出學差,無不面豐體胖,今君如此清癯,半爲校士清勤,半爲官廚冷淡,不愧爲吾門下士矣。”在粵西時,值乙酉選拔之期,有某生爲鉅公婿,挾權要人手書,諄諄相托。得書立焚之,不置一辭。榜出,其人竟不與,闔屬翕然。按試各郡,約束丁役,無額外縻費。比任滿,代者以地方供應事釀成大案,竟罹重闢。撫臣劾奏,學臣某按臨之處,較前任學臣葉某多派人夫至七百餘名。在安徽時,年近七旬,大省卷帙繁多,而無一篇不過目。嘗夏夜校閱,盡屏僕從,惟留一幼僮在身後揮扇,風扇忽滅燈,飭懂取火。宮詹每閱卷,必據大幾,將卷居中央,取者置左,不取者置右。當滅燈頃,宮詹以兩手各壓兩邊捲上,乃暗中有一卷飛壓左手之背,及燈至覆閱之,則未過目之卷,其文實不佳,乃將此卷另行批抹,遍示幕客麗不言其故,於是署中驚以爲神。平生凡四任學政,皆弊絕風清,心安理得。四十歲外始連舉丈夫子七人,長與三皆以優行貢成均,四與五皆以舉人大挑知縣,二與六與七併成進士。二以榜下知縣分發廣東,六與七皆入翰林,氵存出爲監司、郡守。孫數十人,有由翰林歷吏部出爲監司者,其成進士、舉人、拔貢者,尚指不勝屈。吾郡簪纓之盛,一時莫之與京也。同時吾郡出爲學政者不一人,而清操雋望則惟宮詹與瓶庵吏部爲伯仲之間。吏部督學四川時,總督某廣納苞苴。值其壽辰,公手書楹聯爲祝,不受。公以已署雙款爲言,仍不受,且雲並非整壽,他處送者悉不敢收,不能不一律相待。公即日攜一椅坐總督頭門外,凡各屬有送壽儀者,悉爲簿錄而卻之曰:“大人並不收禮,我送微物且不收,何況所屬有混行饋賂者?我必立揭部科。”凡堅坐三日而去,於是總督亦爲屏息。至今蜀人能道其詳,蓋非公之壁立萬仞不能如此。同時有督學某省者,雖滿載而歸,不數年即罄盡,則等之自鄶無譏矣。
◎陳尚書陳望坡尚書(若霖),本吾閩盛族,世居閩縣之螺洲。江流環抱沙土,華滋生其間者,每多巨人長德。而公尤爲傑出,揚歷中外數十年,皆以樸誠結主知,以仁恕孚人望。嘗語人曰:“吾儕生當盛世,循分供職,有何奇才異能?惟能以人事君,則收效自遠。”又曰:“吾儕治獄,不能惟明,遑雲克允。惟念唐虞之世,以堯舜爲君,以皋陶爲刑官,而一則曰罪疑惟輕,再則曰寧失不經,則其不敢自信可知,而寬嚴之間必有道矣。”當陳臬楚北時,勘辦秋錄,以失出十五案爲部臣所指駁,奏入,上謂:“陳若霖刑部老手,何至失出十五案之多?”坐降四品頂戴,拔去花翎。或有以此誚公者,公曰:“此我平生第一心安理得事,君何尤焉?”掌刑部日,尤以汲引人才爲務,鼓舞作興,無一人不樂爲之用者。近年刑曹中推能手,其外任司道,掌封圻,錚錚有聲者,皆出公夾袋中也。吾鄉俗傳老於刑部者,鮮能保全終始,而後人亦多不振。今公進退以禮,克永終譽,又享高年。其次子景亮在兵部爲長貳所倚任,又中庚子南元,三子景曾以拔貢作令山西,孫承寬亦登己亥鄉薦,皆有蒸蒸日上之勢,則公之食報可知矣。又聞公早年困於童試,至二十八歲之春尚應歲試,仍不售,乃決意輟業爲商,結伴同往蘇州販布,已登舟矣。螺洲距省城三十里而遙,舟至洪山橋必小泊(即省城之馬頭,過此則長行矣),值連日大風,不能解纜,忽見岸上急足到,爲公遞家信,雲昨學轅牌示即於日內趕辦科考,囑公速回應試。公笑曰:“此所謂蛇足也。”漠不爲意。其同伴皆促之回,亦不動,乃數人挽之上岸,將行李拋置路旁,時風已轉,徑揚帆去。公不得已,怏怏入城,旬日間遂入泮,是爲乾隆丙午科。九月舉於鄉,次年三月成進士、入翰林,散館改刑部,甫補缺即丁憂歸,家居八年,始再出。
公之澹於榮進如此。公貌簡口訥不喜趨承,在刑部時,惟日坐司堂理牘,堂官從不識其面,公亦不求人知。時和坤初伏法,其僕劉禿者已擬遠戍。故事,凡遣犯日,提牢官點交差役解往順天府衙門發配,司官弗與聞。是日適公當月,念此系重犯,親身押往,索取順天府收文回。旋有科道參奏遣犯劉禿聲勢尚赫,臨行夾路餞筵擁擠不絕,以致發配三日尚未出京。上震怒,立召刑部各堂官,斥以所司何事。各堂官噤無以對,碰頭出,即聯騎入署,立傳各司官詰之,司官亦皆茫然。
時公方貿貿人司堂,問何事喧嚷,有老書吏告之故,且請公上堂。則堂官查出是日當月之員,已厲色相待。見公至,大聲曰:“汝於某日當月乎?”曰:“然。”
曰:“劉禿之事發矣,汝尚不知乎?”曰:“頃適知之,但咎在順天府,與本部何干?與當月者又何干?劉禿於某日出禁,司官即於是日親身押交順天府衙門,並立取本日收到印文爲據,尚何懼乎?”因就懷中出一紙呈上,各堂官皆輾然曰:“是不難覆奏矣。”事遂解。於是合署上下無不知有福建陳老爺者。附錄之,以見公之遇事詳慎,有益於公家又如此也。望坡尚書亦常勸人惜字,每言其無錫同年顧式度(鈺)人禮闈時,夢見一人來索卷,大書一惜字而去,覺而惡之,題紙下,三藝援筆立就。及謄,真人自嫌首藝太短,場後意殊不慊。及榜發,竟中會元,始悟卷中惜字乃其封翁勤於惜字之報,其族人皆異口同聲也。望坡尚書撫滇時,其夫人卒於官署,令長子景福扶襯歸閩。瀕行,帶一副沙木壽板,爲公所見,飭之曰:“汝帶此回去何用?”景福不能對,公笑曰:“以汝身分,不配用此,自然是爲我預備,且問汝直以我爲能終於裏第乎?果爾,則如天之福,吾閩木材亦不惡,何必多求?如當終於督撫任所,則又何難得一美棺乎?”因舉一故事諭之曰:“昔有張翁,最精心計,年六十時,自備一棺,旋嫌其材太薄,訪有貧家治喪倉卒不及辦棺者,借與用之,約還時但索加厚一寸以爲利息。如是展轉數次,居然棺厚九寸,藏廂房內。一夕鄰家火起,沿及廂房,急入扛取其棺,業已被焚,忙投之水塘中,火旋熄,拖起刨之,依然可用,但尺寸之薄,亦依然如前。張翁乃嘆曰:”此我命中祗應得薄棺也。‘夫棺之厚薄,尚有定數,又何必費無數之貲求美材於萬里之外乎?“聞者皆服其達觀。
◎五子登科福州曾霽峯刺史(暉春)以進士官州牧。其祖本寒儒,嘗與戚屬某姓爭墳地,地故曾物,爭辨莫決,將斷諸官。而某戚頗有力,預製墓碑,先一夜瘞諸地。次日官至,掘得墓碑,遂勒曾起棺改葬焉。曾隨亦聞其計,無如何也。後歷數十年,兩家之科名仕宦皆相埒,風水之說固不謬矣。今則某氏之顯者漸替,其子孫亦寥寥。曾氏則繼起之書香愈盛,長子元基,乙未舉人;次子元炳,己丑進士;三子元海,壬午進士,廣西學政;四子元燮,戊戌進土,現官主事;五子元澄,辛卯舉人。魏麗泉中丞制“五子登科”扁旌其閭。而孫兆鰲旋登庚子進士。科名之盛,一時莫之與京。可知人不患爲人所欺,而但求爲天所佑耳。又聞曾氏自刺史之父又盤公(新)戒殺,已歷三代,百有餘年,抑亦好生之報歟。
◎廖氏陰德閩縣廖氏積有陰德,先母鄭夫人常稱之。先母爲廖家之表侄女,故知之最悉。
每談舊事,述廖氏兄弟之父,羣稱廖太翁者,曾於臺灣充郡署吏書,於某年私焚海盜案一冊,蓋活人以千計。生平又最敬惜字紙,每自背一籃於窮街僻巷檢之,其受污穢不堪着予者,亦必拾回洗淨焚化,行之數十年不倦,蓋文人學士之所難者。其累代待婢女甚寬恕,恆及時遣嫁,凡俗所爲試妝、回門之禮皆不廢。人問之,曰:“婢女亦女也,忍異視乎?”其厚德又如此。此皆乾嘉間事,先母所目睹者。彼時廖家尚未發祥,今則兄弟相繼而登科第:長鴻翔,嘉慶戊寅舉人,廣東知縣;次鴻禧,道光乙酉舉人;次鴻苞,嘉慶丁丑進士,江南同知;次鴻藻,嘉慶己巳進士,江西糧道;次鴻荃,己巴榜眼,現官尚書。鴻苞字竹臣,鴻藻字儀卿,鴻荃字鈺夫,三人皆由翰林出身,亦近代所希有矣。
◎許氏陰德侯官許蔭坪進士(德樹)自述其先代本籍晉江,其曾祖母鄭孺人,湖北巡撫魚門先生(任侖)女也。巡撫罷官,留修湖北省垣,孺人捐田產、衣飾,合得白金二百餘斤,助工費,巡撫因得歸,遂攜子女從父居侯官,而棄其田廬之在晉江者盡與夫之兄弟。泉州守義之,書門曰:“巾幗君子”。而家日貧,偶念族中有男女二人流落異鄉者,力措金寄贖之,值其絕糧已數日矣。子端本(崇楷),乾隆己卯舉人,山西翼城知縣,孫繼之(懿善),乾隆辛卯舉人,廣東陸豐知縣,皆以治譜相嬗,有循聲。陸豐君尤闊達好施與,其姑某氏貧,生二女,將溺之,悉收爲己女,時君家已有五女矣。又某氏姑有二女,因貧將鬻爲婢,公復攜歸,代爲撫養。婚嫁婿家,皆各能成立。時城中稱女賞者,必推許氏。曾孫鶴ぎ(冠瀛)先成進士、入翰林,蔭坪亦成進士,又慶瀾繼登鄉薦。家大人與蔭坪少同受業於鄭蘇年先生之門,癸卯回福州,訪蔭坪,則蔭坪之兩子兩孫皆方以秀才應鄉試,書香之盛,同輩所僅見也。
◎官志齋徵君侯官官志齋徵君(崇)業鹽世,以忠厚稱。後負官帑,志齋代其父系官者數月,復竭貲產以授代者,家遂破。志齋既貧甚,而善事其親,從朱梅崖先生受作文法。乾隆己亥科大興,太傅朱文正公典閩試,從落卷中拔置第六。文極古淡,訾議紛起。文正公覆命,上索闈墨觀之,語公曰:“前數篇皆佳,而第六名文尤有先正典型。”自是訾議者不敢鼓其喙。既試禮部,不第歸。公爲貽書閩中當事代謀館穀,當事知某邑書院師未定,以告志齋,志齋曰:“去歲主是席者,吾同學友某。倘奪彼與我,實不願爲。”當事復改籌某邑,志齋曰:“適聞求薦某席者,吾中表兄弟也”。皆弗果就。嘉慶元年,詔舉孝廉方正,汪中丞稔志齋賢,諸夤緣少年皆被駁,而獨舉志齋以應。士論翕然。志齋以親意勉就徵,行至清湖病沒。其友謝退谷孝廉(金鑾)忽夢志齋來告曰:“我壽數已終矣,上帝憐我恤師母、育遺孤,命爲侯官縣城隍神。”遂挾退谷偕之城隍廟,退谷請相依於此,志齋麾之歸。侯官城隍廟在衙門中,少有知之者,明日訪其地,果如夢境所歷。
未幾而志齋訃至矣。先是,志齋之師某孝廉死,家無遺產,志齋迎養師母而撫育其孤,至成立始還其故居雲。
◎薩露蕭農部福州鹽商惟薩姓能世其家,自露蕭農部(龍光)爲總商,其名益盛。農部之父啓源翁(知遇)本以忠厚起家,樂善好施。農部稟承家訓,又雄於財,故數十年來陽施夜行之盛爲吾閩稱首。乾隆庚子冬,農部方計偕北行,翁既厚給之貲,俾得沿途賙濟窮乏。辛丑春,適有引見官進京者,翁復兌寄三千金,函諭另篋存貯,侯發榜後以分吾鄉之報罷者。農部遵行惟謹,於是吾鄉下第舉子無一留滯他鄉者。農部即於是科登進士,選庶常,散館改戶部。京曹多清苦,惟戶部所入較優,農部悉留以資京寮之貧者,不足則捐貲以濟。同郡之謁選及與計偕者,多館於農部宅中。值鄉宦某有迫於逋負,將以身殉者,傾囊助之,立解其厄。以丁憂歸裏,遂不復出。時鹽政日敝,農部左提右挈,所代承謀額不下數十萬金。農部以一身肩之,推惠內外,凡鰥寡孤獨貧苦無以嫁娶斂埋者,族戚之待以舉火者,士子之赴省試、禮部試者,往往無半面之識而莫不遂所求以去。有侯官令某以虧空幹吏議,並非素交,倉卒登門求助,慨諾之,某獲復官。又嘗增置鰲峯書院書舍,整修洪山橋,建東街文昌祠、新鼓山湧泉寺。乙卯之賑饑,丁丑之浚河,皆賴倡輸以集事。其實農部偶亦稱貸於人,非蓋有餘而施不倦,人皆知之。嘗語人曰:“吾豈以財爲德哉?視吾義所在而從之而已。必俟有餘而後散焉,則爲善無日矣。”有子十五人,皆相繼登秀孝之科,其孫輩至今登賢書者亦不絕。農部晚年無他嗜好,惟曰喜爲葉子戲。或議其荒於家政,然教子必以義方。嘗持蔚州魏敏果公之訓曰:“敗家子有二等,放蕩賭博,驕奢淫佚,喪祖父之貲產,敗其家門者,此愚頑不讀書之人爲之;妨賢病國,貪賄肥家,辱祖父之名節,敗其家世者,此聰明讀書之人爲之。二者交譏,故知保貲產者尤宜愛名節。”又嘗誦關西張子西銘之語曰:“富貴福澤,將厚吾之生,使之爲善也輕。”然則農部之所學可想矣。
◎林狀元吾間前明鼎甲最盛,三百年中登狀元者十一人,榜眼十二人,探花十人。本朝百餘年來,屢得榜眼。乾隆間有“四眼開,狀元來”之謠。時鄧允庭(啓元)、趙秀山(晉)、吳劍虹(丈煥)、林清圃(枝春)相繼登榜眼,僉謂大魁可拭目俟。而韓城王文端公適以修撰來視閩學,遂應其語。直至嘉慶己巳,廖鈺夫(鴻荃)復登榜眼,而狀元仍虛無人焉。道光丙申,林勿村(鴻年)始得大魁,何傑夫(冠英)亦同登榜眼。勿村旋充冊封琉球正使,加一品服。科名盛事,萃集一時。餘謂狀元在他省不足爲奇,而在吾閩則爲二百年來破天荒之事。勿村家世,餘所未詳,而裏尚阝嘖嘖其令祖封翁某一軼事,則發祥流慶有自來矣,因亟記之。
封翁某嘗薄遊歸,路過南臺之中亭街,見路旁魚貨店中喧扭一客,勢欲拳毆,客至哀求不得脫,窘不可言。封翁詰知因索償欠負,詢其數,則銀洋四十元。封翁慨然曰:“我身邊適有洋銀四十餘元,可以代完此欠。”即出銀付之,事驟解。
客德之甚,詳問封翁姓氏里居及其子孫名字,歸家制一長生牌記之,稱曰“恩公”。
如是者二三十年,至勿村登第,此客尚在,乃造廬啓賀。時封翁已逝,詣其祖堂泣拜,並揚其事於衆。蓋至是勿村始自知其始末。隱德之報,信不誣歟。
◎楊光祿楊雪椒光祿,嘉慶甲子登鄉薦,至庚辰始成進士。是年,以公車過蘇州,因乏川資,枉道至乍浦,因鄉誼集得洋銀五十元。還蘇小住旅店,見鄰有賣女者哭甚哀,一念不忍,出洋銀二十八元贖而完之。有同鄉憐其貧,復湊集十餘金,遂孑然抵都,拮据入場。竟得中式,觀政刑部。爲大司寇陳望坡先生所賞識,不數年得京察典,以郎中出爲監司,旋陳臬湘中,開藩歷下,復入爲光祿卿。此事雪椒先生並未自言,江蘇有刊本《勸戒近事輯略》一書載之,吾鄉人始知其事雲。
◎貧家贈米廖儀卿觀察言其祖光祿公曾官百夫長,家貧,歲暮蕭然無辦。日晡獨坐,有學射生送年敬一函,啓視之,錢票一千耳。自念我貧,尚有人送年敬,某親串甫故,妻寡子幼,將何以卒歲?乃懷票牽馬出門,往碓坊市米五斗餘,裝馬背,躬送某親串之門。其家訝曰:“廖家甫送米來,何又送耶?”叩之,則其祖母王太夫人於清晨已送米五斗矣。歸而詢之,王太夫人乃言實念伊貧,又以吾家亦非有餘者,慮煩君心,故自典耳環購饋耳。公大喜,以臘酒相慰藉曰:“相夫當如是矣。”又言其父光祿公奉侍王太夫人,務體親心。嘗有親串某充縣糧書,蝕官項,爲官所繫治,約以三日內不繳,當榜死。某妻持屋契泣告於王太夫人,求以此爲質,貸三百於。王太夫人語公曰:“此好事,汝宜做”。公敬諾,立與三百千,越日,又來,雲屋本有餘價,今官項尚不敷,求再貸一百千。王太夫人又語公曰:“救人須救徹,汝宜做”。公敬諾,復以百千益之。後微知其事真而其契僞,請益之舉則其夫脫系後令妻試爲之也,亦竟不問。
◎拾遺不還廖儀卿又言其家舊在城北之夾道坊,對門江西人開茶食店。一日,有人裝束類衙署長隨者入食,食畢匆匆出店,主人斂食器,則案上遺一小布包,解視之,當票二紙,錢票五百餘千,密懷入內。少頃,其人踉蹌至,遍覓上下,顏色沮敗,謂主人曰:“我本某公館家人,今晨本官付我皮箱二隻,命我質錢,我在長生當店中質得錢五百四十千,並當票包在白布手巾中,忙遽遺此,求主人賜還,沒齒不敢忘德。”主人作色曰:“此地人山人海,知誰檢去?”其人泣且跪曰:“我若不得此物,將何面目見本官,惟有投水死耳。”時觀者如堵,鹹注目主人,主人指天日誓曰:“我若拾得不還,亦必死於水。”衆乃釋然。其人起,垂涕逕去。
主人以其貨稍稍營運,販漆器於延平,往來大獲利。逾歲,攜其子罄所有置貨往延平貿易,滿載而歸,過南蛇灘,舟撞蛇頸立碎,片板無存,父子並溺,死水之言竟驗。
◎辛生仙遊辛生者,素有文名,並工刀筆,凡邑中健訟者,皆歸焉。以此積有餘貲,而每遇歉年,戚黨之待炊者不能沾丐其一粟,衆忿之。年過四十無子,禱於神,願以畢生福命易一子。夢神叱之曰:“汝所作訟牘,變亂黑白,破人產,詐人財多矣,逃禍不暇,尚望子乎?”辛曰:“業此多年,悔之已晚,如何?”神手書“放下廚刀,立地成佛”八字示之。辛覺而汗下,立誓改轍,雖唱以重金不顧,而反爲人排解息訟,前後竟如兩人。如是者年餘,復禱於神,夢神諭之曰:“汝近來所爲甚好。但汝生平尚有惡孽,獨不白知乎?”因手書“能與貧人共年穀,必有明月出蚌胎”十四字示之。辛心領其意,悚然而寤,而不知此二句所從來。
時先祖資政公掌教金石書院,辛固院中高才生,因以夢質公,公曰:“此黃山谷詩句,神若曰果能分粟濟貧,自不難得子耳。”辛乃罄所藏以施濟之,以平糶,如是者又年餘,乃夢神告之曰:“汝年來積善已達天曹,觀音大士行將送子與汝矣。”逾數日,果夢一白衣婦人抱一嬰孩自對岸來,正思往迎,突有大牛橫亙於前,白衣婦人遽回身去。懊恨而醒,悟爲平日食牛肉之故,因閤家誓戒食牛,後果生子,且遊庠矣。
◎潘封翁同安潘文巖封翁(振承),少孤家貧,附估舶泛海,遇颶風,飄蕩不知所之。
死生已置於度外,惟念家有老母,日夕哀號而已。越日,風忽轉,數刻間遂泊番禺。又越日,前舟再發,復遇風,竟溺,獨君以戀母不行獲免。所齎貨適騰貴,得利數倍,人以爲孝思所感,由是以貲雄嶺海間。廣州飢,捐米萬石助賑。會大疫,施棺五十餘具。修華圃書院及紫陽祠,增餐錢,供遠來學者,他義舉多稱是。
乾隆中,以剿金川助餉,敘軍功三品銜。卒年七十有四。嘉慶末,自嶺南歸葬。
同安子七人,皆有位於朝,孫多登科第者。同裏陳恭甫編修爲之傳。
◎祝封翁浦城富而好禮之家,首推祝氏。餘長姻東巖太守(昌泰)之嗣父恕亭翁(榮封)者,慷慨多義舉。邑之南浦書院膏火無出,翁獨力捐資,至今士林頌其惠。
時省城鰲峯書院經費亦告匱,翁復捐助之,合兩書院損數不下數萬金。太守之本生父和亭翁(乾封)者,亦好義,而早卒。其繼妻徐太恭人體其志,捐膳產數萬金修復全城,並修刊縣誌,皆祖舫齋尚書董其成。大吏爲聞於朝,今吾閩志乘並載其事。太守之季父簡亭翁(締封)尤疏財仗義,濟人之急,戚黨中無不被其恩者。喜爲人排難解紛,無論識與不識,有來質者,輒相悅以解。近有人自四川來者,相傳爲蜀中某縣城隍。今浦中祝氏子姓繁盛,簪纓不絕,其源有自來矣。同時有季子駿明經(新元)者,樂善好施,爲里黨所推服。道光四年,邑中荒歉,常自橐數千金往鄰省買米,回浦減價出糶,所全活甚多。近亦聞其爲廣東大埔縣城隍。季與祝爲世親,子駿又與家大人善,因並錄之。
◎張解元浦城張陟庵孝廉(翹)祖墓爲江山黃姓所佔,已倒棺棄骸矣。張合族中子姓控於郡,郡伯趙某受黃賄,勒張誣服,張堅不從,至熬刑夾腿暈絕不少悔。時值辛酉鄉試,張求赴省應試,郡伯不肯,丐人再三請,勉從之曰:“看他到省中解元去。”是科吾閩主考爲姚文僖公至八月杪,尚未得元。一日睡中,聞堂前履聲橐橐,又聞嗟嘆聲起,跡之,實無人。時同考官皆披衣起,因飭各覆檢落卷,有同考官丁曰:“恭者是夜夢有人偷其印,心甚惡之。”丁每閱卷錄取者,必蓋用道心惟微,小印爲識。適得張卷,講中有道心惟微語,大笑曰:“此殆即偷印之徵乎?”急薦之姚,一展視,即大激賞。先將張卷別錄一紙,遍示同人曰:“此我擬作,乞諸君子正之。”諸同人曰:“若得似此精理名言,真堪壓榜矣。”姚乃出神中張卷示之,即日定元。揭曉後,郡伯以事罷去,訟亦得直。於是浦中人皆稱爲張孝子。未幾而張之從弟(夢魁)、張之子(廷書)相繼登鄉薦,皆當日同在訟庭受威嚇者也。此事姚文僖公爲張之封翁作壽序曾述及之,而夢魁、廷書皆曾在南浦書院受業於家大人者,故得聞其詳如此。
◎惜字速報餘侍居浦城,倡爲惜字之舉。凡檢拾焚化諸冗務,悉陳蓮航茂才(洛)力任之,日與檢拾傭工相交接,不憚煩也。蓮航本居福州,攜其子授讀於浦城。一日其子得狂疾,跳而出,夜行倀倀,幾爲路鬼所揶揄。有拾字傭素識之,時夜已深,乃掖之入粵山道院,而使人通知蓮航。凌晨引歸,疾亦尋愈。當日尋覓者皆注力於城外溪邊,而不知其近在市裏之內,向使不遇此傭,恐當夜即有變故,向使此傭與蓮航父子不相習,則亦未必即引之使歸。僉曰:“此惜字之功也,事方創始而已有食其報者,可以勸矣。”按惜字局中有司事孟姓者,其人向不讀書而偏知惜字,自言十許歲時即沿途拾取,樂此不疲。每年於所檢字紙中輒有所得,或銀錢,或首飾,數雖不多而貧家則不無少補。一年於小除日合計本年,卻無所得,亦不以爲意。次日除夕,值各家掃除之殘紙沿街堆積,孟耐心尋檢,果有字紙,持歸審視,則中有錢票一紙,載錢五千文雲。
◎某秀才浦城某生頗有文名,書法亦秀整,又精星命之學,風度恬雅,言辭婉暢,前邑侯周賡廷(虎拜)優待之。周政尚猛,待士尤嚴,而獨與某生厚,出入無禁,言聽計從,合邑爲之側目。又與某富翁善,某生之父本名宿,某翁曾受業其門,近又延某生課其二子,故情誼尤篤,外事惟某生之言是聽,凡田產交接悉付某生主持,某生家本赤貧,至是而漸裕,蜚語亦漸起,某翁雖聞之弗較也。既而乾沒之實跡日漸宣露,某生不自安,辭館出,復移家於遠鄉,以避譏訕。所積既多,乃就宅邊開一典鋪,仍函乞某翁助,某翁慨贈以千金。未幾,病卒,彌留之際,尚以手囑付某妻持往某翁家求助喪費,語有所挾,某翁仍以三百金遺之,自是兩家不相往來,而某生負某翁之名遂播於人口矣。逾年,所開典鋪忽遭回祿,延及所居,悉歸一燼。數子皆不才,流落至無以自存。其妻旋自縊,先一日告人曰:“我昨夜夢至一官府,見吾夫裸身囚首跪於庭隅,我問其何以至是,則曰:”生前所爲種種惡孽,至此皆破露,夫復何言?‘“合邑之人鹹謂報應之顯無逾此者。
或又云某生鄉居日,尤無利不鑽,有所善某監生家有餘貨,自負其相必貴而囑某生以星命合之,某生叩以必貴之故,則曰:“我有陰相,腎囊中有一黑痣,此外人所不知也。”某生因與所私鄰婦言之,囑鄰婦聲稱與監生有舊好,今貧無食,願依監生爲妾。監生愕然,謂從未識面,何得相誣?則以私痣爲證,監生語塞,某生乃出爲調停,以六百金與鄰婦,而某生陰分其半。監生旋悟漏言之故,遂與絕交。某生嘗自推星命,謂當得六十二歲以血疾終,乃於五十二歲暴患血淋遽卒,蓋亦多行不義,陰奪其算歟。
◎棘闈遇鬼孟瓶庵先生雲,吾鄉乾隆己亥鄉試首場有三怪事:其一人首場交卷畢,忽發狂出棘闈入市中,遇人輒搏擊;其一人甫領捲入號舍,忽狂叫曰:“我只能爲呈辭,使人相攻陷,胡強我作八股藝爲?”尤異者,推字號泉州某生日將夕大叫疾趨出號舍,號軍四五人挽之不可得,但呼日:“覓汝五年,今始獲遇汝,汝不得他去。”既乃奔出庭中,監臨命以水沃之,如故。尋跳躍不可制,因縛之守於二門內。門開乃移於貢院官廳。目直視,其兩手與鬼搏,盡腫。餘兒子與鄰號親見之,歸以告餘,且曰:“大人舊稿中不有《癸酉筆記》乎?”餘曰:“閱二十餘年,已失之矣。”因憶癸酉第二場,餘亦坐推字號,甫入號,號軍相與偶語,微怪之。次日將出,號軍曰:“昨欲告官人,恐驚懼也。首場有外郡人已完卷忽據案攤卷,危坐若作校閱狀者,某視其神色有異,曰:”卷已完,可以出矣。‘不應,則濃墨自圈其文訖,尋又塗勾之,愈益怒,則拍案批破之,奮然出,若有驅之者。“此非鬼爲祟而何夫作不善者?方自謂無人知覺,倖免刑誅,而孰知冥冥之中乃於大廷廣衆顯示其報,可畏也。或曰,故事,凡貢院啓門時,主者先召鬼入,故恩怨之報尤顯異雲。按召鬼之說歷來相傳如此,京城貢院明遠樓四角高插藍旗,聞亦係爲召鬼而設。而餘隨任粵西,值家大人三次監臨鄉闈,並未聞有召鬼之舉,豈邊省獨不行乎?然歷來場中果報之事則層見疊出,亦與他省無殊也。
◎陳ぅ娘晉江陳簡湄太常(大)爲諸生日,裏中有婦陳ぅ娘者,夫出獨居,中夜暴死。太常廉知爲不從某甲逼脅也,語其夫,若鳴諸官,吾當爲爾具狀。其夫懦,以無左驗不能行。復語諸ぅ娘外家,則已受某甲略矣。太常忿甚久之,至福州告於分司某,某亦以事久不能爲力也,信太常語,書“火烈冰清”四字扁送其家。
尋甲辰鄉試,應舉首題爲“能行五者於天下爲仁矣”,請問之,曰“恭、寬、信、敏、惠”。太常素豪爽,不喜作理題,構思甚苦。越日晨起,見有揭其號舍簾者,一婦人衣藍布襖曰:“吾陳ぅ娘也。”攤卷不覺文思沛然,是年中式。
◎開墳鑿棺近日浦城開墳鑿棺之案層見疊出,然皆不開男棺而開女棺,則女棺多厚殮之故也。浦俗,殮其婦女,雖貧家亦必附銀器首飾,富家則金珠寶玉充身矣。餘伯兄之繼嫂沒於浦寓,伯兄請家大人視合殮,守平日家誡,金銀器毫不入棺,外人傳爲笑柄,以爲如此門第而薄待亡人如是。家大人憐其愚,嗤其妄,曾作《厚殮說》一首,冀稍有挽救,而浦人之省悟者仍寥寥也。聞近年有數月之間報控鑿棺至數十案者,邑令某憤然曰:“誰叫汝作孽以致此乎?”置之不理,控者無奈之何。又聞近有舊家子某者,其祖父皆孝廉,至某而家計日窘,無以自存,憶其母殮時尚有銀器附棺,乃託言墓中有水,應遷葬,遂開墓鑿棺取其首飾數事,而將遺骸大葬,聞者皆不忍言。未幾而某暴亡,其家遂絕。嗚呼!天理絕矣,人事又焉得不絕哉?家大人《厚殮說》曰:“客有詢於餘曰:”州縣患盜,而其禍莫烈於斫棺,比年此案疊出,巨紳富戶尤惴惴焉,何以止之?‘餘曰:“惟禮可以止之。’或迂其言,餘曉之曰:”死者必殮,禮也。古字“殮”本作“斂”,取斂首足形而已。今《會典》及《通禮》並載官員喪禮:越日小殮,三品以上含用小珠玉五,七品以上用金玉屑五。又云加殮衣,三品以上五,稱復三禪二;二品以上三,稱復二禪一;六品以下二,稱復一禪一。過此則逾制而悖禮。夫珠玉而云小,金玉而云屑,但取容口可知。其言殮衣,至七品以下而言,含但稱七品以上,其以下之不得用含可知。含之用尚有制也,其肯如今之金銀壓首、珠玉周身乎?
聞比年破案者,率系女棺,不及男棺,然則以厚殮而招盜,亦彰彰明矣。而凡子孫之殮其親,父母之殮其子女,家長之殮其卑幼,猶必曰寧厚而無薄,是名爲愛之,適所以戕之,無益於死者之毫末,而貽之以身後之災。剝膚之慘,在子孫爲不孝,在父母家長爲不仁,而推其原則,由於不合禮而已。故吾曰:惟禮可以止之。夫循禮自可以消患於無形,不循禮其禍即極於不孝不仁而無以自解,然則仁人孝子可不知所變計哉?‘“按家大人寓居浦城,手撰《停葬說》、《錮婢說》、《厚殮說》三篇,皆此邦積慣頹風,不憚大聲疾呼以期家喻戶曉,而《厚殮說》尤爲切要,惟望勸回一家即免一家之禍,勸回一人即免一人之愆,苦口婆心,非可以尋常文字視之也,因謹附錄於此。
●卷六◎某太史乾隆末年,吾鄉某孝廉留京過夏。孝廉家本小康,以年少登科,鮮衣美食,宴遊吟嘯,習以爲常。凡九上公車,而家計遂落。京居多所稱貸,歲暮,索負者盈門。孝廉素矜惜顏面,計無所之,竟自縊,爲兩僕所救而蘇。時同鄉官及同公車者鹹往慰視,有某太史與孝廉行徑正同,往來素密,亦隨衆至,乃瞠無一語。
及退,語人曰:“此某欲自拔苦海耳,何以救爲?救之適所以苦之矣。”衆皆怪其持論之乖。逾數月,而某太史亦白縊,羣救之不蘇。時家大人在京,目擊其事。
先叔祖太常公曰:“論此事孝廉原可以不死,而某太史之爲此言,則其心已早死。
孔子曰:“哀莫大於心死,而人死次之‘,此孝廉所以更生而太史所以不救也。
然太史本翩翩佳公子,又已登清華之選,衣帽閒雅,筆研精良,斷不似以非命死者,而竟如此,此吾鄉士大夫之恥,宦運之衰也。“家大人曰:”此中必有因果,特人有知有不知耳。“近日士大夫可驚可愕之事有甚於此者,自李許齋方伯開其端,而王少華廉訪繼之,某監司又繼之,某運使又繼之,某學政又繼之,甚之以狀元而不免此,以宰相而不免此,二十餘年之間,此事乃層見疊出,論者率渭其人之命運使然,非必盡關因果其然,豈其然乎?
◎林先生林翰雲先生(楚)中乾隆甲寅榜副車,故於家大人亦有同年之誼。後以甲子舉人大挑二等歸時,家大人陳臬山左,邀留署中,授餘兄弟輩讀。工時文,善講,貫聽者忘疲。惟膽過怯,尤懼雷,一聞聲即神色俱變,獨坐室內戰兢而已。
若在稠人廣衆之場,則必跳往空處立。衆詰其故,笑曰:“我三十歲以前,尚不至如此之懼。一日由福州至連江,坐一舟,同舟者十餘人,中有父子二人相詬詈者,繼子聲益厲,其父遽走後艙避之,尚呶呶不休,同舟者相怒以目。忽一聲霹靂從船桅下擊,其子立斃,桅爲之斷,舟旋轉浪中幾覆。時餘已驚絕去,半晌始蘇,自是膽爲之碎,其所以必跳立空處者,尚恐爲人帶累耳。”
◎庸醫先外祖蘇年先生臥病時,醫者日數人,皆庸手。有鄭姓者,其名最盛,而其技實最庸。每與衆醫互相標榜,商立醫案,遷延月餘日,而先生病遂深。適陳修園邑侯(念祖)新歸,家大人自往延之,遍視舊方,嘆日:“皆此等庸醫所誤。”
而於鄭所立醫案尤切齒,批其後雲:“市醫伎倆,大概相同。”越日,衆醫至,閱陳所批,皆氣沮,鄭喑曰:“陳某何以呼我輩爲市醫?”聞者莫不匿笑,而先生卒不起。不逾年,此數醫亦相繼殂。時號鄭爲市醫先生雲。又有某姓者,本名醫之子,而其術不逮父遠甚,每診婦女脈,必揭帳熟觀,曰問聞望切必先望而後切,此古法不可不遵也。後爲一少婦治病,竟以目成私合,其夫憤甚,延妖鬼捉其魂。一日晡歸,甫入門即仆地譫語,自述其生平陰惡,喃喃不休,逾時遂絕。
同時業醫者無不引以爲戒。家大人曰:“昔人有言,士君子無以刀殺人之事,惟庸醫殺人,其慘即無殊手刃,若復包孕邪心,亂人閨閫,則其孽愈重,某之暴卒,非妖鬼之能作祟,實其人之自犯冥誅。”紀文達公嘗戲爲集句以贈醫者,有“醫來寇至”之對,其言不爲苛矣。
◎天道好還林於川先生(雨化),先祖資政公戊子同年也。性剛直,司鐸寧德。有某生家頗裕,而所爲多不善,先生屢戒飭之,某生銜恨,誣先生以他事,控於府。太守全某與某生比,先生面訴於太守,詞又憨直,太守恨之。某生欲因此逐先生,乃獻洋銀五百於太守,控先生得贓,送省委審。委員又袒護全守,呵斥甚厲,先生曰:“此事若不得直,我當京控。”亦呵斥委員甚厲。大府聞而惡之,上下鍛鏈成獄,遣戍烏魯木齊。此乾隆六竹事。逾年,而全守亦以遣罪至,時先生以嘉慶元年思敖釋回,戒行之日,全守適到,先生具舊屬手版到門部起居,並稟明即日東行,於手版中央呈一濤箋雲:“五百花邊亦小哉,忍將名教掃塵埃。好還天道君知否,我睛正歸時汝卻來。”全某正早餐,閱之且噎且吐,暈倒於地,兒至不起。
◎赴席後至三事林樾亭先生胸羅列宿,口若懸河,每當宴集時,高談雄辨,四座傾倒。家大人以通家子弟,最喜親炙侍談,藉挹其言論風采。一日隨先生爲伊墨卿比部招飲,至則法時帆祭酒、遊彤滷侍御已先在座。因候一公車客,久不至。時先生館內城魁倫宅,祭酒居厚載門外,皆欲早歸,而晷已加申,因匆匆呼餚促酒食次。先生忽舉一故事雲,某科鄉試,有同考官閱一文甚不佳,因棄去,俄頃,其卷復還几上,如是者數回,不得已,姑薦之,竟得中榜。後見某生,語之故,並詰以平生有何陰騭,某生無以對。固詢之,則曰:“虛度四十餘年,實元一善事可紀,惟歷數半生,凡遇人招飲,無一次不先,惟恐煩主人守候,或即此亦可爲方便乎?”
言甫竟而閽者報公車客至,乃大笑而散。餘謂此先生觸機戲謔耳,而應酬世故中亦實有此可厭之事,夫一飯之頃,本不甚費日力,如果忙不能至,即應早辭,既不肯辭,即應爲主人計,爲衆賓計,乃裝模作樣顢頇不前,徒使主人蒿目以須,坐客枵腹相向,僮僕慍形於色,廚子義手而嬉。如果系尊師貴宦,尚不免局外譏評,況同此平等耦俱,何可不稍加體諒?其最可恨者,入覲之外官,假裝忙狀,要津之熱客,力避閒名,此兩種人赴席,無有不後至者。長安道中積成惡習,雖名場之小節,抑亦君子所深譏歟。記在京時,家大人嘗告餘輩曰:“昨爲門人祝雲帆中翰(春熙)招同程晴峯(採)、達玉圃(麟)兩儀部、李蘭卿中翰(彥章)往其家,陪新任金華太守楊佔心(兆璜)。候至燈時,古心尚未到,雲帆大怒,見餘四人有飢色,乃先入座暢飲,且曰:”古心必不來,即來亦當不理他。‘飲至三鼓,餚核已盡,而古心忽來,雲帆乃侈口肆罵,聲色俱厲,僅以一羹一飯了之。古心大慚沮而去,聞者皆以爲快。又一日,爲聞春臺侍讀(人熙)邀同程春廬駕部(同文)陪一外官早飯,待至口將晡,客尚不到,時餘三人皆在軍機行走,春臺又因明日本班早入,皆不能久待,遂大恣飯瞰而散。甫上燈,春臺即閉門睡。須臾,客到,閽人傳命曰:“主人明日早直,陪客皆須入城,不及相待,改日另請可也。”客亦大慚沮,噤無一詞,京官傳爲笑談。“此二事雖瑣鄙不足道,記之亦可爲戒雲勻。
◎周封翁二事浦城周封翁(之縉)兄弟五人,翁其季也。稍長,即販運於福州,輒獲利。
其第三兄妒之,效其貿易,輒失利。因偵弟所置貨物及行期,必與同,翁亦樂爲兄伴。於是各運米至省,半途翁船破,應修治,客有傳省城米貴者,兄遂別翁先往,果獲利,復市他貨旋浦。翁方至省,則價倍長,更獲利無算。其兄嘆其福厚,妒心頓消。後因運米至省,登陸後,見船底一大孔,爲巨石橫塞,如人工嵌成者,乃悚然曰:“貪天之功,不如知足。”遂不復賈。每與人清釐賬項,凡分應歸己者,必掃去尾數,佯爲不知。或以誤告,翁笑曰:“不誤,吾爲子若孫留餘也。”
以孫風雛得,贈四品銜。鳳雛字儀軒,由邑庠生入貲爲鹽運,同喜書畫,善鑑藏。家大人掌教南浦書院日,與講論此事,遂相交好。儀軒慷慨好施與,日以濟物爲心,而尤有功於桑梓。縣城東祝家岡爲地脈所關,自因修城鑿石其巔,大有高岸深谷之懼,鄉試亦屢脫科。時令浦城者,爲金溪陳士竹(),與紳士謀所以補苴之者,屢不得當。儀軒乃慨然獨任之,不半年而工竣,費白金一千有奇。
逾年,而縣人登鄉薦者至五人之多,前此所未見也,?又逾年,而儀軒之子啓豐、啓棠相繼遊庠,而啓棠即登鄉薦。見義必爲,旋自食其報,陳士竹爲勒共事碑。
◎撻婢微言先妣鄭夫人性寬慈,不得已而撻婢,每不著痛養,而轉爲黠婢所侮,先妣明知其然,亦不校。其待乳媼竈嫗,往往受其倒持,而家道乃蒸蒸日起,棄世之日,婢媼無不哭失聲者。嘗喜述一故事雲:有親串喜撻婢者,婢脫走,手藤鞭盛氣逐之,婢逃出廳事,適庭前襯裁縫工數人,婢呼曰:“司父救我;”(士俗呼做活計人爲司父)一工人笑曰:“汝是自作自受,非我所能救,誰叫汝前生喜撻婢乎?”
撻婢料子頓軟,鞭墜於地而返。按此是笑談,然簡而能中殊,有古人譎諫之意,其事不必行,而其理則不磨矣。
◎買業微言常州某觀察富而多吝,嘗買—菜園,反覆播弄,欲減其價,賣者情急,則愈加刻剝,其於在旁甚不適意,乃大言門:“大人可稍增價,使兒輩他日賣去。亦可得善價。”其父愕然,自此稍悟。後觀察死,其子改從厚道,一反父所爲,因幸保未敗。此子可謂幹蠱,其觸機片言,真足醒肚矣。
◎封異姓浦城吳世熹(式丹),祖舫齋尚書之母舅也。尚書家本有恆產,其封翁(率英)爲邑諸生,勤於讀書,不善理生計。而世熹工於營運,常販鬻蘇州,輒得利。
封翁因出己貲求葉熹代爲經理,二人親串,本相得,世熹慨允之。浦產諸物歲至蘇州者,如茶葉、蓮子、香蕈諸物,獲利頗厚。而係爲封翁代運者,每不得利,世熹捉所自運者,則倍獲如常。封翁初不以爲疑。而世熹則大以爲歉,乃另定章程,一年劃爲兩次,以祖貲悉歸春運,以己貲悉歸秋運,則是年春運盡絀而秋運極贏。次午。易已貲爲春運,以祖貲入秋運,則又春贏而秋絀。再次年,仍祖存運而吳秋運,而春絀秋贏又如之。浦城人常以爲笑柄。於是世熹語封翁曰:“君非商賈中人,可不必事此,但專勤本業,盡心課子,所有生計,吾當任之。”時吳家日起,富甲一鄉。乾隆丁酉,尚書舉於鄉,世熹令封翁挈之進京,長途資斧、京居薪水悉爲籌備。次年,尚書遂成進士、入翰林、改刑部,世熹皆厚資之,歲以爲常。後尚書請於朝,以侍郎任內加一級一品封誥贈世熹,浦人榮之。嘉慶間重修縣誌,尚書屬家大人爲之傳,時家大人方主南浦書院講席也。
◎喪心現報丙申春,仲兄挈嫂祝氏由省垣歸寧浦城。嫂氏多子女,故所帶乳媼亦多。有江氏者,其大江國寶亦隨行,途中病卒,仲兄出貲使二役買棺斂之。二役者,即閩縣所派護送之差也,將其斂貲侵吞過半,棺既惡薄,並其隨身衣服剝去殆盡,而餘兄與嫂皆不知也。二役本當回省,故國寶之樞即與之同回,未到省時。一役之父夢見國寶雲:“汝兒很忍已極,渠所著之套褲,予物也,予當訴之地下矣。”
國寶之父亦夢其子云:“兒已死,惟二役忍心害理,必有以報之。”國寶父得此夢後,即來餘家探問,及差回,則知其子果死矣。一役見父,父詢所著之套褲何來,初不以實告,其父曰:“予早於夢中知之。國寶在地下候汝,汝必不免。”
役始惶恐,隨於是夜發寒熱卒。其一役亦於旬日內相繼而亡,此事子家內外皆能道其詳。其事至小,而報應最速,尤最顯,此鬼神幽明之道,確然示人以可見者,亦可爲下流說法矣。或曰:“天下劫奪人財者不乏,此何以必宜死?”餘曰:“觀此一事,二役良心早已喪盡,其爲素行不義者可知,非即爲此事而死,此事特其一端耳。”
◎賢母訓子吾郡郭壽川邑侯(昌年)少孤而貧,其封翁(貽鬥)業儒,兼學醫,嘗語人曰:“醫爲九流之一。其意專務活人,若依以爲利,則與市儈何別?”每爲戚黨治病,雖極窘,亦不名一錢。富室有感其活者,厚資之,必再三辭而後受,則即以其錢買善藥合丸,散以濟貧病者。中年而卒,家無擔石儲。易簀時,握壽川及其妾許氏手,目直視不語,許問所欲言,久而嗚咽曰:“吾半生讀書而不能成名,惟願此子酬吾願耳。”許頷之而瞑,時壽川年甫十二,許即其所生母也。殯殮粗畢,許即集親黨告之曰:“諸君皆曾受先人醫藥之惠者,今未亡人家徒壁立,弱子伶俜,無以自存,願諸君鳩貲以爲生計,不敢奢望,只集得三十金足矣。”衆皆慨諾,各書單如數付之,既而曰:“爾得此金,究竟作何佈置?”許曰:“以爲孤子書本耳。”(俗以童子入學從師之資爲書本)衆曰:“吾等以爾得此金,將謀一小經紀,歲取子錢以度日,若專爲書本計,則有出無歸,此錢立盡,後將何繼?且此子年已長大,未見其後必有成也。”遂將前單收回,一鬨而散。許聞之,號天大哭,壽川亦哭。鄰媼見而憫之,曰:“爾等且毋哭,吾恰有餘錢千文,爾攜去壓花會,或死者有靈,得當亦未可知。”許乃拜受,即託鄰媼料理。逾夜,竟得償錢三十千以歸。許乃將錢託所親生息,而自以針紉佐之,日督壽川入塾讀書。不數年即入泮,道光戊子舉於鄉,己丑聯捷成進士,作令山東。逾年,遂以養親乞歸,爲其母請七品封典。聞今尚康強,鄰媼亦時往來其家,如至戚雲。
◎救魚不果侯官某孝廉,曾與家大人同受業於林暢園先生(茂春)之門,體貌豐偉,文筆亦雄傑,羣以遠到相期。先舉拔萃科,復登鄉薦。某科以公車北行,於江南舟中夜夢一金甲神求其護助曰:“汝若救我,我必救汝。”醒而忘之。午後,見漁舟以一大赤鯉求售,索價二千,某許以千錢,不諧而去,忽憶夜夢,急令舟人增價售之,而先爲鄰舟所得,已斫其項,批其鱗矣。同人皆誚讓之,某由是驟得心疾,遽卒於京師。家大人曰:“凡爲民物所託命之人,其器量未有不宏且大者,此魚坐不知人而遂無以自救,魚之負人歟?抑人之負魚也。”
◎命案納賄永福江心葵邑侯(景陽)於餘家爲世交,以乾隆己酉舉人大挑,分發€南補宜良縣,官聲甚好。值檄委運京銅離任,紳民皆依戀不捨,合制一楹帖贈之雲:“不負國、不負民、不負所學;能爲父、能爲母、能爲人師。”紀其實也。銅差竣,仍回本任候升。有一命案,死者之家勢弱,而兇手饒於財,欲賂以免,心葵不爲動。值臥病,其子暗納其賄。遂以誤傷結案,而心葵不知也。又數月,乞養歸,起造園亭,就山伐石,令其子督工,竟爲大石所壓死。心葵慟甚,有所親知在滇納賄顛末,私嘆曰:“此子死晚矣。”爲心葵所聞,不能隱其事,乃播於外,而心葵之痛亦遂紓矣。
◎廣愛錄孟瓶庵先生戒殺本於家傳,嘗輯古今戒殺事爲一卷,名曰《廣愛錄》,中有數條皆吾鄉數十年間遺言近事,因匯錄之,雲:“張惕庵先生(甄陶)有《家政須知》一卷,中一條曰:”古人不常殺生,亦不皆食肉。觀戴記無故不殺之文,則知不常殺生也,觀文王七十食肉之政,則知不皆食肉也。今市肆品味甚多,何必更多宰殺以求備物?食者甚甘,死者甚苦。縱雲敬客,亦當稍存愛物之心也。‘按此語通達和平,可使飲食之人無所藉口。今先生長嗣(經邦)已中解元、成進士矣。“又云:”何念修侍郎(逢僖)言,蘇州有一鱔魚麪店,獲利數倍於他店。
其法以鐵針環釘蒸籠上,使鱔魚環走,自刳出血以和麪,味甚美。後數年晚出,忽不歸,其子沿河岸覓之,行數里,則已死於水。將負歸,見鱔魚數萬環繞其腰腹間,此亦報應之最顯者也。“又云:”陳劍城給諫(化龍)言,吾鄉前輩張無悶先生(遠)有《和曹秋嶽開籠行序》雲:“秦景天自連江籠鷓鴣寄曹,曹悉放之,作《開籠行》,餘和之,結語有”開籠放入青霄去,還爾悠悠天地身“之句。‘餘每讀而慕之。世人既以雞鳧爲常饌,而於野雀、鴿子、鷓鴣、鵪鶉之類,復掩取無遺,以爲適口,或謂之野味,或謂之山味。又謂必生拔其毛方得淨盡,慘酷不可名狀,登俎無幾而罪孽有邱山之重矣。給諫爲此言時,旁有哂其迂者,今給練二子皆聯科登鄉薦。”又云:“餘己丑歲在成都得疾,醫雲必得鹿胎合藥,方可速愈。巡檢潘某謂取之松潘,半月可得,餘函止之。後復患啖喘,醫者欲制霞天丸,以牛肉熬成膏,合半夏粉,可立效。餘以家世不食牛,亦不從,然餘病亦尋愈也。大凡諸殺戒中,耕牛最重。餘曾另編《戒牛集覽》一卷,昔程子嘗謂客曰:”甚矣,小人之無行也,資牛之力,老則屠之。’客曰:“老牛不可用,屠之猶得半價。‘曰:”爾之言,知計利而不知義者也。爲政之本,莫大於使民與行。民俗善而衣食不足者,未之有也。水旱螟蟲之災,皆俗不善之所致也。’此言從本原上說來大有關係,有世道人心之責者,不可不知。“又云:”先君子於畜犬,冬寒必爲擇寢處之地,死必以錢僱人埋之。壬辰二月,先君子病亟,犬忽奔突入牀下,驅之出,流淚不止。此侍疾諸人所共見者,孰謂畜類無知哉?“又云:”畜產自牛犬斷不可食外,驢馬肉亦不可食。住在都門,見西城某衚衕鬻驢肉者,雲傳之數代,然面狹而長,宛然驢形也。至馬肉,則皆病而不堪乘騎者始就殺,食馬肉者往往患馬釘瘡。又瘟疫盛行之年,得病而死者皆系素食牛馬之人,何苦爲口腹而受此苦報哉?“又云:”炙餘官京師,生日,有同宗某饋一羊,廚人問殺以宴客乎?餘許之,遂出門。洎歸,僕人告曰:“羊已殺,腹中有胎。‘餘甚懊悔,遂不能下箸。壬辰歸裏爲兒子成婚時,先君子早已戒殺,舊交十數人公送羊酒,先君子曰:”此不可卻。’受而畜之鼓山湧泉寺。先君子之慈心及物,而處置得宜如此。“又云:”有好食鼠者,家甚饒,故納鼠放倉廒中,恣其食,肥甚,乃掩取之,炮炙以爲美味。此暴殄五穀而兼殺生者也。後其人死於水。先祖朝議公一生持殺戒,常勸人不必畜貓。一日立門外,有數鼠疾走,衆欲撲之,朝議公力阻而止,衆譁然笑,以爲迂闊書生也。先君子偃臥時,鼠或窺牀簀間,器物一無所毀。嘗謂人曰:“吾家百年不畜貓,我不害鼠,鼠寧殘我物乎?‘此雖小事,亦所當守爲家法者也。”又云:“少聞長老言,有一縣尹喜食鵝掌者,熾火於鐵片之下,籠鵝令跳躍其上,久之,兩掌漸厚,乃取而烹炙之。又擊羊於橛,令庖人脅,以手取其心。後患惡瘡,展轉牀蓐乃死。時人以爲報應無爽雲。”
◎盜報恩甲與乙皆福州南臺人,素相善。乙偶辭甲去,不知所往,甲思之甚。甲精於賈,家漸裕,廣廈連雲,食指數百。門前開酒店,日坐其中稽出入焉。一日,乙過其門,甲大喜,挽入店中敘契闊,且曰:“比餘家計日繁,必須相助爲理。”
乙難之,強而後可。甲優待之如親兄弟,亦日坐店中。有挈磁瓶來沽酒者,就壚頭飲,瓶將罄,復沽益之,而已入醉鄉。乃攜瓶去,不數武跌於牆邊,瓶碎酒潑牆,不顧而去。乙熟視之,問曰:“牆內有室否?”曰:“有”。曰:“今夜須防賊。渠之醉跌皆僞也,牆土得酒而松,易於掘耳。”乃篝燈於室伺之。夜過半,果聞牆外登登聲,俄而牆穿,一腿先進。遽持其腿,而開門捉賊,則一無頭人橫臥牆外,衆皆駭。乙令速將死人碎爲數段,裝大酒罈中,連夜抬至江邊沉之,仍關門睡至天明。乙告甲曰:“此三日內宅中人不許擅出,外來者無論何人,作何事幹,皆須一一告我。”越三日,甲告乙日:“前兩日並無人出入,惟今晨有村農來議賺糞事,緣宅牆盡處有一廁坑,約明日早晨來盤糞,已許之矣。”乙默然。
待至夜深,即率宅中人先盤糞,糞盡而人頭見。乃取頭出,盡復其糞,而以囊盛頭,加石而投之江。翼日,果有村農五六人來盤糞,事畢,無所見,相率去。於是乙告甲曰:“此後可高枕無憂矣。”居無何,乙復辭去,苦留之不可,詰其所往,則模糊以應。時吾鄉海寇正熾,被獲者輒斬,每案至少亦十餘人。一日有押海案赴市曹者,則乙在焉。甲大驚愕,就抱之而哭,押者皆側目。乙忽舉腳踢甲曰:“便宜了汝,我正想誣攀汝,今無及矣。”甲被踢,暈絕仆地,久而始蘇,徐悟乙以一踢數言救之,否則海寇之黨,鮮不被逮矣。乃感乙之恩,越日,私往收其屍,而經紀其家室焉。古言盜亦有道,信矣。而如乙之智術,乃能救人,何不能自救?此盜之所以爲盜歟。
◎溺愛之害吾鄉有胡姓者,精堪輿之學。一日爲人尋地,小憩郵亭,見一乞人年將四十,帶一七八歲兒在亭側煮飯。胡斥之曰:“觀汝壯健,何不傭工,乃作此事耶?”
乞人曰:“是我娘害我。”詰其故,答曰:“我本富家,當我幼時,我祖督我讀書學技,我娘護持不肯,又事事順我,凡飯食必供我快意。及我祖沒,我一事不知,日同匪類往來,弄出禍事,將家產賣盡,妻亦嫁人,僅遺此子。今欲傭工,又不曉耕種,故帶子覓食,豈非我娘害我乎?”嗚呼!此人以不孝彰其親之過,固不足責,而世之一味爲慈母者,亦可以思矣。
◎林韶軒孝廉閩縣林韶軒(縉),吉甫伯兄乙酉同年也。夙稱孝友,尤好行方便事。相傳其於道光甲申年結同人爲文社。年已過半百,鄉試屢薦不售,志不少餒。時有以大古硯求售者,韶軒審視之,知爲唐陳觀察墓碑石,遂不吝價買之。尋訪得其墓,集同人爲之重修,即以硯石樹其前,復爲沒祠越山,春秋致祭,一時傳爲佳話。
雖事出公舉,而韶軒之力居多也。逾年,忽夢至一所,殿宇巍峨。歷階級而上,見南面一神垂旒端坐,似人世所奉文昌帝君。又一人旁坐,古衣冠,容甚溫霽,呼韶軒至前,謂之曰:“我即唐舊觀察使陳某也,承子柏待厚我,必有以相報。”
遂引至帝君前,若有所請者。旋即醒,爲人述夢境,猶歷歷如繪也。是秋,遂中式。按唐黃璞撰《陳觀察墓誌》,載墓在閩縣興業鄉太平裏,考宋太平興國中割敦業等鄉置懷安縣,明萬曆中裁歸侯官,則陳墓實在今侯官三十四都,崇業鄉不知毀於何代。黃所撰志銘,於康熙四十三年出於北郊鄉農黃福屋後,爲林來齋吉人兄弟所得,始知公墓所在。至康熙六十年,林氏與裏中李君範等始捐貲修葺,歸銘於壙。雍正三年,里人陳祈廣等復請於官,歲撥侯官租八金以供祀事。考公志銘著錄《來齋金石考》中,乾隆末,里人鄭傑始得其拓紙,計千百四十字。石約高三尺二寸,寬二尺,書石者“安定胡”三字下磨滅不可辨,依《來齋金石考》補“兆祉”二字,其餘缺者尚百餘字。志銘於康熙末歸壙,碑石於道光初歸墓,前後皆出林氏,亦吾鄉一故實,因附記之。
◎五世同堂侯官高允培(城)與家大人同結誠交社,文課有年,又同舉於鄉,交誼最篤。
家世忠厚,初以開煥章號緞匹店發家,城內外皆稱爲高煥章。其同懷弟霽亭封翁(騰)尤質直好義,凡裏中有善舉,無不與者。霽亭之子(鴻湘)中嘉慶己卯舉人,其孫鏡洲(明遠)年甫弱冠,於甲午、乙未聯捷成進士,衆皆以爲厚德之報。
又聞鏡洲完娶後,房中有一操作之婦,頗有姿,欲去之,白諸霽亭,霽亭曰:“心中無之,但留何如?”鏡洲意謂留之終覺未妥,乃再請於霽亭,竟去之。少年遇色即以禮自持,宜其早登科第矣。當霽亭祖母在堂時,鏡洲已生,羣謂五世同堂,世所希見。今則霽亭健在,而鏡洲得孫,又居然五世同堂。此不但爲吾鄉美談,即薄海以內,恐亦不數見也。
◎明心受譴侯官某孝廉本與家大人爲忘年之交,繼復修年家子禮甚謹,矜奇嗜古,兼精篆隸,有桂未谷、伊墨卿遺規。而狂放不羈,都人士多側目相視,惟家大人優待之。壬辰乞假里居時。每招致之而屢不來,探其故,則爲鄉人倡議修洪山橋,與其友某合爲首事,日在洪塘一帶募捐,有蜚語議其侵匿者,其友拉某同入城隍廟明心,約各具密疏一通。某孝廉初不欲往,衆人強之行。初入廟門,某孝廉即絆足而跌,及二人各跪焚疏,忽大風驟起,揭某孝廉疏於空中,衆接觀之。中有“爲貧之故,望神涵宥”等語,衆一鬨而散。某孝廉即於是日得病,杜門不出者兩旬餘。家大人命餘往視之,則已於前夜逝矣。
◎林長娘德化縣女林長娘,及笄未字,父鰥而弟幼,家資累萬。父遘疾,彌留,以子幼爲憂,長娘泣曰:“父無憂,弟雖幼,兒不幼也。”父瞠視之,則矢終身不嫁以保弟保家,父遂瞑。弟既長授室,夫婦德長娘,欲厚嫁之。長娘聞之怒,懸父影神於中堂,跪而泣曰:“兒何忍食言。”責其弟曰:“而姊有不肖,爲弟所窺耶,何敢議此?”弟夫婦泣謝不敢,曰:“姊天人也,弟以人測姊,罪當萬死。”
後長娘卒死於林家,其弟上事於有司,得祠祀焉。嘉慶丙辰,邑大水,祠中壁牆四倒,而長娘神龕不壞,人皆神之。
◎好佔便宜同年林梅友(國士)嘗述其某姓戚素狡黠,好佔便宜。當搭渡往鄉收租,舟狹人衆,坐起不便。某適欲溺,恐去之而失其坐,因將胯下艙板私挪一縫,就而溲焉,不顧艙底之尚有貨物也。會舟中有所遷移,挪合板縫,某陰受夾,疾聲叫號。舟中人莫知顛末,奔問喧雜,語音莫辨,久之,始悉其故,復受衆人罵,莫置一辭。是可爲好佔便宜者戒也。
◎小血食浦城史華庭秀才(文邦)言,道光二十二年,其子某在建寧府季存仁典鋪內,夜夢與素識聶(連第)者相遇於大市街,詢其何往,曰:“我要到城隍廟投遞公文,即趕回吉水去。”詢到吉水何事?曰:“我有小血食在彼”,某初不解“血食”二字爲何義,匆匆不暇細問而別。數月後回浦城,見華庭,始知聶已於上年以微疾逝。問何爲小血食,華庭曰:“聞其死後託夢於其家人曰:”我須住佔水作土地。‘’小血食‘者,殆即村間宰牲燒紙之謂也。“按其人生平以謹願聞,別無表見,惟里黨間嘖嘖稱其孝。孝,大德也,其沒而爲神也宜哉。
◎陶文毅公前兩江制府安化陶文毅公,與家大人爲壬戌同榜進士,同官京師,最相契厚,兩家內眷時有來往。先母鄭夫人嘗語餘曰:“陶家年母右手之背有凸起一疣,問其故,則蹙然曰:”我出身微賤,少常操作,此手爲磨柄所傷耳。‘“先母亦不敢追問其詳。後家大人聞於楚南知好雲,文毅少極貧,初聘同邑黃氏女。有富翁吳姓者,聞黃女姿色,謀奪爲其子繼室,以厚利咱黃翁。黃頓萌異志,迫公退婚,公不可,黃女之母亦不願。而女利吳之富,意已決,又其父主持甚力,遂誓不適窮生。家有養婢願以身代,女之母許之,文毅亦坦然受之,初不相疑,即今之膺一品夫人誥命者也。後吳姓恃富,又佔曾姓田,兩相譬鬥。吳子被歐死,吳翁亦繼卒。族中欺黃女寡弱,侵吞其田產殆盡。時文毅已貴顯,以丁外憂歸裏,始悉其顛末,憐黃女在窘鄉,贈之五十金。黃女愧悔欲死,口抱銀號泣而不忍用,旋爲偷兒竊去,忿而自縊:聞文毅今尚每年周恤其家不倦雲。按此事傳聞情節小有岐互,而大致則同。憶文毅與家大人同官吳中時,朱文定公(士彥)由浙江學政還朝,亦壬戌同年也。舟過蘇州,同官演劇,公觴之,文定令演《雙冠誥》,文毅至淚承睫不能忍。文定私語家大人曰:”此我失檢,忘卻雲汀口(字)家亦有碧蓮姊也。“是日,上下觀劇者百十人,無不目註文毅者,衆口喧傳其事,益信。
北東園筆錄續編 清。梁恭辰
●卷一 ●卷二 ●卷三 ●卷四●卷五 ●卷六
●卷一◎金文簡公吳江金文簡公(士松),少口寒苦,恆隨其封翁外出讀書。翁常館同邑某氏,一年至除夕始放學,主人訝其遲。翁曰:“明年正月下旬爲子聘婦,恐稽時日,故於今歲預補其不足耳。”又曰:“寒士舉事不易,納幣費實無所出,欲探支明年兩月,東修可乎?”主人如言付之歸。屆期備禮延賓,冰人趙某,舊交也,飲酒歡甚。齎幣至女家,徐姓號索封,見趙色變,僨然曰:“幾爲君誤,今而知金氏赤貧,吾女奈何適窶人子乎?”趙謂君業已許之,豈能食言?徐堅不允,詞氣俱厲。趙無奈何,還白翁,時賓朋滿座,見事中變,鹹默然。翁慚甚,謂趙君作蹇修而事至此,奈貽笑何。趙俯思久之,乃曰:“我與君舊交,家有息女,年與君相若,即以締姻,何如?”翁喜諾,立浼座客執柯以幣納趙,應期成禮焉。後文簡官至大司馬,趙封一品夫人,而徐女不知何往矣。
◎梁文定公會稽梁文定公(國治),其封翁某,嘗官刑部司獄。向來詣獄者,獄官輒有所索,遇官犯,所索尤賒。公獨屏不受,一無所染。督獄卒灑掃潔清,一切叮以方便者,必多方調護之,數十年如一日。氵存擢刑部主事,一口就乩壇詢宦途所至。批曰:“司獄有功,前程遠大。”曰:“然則可外擢道府乎?”曰:“不止。”
然則遞升兩司或開府乎?皆曰不止。然則內躋九列乎?曰:“尚不止。”封翁大笑曰:“然則拜相乎?”則批曰:“真者不能,假者可得。”後梁文定公山狀元起家,官東閣大學士,封翁果贈如其官。
仁和孫文靖公孫補山公(士毅),先世有業農者,家小康。鄉之虎而冠者,以其愚弱有財,謀所以傾陷之。適有盜案,攀入其名,拘訊屈招,定爲死罪矣。
乃有鄉人僞爲矜憫救援之狀,向其婦曰:“雖斷死刑,尚可謀贖。”婦方哀其夫之不赦而請託無門也,聞之大喜,盡鬻其田產付之。數日後,業農者釋系出禁,踵門謝之。詢其所以解脫之故,答曰:“將爾罪嫁與某人,爾方得生也。”農駭曰:“我幸以有救而得生,渠轉以無故而致死,是可傷更甚於予也。況渠代予死,可不謀救之乎?”懇再爲設法,其鄉人曰:“非財無以爲也。”農歸與其媒婦,將祖上祭田並其住屋盡棄之,以爲營救之資,而不知悉飽鄉人之囊也。其忠厚惻怛,甘受人欺如此。後公由進士出身,內歷翰部,外掌封圻,晉割公爵,賜諡文靖,其勃興也宜哉。
◎金匱孫文靖公孫平叔先生久宦吾閩,有遺愛,由汀州守濤晉連圻,身後亦諡文靖。故世稱數十年間江浙有兩孫文靖公。有無錫幕客吳最亭者,言公有二子而尚無孫,時二子亦日以得子爲急,欲以慰乃翁之心。然以公之德性卜之,其必有後無疑也。相傳公未釋褐時,鄉鄰有老嫠婦不戒於火,延燒十餘家,嫠婦以無救焚死。家乏餘了,燼餘之屍任其暴露矣。其十數家被燒者,旋復營造,將殘磚破瓦悉堆砌於嫠婦遺骸之上。公見而傷之,獨出數十緡,令匠人移去磚瓦,起出遺骸,買棺斂埋之。又值邑中荒歉,糧價騰踊,餓莩載途,官方議行平糶,而富戶吝於出谷,互相推諉。公時家中落,將古瓶一對售得數百緡,於前後門各沒一廠平糶。由是殷實之家感愧,競相設廠開糶,藉以存活者無算。次年,公遂成進士,入詞垣。
◎戴簡恪公開化戴簡恪公(敦元),家本貧。其封翁年五十無子,僅有田三頃。值衢州河漲,溺斃人口無算,翁以地契質富家,得錢若干,救活者頗多,事過而田已去其三之二。逾年即生簡恪,五齡能寫大字,書籍甫過目即成誦,時號爲神童。翁攜之杭州,時齊息園先生家居,稱博雅耆宿,與之談藝,不能相難。早登科甲,值出痘未殿試,次科乃補試。入翰林,改刑部。丁艱,歸居天竺寺十年。儀徵阮宮保撫浙,乃敦促入都。簡恪之先德,人鮮知者,其同郡餘朗山侍御(本敦)始爲人述之。
◎史總憲山陰史漁村先生(致光),原名步雲,字郯師。乾隆丁酉選拔,官廣文,登鄉薦後始易今名。其祖母周太夫人早寡,喜行善事。族人因有爭葬墳山,幾至釀命,太夫人聞之,即質衣飾出資爲之解和,事得寢。先生於乾隆丙午科登北闈鄉榜,丁未入禮闈。之先一夕,夢神語之曰:“爾祖父以救活人命,陰德不輕,故列爾名於榜首,以示果報。汝若再能謹慎承家,則前程不可量矣。”揭曉,有名。
及臚唱,果第一。先生性極恬澹,雖揚歷中外而循循如書生。後由雲貴總督內召爲總憲,入都時家大人爲荊州知府,接見於郊外行館。因請教居官之要,先生曰:“我輩勿論官京官外,但須做二等官,切不必見好。一見好,即有不好伏其中。
願高明人審之。“家大人深佩其言。逾年,家大人擢淮海道,時先生已引年矣。
予告出京,復相見於清江浦,殷勤握手曰:“猶記荊州城外絮談之語否?”家大人曰:“謹識不敢忘。”先生曰:“我昨亦以前語告蓮翁,竟是如水投石,可若何?”蓮翁即張蓮舫河帥(文治),先生之戚也。是冬,高堰失事,蓮翁遂出塞。
於此見老成典型,瞻言百里,未可以輕心掉之也。
◎阮閣老揚州黃右原比部告餘曰:“君前集載吾師芸臺公之祖昭勇將軍以不殺降功德篤生平章,甚足勸世。不知公本身之功德亦復不淺,從前蠢子數皆言公壽不滿七十而必爲樞廷宰相,此係三十歲許所推。後公撫浙督粵,澤被東南。從前浙江災歉,並無辦賑之案,浙賑自公始,其時一賑所存活,已不下數萬人。後撫浙者,踵而行之,又不知存活數十百萬人。今公壽屆八旬,精神強固,雖百歲可期。即未入樞廷,而宰相固已得之矣。此亦可補入勸戒錄也。”按芸臺閣老在浙功德尚多,其兼管鹽政,所有鹽務陋規一概不取,責令補苴舊欠。行之數年,浙鹽遂日有起色。其督粵時,撫馭夷商,機宜悉協,一塵不染,十年晏然。今英夷追恨前政,每語多齷齪,而惟公無一字牽涉,非實足以服其心,何能致此。又聞家大人言,嘉慶十九年間,江北早災,流民充斥道路。公時爲漕帥,由淮城催漕至袁浦,中途有饑民萬餘攔輿乞食,勢甚洶洶。時漕艘銜尾而北,水淺船遲,公立發令箭傳諭各押運文武官,令每船派添二十人幫纖。適江南十餘幫在境,恰有五百餘艘。
俄傾之間,萬餘饑民皆安插得食,歡聲雷動。此所謂猝然臨之而不驚者,而處置裕如,已隱成莫大之陰德。他人當此,鮮有不張皇失措者矣。又公有表弟林報曾者,爲中州末僚,言閣老之封翁湘浦先生,信善人也。屢行陰德,不可殫述。有友人買一黿,重可數斤,方欲宰而烹之。翁適往,見黿畜於盆,昂首視翁者良久,異之。友人曰:“汝喜可持去,不必論值。”翁曰:“予明日治餐相邀,即以此奉敬。”翌日,翁以紅線紉黿足爲記,詣江放之。他日語友日:“予已烹黿食之,不獲奉邀,恕罪。”乃償其值以歸。越數日,翁復見紅線黿懸諸市,仍買而放之。
越數月,又有持黿鬻於市者,翁熟視紅線猶存,復買而遠投之深淵。是夕,夢有黑身戴尖帽者稽首於前曰:“子奉命巡江,三次遭劫,幸蒙數救,賴以生全。今脫離矣,後當相謝。”及閣老告退時,心切救人,嘗創制紅船多隻,護送渡江者,活人無算。一日,閣老往鎮江,遇颶風,折桅,舟幾覆。正倉皇莫措,忽一大黿帶數十小黿,擁舟至岸而免,此其所以報歟。
◎連平顏氏道光乙酉,家大人在淮海道任,督運淮南滯漕二百萬石。時連平顏惺甫先生(檢)爲漕帥,日有交涉公務,無時不晤接。漕帥嘗撫吾閩,其弟某又與家大人同登甲寅鄉薦,本相契好。燕談之頃,述其祖德甚詳。蓋顏氏本由吾閩龍巖州遷居粵之連平州,其始祖(秉亨)翁,年百有四歲,羣呼爲百歲翁。素精堪輿之術,距城二十里,土名鴻坑,有人送墳一穴,百歲翁用錢數千買得之,因葬其祖。臨時掘土,數寸下即見一棺,翁曰:“此地前人已葬,何忍遷移,使前人暴骨。”
急命掩之。夜間,夢有古衣冠人來謝曰:“掘土見棺者,即我也。我葬此不得真穴,致有此厄。其真穴在左畔,汝何不擇某字向葬之。念汝見棺不遷,仁人用心,特爲指示。但使我墳能春秋附汝祭掃無闕,受賜多矣。”翁覺,如所指葬之,仍樹碑於右畔,立約後人附祖塋春秋祭掃不絕。厥後翁家漸起,至元孫氵靜亭中丞(希深),由同知起家,仕至貴州、湖南巡撫。中丞之長子即惺甫先生,由拔貢仕至河南、福建巡撫,閩浙、直隸總督,再起爲漕運總督。今先生之子魯輿先生(伯燾),由編修仕至€南巡撫,繼爲閩浙總督。其旁支之成進士入翰林,由縣令歷牧守者,踵相接。相傳百歲翁尚見氵靜亭中丞爲臬司雲粵中。國朝二百年來,衣冠之盛,未有如連平顏氏者也。
◎潘氏陰德孟蓮友茂才(經國)曰:“潘芝軒相國其祖某翁業鹺,家裕,每臘月中旬後,取白金二三百兩,各稱小包,三五兩不等。身被舊褐衣,走鄉中僻巷,察其無汁度歲者,量給與之,人不知爲誰也。奉行《感應篇》,終身不倦,嘗獲吉壤,地師以爲必發鼎元。翁乃語人以風水在心不在地,《感應篇》即風水書,奉而行之,無不可,期子孫昌大也。按潘氏以吉地發祥,已洋前錄,此條當可參觀。
◎茹氏陰德孟蓮友曰:“茹古香尚書()之尊人三橋先生爲縣令時,設自新所,專羈邑中竊匪,按名日給口糧半升,鹽菜錢三文,以典史總其事。不時親自稽查,或提至中庭,諄切開導,十年如一日。多知感悔,審釋爲良民者,不可勝計。古香由大魁官一品,其食報也隆矣。按聞春臺太守(人熙)與尚書爲同鄉親誼,嘗語家大人曰:”三橋先生索有隱德,嘗在京中遇某異人,相得甚歡。將南旋,往別之,某忽問曰:君得子否?曰:我有天閹之疾,不作此想久矣。某曰:相君神采煥然滿面,陰騭紋發現,不但可得子,並應得貴子。因向水陸行途,先生曰:我闕於盤資,擬搭運河長船歸去。某拍子曰:得之矣,君登舟即靜坐,行左右轉睛法。每日無論數千轉,愈多愈妙。比抵家,必有效驗。如具言,及到家,陽事忽舉,遂誕尚書,然只此一索而止矣。“
◎湯氏陰德蕭山湯敦甫閣老(金釗),爲先伯父曼雲公己未同年,又爲家大人甲寅同年。
與家大人以文章道義相切靡刂,雖在禮部有堂屬之分,而略分言情,交誼最篤。
嘗聞人述共先世寒微,曾大父某翁開一小店於鄉隅,生意甚微薄,而勤於伺應,客多樂就之。一日,有客遺銀包而去,檢而藏之。久不來取,因啓其包,約有數十金。偶借用之,輒得利。旋積足其原數,封貯之。數年,是客復至,詢悉而奉還之,並告以借用得利,積足歸完之故。客大喜而譽之曰:“不還不足以爲仁,不用不足以爲智。子所爲,殆仁且智也。如此大才,豈區區所能盡其量。”復付以三下令,俾得擴允其業。翁恐倘或失利,數大難償,再三卻之客不允,竟委金而去,十餘年間,遂至鉅萬,蕭山學額本二十名,乾隆間恭逢皇太后南巡,特恩加增五名,以部贊無出,未得奉文準行。時翁家雖稍豐,尚無弟子應試,見紳衿退縮不前,奮然先提千金爲倡,其事始得舉行。其時,翁以家計漸充,謀營屋宇,爲鄉里無賴子所阻撓,至吹求無所得,乃造言牛事,謂上樑時日必歸鄉耆定擇,上樑須貼十惡大敗四大字,庶無礙一鄉風水。翁一一從之,適其日,邑尊因公下鄉,輿從過其門。邑尊素諳陰陽選擇,聞剝啄聲,知繫上梁,以是日時辰極兇,怪而入詢之。見梁間字益駭,翁據實以對。邑尊立拘日者,詰責之,答雲:“時雖破敗,有文曲星降臨,得以化兇爲吉。”文曲星,蓋暗指邑尊。邑尊聞而釋然,謂翁曰:“有大度者必有大福,固非凶神惡煞之所能災也。”孟蓮友曰:“湯氏世有隱德,敦甫閣老督學江蘇時,其封翁令在蘇捐貲設局施藥,計三年內所活不入萬人。當時藥局事務,皆以鄞縣名醫張又新主之,人多不知爲學署所施。後封翁午逾八秩,膺一品封。”
◎梁督部梁晚香先生(肯堂)任直隸總督時,幕賓有周瘋子者,精於天文佔測。一日仰天,忽言天牢開矣。先生素信其言,立往查臬司監,則皆以磁碗破鋒,互相剃髮,將於是夕越獄羣逃,以有備而止。先生寢其事,所全活甚多。是時,尚未得孫也。先生之長子某,嘗禱於泰山碧霞元君祠而牛小槎,後由部郎出守順德。凡禱於碧霞君者,例以祠中土偶歸供宗祠中。年久,土偶爲雨所漏淋,卸其肩之一角,而太守旋患臂痛。後將土偶裝塑完好,而臂疾亦痊。今先生之曾孫翰蘋太史(敬事)又中丙申進士,入翰林矣。
◎吳中丞南海吳荷屋中丞(榮光)與家大人同直樞廷,最稱契厚。每於夜直燕談之頃。
悉其少年逸事一端錄之。以爲後生小子簡性閒情之一助也。中丞雲:“餘有同居中表妹,自幼起坐言笑,耦俱無猜,然抹牌、象戲外落然也。及餘訂姻他姓,妹屬疾懨懨,嗣於餘成婚之夕奄然而逝。聞親串有述其病篤時,呼餘小字長嘆含淚情狀,餘爲黯然,旋亦置之。一日夜臥,朦朧間,似有傳呼人衙署者。見一官袍眼據案坐,餘不覺俯伏,據案者頤餘曰:知有人控訴爾者耶?餘愕然則隸卒掖一女子向案跪,視之,表妹也。方悟其已死,據案者爲冥官也,第未知被控何因。
女廣若有申訴,音細不可辨。頃之,聞冥官拍案,似斥女單情致天,妄訴者,令ㄏ之去。謂餘本無他腸,此事已明,好好讀書,希圖上進,勉之。命隸送餘歸,及門而寤,汗已漬衾枕矣。怵息尋思,深以前此之落然爲幸,倘不自檢,入冥對簿,正不知作何光景,?叮不懼耶?“蓋談次猶不勝感喟雲。
◎大魁出孝子家秦簪園修撰(大成),幼失怙,事母純孝,先意承志。母稍不悅,則長跪請罪。家素貧,躬啖藜藿,奉母必甘旨。比長,授徒某氏,距家四五里,晨昏定省,寒暑無間。以是日忘其貧而樂共子之賢也。同時吳縣張四峯先生(書勳),亦以孝聞於鄉。乾隆癸未歲元旦,張母某太夫人夢金甲神謂曰:“汝子孝行素苦,今春固當大魁天下,但嘉定秦某之孝尤篤,且貧甚,當先秦。”是科禮闈,張文已中第三,主司嫌孟藝後路大率,欲易之,忽獲秦卷,大加歎賞,遂黜張而中秦。
廷對,果大魁。次科丙戍,張亦臚唱第一。
◎行功過格蘇州吳太史(廷珍),幼聰穎,喜讀書而苦怔怯。十餘歲時,夢神人語之雲:“子無功名分,且恐促壽,雖讀書無益也。”吳泣請曰:“數可逃乎。”神出金字陰騭文示之,愕然而醒。自後日課功過格不敢稍懈,十未探花及第,癸酉典試滇中。
◎謝椒石觀察南康謝椒石先生(學崇),與家大人同登嘉慶壬戍進士。三日名中,公年最少。既人翰林司文柄,聲譽赫然。時公之尊人蘊山先生方爲廣西巡撫,公與其弟(學拘)同膺京秩,香囊塵尾,居然工謝家風,同輩望之如神仙。不數年,出守陳州,旋擢開歸道。乃弟亦出守潮州,需次觀察。未幾而兄弟同中蜚語,改授部郎,潮州君旋即物故。公既不能補官,全家數十口寄居邗上二十餘年,藉館穀自給。有丈太子七人,多聰慧者,而皆屢困棘闈。道光壬寅避夷淮上,公觸暑道卒。
迨事平,眷口復回邗亡而生計蕩然矣。邗上人鹹嘖噴疑公生平和平寬厚,居官亦清正有聲,不應如此結果。或雲蘊山中丞在山西任內清查虧空,曾殺山西知府,事後亦頗自悔,蓋種因於數十年以前乎。或又言公在開歸道任內,一日午倦假寐,夢一黑丈夫偉然岸異,跪而求生。公頷之,既覺而不甚省記。翌日,有饋大黿者,付庖人烹之,味極劣。是夜,仍夢黑丈夫血淋漓遍體挺立於前,大言必藉手以報。
公悚然而寤,汗流浹背。其即此惡緣,未可知也。家大人曰:“前官京師時日在蘇齋談藝,聞翁覃溪師言康熙末西山有高僧精風鑑,曾在京中談相,每言人休咎無不奇中。後憲皇帝聞之,敕此僧以後不準再與人談相。此僧遂自扃一小樓中,不與人交接。至乾隆中尚存。時蘊山先生初入翰林,一日隨蘇齋師同遊西山,欲見此僧,今他僧通意。僧素仰蘇齋重名,允一人上樓,蘇齋師言因腳力不便,必須一弟子扶侍,請與俱,強而後可。及接見,憎熟視二人,曰:”翁先生雖貴,不過文學侍從。此位高徒,將來必掌生殺之權,但老僧有一言奉勸,切莫好殺也。“
語畢,即默然然。則山西之事,高憎早已見及而談言微中,惜蘊山先生不能服膺其言耳。
◎汪竺君比部鎮洋汪竺材比部(元爵),爲持齋先生(廷)之孫,杏江先生(學金)之子,而劉金門先生之快婿也。祖父皆以鼎甲起家,而君僅登乙科,然體貌豐腴,文筆敏瞻,領班樞直行,將擢用外臺,忽以瘍卒,朝士皆惜之。先是,有推算蠢子數者,決其於某年某月當受駢首之誅。坐是日惴惴,嘗隨穆鶴舫閣老讞獄淮上,多所保全,後竟考終牖下,似爲善可以逃數矣。然聞其瘍初生於項,後繞匝乏項前而潰爛,名斷頭瘡,則亦與駢首無異。黃右原曰:“此一以見爲善原可迴天,一以見國法可趨避而陰律猶必正名也。”
◎楊氏陰德餘外舅楊竹圃方伯公(簧),本藉連城,先世販運木植,寓憎福州之新道馬頭,因家焉。其封翁(發泗)與弟(德廣)於足之誼最篤,德廣翁善經紀,帳簿必請發泗翁掌之。新道地濱江,翁結浮宅其上。某午大水,並浮宅亦衝散,閤家不能相顧,發泗翁手握帳簿露立水中者數晝夜。德廣翁度帳簿必早失,但以兄之存否爲念,一日望見兄立水中,急救之,悲喜交集,旋知帳簿在兄懷中,爲之感泣。蓋簿失則外掛之資悉不能歸,簿存水退,故業仍可無恙。厥後,德廣翁生計日隆,積貲本至數十萬金,皆基於此。諺所謂兄弟同心土變金者,此之謂歟,又聞發泗翁之父(蘭起)翁,讀書未成而獨嚴於義利之辨,其少子(發浩)頗豪宕,翁所不喜,顧以其善讀書也而姑容之。發浩登乾隆辛卯鄉薦,翁益喜,縱其所爲,家計日蹙。發浩之房師某適任臺防同知,謂發浩日:“汝父清苦如斯,汝乃一籌莫展,於心安乎?此後如有關涉防署之案,於理無礙者,汝代爲請託,我必準行,汝藉得謝金以救貧,未爲不可。”發浩因覓得一案可得四百金者以告,允而成之。
因將所得金先呈於師,師日:“本以濟汝之窘,町歸奉汝父。”發浩如其言,翁大怒,杖而逐之,並禁其投足師門焉。又家有法碼甚準,人多來借兌。一日,有客兌畢而去,遺二百金於案。翁檢藏之,戒兒輩曰:“此兩包銀,我與某借未定,切勿輕開。”後客來,將原封還之,客欲均分之,翁不可。欲少留之,復不可。
曰:“物各有主,吾不取非分之財也。”其耿介不苟如此。今方伯公以進士起家,外掌藩條,內踐卿秩,而公之諸弟及子侄輩氵存登科第,尚未有艾。積善之家,必有餘慶,允哉。
◎胡尚書家大人曰:“餘初官禮部時,大宗伯爲通州胡西庚先生(長齡)。相待頗優,蓋先生與吾鄉遊彤卣侍爲己酉同年。餘初上公車,與侍御同寓,遂得親炙。侍御嘗私語餘曰:”此人必大顯,我不知相術,但見其耳白於面,如歐陽公之語耳。‘審視之,果然。時先生方爲修撰,不數年遂躋九列。餘嘗詢先生於同官李雪巖(芳梅),李曰:“此公家有陰德,宜其貴也。蓋其封翁某嘗爲州吏,承行盜案,犯供糾衆自大門入,已定讞矣。某知各犯皆因貧苦偶作竊,非真巨盜也,言於官曰:此到案而即承認盜情,必非平日慣爲盜也。慣爲盜者,無不避重就輕。今此案用不論首從皆斬律,似失入矣。官以招冊皆已繕成,上臺催督甚迫,無暇更改爲辭。某請於大門大字上添一點,爲自犬門入。且言某仰體恩憲平日好生之心,並無一毫私弊也。官悟而從之,得免死者十餘人。即此一事,已應食報於後人矣。
後聞徐樹人(宗幹)觀察所述同此。李與徐皆通州人,當得其實也。“
◎慄恭勤公慄恭勤公(毓美),爲河東總督,歿於工次。卹典優渥,有持躬端謹辦事實心之褒,近年河臣中所僅見也。嘗夢入河神廟,見三神並坐,公問何人?廟祝雲:中爲某大王,左爲某大王,其右一神,朝服便頂尖靴、以帛蒙面,問之則不答。
旋有人語公曰:爾勿到胡家屯(工次行館)也。公唯唯而出,行至胡家屯,見一片波濤洶湧,遂驚寤。後逐年防汛,來往河上,總不宿胡家屯。庚子年,值有欽使赴東河查料,公隨行至工次,各行館皆巳備星使供帳,不得已小住胡家屯。方午食,忽爾嘔吐痰壅,遂不能言。時隨行者惟二僕一弁,倉皇無措,公執弁之手而自指其衣,弁知其欲更衣也,及開竹笥檢之,朝服悉具。時方奉大行皇后國諱,且工次亦無用此禮服,似公預知其不祥而備之者。於是便頂尖靴,僅用朝服襲而斂。蓋昔日夢中所見之相,即公之幻相也。逾年而祥符口決,城垣岌岌將圮,忽有少年者大呼曰:當拆南城樓磚瓦填塞某處。如法行之,見金甲神湧大溜改道傍走,人皆謂公之靈佑。公生平治河,得力於磚工,故身後顯靈仍令用磚也。家大人曰:“治河用磚,前無所承,自公創行之,實大有裨於修防而大不利於料販。
於是多方阻撓,衆口沸騰,朝議幾爲所奪。丙申,餘由京赴任粵西道,出開封。
公從百里外策騎訪餘於旅店,時公方以磚工在危疑震撼中,知餘在南河時頗不爲牙儈所惑,且欲探知中朝輿論何如。餘告以東河之刨工,即南河之碎石工。南河有石可採,東河無石則以創代之,有何不可?黎襄勤公初用碎石,時亦衆口交攻,大半皆爲料販所使。襄勤嘗早起於船頭,見一對聯雲:秦始皇抽梁換柱,黎世序碎石填河。襄勤一笑置之,而浮議亦旋息。此餘所目擊之事,今去襄勤已十餘年,碎石並無流弊,則東河仿而行之,正所謂前事之師,君但堅忍持之,勿爲瞽說所動,利口所搖可耳。公聞餘言,乃歡然曰:“餘志已定,君之貺我實多。”遂鄭重訂交而別。終公之任,磚工亦並無流弊。即今東河屢決,糜帑無數,參官無數,未聞一言歸咎於磚工者,則公亦可以含笑於九原矣。相傳黃河工次金龍四大王每幻爲蛇身出現,河上官民皆能識認,近年有栗色者,各官環拜,或免冠於地而跪,禱之曰:“如公有靈,即上吾帽。”乃盤旋於帽,少頃即不知所往。此衆日所共見者。蓋如公之聰明正直,其沒而爲神也宜矣,附記於此,以諗後之治河者。
●卷二◎館陶令姚伯昂先生(元之)嘗述其同年張(琦)者,爲山東館陶令,死即爲館陶城隍。將卒之前一夕,其子請以身代,焚書於館陶城隍廟。無一人知者,署中惟一灑掃夫素爲走無常者知之,雲:“我太爺陽壽雖未終,無如舊城隍已升作濟南府城隍,只好請太爺前去,陽壽另有處分也。”張到城隍任後,忽於演戲日擒一生員跪神像前,於是衆目不觀戲而觀城隍,則儼一張太爺也。生員嘗以唆訟受責於張者七次,縣中皆有案可稽,是日蓋責其怙惡不悛雲。按前熟聞家大人言官山東臬使時,有張漢峯(琦)者,最爲循吏,古貌古心而善於聽斷,學問亦好。當時甚賞異之,每舉以爲諸令長欽式。初不料其身後之爲城隍也。聰明正直,其爲神也宜矣。
◎陳曼生陳曼生郡丞(鴻壽),以名下士,官南河同知。文采意氣傾其流輩。未第時,家甚貧,歲暮,索逋者盈門。有饋以二十金者,計還債僅及三分之一。正在躊躇間,有友人向其告急,其數適與所饋相符,即舉以畀之。其妻聞而愀然,頗有怨聲。郡丞多方寬解之,語未終,有人叩門,贈以百金者。償負之外,尚有盈餘,郡丞慨然曰:“此所謂得幫人處且幫人也。”憶家大人官京師時,每度歲率皆拮据,然當歲除前後,必強劃出數金,扃置別篋,適一年所入較豐,因得百金,另行緘固。家人請其故,則曰:“正月觀廠是冷京官一最樂生涯,例須數金以收幾種舊書舊字耳。”既而除夕甫晡,有同部友來告貸者,情甚迫切,遂將所緘金應之。其人甫去,而即有饋百金來者,家大人笑謂餘兄弟輩曰:“天無絕人之路,信哉。”此與曼生郡丞事真如規周矩值也。
◎蔡太守杭州蔡太守(澄),官四川保寧府。兼攝川北道。時值金川用兵,所調索倫兵勢張甚,沿途搶掠,州縣不敢詰。公召其統兵官,謂之曰:“兵以戡亂,若如此是創亂也。餘止知保護我民耳,汝再不戢,餘惟白之大帥,且兵備亦可按軍法也。”兵竟肅然。是役也,川中頗騷擾,惟川北一境帖然。又制憲某素黷貨,時公以軍功將得保舉,制府先期語之,且曰:“保寧產綢甚好。”公僞爲不知者,竟送絹二匹。制府大恚,以年老劾去。去官日,人爭出錢立碑,至今川中廟祀之。
公之孫名(任)者,辛酉進士,官自隸知縣,慈祥愷悌,有佛子之稱。其子柄墉患重疾,恍惚中入冥府,遇其父執,引至一所,香案供一生位,指謂曰:“汝父居官仁慈,此間亦敬禮之。”是年,爲辛卯科,其子無力應試,屢夢其先人告以今科必須進場。餘系總理科場事務,上帝以我家忠厚,賜汝登科,不得以艱於措置因循不赴試也。於是竭力摒擋進場,果中式。
◎良吏有後嘉慶十八年,河南滑縣教匪滋事,奪城戕官,其勢甚張。瀘縣密邇鄰封,勢甚危急。時知縣事者爲桂林朱蘊山先生(鳳森),堅壁清野,力捍孤城,全活生靈不翅億萬,以敘功加同知銜。其長嗣濂甫太史(琦)應辛卯鄉試,主司得其卷,滿紙如雲煙,悉現圈形,遂以定元。是科北闈解首董似谷,即同時守城縣尉之子,亦成進士,入詞垣矣。濂甫近已轉西臺,其弟容庵(輅)亦登鄉薦。先生於事平後即辭官去,家大人嘗題其遺照雲:“賊平身退若無事,鴻鵠飄然日高舉。回首灕江舊草堂,玉樹幹尋切瓊宇。”蓋紀實也。冥冥中報功之典,固如是昭彰哉。
◎俠客嘉慶間,蘇州某商挾重貲歸,舟行遇雨,見有冒雨呼搭船者,衣衫淋漓,商憫而許之。引入艙,易以袍,給以酒食,其身外無長物,恣意飲啖而商亦略無厭倦。數日後,忽有盜十餘人,持械登舟肆劫。舟人皆哭,計無所施,惟束手待盡而已。忽搭船人大呼曰:“有我在,毋恐也。”跳出船頭,連擊數人落水,盜遂引去。其人珍重一聲,瞥然登岸,不知所之。桂林周熙橋孝廉目擊其事,作《俠客傳》紀之。夫客固俠矣,而某商之遇險不險者,則不忍之一念爲之也。
◎李封翁臨川李誠封翁,以義舉起家,已載《前錄》,茲復得其遺事一條雲:封翁始至粵西,投酒肆爲賤役,主人以其篤減,特拔之,令司帳務。主人本家山西,一日病重,召李語之曰:“我病勢殆不起,此店計可收得千餘金,身後託汝爲我殯殮周妥,並運柩回山西,付與吾兒,餘金即爲汝酬勞。”李諾之,如命運至其家,將遺書與餘銀悉交還其子。子以父書中有遺金酬勞之語,堅不受金。李委之而去。忠誠任恤,於此已見一斑矣。
◎借銀代償餘《前錄》載徐辛庵侍郎與其族兄科名互換事,時浦城令郭少汾邑侯與侍郎爲兒女親家,尚未知有此事,頗以爲疑。茲餘復從福州聞浙人述侍郎事,情狀又異,因並錄之,其足爲勸則一也。浙人云:今少司空徐辛庵先生,嘉慶戊寅科浙省解元也。秋闈前,偶與族兄遊城隍山,適有婦人入廟求籤,以籤文求道士指示。
道士令請教先生,先生詢其所問何事,婦人曰:“予夫病重,醫言須眼人蔘方有轉機,予家貧,不得不重息稱貸以爲參價計。夫病能挽回,償債自易,否則累上加累,身實難當,故決之於神,相公爲我剖之。”先生以好言慰之而去,其族兄忽於神案旁檢得一布包,解之有銀約二十餘兩,笑向先生曰:“今夕不患無酒資矣”。先生曰:“此必頃婦人所遺,汝既聞其言幣忍取之乎?”族兄以爲迂談,競自攜去。須臾,婦人踉蹌復至,尋覓不見銀包,號啕大哭曰:“予此物遺失,與吾夫性命俱休矣”。先生解之曰:“物已落他人手,不可復得。汝向告予言,予深知汝苦,予不能力止人之攜去,是予劣也。今願代賠,故在此候汝。汝可告我姓氏住址,我下山爲汝設措,下午當如數送至汝家。”婦人始不肯信,後思無可如何,只得先回。侍郎立向各親友借湊成數,親送其家付之。是科發解,次年已卯會試連捷,入詞林,躋九列。壬午科主試江南,本年又作會試總裁、江南學政,不可謂非厚德之報也。
◎持金剛經持誦《金剛經》之靈異,自晉宋以來備著傳記,至唐益顯。段成式家世持誦,歷受其益,有《金剛經鳩異摭拾》,至二十餘則,皆當時目擊情事,非子虛也。
餘少隨侍京師,見翁覃溪先生年逾八十,猶每年於先人忌日,必用精楷書《金剛經》全冊,分送各名剎及諸交好。家大人時在蘇齋談詩,亦乞得一冊。每疑先生索不佞佛,何以亦於此。先生嘗言:“金剛乃佛家木強之神,黨同伐異,有呼必來,有求必應,全不顧理之是非曲直也。故佛氏坐之門外爲壯觀禦侮之用。
乾隆間,有某司寇之戚徐姓者,能持《金剛經》,司寇卒後,徐爲作功德,誦經日每百遍。一夕,病中忽夢爲鬼役召至閻羅殿,上坐王者謂曰:某司寇辦事太刻,奉上帝檄發交我處,應訊事甚多,忽然金剛神闖門入大嚷大鬧,不許我審,硬向我要某司寇去。我係地下冥司,金剛乃天上神將,我不敢與抗,只好交其帶去,金剛竟將他釋放。我因人犯脫逃,不能奏覆亡帝,只得行查到地藏王處,方知是汝在陽間多事,替他念《金剛經》所致,姑念汝也是一片好意,無大罪過,然妄召尊神,終有小譴,已罰減陽壽矣。特召汝告此情節,仍放汝還陽,俾知此經非可妄持。其某司寇已蒙地藏王重複解到聽審矣。“按此覃溪先生爲家大人所述如此,不知受自何人。先生非妄言者,即此一事,足見佛力無邊,天條難犯,兩者蓋並行不悖雲。
◎持大士齋坦中寡婦某氏,家極貧,以女紅鞠二子,素持大士齋甚謹。初其次子病目,久不愈,勢將瞽矣。婦日夕禱所供大士前。一日夜,夢一嫗曰:汝欲兒愈,盍誦《大士救苦經》乎?婦以不識字對,嫗教之念,醒而了了不忘。明日,誦以問人,果《救苦經》也。遂日夜持念,子目漸愈,由是持齋益虔。然日中有所爲,夜輒見金甲神譙訶之。一日,鄰家豕溺其門,婦持帚驅之。夜寐中聞神譴語曰:“爾何等人?敢以物擊豕。”婦力辨爲驅之而未嘗擊也,神怒不已,其子再四代哀之而醒。又嘗過鄰家,見其烹魚,魚躍釜外,婦從旁曰:“盍蓋之。”是夜,復夢神盛怒責之曰:“人家烹魚,爾不勸之放生。罪矣。又教之加蓋,罪若何?”遂於牀上起跪,兩手反接,哀號痛楚,若被杖狀、良久乃蘇。後其子漸長,能營生,嘗於齋日買油一斤,熬熟沃瓜食之。是夕甫寢,即聞神大詈曰:“爾稱持齋,有如許受用者。”手即ㄏ婦發,以匕取沸油澆其頂,痛不可忍,號聲徹於四鄰,其子力呼而蘇,首尚痛不可耐。稍定,復寐,則見神將復擒治,乃急走之草間伏焉。
旋見白兔數十成羣,爭舐其首,不覺爽然,頂痛盡愈。徐出視,則神已去,有一老嫗立其旁,指成羣者曰:“汝知此何物乎?”婦以白兔對,曰:“非也,此白猿,吾驅之來救汝也。”自是不敢他有所嗜,然偶有言語之過,輒於夜間受鞭撻,日以爲常。今猶健在,不知其究竟何如也。按此林樾亭先生雜稿中所載,蓋乾隆末年事,未詳其何裏何氏。先生早歸道山,無從質證,然足見持大士齋者甚非可以率爾從事矣。
◎持大悲咒家大人曰:葉健庵中丞(世倬)由吾閩監司廉訪氵存晉巡撫,道光元年入覲京師,於宮門外待漏,時與餘晤談良久。舊聞中丞持誦《大悲咒》甚得力,因叩其說。中丞曰:“餘二十許歲時,嘗患瘧甚重,其寒熱交戰時,苦不可言。醫言下次當更重,憂懼幾不欲生。忽見書架有《大悲咒》一卷,自念持誦或可稍減病苦,且藉以卻瘧鬼。遂發心以次日焚香禱誓佛前,攝心虔誦,而瘧恰以是日頓止。
於是連日誦之,瘧竟不發。故自通籍以來,數十年持誦不輟也。“按《大悲咒》列於密部,即《陀羅尼經》。屠琴塢曰:”觀世音菩薩告梵王,言大慈悲心是平等心,是無爲心,是無染着心,是空觀心,是恭敬心,是卑下心,是無雜亂心,是無見取心。是無上菩提心,是菩薩已將八十四句咒義詮釋明白。持誦者須將慈悲、平等、無爲、空觀等心十句細心尋繹,身體而力行之,即可到應時身生千手千眼地位。極之八萬四千陀羅尼手眼,皆不出此十句妙用,故曰:當知此咒,猶如妙藥,名阿伽羅,一切諸病無所不治也。今人多信奉《金剛經》而不敢輕持《大悲咒》,輒謂此咒妙蹄、真詮在語言文字之外,持之不謹反恐致殃,則亦未嘗篤信力行之過耳。
◎溺鬼自拔吳江有漁者李正,所居一港甚僻。一夕得魚,沽酒獨酌。俄有一人立門外,李曰:“予何來?”閂:“予,鬼也。溺此港中數年矣。見翁獨酌,欲分一杯,可乎?”李曰:“子既欲飲,可入坐。”鬼遂對酌,後因常至。越半月,無謂曰:“明日代我者至,我將去矣。”問何人?曰:“駕船者。”明日伺之,果一人駕船來,並無他故而去。及夜鬼至,李曰:“何以不汝代。”曰:“此人少年喪父,養一幼弟,吾害之,彼弟亦不能生矣,故釋之。”又半月,鬼又曰:“明日代我者至。”次日果一人到岸邊,徘徊數次而去。其夕鬼至,復問何以不代?鬼曰:“此人家有老母,死則無依,故釋之。”李曰:“汝如此存心,豈久墮下泉者哉?”
又數日,鬼曰:“明日有一婦人代我,我特來告別。”次日伺之,傍晚有婦人臨岸,意欲下水。復循岸去。鬼又至,李曰:“何以又舍此婦?”曰:“此婦懷孕在身,若不阻之,是喪二命也。予爲男子,沒水濱數年,尚無生路,況此孕婦,何日超生?故又舍之。任予魂消魄散於水中,誓不敢喪人二命也。”潸然淚下,別數日,鬼忽緋袍冠帶、侍從甚衆來辭李曰:“上帝以吾仁德好生,敕爲本方土地。”言訖不見。按此條載《感應篇旁證》,蓋嘉慶初年事。後評雲:寧自忍而不忍人,一而再,再而三,此心不變,善根定矣。墮鬼道者猶能格天,況生人哉。
◎盛封翁浙中盛陶村(唐),嘉慶乙丑進士。相傳其祖越湖封翁在杭州開鹽廠,一日有桐廬縣諸生投之,初不相識也。留住數月,始知其被仇陷害,緝捕將至。封翁急挈之婦家,藏夾牆中。年餘,其妻子亦逋逃繼至,封翁並收之。聚居年餘,事平始送回,而陶村得館選矣。
◎幸災樂禍甘肅有兩縣令,甲強而乙弱,皆劣員也。值家大人在藩任,辦理計典,將劾乙以疲軟,外間以揣摩及之。甲與乙素有隙,聞而大喜,即於公庭面詆之,乙怒形於色而隱忍不敢較,衆皆爲不平。未幾,計典榜發,則甲適亦以浮躁被劾。乙乃反脣相譏,聞者快之。甲兩顴發赤,幾欲戟手而前,爲衆所格。而憒跳愈不可耐,時成蘭生方伯(世)爲蘭州守,目擊其事,令僕役挾之歸寓,遂成狂易之疾以終。方伯笑語人曰:“昔有人自言,今早登黃鶴樓,欲觀江中覆舟以爲樂,竟無一舟覆者。歸見荷磁器者入城,失足盡碎,差快人意。似此幸災樂禍,心術陰惡,其言至令人不忍聞。此在市井無賴之徒或所不免,不料士大夫於功名得失之際,竟有蹈此轍者,宜乎災及其身也。”
◎放雀獲報鎮江範某其妻病癆疾瀕死,有醫者教之曰:“用雀百頭製藥末餌之,又於三七日服其腦,當痊。然一雀不可減也。”範依言聚雀而籠之,妻聞之,恚曰:“以吾一命殘物百命,雖死,決不爲也。”開籠放之。未幾,病自痊,且得妊,生男。男兩肩上各有黑斑如雀形。
◎黑額人金陵有數十人共一舟渡江者,中流風驟起,忽聞空中語曰:“黑額人。”中有黑額者,自思空中既指我,何爲累人,遂跳入水。舟隨覆,無一得免者。惟黑額人先附一巨木,漂水至岸,獨不死。
◎紈挎子弟家大人曰:“餘十一歲即隨先資政公遊學廈門,館於廈防廳署,東人爲漢軍劉某。時臺灣林爽文之滋事,軍興梗阻,留滯三年始歸。廈防廳爲吾閩第一優缺,海舶集,市塵殷贍,官廳尤極豪奢,大堂左右設自鳴鐘兩架,高與人齊。內署稱是,署中蓄梨園兩班,除國忌外,五日不演唱。館中學徒六人,二弱冠,餘則十三四歲不等,無人不佩時辰表者。十三四歲者,遇歲時必盛服,頭上必紅頂花翎,腰間必荷囊素扮(即飄帶),日與梨園子弟相追逐。但一近書館門,輒爲資政公所呵禁,不令人。學徒在館中尚知嚴憚,一出館門。則無所不爲。東人常令司閽者縛其子至館,請施夏楚,而內東旋入館面求寬免,以故學徒皆無所顧忌。
餘每望而畏之,資政公常飭之曰:“汝不必畏他,亦不必慕他,此古人所謂紈挎子弟也。杜詩有云:”紈不餓死‘,若此輩者,十年之後,吾真恐其餓死也。’後東人以軍功擢嘉興守,入覲,和坤知其在廈防缺久,索賄四十萬。不應,遂摭其冒功蝕餉狀,籍沒之。餘初次公車,至京訪之,則已散居各廟廡,蕭條無以自存。後餘官京師,再訪之,僅存一名四格者,與其所生母促居草屋中,藍縷不堪,餘每月以制錢二千資之,復令其以傭書津貼,其筆法尚是資政公當日所授也。迨餘出守荊州,荊州將軍某首宗室公也,與劉有親誼,餘猶因將軍寄資之。未幾,餘擢淮海監司去,將軍亦物故,此後遂不知其所終。
◎雷擊洋商英吉利滋事之初,尚有所畏忌於國中。其暗中羽翼而保護之者,則粵東洋商之罪不容誅也。當林少穆先生總制兩粵時,日思以計擒其酋義律,而洋商輒偵知之。一日,制府以事招義律諭話,即將羈之。義律乘轎詣督署,已入外轅門,適有洋商伍紹瓊者,由督署出,即於轎中以手搖揮之。義律會意,遽回轎,迨制府聞而追之,則出城已遠矣。此粵東人衆目所共瞻,切齒所同恨者也。先是,有英夷數百萬金寄在洋商家,至是取還,皆伍紹瓊密爲佈置。無何,雷起洋商屋後,將伍紹瓊從第四進廳事提至頭進庭中,攝擊斃之。衆洋商暨英夷始稍知畏懼。餘時隨侍桂林,不數日即聞其事,蓋無不撫掌稱快者。
◎實心教學侯官謝退谷學博曰:“今人讀書多不免於處館,或以爲迫於貧而妨於學,其實非也。既處館,則當以誤人子弟爲憂,如教童子讀四書、讀經書必與講解,自家不了然於口,不得不先自用心研究。且有看書時自謂已曉,及至與人講解,反覺口中辭理不順者,則又不得不加研審一番。如此反覆,則弟子所得者僅二三分,而師之所得已六七分矣。惟身雖處館,而以子弟之功課爲厭物,苟且了事,頻年處館弟子無得,師亦無聊,不數年間,以求館之難爲怨望矣。故貧士處館而立身行已於此覘焉,前程通塞於此定焉。聖人不厭不倦,是徹上徹下之事以聖人爲之,終身不過如是。”以初入門學者爲之,亦必如是。“此言最爲確切。
◎蛇冤黃霽青先生嘗語家大人曰:“道光丁酉夏,予於南園觀疊石,見一螳螂飛撲奴子笠檐上,雙舉怒臂,若欲搏擊然。奴將捉而殺之,時木瀆賣花人顧姓在旁,搖手戒勿殺,曰:”物有知也,安可與之結怨對耶?“予聞其語,異而詰之,顧因言數年前伊戚王姓者,嘗以花木易米,往來湖廣。一日,艤船漢陽村落間,忽來一小青蛇,沿跳板(舟人停泊布木板以便上下名跳板)作叩頭狀。王異之,尋緣隙入頭艙泥中而蟄。因其非毒螫者,聽之。後返棹至江寧之浦口,剛繫纜,則蛇出,仍緣板登岸,回顧叩頭如前狀。益詫異,伺其所之。蜿蜒半里許,瞥入道旁人家籬下,匿不復見。越日,聞有人爲蛇齧斃者,心知其異。往視則一少年,衣冠甚都,倒前蛇匿處,似營縣奉差人也。其僕方往來無措,叩之,知斃者策騎過籬下,鞭忽墮,勒馬俯而拾之,一小青蛇突出齧其指,嗷然失聲,滾地呼痛,頃之遂絕,而蛇跡杳然矣。視其所齧,則右手食指青黑而腫,似中毒甚深者。王不勝嘆異,歸以語顧者如此,顧因所聞推以儆奴子耳。按小青蛇,即俗所謂青條蛇,我鄉人家屋宇及田野阡陌間所在都有,非如赤練、寸銀(昔蛇名)之毒也,從未聞有齧人至死者。漢陽小青,不遠千里,籲求附舟,擇地潛匿,若早知其人之必由此路,有墮鞭之事,欲得而甘心者。苟非積仇宿怨,曷至此。願世人多結善緣,勿留孽果。乃或謂此段公案,適然遭逢,若雷出地奮,觸之者斃。亦安知天下之廣大,人物之蕃庶,胡爲而適然遭逢耶?盍亦思其故矣。
◎負妻果報道光戊子科順天鄉試,首場有拔貢生某者,入號後垂簾偃臥,不飲不食。詰朝,題紙下已久,日且高,某亦無聲息。號軍及鄰舍疑其病也,更迭覘之,見其起撤所臥板,移矮杌向內坐,始喃喃語不可辨,繼而自批其頰。號軍慮不測,稟巡綽官入號看視,某輒言貌如常。官去,仍垂簾寂然矣。有頃伺之,則已自絞死,所縊繩兩端懸於壁釘,絕無圈結,僅絡項而已。而項間則爪痕稠疊深陷,若遭痛掏者。然時有識其人知其事者,雲生幼孤寒,伶仃無依,拾馬通換胡餅以延喘,而質頗聰慧,時於村塾間聽羣兒讀,輒能依樣記誦。其鄉有某翁者家小康,憐而異之,招至家,給其飲食,具束脩命之就傅。且以女年相若,遂許字焉。生成童遊庠,及冠,與拔萃科,聲名鵲起。生與女素不避面,意得後,遂乘間偷合,翁不知也。嗣入都久,翁信問婚期,生自負才名,不患無富貴良姻,而顧與田舍翁締婚乎?竟萌侮意,覆書言其女不貞,難怪背盟之語。翁接閱恚甚,詰責其女,遂吐實。復浼媒宛轉,而生堅不可回,翁無奈煩嘖於室,女竟銜憤投環,此其辜恩負心之報乎。
◎趙太守桂林趙復齋太守(宜本)爲諸生時,偶行市中,遇老人呼其名曰:“汝祖德厚,立品亦端,今科當中第,牛犬肉尚宜戒食,毋忽”。趙方疑訝間,見其徑登鼓樓,亟躡其後,閒寂無人。是科果獲售,榜後,復夢老人讓曰:“何忘吾言?”
趙自念持成甚力,驚醒,遍告家人,始知日間以犬肉祝都魯神也。相傳都魯爲元裨將,兵敗匿山谷中,因犬吠爲敵所覺,遂遇害。後爲神,威靈赫濯,故土人祀必以犬雲。聞太守之尊人精申韓學,主粵東西大幕,值其臥病瀕危,適有疑獄,大府親至其居,叩之牀榻間,力疾定讞,所全活者衆。太守登第後,分職秋曹,本其家學,爲時所推重。有昏夜輦千金囑託者,峻卻之。今四子皆入仕版,少子以賢書出刺山西隰州,時州治背山荒僻殊甚。一日,微行遇虎,長揖禱祝而虎竟退。今州人立趙公祠於遇虎處,則其人、其政均可想見矣。
◎故祖首逆湖州戴氏子,自幼失歡於父,被逐出外,流傭積年,小有貲蓄。逾冠,能營生而娶妻矣。其父窮老無依,聞之來探,且冀收養焉。至則其子作白眼,謂昔不我子而今欲父事耶?恝置之,不留餐宿。父喪氣,垂涕歸。已閱時矣,一日,其子忽具舟迎父,叩首悔過。自是,骨肉完聚,奉養無稍懈,始逆終順,若出兩人也。有知其事者,言其父歸後,值四月四日,邑人奉城隍神出遊,子方倚門觀,蹶然倒地,口喃喃作官語,繼復呼痛乞恩,了了可辨,似其已故之祖以忤逆乃父訴諸吳興冥司,邑神準移,適攝魂而懲責也。及蘇,詢之,雖諱不復承,然觀其率然改行而爲父子如初者,衆目昭昭,陰陽相證,知其悔悟爲有因矣。按戴氏子之忍於其所生,乃父不明首於官,而厥祖顧代訴諸幽陰,卒使其孫爲順孫,不爲逆子,冥冥中之挽回,非猶是生前一腔慈愛耶?世人於親族稍疏者,每謂去祖已遠,視如陌路,豈知由子孫觀之,則枝分葉散。由祖宗觀之,固一本同源也。後嗣之於賢不肖有異視,先代於後嗣之賢不肖無異視也。觀此可油然生孝弟之心矣。
◎仙畫道光初,常州楊姓母子二人,母衰老,子年十五六,擔賣鮮果爲生,孝養無缺。嘗遇母疾篤,侍奉不離,既乏生理,醫藥益艱。一日持方向肆,賒貰再三,哀懇肆中,人以所負多,不復許。憂危無措,適一藍縷道人過,詢狀,旋乞得肆中包裹素紙長三寸許者,並索筆硯,倚積臺畫柳下一老翁坐船頭,手把一卷,卷端書雪舟漁唱四字,眉目鬚髯,勾點寫意而已。擲筆,付其子曰:“若計醫藥費及經營貲當幾許耶?”子曰:“十貫錢夠矣。”曰:“若將此至某門外官塘石橋側,張畫就盤陀坐。有問價者,如數售之可也。”時市人聚觀,謂此草草筆墨,又無裝潢,誰其出重貲以購耶?率嗤爲妄。其子見道人意良善,且計無復之,姑如所指往俟。良久無遇,懊悵欲歸,則遠遠聞鳴鑼聲,頃三四大舸旗槍鮮明類官肪者,至橋,倏爾停泊。一短衿袍褂儼然貴人出艙四眺,睹所張畫,急上岸趨視,把玩而不能釋,問欲售耶?曰:“然。”問值,以十貫對。微怪其昂,遽攜入艙,呈一老婦。婦捧卷而笑,若不勝其喜者。招其子詢所自來,歡曰:“此仙筆也。”
命僕囊錢如數送其家而去,市人鹹驚異,信爲孝行之報也。其子由是頓償藥債,母病旋愈,生理欣欣,竟得小康雲。
●卷三◎江南舉子江南近科卿試,有數舉子於寓樓連夜聞鄰居以婦女泣者,聲甚幽咽。視屋樑有穿漏處,一人疊几上窺,見小樓中設靈座,孤燈熒熒,一縞衣婦年稚狀姣,以巾撮淚而哭。其人招衆畢登,高壁摩肩,塵土索索下,婦若覺之者,仰首長嘆一聲,顏色慘變,吐舌三寸許,然卷燈滅影。衆駭絕,墮若累棋,有破額傷股者,各驚悸,矇頭而臥。翌日,訪其鄰,則室無居人。或言數月前有某氏婦,因夫死而自縊以殉者,衆皆懊喪,並以破傷不及終試事歸。此事潘壽生爲黃霽青先生所述,先生曰:“此婦生前節烈,死後猶悽戀故夫,光景何等可憐,乃聞聲而爲穴隙之間睹狀,而甚飛梭之擲,樂因哀感,懼以喜招。然則貞魂三寸之舌即謂之廣長說法可也。彼子衿佻達者,何不引以爲戒哉。”
◎梁國平廣東東安縣梁國平,一生忠厚正直,急人之難,多所矜全。歿後,見夢於其戚曹盈中者,謂蒙天監爲他省冥官,死生路隔,難忘故情,特來作別云云。曹醒,疑信參半。逾歲,又夢與國平晤敘,如平生歡。雲復荷上帝加恩,遷擢甘肅靖遠縣城隍,已於某月日赴任矣。曹問前任之神何以更替,國平言舊神亦系同省高州府信宜縣人,姓雷名鳴邦,新升甘肅都城隍,故我得膺是選。臨別作四詩爲贈,記其二雲:聰明正直始爲神,囑爾諸昆好敬親。從古吉門多衍慶,和平終屬一家春。處世須成大丈夫,無驕無諂是真儒。田園世守詩書業,耕讀人家澤自腴。詞雖淺近而義關勸勉,此嘉慶戍寅三月二十五日夜曹所記第二次夢也。
◎張氏子浙有張氏子,年少解音律,素行佻達。每值清明中元,婦女野祭夜哭時,輒窺伺竊聽。樂此不疲,意蓋希邪緣湊合也。後於七月望夜,乘月信步入曲巷,聞有哭聲達戶外,悽惋綿摯,知爲新孀。傾聽良久,魂蕩神怡,因其地去家近,亟返攜所吹簫至,則哭猶未已。乃當門負牆而立,鼓脣按指,覺烏烏聲入孔相應。
方快適間,忽若有從背後批其頰者,所吹簫墮地如裂,遽負痛抱首歸。氣續如縷,向其妻述先後所遇,曰:“吾平日以此爲樂,豈知今乃遘大苦耶?”視所批處,由紅腫而紫爛,不日竟以此殞。其妻每臨哭,必先覘戶外,見其無人乃發聲,惟恐有人竊聽似其夫者。顧不能守本,終喪而醮矣。
◎犯淫道光甲午湖南鄉試,有士子題一律於明遠樓下,雲:“千里來觀上國光,卷中暗被火油傷。半生只爲淫三婦,七屆誰憐貼五場。始信韶顏爲鬼域,悔從驀地結鴛鴦。寄聲有志青雲士,莫道間花豔且香。”可爲淫人閨閣者下一針砭。時楊雪椒先生官湖南,爲予述之如此。
◎張南珍嘉善縣城隍廟神座傍分塑書役像,皆生前肖形所爲。有庫吏張南珍者,亦廁其間。一日,以事偕友人廟,有指像戲語曰:“爾尚未當差耶?”張曰:“老爺不見喚耳。”散後越日,張午倦伏枕,瞥見皁衣人來若促其趨公者。起隨之行,至一衙署,穿石牌樓過池上平橋越廳事到後堂,不知爲何地也。佇立良久,皁衣人曰:“官升座矣。”則見短身白鬚藍袍短褂而頂戴者據案坐,旁一吏侍,張膝地叩頭,官問:“爾張某耶?爾謂我不喚爾當差,今來此何如?”張始悟爲城隍神以昨戲言故也。意頗惶窘,復叩頭稱願執役,但有心事未了,籲懇寬限。神詰其爲何,張以三柩尚未葬訴。神顏似不懌,曰:“爾年已七十三矣,此事不應早了耶?”張復以家寒無力訴。神旁顧吏捧巨冊進,略一展帙,遽色霽點首曰:“爾尚有一點好生之心,合多活十年,屆時來當差可也。”麾之出,遇故隸馬丹書者,謂之曰:“爾何不速歸耶?”拍其肩,遂醒,則僵臥已三晝夜,妻子環泣,以心頭尚溫,未即棺殮耳。張爲人和易,管庫日有蠹吏夥造僞串冒徵事發,曾爲設法補苴,籲求當局多方開釋,卒免駢誅,得從未減,蓋其力也。神所云一點好生之心,其謂是耶?
◎冥誅吳江舉人周某者,素無賴,陽施陰設噬人以填其欲壑者不知凡幾。某年冬,將爲入都計,邑令慮其生事,饋金勸駕可成行矣。未幾得瘋癲疾,縱飲歌哭,舉止改常,家人防閒之,久而漸懈。一日曉起,於屋後見浮屍。撈視,周也。頸上隱隱有紅縷,若刀劃然,究莫知其死狀若何。先一夕,有縣役於初昏時聞聽差傳呼聲,意邑署比較也,往返趨視,廳事寂然。及諦聽,則聲出自城隍廟。因赴廟,遇素識之術士於門,搖手止之,暗中共闞。見堂上燈火照曜,階下鬼影叢叢,神視事處分,茫昧不可辨。繼聞呼周某名,鬼卒抨一人前,琅擋殷耳。神拍案怒,遽命曳出斬之,覺陰風颯然拂面而過,冷沁毛骨,而堂上影響滅矣。駭異歸,比曉,聞其淹斃。先是,富家某姓正室死,有疑其妾致斃者。周與某姓素無交誼,因是往吊,以危言驚其坐人。某姓惶懼,浼饋以塞其口,顧聲聞四播,從而覬覦者衆,被誣入官。及檢驗無故,事得白而家半破。又某氏婢死不明,周爲之強制其親屬,致有銜忿自沉者。就此二事,其被冥誅也宜哉。
◎試卷毀名嘉慶丁卯浙江鄉試點名日,三場適值大雨,應試者渾身濡溼,挨擠踉蹌,落後攙先,無復魚貫,而頭場尤甚。錢唐張某於人叢倒地,爲履齒踐踏以致慘隕。
他如摩肩墮筐躡腫遺履者,紛紛藉藉。黃霽青太守適應鄉試三場,因失履蔑而泥行,坐女字四十號。此舍先爲號軍堆積雜物,黃將考具暫置於右間之三十九號,出借同試之穿靴而備鞋者。再入號,則油簾坐褥,號軍已代爲安頓。呷茶偃臥剛息餘喘,聞呼三十九號者至矣。起視壁間字,方知越次,顧疲甚,倦於搬挪。且念兩舍毗連共一號軍,無關弊竇,不如通融易坐之爲便也。因向本號者告之誤,且與之商再三,乃允。其人武康王姓,談次頗自負闈藝,意氣甚雄。蓋幕遊歸而應舉者也。十四日,黃晚睡方熟,見一披髮女子掀簾撲壓,王聞驚呼,喚黃覺,知夢魘耳,尋常置之。俄頃,則王亦魘喊,黃呼之醒,詢其狀,與所見同。時黃病目赤,眵昏特甚。中秋夕,未暝即寐。夜半,聞王失聲啃曰:“誤矣。”起視其卷面燒一孔,大如鵝眼錢雲。適欲如廁,剛掩卷蠟煤爆落致此。因告巡綽官,乞換卷。監臨諭以毋庸換,給不幹貼例也。王回號,仍欣然謄寫。未幾,復聞呼聲更厲。視之,則卷面燒痕細如線香而姓名毀矣。蓋其五策巳鈔畢,將收拾交卷,忽遭此厄也。再以換卷請,監臨責其粗心屢瀆,堅不之許。乃頓足涕泗而出,竟登藍榜。意者紅蓮幕下有以召遊魂之變耶,受之者當自知耳。
◎微行摘印長牧庵閣老(麟)巡撫浙江時,訪得某邑令頗著墨聲。一夕微行,遇令於道,公直衝其前導,問將安往?令降輿答以巡夜。公曰:“時方二鼓,毋乃太早。且巡夜所以察奸也,今汝盛陳儀衛,奸民方避之不暇,何以察爲?無已,其從予行。”
乃悉屏其從者,攜令手偕行數里。至一酒家,謂令曰:“得毋勞乎?且與子飲酒。”
遂入據坐,問酒家邇來得利如何?對曰:“利甚微,重以官司科派,動多虧本。”
公曰:“汝細民也,何科派之有。”對曰:“父母官愛財如命,不論茶坊酒肆,凡買賣者,每月悉徵常例錢。蠹役因假虎威,加倍勒索,是以小民殊不聊生。”
因縷述某令害民者十餘事,不知即座上客也。公曰:“據汝言,上司獨無覺察乎?”
對曰:“新巡撫號稱愛民,然一時不能盡悉,小民亦何敢控訴?”公笑飲數杯,輸值訖,出謂令曰:“小人多已甚之言,我不敢輕聽,汝亦勿怒也。”復行數里,曰:“我今夕正可巡夜,盍分路而往。”令即去,公復回至酒家,叩門求宿,酒家對以非寓客處。公曰:“汝今宵當被橫禍,我此來非爲寄宿,蓋護汝也。”酒家異其言,遂留之。至夜半,聞剝啄聲甚急,則里胥縣差持朱籤拘賣酒者。公出應曰:“我,主人也。有犯,我自當之,與某無涉。”里胥不識公,嗔曰:“本官指名索某,汝何爲者?”公強欲與俱,遂連拽以行。酒家喪魄,不知所指。公慰之曰:“有我在,無恐,會即釋汝也”。至則令升座,首喚酒家,公以氈帽蒙首,與酒家並綰鎖登堂,令一見大駭,亟免冠叩顙。公升其座,笑曰:“吾固知汝之必逮酒家耳。”遂懷其印以去,曰:“省卻一員摘印官也。”
◎雷異嘉慶壬申,廣東新寧縣某村兄弟二人,有妹,已適人。兄四十未娶,弟曰:“兄不娶將絕嗣,盍鬻弟以娶婦。”兄曰:“得婦而失弟,不可以爲人,不如其無婦也。”村中有富翁,聞而義之,語兄曰:“吾正需傭,今與若三十金,若弟爲我傭而當其息。弟得食,若得婦,不兩利乎?他日有金,可贖也。”從之。新婦入門,久之,竊疑夫故有弟,今何在?夫泣語以故,婦曰:“得婦而失弟,不可以爲人,不如其無婦也。”婦謀諸父,展轉得三十金,藏諸笥,將促其大贖弟。
既而索之,亡矣,憤而自縊。葬日,其小姑哭送之,忽雷震棺開,婦活而小姑死,金擲諸地。蓋小姑歸寧,知嫂藏金處,陰竊之,而嫂不疑也。遂以棺葬小姑,而以金贖其弟。事見吳鴻來孝廉(應逵)《雁山文集》。
◎任幼植先生家大人曰:“江南任幼植先生(大椿)爲禮部前輩,禮學、小學俱精,記誦博洽,一時無兩。翁覃溪師稱爲畏友。而以乾隆己丑傳臚,浮沈郎署,晚年始得記名御史,未拜即歸道山。本朝二甲傳臚,鮮不入詞館者,人皆爲先生惜之。先生自言十五六時,偶爲從父侍姬以官詞書扇,從父疑之,致自縊死。其魂訟於地下,先生遂奄奄臥疾,魂亦被攝考問,閱四五年,冥官親鞫七八度,始辨明出於無心,然卒坐以過失殺人,減削其官祿,故仕途偃蹇如是。紀文達師嘗曰:”冥官治是獄者,即顧郎中(德懋),二人先不相知,一日相遇,彼此如舊識。時同在座親聞其追話冥司事,幼植對之,猶慄慄也。“
◎顧郎中有客問顧郎中以冥王果報之事,曰:“陰間判獄,仍用王法乎?抑用佛教乎?”
顧曰:“不用王法,亦不用佛教,但憑人心。人但問心無愧即冥中所謂善,問心有愧即冥中所謂惡。公是公非,不遍不倚,幽明一理,儒佛五分。”按此說平易近情,天堂地獄原聽人趨避也。
◎述警乾隆間,福州某甲震死久之,或傳其在逆旅嘗負鄉人客死者千金之託,致其舉家窘死,此雷所以報也。同時同郡甘蔗洲民某乙弟病瘵,利其貲,賂醫藥殺之。醫度其弟疾本必死而賂可計取也,乃請緩圖而謬其旺,與藥以愚某乙。弟死,醫如約責賂。既而醫偕某乙入城,舟行傍江滸,有虎躍登其舟,銜某乙去而爪敗醫面,罄所得賂求藥乃愈。客或以此事告家大人者,曰:“使天所顯戮鹹若是雷是虎,天下孰敢爲不善。惟其不盡然也,人乃疑之耳。”家大人曰:“人世議獄,固有獄具輒刑不俟奏報者,如重案請王命即行正法者是也。有奏當報可而後行者,如硃批即行正法者是也。有遲之又久而不之刑者,如緩決減等者是也。
而矜疑之獄,八議所寬者,亦時日寸有之。彼遭雷虎顯戮者,其不俟奏報而即刑者歟。其他報有遲速而或疑其爽,安知非遲而有待而報之終爽者?又安知非如人世矜疑八議之比,冥漠中別有權衡者歟?“
◎慢客招尤餘隨任桂林時,聞前政某中丞性簡傲,每日必午睡半晌,不許家人驚擾。一日,某學使來拜,大門外已傳鼓矣。中丞方偃蹇在牀,司閽者持名柬啓請勉而後起。時方暑熟,呼湯盥身面再四,又俟其通體涼幹,然後著衣冠徐徐出迎,則日晷已移六刻。署中賓朋鹹竊笑之,學使在輿中熱不可耐,憤不可言。相見後,草草數言即別,兩家僕從皆知其不歡而去,而中丞懵然也。越日,中丞往學署謝步,亦在大門外苦守一時許而後獲進。是日,天愈酷熱,中丞坐輿中久,已經中暑,及至廳事,言語失次,竟至踉蹌而回。臥病旬餘日而後出。有學使怦來問病者,私語人曰:“是日中丞到門,司閽者實相戒不傳鼓,蓋僕從等暗修前日之怨,故使主人遲久而後出也。”按此事雖小而招怨甚大,昔《史記》載鄭當時戒門下,客至無貴賤無留門者,顏之推《家訓》雲:門不停賓。“又云:”失教之家,閽寺尤禮。或以主君寢食嗔怒,拒客未通,江南深以爲恥。黃門侍郎裴之禮號善待士,有如此輩,對賓杖之。“此皆不以爲小節而忽之也。若某中丞之事,則愈當引以爲戒矣。
◎周次立家大人曰:“周次立邑候(以勳)宰丹徒時,江浙大旱,所辦荒政最好。地處四衝,大吏過境者絡繹,供帳飲食率用六簋,不設海味,所費不過二金。當時州縣謁督撫,不送門包者,惟次立與陳曼生(鴻壽)兩人,雖索亦不應。嘉慶甲戌,餘挈家進京,過鎮江,次立亦以六簋餉餘,曰:”毋嫌其薄,數年來自督撫至道府,皆一律此物也。“餘笑謝之,忙中告餘曰:”某坊裏甲昨報客寓一人猝死,以無親屬當詣驗,見其人斜倚椅上,一手猶執煙筒,目睛突出坐而斃。有一隨伴小僮,言昨日初到此,向在某官處爲長,隨以事逐出,雲當往京師提督府具控,毫無疾病。方坐椅上吸菸,忽若有所見,自呼曰我該死,立時氣絕。問以所控何事?答雲不知。驗其身,實系中惡死,無他故。檢其篋,忽得一控狀稿底,又一冊羅列主人陰事多款。餘念此冊不可留,是將興大獄者,乃袖回署中焚之“。
且曰:“冊中多款虛實不可知,然此輩陰刺主人劣跡以爲挾制之具,挾制不得則反噬傾陷,且將羅織多人,喪心昧良,宜鬼神之立殛之也。”或曰:“某官故丹徒人,其祖宗墟墓在此,殆陰靈不泯而爲是歟。”餘謂次立此舉,必有善報。後十餘年,餘官吳門,聞人言次立爲丹徒城隍,確有所據。或曰得自張真人,語殆不誣矣。
◎請旌良法安化陰文毅撫蘇時,以一疏請旌常州府屬武進、陽湖兩縣貞孝節烈婦女三千十八人,一疏請旌江寧府屬上元、江寧貞孝節烈婦女五百餘人,各建總坊以表之。
其總祠則聽地方紳士之自爲,在朝廷不過費帑六十金,而潛德幽光闡發,至三十五百餘人之多,微特世所未聞,亦古所未有也。時家大人在江蘇藩任,襄辦其事,因念法屬創舉,慮各直省之不克周知,請宮保將此全案付梓,諮行各直省照辦。
復慮各省雖奉諮,收掌仍在吏胥,未必能家喻戶曉,並囑各牧令照刊一冊,廣爲分送。乙未重過吳下,果有《曠典闡幽錄》一書通行,爲之欣慰不已。夫各直省之待旌者,不可以數計,寒閨嫠婦,編戶爲多,國家慎重科條,維持風化,法良意美,至深且遠,而胥吏即借爲需索之端,一婦得旌,費須百餘金。視所領坊銀,加至數倍。窮檐苦節,其何以堪?今則普天之下官府閭閻各有此冊,紳士牧令即可據此冊照案清行,而不虞吏胥之阻隔,將見兩間無鬱而不宣之氣,名節日尊,風俗日美,則此冊之功德亦詎有涯哉!餘僑居浦城,適周芑源廣文(啓豐)亦總建寧府七屬之貞孝節烈婦女雷李氏等三千一百餘名口,合爲請旌,如江南之例。
餘亦勸其俟奏履準後即爲刊冊廣頒,蓋總祠之成,總坊之建,皆尚需時日。而祠中牌位既繁,坊上姓氏尤密,殊不便於覽觀,不若壽諸棗梨,俾得人人寓目。因備述此事之緣起以示之,廣文性好善事,合浦邑千萬人中所熟視無睹,絕口不談者。不憚採訪筆墨之勞,不惜州府吏胥之費,以獨肩此義舉。聞廣文年過五十無子,自舉此事,逾年即得一男,其亦可以勸矣乎。
◎江鐵君述四事吳中江鐵君(沅),艮庭先生子也。始棄儒爲僧,後復返初服。家大人藩吳時,與爲文字交。嘗聞其雜述數事。一爲婁東王明經樹獲言其鄉人某,闔門燔死,少長無遺,並來未半月之婢亦與焉。鄰里以其生平無橫暴行,不測其何隱惡而天罰之酷,且及婢之初來也。適有請乩仙者,以其事叩之,乩示曰:“其家散棄五穀太甚,縱小兒女食且弄,嫗婢亦共爲污穢,每擲棄之。上帝爲其無惡也,擬俟其悛,以小災警之十年矣,而狼籍如故,乃付雷部。雷部覆奏,以爲輕,又付瘟部,瘟部亦如之,遂付大部。婢本不在劫中,三日前,主與殘食拋窗外落糞堆中,而祕不言,故並殛之。”又言:“有書賈周某,端且謹,出納不苟。一日語予曰:某賈書市中,有儒生攜一少年求小說所謂《肉蒲團》者。”某正色言曰:“君讀書人,所攜者非子弟即學徒也,奈何問此,何以訓後生?何以作士子乎?吾雖市井,不屑售此也,君勿復爾。”其人愧甚,揖謝曰:“某失言,謹受教,當書紳也。”而去。予曰:“此人聞法言而受,必改過矣,亦善士也。”因憶有朱姓者,以鬻書家漸起,後忽自刻小曲售之。予謂之曰:“爾鬻書,因與我輩往還,若售此則與負擔廝役往還矣,後毋如是。”朱曰:“我貪好價耳。”予曰:“爾貪目前之利,以此壞人心術,必有冥誅,可速改之。”不聽,未及一年,其子竊資淫於外,乃爲之娶而分室異之,子旋死。幼子亦然,家遂罄,肩殘書鬻於市,旋死於街亭。又言:慈溪北鄉有瞽者,貧欲遣其妻,妻不可。瞽者曰:“若去,則俱活。若不去,且俱死矣。不如我先死,若自可去。”遂欲自死,妻不得已改適,謂其後夫曰:“瞽者無所賴,吾當月再往爲之縫紉洗浣,不宿即歸也。”後夫許之。瞽者因得賣妻洋銀,以其贏,夜弄之有聲。旁塾童子豔之,盡竊去,瞽者遂縊。越日,其婦至,驚哭,亦縊。後夫次日往視之,痛人與金兩失也,赴水死。其母聞之,又縊。某日,天大雷雨,震死塾中學子十六人,蓋與聞其事而均分其銀者。塾師不與知,小生不得分,故免。時道光庚寅某月也。又云:勸善懲惡之言,或書本,或單片流通於世,功德無量;即有棄擲或輕褻者,得一人奉行,便燈傳無盡。一人驚覺,便轉敗爲功。曾聞有中表兄妹,俱爲舊族名門,才貌雙絕,各有慕悅之意。雖得數面,而俱有尊長在前,不能達也。後值演劇盛宴,堂設珠簾屏隔內外,其表兄避酒潛探後堂,見其表妹不在席,乃東西散步到一書房,值其醉憩小榻,頹然粉融脂散。喜極,暱近,忽觸壁間小軸墮地,取視之,乃戒淫文也,語言危厲,讀之悚然汗下,疾趨而去。雖此少年本有善根,亦全賴此當頭棒喝矣。
◎烈婦釋冤江鐵君又言:江南某科鄉試有某生者,聞鄰號譁聲,視之,一生碎碗割面,流血滂然。某問其故,則有鬼附其體,言妾夫婦貧賤,攜子傭此人家,此人窺我色,屢調我不遂。陷我夫客死,復凌逼我,我遂投繯,今來取其命耳。某曰:“然則烈婦也可敬,若子今在否?”鬼日:“我死後丐於路耳。”某曰:“若取其命,而子丐如故,恐不免溝壑,奈何?苟貸其死,命以田產若干給爾子,俾娶妻生子,死者有祀,生者有後,可乎?”鬼曰:“如此甚善,但彼未必從,且我奉冥牒但追命也。”某曰:“彼畏死,必從。我爲若成之,否則仍取命可也。”
鬼曰:“甚善,君爲我要之。”鬼去,其人遂蘇。某問之信,且告之故,其人唯唯。既出闈,至其人寓,其人作一議焚之日:“我歸即辦此事,俟君來證也。”
某三場前終卷,忽見前鬼現形,明睹有喜色,謝曰:“賴君一言,死者得所,生者得安,才德士也,妾爲君請於神,早登兩科,今即捷矣,勉成吾事可也。”某歸詣其人家,則已求得其子,分產授之,且成某家室,合窆其夫婦。某是科果捷,明年成進士。此亦王明經樹獲壬申年爲予所述,俱有姓名,今忘之矣。按此與前編所錄浙闈與鬼說情一條相類,但彼是浙江事,此是江南事,彼是乾隆間事,此是道光間事,亦可見天下無不可解之冤也。
◎牛戒餘家世不食牛肉,已相傳二百餘年矣。家大人以公車報罷南旋,在浙江患瘧,沿途抱病而回。自秋徂冬,每日一瘧,已至百餘次,虛羸殆不可言狀。先大父憐其飲食少進,間以厚味滋益之。一日,有相好某廣文以丁祭所餘牛肉相餉,醫者言虛瘧最宜啖牛肉,蓋大有益於脾。家先大父精治之,謂家大人曰:“此丁祭之餘,本可食。況以治病,尤無妨也。”家大人本不欲食,憚違嚴命,勉下一箸,旋大吐,並宿痰一齊湧出,其日瘧遽止,其實牛肉並未下喉也。因憶施愚山先生《矩齋雜記》中有一條雲:“庾樓字木叔,三代不食牛肉。會病,以牛腦合藥,間有饋牛肉者,則以給奴僕。自謂可幸無罪。忽夢冕服緋衣者曰:”汝豈食牛者耶?何腥聞若是?“庾亟以未食對。緋衣者命從官檢簿,瞑目曰:”汝雖未食牛,然借病破戒,且以啖奴僕,當奪一紀。念汝有悔心,能勸得百十家不食,徐還汝算。“庾默唸世人信戒者少,設有餉以牛肉,可奈何?緋衣人微哂曰:”瘞之土可也。只愁念不堅,何憂行不廣。“庾驚寤,特筆其事。門人黎同吉,字亦仲,亦持牛戒。偶患瘧,爲所親強舉一匕。夜夢少年黃姓者持劍怒詈,謂啖伊母肉。
晨起詢所餉,果黃牝牛肉也。或謂食牛細過,二子既累世不食,因病稍啖而陰譴,乃爾彼椎牛炮羔不知饜者,何以復加?坐客曰:“黑麪老子自有處分。且如彼兇人說因果不信,並此鬼神警懼之夢,亦自僥倖不得也。”或又疑食與殺有異,不知人皆食牛,則牛如八珍,世未有見八珍不割而鬻諸市也。人皆不食牛,則牛如糞土,世未有取糞土割而鬻諸市也。是殺與食猶梃與刃也。此言極爲痛切,可錄可勸云云,因備載之。
◎程太令同年何小汀(艮表)曰:“江蘇贛榆縣有程姓者,以忠厚稱,由商賈致富,素與其戚鄭某善。晚年一切販運,悉歸經理程某。物故,其子(義勳)者,道光乙酉科舉人,以父所信任之人不敢更易。鄭乘義勳計偕入都,其幼弟方習儒業,遂將其生理罷止。大凡貿易,不能悉屬現貲,時有所稱貸於人,亦或爲人所負。
其時程合計子母實有贏無絀,第生理既罷,爲人負者皆歸烏有,而貸諸人者,索取盈門,甚至構訟。義勳雖挑得知縣,羈於訟事,不能赴官。而鄭轉置身事外,親友鹹爲不平。後鄭子院試已錄送招覆日以筆誤被黜,所補之人即義勳少子也。
羣以爲天道有知雲。按小汀之尊人(恆鍵),於嘉慶末任贛榆令,義勳即其縣試所拔取者。道光間,小汀之從弟(森林)復官是縣。因得悉其前後顛末,爲餘述之。
●卷四◎冥判吾鄉楊允清邑侯(金華),與先祖資政公交好,其父有活無常之稱(凡當冥司差役者名爲活無常,或曰走無常)。家大人少時,常因侍側,泥邑侯問鬼神情狀,邑侯曰:“竊聞人間居室處處有鬼,鬼所最畏者三種人,一爲節婦,二爲營兵,三爲醉漢。驟遇之而不及避,其魂必被衝散。蓋節婦之正氣,營兵之悍氣,醉漢之旺氣,皆足以衝之也。”又言近日有某甲在舟中,忽有自後呼之者,則其鄰也。甲曰:“憶汝已死,何事至此?”鬼曰:“我因客死,魂遊甚苦,欲附爾歸耳。”甲素相熟,不怖,竟使登舟閒談久之。問陰間最重何事?鬼曰:“最重是喫牛肉,喫牛之人,吉神避之,惡煞隨之。戒牛之人,吉神隨之,惡煞避之。”
甲曰:“信如汝言,我從今誓不食牛矣。”有頃,鬼忽大哭,甲問何故?鬼曰:“本欲附歸,忽見福祿壽三星擁護爾身,我不敢近,歸不成矣。”踉蹌登岸而去。
◎某太守貴築周石藩(際華),與家大人相遇於揚州,有循吏之目,善談論。嘗語家大人曰:“吾鄉有蘇君某,某太守之愛婿也。蘇以氣質粗暴見忤於父,其父赴官首之,太守爲之周旋,乃得免。嗣蘇以納妾故,與太守女反目,女訴於太守,太守怒甚,白其橫暴之狀於官,揭其舊案而周內之,遂下獄。蘇憤極鬱積,疽發對口而死。時論以太守之徇其女而毒其婿也,不旋踵而太守亦以對口瘡斃,此非蘇之能爲厲也,但蘇初忤父當死,太守既庇之,旋以女故置之死,則蘇無死法,其爲厲也亦宜矣。
◎冒籍冤獄周石藩又言:“其弟南坪在刑部四川司主稿時,四川有擅殺案回堂,拂堂官意,遂疾之。道光壬午春闈揭曉,有姚廷清者中式,姚本浙人,遊幕於黔,與予舊識,洎後遂冒黔籍領鄉薦。來京未拜同鄉,及聯捷,乃遍拜,皆弗納。聞予住貴州西館,不告閽人直至予寢所相見,求予弟印結。因與弟熟商,集同鄉官共議,座滿人多,予避去。弟白於衆曰:”彼固由鄉試來也,家鄉人不及攻,因其連捷而攻之,已成之名殊可惜也。且攻之亦不能更補一黔人矣。“座中水部宋某雲:”令彼出金三百修理會館何如?“衆弗應,弟亦未言可。不少頃,農部某與西曹某某皆含憤而散。予自外歸,弟述其狀。且曰:”吾先有禮於衆矣,姑出之容,異日徐圖可也。“乃召姚而與之結。某某議論騰沸,有孝廉烏姓力攛之,即使某之弟革生名清者,赴都察院且控。奏交刑部審辦,審系由貴州鄉試來者,乃定議行查。忽清又以南坪弟受姚賄五百金再控,堂官修前隙,奏請革職嚴訊。訊十日無端倪,復白於堂官。不許,乃鍛鍊姚,使以捐金三百修館之說誣弟,姚不忍也。
熬審不支,乃從其誣。隨召弟鞫之,三日不能成讞,並票傳予同訊。予度其情事,知堂官之必與弟爲難也,乃語弟曰:“彼不過欲奪爾職耳,拚一革職,何堪受此折磨也?”弟乃誣服。覆奏曰:“周某系管理會館之人,如此項銀兩入手,雖非侵蝕,亦不挪用。前已奏請革職,毋庸議。”此案一出,都人士莫以爲冤。未幾而革生清者以惡詐不遂而致獄,獄成而歸死於道路。其兄西曹某死於京,僕妾背逃。承審官某以別案坐贓出西口,死異域。烏姓者補縣令,西曹某得知府,同時革職。烏尚回黔,某知府更不知所究竟無何而主是獄者。其勢焰亦盡,獲戾益深。
予所見報應之事,未有如此之速,一無所漏者。蓋不必皆爲此事,而不啻其爲此事者。彼蒼者天,胡不惴惴耶?
◎劉幕山左吳邑侯(敬森)知貴州桐梓縣,因案進省,與其幕賓劉某者同住楊家客寓。一日,吳赴飲遵義縣署,二更時歸寓。甫入門,聞搏擊聲,疑誰與劉幕鬥也。
推其寢門,視之揮拳如雨,腳亦飛揚。捺之使言,嗒然若喪,固詰其故,則曰:“某氏率其女將與我爲難也。”先是,桐邑有童生某贅於岳家,衣服飲食皆資於嶽,於是婦有驕色,雖生女已三齡,而反目之端已非一日。某日,其妻虐遇之,生恚甚,持鋤柄擊之死。其女哭而呼之,並一擊而死。案到官,吳以其寒士,並壯其志氣,欲加憐恤。劉爲謀刪去其女,俾得稍從未減。劉正繕此稿,而冤魂隨之耳。夫人命至重,律案難誣,劉不過以一念好生,僅求末減,且受鬼譴,況以贓私出入人罪者乎?此亦周石藩目擊之事。
◎孔生有孔生某者,在黔中爲梨園子弟。時周石藩館於太守趙蘆州幕中,值署中演劇,見之。駭其姓,因詰之,據言祖籍山東,其先代官都閫,沒於黔,遂家焉。
門庭漸落,因歲歉鬻身價青蚨一千四百文,今十四歲矣。恥隸是役,欲脫無緣。
言次,涕淚隨之,並求教之以字。石藩憐之,惟念廣文冷宦,欲從孽海航人,大不容易。姑叩其贖身之數,則非百金不可。乃述其事於縣尉陳君復廬,陳亦心動,許以五十金贖之,班長不可,急挾之遁於滇中。適昆明太守見而異之,並得其顛末,慨然曰:“百金,易事耳。”呼班長,立致之。班長又欲倍其值,太守怒白於大府,迫之以刑,乃得贖。制府伯公以屬通海令使課之,蓋其山東同鄉也。有明經張君者,自薦不取脩脯,而自爲之師。期年,即讀竟四子全書,並朱注悉熟。
又三年,旋黔,從蒲孝廉學爲文,亟謁石藩,執弟子禮。石藩又爲違於遵義令張君岱庵,張月給三金以資薪俸,復陳其前狀於胡梁園學使(枚),遂入泮。制府伯公喜甚,俄之千金,爲購薄產。癸酉已登拔萃科矣。石藩曾記其事。或曰是不可記,恐爲孔生玷。石藩曰:“渠始十二三,如赤子入井,少長即恥求去,其志氣已足千古。記之所以哀其志而幸其遇也,何玷之有?”予曰:“此生以克自振拔,不辱其宗,正宜急述之以爲人勸。而諸君子所以扶植之者,其功尤不可掩。
今石藩家門鼎盛而張明經蒲孝廉者皆已成進士,不必言果報,而果報在其中矣。“
◎三總督林子川先生自西域釋回,人益輕健,仍在福州授徒講學,日與家大人過從談藝,並旁及時事之可驚可喜者。一日,語家大人曰:“乾隆庚子予公車北上,附三總督(寶)眷船由衢至杭,有一僕守船。予偶問大人有几子?答雲:止一子,初生甫數月。因述大人原有兩子,巡撫山西時,有縣令出,適一騎前行,前導呵之不下,令揮拴之,其人即抽佩刀以拒,刀爲前導所奪,詢之,則轄下武進士。
令以刀誣控,大人遂論死、臨刑,其魂即到巡撫署內大詬,滿口稱冤,扼殺大人之長子,又欲殺其次。大人懼,懇曰:“我爲令誤,何不仇令而仇我乎?”曰:“令何能殺我,殺我者汝也,我必絕而嗣。”又扼殺之。曰:“我今且殺令。”
遂到令署,亦大詬稱冤,謂令曰:“汝冤殺我,我必殺汝。”今伏地乞命久之,乃曰:“汝行當獲罪,姑饒汝。”遂去。無何,令果以罪去官,遣回家眷。甫出郭門,令之妻女忍發狂,自褫其衣,至盡赤體呼冤,萬衆駭觀,其爲厲如此。以傳載伯有之事觀之。非不可信也。予嘗述以誡人。及餘到新疆,同事王君篤祜,全椒人,有才學,與予同寓州學官舍,唱酬甚洽。談次,餘爲述及此事,王獨默然。予又述其事於河南李君時景,李曰:“汝未知乎?此即王某事也。”予撟舌久之,曰:“甚哉!世路之仄也。”子向固嘗爲王君言之,噫!予之聞是事也,固不知爲誰何之人而漫述之以爲戒耳。孰知遠對萬里外邂逅相遇,偶述數十年前傳聞之語,乃適親爲其事之人乎?益知事不可妄爲,言不可妄發。王君之事往矣,而我乃面暴之以觸其所諱,我述王君之事屢矣,乃適述之於王君,而悔其所難追。
甚矣,言行不可不慎也。然非李君之言,則亦不知爲王君之事矣。此中若有天焉以戒王君並以戒予也。“
◎匿情枉法林於川先生又云:“平湖某翁者,老而鰥,一子充驛卒。婦有姿色,門列酒舍,聚無賴子賭。有貴人俊僕,數過其舍,翁悅之,遂以婦餌,有日矣。僕欲長據其婦,與翁謀殺其子。適子從驛晚歸,促之行不可,因堅留之,婦不敢泄。僕已賄裏中酒徒,具兇械匿於家。至夜,翁挾餚酒與子飲,且酣,匿者從背後奮大椎擊之,躍起丈餘,腦裂,血淋漓不死。婦惶恐,早匿樓上,翁乃以繩繫頸,命婦勒之。婦不可,因揮繩樓亡,劫婦引之,自以兩手勒死。先是,無賴中有某甲,日夜從翁舍賭忘歸,其家束之嚴,昏夜不得出。翁詰知其故,曰:”豈有男兒而受制婦女哉?“乃誘賣其婦。甲既得金,遂縱賭無忌,金隨盡。甲既失婦,又亡金,乃大銜翁,早知翁與僕情,是日見往來耳語狀,疑之。伺夜潛從窗隙窺之,自其始飲以及行兇之形,歷歷在目也。晨起,即揚於衆,且首官。貴人密以札與令,寢其事,衆怒鬨然,因斂錢付甲,馳杭城鳴鑼沿街賣新聞,爲官所執。問得其實,悉置之法,而令亦以匿情枉法論死。蓋令事發時,貴人親詣令,誘懷其札,故令欲分其罪而無從也。夫某翁之窮兇極惡不足論,奈何居民上者徒懾於貴人之勢而縱滔天之惡以殃及其身哉?
◎黟縣二案乾隆間,徽州黟縣有男子娶婦,後父母俱亡,弟幼,兄嫂育之。兄營生於外。
後弟年長,兄自外歸,嫂置酒慰勞之,呼叔同飲。席間先敬叔,後敬其夫,兄惑焉。終一宿,凌晨即起,顧謂妻曰:“我貯貨他處,須往發,必半月始歸。”言已而去,嫂謂叔曰:“爾兄向日還,溫言絮語,家人契闊,固應爾爾。昨歸後神氣索然,劇可疑。今我還家視我父母,必爾兄歸而後歸也。箱篋皆封鍵,叔爲我謹守房戶可矣。”叔諾之而送於門。夜臥更餘,聞叩門聲甚急,起出訊之,不辨何人。啓戶,則裸婦也,急欲閉戶,而婦涕泣跪檻前。雲有急難,非君嫂莫救。
曰:“嫂已歸寧,家中只我一男子,不可留也。”婦緊掛戶,乞憐不已。無奈,解衣遙擲之,令衣而入,宿嫂空房。已乃喟然曰:“我一男子,而深夜納一婦人,何以自解?邑渠無衣,天明又將何以遣之?”於是鎖重門而出,嫂父家不遠,寅夜往告之使歸,與之衣而遣之。嫂曰:“夜已半,我不可以歸。”時嫂父在堂,曰:“若然,叔亦暫留吾家,晨當同歸,善遣之。”叔遂歸鑰於嫂而自寢別室。
嫂之弟聞而生心焉,遂竊其鑰而往,倉忙入戶,不及鍵,與抱臥。適兄夜歸,推門已啓,側身潛進,歷重門,伏於房外,聞穢褻聲。怒甚,操刀而入,盡殺之。
而奔告於妻家曰:“爾女與叔通,我皆殺之矣。”妻父曰:“爾何言?女與叔鹹在是。”悉呼至,兄愕然曰:“然則婦何人?”嫂與叔齊述夜間事,兄憬然曰:“誤矣。然則男何人?”嫂環顧一家,不見弟,急索鑰,不可得。曰:“是必弟不肖。已爲刀下鬼矣。”羣奔至家,驗之良是,而不知婦所從來。無何,有殺奸而逸其妻者,喧傳遍索,導之使驗,曰:“嘻,是也,幸代殲之矣。”乃共聞於官,令各掩埋而釋之。夥縣又有姊妹二人,所適夫家相去不遠,每歸寧,妹常便道至姊所,邀與俱歸,暮則宿姊所,習以爲常。一日,將祝父壽,約同往,姊置饌候之。日晡不來,謂其叔曰:“此去涉嶺路艱,勢難久待,我先往,妹至留宿我空房中,待旦而行可矣。”良久,妹至,叔迎門述嫂意止之,款而宿焉。薄暮未暝,叔不耐臥,反扃其門而遊於市。過日間沽酒,肆呼與語,問何客來,須置酒。叔告之故,肆人曰:“然則子不便歸,留此共酌可乎?”叔諾之,於是列佳餚斟美醞長談暢飲。叔沈醉,隱櫃而臥,肆人竊其鑰悄然往。入門,瞰空房戶牡以錐剔之,妹聞戶有聲,曰:“叔向端謹,何忽有此舉?”計牀後有板扉,潛啓而逸,匿於柴室叢中。肆人入戶,登其牀,虛無人也。曰:“從他遁,我且伏而伺之。”月微明,見屋間有婦匍匐而下,擁而納諸牀。事已,詢婦,曰:“吾某鄰婦也,乘間思竊其物,爾音非叔,果何人平?”肆人述其由,婦曰:“素識也,可頻來。”肆人患其擾惡而賊之,潛歸,叔猶然酣臥也。納鑰,呼之起曰:“天將明矣。”黎明蒼皇返,適妹自柴中出,讓叔曰:“汝何遽無良,剔我戶牡。”
叔力辨其無,妹舉脫牡爲證。叔訝而入,見屍於牀,曰:“此鄰婦也。何自來哉?
抑孰賊之?“乃鳴之官,官驗訖,詳訊夜來情狀,曰:”是必有異。“立拘肆人嚴鞫之,吐其實。乃定罪案,而叔之無辜以雪,妹亦免於難,以保其身。
◎海南一勺數事廣豐徐柏舫吏部(謙)奉持觀音大士經咒甚虔,嘗輯《海南一勺》內外函數十卷,備述靈感之跡。中有近事數條,尤信而可徵,茲特錄出。如雲海陽周武堂明府嘗言《高王觀世音經》及《大悲咒》,遇難默湧即能免厄。嘉慶六年八月初八夜,餘偕明府從陸路兼程進省,至惠陽始登舟,舟人滿掛蒲帆,從月色昏黃中行至番禹鹿步,適狂颶覆舟,餘墜深淵,覺水底有物託餘足而上。明府及同舟者亦俱墜而獲救,其衣服文書全行溼透,惟所藏之《高王經》外溼內幹,籲亦異矣。又云:桂林粟孝廉(楷)之父某。客維楊,以七月七日渡江。怪風驟起,時同行舟牛覆溺,其舟亦篷轉江心,某惟默誦《觀音寶咒》不絕,並設願印施一萬二千卷,俄而飄往關口,得無恙。自蘇;旋揚時,屆重九,甫出鎮江口,濤頭撲舟,舟子力阻旋舟,某亦默誦《觀音咒》,亦徑渡無恙。又云:滇南陳太守(廷墒)素奉大士最虔,日誦《大悲咒》,雖忙迫不少輟也。道光癸巳秋,以同知擢永昌守,由漢江人都。一日,偶出船眺望,適旁人轉帆,失足墜江。時值風駛,瞬息間船已去裏許。自言墜江時,浪花掀天而水僅及膝,兩足如有物夾持者,不遽沈,亦不能動,惟袍襟飄蕩水面而已。急誦《大悲咒》,未三遍而救者至,身以上未嘗沾溼也。又云:是年有浮樑程孝廉(昭)者,以公車報罷,返棹至大江,怒濤覆舟,隨舟漂盪至十餘里。蒼黃之際,惟一心虔誦心經,忽得抱舷幹覆舟之下,若有物承其足者,轉借得微坐。及聞人聲喧譁,乃急呼救,遂登岸焉。又云:上海陳茹徵爲餘言,乾隆壬寅十一月,其里人俞宗妻忽寒戰譫語云:我婆媳兩人行路經此,飢甚,必以酒食餉我。喃喃不已,審其音,無錫人也。邀其鄰醫鬱在中就視診之,無脈,曰:此不可藥治,疑有祟,盍延觀音堂僧誦經解之。俞即延憎爲誦《心經》、《大悲咒》、《金剛經》,甫一週,即聞病粕肖讓雲:我初不肯人,汝必欲來此,今何如?遍體皆飛刀剌我,痛不可忍,其速去。媳唯唯,已而寂然。乃不復寒戰,惟神氣稍呆,越宿而起,則已愈矣。
◎強暴稽誅新安富姓某者,商於江右,性浮暴,嘗偕客遊松門,途遇浣女娟好,命僮僕促入叢林深處,欲污之。女滾地哭罵,抵死不從。某將縱之去,有劉姓客者,趣縛而輪污之,慘死林下。女家得屍,控於官,捕兇久不獲,案遂寢。某一子蠢而劣,年二十一,女美而慧,年十八,未字。同伴入山採茶,雨驟至,失伴,獨立巖下,忽聞石壁中有喚其閨名者,大怖。石中曰:“汝無怖,我山神也。汝父客中逞暴,污一良家女致死,女已訴之冥司,將報之汝身。觀音大士念汝母賢淑,日誦經咒甚虔,且長齋戒殺,發大慈悲,令解汝厄。汝父作惡不悛,大厄將至。
汝當速歸,此非善地也。“女踉蹌冒雨行,尋見女伴聚立山亭,旋有四五惡少至,指女笑曰:”不在巖下,何故狂奔至此?“飽眼而去。女始悟非善地之言,微神言,幾遭狂暴,默誦觀音號不絕。歸白母,母嘆且泣曰:”以汝父素行,何事不爲,神佛豈欺人哉?“自此戒律彌嚴,女亦誠心奉大士。其子未婚,常梗母命。
一日爲人所誑,謂世間惟太監最樂,因自閹而死。未幾,某歸,妻以女之事、子之死詳告之。某仰首呵斥曰:“婦人畏鬼信佛,乃欲以冥報嚇我。如果有地獄,吾將遍歷所謂刀山劍樹者以廣見聞,何懼之有。”妻哂曰:“以若所爲,恐十八重地獄盡當奉屈一遊,但恐流連忘返,不能再入人世耳。”某怒,乃析宅而居。
僅月餘,遂病,目見前死女子或立榻前,或坐室中,若有所俟者。凡數夕,女又引兩青衣械一人至,則前趣縛之劉客也。某悽愴不勝,呼妻女至前慟哭,告所見,乞爲誦經懺悔,言未終,忽聲喘如牛,大叫我去我去而死。後有人從江右來言,劉客於某月日自刃而死,甚慘。正某死之前一日也。徐柏舫曰:“庶女一呼,雷霆下擊。此女正氣噴薄,百折不回,可憐,可敬。猶恨強暴之報遲遲,竊謂未快人心也,”此嘉慶年間事。
◎冥遊確記長洲朱生(兆庚)自述其妻陳氏素有肝疾,上年五月疾大作,兼病暑。時作鬼語,乞予誦大悲神咒以資超度。予爲莊誦七遍,病者神氣稍定。予問鬼與病者有夙冤否?曰:“無。”然則病無妨否?曰:“無妨,至誠唸佛,可即瘳耳。”
異日,餘赴塾爲友言之,疑信者各半。餘爲晨夕誦大悲咒,氏病竟痊。今歲八月初旬,前疾復作,仍譫語。然病至二十餘日,水米不入口,氣息奄奄,而口中仍喃喃念阿彌陀佛至千百遍,氣盡力竭,不敢少休。延至九月初五日酉刻,忽發狂叫雲:人喚我去矣,船已在門前矣,奈何?遂不知人事,惟唸佛不絕聲。良久自言曰:此何處?即復作老嫗聲口應曰:此東嶽也。遂作進見禮拜狀,形色股慄。
須臾又至一處,復作老嫗聲曰:此地小立,且俟開門。既又作皁隸喝道聲,鳴鑼放炮擊鼓聲。頃之,又言南面者登座矣。冥王冕冠紫袍,兩旁判吏自堂上排至廊下,皆長桌子。階下軍隸站班者約二百餘。又見書架無數,上置簿子幾萬本。另有卷案,似陽間手卷式。審問事件甚夥,審畢將案卷發出。所審第一起,系秀才,著藍色衣,腰掛秋香手帕,從中門進,俄而出,衣衿悉褫,垢面蓬頭,遍身皆血,體無完膚。問之吏,乃雲:“秀才好食牛肉,故受拷掠也。”第二起,是一乞丐,攜斷竹破籃,下體僅遮敝席一片,傴僂上堂。略問數語,即下。笑容可掬,口惟唸佛,躡空而哂。旁一吏雲:“是人以夙業,生前罰爲乞丐,平日不食葷酒,常念阿彌陀佛,夢中不絕聲。冥王嘉其篤志,將歷劫罪障悉除,茲徑往西方,是以喜形於色耳。”第三起,見四人舁肩輿至,中坐一媼,冥王出座,一揖而別。輿後有鱔魚十三擔,又田雞、螺蛤、蝦蟹無數。旁吏謂諸犯曰:“此婆婆年八十三歲,自廿三歲唸佛持齋,至老不倦。隨輿者,皆生前所放物命也。”第四起,見羣羊腥羶難近,一人裸身而前,羊齊齧其足。吏雲:“是人在生爲羊販者。”每審一案,刑甚慘,號啕之聲震於外。氏私問吏曰:“今日所審,何只問殺生事?
其餘不孝不慈及謀財害命等情,豈無一人犯者耶?“吏曰”他案各有掌管衙門,不在此審訊,且忤逆劫盜陽律可畏,犯者猶少。惟殺生一節,世人肆貪口腹,恬不爲怪,但嗜己之肥甘,誰顧物之冤苦。豈知一到此間,生前殺孽,絲粟有報。
汝若還陽,須將今日所見一一說與人知也。“候至第十六起,始喚程氏,乃從第七層階前跪下。自稟程姓,翁已故,姑六十二歲,父母俱亡。夫業儒,年三十二,五月生,其日時全不記得。堂上者喝曰:”已知之,不必多說。“見案上簿子長三尺餘,闊二尺餘,字如人世洋錢大。所注朱門程氏名下有五行半大字,紅圈二個。旁黑麪判官曰:”汝幸少殺業,故案簿上字寥寥數行,自後照常爲人,尚有好處。冥司最重《金剛經》及《大悲咒》,縱有罪孽,亦可懺悔,汝記之,慎勿隨衆殺生造無量冤孽也。“尋命起而下階,不知所審何案,亦不見質審之人。心中惶恐,急欲歸家,奈鐵柵封鑰。有一人領至刀山,見刀劍插空,刀上人穿胸洞脅,血肉淋漓,且皆無耳,氏不忍視,急趨而出。小憩青石上,回望東首,都是慘慘可憐人。因西向視之,則皆遊行自在,多欣喜容。又見中庭堆衣如山,旁人謂此剝衣亭也,臨終衣服如系僭越,不論有罪無罪,至此必剝去。小頃,遂開柵門,擁擠出者紛紛,小路有千萬條,有一人領之從西邊排弄走,內黑暗如漆,走出即見停船所,仍下船歸家而醒(從此何處起至此句止皆病人口說)。醒後問之,皆了了,與昏憒時所言無二,時漏下三鼓矣。遂索粥飲即睡,至曉寂然,病勢亦漸減,此予與薇卿五弟及女子僕婦同在牀前,歷歷在餘耳中,即不啻歷歷在予目中。因序其顛末,不敢增減,惟願善信者悟陰陽之一理,惕果報之難逃,痛戒殺生之孽,免隨輪迴。力行唸佛之功,往生淨土。即以《冥遊確記》名其篇。徐柏舫曰:”此道光十三年的的實實新果報,是年予客江蘇,林少穆同年招之節署,其門下士劉秀才嗣龍貽此帙。朱與劉同年友也,因亟錄編中。俾世人共見共聞之。“
◎慈生張辛田邑侯(川<未喜>)奉差過浦城,家大人留飯於北東園,以《慈生編》一冊贈餘。中有一條最可警世者,雲:人情於誕日、生子日、婚宦日大會賓朋,莫不步步求吉祥稱意。或率然墜一餅,斷一釵,必籍籍疑不利。而庖人几上刳腸抉胃,肉血淋漓,此之不祥視他不祥孰大?至於疾病,皆關定數,惟有開籠放鵲,解網縱魚,差冀可消夙孽。今反烹宰求禳,聽命於巫祝,一禱不應,至再至三,徒戕物命,增殺業,其無益有損也明矣。按此山左趙序堂先生(未彤)之言,家大人曾於京邸聞而記之。
◎某方伯張辛田又曰:近有某方伯者,好作威福,平時爲兩府所制,憤不能平。適督部引疾去,撫部兼理督篆,因須出駐海濱,於省城諸務不能兼顧,奏將撫篆交藩司護理。某方伯意得甚,未及一月,欲甄別實缺知縣十六員,並請揀發知縣二十員聽用,開單囑兩司具詳,兩司難之。而某方伯意已決,遽厲聲曰:“吾疏稿已具,公等即不具詳,日內亦定出奏也。”時大小官僚皆惶恐罔措,未幾即來到部檄,則以某案事發而方伯已革職矣。翌晨,兩司入謁,某方伯尚祕而未宣,而署督部因先奉到部諮,即日要回省取回撫篆。兩司已知其事,故從容請曰:“前奉憲臺令具甄別十六縣詳文,適有兩縣已因另案撤任,只有十四員應人詳,不知仍須湊成十六員否?”某方伯乃愀然出部文相示曰:“我躬不閱,遑恤我後,諸公休矣。”於是兩司默然而出,哄傳其事,鹹以爲快雲。
●卷五◎庸師折祿鄞縣某生頗工文而偃蹇不第,忽夢至冥司,遇一吏,乃其亡友,因問己功名壽數。吏爲稽籍曰:“君壽未盡而祿已盡,將不久墮鬼篆,更何望於功名。”生言平生以館穀餬口,無過分之暴殄,祿何以先盡?吏太息曰:“正爲受人館穀而疏於訓課,冥法無功竊食,即屬虛縻,銷除其應得之祿,補所探支。有官祿者減官祿,無官祿者減食祿也。”醒而惡之,旋病嗝食,逾年死。按阮吾山侍郎(葵生)嘗言:“士君子無持刃殺人之事,惟庸醫誤人性命,庸師誤人子弟,其罪無殊於手刃。周贊醇觀察(廷燮)嘗爲年大將軍塾師,年威權勢焰,蔑視百官,而獨折節於教讀西賓。於塾門懸一聯雲:怠慢先生,天誅地滅。誤人子弟,男盜女娼。語雖粗暴,然不知世之爲師與延師者聞此,其各悚惶否耶?”按吳人最知尊敬塾師,故科甲之盛,冠於各省。家大人在蘇藩任內,常聞韓桂ぎ尚書(葑)言其鄉先輩王文肅公(錫爵)二事,一爲公韶稚時有塾師某,僅攝館十九日而去,久且忘之矣。公登第後,未嘗踵門一叩。及歸田,有佃以貧負租,家丁系其父子歸。其老家主,即攝館之塾師某也,年九十餘,不關家政。因其子若孫被系,其媳請救於翁。塾師不得已,躬挾刺以投,公見刺而驚曰:“師猶在乎?向久忘之,某罪多矣。”疾趣迎之入曰:“缺於侍奉,罪甚。”掖入書齋,請款留而親釋其子若孫使歸,留數月餘,奉侍甚優。塾師不自安,辭歸,公固留之,塾師曰:“餘老人也,坐臥須人,府中使令雖備,不若吾子若孫之適吾意也。”乃送之歸,至則峻墉崇宇,丹堊煥如。塾師驚曰:“此殆非是。”曰:“太師命改築也。”
遙見男女皆衣文繡,簇擁而來。倉皇欲退,及至前,皆家人也。問何遽若?是曰:“太師賜也。”塾師太息不已,索筆書數語,藉使以謝雲。又言:文肅公曾聘嘉定布衣唐叔達,於家塾訓其子緱山公(衡)。緱山領鄉薦,物議沸騰。公奏言臣向延名師誨子,今臣子衡發解滋衆議,臣甚悚惶,乞陛下遴選親信重臣提衡覆試,如不副其實,請治臣父子之罪。上敕令從嚴覆試,文益佳。由是名愈著,旋以第二人及第。後公徂謝,葬於蘇州來鳳橋之左。將點木主時,冠冕雲集,無不引領遙望,竊議相國門第,非等閒人所可執筆而臨也。及輿至,則寬袍大袖、岸然高坐者,乃布衣唐叔達其人焉。乃共嘆以德不以爵,所見過人甚遠。而緱山之醇謹克守家風,亦可見矣。
◎金銀氣松江馬質國(晉)曰:憶前年夜行,遇一亡友,本與相善,殊不怖畏。詢其所往,曰:餘身後沉淪業滿,今將往城隍廟探轉生信耳。因偕行,間指一蓬門,曰:此中乃有金銀氣。餘問何以知之?鬼曰:凡人詭計陰謀,貪黷聚斂,或逐羶附臭,積得多金,全無輝光。但覺穢氣觸鼻。惟躬耕力作不事營求者,偶有盈餘,雖僅積三五金,即有白光三四尺,人不能見,但鬼神知之耳。餘曰:“然則僕授徒舌耕,所藏束金當亦有光乎?”鬼曰:“否否,君尸位絳帷,於人家子弟毫無裨益,間或自作書畫,贗款以欺俗眼,此亦與隸胥市販者相等,便有千百金,亦只作一縷黑煙,腥臭迫人而已。”餘聞其言,嗒不能應。明日,走詣所指金銀氣處探之,乃一寡婦,晨夕紡績,積錢四貫,將易銀付孤子送其塾師也。按此事或疑爲馬生寓言,然不自匿其短。於理未必子虛,錄之亦足當守財虜一劑清涼散云爾。
◎白髮婦吳人朱元蕙乾隆間應江寧鄉試,首藝初創稿,見鄰舍一生三藝俱已膳清。未幾而己之詩文俱就,聞鄰生猶作咿唔聲,蓋八韻詩頸聯猶未對也,遂與捉刀了之。
鄰生大喜,同出玩月,因互通姓名,知爲高郵劉敬,年五十四,應鄉試已十二次矣。且言入場輒見一白髮婦攜繡繃小兒血滿襟袖者,神即昏瞀若夢,婦去始漸清爽,平時文思泉湧,至此不能成一字,往往曳白而去。有一科,婦遲至,詩文俱就,方沾沾自喜。而婦忽來,以小孩置捲上,遂至爲油墨所污。又一科卷中竟沾鮮血,爲收卷官所詰,託詞嘔血而免。素拙吟詠,構八韻詩如作《三都賦》,前科鬼婦未至,文頗得意。又以詩句不全貼出。今日文鋒亦利,詩賴鴻才助我。伏思元魁有足下在,不敢妄冀,要知賤名,定不再落孫山。方共互讀所作未竟,而鄰生忽面色如土,張皇四顧。衆詢之,但搖手亂指,遂發癇出。二場不到,想又見白髮婦矣。
◎傳奇削祿吳中彭蘭臺孝廉(希涑),芝庭尚書之孫,彭詠莪京兆之封翁也。淡泊功名,精於內典,然有出塵之致。嘗手輯《二十二史感應錄》,摘敘正史中果報之事,足以啓聵振聾,讀者並可收溫史之益。適所親朱蕉圃(海)喜遊戲翰墨,著有《釵燕園傳奇》,頗傳於世。封翁斥之曰:“此桑間濮上之詞,最足壞人心術,雖系假託名姓,然宇宙之廣,必有相同。誣人閨間之愆,萬不可逭。吾鄉尤西堂太史(侗)《雜俎》中僅載鈞天樂吊琵琶、黑白衛、登科記,尚有數種豔情麗事,匪夷所思。曾因才鬼降乩,告以冥中削祿。以西堂太史之根器才望,猶未免於冷宦不遷,子孫不振。吾曹可不知所儆醒哉!”後朱亦潦倒終其身。
◎狀師徐樹人觀察言,泰安某生文才極優。而工刀筆,衆皆呼之爲狀師。入場之日,神思昏倦,憑號板而坐,燈光下忽見魁星立於前,曰:“爾來年狀元也。”伸手令寫狀元及第四字,生欣然濡毫,方寫一伏字,魁星遽以手翻印其卷面,因被貼,此後遂不復應試,以潦倒終其身。或曰:“魁星,即冤鬼之幻相也。”嗟乎!嘗見世之爲狀師者,其才情無不極優,苟正用之無不可擢高科,而每以刀筆自誤也。
惜哉!
◎闈中怨鬼家大人任蘇藩時,張蒔塘邑侯(吉安)已引退回裏,以詩酒相往還甚熟。聞邑侯自言前應鄉闈,有同號舍一生,忽作手抱琵琶狀,彈唱《滿江紅》小調,淫聲戲嬲。陡然痛哭,又呼害奴好苦,奇變百出,若有鬼憑之,合號譁然。一老儒正色叱曰:“冤魂報怨,任汝爲之,毋得擾亂他人文思。”生瞪目不語。少頃,取卷拭淚,昏昏睡去。次早,狼狽出場。同時目擊者,皆不言而喻矣。
◎累債子顧南雅先生(蓴)與家大人同年相好,嘗謂家大人曰:乾隆間有上海五月樵上舍(芳澤)者,爲同邑郭孝廉(體乾)之婿,因相距二百餘里,來蘇州必信宿而後返。一夕就寢,忽見其幼子拜於牀下,即不見。訝其半夜至此,爲之心動,終夜無寐。次晨,呼棹急返。途遇家人來報,其子因驟病已不救矣。釋氏謂子之幼殤者,皆索前生債負者也。債完即去,父母爲之癡哭,彼自脫然恝然。此子死而來拜,殆勸;索債而複種未了之緣者乎?家大人曰:即以還債論,理亦應拜謝而去,此鬼其猶講禮者哉。
◎附魂訓子南雅先生又曰:吳中李滄雲(曾譽)以貲爲官,分發浙江。將赴任,其子之乳嫗忽僕而起,坐呼滄雲曰:吾名場不利,齎志黃泉,爾捐官亦好,貪廉之辨,爾自知之。但須知爲官而貪,民尚有生路。廉而刻,則民之生路絕。貪固不可,廉亦宜廉於己,不可刻於下。佔今清白吏子孫或多不振,正坐刻耳。滄雲唯唯受命。嫗蘇,茫無所知。其聲口絕似乃翁。可見前輩義方之訓,死尚拳拳也。
◎鬼穿下棺時衣吾閩臺灣林爽文之亂,有雜職蔣某者,吳人也,死於難。同寅爲殮厝,未通音耗。蔣之弟在家,忽一日見兄慘沮而回,身穿紅青褂,有舊釘補子痕,布裹其頭,曰:我被賊匪傷害,棺厝臺灣府城西僧寺,上有標題銜姓,易於尋覓,汝可取歸,與汝嫂合葬。我無後,應分老屋器皿,與爾子爲我雙祧可也。倏不見,後其弟往扶櫬,遇其舊僕,言千棺時服色無異。時弟有二子,以長繼立。不久,次子死,竟應雙祧之語,鬼其先知矣。按此是死難之鬼,精靈不昧,故能從容囑咐如此,雖末秩,亦自與頑鬼不同也。又按鬼所穿衣,常以下棺時爲定。有羅掌綸者,亦吳人,家中值中元節祭祀。新僱一無錫小僮,方十歲,忽大言曰:今日庭中好多客,男女俱著棉衣,還有穿蟒袍補褂之老爺,有著鳳冠霞帔之太太,並有披繡花襖之新娘,如此大熱天,何以不換紗葛云云。衆呵之,乃止。其爲死人常穿下棺時衣服無疑。觀此,亦可以知鬼神之情狀,而古人附身附棺不敢不慎之精義亦即是而昭然若揭矣。
◎雷擊先插小汪銘甫明經(茶壽)曰:浙中有某甲,善用銅銀。其子甫七歲,於除夕忽驚啼告母曰:有青面獠牙人自天降下,以小旗插爺頭上而去。未幾,雷震,甲死於通衢,猶手執用剩銅銀。親鄰有知其事者,緣郊外某農以雞遣子售於市,爲卒歲之需,甲以銅銀向買,農子貪其價貴,孰知無可兌錢。歸被父責,投河自溺。蓋甲雖未殺農子,而農子實由甲而死。國憲不及加,天雷殛之耳。嘗聞父老言被雷殛者,陰司先有小旗插其首,曾有人因晨起盥沐,見盆水中頭插小旗,大驚,時欲藥死孤侄而吞其產,乃亟棄其藥而癒善撫其侄,後竟獲免。此可見陽律有自首之條,天誅亦容人懺悔也。
◎鬼畏節婦沈秀才(成言)昔年白京來抗訪親,途次武清旅店。月色甚佳,獨出散步。
遙見一小招提門外有十餘人席地賭博,隱聞喧呶聲,俄招提內似有人提燈出望,博者即鳥獸散。時萬籟俱寂,四野蕭寥,有三四人奔來互咎曰:何處不可開場,要鄰近倪節婦。一曰:彼處開場久,爾等不喧嚷,倪節婦亦不出來。相距咫尺,語畢倏滅,知爲見鬼,遂返旅舍。次日,詣招提訪問,乃一尼庵,果有尼之祖母倪媼寄食庵中,夜聞人聲嘈嘈,疑有火警,因出視。無影,即閉戶安寢。倪媼自言三十而寡,舅姑欲嫁之,以死自誓,即遭怒逐,攜二子一女織草笠度活。流離困苦,慘不町言,幸子女皆已婚嫁,而子若婿又皆不才,賴女孫度爲尼,乃依棲於此。年已八十,雖雞皮鶴髮,猶耳聰目明也。嘻!匹婦矢節而無賴惡鬼猶知欽敬如此,惜其湮沒篷蒿,不能上邀旌典也。
◎鬼畏孝婦蘇州城隍廟向有道士住持,乾隆間有袁守中者,杭州春圃方伯之族裔也。工詩詞,善小楷,其徒皆敬畏之。有某徒私出遊山,半夜始歸,不敢叩院戶,即坐殿上假寐。逾時,聞一鬼曰:奉牒拘某婦,乃戀其病姑,念念固結,神不離舍,不能攝取,奈何?一鬼答曰:精誠固結以戀病姑,此孝婦也。與強魂捍拒者不同,不可率夜又去,宜稟請東嶽帝議延其壽,慎勿孟浪。語畢,似偕入內殿,去即寂然。其徒惶懼,急叩院戶而進。朱蕉圃曰:世人未有不思延壽者,孰知孝之延壽蓋有不求而自得者哉。
◎鬼報德乾隆五十三年,蘇州荒疫,饑民路斃者遍道路。值溽暑淫潦,血水橫流。有李連玉者,捐西郊高壤百弓爲義冢以瘞之。工甫竣,一夜自鄉催租歸,不及進城,姑泊舟近港。夜半,忽有盜三五輩登舟搜劫,公然行強,持刀相向。方危急間,聞岸上有數百人叫囂詬誶聲,羣盜驚疑,狼狽而遁,其實叢莽蔽野,無一人也。
心知爲義冢鬼報德。異日,具酒淆赴其地,酹謝之。
◎鬱翁報怨吳人衛某,少貧,其鄰鬱翁者,年老無子,愛其俊秀,以家資千金畀之。曰:“吾無他望,惟歿後求不爲餓鬼而已。”鬱翁死,衛謹記之。後補弟子員,家漸饒,忽淪其初志,謂我衛氏子,安得祭鬱氏鬼耶?自後鬼爲厲於室,無一夕之安。
延師作法,驅之乃止。越數載,讀書側廂,恍見鬱翁自外入,妻即於是日舉一子。
時衛累貲鉅萬,惟以乏嗣爲憂,得兒喜甚。及長,恃愛耽博,不能禁,數年之間,家業蕭然矣。嗚乎!得其財廢其祀,謂死者可欺耳,乃不轉瞬,竟什百而償之,死者其果可欺乎哉。
◎雷殛三事乾隆乙已年四月,金匱縣松山之麓有村人某,往邀其外姑至家,令妻預烹一雞以待。妻往河干浣衣,時鄰婦失雞,覓之不獲,一媼突至某家,入其廚,見釜有熟雞,遂奔告鄰婦,婦疾來,值嬰孩臥於竈旁,遂取雞,以孩投釜,覆蓋而去。
妻返,以雞之未熟也,納薪炊之,偶揭蓋,則嬰孩爛焉。驚慘無可說,遂自經。
及某與外姑至,不見妻,入廚見孩爛死,妻懸樑間,駭極,頻頓足。外姑聞而趨至,搶地長號,曰:“汝滅吾女,爲此慘毒,此恨豈能解乎?”某默不能語,遽俯首入房,外姑趨入拽之,則又縊死。乃仰天大呼曰:“大乎?將何罪乎?”霎時黑雲瀰漫,疾雷數聲,鄰婦殛死於庭,媼半體陷土中,自陳顛末已乃死。而村人夫婦皆復甦。又同時有某家佃水田中多稗,芸不能盡,方怏怏間,聞有人爲雷擊死,恍然曰:“去秋是田乃渠所耕者,今吾佃是,彼必恨我,乃設此策以快其意耳,而誰知天道之難容也。”又鄰近鬱某者,家有田數畝,本爲周壽所佃,積歲負租,乃易佃。次年布秧水中,甫插腳,即呼痛,騾起視之,則角刺遍田中。
於是撈至日暮,累累盈筐,乃知爲周壽所密置也。逾年而壽亦爲雷震死。以上二事相類,因並志之。
◎土地祠嘉定西城外三里曰青岡墩,其旁有上地祠,相傳爲宋梁狀元顥,常著靈異。
叫城西有應童子試者,其妻晨起盥沐,失金指環,意婢竊之,鞭撻數四,懼而逃之祠,匿神坐下。夜間聞叩門聲,老嫗出啓之,一叟也。嫗曰:“歸何晚?”曰:“頃在城隍司注弟子員冊,四方各舉士人以薦,我將以城西某生進,躊躇未果,司訊之,我以某縱妻枉婢竊環對,司仍命註名於冊,曰待某不悛,除之未晚也。”
嫗曰:“然則環果何在?”曰:“爲鴨所吞耳。”婢聞之喜,狂奔至家,以實告。
遂剖鴨得環,某生悔而謝過,足歲果遊庠。
◎京城尉紹興某,以部吏考滿爲京城尉。夏月,以事出城,休於道旁樹下,見一騎西來,亦息此。詢所自,曰:奉帝命,將往攝人。出牒示之,尉名與焉。驚曰:迨攝我來耶?曰:未也,首城東老人,次爲山左人,三爲女子,君其四也。言已,遂失所在。尉踉蹌歸,以告家人。詰旦,至城東,見一老人方啓門呼買菜,踣於地不起,乃信前言之不爽。急歸,飭家人辦喪具。翌日,復至郊外,聞哭聲甚哀,尋其蹤,見一輿尸撫之而哭者,少婦也。就問之,曰:吾夫世居濟南,家貧,訪舊京都,不遇而反,暴死,無以斂,故深悲耳。尉惻然曰:我爲若殯。乃導輿之空地,悉以所備喪具賻之,且贈金三十兩,令扶櫬歸。婦泣謝去。尉歸家,復飭辦喪具如前,搬沐更衣,端坐而俟。人定後,忽聞叩門聲甚亟,啓之,揖以入,坐語移時,再拜而去。入謂家人曰:餘不死矣,上帝以予本日行一陰德,增算一紀,此人頃來相告耳。後果無他。
◎屠太守感夢錄林少穆先生(則徐)曰:餘友錢塘屠琴塢太守,於辛已秋得危疾,醫者誤投藥,幾殆。自誓以利人濟物爲懺悔地,他事一不繫懷。一夕,觀音大士應感入夢,謂太守夙世爲楚中某官,遇事公而刻,殊傷仁厚,雖無私,亦減祿位。又多戕物命,宜得短命報。幸病中誓願堅固,念念以利濟爲懷,無毫髮怨尤,其中以他福德折除,當可益算。陰律惟救生可延生,且加祿,當益勉之。寤後,遂舉家戒殺,且買物放生。是冬,疊拜袁州九江太守之命,即蒙起用,邀不次殊恩。明年春,病亦頰愈。太守唸佛法以自利利他爲大願,欲人人鹹獲戒殺放生福報,而又慮人人之不盡徵信也,故爲《放生錄》一書,後一篇第暢明吾儒不殺之理,而於感夢一事未嘗及之。其於立言之體固當,而於覺世之意或有未盡,餘故復爲洋述之使,人知感應之故非荒幻也。近時風俗奢靡,無故飲食酬酢,刀幾必赤,惟歸安張蘭渚中丞獨守此戒,前撫吳日,當爲戒殺文註釋以勸吏民。有議之者曰:大臣行政,以已飢已溺爲量,煦煦之仁,似非急務。聞者疑之,獨太守折之曰:“惟仁民者乃能愛物,未有愛物而不仁民者。吾方以中丞爲師法,何疑焉。”蓋太守之篤信,非一日矣。餘又聞太守之先德封翁,中年始得子,即立願戒殺放生,冀其子以文學科名顯。太守果以翰林起家。今太守復於病中感夢大士,蓋福德種子有自來矣。
願覽其文者,人人勉行之,則於變風行,太和翔洽,於世道既有裨益,而文學科名之報,與夫延生起疾,亦正有如響斯應者在也。按此條見徐柏舫《海南一勺》中。
◎毛封翁長洲毛春門吏部(鼎亨)之父琢軒封翁,六歲而孤,家素奉關帝像甚虔,封翁因貧棄儒,依舅氏習布業。念孀母謝苦節積勞成疾,期早自振拔以寬慈懷。乾隆己卯春,赴閶門外普安橋關帝廟叩終身菀枯,得第九籤,有望渠消息到長安句。
二十餘歲,挾貲商於鳳陽懷遠等縣,虧折過半,尋丁母憂歸,因戴星而行,霜露侵肺,患痰哮,至十餘年,醫治罔效,於是發願誦觀音大士咒覺世真經,宿疾頓愈,信奉彌堅。三十一歲始得一子,即(春門)吏部。工書,翁令書覺世真經廣施,復刊板,隨時印送。吏部在官,因無昆弟,急欲迎養,祈籤正陽門外關帝廟,亦得第九籤。翁悟籤旨,允迎養,於壬申六日抵京。見其子升郎中,受正四品封誥,壽至八十四。一日預戒治後事,無疾端坐而逝。
◎佛姆化導彭尺木先生(紹升)曰:近十餘年來,現優婆夷身虔修淨業者推南濠鏡智道人,道人汪姓,歸李景禧爲繼室,年二十六而寡。發出世心,以菩薩戒倡導鄉里。
嘗刺舌血寫《法華經》、《阿彌陀經》、《梵綱戒品》各一通。年三十八病痢,一日起沐,合掌趺坐唸佛而逝,時乾隆四十九年也。後三載,同裏何氏女病熱,見其亡叔某赤體披髮,言在生種種作孽,死後拘黑暗地獄八年,日受惡鬼鐵棒,近幸觀音大士降臨,跪求慈拯,忽得離暗而出。適有道人自西方來爲冥王帥,即上年唸佛坐逝者也,因與吾家有舊,乞暫放還。急爲我修福,俾得生人道。兄子性三爲持佛名一萬,仍許請僧誦經薦拔乃去。是夕初更,何氏女忽悶絕,至三更而蘇。言有羣衆執紅燈以大轎舁我去,路迢,遙詣一大廟,出轎,趨殿下,見一靛面王者中坐,傍有小鬼各執鋼叉、銅錘左右立,便命取錘打我。慌惘之除,忽見金童、玉女持幡幢自內殿出,中擁道人,離地丈許,握白拂,攝雲履,嚴潔無倫。視之,即萬年橋李姆也。往嘗一宿其家,彷彿可識。然光彩迥絕矣。姆聲言止止,王遽釋我。姆垂手援我,引入內殿,光明洞然,几席靚整,案上供佛經。
令設茗果餉我,果似蘋婆,香甚烈。雲從西方來,引我歷觀地獄。先見血河浩渺無涯,有諸女人或倒浸河內,或蓬髮上指,或側身橫睡,血流遍體。復見刀山,高矗雲宵,百萬雪刃互相撐拄,中有罪人,橫斜刀上,既死復活,活而又死。更令左右攜燈照我人黑暗獄,見衆鬼皆肓,頭大如鬥,頸細似管,鼻液長尺許,若醉若寐。從黑獄出,見旋磨,中血肉下墜,雞鴨啄食,黑風吹餘肉,復變爲人,鬼卒寸磔其肉,重磨作粉,化蠅蚊蟻子,一一散去。我心酸淚下,問姆何不救之。
答曰:罪大障深,安能即出,汝知怕否?人身難得,可勿持戒唸佛求生西方哉。
汝能一心念阿彌陀佛,吾當攜汝直往西方,汝意云何。我未及答,姆曰:因緣未到,姑俟異日。來此已久,恐家中驚惶,可速歸,好好持齋唸佛,一意西方,時至迎汝。勉之,勉之。仍命轎送我,蹶然而覺。翌日,汗出,病良已。性三親聞其事,述於予,爲書而傳之,徐柏舫曰:此姆苦心,望人同修淨業,諄諄如此,慈悲化導,真天人師也。地獄罪苦諸囚,若生前各早回首,安有刀山、血池之設哉。
◎買牛放生福州省城舊俗,凡同文課之友人遇有入泮登科者,例須捐喜金若干,稱家之豐嗇,以爲同會被黜者聚飲解悶之資,所謂會例也。被黜者當新貴簪掛前後之間,將此捐金覓一清曠處所,羣相暢飲,藉消抑鬱之懷,故俗又謂之避氣。侯官陳星垣(經)郡丞嘗言,其昔年應童試不遇,赴西湖書院會例之宴,偶閒步出院門,見有牽牛者,以牛不肯前行,鞭撻不已。郡丞就近往視,牛淚涔涔下。知其將牽往屠所,爲之惻然,問其值,曰十五緡。乃退而與座中諸友議曰:例金尚有贏餘,何不以買牛放生,同諸君作一陰德事乎。中有不樂從者,謂若此便無消遣之資矣。
郡丞論之曰:此事頗關陰騭,消遣不過一時,若愁簪掛日無宴聚資,我當獨治具,延諸君於舍間小酌,可乎?衆不得已應允,乃將牛價交割,送牛至西禪寺放生。
並將餘金付僧人,囑其隨時照料。歸即謀諸閨中,典衣飾爲簪掛日宴飲之費,以踐前言。次年,郡丞即入泮,旋登鄉薦,由大挑知縣升海門司馬,加知府銜,權守蘇州雲。
◎李副榜浦城有李某者,與其鄰嫠婦通,外人不之覺也。應某科鄉試,已擬中第五名,以他故降爲副榜。時邑中屢脫科,雖副榜亦足爲榮,報喜者至門,鄉里聚觀,嫠婦亦至,不覺喜形於色,拍李肩而笑曰:我素料汝必有出息,故不惜以身相許耳。
其語爲人所聞,遂播於衆,各匿笑而散,或謂正榜之降爲副榜,職此之故。其猶得留副榜者,以其根器本深耳。餘曰:倘此人不得副榜,則此事從何而破,俗謂天不藏奸,信哉。
◎王總戎道光辛丑,英夷滋擾江浙,家大人以江蘇巡撫兼權總督,篆務帶兵赴上海防堵。時提督陳忠愍公(化成)駐吳淞口,徐州鎮總兵王某駐上海城外。王,蜀人,軀幹英偉,談論曉暢,下榻城外天后宮樓上,日手拼闢百金方誦之,略能通貫,家大人頗優待之。既思吳淞口岸直達寶山,綿亙數十里,兵將稍單,而城中呼應較靈,兼可控制城外,擬調王總戎移駐吳淞,與陳提戎成犄角之勢,較可放心。
曾乘間以此探王意,王謂一動不如一靜。家大人復以己意馳往吳淞,與陳熟商,陳亦不以爲然,似言多此一人亦無甚關係者。未幾,而家大人即卸督篆回蘇,遂聽之。逾數月,夷船陷寶山,直駛吳淞,陳提戎以孤立無援,血戰而亡,而上海亦陷。時王總戎已挾所部兵遁松江郡城,即以暴病卒。有參劾其坐視上海之破,不出一兵不發一矢者,旋奉嚴旨。以既伏冥誅,盡革去生前官職,並飭查其子孫有功名者,盡行革退。無功名者,一概不準應考出仕。江南軍民快之。時家大人已引疾歸裏,於邸報中悉其事,瞿然曰:陳忠愍可謂知人矣。按湖南羅提戎(思舉)亦蜀人,臨陣不避槍炮,所服戰袍爲鉛丸火燒圓孔無數,然卒不死。嘗雲:自顧何人,官爵至此,若得死於疆場,則受恩當更渥,苦我無此福分耳。以不能死於兵爲無福,洵忠勇之言也。相傳戰陣之間巧於避死者,往往即死。屹然不畏死者,往往不死。合王總戎、羅提戎並論之,可以勸矣。
◎王縣令江西有某縣令王姓者,酷烈任性,禁賭博尤嚴。有富家孤子,方十五歲,爲奸徒誘賭,輸銀一百兩,索取甚厲,孤子之祖母不得已鳴於官。王以重刑責奸徒訖,將責孤子,其祖母願以金贖,王不許,即以責奸徒者責孤子,斃於杖下。其祖母見孫已亡,觸壁而死。孤子之母聞之,亦縊死。未幾,王得行取。將登舟,忽自呼曰:我已離任,不須叫冤。衆視無人,王曰:二婦人,一少年。王旋患頭痛,口鼻流血而死。王亦一子,方迎柩於家,亦患頭痛,其母令藏於婿萬某家。
萬與同牀臥,至夜半,覺有手入被中,其冷如冰,旋縮出,曰:誤矣。萬亦大懼,送之歸,至中途,亦口鼻流血而亡。夫犯賭非無罪,以童子被誘,薄責之可也。
然一時固執任性,其受報如是之慘,況用刑而誤者乎!竊謂尊長首子弟被誘賭博者,審實免責其子弟法良善也。
◎徐氏隱德徐樹人觀察官泰安令時,家大人陳臬山左,曾以循良薦舉,觀察遂執贄稱弟子,並述其先德甚詳。蓋其封翁松門先生名(蔚)者,年十二而孤,值母陳太恭人病篤,封翁侍奉湯藥,到右臂肉入藥奉之,乃疔。入書塾中,不能作字,塾師責之。及歸,太恭人又責之。託言瘡疾,終不以語人。太恭人壽至七旬有餘,封翁始入庠食餼。以母老多病,一弱弟已殤,因絕意科名,授徒裏中以便侍養。及門中成秀孝者至百十餘人,皆封翁所培植也。嘉慶年間,海門廳沙民與通州爭學額;求撥二名,各自立學,歷呈督撫學三大憲,封翁率諸同人力持之,卒未能奪,至今士林感之。觀察於嘉慶庚辰成進士,其仲弟宗勉以是年廣額補諸生,而殿於末,在補額二名之內,一時輿論鹹謂封翁爭學額之報也。宗勉旋於道光乙未中副榜,癸卯中舉人。闈中皆夢封翁至號舍中訓戒之。觀察又言其母季太恭人最信因果,觀察兄弟三人幼時,自書塾歸。有寫完影字一本,必索而焚之,曰:毋使留存,致爲婦女夾花樣,婢僕糊窗拭桌也。仲子宗勉、季子宗祥先後補諸生,其坐號同爲果字四號,戚族鹹以爲惜字紙之果報雲。有僕人夜間啓櫃竊米,將鎖翅用線束住。偵而知之,次日請領管鑰,仍舊與之,而以他事卻之去,曰:我自不用之耳,何必暴其惡而使之無路謀食也。觀察嘗迎養至泰安縣署,署中惟一老嫗,夜則不遣使,或自取攜。嫗曰:何不喚我。曰:爾老矣,吾兒若非做官,則與爾一般耳。嫗合掌曰:“阿彌陀佛。”又曰:家慈兄弟姊妹本十人,今僅存千城舅氏一人(桓),因外祖母哭子女失明,誓茹素求母目復明。顧一日舟行至焦山邊,暴風大作,將舟柁撞破,舟人皆哭,束手待斃,舅亦昏瞀不知所爲。忽夢中有匠人一手執三角木尺,一手執斧踏浪而來,以木尺架子船尾,曰:念爾三十餘年不食葷腥,保全物命甚多。以斧擊柁,頃刻舟隨風入港。是日溺沉者甚多,獨此舟得無恙。人皆異之,舅氏亦不言其故也。
◎窩犯徐觀察又言:令泰安最久,所治與兗沂交界,山莊多窩匪者。一日緝獲窩犯某,提訊之,曰:父某、祖某,補佐雜有年,升縣令有年,升州牧復指升郡守有年。現有祖母在堂,親戚亦多紳宦,有現任爲寅僚者。即前任茲邑者,亦其至戚。
伊亦曾進署中,署中人亦尚有能識之者。次日,其祖母踵至,詢其子曰:某某現有職銜,託其妻子於友而之楚遊矣。妻妾尚有五人,子女七人,終日仰屋,匪類竊得贓物,利其可以窩留而依分之,所起贓物甚多,軟梯繩鞭刀械悉具。問其何來,曰:竊盜某某之物,向藏寄吾家。至有不忍究詰者。豈其先代爲官即如爲盜,而獲此報歟。抑縱盜害民,亦合有此報歟。否則治盜或不免枉屈,而報及其子孫歟。署中有老幕賓曰:吾曾親見其父,由首劇升州牧,緝捕最有能聲,想多枉濫,故有此果報雲。
◎不作槍替徐觀察又曰:泰安馮生誤娶有夫之婦,及知情而後棄之,婦家訟於官。時餘方爲泰安令,庭訊已結,馮生本有應得之罪,將杖之。因念考試在即,姑從寬免。
及試後,新進諸生來謁,則馮生亦肩隨焉。詢其平居作何狀,自言家極寒苦,惟平日誓不於文闈中以槍替漁利耳。殆即此一念而遂邀神佑而免刑誅,蓋庸流多一倖進之人,即真纔多一屈抑之士,所繫固靡輕也。然則吾輩之以槍手自雄者,其亦可以返乎。
●卷六◎貧士收棄女四明袁道濟,家貧乏貲,不赴秋闈。七月望前,猶在家。有戚友贈以三金,勸之往,乃行。路遇一棄嬰,莫肯收養,啼飢垂斃。袁惻然,即以三金託豆腐店夫婦善撫之。至省,同鄉友憎其貧,不納。獨舊識一僧,勉強留之。僧夜夢各府城隍齊集,以鄉試冊呈文昌帝君,內有被黜者,尚須查補。寧波城隍稟曰:“袁生救人心切是可中。”帝君命召至,見其寒陋,曰:“此子貌寢奈何?”城隍稟曰:“易耳,可以判官須貸之。”僧寤,駭甚。次早,正欲告袁,及相晤,見其向本無須,一夕間忽兩腮萌動,笑喫喫不止。袁問故,僧具言之,與袁所夢合,互相驚歎。後榜發,果中式。又沔陽王沔,家赤貧,遇考試,輒賣卜於市。妻張氏性慈善,鄰有生女欲溺者,強抱養之,如是者再。乾隆甲寅春,同鄉某生夢神告曰:“今科本省解元是育嬰。”醒以爲異,及揭曉,領解者乃王ピ也。某生細詢ピ,乃恍然於神示之不爽雲。
◎溺女棄嬰惡報莫譚,饒州人,家計頗裕。年四十,妻已生五子。因粗識字,學星命之術。
凡本家以及近鄰生女時,即邀查其八字,女命不佳者,俱勸人溺之,人信其言而溺死其女者已不少。無何,而已之五子連夭其四,存者亦瞎目。未幾,莫旋死於癆,絕而復甦,哭告家人曰:“適奉拘至陰司,冥王大怒,曰:”古無命學,亦無義敗掃祿之說。自漢唐時,因外國請和親而難於辭絕,故託是說以塞其求,各命書中已論及。爾全不識,乃敢妄言,況此女即使將來果敗,亦是註定者,縱能溺死一女,又要生出一女。故凡算女命者,但當以好字應之,免其遭嫌難嫁,才合天理。豈可我於簿上放生,爾於口中判死乎!姑押回陽,廣傳此說,庶世人鹹知改過,或可略減罪孽也。“徐柏舫曰:”此餘近年眼見之事。“
徐柏舫又曰:“乾隆四十年乙未,長沙農民米上西晨出,見道旁置一小籮,內貯女嬰,並布一匹、銀十兩,附生年月日一紙。此蓋勢必難留,作此曲全之術,令遇者或收回撫養,或送入育嬰堂,俱可。詎料米竟沈女於河,取銀布以歸。未過百日,爲震雷擊死。”籲!殺人取財,有不上幹天怒者乎。
◎陳宗洛桃源縣秀才陳宗洛,秉性慈善,家極貧。其鄉舊有育嬰堂,因缺資久廢,陳欲募修,就裏中勸捐。有一守財虜,不特靳於解囊,且對陳謾罵,曰:“一介酸儒,殊不量力。我等之錢,豈是銃打來者,肯與若修五臟廟乎?”陳氣忿而歸,對家人曰:“愧吾之志不能行於一鄉,願一家之中妻妾子女及弟侄等體吾志而行之。”皆應曰:“謹受教。”陳曰:“自吾父派下男女,世世子孫,共守今日之誓。”凡得人遺棄之女,必收付有乳者養之。若有乳者懷中已滿,不得已付無乳者,以蜜餅飼之(蜜餅養成者,已七名,且體氣充實,非若俗說欠乳者多孱弱雲)。
至週二三歲時,有貧乏而忠厚者,或願取作童養之婦,聽之,只要將本姓上加一字曰陳某氏,蓋欲如陳氏所出。約此女長成,仍要分乳不育之女,是以綿綿滋蔓,救活甚多。陳舉行時,年三十六,前年九十壽誕,子孫富貴雙全。所稱陳某氏者,都如親戚,稱觴膝下。已有一百七十六名。陳對客大笑曰:“古云爲善最樂,不信然乎?人情愛拜乾兒女,能如寒家所稱之陳某氏否。惜當時罵我者已死三十餘年,欲拜謝其激成之恩,不可得矣。”客曰:“前罵君者自系謹守之家,未知今其後人尚能保其富否?”陳曰:“說他可憐,此人五十外,三子盡夭,疾病、死亡、訟事、盜賊接踵而至,家財耗散,貧乏不能自存。某年,餘館於綠蘿山,因與同鄉乞爲館僮。餘亦不念舊惡,憐而收之,卒之不甘爲人下,至十月而去,後竟沿門覓食。”客曰:“倘當時反謾罵之意,轉爲樂善之心,後雖貧乏,君亦必謀所以全之。”陳曰:“不然,夫富者,天之所以助人爲善,倘此人樂善,天必不奪其富,又奚待餘全之?”客曰:“非君,見不及此,願長持此說,勉人法陳君之貧而富,無若罵陳者之富而貧也。”
◎章開元南豐武舉章開元,嘉慶二十五年以騎射課徒。三月十九日,試期,赴教場,爲徒發馬,用力太猛,仆地。衆扶返寓,呻吟牀蓐,見一吏執朱票銀鐺而負梃者,突前曳之。方倉皇無措,忽身後一人挽而呼曰:“勿爾,此人奉行《敬信錄》、持《觀音經》甚虔。嘉慶二十三年,曾於《敬信錄》內摘出易犯者數條,抄寫十餘本,給人解說,且許心願刊印。若仍短命,何以勸善。”役曰:“奉上官命,安知其餘。”曳如前,而挽者益力。役釋手,怒甚,以梃掠章足而去。宛轉呼痛,莫辨晨昏。甫交睫,役又來曳,身後人復挽而爭。心念挽者何人,得無神明垂救乎?回顧,則或左或右,不可見。役既去,謂章曰:“渠雖去,明日系廿八卯期,必又至,汝其殆矣。吾指汝,到南海求救於大士。”章慮蹣跚難行,曰:“但合掌端坐,誠心念南無阿彌陀佛及大慈大悲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寶號,倘睹可好者,切勿動心。”章如教,覺身如風律,飄空而起。未幾,見深巷當瀘者,並佳麗,爭來勾引,冥情弗顧,則又無所見。而奔濤接天,海立眼前矣。海上有島,往來皆道路,了了可辨。章伏岸傍,宣佛號良久。見兩三白髮叟攜一人下山,貌肖己。
身後人謂曰:“此汝魂也,速禮菩薩叩謝。”忽前役又至,梃章足而去。身後人曰:“汝勿悸,今蒙菩薩赦宥矣。盍遊陰府,遍觀善惡兩邊。”遂導至一所,見尤數瘋癱乞丐及人面獸身者,內有數人,爲章所熟識。又至一廳,中多鶴髮翁媼,握念珠跌坐。逡巡間,倏至大宅,堂上皆貴官,冠帶尊嚴,階下披枷帶鎖,剖心拔舌備諸慘刑。最後一舍,有童男女環走,身後人言:“此爲善,此爲惡。此爲無善無惡,此爲罪大惡極。汝今歸去,當堅持前念,自修以訓人,毋怠厥志。”
章唯唯,頓覺奔波神疲,蘧然而蘇,身仍在牀,一燈如粟,鄰雞喔喔矣。天明,即披衣步門外,足疾頓失,同舍鹹驚異。不日而精神如舊,然終不悟挽而救者爲何神也?
◎萊蕪令萊蕪令素有能聲,而地方積疲已久,治之過驟。一日,因徵糧激變,幾成大獄。上憲檄委鄰封新泰某令往查辦,某令即單騎前往彈壓。鄉民持械,蜂擁而前。
某令獨立牛車上,剴切勸諭,衆始知其爲鄰縣某父母也。數語解紛,輿情帖然,其事遂解。未幾,萊蕪令擢任去,旋以貪墨敗。新泰令,即今浙中梁楚香中丞也。
◎馬翁濟寧州屬有馬翁者。年少不得志,曾混跡綠林中,後乃改行,教子讀書。子且貴矣,翁福壽兼備,裏中人皆謂天之報施不可知。一日,請乩,問科名,並問及馬翁之子何以顯貴。乩大書“窗前白鏹,籠裏紅裙”八字,皆不解其故。有黠者,徑述乩語以問翁。翁固藹然長者,微哂曰:“此非人所知,我實告汝,汝勿笑也。我少年流落四方,爲羣盜裹脅同行,偶至一家,有婦人哭甚哀,我隔窗問之,婦大驚,我曰:”我來問汝疾苦,無他意。‘婦曰:“吾夫爲某豪家佃戶,積欠若干金,無力繳償,今欲以妾身抵欠緩追,以是哭耳。’我乃就羣盜所存贓內提銀若干,置其窗外,呼而與之,彼亦終不知銀所自來也。又鄉里中有巨室,爲富不仁者,羣盜直入其室,僕婦皆遁去,幃中有一弱女子,裸體,不得出。盜曰:”俟搜贓畢再摟而取之可耳。‘時羣盜方蒐括衣物,我乘間以被蒙此女,令伏於雞籠下,自執火立其上,招揮羣盜席捲衣物。移時,有盜問女所在,我曰早逃去矣。俟羣盜全出,我乃逸,女幸而免。乩語殆指是歟。“觀此,則何人不可爲善,亦何地不可爲善乎。
◎地師得夢六合某氏,父爲縣令。延地師仰思忠者卜窀穸。尋得一吉地,方點穴間,雨驟至,遂下山,約俟天晴再往。是夜,地師夢一老人問曰:“今日之地佳乎?”
曰:“佳。”曰:“此地切勿與此人,此人生前爲考官時,賣三舉子,當有陰禍。
若葬此穴,當榮其子孫,非天意也。“明日,問六合尹林克正曰:”某大令居官何如?“林曰:”聞其先爲教諭,後選此官,不久即卒。但傳其爲考官時大通關節,得賄甚多,鄉評以是少之。“思忠惕然,因託故辭歸。越二三年,遇其鄉人,問某大令葬否?其人曰:某大令家因與勢豪爭墳致死,官事牽纏,家業凋落,至今尚未歸土雲。
◎匿銀喪命道光辛丑夏,河決祥符口,城內外皆成澤國,田廬、男婦漂沒者不可數計。
大府發銀賑濟,使某丞任其事。某領銀四萬。先將二萬匿於家,以二萬駕舟往。
時遍地皆水,由城堞上登舟,忽遇暴風舟覆,救者得某丞屍,失其左腿,銀則盡數撈出。核之領數,僅得其半,其事遂上聞。大吏委員察其寓中,則二萬銀在焉。
時吾鄉葉小庚先生(申薌)守河南,與某丞有舊,凡在長江大河因公身沒者,例得卹典,某丞之子求葉代請於大府。既入省垣,稔知其顛末,乃嘆曰:“此孔門所謂以身發財也,死已晚矣。”此事聞之小庚之子旭昌,蓋目睹其事,巳雲某丞李姓也。
◎侮師新安汪某者,天資穎異,過目成誦,八歲能文。但自恃其才,侮慢師長。一日呵欠,口中忽跳出一物,形如人,指汪曰:“汝本狀元,因侮慢師長,陰司已削去,吾亦不隨汝矣。”言訖不見。次日翻卷,不識一字,窮餓終其身。
◎湖州鈕氏湖州鈕氏,世有隱德,樹槐封翁(之瑜)壽逾八旬,樂善不倦,裏中義舉,無不竭力首倡,累代施衣施棺,放生戒殺,各善事不勝枚舉。其曾孫平齋儀部(芳治)始中辛酉進士,平齋之弟詣津(芳題)、賡雲(芳圖),先後登賢書。
晴嵐明經(芳鼎)精歧黃術,貧不能醫者,恆不吝重貲合藥濟之。邑文廟傾圮,獨自承修,積德樂善,克承先志。其子松泉(福保)遂以戊戍得大魁,屢典文衡,昆季輩甲午榜同捷者二人,己亥榜同捷者三人。松泉之子(承筠)又於癸卯登賢書矣。或又傳其先世有爲藩署幕友者,遇鄉民巨案,株連千餘人,隱爲裁減卷冊,消弭全活無算,至今雲扔繁衍,甲於浙西,鹹謂食報由此雲。松泉當得大魁時嘗語人曰:“豈吾之學問足以致此哉?乃阿爹所爲之事發覺耳。”遠報在兒孫,諒哉。
◎肅寧令餘於甲辰春應禮部試闈前,以制義質馮景亭(桂芬)先生,因受業焉。景亭師言:日內新到一大令孫公,渠有一大因果,不可不記。因爲餘述曰:孫蘭皋(翹江),貴州黃平州人,乙未進士,癸卯十二月選授直隸肅寧縣,於二十日履任視篆。甫三日,睹一白衣女子相隨不離。晚即暈僕於地,久之始蘇。時各幕友聞之,羣趨入視,孫泣而言曰:“是殆夙業也。女子爲阜城人,許聘某家,因患痞腹大,婿家疑孕辭婚。女故烈,遂自經。女父母訟於官,餘前生姓黃,亦爲肅寧令,以腹豎竟斷爲失節。貞魂含冤,相尋五十餘年矣。”幕友勸孫訴諸城隍神,孫作牒焚諸城隍。後於二十七日夜,又暈僕如前,蓋女鬼自被牒後,訴諸府,城隍攝孫生魂對質。神亦爲孫排解,言孫過出無心,前世做官甚好,今世事親頗孝,不犯淫戒,未便索命。且查祿籍,官至四品,今將可得官祿全行削抵,姑準改教以奉雙親餘年。女鬼不得已而允。孫醒後,即促幕友作改教文書,幕友遷延未作,鬼知之,來促孫自作。稟稟成後,又以驛中壓滯未發,鬼強孫同往河間府。守河間者,爲熊虛谷(守謙),江西新建人,丙戍進士。孫晤熊,以情告,熊曰:“渠不過欲表揚名節,我輩雖不能聞諸朝廷,然爲之作傳表碣,亦可傳諸不朽,以此勸之,或可解釋。君甫到任,何必遽行改教。”孫商之鬼,鬼不允,曰:“汝仍戀此一官,是不遵神判,於今仍索汝命。”即授以黃帶,迫其自經。孫即作自縊狀,衆人婉勸始止,而孫公頂發已揪去一綹,黃帶亦現在,人皆見之。鬼曰:“若不速改教,仍索汝命。”孫因偕熊同見鬼,鬼附孫體,稱熊爲大人,熊復面爲勸解,鬼曰:“雖爲無心之過,若非神斷,豈肯饒他。請問大人,此案若陽律,失入應得何罪?豈止改教而已乎。”熊詢其何以稱大人,鬼曰:“大人他日當開府,惟武備須留心耳。”並有一鬼詩,語甚俚,熊不得已,遂爲轉詳改教。
孫在署,檢得乾隆五十一年一案,與此恰符,官果姓黃,署中有老吏能詳之。附錄稟稿雲:敬稟者,江前世亦爲肅寧令,有良家女子,誤擬以失節,致伊抱不白之冤。茲伊冤魂特來纏擾,口稱系北直人,已請命於上下神祗,必不使江復作此官。去歲十二月二十三日夜,江與伊對質於城隍神前,蒙神擲冊示江雲:查江生平,稍知盡孝,頗不犯淫,注江教授終身,準免飢寒之苦而已。嗟乎!誤在前生,孽隨隔世,雖已當場出醜,並非今生之愆。牧民者慎之哉!現在閤眼即見一白衣女子,或笑或罵,以手按江,便自不能言語。若許以不官此地,形影即消。伏乞大老爺迅賜委員往攝肅篆,江實不敢回署,恐有性命之虞。江家貧親老,如蒙大老爺即日代江出詳改教職,俾得稍遂仰事俯畜之愁,感且不朽。並祈將此段罪案發刊示衆,庶幾慰彼冤魂,恩同再造。大老爺將來位至開府,最宜留心武備。江在下風,敢布腹心,不勝惶悚待命之至。肅寧縣知縣孫翹江謹稟。又一稟雲:哭稟者,江昨夜二更後神情恍惚,眼能睜而口不能言,倏見冤女以手提江頂發而言曰:“好了你,好了你,你不在此爲官,我又何多求。”江隨詢其姓氏,並示以大老爺之意,要與你詳達上臺。題請旌表,以慰貞魂,而爲天下後世之聽訟不慎者戒。冤女搖首雲:“我事蹟早已明白,無勞熊大人如此費心。且我之來意,並非求名也。”江又許以誦經超度,女又云:“我非求和者也,你前生以不明不白之事誤我,我今亦以不明不白之事誤爾。”言畢,怒目相向,實在可怕。須臾而退,曰:“我去矣。”江此番情願改教,求升斗之祿以奉親,伏乞大老爺格外成全,不必飭江回任,恐此後神氣憒亂,辦公錯謬,雖逃陰誅,又遭陽譴,反辜負大老爺一片培植慈心也。江到任數日,一切倉庫錢糧詞訟均未經手,統祈俯鑑。
讀書二十年,奔馳七千裏,上有父母,下有妻子,痛哉!餘謂此段公案,衆目共見,衆口喧傳,可戒而兼可勸。一以見讞獄之不慎,雖隔世而無可解之冤。一以見小孝之感神,雖夙孽而亦可從末減也。
◎彭孝廉餘於甲辰會試後,往謁彭詠莪京兆。適其族弟名蘊煒者亦在座,則新科會試者也。京兆告餘曰:“去年吾鄉鄉試,餘弟寓中有鬻其女以償債者,餘弟爲之惻然,因竭資助之,其事得寢。詢其祖,則秀才也。後榜發,餘弟遂中式第四名,人以爲救急之報也。”
◎閻作梁文闈中遇鬼索命之事,往往有之,然多見於鄉場,而會場則鮮有之。甲辰會試,餘於二場坐西闕字號。十一日,同號皆聞鬼叫。十二日戍刻,忽聞有人縊死,蓋號字六十八號即闕字前一號也。次日,餘於辰刻即交卷,出闈,見西牆下擁擠多人,則其屍正由牆頭吊出,而尚未詳其所以縊死之由。後於三場遇吳碩夫(駿昌),則即二場同在號字號內者,據云,其人爲閻作梁,甘肅人,年五十三歲,自入本號後,嗟嘆之聲不絕,並自言聯奎何必苦苦尋我,豈竟不能緩至場後云云。
次日,則神色慘沮。薄暮,向號軍雲:“我不久即死,你速請都老爺來。”話甫畢,即奔至巷末廁舍中。將帶向頸上一套,登時氣絕。同號者見其題紙上書一詩云:“迢迢萬里爲何因,只爲高堂有老親。寄語三江諸舊友,休將戲笑認爲真。
款雲:一塘楊聯奎未定草。又見其捲上寫四語云:刀筆殺人者三,雞姦致死者一,此即經文,請大人正法。又聞此人系慣放重債者,罪惡多端,一死不足以蔽辜。
而天必死之於耳目昭彰之地,籲!可畏矣。
◎黃琴農述三事永福黃琴農(義)爲餘言,其祖海濤封翁系莘田先生之猶子,隨同懷兄心庵邑侯在江西高安縣署料理,一毫不苟。心庵引疾回閩,封翁將所挾餘銀購東茶奉兄,其友愛如此。嘗制一大袖布袍,飯後即出,沿街檢拾殘字,日以爲常。污穢中有字,尤必細檢回家,親自洗滌。常撿有銀物、錢票等件,仍以易錢僱人幫撿。
值李方伯(賡芸)蒞閩,呈請嚴禁靴鞋中貼寫字跡,大蒙嘉獎。自江西歸時,年方五十,無日不以惜字爲事。壽至八十二而終,蓋三十餘年如一日也。未幾,其子養九公由舉人大挑一等改教職,壽亦至七十餘。兩孫均遊庠,一即琴農。餘延在家授讀,所述如此。琴農又言,福州惜字社最多,而緣此獲報者,指不勝屈。
其尤速效者,如介石社之首事林星航(錫賡),家甚貧,每質物僱人撿拾字紙,併力邀同志鳩集工貲,每日以收得百斤爲率。不及數,必於次二三日力補足之。
行之僅三四年,而星航即於癸卯科登鄉薦,甲辰科連登進士。方入鄉闈時,有某友知其失館貧困,爲之指引爲某生捉刀,因號軍阻礙不果,冥冥中若有主之者。
同社內如楊姓、吳姓、方姓,亦先後雋雲。琴農又曰:吾閩永福縣文廟久破損,道光戊子,闔邑捐修,甚崇麗。報部後,邑令加級,董事之子弟多入庠者。壬辰、癸已、乙未、三科,連中進士三人,二黃姓、一林姓,武舉一榜,共中三人,蓋吾邑從無此盛事。又餘嘗隨宦連城學署,親見該邑鼎新文廟,辛已鄉榜中至六人。
道光初,蒙賜聖協時中匾額。有童姓者,獨力精製金匾懸掛,即於乙酉科得拔貢生。可知敬聖者一人獲吉,即闔邑亦與有榮。嘗見有力之家,每於淫祀野廟,無不勉力捐修,爲求福計。獨至義舉當爲之事,推諉不前,其子孫不振,宜欲求一衿而不可得也。
◎蔡遇龍湖州蔡君遇龍,壯歲遊幕遠方,與東人春司馬極相投契。未幾,司馬卒於官。
司馬系旗籍,家於京師,眷口俱未隨任,身後僕從星散,柩不得歸。君獨毅然身任,不憚數千裏,送其柩回京師。晚年,家小裕,性好施濟,開一米肆,盡以其錢米貸給鄉人,而不取息。有鄉民負君錢數十千,一日,君偶至其家,鄉人喜容可掬,曰:“今歲豐收,家有餘谷,可先償君十餘石矣。”坐未定,忽有鄉豪數人亦來取債者,將其家所有藏谷傾筐倒篋而去,鄉民舉家號兆。君惻然淚下,即將自己帳簿勾去,並將己家所收租米周給之,觀者皆爲感涕。其行事大率如此。
後壽至七十有六,其次子瀛升已登庚子科鄉薦矣。
◎楊光祿述三事楊雲椒先生喜言科場果報事。嘗告餘曰:乾隆癸丑間,陝西一舉子應禮部試,於號舍遇鬼,遂發狂疾。衆掖出歸寓,鬼亦隨至,自以首觸壁,皮骨皆破。避至外城,鬼又隨之,乃手書“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八字,付其友,以刃自刺死。
又曰:安徽宿松令朱某分校江南鄉闈,得一卷,擬首薦。夜夢神人謂曰“此人不可中”,手書一“淫”字示之。次日忘卻,以卷呈主司。初加獎賞,後忽抹“險阻”二字,朱請曰:“中卷有此二字者甚多,似不應抹。”即命朱洗去,及洗而墨跡漬透數層矣,竟被擯。又曰:漢陽諸生蔡某,少有文名,後值試期,不肯進場,其友詰之,蔡曰:“吾少時讀書,某鄰有好女,每浴時常隙而窺之,自是每入場雙目輒朦然罔見,出則如舊。”遂坎凜終其身。
◎閔鶴亭父子桂林閔逢源(三江),耆儒也,工屬文而好行善事。乾隆年間,城中時疫大作,閔故知醫,率一老僕,負藥囊,比戶診視,令僕調藥,遍飲之,所全活甚衆。
未幾,其次子鶴亭(錫爵)以供事軍機處得官,其孫鶴雛(光弼)旋登丁酉鄉薦。
相傳翁鄉試時,曾兩次擬元。初次主司得卷甚喜,傳觀畢,置帳頂間,後遍覓不得。或傳主司閱此卷時,輒見大黑影在前,遂置之,蓋其家有經紀牛牙者。翁遽令輟業,而閤家誓不食牛犬。行之數十年,今鶴雛又以大挑得外翰矣。家大人守荊州時,閔鶴亭方爲磨盤洲巡檢,值荊江秋漲甚急,鶴亭悉力堵御,工無可施,傍徨四顧,見有禹王廟,遂往默禱。四壁頹然,僅存古鐘一座,遍鐫梵字。鶴亭命丁役舁鎮水口,自據鐘紐,呼曰:“數萬生靈,惟神庇佑。工若不就,當以身殉。”祝畢,即下橋拋石,而堤遂成。時有從堤下過者。偶以碎磚擊鐘,鍾大吼,其人遽病,禱之乃愈。由是牲牢報賽無虛日。家大人初蒞任,巡堤見鍾,詰之,始知其由。及巡撫桂林,鶴亭猶健在,爲親縷舊事,付鶴雛記之。
◎洪山橋王菽蘭(道徵)曰:吾郡西關外之洪山橋與南門外之大橋。其長相埒,皆千萬人來往所必由者。某年洪山橋爲水所圮,衆議修建,有某甲列其戚某紳,及同人姓名,往各當事衙署題捐,得若干金,日夕爲狹斜之遊,銷耗殆盡,而久無興工之期。事發,官欲窮治其事。時鰲峯山長某與官相善,某甲託紳求援于山長,爲之緩頰,其事乃解。聞此舉凡十六人,其後十四人皆絕嗣,惟某甲與紳各存一子。而紳子忽於去歲暴卒,某甲乃自誇曰:“是役也,惟餘可以對人耳。”數日後,某甲子亦竟痘殤。或疑紳爲人坦易可親,生平無他過惡,不應得報之烈如此。
而不知紳於其中,實有染指也。籲!亦可畏矣。
◎訟師惡報王菽蘭又曰:訟師未有得善報者,餘所目擊已三人矣。一爲某明經,少聰款穎,詩文字俱佳。中年乃弄刀筆,被其害者無以自明,禱之於神,因某案發,爲官所治,瘐死獄中。又一友自負能詩,一友自負工書,皆託業於此,未幾妻子俱亡,同以窮餓終。餘能詳其事而不忍舉其名也。
◎蜜浸家大人在浦城,作停葬、錮婢、厚殮三說以寓勸懲。沈蔭士師見而喜之,嘗謂恭辰曰:“此三篇文字,大聲疾呼,不但有益於浦城,偷俗頹風,到處有之,特浦城爲甚耳。然餘聞浦城溺女之風亦甚於他處。憶道光丙戍,公車報罷,南旋,至浙。同舟中有浦人,忘其姓氏,談次間,詢其家中眷口,雲有一子三女。因歡息曰:吾浦罕有二女之家,若餘之三女,同邑每託爲異事。蓋浦俗,嫁女必用蜜浸果品,以多爲貴,至少亦須數百瓶。此物無買處,必須家自配製,又極費事。
嫁期數月以前,即須備辦,殫日夜之勤,窮工極巧。天時人工,一不相湊,色味便差。婿家往往以蜜浸之精粗,卜來婦之吉祥與否。貧寒之家,慮遣嫁之難,而舉女不敢多留者,半由於此。予婦行居次,生時,亦將溺之。適其母舅至,再三勸解,乃勉留之。因是感誓,生女雖多不棄雲。予告之曰:君舉於鄉,行詣即當爲一鄉之表率。今既育女不棄,足以勸慈。將來嫁女,務先捐此蜜浸之陋習,以塞禍胎,爲一鄉示效,則功德必非淺鮮也。其人聞之,頗以爲然。今不知此風尚仍舊否?“餘曰:”近日浦城溺女之風稍差,而蜜浸之習未革。“然餘長姻祝東巖大守本有不用蜜浸之議,餘伯姊即其家冢婦,近日嫁女於孟家,獨排衆議,不用蜜浸,省卻許多葛藤。近聞有嫁女之家,其家長亦立意不用,而婦女輩仍於背地偷送者,陋習之固結如此。今浦城大小宴集,以及新正款客,新賓登門,無不需此。而家大人但捧杯一拱,從未沾脣,蓋亦本無滋味之可耽也。大抵溺女之風起於吝財,而吝財之弊由於厚嫁,蜜浸特其一事。而作無益害有益,舉國趨之若驚,實不可解。且近聞有一新婦在家,因竭力配製蜜浸致成癆疾者,是誠不可以已乎?
◎丁封翁吾郡丁封翁名(嵩)者,兄弟三人,(岱)居長,次翁,次(嶽)。岱治家,翁外經營,嶽在家讀書,兄弟和好無間言。岱生四子,嶽生五子,翁只一子,甫四齡。岱一日謂兩弟曰:“食指漸繁,盍析產爲三,各覓生計乎?”翁曰:“吾家九世未分。爲世所稱,我輩不能勉法前人,已爲可愧。今兄四侄、弟五侄,我惟一子,不忍諸侄嗇而我獨豐。若必分產,請析爲十。”兄從之。翁貿易湖廣,有索回外欠千金,岱與嶽所未知,翁如數出之。回家適大病,口不能言,但指銀與諸侄手作十字而逝。兄不忍利其有,盡歸翁婦。是夕,婦夢翁曰:“速出前銀。”
婦如言,仍析爲十,分之丁系白屋。未幾,翁之子弱冠即成進士,嗣科第不絕,今爲榕城世家矣。
◎婦人名節廖儀卿先生曰:凡作地方官,殺人不可枉。而有關婦人名節者,尤宜慎之。
餘爲江右監司時,某縣有本夫告其妻被殺,並述其妻將死之時,言與某有奸,拒之而被殺雲。夫有奸而何以拒之?曰:本夫在家也。既因本夫在家而拒之,至奄奄將斃之時,又安肯直言無隱?此其中情節,大有可疑。後其姦夫自縊身死,案亦議結。萬一此婦人守節被戕,即據本夫之言率定爰書,是此婦人不冤瀋海底乎。
聞某縣令出詳之日,即病故開缺之日。餘嘗批駁,以明有王法,幽有鬼神雲。而豈知已爲鬼之所殛耶。
◎罪遣難逃儀卿先生又曰:在江右日,因督糧舟泊鄱陽湖,忽遇大風,餘坐船吹至灘上,餘船覆沒者百餘號。有前會昌縣某故令靈樞在船,眷屬同行。前一夕,舟人見蟒衣補服者往來船頭,嘆息之聲不絕,是日,全家覆沒。柩浮至某地,人以爲櫃物也,見前標題銜名,乃返之。夫某令現形於舟人,而獨不見形於家屬,聞此令居官本有浮議,其亦自知罪譴之必不可逃歟。
◎林州牧林梅甫州牧(靖光)宰直隸定興時,將赴任所,距城二十里之北河店,楊椒山先生墳塋在焉。林拜禱於墳下,雲:“惟公忠國愛民,某甫蒞茲土,誓以兼愛立心,如有稍涉貪殘,惟神鑑之。地方公事,力有不逮之處,惟求神靈默助。”
適天晚,即宿公墳祠中,而迎接之吏役俱不知也。蒞任未幾,有貢生某呈控伊鄰某雞姦其孫六歲幼童,血衣具在,該犯已聞風遠揚,貢生疊次喊稟援律請辦,四捕無蹤,及尋至鄰境,見一人貿貿然來,形跡可疑,詰之,即鄰某也,遂鎖拿抵縣。當堂直供不諱,林本欲開之,謂貢生曰:“汝孫現無恙,雞姦六歲幼孩,必無之事,汝孫將來或有成就,豈可污其終身。”貢生堅執不允,鄰某亦堅認不移。
不得已,據情詳解,旬日即正典刑。訊時,問其既逃,何以復返。據云:行至某村,途遇一六十餘歲老人,身頎而長,青臉白鬚,呼其名曰:汝非某處人乎?吾特爲汝而來,幸勿隱也。乃以實告,老人曰:汝事幸未釀命,官司已息。汝家父母囑我傳信與汝,回家可勿慮也。不料甫入境,即被獲。察其所供形狀,即祠中所拜忠愍像也。立志爲好官者,其陰得神助如此。
◎何秀巖副榜嘉慶間,吾郡鹽商之好行其德者,首推薩露商農部,已於《前錄》詳之。茲閱王菽蘭《避暑錄》,中又得一人焉。其言曰:乾嘉間,吾鄉論孝友好施而品行端謹者,羣稱閩縣何氏翁。翁名蔚然,字秀巖,生六歲而孤,母教之學。家貧無書,借人閱視,雪鈔露纂,右手胝而弗輟。作文無速藻,嘗與陳滋田太守同應郡縣試,有何通宵、陳達旦之目。乾隆乙酉,冠郡試藉諸生。是秋遂,舉解。嗣因食指繁,勉就鹽館,代館東承受商名。後遂獨任。奉母與兄極孝友,愛某甥,恣其所欲,折閱計萬金。恐攖母怒,默不敢較。幫務中雖值繁冗,夜必歸視母膳。
母年九十二卒,凡母所嗜物,皆不忍食。三兄皆早卒,撫從子慈篤備至。門多雜賓。三黨故舊,賴以衣食嫁娶喪葬者數十家。素不相識者,浼人求助,無不如其意。居城西,筑西郊草堂,購書十萬卷,進郡中寒,與諸子同硯席,飲食教誨之,多得科第以去者。歲大飢,則爲粥以食餓者,興工作以資民之無業者,所全活無數。西湖書院濱水易圮,翁三度葺之。他若壞城垣,修廟學,成橋樑,所費皆不貲,而樂爲之不倦。自奉如寒士,不買妾,不嗜酒,不耽博奕,並不營生產。
嘗語諸子曰:“吾本天仙化人,暫謫人間,忽而來,忽而去,不能爲子孫計也。”
年六十八,無疾而逝。子岐海(治運)孫肫邁(廣喜),相繼爲名孝廉。天之所以報善人者,遠矣。家大人曰:“薩何二家之好施,皆餘所目擊。薩以素封繼志,何以寒士起家,何尤爲其所難而詩書之澤較遠。今郡中何嘗無鹽商,而此風杳不可追,幫務、商情亦日趨而日下,此則可爲浩嘆者矣。
◎纂書獲報王菽蘭曾受業於曼雲先伯,篤信師說,而安貧嗜學,尤能不愧薪傳。嘗語人曰:刊刻善書勸人,其積功最大,食報亦最速。餘年逾三十,尚未得男,因憶癸已歲與石君孺懷同梓有七曲原本文昌《孝經》離句板,刷印不多。乃禱於文昌神前,願遞年印送一百部,求賜丈夫子,果於次年辛丑得男兆麟。又寒家向藏有先正詩文,零縑斷簡頗多,前年藉此勸懲,緯以論說,撰成《消寒錄避暑鈔》二種。
甫梓行,而連夜夢中屢有巾冠數輩陸續來謝。尤異者,一夕蠓瞳中,見古貌偉軀、長鬚豐頰扶杖告餘曰:“吾,蓮花洞仙翁也。君所刻二書,足見留心風化,且所收著作多系零落遺稿,其用心尤見淳厚,但未經搜輯者尚復不少,幸終前志,無廢成功。君現在所輯《東越樵書》,其逸事美談尤足資文獻,可急付手民以傳於世。”餘以梓費未集辭。仙翁曰:“君畏難耳,吾當爲君籌之。”飄然辭去。未知後驗如何。但此夢甚異,記之以見拾殘補闕。薄有微功,其即能感動幽冥如此。
按此語頗聞於人,有竊曬其誕者,家大人曰:“此事可勸,此理亦不誣。昔人有言,收拾前人遺詩文者,如哺路棄之幼孩,瘞荒原之枯骨,其功甚大。吳人顧俠君撰《元詩選》各集成,夢古衣冠百十輩來謝,此事傳播藝林。菽蘭之志何以異是。俗流鮮見寡聞,又不樂道人善,所謂己則無禮,而反笑人何故行禮,此聖人所謂末如之何者也。”按餘續輯是錄,時家大人適爲先伯父曼雲公校編《秋竹齋詩存》,吉甫伯兄侍旁,多所參酌,每至夜分不倦。一夜,伯兄夢曼雲公來與家大人及伯兄敘謝。晨起,言之歷歷,家大人謂此偶然夢幻耳。曼雲公早世,惟伯兄尚及接音容,故精神所趨形於夢寐,非必真有靈感相通。餘竊讀曼雲公自序,一生心血半在此編,其屬望於家大人者甚切,乃遲至二十年始克酬其素願,則冥冥中之且慰且感,正非無因。謹附記之,俾後人之珍護遺文、闡揚舊德者知所勸焉。
◎江右劉氏陰德劉容軒封翁,江右新昌人,以孝廉舉於鄉,豁達有大度。村中有無賴子某者,素狡黠,不事正業。一日,遇翁於途,指罵欲毆。翁佯若弗聞,亟走避之。旁觀代爲不平,往白翁家。其家人洶洶,欲出。翁止之,曰:“無之,彼焉敢然者。”
家人鹹謂翁怯。不移時,有走告者曰:“無賴某撲地死矣。”先是,某與翁有小隙,適因與人賭博,負債累累,窘極,服毒而尋翁詬罵,冀以鬥毆致死,賈禍翁家。翁不較,遂技窮,毒發而死。翁聞之,驚曰:“彼橫逆無端,而來使吾少與之爭,禍立至矣。”人皆服翁雅量。生子七,孫曾蕃衍,不數世成幾百戶。科甲蟬聯,至今益盛。又其孫夔典封翁,亦好善樂施,見貧而鬻婦者,必解囊相助,以全夫婦。力或不足,雖稱貸無吝色。族中一大支僅存一丁,孤苦無以爲家,憫之,爲之娶婦。今已子孫衆多,其得以接續宗支者,夔典之力也。夫人蔡氏,亦能助夫爲善,恆典簪珥以濟貧。其子(拱宸)已於甲辰捷南宮,筮仕豫省矣。
北東園筆錄三編 清。梁恭辰
●卷一 ●卷二 ●卷三 ●卷四 ●卷五 ●卷六
●卷一◎桐城張氏陰德桐城張息耕(元宰)與家大人壬戌同年,同登館選。家大人於壬戌秋奉諱歸裏,故同年中雖覿面多不相知。迨乙丑入京散館,始漸款洽,而於息耕尤契厚,若素交。嘗問息耕:“君家韋乎濟美,至今尚簪紱相承,其先必有莫大之隱德。”
息耕曰:“餘家有竹立城,君聞之乎?餘家先代某翁,文端公之祖也,嘗於雪夜見盜隱屋脊間,憫其凍,以梯掖之下。視之,則鄰也。攜入書齋,塑壺飧以食之,並贈數金遣之去,初不令家人知也。鄰感翁甚,常思所以報。後夫婦以力耕置田五六畝,一日往田間,見富家子與葬師詣一所,相度良久,曰:”佳哉,此卿相城也。‘問有何驗,葬師曰:“試插竹其間,竹越宿則萌矣。’鄰聞之,歸述於妻,妻曰:”曏者急於圖報張翁,今其可矣。‘鄰問其故,妻曰:“如是,如是,不亦可乎?’鄰諾之。旦赴其地,竹果萌,乃去之,易以枯枝。頃,葬師復來,訝其言之不應也;爽然去。鄰以計買之而歸之翁,翁曰:”不可,貪天必厚禍。‘鄰曰:“非公盛德,不足當此。’敦請不已,乃受之,而償其直。後人遂呼此穴爲竹立城雲。”家大人曰:“堪輿之說不可不信,君亦聞吾鄉安溪李文貞公之事乎?文貞公之父某翁爲某翰林佃戶,翰林延葬師卜地,得一穴,曰:”此必出三公也。‘築將半,有某葬師阻之,不果築。前葬師恚甚,時已薄暮,立辭去。本與李翁素識,遂借宿其家,具以讒告。李敬奉之,乃問:“君父母歸土乎?’李辭以未,曰:”然則盍求某翰林棄地而葬之乎?我爲君乞之。‘明日,狀呈某翰林,某翰林正欲徵驗其地,許之。葬師喜,爲諏日卜葬。事畢,將行,告李曰:’三年後,我必來覆視也。‘後李耕倍獲,家業漸裕,某翰林異之,召後葬師問故,對曰:“禍本未成,如於墓旁環以河,禍將立至。’某翰林即鑿河以試其言,河成而文貞公生矣。一日,前葬師至,李以鑿河告,曰:”福萃於茲矣。‘忽聞內室呱聲,曰:“君得丈夫子乎?’請出視之,方額直準,葬師曰:”此一座臺星也,恐彼葬師知之,當遠徙,毋速禍。‘乃合族遷居,某翰林知之,命他佃護其墓。文貞公年十二,隨父歸省墓,德某翰林,往謝之。翰林驚曰:何來此兒,是他日公輔器也。’遂留於家,延明師訓之,此亦安溪相公家發祥之故事也。“
息耕爲之嗟嘆。時座中有江右同年某友,以葬事與族鄰爭控不已,聞兩人縱談,乃慨然曰:“吾鄉諺雲:福地福人來。何爭之有?餘本擬散館後急乞假回家了此事,今不復爾矣。”衆叩之,亦莫詳其顛委雲。
◎杭州許氏陰德錢塘許滇生尚書家,四世科第,每屆鄉會試,支屬羣從必有人登科第者。相傳,其封翁樂亭先生爲申韓老手,即滇生尚書之曾祖也。初就幕於陝甘兩省,後督部方恪敏公以厚幣延之。公辦事精敏,時平涼、慶陽數府氵存飢,臥瑾相屬。
封翁聞而憫之,私具一折稿請公入告,並請發帑銀二十萬兩賑濟平涼等府饑民。
遲之數日,折尚未發,封翁即袱被辭館,公親至問故,曰:“待先生並無敢慢,今忽然辭館,想爲請幣二十萬之折遲疑未發耶?”封翁曰:“此折果發,必不辭館。”公諾之,即日拜發。去後,公意終惴惴,謂所請過多,恐不能邀準。一月後,奉回硃批,乃大蒙嘉獎,並以二十萬兩恐尚不敷,加賑二十萬兩。公大喜過望,即詣封翁謝過。於是平涼等府數十萬生靈,得免轉於溝壑矣。不數年,封翁之哲嗣即領鄉薦,文孫學範、學曾均接踵成進士,迨乃字排行,益復昌盛。人謂許氏陰宅甚佳,詎知封翁之功德曾活數十萬生靈之所致哉?戴君槐谷爲許氏姻親,所述如此,當得其實也。
◎南昌萬氏陰德家大人官河南監司時,南昌萬氏兄弟,如廉山(承紀)、淵北(承紫),皆本轄廳官,往來最熟。稔聞其家門鼎盛,詢厥由來,則皆其尊人梅皋先生之世澤也。先生名廷蘭,字梅皋,乾隆壬申春鄉秋會聯捷進士,由庶常改知縣,授直隸懷朵縣,調宛平縣,擢通州牧。以東路廳事牽涉罷官抵罪者甚衆,案獄者日事刑求,衆皆不知所措。先生獨惻然,以一身任之。一年獄成,擬大辟,餘官皆得免。
未幾,朝廷亦微知其非罪也。戊子秋讞,蒙恩免勾。丁酉春,鑾馭東巡,過通州,見祟墉屹然,問此城工何人承辦?大吏以前任州牧萬廷蘭對。遽蒙恩,改緩決。
壬寅年,忽奉特旨出獄,計系保陽獄者十六年矣。時同案各官,皆已旋里,各出厚資來助歸計者,不約而同,先生悉笑卻之。歸裏後,優遊林下幾三十年,至嘉慶丁卯壽終,享年八十有九。梁山舟先生爲集元遺山詩句,作輓聯雲:千文氣豪天也妒,一生詩在事堪傳。有《計樹園詩存》行世。今先生之幼子(承絳),以道光甲辰進士官山西知縣。先生之孫(啓勻),以嘉慶己已進士歷官御史。
(啓封)以嘉慶癸酉副舉人,官浙江知縣。曾孫(立錦)又中道光庚子舉人。目下孫、曾不下百餘人。嗚呼,盛矣!
◎方勤襄公吾閩臺灣林爽文之亂,福節相(康安)來平之。隨帶軍機章京二員,一爲方葆巖(維甸),一爲範叔度鏊,節相倚之若左右手。命方專司訊鞫,範專司文奏。
收復諸羅日,在番山中搜出逆民千餘人,節相欲盡置之法,姑付方訊錄供詞。方逐名細如研鞫,則皆被脅從者,欲並釋之,節相不可,方持之益力,後竟得盡活。
此後搜山所得,悉仿此辦理,所全殊多。時論謂方之功德甚大,宜有報。後果揚歷封開,終於直隸督任,諡勤襄。家大人曰:“葆巖兩世爲直隸總督,其父恪敏公積厚流光,嘗以片言釋保定瘋民犯蹕之案,最著人口(事詳前錄)。又聞姚姬傳述,公五十外尚未有子,撫浙時,使人於金陵買一女子,公之女兄送之至杭,擇日將納矣。公偶至女兄所,見詩冊有相知名,問,知此女攜其祖父作也。公曰:‘吾少時與此女祖以詩相知,安得納其孫女乎?’即還其家,助資嫁之,時公年六十一矣。是年,室中吳太夫人即生葆巖。今復爲尚書總督,繼公後。嗚呼!此恪敏公之隱德,人鮮知者。聞勤襄公嘗言家門鼎盛,乃皆不由翰林出身爲憾,今公子傳穆,己由詞林出守,氵存擢監司矣。
◎胡中丞翻陽胡果泉(克家)先生,爲家大人乙卯會試薦卷師,相待極好。初擬揀發吾閩道府,相訂同出京,謂有還鄉省親之樂也。旋放廣東惠潮嘉道,乃命家大人留京夏課,不必出京。在刑部,以仁恕爲主,不肯稍涉私心,得觀察。謝恩之日,夜起尚早,坐而假寐,見一青衣來請入署,胡曰:“頃當進內,不能去。”青衣曰:“去來不誤。”因命駕輿,答言已備。不覺出門,登車疾馳而去,過一門,黑如漆而有光。再進,則光明綠瓦大殿矣。入則中坐者三,見其來,皆起而拱。
先生上前揖畢,階下跪一人,兩臀潰爛。上坐者曰:“此人當暑應緩杖,控言未緩而決,因傷潰死,是否?”胡答以杖罪系某照例審斷,決則某已病假,不知也。
遂檢查冊子,其時果在假中。又一人捧首而前,言罪當緩決,誤人情實。胡答以斬緩系我所定,情實則堂官所改。於是上坐者乃命設坐,好語勉慰之。既出,仍登車而回。路遇舊吏某,乃數日前死者,輿前叩首,稱某母老家貧,殯不能歸,書室字紙簍亂紙堆中有銀三十兩,乞檢付其家人。又某吏曾用銀三百兩,以相好故無券無利,今將不還,求飭其速行歸結。時先生忽憶遞折誤矣,吏曰:“有人已爲奏請病假,無慮也。”先生乃醒。次日,自至吏家,向紙簍檢之,果得銀三十兩。更召某吏至,語以故,某吏大驚,不數日即將前項籌還。冥冥固不可欺,非先生之仁心爲質,亦不能整暇周至若斯也。先生由外臺揚歷開府皖中,每爲人述前事如此。
◎陳方伯江西德化陳東浦方伯(奉茲),初以進士爲四川知縣,當金川作亂,大兵過境。上憲多委以苦差,公主炮局及修葺兵興橋路,常居口外山谷間,瀕危者屢矣。
同僚亦不之恤,上憲更不垂憐也。有三雜土司者,地當進攻金川之孔道,官兵猝至,三雜長卓爾碼,婦人也,疑且伐之,閉門相拒。將校大譁,謂三雜畔矣,宜先攻破之。公疾行,告將軍曰:“三雜非畔,未知國家意耳,請以單騎往察而諭之。”將軍從公策,公至,數語間,卓爾碼即散守者,具狀上謝,且奉軍過甚謹。
後得詔,加封賢順。卓爾碼謂惟公能活我,又予我以榮也。至今鑄像事之。公在蜀中二十七年,至是,以軍功氵存擢至江蘇布政使。
◎孫觀察孫伯淵先生(星衍),耿介自持,不隨流俗。以一甲進士授編修,時和坤當國,一時英俊,多屈收門下。公自守,獨不相往來。和銜之,公散館試《厲志賦》,用《史記》擱綢如畏語,和指爲別字,抑置二等,以部員改用。故事,一甲進士散部,或奏請留館。時和方掌院事,欲公至面商,公卒不往,曰:“吾寧可得上所改官,不受人惠也。”又由編修改官可得員外郎,前此吾閩吳文煥有成案。或謂君但往一見,即可仿辦,公曰:“主事終擢員外,何必汲汲求人。”
自是,編修改主事遂爲成例。補刑部直隸司主事,時領部務相國阿文成公、大司寇胡莊敏公皆刮目相待,派人總辦秋審處。同人皆目君爲書呆,不相浹洽,惟同年張鞠園(祥雲)素與公以古學相切靡刂,既同官相得,而議獄多齟齬。鞠園主精明,公主仁恕,往往依古義以求平,多所全活,爲長貳所愛敬。久之,同人亦漸無後言,是年,伊墨卿先生新入部,其尊人云林光祿飭之曰:“治獄最難,吾願汝法伯淵可耳。”公自改官後僅六年,即由京察出爲兗、沂曹道,權臬事七。
越月,平反至數十百條,活死罪誣服者十餘案。亦不以之罪縣官,曰:“縣官豈能盡明刑律,皆幕僚誤之也。”解組後,僑寓白門,專以揄揚後進爲事,座客恆滿,人目爲陳太邱。嘗與人論一前輩,雲:“彼之不愛才,畢竟自家才識有限耳。”
時服爲名言。近相傳其身後主管棲霞山。聰明正直,宜其爲神。可以理信之矣。
◎黃封翁嘉善黃南薰封翁(凱鈞),霽青太守之父也。少攻帖括,甫冠而孤,度不能自存,乃棄去,課治農畝。今友《漁齋詩集》有詠農器詩十餘首,每首一器,並詳爲之注。使不耕而食者讀之,可以知農功辛苦,稼穡艱難焉。嘉慶甲子,浙西大水,禾稼淹沒,米價驟騰,縣官行平糶政,衆多避匿。翁獨以身倡,大暑烈日,持蓋步行,按戶之上下,罔有漏失,所全活甚多。嘗以屋旁隙地假人,後久假不歸,且反脣焉。翁笑置不問。又買鄰人之屋,而其屋先已賃人爲店,翁慮其他徙失利,垂立券而毀之,讓其店者。其好行其德如此。未幾,霽青入翰林,掌文枋,歷郡守。里人以爲封翁仁厚之報雲。
◎彭詠莪宗丞述二事彭詠莪宗丞雲:吳中鄉飲大賓彭惕齋諱正乾者,芝庭尚書之封翁也。嘗因造屋,聞有礙東鄰風水,命匠人斷柱木,各短三尺,其屋甚卑,不稱巨室。裏中人稱其盛德。後膺一品封,夫婦皆躋上壽。閱數十年,而東鄰之屋盡入於彭,爲其子孫所分居矣。又云:吳中朱廣文應潮之父,名宏基者,居楓橋貿易。嘗有偷兒入其室,視之,則鄰舍某也。其人懼執,跪而求免。朱出白金十兩給之,曰:“持此,自覓生計,毋再作賊也。”其人竟改惡從善,朱亦終不言其姓名。後應潮於乾隆乙卯試順天鄉闈,房官已擲其卷矣,恍惚夢一人云:“請再看。”房官覺,勉強覆看,仍不愜意,擲卷就寢。忽有人推其牀,曰:“起,起,再看。”
即驚醒,隨取卷加圈。次日,呈薦主司,即取中。後官桐城教諭。
◎回煞姚伯昂先生《竹葉亭雜記》雲:凡人死後有回煞之說,北方謂之出殃。聞友人常雲麾言:地安門外某家,有新死者,延陰陽生檢出殃日。生檢查,告以期,且曰:“此殃大異於尋常,必爲大厲,閤家徙避,仍恐不免於祟。唯有某鴉番烏克神(即看街兵之稱)膽大能敵,當邀至家以御之。”其家甚恐,至日,奔訪某鴉番烏克神,邀之酒食,食畢,告以故。某亦素負其膽,不肯辭。至夜,聞棺蓋作聲,視之,則蓋已離開,棺中人慾起矣。急躍棺上,力按之,相持竟夜,聞雞鳴,棺中人始帖然。某仍合其棺。及其家人至,問夜來情景,某不言,但以無事答之而歸。其家乃以無事告陰陽生,生愕然,曰:“吾前檢日誤矣。其實殃之歸,正在今日耳。然其厲不可言狀矣,欲御之,仍非某不可。”其家復至某處,求其再來。某心欲卻,而恐失膽大名。欲去,恐力不敵。姑應之,而心自疑慮。偶至街前,見一測字者,卒然問曰:“爾有何心事,當告我,可爲籌之。”某怪其無因而先知,乃告之故,測字者曰:“鬼甚厲爾,將不敵,我有爆竹三枚相贈,但至事急時,放一枚,三放可無事矣。然不可在屋中,當登屋以俟。”某如測字者所指。及夜半,棺蓋裂聲甚猛,果不似前夜。蓋方裂而屍已出,四望無人,即出院中。復四望,見某在屋上,躍而登,將及矣,某放一炮,應聲而倒。少頃,復起。如是者三,炮盡而雞鳴,屍不復起矣。其家人至,備悉其狀,舁屍復殯。往告陰陽生,生已暴死,身若火燃者,硝磺氣猶未散也。其人大駭。後詢知此生素恨某,欲因此殺之,且以神其術也。夫欲圖人而使亡者先受暴露之苦,冥中自不能恕之,其爲火所斃,固天道宜然。此等術士之能爲禍,亦復可懼。測字者不問先知,是亦可疑矣。
◎嗣子起家卓海帆閣老雲:聞吳中某封翁者,五歲時爲伯父嗣,後嗣父寵婢連生五子,遂憎厭封翁。庶出子居長者,更狡險,娶妻某氏,尤極兇悍陰毒。日事讒構封翁,事事掣肘,隱忍順受者數十年。家本殷富,析箸時,諸弟俱擁厚貲,封翁所得不及每股之半。家漸落,封翁素節儉,生平不妄用一錢。嗣父沒後,諸弟益肆淫蕩,禁之不止,遂覓屋異居。後諸弟與人構訟累年,已耗其家貲之半,長者夫婦俱暴卒,子四人連夭其三,其餘亦死喪疊見,生計蕭然。而封翁兩子俱登科第,官清要,夫婦齊眉,孫曾林立。知其事者,鹹嘖嘖於天道之不爽也。
◎四美卓閣老又云:道光乙酉冬,餘在京,聞江南鄉試二場有題詩卷面者,系七律一首,後四句雲:“薄採慈姑吟怨句,漫煎益母治相思。臨行互剪羅衫袖,珍重啼痕好護持。”末書“坐九王復題”。蓋坐字九號也。是科闈中有兩王復,一安徽人,一江蘇人。後乙未歲,餘以閣學典江南試,得一卷,已定前列,因詩結聯用四美兩字,嫌其不甚莊重,遂斥之。及折彌封,閱其名,乃王復也。
◎江山巨族江山縣紳戶,近日以王家爲最盛。相傳其先人某,居北門外,只有茅房一間,爲其祖業。一日早起,打掃茅屋,見有小包裹一個,檢視之,內有五十金,知爲過客所遺,堅坐門首待之。俄有一人踉蹌號哭而來,詰其故,則即遺金者。自述金系假貸而來,緣其戚爲人誣扳入獄,擬以此金分賂守者,始得釋。今不得金,則某戚行將斃獄,其妻與子皆無以自存,我無以對某戚,又何敢獨活,此金實關係四命,故如此倉惶耳。語畢,復哭。某即出前物,還之。其人詳詢姓名,拜謝而去。逾年,某葬親。屆期,扶柩而行,距穴地僅半里許,適大雷雨,水暴漲,柩不得前,即安放於中途隙地。而雨愈暴,水愈大,走視墳穴,已被水衝破,不堪葬。不得已,即就隙地累土成墳。逾年,其家驟起,入泮宮、登鄉薦者接踵而來。僉以爲某還金之報,今已成城中巨族矣。
◎某廉訪楚南按察使某,浙人也。以善理苗功,由同知氵存擢至廉訪,加二品銜,並戴花翎,疆騷開府矣。明白有才幹,省中事聽其主持。會糧道出缺,有候補道某應補,撫軍與廉訪商不之與。某道飲恨。廉訪平苗時,有苗田若干頃,名爲充兵餉,實則廉訪主之,每年至苗地一次,號稱巡查,其實收租而已。某道知之詳,常向人言,欲發之。廉訪大恐,思先陷之。某道前曾署嶽常澧道,鞫小錢一案,有苞苴。廉訪欲實之而無左證,乃使人以賄誘錢主之婦,得其實,飛章劾之。得旨,褫某道職,嚴訊。廉訪主其事。某道初上公堂,猶以廉訪有同僚誼,痛哭訴來。廉訪大怒,以爲咆哮公堂,令加刑具。及送之獄,又對某道惋惜嗟嘆,如舊寅好,被以己之褐,坐以己之肩輿而出。蓋慮人議其加刑具而故掩飾之也。及某道入獄,則復令獄吏嚴禁不與人通,若系大盜者。獄成,以贓私律論絞。無何,廉訪入覲,旋楚,宿汝州旅店。入座,命僕送茶二甌。其僕怪之,旋聞室內詰辨聲,乃主人與某道辨論,但聞其聲,不見其人。及返署,甫入室,驚曰:“某道臺胡爲乎來哉?”旋見某道擊其背,疽發而死。廉訪奸險極矣,死有餘辜。然某道之輕言招禍,亦足戒也。
◎某太守道光間,有某太守,以刑名起家。初以同知分發來閩,氵存擢太守,小有才,爲制府所倚任,雖補有本缺,實經年在省審案也。而招搖恐嚇,聲勢甚張,省中官無不側目者。臺灣戕官一案,制府命隨往,獲犯百六十餘人,制府初欲分別辦理,某曰:“臺灣民情浮動,此案犯若不死,恐難安靜。且系大人所核之案,將來此輩有事,恐大人亦難辭咎也。”於是盡斬之。及內渡,甫登舟,某見鬼無數攀其舟,舟將覆,急登制府舟,乃免。時史望之大司寇督閩學,深惡之,絕不假以詞色。及賀耦耕先生奉命爲閩藩,亦熟聞某之名,賀履任後,某請私謁,乃不禮之。某怒甚。歸,擲其帽,曰:“不官矣。”是日,首府因某未入署審案,遣人要之,某辭以疾。其徒有以軍功候補通判某及候補縣丞某,同往視之,見某通判曰:“臺灣之案,後三四十人皆汝等定讞,今皆到我處廝鬧,室幾不能容矣。”
二人疑其病狂也,無語而退。次晨,探之,死矣。是案固盡當置法,而制府有分別一念,未始不可於死中求生,因某一言,皆爲無頭之鬼,其恨之也宜哉。按:乙未年,賀耦耕先生與家大人同被召復出,賀先到京,即授閩藩。家大人北上,於天津舟次相遇,賀詳詢閩省吏治,且曰:“我素知福建有兩郡丞,一時派,一齷齪。”時派指陸萊臧,齷齪則指某也。然則賀之精明洞察,某即不死,其何以自容哉?又按:此條餘聞於福州同時諸當事,嗣閱姚伯昂先生《竹葉亭雜記》,所載略同。是非之公,知不能關衆口也。
◎冥中重苦節呂農部某,道光乙酉舉人,丙戌進士。有袁大尹俊,爲其鄉試同年。春闈前,袁之兄夢一老人,知其爲祖也。有客來訪,坐謂其祖曰:“有事相商,肯乎?”
祖問何事,客曰:“肯而後言。”祖曰:“必肯。”客曰:“令孫今科會試當中,然只得一缺,當中者二人。有呂某,兩代苦節,請讓之。”其兄聞言,急詢客之姓名,欲毆之,客以湯某對。其兄亦久知敦甫尚書名,即不敢毆。祖送客去,其太夫人素奉神,夢在神前上香,爲子求功名。香將上,旁有一少年擊墮之而醒。
榜發聞,呂某中若干名。母問呂年歲,方二十餘,憬然曰:“夢中擊墮我香者,即此人也。”及謁,房師告曰:“汝卷已爲盧總裁棄去,湯總裁極賞識,乃得中,此中豈有緣耶?”袁以己丑成進士,果後一科。冥中之重守節如此。但呂母孀居時年近三十歲,推其祖歿時年方四十餘,朝廷例不與旌者,冥中即以苦節稱之,甚矣!守節之可貴也。
◎不孝譴重《竹葉亭雜記》雲:卓某,漢軍人,以資爲太守,分發廣東。貸一洪姓財數千兩,許其人司閽,隨之登舟。一夕,其人登跳板大解,舟子撤板,其人墜水,羣趨救之,得不死。卓慮其受寒,以己衣衣之,羣謂主人之過厚也。舟至高郵,小僕及婢在舟中方侍夫人食雞子,忽聞雷聲從空一震,僕、婢皆昏僕。及醒,卓與妻俱死矣。舟子先亦震死,繼而蘇,乃言:“某之墮水,系卓以百金賄我死之也。”言訖,復僵。或謂洪尚未死,其罰似重。比聞卓夫婦皆不孝,卓舊爲佐領,有母在堂,先於本旗冊檔將己名改竄於伯之夫妻俱歿名下,爲異日之無喪地也。
將行,向一戚稱貸,云爲留其母日食資。得財,乃陰作假票與其母而去,始知天譴蓋爲此不爲彼矣。若舟子者,實有貪甲之財,必致乙死之心。蘇而復死,亦誅心之罰也。按此事記在道光九年間,時餘隨侍家大人蘇州藩署,初傳聞至蘇,衆皆莫測其故,以爲未履任之官,何至有此重罰。即負財害命一節,何以夫婦並受其殃。及高郵牧至蘇,謁見,向家大人言之,歷歷如繪,皆出諸僕婢之口,乃羣喟然曰:“此人之死晚矣。”高郵牧之來,爲鳩賻資,故得悉其詳。
◎枉殺嘉慶戊午科,浙江鄉試二場之次日,有士子發枉疾,監試蔣觀察令供給所李照磨押令出號。狂生自言:本年元旦,夢一京兆人披髮泣血,言爲其父枉殺,報在子孫,黜其科名,不許應試。今甫脫稿,此鬼即來作祟。言次,跳躍叫號,無所不至。適顧見海寧張令,言父臺救我。細詢之,始知其祖嘗爲顯宦,父現作令直隸。該生學業素優者也。乃帶出號舍,飲以米湯,漸就清爽。求復入號,李照磨引至,至公堂,爲朱停者所阻。求之至再,始准入,而蔣監試忽大聲曰:“遲矣。”出示其卷,已書廢卷,墨跡猶未乾也。遂扶出。次日,主司調取二場卷,殆首場已中式矣。一事枉法,遂致後人不振,爲民牧者可不慎哉。
◎關帝簽有關中某孝廉,久病不起,日臥牀褥。一日,忽夢關帝告之曰:“汝明年中矣,明日即可起身。”詰朝,遽能起。商之母曰:“縣中水腳銀先已領用,奈何?”
徐思之,曰:“父在日有某人欠銀若干,父許其不追矣。今無所出,盍控縣追之。”
於是呈縣理前欠,縣爲嚴拘追付。既上公車,放榜,不中。疑之,往前門關帝廟求籤,籤雲:“我曾許汝事和諧,誰料修爲汝自乖等語。大抵神無誑語,所以應中而不中者,即是強追許免之銀爲傷天理而結人怨也。
◎滿招損姚伯昂先生曰:王春亭刺史(照)言某科山西副考官差旋,時本省官出郭送行,向例:州縣官送主司,去肩輿前及丈,公揖。主司駐輿出闌,衆官趨進。辭之,復入輿而行。衆官仍前數武公揖。是時,衆官拜揖,某副考但在輿中欠伸而已。有金明府者,副考同年也,慍甚。俟肩輿去遠,令人飛奔及之,聲稱某縣請少駐,有稟。某副考不獲已,降輿。金明府俟其出輿,乃言向所囑磨勘卷子已訖,餘無他言。副考知其戲也,慚而去。滿招損,古人誡之。家大人言:掌教浦城日,有新任某學政入境,時東萊周賡廷邑侯(虎拜)出郭候迎,某學政但於輿中一拱,並不降輿。周大怒,至候館,不稟謁,聲言夫馬當照兵部勘牌例給,不能多發一名。學政委巡捕官再三謝過,竟不歡而去。又有新班援例某巡道入境,所屬郡守爲李松雲先生(堯棟),於道左候接,亦不降輿。先生大怒,以事鎖其門丁,不釋。某巡道不久即引疾歸。又言:昔年官河上日,有入覲某將軍舟過淮安,時漕帥爲魏愛軒先生(元煜)。入舟相見,辭出,將軍只送至艙門口,即退。魏登岸,至輿前,回顧,旁無主人,始爽然若失。即日至袁浦,爲孫寄圃節相述之。節相笑曰:“此自君不老氣耳,我當有以處之。”翼日,將軍至袁浦,節相入舟相見。
辭出,直沿跳板登岸,至輿前,回顧,不見將軍。立命武巡捕至舟,曰:“我適有要語,忘卻交代,請將軍登岸一言。”及其將軍至輿前,則曰:“並無他語,但於禮君宜送我至此也。”遽登輿去,將軍亦嗒然而退。此皆所謂侮人者人恆侮之也。
●卷二◎漳州城隍福州漳州府城隍神,相傳即李許齋方伯(賡芸),威靈甚顯。戴昆禾太守(嘉穀)知漳州時,延刑名友沈小隱,紹興人,相處數年,極稱相得。及戴調福州,要沈同往,沈不可,戴頗慍之。一日,語家人輩曰:“沈師爺幫我數年甚好,我待之亦不錯,我今調首府,事更煩多,自以相信者同往爲放心,乃竟不肯同去,殊爲可惱。”有一家人徐答曰:“沈師爺不去,主人之福也。”戴愕然,問故,其家人乃以所知得贓枉法數事對。戴密訪,不誣。及啓行日,戴潛於書房書一疏,自咎誤用匪人,並白其一無所染之情,謁城隍廟焚之。是日,沈尚未移寓也。晡時即病,其家以爲虛弱所致,煎高麗蔘湯飲之,不效。更延漳之名醫某診之,某至,甫及門,遇一人自內出,卒然問曰:“汝來醫沈某耶?”曰:“然。”其人:“曰是人不可治,醫之若效,爾即不利。”某惶然,熟視不見,某知其不可治,入診之,不爲立方。其妻急欲煎人蔘飲之,至外室,見三人,一頎而長,二微短。
其長者手執鐵索。再視,則以紙爲者。其二人一持牌,一持扇,逕人內。其妻急反,而燈驟滅,沈已卒。始恍然所見三人,即閩中所謂“走無常”也。神之不緩須臾如此。
◎姚伯昂先生述二事姚伯昂先生曰:門人湯海秋侍御(鵬)之夫人唐氏以產難歿,是日適有折差回湖南,湯作家書,時迫,草草數行至其外舅,不及敘病之顛末。其外舅鄉居,去城遠。得書,痛女,甚悲而不得病原。是夕,設乩問焉。少頃,乩動,則女至,言海秋前生爲四川綿竹令,渠爲幕友,賓主極相得。曾用主人銀,將及萬,今世應轉男子身,以主人之銀未還而情未答也,特現女子身以報。今緣盡當死,不可留也。病之原委,敘之特詳。此道光甲午年事也。世謂人世妻子有還賬者,有索賬者,餘因憶前有妹,五歲豆危,呻吟甚哀,數日夜不絕聲。張太夫人謂其何不早去,乃大言曰:“尚負八千文,未曾償清,我即去耶。”先贈光祿公遣餘告之曰:“必以此錢爲之棺殮,再加千文爲焚楮鏹,是宜速去,何茹苦乃爾?”餘告之,是夕即死。然則還賬索賬之說不爽也。又曰:河南彰德營參將,忘其名,得奇疾,醫不知爲何病。日惟自語詬詈,若索債者。其屬穆守備齊賢有口才,往解之,病者大呼曰:“我前世爲四川總督,某爲總兵,負我萬金不償。物色之數十年,今始跡得之,某負心實甚,不能解也,必索其命。”穆曰:“參戎負債不償,無怪大人之怒,但隔世事,今參戎一貧至此,焉能償。即索其命去,於大人有何利焉?不如令其備冥鏹如數,焚以奉償,可乎?”病者許諾。乃購冥鏹焚之,病者曰:“銀色太差,平亦太短,不能抵也。”穆乃集貲購金銀箔,屬衆折爲錠,焚之。病者曰:“此次銀色大好,惟尚短平若干。”穆請再補,病者曰:“不必,君此番亦辛苦,短者即以酬勞。”道謝而去,參戎病亦愈。然則冥鏹其可抵真銀乎?
◎貧女報恩凡人煙輻輳之區,遇吉日,嫁娶恆十餘起。一日,兩傢俱嫁女,一鉅富,一極貧。至中途相值,雨甚至,舁者各以彩輿置郵亭中,四散爲避雨計。貧女於輿中哭甚哀,久之,富家女亦心動,遣媵婢問之,曰:“女子適人,離父母遠兄弟,誠大苦,然何至傷慟乃爾。”貧女曰:“我母家故窮,所適又乞人子,明日即不知何若,以是悲。”富家女爲之惻然,俗於嫁娘兩袖中必置墜重物,謂之壓袖,富家女神貯荷囊二,各緘金錠一,約重二十餘兩。乃出,使婢納諸貧女之懷,語以萍水相逢,無可爲贈,持此謀嬗粥,或不致遽凍餒,貧女受之。正欲問姓名,適雨霽,輿夫坌集,兩兩分路。貧女嫁後,出所贈金,俾其夫權子母,逐什一之利,遂臻饒裕,乃行大賈,家驟起,廣市田園。然所置產,田必兩莊,屋必兩所,本資與所獲利必相埒,衆莫解其意之所在。性好施,予一鄉稱善人。顧艱於嗣息,逾十載始生男,視若掌珠,擇乳媼哺之。媼來時,諸婢僕指示屋後樓三楹,雲:“每清晨,主母盥洗畢,即捧香屏從人詣其上,汝慎勿登,違則必不恕也。”問何故,衆言:“我輩來此有十餘年者,皆不知,但謹守條約而已。”媼所哺子,漸能行走,忽攀躋欲上,媼阻之,則號跳不得已。從之登入,其中則空洞無物,惟設香案,南向一龕,障以幕。媼揭視久之,不覺失聲哭。衆聞聲,告主母,爭訊之,媼伏罪,言:“小郎欲登,恐其蹉跌,匆促間不及細思,致干犯。應如何示罰,惟主命。”問何爲哭,媼以揮涕曰:“適見其中所懸荷囊,與我嫁時壓袖者相似,是日行至途中,並所貯金贈一嫁娘爾。時母家、夫家皆極盛,初不介意,亦不知其可貴也。不圖今日落魄至此。”語罷復泣。諸婢喝之止。主問:“汝嫁爲何時?”媼以某年月日對,問:“是日遇雨否?”媼曰:“不雨,則我之荷囊固在也。”主聞而默然,亦不之罪,但尋其夫來。媼以爲將遣已也,益悲不自勝。
次日,主家張燈綵,召梨園,若將宴貴客者,<並召>々其族人皆至。屆時,堂中排二席,設兩坐,旁列二幾,堆簿籍高尺許。媼之夫在外廂,命四僕引入,四婦自室中擁媼出,令各按二人上坐,勿使動。主人、主母倒身下拜,拜已,起而言曰:“曩蒙贈金者,乃我賤夫婦。非媼,無以有今日。藏庋荷囊,示不忘也。日日頂禮,冀相遇也;財分爲二,不敢專利也。今幸天假之緣,不致負恩沒世。此田產簿二分,願存其一而以一歸翁媼。”並示族人,不得有異說。翁媼慌遽,惟同聲連稱不敢、不敢而已。主乃促坐定,奉酒卮,筵開樂作。至二鼓,挑燈送歸所居之東院宿,凡几案衾榻,與主居無少異。翁媼本富家出身,亦安之若固有。
媼初生女,寄養他人而身出爲傭,至是迎歸,後長成,遂以字其所乳子。‘兩家世爲婚姻,如朱陳村焉。世或疑翁媼坐享其成,幾於幸獲,不知皆其贈金特惻隱之一念所感召也。而貧女暴富即矢圖報心,宜天之陰相之矣。造物豈妄予人以福澤哉?
◎神廟香火資山西解州關帝廟,在西門外,靈應異常。廟中舊存香火捐資銀二萬兩,有胡州牧者,知是州,假用三千,欲不歸矣。及罷官,新任者至,胡移居館舍。夜有人扣門,問之,答曰:“西門外姓周者,向官索欠。”如是者三夜,每夜如是者三。胡心知其故,而終吝之。頻行前夕,又至,且曰:“此項將有公事須用,宜速還,否則未便。”辭殊委婉,胡懼,乃如數歸款。未幾,劉松嵐(大觀)觀察河東,將蒞任,行至平定,夜夢關帝至前,有紅旃大書“漢壽亭侯”。劉俯伏前迎,神謂之曰:“河東,吾鄉里也,行將有難,汝宜善視之。”劉寤,不知所謂。
歲甲子、乙丑、丙寅間,解州大旱,劉請於上司,設粥以賑。賑廠即設於廟前。
公費將完,欲請奏益,又須時日,心甚憂之。夜夢周將軍語之曰:“賑費不足,何不借廟中存款耶?”劉覺,乃借廟中存銀三千備用,則即胡州牧所還之原封也。
人乃悟前索胡欠,言有公事須用,即此。劉因修廟,作文勒碑記之。夫人不可欺,而況神乎?債不可負,而況香火資乎?周將軍可謂處置盡善矣。俗傳周將軍氣多剛猛,而於此事辭氣委婉,殊不類其生平。世之冠帶人以索欠而負氣相對反目成仇者,亦可愧矣。
◎晉寧科甲葉庶常(桂),甘肅晉寧州人。其先德官把總,自以不能讀書,望子尤切,因子久困場屋,鬱郁以終。某科鄉試,初八夜,葉夢其父來,責之曰:“屢試不第,總由爾不用心之故。某某今已中了,爾若努力,今科亦有望,勉之,勉之。”
語方畢,號軍已喚接題紙矣。葉驚晤,猶惴惴也。然夢中所舉獲雋之兩人,絕不記其名。榜發,晉寧獲第者三人,而葉與焉。其二人爲劉伯歐、王汝舟,夢中所舉,蓋即是人。晉寧自國朝以來,無一科中三人者,此爲歡輿,故其先德欣喜之而因勉之也。壬午春,葉成進士,出毛春門禮部(鼎亨)門下。授庶吉士日,毛夢一人前致辭曰:“葉某,我之子也。荷蒙成全,特來拜謝。”毛以語葉,且爲述夢中人風采舉動,一一肖其生前。平生結念,一旦得遂,至不遠數千裏猶致感焉。然則孝子慈孫有顯揚之願者,當何如奮勉哉。然則彼孫山之外,冥冥之中不勝流涕欷獻者,又不知凡幾矣。
◎龍溪令龍溪,漳之首邑也,俗悍喜鬥,故多命案。婺源程某宰是邑,延李森圖司刑席,時鐘雲亭制軍(詳)總督閩浙,嗔各屬鞫案因循,多以緝兇爲辭:不肯結案,因下令州縣結案不得遲延,不得藉口緝兇。程急欲見長於上官,有一案正凶不實,程即欲定案。李致說帖於程,言非真兇,不可定讞。程答曰:“亦知非真,奈上憲督責嚴,不得不爾。”李復曰:“君九案已結其八,此案少緩,未爲遲也。”
程對以有冤我當之,與君無與。因定讞,上之,程旋以事去官,李解館,因疏於城隍以自白。是夜,程夢至冥司,對案俯首認罪,程宦囊豐富,多營運於蘇州,因挈眷至蘇。未幾,病作,自刎而死。本籍所營田園宮室,不得一日安享也。論者曰:“李食程俸,知囚之冤,爭之不從而不能去,亦不得爲無過雲。”
◎刑官夙孽《竹葉亭雜記》雲:刑部一老皁隸,夢至一處,宮殿巍峨,上座若東嶽廟之塑像者,階下列鬼無數。少頃,引一人至,問答有詞,但聽不了了耳。上座者怒曰:“罪當絞。”隸細視之,則本衙門秋審處提調張某也。俄又引一人至,問答如前,上座者曰:“當斬。”隸細視之,則又本衙門秋審處提調吳某也。俄又引一人至,體貌甚偉,上座者怒似稍霽,令去兩目,隸審視之,則本部尚書長牧庵相國麟也。隸股慄而醒。無何,張出爲觀察,一日,有紅衣兩女子爲祟,百計治之不去,觀察避於太夫人室,鬼不敢入。太夫者,節婦也。後伺太夫人寢,突入,拉殺之。吳後知某府,頸生瘡,世所謂斷頭瘡也,以是卒。長相國僅以失明止。
理刑者可不慎乎哉!家大人曰:長牧庵閣老爲先叔父太常公乙未同年,似不失爲正人君子。乾隆間,公巡撫山東,時每歲某關有解撫署公費若干金,公欲奏歸公,其長公子懷亦亭雲麾(新),方十餘歲,以爲不可,曰:“大人不取此項,不足爲廉,若一奏入公,代者至,必仍舊貫,是令司關者倍出之矣。”不聽,後果如公子言,公亦稍悔所見之不遠也。及爲喀什噶爾辦事大臣,則所爲深得大體。先是,新疆奠定之初,一切賦稅較之準噶爾時有減無增,回民悅服。其喀什噶爾回民,內有伯德爾格一種,素皆販運營生,絕無恆產,歲例稅金十兩、金絲緞三匹。
乾隆二十七年,有知府名莫薩者,於正供外索普爾錢二十千文。辦事大臣海明查出,即將此錢作爲正賦,公具奏,以爲既非賦課舊有,即應革去。又伯德爾格初只八十餘戶,迨乾隆四十五年,有四百餘戶。辦事大臣瑪興阿議增貢金四十兩,公以爲無論中外百姓回民,生齒日繁,則生計亦日難,從無計戶增賦之例,即爲裁去。又喀什噶爾看管果園回民,歲進葡萄一千斤,辦事大臣永貴議以徒勞臺站,只收二百斤,餘八百斤每斤作錢十文,折價存庫。公以事雖細微,體制不合,一切免之。凡此,皆深得治邊之體。似此廉明通達,其在刑部必不致過有枉縱可知也。
◎妄念辱身懷亦亭雲麾言:其同寅某戚家花園有狐居之,某嘗過戚家飲酒,其僕隨往,恆潛於園之隙處默祝,冀仙之一遇也。一日,竟見美人翩翩而來,喜出望外,即欲止之於亭。美人意不欲,曰:“亭近外廊,恐有人知,此間後軒極幽僻,人跡所不經,非此恐樂之不暢也。”僮隨之行,三折至一小穿堂,長榻瑩然,令僮先解衣而臥,美人襦甫脫,則偉然皓首龐眉一老丈夫也。按其臀而刺之,力掙不得脫,痛聲與恨聲俱厲,竟不聞於外。迨翻身卻坐,但覺股下葺葺然如坐於新絮間,而老丈已不見矣。委頓出園,猝遇宅中人,竟不能掩其事。自此,穀道旁有白毛,周圍一叢。嘗以示人,亦不自諱。是可爲有妄念者戒也。
◎欠債李進士貢南,光州人。未第時得狂疾,既愈輒,能役鬼,往往先事預言,無不奇中。人有寄之書者,書未至,已能道其書中語,然皆託之夢也。授讀於固始曾舍人資見家。固始有吳秀才圖南者,貧而死,遺妻及弱子,幾不能自存。其妻茹苦守志,族中人皆憫之。舍人有族弟某者,與李善,與吳秀才亦爲莫逆交,恆以其家貧爲念。一日,問李曰:“知君能役鬼,我欲致書與吳圖南,可乎?”李曰:“可。”曾密封一函與之,李乃朱書“李翼”二字於封面之右,其左書“仰值日功曹查送”,取火於書室院中焚之。及晚,李忽爲作復書,敘答甚詳,觀者意李託之鬼也,李言乃吳浼其作答。然李固末見前書,而所答不差。書中念其妻之貧甚耿耿,謝曾之垂念又甚殷殷。書末,將其生前戚友中所負之錢,某某三千、某某二千,一一開列,屬其妻索,得之即可存活,計錢九十七千余文。曾以其書示吳之妻,妻初不信,姑持書示負者家,皆悚然歸之,果如其數,其家遂賴以存。
此事曾舍人親爲人言之,足見債不可負,陰間所存記,一一不差。惟李名貢南,而書面所書乃爲李翼,豈陰陽有二名耶?
◎勸孝杭州有某甲,病魂離舍。至冥司,遇一吏,乃其故友,爲檢籍,蹙眉曰:“子忤逆父母,法當付湯鑊獄,幸壽未終,且去,俟壽終再來。”甲惶怖求解,吏曰:“此罪至重,佛亦難度,我何能哉?”甲泣求不已,吏沉思良久,曰:“諺雲:解鈴還要繫鈴人。得罪父母,亟以孝順父母懺悔,或可挽回耳。”送之反,汗出而愈。即向父母備陳所遇,從此婉容愉色,侍奉惟謹,並戒妻溫清無懈,頗得父母歡心。及父母故,喪葬如禮。後年逾七十壽終,想緣孝順挽回也。
◎孝鬼草姚舜賓,無錫人,忠誠篤實,鄉里目爲長者。家綦貧而孝,母年七十,訓句讀以養,極婉容愉色,不敢懈缺菽水。乾隆五十年,歲大飢,生徒既散,日不給嬗粥,焦勞拮据,未幾病死。不能殯,瘞於屋後隙地。次日,見土上忽生一草,形似山藥,結子累累,香甘而糯。妻採食之,終日不飢,遂以供姑。晨採午生,取之不竭。草長四五尺,母撫而哭,即伏地搖搖如拜。邑中播聞,觀者如堵,皆嘉其孝,各出甘旨以贍其母焉。孝心所感,生死不回,此經所謂不匱也。
◎宿冤索命蘇州史家巷蔣孝廉(東吉),有子,娶徐氏,伉儷甚篤。一日,忽置酒,與婿把盞曰:“吾宿冤已到,勢難挽回,勸君更盡一杯爲別,此後幸勿相念。”掩袂大慟。蔣生撫背勸慰,無何,氏忽豎肩目,大呼曰:“汝記萬曆十二年,兩人設計慘殺我於影光書樓乎?”手自批頰,又以剪刀遍刺其體,口音似山東人。
一家伏跪哀求,卒不解。中街路吉祥庵有僧名蓮臺,素著道行,遣人召之至。徐氏曰:“禿奴可怖,且去,且去。”及僧出,又詈曰:“汝家媳婦房中能朝夕住和尚耶?”僧曰:“前世冤業,二百餘年才得尋著,稽愈久,恨愈深,報亦愈急,老僧無能爲也。”僧辭去,徐氏即剪耳、刺手,掐身無完膚而死。
◎醵金贖女吳縣許也秋進士(大鉉),以進士需次在籍,見親戚中有買妾者,日以肩輿抬女到家視。一日,見兩女有大家風,詢之,父系貢生,某兄亦孝廉。爲之心惻,乃醵金以贖,認爲義女,先後擇土人嫁之。此事在道光庚寅年。再逾年,而也秋之子達泉(源)即領壬辰鄉薦。丙申,成進士,出知某縣,已大著循聲矣。
◎解砒毒方歙醫蔣(紫垣)有祕方,解砒毒立驗,然必邀取重資,不滿所欲,坐視其死。
一日,行醫獻縣,中夜暴卒。見夢於居停主人曰:“吾以耽利之故,誤人九命,死者訴於冥司,冥司判九世服砒死,今將赴轉輪,我賂鬼卒,來以解砒毒方相授。
君爲我活一人,則我少受一世業報。若得遍傳利世,君更獲福無量。“言訖,涕泣而去,曰:”吾悔晚矣。“其方,以防風一兩研末,水調服,並無他藥。南城鄧葵鄉《異談可信錄》又載:冷水調石青,解砒毒如神。幸善知識,心存普濟也。
◎負債爲驢吳人薛端書(楷)自城西夜歸,途次,小憩桐橋闌上,遇一皁隸縶囚先坐。
見囚啜泣不止,隸鞭楚之,意覺不忍,從旁勸解。隸曰:“此南濠牙儈,吞負客錢盈千累百,逋逃時猶在狹斜淫樂。居然一牙戶空拳赤手享用埒素封,誰念客之履艱涉險,撇妻子以性命博此阿堵物。今冥司判爲山東道上驢,押之往生,又累吾行遠路。生前以客資揮霍如糞土,今日獨無一紙錢餉吾沽杯酒,尚淹留不肯去耶?”端書竦然起,隸囚俱不見矣。
◎戒戲言湖南瀏陽縣有歐陽生者,爲人輕薄,與某生同塾讀書,時某生新娶,歐陽生以某生所娶新婦如何美貌,與伊熟識往來,常與相狎。某生素性迂拙,不知其戲己也。歸與其妻尋事吵鬧,因此不睦,而其妻亦不知所由來。後某生聲言以妻在母家閨門不謹,其妻無從剖白,即投繯殞命。同塾聞之,皆以戲言誤事共咎歐陽生,而歐陽生以同窗戲謔,不爲介意,旋亦息事。乾隆戊申歲秋闈,歐陽生赴科應試。入闈,系某字第一號,因號外嘈雜,與第八號之某翁調換,某翁因茶水近便,亦即應允。是夜三更後,忽有女子塞簾而入,訝曰:“何號是而人非也?”
疑訝間,忽即退出,徘徊簾下,作嗚咽聲。某翁知其有異,因詰之,曰:“汝有冤相報,欲尋何人耶?何不告我,我當爲汝計之。”女以歐陽生事向訴,且言歐陽生今科當中,故來相阻,以報夙冤。某翁雲:“此乃戲言誤聽,並非有心,可以原諒。但汝之死固冤,令其超薦七七四十九日道場何如?”女曰:“此自可從,但歐陽生爲人無信。”翁曰:“我當爲汝謀之。”留女少待,翁即往告歐陽生曰:“某生之妻某氏來尋汝矣。”歐陽生聞言失措,喑不能語,翁因爲慰解,告以今科必雋,出場後當作七七道場,方可解釋。歐陽生唯唯。翁恐其無信,索寫契據一紙,回告女鬼。某氏見字,半信,欲翁作保,翁爲寫一保字,將紙燒化。女即垂淚,襝衤任謝曰:“只是便宜了此人而已。”後生出場,即爲作道場。及榜發,果中式。是科首題“夫子聖者歟?何其多能也”,歐陽生錯寫“夫子聖矣乎?”
磨勘罰停三科,以一舉終其身。
◎殺尼姑弄嘉善縣北門,內有殺尼姑弄,莫知其所由名。相傳弄中向有尼庵,一尼先與屠者私,復有他好,屠妒奸,乘夜入室殺之。希滅跡,支解其屍,納諸袋負而出北門,將沉之河。時尚五更也,門者詰之,以婚家供神所宰對,遂混而出。至吊橋,瞥睹黑而胡者持刀立橋心,懼不敢過,往返躑躅數次,天漸明。鄉人入市者,見袋口血漉漉下,詢之,如對門者言。顧神色慌張,類有異,強解所負,視之,則一光圓女首,四肢分截,駭爲尼屍也。號執赴官,一鞫吐實,按律處斬,而毀其庵。人遂以殺尼姑名弄雲。按北門外柳洲亭有關聖廟,黑胡持刀者,蓋周將軍之靈,路截淫兇,俾無漏網,亦足見神威之顯赫矣。
◎救難巧報山陰陳某,逸其名。赴省試,舟泊蕭山之西興驛,忽聞街市火起,登舟往觀,見避者紛紛,火光中一女子身無半縷,蹲伏於地,羞懼無以自容。陳急取一袍,擲與之,女得衣蔽體,而家人星散,號泣無所歸,哀陳求救。陳使宿其舟之頭艙,終夜不交一語。晨起,訪其母家,掖之歸,彼此匆匆不暇問姓名,衣亦未還,陳即渡江去。及入場,題紙既下,文思甚澀,一字俱無。正窘迫間,聞鄰號呻吟聲,窺之,見一生病甚篤,謂陳曰:“餘病矣,文成而不能寫,惟交白卷求出場而已。
子其爲我點檢考具,感且不朽。“陳爲之料量畢,生問:”材文如何?“陳告以故。生曰:”余文已無用,感君之義,即贈君。“陳既受文,遂扶生出。歸號,全錄其文。揭曉,竟中式。亟訪某生,無知者,久亦置之。後陳以大挑,分發安徽,晤一候補令,似曾相識。諦視之,即向日之患病某生也。各敘往事,乃知某即蕭山人,是年出場後,病旋愈,次科亦獲雋,昨甫到此,陳謝之。偶一回首,見檐下有曬衣,則前贈女子之衣在焉。不覺屢顧,某疑而問之,陳言其始末,且詢得衣之由。某恍然曰:”信哉,君所見女子,即內子也。遭回祿時尚未嫁,及歸餘,笥中見此衣,內子爲餘言,昔遭火厄,幸遇一士子擲一衣,得蔽體而歸,彼此匆匆不暇問名姓,衣亦未還,每呼負負。故夏日必曬而藏之,將以報也。蓋君之遇我,我之贈君,悉君之陰德所致。冥冥中假予手以報之,非偶然矣。“語畢,呼妻出謝,從此來往如通家。此嘉慶初年事。
◎鬼畏孝子吳中屠者劉四,有膽,中年積資數千金,遂納監,列衣冠。雖放下屠刀,未能成佛,日與諸惡少飲博惡噱,無所不爲,士林羞與伍也。然事母甚孝。一日,其徒語及郊外某舍有厲鬼,人莫敢居,遂與劉四約,如敢止宿,當釀酒食以啖。
劉四欣然獨往,衆恐劉爲鬼困,率伏戶外以護,霧色蒼茫,月光黯淡,烏啼鬼叫。
方共惴惴戰慄,草木皆兵,忽聽有人高唱《蓮花落》,前往推戶,一鬼忽從人衣袂下突前,止之曰:“劉孝子在內,我輩只可露宿;杯酒尚未溫,子速歸休。”
唧唧數聲而去。衆更駭,牽衣奔返,羣鬼相逐,塵沙染衣,有墮道旁溷者,滿頭遍插木樨花而去。
◎醫地人生邀福之心過甚,則事之斷無是理者,亦遽信之而不疑。青烏之說,自不可廢,然一爲所動,則必終爲所愚。京中有趙八瘋子者,創爲醫地之說,此亙古奇談,而竟有信之者。嘗爲武清一曾任縣令者卜地,告之曰:“適得吉壤在某村某家之竈下,去其屋則得吉穴。”某令遂別購地造屋,遷其人而購其室。及毀竈,趙又熟視曰:“此地惜爲竈所泄,地力弱矣。”某令曰:“爲之奈何?”曰:“醫之自能復元,藥當用人蔘一斤,肉桂半斤。俟得此二物,付我,餘藥我自爲合之。”某令如其教,備參、桂授之。越日,掘地下藥,又告曰:“三日後夜半,立於一里之外,若遙見此地有火光浮起,則元氣大復矣。”乃潛施火藥,於地外,陰令人往,約以某夜遠見有籠燭前行者即燃之。及期至,某令家邀其夜中籠燭往視。漏三下,曰:“是其時矣。”遂同往。久之,遙望其地,果有火光進起,狂喜曰:“君家福甚大,不意元氣之復若是之速也。”某令亦大喜,然爲藥物故,家資以消耗過半。趙售其參、桂,家稱小康。無何,趙子俱亡,趙亦得奇疾,身如已死,但能飲食而已。始大悔。平生所愚者不止某令,而所售參、桂之資亦歸於盡。身受其報,天道當然。而爲所愚者,絕不思理之有無,又愚之愚者也。
◎薛二蔣伯生大尹(因培)雲:山東試用薛大尹(定雲),無錫人。一日,坐公館中,方食湯麪,忽有一卒至前,問曰:“爾姓薛乎?”曰:“然。”“行二乎?”
曰:“然。”卒曰:“我老爺令我喚你。”薛曰:“爾老爺爲誰?”答曰:“見便相識。”欲俟食畢往,卒曰:“歸食未晚也。”薛遂不覺,隨之去。至一座落,見一官,衣冠與州縣等,卒然問曰:“你爲薛二耶?”薛應之,心方怒其官相等,何乃遽如此相呼。上坐者呵曰:“見我,何以不跪?”輒令牽下,掌責二十。薛又念能責我者,官當勝我,然不自知所觸犯何事。乃大言曰:“大老爺乞查明卑職以何事犯責。”上座者亦大言曰:“爾何人,敢稱卑職耶?”薛乃述現爲試用知縣。上座者推案起,遽前謝過,因問何人相請至此,卒乃跪以對。乃大杖其卒三十,令送薛歸。出門回顧,則裏中土城隍祠也。比到公館,其面尚未冷,而兩頤遽腫,乞假十日乃愈。是日,薛之鄰居僚友有長隨薛二暴卒。蓋緣誤勾。逾日而土城隍祠忽毀於火,薛未半歲亦卒。蓋其精氣已委頓,俗所謂火焰不高,故鬼卒得以近前,而上坐者不察其罪,遽行施刑,致無辜之人誤被掌責。聰明正直之謂何,宜其旋受冥罰矣。
◎戒食鱉新建漁人獲一鱉,特巨,背列八卦形。觀者異之,勸釋放。漁蠢而狠,曰:“猶是鱉也。”竟烹食之。越日,復漁於江,則鱉羣無數,繞舟浮游,衆漁競前捕捉,遂致爭鬥,前獲巨鱉之漁斃焉,而鱉羣散矣。噫!鱉而有文,非凡介矣,顧不能避預且之醢,豈智有所昧哉。老杜《義鳥詩》雲:“物情有報復,快意貴目前。”漁者見報於其族類,可爲妄殺者戒。甚矣,怨毒之所歸也。此嘉慶已卯冬事。
◎鴉片朱某言:仕宦場中多嗜鴉片煙者。或雲疲於案牘,食之,振起精神,則爲花柳場中游蕩之助。若花柳場中男子,婦人,亦有食者。朱嘗於蘇州宴會間,問一老妓,言食此之弊甚洋。言男子初食此煙,房事可以鏖戰數倍。婦人食者,正可與敵。及其久也,男子之勢傷,日縮,漸至於盡,不但不能戰,並戰具而無之。
婦人食此久,精血過傷,以合房事爲苦事。則苦況尤不可言狀。恐人未能盡知也,故記之以示警戒耳。
◎錢學士錢金粟學士(林),每年常入冥判事,衆所共知。道光甲申,嘗與同年宮辛楣洗馬(煥)閒談,官方以大考爲慮。錢曰:“無慮也,考得着即妙。”後宮至七月物故,而九月始大考。當宮病時,錢未往視,及病亟,始至臥榻前,袖出一紙,焚之而去。宮之子從火中攫之,只存燼餘,外簽有“某時封”三字,宮即以其時沒也。大考擢官後,又有聞其入冥者。問之,則曰:“只八月廿七一度耳。”
問何事?則曰:“勾人名耳。”問何所據?則曰:“憑其冊注,大抵昧財者居多,然亦有昧至盈千累萬而不勾者。”問何故?則曰:“亦不自知,但其時覺其可不即勾耳。”閱冊時,有吏在旁,指冊中二人應勾者,餘惡其多言,復疑其有弊,獨不勾。事畢,有衣冠顯者據案,收冊者因獻以冊。其人閱畢,言所勾極合,惟漏卻二人耳,即前吏所指也。餘請補勾,顯者曰:“奉旨請爾來辦此,勾由爾,饒亦由爾,不能補也。”時家大人與程春廬先生(同文)同在盤山行帳中,親聞學士述此。是冬,學士即歸道山矣。程曰:“疑吏有弊,獨宥兩人,殊不知即墮此吏計中也。然則幽明殆無別歟?其所謂昧財至盈千累萬而不勾者,當必別有大處分,不第以一勾了事也。”籲!可畏哉。
●卷三◎會場孽報吳中某生,年十二入泮,十六領鄉薦,才貌兼擅,羣相慕悅,爲某富室贅婿,與其次婿同館肆業。次婿,年十五,丰姿韶秀,宛如璧人。某於酒間語次,每調謔之,意頗含慍,以父母推重之,輒復隱忍。某生以爲可誘,一夜乘其醉臥,裸而淫之。及醒,羞忿,逃往天台,剃髮爲僧。家中人尋得之,誓死不肯返。未久,圓寂寺中。後父母知其故,自惜顏面,亦寢其事。某生於會試場中,忽見連襟婿如同館時,大喜,竟忘其死,復謔之曰:“彌子之妻與子路之妻,兄弟也。”遂以前二語大書卷上。後屢試見之,從未終三場,緣早歲登科,年方強仕已截取知縣,比報到,忽癲癇而死。
◎訴冤鬼衡水某婦,有與豪右通而謀殺其夫者。屍,侄首官,豪以金賂仵作,相屍無傷,轉坐誣。復訴之,廉訪委某令鄧公往按之。反覆相驗,亦無證據。夜宿館舍,披閱供語,思維間,漏已三下,從者盡鼾寢。驟覺燭光黯淡,陰風搴律,壁角一人乍前乍卻,倏跪案下,微啜泣聲,若有所請。公心悚,口噤,凝神諦視,審知日間所相屍,右耳畔垂一物,如白練狀,大悟,乃大言:“爾去,吾必雪爾冤也。”
其鬼稽首而滅,燭亦驟明。遂折東,邀衡水尹督責吏仵,復至屍所覆驗,衡水尹笑曰:“人謂鄧公書癡,良不誣也。作令十年,家無寸儲,其纔可想矣。似此公案,豈拙宦所能辦哉?”勉強復往。鄧叱檢視右耳孔,仵作即失色,乃於耳中取出水溼棉絮,約累半斤,告衡水尹曰:“此姦夫淫婦之所以得志也。”遂榜掠之,盡得其前後奸狀,置之法。
◎託生報德顧小韓方伯(學潮)言:楊乘時(溥),無錫諸生,文名甲於邑。奈屢試輒落孫山,年過五十,所育非男,閨中但有五女,因娶妾焉。娶之日,賓客宴,賀者未散,主人入房,見新姬嗚咽鏡蘞次,慰之不止,詰其由,乃曰:“憶兒家阿父爲南潯通判時,嘗置多妾,後爲阿母不容,鞭簍極楚,逐出後甚有流爲娼者。
阿父聞而不忍,使蒼頭持金嫁爲廁養婦,或送空門。今不幸父兄俱戍黔疆,母妹早年喪失,孑身異路,遭媒儈居奇,侍巾櫛於君。予撫今追昔,不覺悲從中來。“
楊爲之泫然,曰:“毋泣,我之祧嗣有命存焉,何忍以宦家女爲媵妾爾,其爲我女,當爲擇一佳婿。”女再拜,遂命與諸女寢,隸姊妹行。出謂客曰:“君輩且留,不意今夜復得一女,請再作湯餅會。”具述前事,衆客頌其盛德。明年,夫人舉一子,臨蓐時,公坐堂上,驀見二隸導一官進,方欲迎迓,官遽趨內室,與二隸俱不見。覘其面貌,女謂酷似其父也。公年九十餘終,子爲名孝廉,諸婿俱顯貴,義女婿後亦得官,贈公爲中憲大夫焉。
◎見鬼乾隆間,京師有宦家子,年十六七,聰雋秀麗。遇賽社會戲,不覺夜深,途中求飲民舍,其家惟一少婦,即留小坐,流目送盼,言其夫應官外出,須明日方歸。男婉女媚,遂相燕好,臨行贈以金釧,泣囑後勿再來。次日視釧,銅青裹滿,似出土中。憶念不忘,復至其地,並無屋宇,徘徊尋視。突有亂髯黑鬼,批頰詬厲,蹌蹌奔歸,鬼亦隨回,以是發狂譫語,吐陳前由。父母詣墓,設奠埋釧,其子忽瞑目曰:“我婦失釧,疑有別故,因無確據,僅鞭責鬻賣,今汝還釧,可知爲汝所誘。此何等事,可以酒食錢帛謝過。”顛癇兩月,竟以不起。諺雲奸近殺,鑽穴逾牆之事,實以性命相搏。雖幽冥奇遇,禍患亦復如是,可不慎哉。
◎仙桃草治傷徽人汪德隆,因父被毆重傷,奄奄垂斃。漏夜覓醫,山路迷徑,見道旁茅舍坐一老者,遂投問津,且告以故。老者乃出藥一包與之,曰:“以水調服,無須醫也。”詢其何藥,雲:“名仙桃草,其草四月間在麥田中蔓生,葉綠莖紅,實大如椒,形如桃,中有一小蟲者,即是。宜小暑節十五日內取之,先期則蟲未生,後期則蟲飛出。趁未出採之,烘乾研末,藏貯磁器,一切跌打損傷,服一二錢,可以起死回生。”遂引路,送至大道,乘月歸家,服之立愈。越日,市豚酒往酬,至則僅一罈壠,並無茆舍,遂拜祭墳前而返。是鬼憫其孝歟?抑好善濟人至死不倦歟?
◎殺業果報乾隆末,蘇州忽傳有飛蟲夜傷人,互相驚惕,譙鼓未起,家家閉戶。兒童見莎雞蛋蛾,輒嗷然啼泣。既而畫圖傳視,好事者指爲射工,以是妖由人興。黃鸝坊有張媼者,寡,守妾之遺腹子,時年十歲,因見螳螂,驚癇而死。媼悵悵,日購螳螂,槌殺以祭。一日,所市螳螂千百貯籠,忽聞籠內作兒哭聲,媼駭異,開籠審視,忽見兒現形曰:“娘勿殺螳螂,冥司以兒好殺蟲傷戕生命,今母以兒故,又殺螳螂至萬計。罪業深重,罰兒化螳螂五百劫矣。”語罷,牽衣大慟,媼撫之,乃一螳螂在衣,側首凝視而已。
◎污衊人長洲蔣鏡齋(溶)茂才,日講性理,侃侃徑輕,無一語與人阿合。其書齋臨河,因鄰有少女隔水而居,欲避嫌疑,齋窗終歲扃閒,雖炎鬱蒸,終不啓。有同學彈破其紙,將窺之,即赤頰訶斥。年二十餘病死。先是,郡之武廟文昌閣結有惜字社,諸士子捐資僱夫四處收拾字紙,每月朔,司事者匯焚之,士子畢集拈香,亦藉以會友,或出近作文互相就正。鏡齋每至,衆以其迂,恆鮮問答。有龔浩庭者,尤不以鏡齋爲然,恆輕侮之。鏡齋忿懣,期期艾艾,不吐一詞相報,衆爲之譁然笑解。鏡齋既死,有友在社,語及鏡齋爲人雖迂潤不合時宜,亦自不爲惡,使人盡如此,幽冥當可不設地獄。浩庭曰:“無間地獄正爲此輩而設,彼對河鄰有少女,終歲閉窗,豈自制其邪萌哉?安知非其私偶而吝與同儕見耳?”將再有語,忽面色如土,向空鞫躬屈膝,喃喃引咎,惘惘如癡。吳俗:人言或遇祟,批其頰可以甦醒,衆競批之,兩顴紅腫,良久始定。告人曰:“忽見蔣鏡齋謂我誣其私鄰女,力曳去投質文帝,餘再四引咎,幸渠即釋乎,若被曳去,性命休矣。”
◎食廩餼華亭姜小枚(皋)嘗告予曰:吾鄉諸生有諸雪堂、趙漁塘者,皆嗜古力學,齊名簧序間。一日,同應科試,雪堂夜夢漁塘操一米舟至,雪堂以爲己米也,呼之,漁塘曰:“君米尚在後。”寤而不解其故。未幾,揭曉,招覆者四人,雪堂與焉。翼日黜之,而漁塘補其缺,由是漁塘食餼。雪塘曰:“嘻,吾無望作廩生矣。”越十餘年,雪堂科試始列前茅,時漁塘以歲貢出廩,雪堂補之。夢兆始一一不虛,食餼之攸關定數如此。古人言:一飲一啄,莫非前定,洵哉!家大人曰:天府之粟,非可幸邀,嘗聞推算子平家言:八字中有天廚星者,必當食廩餼。驗之,皆不爽。餘八字中確有天廚星,而未經補廩即登賢書,詢之推算者,皆不能自伸其說。然餘自念入直樞廷,日飽大官之膳,受客食之頒,其爲天廚星照命,又豈區區廩餼之足雲。然則子平家固未見及此,而其說則未可盡非也。
◎孝媳紹興山陰縣雙奔地方有祝姓者,年六十餘,鰥居,家有孀媳孤孫。後孫亦死,只有翁媳二人。媳至孝,多病,翁亦心傷,病臥。家無應門人,煢獨無依,媳憂甚,接其妹來家,代爲操作,摒擋瑣事,並代爲服侍其翁。妹年僅十六,因姊命,亦甚勤謹。姊日以翁病難愈爲慮,妹雲:“翁病無妨,精力尚健,將來可望嗣續。”
姊詰其故,妹雲:“每以灰桶盛小便,翁似有力直衝桶底,聞之父雲:凡年老人小便有力直衝而不散者,尚能舉子,以故知之。”姊聞言甚喜,日日盼翁病痊,惟以無力再娶爲慮,因思妹晨夕奉翁不離左右,何不即以此妹與翁爲繼室,情願奉妹爲姑,爲祝姓續嗣,但不知妹意如何。私向妹商之,妹亦不甚辭,但云惟姊命是從。姊甚喜,擬俟翁病痊,商之父母再定。嗣翁病痊,妹亦回家,姊即歸告其父母,父以輩行年歲俱不相稱,甚有難色。姊再三言之,父問妹願否?妹雲:“惟父命是聽。”父見其情願出於真誠,且得姊妹同處,亦即允許。姊遂回稟其翁,亦欣然樂從。遂邀媒說合過門,成婚數年,連舉三子,皆讀書入泮成名。翁年九十餘卒,至今書香不絕,子孫繁衍。人以爲孝媳感天德延祝姓一脈也。
◎損人益己桐城光孝廉某,行五,卜葬古塘馬家玉屏庵左,地鄰方氏墳,地師曰:“此地若葬,大不利於有墳者之家,其家必絕,改卜之便。”光曰:“但期我吉,何必問人家之絕不絕也。”葬之。方氏兩代孀居,只一子,年十五,未數月而天。
將死,呼曰:“我死,終不放光五也。”時光在城內,寓其戚李宅,日中出溺,久不返。其僕異而覘之,曰喃喃,若辨葬地事。駭,入室,奔告衆人。趨視,則已仆地絕矣。有弟,遊幕浙江龍泉署,未半年亦亡。此事有戚何氏先慫恿之,一年而何氏子亦亡。一念之差,至於此極,人其可以徑情直行乎。
◎效職冥中《竹葉亭雜記》雲:郭孝廉汪燦,湘潭人,嘉慶甲戌進士,本姓汪,因加原姓爲郭汪燦。自言未釋褐時,曾效職冥中,若各館供事者,然其屋軒廠高大,中設長案,多人列坐,又若考棚童生之應試也。所司之冊甚大,皆毛頭紙裝訂,每頁界爲三段,上注其人之生前衣祿,中注其善惡,下注其歸結及年壽。其人若將有不善之念,必有人持小紙來報即書於冊,閱日改悔,又來報,即勾銷之。事之紛煩,日不暇給。所在去一大官署不遠,不知何官何署也。一日,見一人跪階下,上坐者判數語,即命斫其腿,獄卒即斫腿,仍乘以盤,獻於堂上。郭方驚愕間,又見其窗友某,亦跪於階,聞亦有斫腿之命。郭倉皇逾窗而前,跪於堂上,叩首乞免,上坐者曰:“此冥刑耳,其人在陽世不過一跌,殘傷,不死也。”郭堅爲請,上坐者曰:“已奉旨,不可違也。”郭叩首不已,上坐者乃曰:“念汝一念之誠,當恕之。”方言奉旨不可違,何也?上坐者曰:“至誠所感,可爲奏請,當蒙宥也。”因命吏取冊示之,吏誤以三品冊進,其冊水紅綾面,郭急偷閱,見其舊友之子列名其中,注曰:十九歲入學,提督學院某,文題、詩題某某,二十二歲中式若干名,正考、副考、房考某某,文題某某。考官只載姓,無名耳。上坐者怒吏之誤與也,急取之,郭驚寤其時此子方兩歲也,可知科名有定,文題及出於某試官之門,亦由前定,妄想者當知自反矣。郭又言:曾經一處,見有宮殿巍然,人稱爲文昌宮。庚午五月某日,聞宮中議論紛然,良久乃散,有同事自宮出,問之,曰:“更換本榜第三名耳。”問其故,曰:“查出是兒八歲時,以好弄,觸怒其祖,將捶之,奔而逃,其父追及之,按於地,騎其背,俾其祖之捶之也。亟躍而起,致跌其父。”郭自外大言曰:“八歲無知,避打而推跌其父,亦出無心,無知無心乃科其罪耶?”其人曰:“所議正爲此,故但停一科,否已斥去矣。”郭在夢中,每有見聞,寤,輒挑燈記之,扁於匣內,意欲積久成書,刻以勸世也。後以多言爲冥官所逐,欲刻所記,啓視,一無存者,封鎖依然,不知其紙之從何失也。
◎科名前定科名有定數,其幸得者,未必盡系乎夤緣;其終失者,儘可相安於義命。嘗聞姚伯昂先生善談因果,且喜爲人述場屋近聞,尤可警世。自言嘉慶戊辰,奉命典試陝甘,時程小鶴同年家督爲副,小鶴尊人鶴樵先生國仁,上年丁卯科充陝西正考官,父子連科典試一省,亦佳話也。榜發,有張樹德者,上科文已入彀附刻矣,因二場不合例而黜。鶴樵先生愛其文,因已刻,不忍去之,爲加評語以志惋惜。及次年,乃得第。蓋張不當出鶴樵先生門,必待小鶴而後舉,信乎科名之關定數也。榜發來謁,語畢爽然。又云:九江府李孝廉標多鬚髯,未第時,夢中見一榜,大書“第十四名李標,”欣然以爲得第矣。名下有小字,諦視,注曰:“無須”,懼然以爲別一人也。屢試不第,道光辛巳春,夢其先德示之曰:“剃去爾須,當獲雋矣。”久之復夢,李固於思也。而年逾五十,思欲剃之,恐爲人笑,乃不剃。及秋,附舟入省,舟中有售琉黃者,展包檢視,李適在側,煙火落黃中,灼然一燼,李須無一莖存者,儼然一無須之李標也。榜發,中式,名次一如夢雲。又云:“江西辛巳鄉試,第一吳廷硅,浮樑人。當嘉慶辛酉鄉試,主司極賞其文,拔第一,及將榜,忽失其卷,遍搜不獲,乃易一人。撤闈後,主司檢李,於帳頂得一卷,乃初中第一之卷也。懊恨久之,自是試輒不利。越二十年,仍獲解首。冥中有臨場查對善惡之舉,或有過失罰科耶?”又云:吾鄉吳進士廷輝,以困於棘闈,更名泰臨,某年應試金陵,甫出場,遇吾家袖江先生,先生素善謔,問吳曰:“聞君更名,請道何名。”吳告之,瞿然曰:“至於八月有兇,君欲第,其將九月入場乃利耳。”鄉試例以八月,其言九月者,謂吳將終不得第也。吳殊惡其言,又久之,仍不第,乃北來應順天試。值嘉慶辛酉都中大水,號舍苦於水,乃奏改九月八日入場,吳以是科獲雋。一語之戲,乃適爲讖,豈亦默有所使耶?又云:吾鄉葉孝廉佩珩,道光辛巳獲第後,忽一日夢有旌旗迎之者,坐肩輿,輿前張大燈,書“山西絳州府正堂”字。行至一處,官署森嚴,蓋絳州府也。遂升座,旁有州同馬有州判馬,州同不與言,呈案牘而白事者,州判也。
葉自念家有老母,無人侍養,何遽至此?州判似知之,白以勿慮,當即歸,有事暫往來耳,不守此也。葉初視案牘,茫然不解,州判略爲具言,輒了了洞悉。自此六日一蒞,去必肩輿,返則退堂,即醒,依然臥所也。惟大汗雨下,頓覺備甚耳。初時寤,必與人言所判某某事若何。一日蒞任,則鐵鎖縶項坐輿中,升座亦不之釋,自是懼而不敢告人。壬午正月四日,蒞任,簿書中見有二冊,白冊黑字,黃冊朱字,畫諾後以問判,答曰:“此春榜題名錄耳。”悔未之視,及二十六日,復有一冊請畫押,冊之外籤書曰“進士錄”,葉欲觀,判遽以兩手掩其冊,曰:“本應請查覈,然恐天機預露,故不敢請試。”葉時已丁憂,因問吾鄉有中者否?
判答曰:“小恆子中。”葉寤,以語人,且訝鄉人計偕無名恆者。或謂方孝廉寶慶小名恆,當是。方或謂恆以小稱,蓋有所承而言。餘侄婿張子畏寅,父字伊恆,子畏乃恆之子,當是張。榜發,張獲雋,其言果驗。葉前所見二冊,其白紙者蓋會試榜,黃紙者蓋殿試榜也。然則除夕迎天榜,或信有之,豈天榜定必頒其冊於各府耶?葉所見之進士錄,據判官雲,此乃臨場發各地方查對善惡,爲期已迫,請先畫行。蓋臨場甄別耳。孰謂功名可幸致哉?又云:仕宦之通塞,實有子平所不能推者。休寧汪薰亭閣學滋畹,推子平者皆言官不過同知,後汪困頓場屋,始就鹽場大使。乾隆戊申,赴部候選,自分風塵,夢不作大羅天上客矣。候選者,例每月朔到部投供,閣學平生喜鬥馬吊,一日歡會,繼之以夜,次日爲月朔,不忍舍之,同室人有投供者,請之代。同室人到部,忘之,是月出缺,汪以月朔未投供也,不得選。懊恨無及,不得已入闈應試,是科獲雋,聯捷成進土,官翰林,不二十年至內閣學士。使同室者一爲投供,則早已執手板,聽鼓轅門矣。然平生不知幾經術家推算,竟無一許其爲木天人也,亦異矣哉!或曰:“凡鄉居無日晷即有之,或遇陰晦,則誕生之時多由意度,蓋時辰不得真也。”理或然與?又云:每月御門,吉禮也,故向無左遷者。每歲入春初次,例不進刑部,本謂其非吉事耳。丙戍三月十六日御門,同年朱大京兆爲弼調補府丞,蓋宗人府丞三品,京兆亦三品,上以對品,故調之。然以宗丞較大京兆,則差二階矣。後有推子平者張雲徵至都,朱之子以八字屬推,張雲:“本年官運頗不利,雖不見風波,亦當鐫二級。”蓋其命定如此,然御門降官,向所少有也。又云:朱文正公之爲掌院學士也,上忽問以衙門中有學問最優者否?文正誤以爲內閣衙門,乃以葉雲素舍人繼第對,又適忘其名,輒以字對。葉時爲中書,充軍機章京,餘同年葉芸潭紹本時爲編修,一日忽有督學福建之命。入謝,蒙問官中書幾年,充章京幾年,典試幾次,同考幾次,時翰林中葉姓只一人,上意朱所奏者,即其人矣。芸潭到閩,已過歲試,例得留任,在閩凡五年。雲素由部郎改御史,以言事降職,遂不得補官。一幸得,一終不得,皆其命也。人謂君相造命之說未確,餘日:“此正足見君相之造命也。”
◎生日做功德無錫有許長生者,家稱小康,早年喪偶,未續,時年六十,親友勸之曰:“凡過生日者,必做一樁功德,方不枉人生一世。”許問以所費幾何,親友對以約計三百餘千文,許允諾。即於生日前數日,將錢如數分寫錢票若干張,先赴貧窮各親友家散送,後即赴鄉間某佃戶家避生日,並告以散錢做壽,囑其本年不必完租。佃戶歡欣感激,時佃戶有女,年甫十六,麻而黑胖,在旁諮嗟嘆息,謂此人將來必有好報。其父以許鰥居孤獨,焉能再有好處,其女力爭必有好報,其父誚之曰:“汝欲嫁彼耶”。女曰:“惟父母之命。”其父即向許述及婚事,許以年老力辭,不肯。其女情願相從,許心竊異之,允諾訂婚,諏吉迎娶過門。後許連舉五子,有孫三人。年八十時,親友復爲做壽,公送對聯雲:花甲初周,無妻無妾;杖朝八十,有子有孫。縣令爲之給扁旌獎,後其妻先許而故,許壽至九十有餘,至今子孫繁衍,門戶隆隆,鹹稱爲善人有後雲。
◎雷殛輿夫張林,武清人,御大車爲業。嘗由王家營載一舉子應禮部試,一僕坐於車前,將至臨城驛,冒雨前行,忽風雷暴至,攝其僕擲於數十步外,拔舉子一靴擲於車旁,張林亦昏僕於數武之外。少頃,呼臀痛甚劇,舉子下視之,見其褲碎裂,左臀割去肉一條,血淋漓,不辨深淺。其僕終不醒,趨視,則仰天而臥,已刷心而死矣。舉子爲之買棺,復延醫治張林瘡,愈而後行。張林歸,自是不敢出門,有知其事者,問之,則解衣而示其股傷處,長五寸餘,深將及寸,居然如溝洫焉。姚伯昂先生日:“此僕蓋罪大惡極,故受此重罰。張林之夷於左股,殆亦隱惡焉,薄乎云爾,雷公未必牽連無辜也。”
◎柳州牧伯昂先生義雲:舊友楊天玉嘉慶丙子秋赴金陵錄科,前一歲丁本生母憂,是時降服已闋,而學官未之申明,格不能試,附船而歸。及燕子磯,風浪大作,舟覆。同舟十四人皆沒於水。江故有救化船,因浪大,俱袖手坐視。潛山柳舍人際清,寒士也,時爲諸生赴金陵應試,適見之,泊舟,懸賞以募救者。獲起七人,楊君與焉。柳爲之解衣,贈路資,七人由是得生,而柳之試資已罄,竭蹶,至金陵,稱貸以畢試事。是科獲雋,連捷成進士,授中書。柳之釋褐在救人之後,實陰騭有以致之也。按:柳後以山書改就知縣,在廣西頗著循聲,適家大人爲巡撫,奏調宣化縣,並專摺奏薦。以州牧擢用,實嶺西一好官也。
◎黑巨川李鼎和雲:臨清黑巨川,祖業甚富,有質庫,陸陳諸行。巨川性侈而複色荒,時招青樓至家,命其婦巡酒,婦不勝忿,歸母家,與之絕。未幾,黑之田產俱屬他人。未幾,行店亦屬他人,獨餘住室。其家人勸之曰:“家已如此,所恃者只此室,可直數百千錢耳。再勿浪費,或尚可終餘年。”巨川曰:“謹受教。”但性嗜食,未能自禁,衆曰:“徒食尚可給也。”自是,巨川每日必至王老餃子店食餃子,其食但取其餡少許,餘則棄之,王老每拾其餘,暴於日中令幹,以米囤聚而藏之。無何,囤滿,再易一囤。無何,巨川之屋盡入於腹矣。遂爲丐,每乞食至王老門,王老即以所暴之餃子食之,無何而幹餃亦盡。巨川遂餓死。夫巨川以一小人暴殄至此,死其自取,而其敗家,毋亦其祖致富不以其道歟?獨上老拾其所餘,儲爲他日之食,其用心殊可嘉矣。
◎頭脫姚伯昂先生雲:某太守,貴州人,須多連髦,人稱之爲某鬍子,綽號“雙料曹操”。兩任廣州太守。其初任,財尚不豐,再任,人傳其有納賄故入人斬決一案,其人處決之日,署中即見其人,羣放爆竹以嚇之,某亦尋告歸。其歸也,赫然一大富翁還鄉矣。至家,鬼亦至,某日呼其名而丐其恕罪焉。鬼不去,擾之甚,常命家人具酒餚以饗之。鬼或醉,乃不擾,少頃如故。某固多須,一日,得怪疾,須之孔生瘡,一須一瘡,百計不效,於是糜爛,及頸及喉而頭脫。家中以金五十,請皮匠縫其首,皮爛不受針線,乃以豬皮聯之。及入棺,頭復脫,無可如何,但納諸棺而已。出殯日,旌旗耀目,道必歷大浪坡、二浪坡、三浪坡,出巷而後至大街。三浪坡有磴道,道固寬而平也,殯至此,紼忽斷,棺隨地,若轆轤疾轉,直及巷口。棺止,蓋開,其首復出。巷口至大街尚有一箭之遙,其首忽又若球圓轉,至大街乃止。觀者如堵。豈冥冥亦有梟示刑耶?此乾隆末年事黃兌楣(安泰)
親見,爲予言之,猶凜凜畏人也。
◎魔餐孽種上天竺有老僧某,嘗入冥,見鬼卒驅數千人在一公廨外,皆褫衣反縛。有官南面坐,吏執簿唱名,一一選擇精粗,揣量肥瘠,若屠肆之鬻羊豕。意怪之,竊問一吏,答曰:“諸妖魔衆皆以人爲糧,爰是人間常多瘟疫水災,及甫產即殤者。
如來運大神力攝伏魔王皈依五戒,而部族繁夥,叛服不常,皆言自尤始以來,魔衆食人如人食谷,佛能斷人食谷,我即不復食人。即此嘵嘵,魔王亦不能制。佛以孽海洪波沉淪不返,無間地獄已無隙處,乃牒下閻羅王,移此獄囚充彼瞰噬。
彼腹得果,可免荼毒生靈。十王共議,以民命所關,無如守令,造福最易,造孽亦深。惟是種種冤愆,多非自作業,鏡有臺罪歸元惡。其最爲民害者,曰吏、曰役、曰官親、曰僕隸,是四種人。無官之責,有官之權,官或自顧考成,彼則惟圖牟利,依草附木,狐假虎威,足使人敲髓瀝膏,吞聲泣血。四大部洲內,惟此四種惡業至多,用以供其湯鼎,亦藉清我泥犁。以白皙者、柔脆者、膏腴者充魔王食,以粗材充衆魔食,故爲差別發遣。其間業稍輕者,一經臠割烹炮,即化爲烏有。業重者,啖餘殘骨,吹以孽風,復還本相,再供刀俎。自三五度至百十度不一。業最重者,乃至一日化形數度,到剔燔炙無有巳時。“僧問其官無罪乎。
吏曰:“故縱者同罪,陷於不知者,則轉生受報癡呆肓啞。”僧額手曰:“誠不如削髮出牛,可免此苦。”吏曰:“不然,其權可以害人,其力即可以濟人。靈山會不原有宰官,即此四種人亦未嘗無逍遙蓮界者也。”語訖,忽寤僧有侄在一縣令署,急馳書促歸,勸使改業。朱蕉圃曰:“此事宏恩寺僧明心嘗先告曉嵐大宗伯,已紀入《灤陽銷夏錄》,猶謂是警世苦心聊作寓言。今春登上天竺,與僧良發談前事,將訊其有無,餘從一轎伕名啞張三者,在階下竊聽,忽咿咿啞啞,自指其鼻,復拱於搖擺,作態萬狀。衆爲之歡笑,良發合掌曰:”果報現前,不必究其寓言與否也。“
◎貞女奇遇林爽文滋擾臺陽時,有鳳山陳氏女爲賊所掠,逼之不從,鬻於鎮卒,復堅自守。有軍官義之,時方醵金贖難民,知陳女之貞,羣欲得之。忽其友某贖一童子至,詢之,即陳之議配夫也。翼日,贖一嫗至,乃陳之母也。繼又贖一嫗至,則陳之姑也。俄有兩老者覓妻,踉蹌至門,即陳之父及童子父也。兩家骨肉,一時團聚,遂爲之合{丞巴},辦裝而歸之。
◎魂守金楚人戴香樹(三錫,)從父遊幕浙江,父死,貧不能歸,遂繼父業,其實申韓學未明也。幸歸方伯(景照)與其父有舊,因薦於麗水。令方虞蚊負賴居停,徇上游面,不辭。一日,有巨案,經營三日夜,罔措科罪讞語。晨起,將託故歸,收拾文稿,忽見塗抹淋漓,凡未能辦詳,各案悉已就緒。遽發出,主人折服其才,置酒酬酢。是夜,扶醉寢,迨三更酒醒,口渴,搴帳驟起,方欲挑燈,突見一老,龐眉皓齒,坐於研北,搦管手批文牘。諦視之,署中並無此老,驚問之,老人避舍,曰:“君遠坐,勿訝,僕亦楚人,死於此三十餘年矣。因積資千金埋牀下,人無知者,故屍歸而魂未歸也。今以足下桑梓誼,知誠實忠信,將去館,故仿足下筆跡分效微勞,幸他日歸楚,攜銀交吾子某某。後此文牘,足下但置案早眠可也。”香樹汗慄拜謝,復安寢,隔帳視燈如膦。及老人不見,始臥。次日,私發牀下金,果如數。自此每夜見之,越三載,香樹計館穀小有所積,遂並牀下金歸楚,如約送還。
◎妻崇薄倖劉研渠廣文(萼棣)言:其鄉宋某娶妻何氏,通文墨,賢淑成性,第貌不揚,失伉儷歡。宋又輕佻,常作狹邪遊,隕越先緒,棄妻母家,出門,不通音信。妻弟舌耕餬口,事母不遑,乃賴針黹苟活。逮及二十年,適有戚自滇中來,見宋已得官,爲曲靖經歷,另娶妻,生子,車馬衣服麗都。諗其妻之困阮,臨行,勸其寄書接眷。弗聽。甚不平之,爰告其內弟,弟告姊,姊泣曰:“遠官數千裏,不接眷而娶妾,猶未失倫常。今棄置如遺,薄倖無良,尚可言哉。”抑鬱數日,竟自縊死。值其戚復往滇,向氏弟辭行,見氏柩,大忿曰:“我疏遠之親,不能控其棄妻再娶,君又萱堂年老,不可遠行,奈何?”諮嗟而別。戚啓行,後恆聞唧唧,鬼泣甚悲。心疑何氏,祝曰:“若是何娘子,當送一見薄倖郎可也。”於是枉道晤宋,寒暄未畢,忽自批其頰曰:“誠薄倖,誠薄倖。”昏僕於地。戚遽退,次日往偵,夜間宋已死。噫!昔人言:貧賤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此宋氏故事也,何竟忘之乎?
◎滕縣吏喻藹人(星)者,南昌人,有從兄某官滕縣尹。時一吏爲城隍案吏,往往赴陰辦公,即僵臥如死,自一二日至三五日方蘇,謂之過陰。既蘇,則飲食起居如常,赴署供役,亦無異。其冥事,箝口不敢一語。緣以過陰誤卯,怒其妄怠,責令以後過陰查檢本官所作爲言,如不符,即將以妖人治之。越日,聞吏又過陰,滕尹乃獨居內室,閉戶卻絕家人,省躬思過。夫人邀請饔飧,俱不應。迨更餘,夫人慮其餓損,煮雞子兩枚,從欞眼中親餉,不忍拒,乃食之。次日,吏來見,詢所查檢,答曰:“昨一日無善惡事錄報來冥,但絕糧終日,代公乞賜祿食,神止準給雞子兩枚,未敢多求。慮公得毋太餓乎?”此閨中事,外人無有知者,以其符合,置不究。逾年,吏忽自備棺衾,告兒輩某日當殮,即作過陰狀。至期,冀其復甦,不敢遽殮。逾七八日,覺屍變,遂殮之,是亦“走無常”也。噫!人每自謂深居閉戶,而不知冥中如覿晤然。一飲一食,皆操於神,而神目如電如此,敢不慎獨知於衾影哉。
◎諱不知聖人面授賢者之訓,亦不過曰:“知之爲知之,不知爲不知。”今人多有強不知以爲知者,並有諱不知以爲知者。強之害重,諱之害輕,其爲害則一也。嘗聞有一南客,不食雞卵,初至北地,早尖,下輿入店,呼店夥甚急,其狀似甚飢,開口便問:“有好菜乎?”答曰:“有木樨肉(北方店中以雞子炒肉,名木樨肉,蓋取其有碎黃色也)。”客曰:“好好,速取來。”及獻於幾,則所不食者也,慮爲人所笑,遂不敢言。又問:“別有佳者乎?”答曰:“攤黃菜何如(即南方攤雞子也)?”客曰:“早言有此,豈不大佳?”及獻於幾,則仍所不食者。陽舉箸,復輟,稱言尚飽,不欲食。其僕人言前程甚遠,恐路中飢,客曰:“如此,但食點心可耳。”因問:“有好點心乎?”答以窩果子(南方所謂荷包蛋)。客曰:“多持幾枚來。”及獻於幾,則仍所不食者也。且慚且怒,忍飢而行,遂至委頓。夫天下事不知者多矣,不知何害,此客必欲諱不知以爲知,甘作負腹將軍,腹亦何辜哉?
●卷四◎書記爲僧蘇州某書記,遊幕湖北,稍有蓄貲,歸裏,改業貿遷。嘉慶十八年夏,將之京師,至山東境,薄暮抵宿。下車,然倒地,如中惡狀。夜半始蘇,神色慘沮。
倉皇回車,至揚州一佛寺剃髮爲僧,僮僕勸沮,弗聽,且莫測其故也。信至家,其子奔視,涕泗挽歸,某泣曰:“殘喘幸留,勿復多事。若還俗,則無死所矣。”
因言是日於道中見二皁衣人在車前,俄頃即爲所攝去,謂有事須對簿。自念不知何因,姑隨之行。至一所,類官府,入門,則隸卒列階下,兇惡可怖。堂上巍坐者,若冥王狀。皁衣人跪稟某到,始知非人問也。堂上者拍案怒曰:“汝在某縣敢妄殺人也。”辨無之,擲狀下,則向所書某縣擒獲教匪,審明解營正法稟也。
某曰:“此誠某書,但系刑名某所撰,當時亦曾疑其冤,始末允書,後因東道逼迫發怒,謂即有罪過,餘當之,且爾不書,終有人書云云。遂爲之書。”堂上顧左右拿某某來,鬼卒嗷然齊應,旋見摔二黑影至案前,類濃煙籠罩者。鬼卒持扇扇煙,約略露面目,則邑令與刑名友也。堂上者呵問之,聲呦呦然,承伏如某所對。仍摔之去,復顧左右曰:“渠雖非造意,但明知數十生靈無事就戮,戀館徇情,不以去就爭之,亦難輕恕,宜何罪?左右者曰:”秋間付山東司按罪可也。“
堂上者遂叱某出,正驚悸間,見故友某,因述被攝對簿事,且求拯救。曰:“大數難逃,惟速行南旋,投空門託身,或可免耳。”故友送行數十武,拍肩曰:“歸休。”遂蘇,則暈去已半日矣。並言:“曩日川陝楚三省教匪滋事,牧令多有以擒賊得功者,某縣令絕冀升階,而無機會,一日,有報難民數十人竄至城外者,令以爲奇貨,刑名贊成之,某強爲繕。令遷官,後與刑名相繼暴亡,豈知結此一重冥案耶?”言訖,捶胸浩嘆,子垂涕而歸。
◎經懺不如施捨嘉慶丙子歲,吳中歲歉,南濠李文璧父故,廣延僧道修醮拜懺。一夕,伊父憑孫女福全語文璧雲:“爾固孝我,但當此荒年,有此錢財,何不施濟飢寒,較爲有益。延酒肉僧道禮拜經懺,非但於我無補,更加我以罪愆。若肯施濟貧窮,功德比經懺勝百倍也。”李從命惟謹,日施飢人每人錢一百廿文,共用七百餘千。
未幾,伊父又憑福全語文璧雲:“爾之孝思己動幽冥,冥府已加增福壽,我今亦往生富貴人家去矣。”
◎鬼畏老儒盛孟巖中丞(崇)言:某鄉有某甲,幼子爲鬼所憑,索酒食冥資無饜。延道土,符咒不能禁,某豪擁金百萬,人目爲財星,因邀以制,輒被穢詈。適有老儒過其門,進詢之,鬼避捨去。老儒出,鬼復來。或以問鬼,答曰:“老儒雖淹蹇寒衿,已五世爲人,三魂六魄俱全。若某豪,初輪迴人道,吾何畏之?近世孽生太繁,魂魄全者甚少,故愚蠢乖戾者多。凡蔑三網、夷五倫,無惻隱羞惡辭讓是非之心,皆甫脫毛角者也。讀書少即了了,乃前生讀過,今生溫故而已。”或又問:“梨園子弟數齡即能演唱,殆亦前世習之乎?”鬼曰:“鶯歌燕舞,非其本質歟?”言雖惡謔,理或有之。德清蔡生甫太吏(之定),忠信慈愛出於性成,幼即持《大悲楞嚴咒》,每日必誦一遍。今殆數十年,行住不輟。自知前生爲杭州鹽橋唸佛老嫗,故京師同官戲呼爲蔡老太婆。具見人之秉性善惡,實由本來面目也。
◎鬼乞伸冤餘侍宦袁浦時,聞幕中友沈香城(廉)言:乾隆末年,山東陶某,年十八,無父母兄弟,從戚習幕。戚死,流落淮安,充某邑刑胥,遂賃屋爲家。買幼婢執炊,情如父女。越數年,稍有蓄,娶妻,時婢已及笄,妻欲賣之。陶某不忍,乃贈奩具,嫁一民壯,並常恤其家。陶某疑妻之妒也,亦不與言。年餘,邑署前寓一星士推測富貴壽夭多有驗,適公暇,過而問焉,星士決其立冬日必死,爲之憂疑不釋。妻勸,憂亦不解。迨秋抄,陶某雖無疾而憂甚。妻曰:“恐或有無妄之災,盍赴縣乞假勿出戶,且邀平日故交爲伴。”陶某從之,招友歡呼暢敘,流連晨夕。至立冬日,幸如故。及更餘,客皆半酣,主人連日酬酢,極睏倦。因留客再飲,自退內室少息,逾時,忽聞其室轟如雷電,衆驚而趨,見陶某頭面俱破,血流滿衣,披髮奪戶而出。衆共追之,行甚疾,竟投河而沒。打撈數日,亦無弋獲。莫不以星土如神,謂陶負前生宿孽也。陶某妻無所依,即再醮某甲。平日輿陶某交好者,皆聽之。而舊嫁民壯之婢,一夜夫供役未返,忽聞鬼哭聲,漸見陶某謂曰:“我爲人謀死,含冤莫伸,爾當爲我報之。”婢驚啼,鬼即滅。告於夫,不信。未數日,民壯復路遇陶某泣血而前,責負往日情不代報冤。遂以夫婦所見狀稟白本官,適某進士爲令,年少有治才,極留心民隱,陶某舊住屋,尚無人居住,勘之,壁腳有未淨血痕,周視內外,徘徊半日。覺房後地有松處,命畚掘,竟得陶某屍。詢究其妻,乃知所醮某甲素善泅水,少即私通,嫁後仍往來。先囑星士惑之,並諗陶某每至二更,神倦不可支,必就寢。乃藏某家,乘機殺死,自穿其血衣,披髮蒙面奪戶投水,妻勸招故交飲酒爲伴,實使爲證。囑陶某賣婢,亦礙見甲之來耳。立拘某甲,到供無二,遂同置諸法。凡謀殺親夫,詭計百出,未有如此周密者。卒之鬼能鳴冤,賢令尹又能實心查勘,人可欺,天可欺哉?
◎輪迴家大人在軍機日,熟聞富陽董蔗林閣老家一老僕王某,性謙謹,善應門,數十年未忤一人。嘗隨公齋宿署中,月夜,據石納涼,遙見一人倉皇隱避,一人遽遮止之,提臂共坐樹下,曰:“以汝生天久矣,乃在此相遇耶。”因先述相交契厚,次責任事負心,歷數某事乘我急需,故難其詞以勒我,中飽若干。某事欺我不諳,虛張其數以紿我,乾沒又若干。凡數十事,一事一批其頰,怒氣坌湧,欲相吞噬。俄一老叟自草間出,曰:“渠今已墮餓鬼道,何必相凌,且負債必還,何必太遽。”其人彌怒曰:“既己餓鬼,更何還債?”叟曰:“業有滿時,則債有還日。冥律凡稱貸子母之錢,來生有祿則償,無祿則免,爲其限於力也。若脅取誘取,雖歷萬劫,亦須填補。其或無祿可抵,則爲六畜以償,一世不足抵,則分數世。今夕董公所食之豚,非其幹僕某之十一世身耶?”其人怒略平,釋手各散。意叟是土神也。程春廬曰:“此事記得說部中已有之,似是文恪公事。擬乘暇面向閣老質實其事,匆匆未果,而閣老遽騎箕去矣。”家大人曰:“文恪文恭相距不過數十年,此事無論孰前孰後,均可爲戒也。”
◎忍辱解冤徐受天,吳中閭門人,嘗於市上遇擔糞者,傾污滿身,徐念擔糞窮民,諒不能賠其衣履,含忍欲走,擔糞者反誣其撞翻,揮拳大罵,掙脫而竄,猶追逐裏許。
衆爲之不平。徐狼狽至家,更衣浣體,妻孥怨悵,以爲不祥,徐亦怏怏,無如之何。至半夜,忽聞叩戶聲甚急,啓視之,則擔糞者兇兇而前,囁嚅不語,徐訝曰:“吾不責汝賠衣履,向我罵,我忍而避之,亦可已矣。奈何又夤夜而來。”答曰:“吾與君有宿世仇,日間以君相避,我恨已消,今我已死,我家貧,無棺以殮,君能殯我,請即解此仇。若得更恤我妻子,且當報德矣。”言罷大哭,燈光慘碧,相對寒凜,徐已戰慄,聞其爲鬼,益懼。因曰:“當如汝言。”擔糞者遂告其姓名裏址,大嘯而去。徐次日往訪,果如其語,遂厚殮之,並貽其子十金,營小貿販以瞻母。嘗以此事告人曰:“苟逞一時之忿,不忍辱遠避,則擔糞者死於吾手,吾已繯首市曹矣。”
◎鬼打牆蔣味村(承培),杭城人,言:某甲以種菜爲業,小有家貲,平生惜字,遇街路牆壁所貼告示、招紙爲風雨飄搖欲墜者,檢藏回家,匯焚惜字社洪爐中。年九十餘不倦。一夜,遇祟迷路,奔走三更,輒遇牆阻,諺所謂遭鬼打牆也。摩摸間,似有紙飄搖,即揭取之,頓覺手中發光,隱約知是村中社廟,因得循其門而扣之,遂止宿焉。夫倉頡造字,天雨粟,鬼夜哭,何等鄭重。某甲手揭字紙,即鬼不能迷,豈非顯證。嘗聞太上垂訓,惜字十萬,延壽一紀,彼種菜者年逾九十,謂非惜字之報歟?
◎鬼仇訐私汪銘甫明經(恭壽)曰:“乾隆間,蘇州有趙延洪者,性爽直嫉惡,偶見鄰婦與少年調笑,遽造其夫,偵之有跡,詭託遠出,竊伺其寢,駢殺首官。依律勿論。越半年,趙忽發狂,作鄰婦語索命,引刀自斫。家人力救,仍齧舌而死。夫竊談閨間,已傷陰德,況鄰婦有奸,並非親屬應執,遽以不於已事致斃兩人,我雖不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是誠何心哉?遊魂爲厲,殆其自作之孽也。
◎陰惡墜犬報有某甲,守父成業,家日饒裕,一鄉以爲肖子。死後,甲子見二隸押甲縲紲而來,曰:“我平生未修一善,五倫但知妻子,重富欺貧,絕情忘義,周親世誼,一至睏乏,先戒閽者來即拒卻。凡有作爲,一味取巧,功歸於己,咎委他人。冥司責我陰惡,謂犬最欺貧,飼之則搖尾效媚,拂之則反噬無情,今將墜爲西鄰白蹄黃犬。願爾勿惜家財,廣行陰騭,以贖我愆,亦貲爾福。”鳴鳴而去。越日,果見鄰有黃犬,四啼全白,心動,取以畜之,終歲不吠人。其悔前生過惡歟?籲!
悔之晚矣。
◎羅氏雙節粵東仁化縣有羅氏雙節婦,例應入祀,廣文需索不遂,屢次阻格,邑令洪某詢其故,廣文曰:“祠在文廟,婦人不應人也。”邑令曰:“向所祀者皆非婦人耶?”遂入祠,越日,邑令赴鄉催科,止羅氏村,午後把門,役卒見二媼飄忽進,索之不獲。邑令適夢二媼來謝從祀,乃知貞婦之魂不能泯也。未幾而廣文暴卒。
◎怨鬼託生張補梧孝廉(邦弼)言:公車途次,聞有淮民陸氏,奸惡素著,復橫,侵其鄰鄭氏產,撤爲己室,惟存嘉木一株。晚歲得子而喑,一日遊於庭,指樹忽言曰:“樹乎?爾猶在耶?”家人大驚,已而復喑,百方誘之,終不出語。及長,荒淫放蕩,靡所不爲,家罄室售乃死。殆鄭氏怨鬼託生也。
◎財色家大人在蘇州時,與尤春樊中翰爲文字之交。聞其家有諸生尤敬庭(世綸)
者,爲西堂先生之文孫,淹通經史,搜覽百家。年七十餘,掩卷誦《離騷》,猶能倒讀。所著作刻意於古,以是不遇賞音,潦倒一青衿。家綦貧,居葑涇西堂先生之遺宅,蕭然不蔽風雨。授生徒餬口,恆無儋石儲。盡日鉛黃榮幾間,不改其樂。親故來往,從未以貧故言一錢。曾述其早歲讀書南禪寺時,寺宇荒廢,榛莽四圍,陰雨晦冥,鬼聲達旦。寓齋比舍有軒三楹,頗幽潔,一人賃居,未幾病頭痛死,後復居一人,病心痛死。越數日,一壯夫來僦其居,半夜又呼頭痛死。從此人目爲凶宅。敬庭獨以賤值賃之,即攜琴載書於其中,夜分忽有叩扉聲,啓視,則有少女妖冶眩目,進而襝衽。訊所來,曰:“妾鄰姬也。見妒於妻,常苦鞭撻。
知君無室,不羞沮露之嫌,宵夜私奔,願侍巾櫛。“既正拒之,且壅壅誨誡,而女終不去。乃盛氣訶斥之而滅。次夜,門未閉,女又來出黃金,語曰:”知公義丈夫,盜得主人鏹,奉以爲壽,但請設方略脫羅網。“又拒之,且以金擲棄門外,謂曰:”書生不解預人閨閫事,毋饒舌。“乘女門外取金,即扃戶。回視,女仍在室,化一醜鬼,猙獰踞牀,曰:”我實鬼也,得神仙術,食生人心腦,至七具,可復生。故以財色誘餌之。爾硬心如木石,不可誘,我豈不能力取耶?“伸一掌,如巨扇,前來猛攫。惶窘間,遂以案上書亂擊之,即應手而滅。及明,走告宅主,掘地得白骨一骸,遍生黃毛,中有血,火之。始知向之頭痛心痛而死者,皆此鬼之祟。噫!觀此可見非禮之色,非義之財,莫不與身命相關。彼前之心痛頭痛而死者,職是之故耳。
◎孝力乾隆間,河南彰德府有一馬軍,名曰馬皮條,以孝聞。家有寡母,奉事惟謹。
一日,禱於關帝廟,曰:“貧無以養,願神賜之力。”是夜,夢神命周將軍拍其肩背,遂勇力絕人,於是馬皮條之名大著。市豪洎綠林,無不避其鋒者。有一人郊行遇二盜,其人僞稱馬皮條,盜旋逸去。適與馬皮條遇,二盜轉疑其僞,以械擊之,始笑而受,再擊之,乃怒曰:“始吾以汝爲戲耳。”乃擒甲乙盜,對撲之,一舉而二盜斃矣。後其母死,其力頓滅,如初時。家大人曰:“神非可以妄幹,力非可以驟假,乃爲孝思所感神,亦不難徇其所爲。迨母死,復初,神又未嘗漫無限制。孝之能感神,固如是哉。”
◎後身應誓吳中郭鳳崗言:有某甲負其千金,持眷往索,甲醉以酒而竊其券。越日,甲遽言債已還。鳳崗知醉酒竊券也。乃誓曰:“吾雖失券,若債已收而復索,則世世妻女當再醮。”甲亦誓曰:“我若負債,則妻必爲娼以償。”月餘,甲妻死,不復繼娶。知其事者,以爲天道無知,竟至漏網也。逾十餘年,鳳崗薄遊白門,適有妓梨雲者,豔名噪譽爲煙花冠,烏衣公子日拜石榴裙下。鳳崗一見傾倒,互相愛悅,梨雲絕不以倚紅偎綠爲嫌,即出私蓄千金密贈之,約向鴇兒買爲妾。鴇以爲錢樹子,執不肯,梨雲遽無疾而逝。風崗懊喪,即以贈金營窀穸,封阡樹碣,極其美煥。一夜,忽見梨雲來謝曰:“兒家某甲妾之後身也,所蓄纏頭,原爲某甲償債,今蒙澤及枯骨,當又結後身以報矣。”倏忽不見。嘻!古人以誓明心,近日狡獪之徒,比比以誓爲飾詐文過之資,孰知報應昭昭,無不與誓吻合者?倖免今世,不免後身,如甲誓妻爲娼以償債,或其父有隱德,不應有爲娼之媳婦,乃速甲妻死,以其後身應爲娼之誓。彼蒼者天,豈憒憒哉?
◎天誅番禺某甲,家素豐,出外貿易,唯其婦獨處,孕數月矣。有從叔嬸異居而貧,常往來。及分娩,邀嬸接生。既產生,嬸告婦曰:“育一女,氣已絕,不能活也。”
其婦疲乏中亦不及審視。嬸以絮塞口,將竹筐貯之,棄而歸。忽家所畜犬啤跳入房,口牽婦衣,似欲其外出者。婦異之,強起,隨犬行裏許,犬忽躍出忌下,以腳爬地,露黃色布一嬰貯筐內,肉溫而動,男也。驗布,知所自產,抉口中絮,抱歸,遂呱呱聲。陰念嬸惡意,不敢揚。越數日,嬸偕叔同至。始入戶,犬撲向叔,狠咬之,傷足。正呼急間,忽霹靂轟然,婦出視,則叔嬸均斃於庭,各有字在背,篆文不可辨。遠近喧觀,鹹知叔夫婦謀產絕嗣,倘非天誅,或別將肆毒,殆叵測也。
◎蝙蝠撞鐘嘉應饒氏爲望族,有李淑人卒,殯斂甚厚,諸事皆委家丁鍾福。福垂涎其貲,葬後,其孫至墳,覺碑有異,手按之,碑僕,見碑內穴開而屍裸矣。立訴之官,時州牧爲王公某,審積月不得其狀,乃焚表城隍廟,與其子孫齋戒宿廟。一夜間,鍾自鳴,視之,乃蝙蝠鼓翼撞鐘作聲。公祝曰:“果是陰靈,蝠當來撞我。”言已,蝠竟來撞王公頭。公即設備刑杖在廟審鞠,問其子曰:“有姓鍾名蝠其人乎?”
子指在後家丁曰:“此即鍾福。”公喚前問之,不刑自供,隨置之法。
◎神批僞官顏鳴皋於乾隆間爲臺灣總兵官,值巡海,衙門事委表親楊奇。奇素好謔,一日,署中因祝壽會飲,酒醉,謂衆曰:“吾爲大家樂,可乎?”皆諾,即出總兵袍冠被體,傳呼材官排衙吹打。雲板一聲,暖閣門啓,奇將就官座,忽仆地不省人事。昏臥三四日乃稍蘇。衆詢其故,曰:“就座時,左右似有二金甲人肅立左右者,舉掌如箕,向我批頰而倒。”後其頰終身深黑如初傷者。《寒梧墊錄》雲:凡任封疆者,皆有煞神直宿擁護,故出而英威,令人憚畏。觀揚奇事,信之矣。
◎鬼知節婦嘉應州顏提督(鳴漢)祖母楊夫人,年二十而寡,守一子,紡織度日,足不出戶限。其室北窗外有荒圃,亂石堆積,聞明季土弁於此爲殺人地。每當天陰雨溼,冷風一起,石隨以飛,交擊空中,砰訇可駭。楊夫人出手窗外,麾曰:“勿如此,驚我孤兒寡婦。”石立寂然。一日,其表妹來,值石復起擊,表妹昂首窗外詈曰:“是何妖怪,當聚糞火燒之。”言未已,空中擲一石下,傷其頰,移時不能蘇。楊夫人聞鬼語曰:?吾以爲夫人止我,不知是爾村婦大膽耳,速奉一千大錠來,乃饒爾。“如數焚之,乃蘇。夫人聞後,每曰:”吾家當有興者矣。“
後兩孫皆貴,鳴皋爲臺灣總兵,鳴漢爲福建提督。
◎李二夫婦臺灣鎮某總戎,有僕福州李二,娶妻張氏,亦小家女。李二科斂刻薄,頗有家貲,遂畜童婢。張氏驕悍酷虐,鞭撻童婢之具,恆及其夫。有兩婢,稍不如意,撲責至數百。疑李二私嬖,下體標以非刑,日給一盂粥,飢凍不可忍。屢欲逃竄,以煉鎖之,李二不能禁,相繼磨滅死。未幾,張氏因所歡遠客,積思病瘵,恍惚見二婢索命而死。後年餘,張氏見夢於李二日:“我爲婢訟,冥王罰我爲牛,明日市有牛販牽一白項犢,可買歸,免我將來烹宰。如不從,即齧殺汝。”醒而異之。次日,市中果遇牛販帶一犢白項,欲不買,犢即咆哮奔逐,李懼,因購歸,畜之後圃。放逸,不治耕,常奔與鄰牛媾。且飼必飯,與以草,即踐踏門窗器皿。
鄰人有挾李二刻薄積怨者,隱知其故,用毒藥飼之。李二以牛槁葬,復竊剝其皮。
嗟夫,墜入畜道,猶怙惡不悛,卒不免於剝皮之慘,能無悔歟?能無懼歟?然兩間人物如張氏者,正復不少,特其報有不能如是之速者。人遂疑天網懨懨,有時亦漏。噫!此殆未之見耳,豈真有漏者哉?
◎牛報恩劉老者,逸其名氏里居,途遇一牛將就屠,憐其觳觫,解衣質錢贖歸,畜之外廄。明年疫死,家人慾取其革,不許,瘞於廢圃。後被盜揮斧破產,發篋搜財,一家遭其捆縛,烙炙遍至。劉老潛伏深林草莽中,聽所爲而已。盜即裏中無賴,知劉老有窖金,遂遍覓之圃中。忽湧出黑氣一團。盤旋不定,有病犬臥檐下,已瀕死,聞盜警,力奮不起,瞠目哮狺,聲亦漸嘶。黑氣觸之,即騰齧跳擲,怒吼而前,盜挺刃交下,略不稍避,盜竟負傷竄逸。追至門外,觸僕一盜,僅以蹄壓之。盜不能轉動,迨天明,鄰舍共至,執盜,跟緝,悉獲伏法。劉老乃免於難,而病犬瘠,僅存皮骨。呼之返,一步一蹶,其夜間之猛如哮虎,殆所瘞之牛魂附於犬也。夫牛犬之報德者數矣,冥司以人不食牛犬爲持半偈,況發大慈悲力相救護而終受其報。孰謂人物之不相涉,幽明之不可知哉?
◎爲師惡報乾隆間,有楊御史某,在京時與一道士善。道士能見鬼,言午後鬼出或大而長,或小而短,或老或少,無處不有。或食煙,或吸氣吸精,或啜人畜所食之餘,正《法華經》所云隨其所作而受業報者此也。一日,來楊館,笑曰:“君廚下有偷食小鬼,今投生矣,特不知何家償其債耳。”楊因言近日得一子,令媼抱出,道士審視,愕然無言。楊怪之,延入幄,密叩再三,道士敷欷曰:“君曾作何業,偷食鬼爲爾子矣。”楊曰:“吾自信無大過,但微時爲童子師,稍懈怠耳。”道士拍其背曰:“妄食東人粥飯,廢卻子弟歲月,尚不爲大過乎。”道士拂衣出。
後此子長,日事酒色,田盡則掘屋磚換酒,竟不識一丁而終。
◎一念解脫杭州長慶寺靜緣和尚,金陵人,自言未出家時,嘗山行失路,宿一破廟。半夜,忽見一僧來與語,相對神即惘惘,少頃,漸覺百脈倒湧,肌膚寸裂,腸胃中烈火燔燒,遍身痛如刀割,良久稍定。凝神審視,月光射窗,則見腰間絲帶已作雙繯,自縊檑上。忽前僧來爲之解救,大駭曰:“夙無仇隙,身畔又無財可貪,何遽謀害?”僧答曰:“佛家無誑語,身實縊鬼,本欲以君替代。回念生前自縊時苦楚萬狀,惻然不忍,故復來解救,毋怪唐突也。”言訖不見。乃探首出繯,再拜佛前,惕惕然,慮鬼又來擾。忽聽前僧在窗下曰:“我以一念之修,伽藍許從解脫。君夙業沉重,但自懺悔,可不墜於惡趣。姑安寢,且毋多慮也。”至曉回家,終無他異,以是因緣遂剃髮報恩寺雲。
◎延壽上虞顧華亭(大年),初在戶部則例館,忽遇一似舊識者,謂曰:“子壽不過三十六,今止四五年,曷不早歸摒擋家事。”欲與語,倏不見。惘惘如夢,心甚惡之。迨館滿議敘,揀發福建,年正三十六。途中患病,危於呼吸,醫者鹹縮手,日夜暝然若死,但四肢溫軟。魂搖搖不定,所見多冥中狀,恍惚有人撫之曰:“嘻,憊矣,亟服白虎湯。”遂自呼家人,速市白虎湯來。以其數日噤不語,衆皆大喜,而醫者又謂是湯與脈症不甚宜,以其呼之急,姑調劑以進,即時愈。乾隆間尚官於汀州,竟無恙。聞其先一年,有梓鄉某應禮闈試落第,即館於京師,娶妻生一子,家有母,屢欲歸,而苦無資。後某死,其妻將自鬻爲人妾,以貲遣幼子歸依孀姑。有人以華亭與鄉故,乃以子託之,華亭即往告其妻曰:“果欲子歸延宗嗣奉邁姑,則非不能守節者,毋自鬻也。母子扶概歸裏之需,餘當肩任之。”
其妻大哭曰:“天乎!未亡人豈不知禮法哉?因無父母兄弟,自維年逾三十,多病,恐不久溘朝露,彼孤子,流落數千裏外,不爲僕隸,即填溝壑,天實爲之矣。”聽者莫不酸鼻。華亭以己將得官,雙親在京,方欲先送南旋,遂慨然白於父,攜其母子並某旅概返里,更周恤之。有此盛德,宜天增其算矣。
◎褻經削祿徐上舍(本敬)負才不羈,好作歇後語,每以經文斷章取義,或涉穢褻。曾在某督學幕中作集《四書》歇後詩曰:拋卻刑于寡(妻),來看未喪斯(文),止因四海困(窮),博得七年之(病)。半折援之以(手),全昏請問其(目)。
且過子游子(夏),棄甲曳兵而(走)。才大心靈可以概見,乃竟偃蹇不第,未及中壽死。家貧無子弟,又乏嗣,無可繼。孀妻刺繡餬口,每念宗祧無望,屢欲自戕。一日,忽見形,謂其妻曰:“吾本名列清華,位應顯要,皆因褻瀆聖經,祿籍削盡,尚有餘譴。冥王以吾好作歇後語,乃罰絕後,幸祖宗有陰德,不斬大宗,吾弟將有子也。善撫繼子,勿戚。”妻涕泣,欲與語,倏滅影。明年,其弟孿生二子,乃以一繼嗣焉。朱蕉圃(海)曰:“褻瀆聖經,冥罰如此之重。餘於童年曾集四書句,戲作男女居室題文,即此罪案。致隕越先緒,千里飄蓬,難苦備嘗,坎坷不偶功名,惟送人作郡,家計則假貸爲生,豈非孽由自作。尚有目不識丁之子,殆猶祖父之澤不斬其嗣歟?悔及噬臍,但向隅一哭而已。”
◎金太婆吳有金媒媼者,奔走巨室,晚年家甚豐,鄰里呼爲金太婆。便佞口給,與人貨售珠翠,無不成而壟斷其利,猾於牙儈。一夜,自提竹絲燈從葑涇歸家,路遠步蹇,微雨復來,正惶遽間,黑暗中突出一人,攬其袂曰:“金太婆,還我碧霞犀手串來。”金大駭,舉燈矚視,殊不識認,而面色黃瘦,雙眼落窠,相對凜凜,肌生寒粟。答曰:“子爲誰,未之見也,我何時取爾碧霞西碧東耶?”其人即怒而毆,燈亦撲滅,金狂呼:“強盜殺人,地鄰救命。”又遭土塞其口,聲嘶不響。
披髮相掙撞,毆愈急。良久,一人前勸雲:“已矣,爾妻不思改適人,彼亦無由得爾物。”先是,某豪有少婦,孀守三五年,金爲之媒,再醮,婦以碧霞犀手串酬之。聞此語,始知爲鬼,叩頭乞命。少頃,巡更者至,見金搶地哀告,狀如癲癇。呼蘇,送歸。從此不復敢爲孀婦媒再醮圖重酬矣。夫少年嫠婦,苟不爲飢寒所迫,盡易守節撫孤而卒。至再醮失身,其爲花婆惡媼圖財誘惑之,蓋十之四五也。古人設立家誡不許三姑六婆入門,所慮深遠矣。
◎高僧奪舍錢塘王翁,逸其名,家雖貧而樂善不倦。年五十猶無子,里人有伯道之嘆。
清明掃墓歸,夜坐室中,忽見故父杖策而前,謂曰:“我德薄,應絕後,賴爾廣種福田,向鏡山寺求子,可得也。”言畢即不見。因如其言,次年果得一子。幼即穎慧,十二入泮,十六舉孝廉,再試禮闈不第,有戚官部曹者,留之讀書。一日忽語其戚曰:“吾鏡山寺僧也,修持戒律,大道垂成,惟心豔少年登科,又未盡華富之慕,尚須兩世墜落。明日,吾當託生富家,了結業案。”乃作別父書,囑戚寄歸,其略曰:兒不幸客死數千裏外,又年壽短促,遺少妻弱息,爲堂上累。
然兒非父母真兒,孫乃父母真孫也。吾父曾憶昔年與鏡山寺僧茶話乎?兒即僧也。
兒與父談甚洽,心念父忠誠謹厚,何造物者不與之後。一念之動,遂來爲兒。兒婦亦是幼年時小有善緣。鏡花水月,都是幻景。聚何能久處?父幸勿以真兒相視,速斷情牽,庶免兒之罪戾云云。戚勸慰之,答曰:“去來有定,障限有期。”問轉生何處,曰:“即順承門外姚姓也。”明日,鼻垂雙柱而逝。既而訪之姚家,是日果舉一子。姚翁富甲裏,亦樂善好施,晚年遂得此子,竟如天賜。異哉!
貧而樂善不倦,富而慷慨好施,何患晚歲無兒,自有高僧奪舍也。
◎遷葬宜慎嘉善潘溧泉孝廉(棟)悼亡後,其妻厝棺于田數年矣。嗣室得子艱,堪輿謂厝地不吉,因決意改卜。及拆亭(吳下浮厝者,每築數椽庇藏,名爲相亭),則棺下有一坎,雙鯽潑潑於中,意得地氣之靈也。悔之,欲仍舊,顧穴已泄露,雖佳無益,竟他徙焉。溧泉美而多文,齒又壯,逾年亦亡。同輩鹹惜其才而咎地師之言之妄聽也。黃霽青先生曰:“潘孝廉修文赴召,或限於時命,不得專以移厝咎之。況暫時渴葬,終須入土爲安耶?”顧以艱於嗣續而欲乞靈朽骨,斯未免惑耳。予夙聞家笑士先生言:小華殿撰與閣學諱騰達叔侄也,譽擅竹林,雲衢聯步,依流平進,鼎臺亦意中事。乃以青鳥家言,謂祖塋挪移數武,遷改某向,公卿可以立致。如其言,而未幾竟相繼徂謝雲。近時湖北陳秋舫狀元暨大雲御史兄弟,並登甲科,對掌華近,此人世希靚之榮也。乃秋舫旋以風疾殞,大雲繼以左官卒。說者亦謂其遷葬所致。要之,陰地宜靜而不宜動者也。魂妥佳城,神棲幽宅,亡人安則生人亦安。即謂貴賊貧富壽夭衰旺系乎風水,亦既通籍顯榮,則其吉可知。居易俟命,焉知來者之不如今乎?狐埋狐骨,人類訾之,試思向若牛眠巍然馬發泉臺長臥,方謂安且吉兮,而乃鍬鑊掀泥,松楸拔本,抉黃泉而見白日,此舉果奚爲者耶?更張覬覦,談者固妄而聽者實愚矣。況乎奕視先人之骸,海量後昆之福,是謂悖德。天下焉有悖德而天降之澤地效其靈者乎。噫!戲怨恫誰知?
方作啾啾之哭,昏癡若夢,猶冀欣欣之榮。以順逆推之,必無是理。前鑑具在,盍亦反而思其本乎!
●卷五◎文闈犯鬼文闈中報德報冤之事,前錄已屢載之。餘以道光丁酉登鄉薦,本科場中酷熱異常,憶當時三場中所聞士子犯病及犯鬼者,不一而足。未暇詳詢原委,近閱《修福新編》中所載兩條,正是科事,因補錄之雲:道光丁酉,福建鄉闈,訓導某進場,次日題紙甫下,即發狂疾,籲曰:“十年前鴉片案發矣。”語刺刺不休,亦不可辨。旋引小刀自刺其頸,同號驚救,見其神色俱變,兇不可近,血潰不止,須臾氣絕矣。僉謂彼非假公毒害,即襲取非義之財,陷人性命可知。不然,胡必於官府共聞、耳目衆著之地報之如此其烈乎?又云:是科周生某,首場甫交卷,才轉身,忽旋風撲面,遂聵毛不知所爲。平地跌倒,額破血流,衆方扶救,氣已絕矣。按:此兩事皆隱其名,而一詳其官,一紀其姓,其非子虛烏有可知也。
又按《修福新編》系近年吾閩泉漳人所輯,不著姓名,敘例中但自稱補過堂而已。
所錄皆載本朝可勸可懲之事,中有餘所已錄者,其乾隆四十年以前事,亦與餘書體例不符。茲就近來數十年節取二十餘條,皆吾閩新事,信而有徵者,分別存之。
◎陳天簡海澄陳天簡,慷慨好施,爲人傭賃藥材生理。其主家亦陳姓,富甲一邑。乾隆間,紳土謀新文廟,諸同事以陳某鉅富,囑天簡向某勸爲捐首。天簡詢以公酌數應若干,衆以千金答。天簡即請冊署某名,白諸某,某惡其爲人誑愚,且自專,決不坐賬。天簡不與較論,慨然改署己名,自罄物產,如數交清,遂以第一名勒石。是年科試,其子入泮,明年登賢書,羣以爲敬聖人之報如此其速。然自是家日窘,諸富室素耳其爲人,鳩金四千有奇,使爲北上{艹侵}客。有汀郡故太守子某,扶襯回江蘇,沿途或前或後,或同止宿,由是與天簡相得甚歡。某中途忽止其駕,天簡問故,某以囊金盡告。天簡聞言,即以黃白湊合四百金付用,及抵家,邀天簡道謝,並還璧。始知某爲鉅富家,適京師有庫參三箱發賣民間,天簡金本短,有憂色。某偵知之,悉爲納財結清。天簡束裝至京,時參價昂甚,爭市之,除繳還江蘇某項及諸主家外,尚獲利十倍,遂暴富。現家漳郡城,子孫蕃盛,同入郡庠食餼者,多至百餘人。夫敬聖人本萬古同然之理,乃一念之真誠,食報若此,可以勸矣。
◎楊啓元楊啓元,原籍同安人,臺灣嘉義學,課讀治生。初一寒士耳。嘉慶庚午,適重修文廟,元自詣公所,請以是年館金百員悉數損題,人皆以戲言視之,蓋稔知生本寒素家,不應爲是意外之事,且疑其誑也。元以本心告曰:“善願由人,曷可拘拘貧富間?”衆鹹義之。是科秋聞報捷,今年六旬餘,其子經復受知於學使者遊邑庠,家計亦漸裕矣。又,道光庚寅,彰化重修文廟,梁濟時以重貲倡首,修葺完繕。是年即劉次白觀察主科試,時與其選。先是,彰邑揭正場榜,時文以額滿見遺。明日複試,時方噤然不言,而戚友勸慰者貿貿然來也。日已西,倏飛報至,一座錯愕,問之,乃知時升補革號,皆爲轉喜驚賀。明年辛卯,時中式第五十二名。夫至聖鹹知尊敬,然至揮金倡義,則每觀望不前。此關參不破,到底非福人,又何善之能爲耶?
◎踐墳慘報漳州之鄴山書院,即前明黃石齊先生講學地也。院門前有六堆廢墳,夾雜當衢。乾隆間,掌教黃某子名衍,賦性桀驁,年幾弱冠矣。出入間,以廢墳礙行走,嘗以靴尖踢諸墳上。久之,踐如平地,白骨暴露。一日,適友人見之,急以善言勸阻,衍稍知悔,無何歸家,娶妻,竟不復記憶。明年,產一男,週歲餘,其妻又胎孕,生男,如是連舉六子。衍喜若狂,及漸次長成,日習賭蕩,始猶盜取小物,賠償戲債,繼則搶奪強分,無所顧忌。衍反懼其兇,終不敢一言叱責。家貲破耗殆盡。子由是多病亡,其存者亦莫知所之矣。戚友勸衍螟蛉一子,衍泣言從前毀墳夙孽,適符六子之數,宜受此報。養子恐亦無成。未幾,夫婦相繼歿矣。
夫無主之墳,有力者崇而封之,無力者從而掩之,乃矜恤同類之道,惡可以枯骨無知,視若草芥耶?卒之我能使鬼一死而再死,鬼亦能使人有嗣而絕嗣。嗚呼報亦慘矣。
◎犯淫乾隆末,廈門某生籍龍溪者,有夙慧,品格亦瀟灑不羣,同輩鹹器重之。年十五,赴郡應試,停停,主人柴姓,適有僕婦在門前買柴。友人戲出對雲:“柴媽買柴,大擔小擔。”(皆廈門地名)某應聲曰:“篾片破篾,長拖短拖。”
(皆漳州地名)蓋座中適有慣作中媒者,人皆戲呼之爲蔑片,因借對嘲之,一堂皆爲之拍案叫絕。是歲,即遊庠,旋食餼。秋聞,亦屢膺首薦。三十許多時,忽語人曰:“餘曾淫三室女、兩寡婦,天譴將至,且生平蚊蠅從不着體,今麾之不去,知不能久留矣。”未幾尋卒。因此知“風流名士”四字之誤人不淺也。
◎不敬天怒乾隆甲戌,臺灣大風,瓦屋皆鳴。有童兒罵風伯不仁者,忽被狂風吹僕,神色大變,而口眼已歪斜矣。叩天謝罪,遲久而始如故。竊思彗孛飛流,日月薄食,迅雷烈風,怪雲變氣,此皆陰陽之精,其本在地,而上發於天。古來天子尚須修德修刑以體天意,即聖人亦有必變之文,豈微末民人顧可肆其憤罵乎?此事人多易忽,因謹錄之。
◎楊蔡二封君南安塘上楊封君,值歲飢,發粟三千石賑濟。子崇澤邑諸生,病足幾廢。一日,封君禱於神乩,示一方,用芋頭數顆,剖開焙熱,推捺兩腿上,如是三日,步履漸復如初。是年,捷鄉聞,旋登進士第,授陝西知府。孫芳乾隆庚寅舉人,芳之孫紹祖道光辛巳舉人。同時晉江安海蔡飛鳳之父,家不甚豐,生平敬師好儒,聞楊封君事,亦慨然以三千石谷助給貧乏,時鬥米千錢也。飛鳳先不能文,自是文思大進,旋入泮榜。姓王,子萬青,孫日起,皆爲名諸生。
◎張封君安溪龜塘鄉張某,翁家素封,樂善好施。乾隆乙卯年,大飢,貧家鬻子女以易食,甚有絕粒死者。某愴然軫懷,思一急就計賙濟之,附近鄉里歡呼,共指爲續命之田也。初諸家禾稼尚介青黃生熟之間,惟某一派腴田獨成熟,至是分粟,諭知約於明日齊赴田間刈獲,每人攤分粟十餘斤,自行取去。鄉人賴此數日糧,遂得果腹不死。是年,其孫際青遂登鄉解。
◎劉巡司嘉慶初年,廈門石潯司劉天號蒼來爲人仁恕,不吝貲財,與人談,輒以善事相勸勉。又精於醫學,附近貧民無力療病,懇門上傳稟,即徒步往視,不少緩。
遇有危證,須用參而貧不能備者,每以參合藥與之,不取直也。在任六載,如是不倦。臨歿前一夕,夢一吏齎文書來,啓視之,則天帝嘉其居官好善,命作某處土地。醒時,遂治後事,遺諭妻兒畢,沐浴更衣而逝。數年後,有廈民某至石碼,會值薄暮。見輿馬喧闐,簇擁一官長。注目睇之,即巡司劉公也。某駭劉公已死,趨問從人,答曰:“將到此間赴任矣。”明日,某偶出散步,見一廟宇新妝伽藍尊神,詢之,廟祝言:“昨宵酉刻始塑此像。”乃知公又升遷此地矣。
◎不孝罪不在大嘉慶某年,泉州鄉間土人某,少失恃,父素嚴督不貸,令就蒙館近地,以獲教學之益。娶室後,某偶回家,父輒促就館,某以父命不敢違,然心竊竊疑之。
一夜潛歸,漏三下矣,值其父忽患嘔痧病,披短衣起,急扣婦房門,思索湯藥。
某錯愕,微窺之,見其婦披褻衣啓視,父手指口畫,無所言。某怒,以煙筒向父頭上作捶擊勢,蓋以翁戲婦也。及父病旋止,自忖涉瓜李嫌,不敢言。某覺其誤,亦不敢言,無有知者。有錦宅黃生,某同研友也,一日暴卒,其魂已到陰府,適閻王升殿,傳進跪伏。俄聞一吏呈冊雲:“此生未有惡跡,數亦未盡。”王命遺歸,方轉身走,見某正受炮烙刑,黃生訝其死,問故?某泣言:“夜間擊父罪,故先被拘魂譴責,不久當入鬼錄矣。”黃生驚寤,急造其館,縷述奇夢。某惶恐失措,隨以誤告,且言由此兩手無故自痛狀,逾月竟卒。嗟夫!父,天也,獲罪於天,豈有生理。一過誤間,而冥中伺察立至,可見爲子者罪不在大,宜加警省也。
◎淫報泉州一士人陳姓,少年力學,頗有文名。但生性好淫,善諧,值州友聚談,率以所污婦女穢事,藉爲博笑之端。赴郡,租寓,見主人有少艾,或中年有姿色者,往往不吝貲財賃居其家,務遂其欲,乃快心焉。郡邑試常列前茅,及院試日,四體若爲重物所壓,昏不知所爲,或落題字,或墨污卷,或潦草不成文理,以是坐黜。憂忿成疾,嘉慶庚辰上郡應試,試甫十日,竟爲疫症傳染而死。復甦,語諸友曰:“餘素有淫行,以致鬱郁困監車,今復作他鄉之鬼,天道報應如是不爽。”言訖,嗚咽而逝,時二十七歲也。經四晝夜,臭不可聞,家人至,始爲治具焉。
◎汗辱佛門廈門庠生楊城,積學士也。嘉慶年間應試秋闈,首場初九夜,方杌坐構思,忽燭影搖紅幾於撲滅者再,一綽約女僧揭廉入,攀城肩俯闖曰:“誤矣。”即抽身去。城駭甚,俄聞鄰號有笑語聲,有啜泣聲,有乞哀聲。既而闃寂,若無人。
城語衆,共趨視之,則某僵臥死矣。度某有淫行,必始亂之終棄之,以致飲恨九泉,慘報若此。楊生則謂污衊佛家弟子,世多忽之,豈知爲禍尤烈,實不可不深思而炯戒也。姦淫室婢,早有天譴明條。狎匿名娼,不免風流罪過。況玷釋教,破禪規,頓使清淨法門變作煙花境界!孽田自造,悔其奚追。自愛名流,萬勿謂阿堵通神,何事不可作也。
◎雷震賣豚人嘉慶年間,永春州有賣小豚者。至一孤村,有婦人以二金買兩豚。已付金,忽聞兒啼聲,入室抱兒出。賣豚者徑去,婦追呼曰:“若取我二金,奈何不與我豚?”其人佯答曰:“豚兩頭欲賣四金,二金不賣也。”舉步如飛。婦追不及,路側有水碓,即其小姑視舂。婦置兒於碓室,復追之。小姑方篩米,聞言未及投抱,兒爬至碓下,舂如泥。須臾,小姑回視。見殘骸委棄狼藉,驚悼欲絕,哭曰:“我何以見吾嫂哉?”遂解繩自縊。嫂還,方嘆恨財物兩失,忽見兒死碓下,小姑懸樑上。驀地不知其山。亦縊於碓室。賣豚者行未數里,白日無雲爲迅雷震死矣。
◎不孝極惡廈門道署有一客陳某,暴厲居心,而善權子母,一出十償,以是成家。有老母,年五十餘,某叱吒指使若奴隸然。稍不如意,輒罵詈百出,不可名狀。母泫然背泣者屢矣。鄰友聞之,爲諷刺曰:“爲母也,子者顧如是乎哉?”某不答,仍訁也訁也不爲怪。一日,有事晏歸,腹怒如,供食梢遲,怒目側視,厲聲曰:“炊一頓飯,尚不能,不死何爲?”言訖,忽天黑,風雨驟至,一聲霹靂,聞者膽碎,而某已震死。面有小字雲:不孝極惡之報。此道光八年四月事也。夫孝可格天,則不孝斷不能逭天怒,況如此極惡乎?
◎厚殮禍廈門蔡某,專以掘墓爲生,久之仍不見敗露。一夜,發林家墳,鑑空棺頭,伸手入搜首飾等物。忽被鬼攝迷手節,任拔不出。天明喧傳,聚觀者皆嘆爲陰魂有靈。地保稟官,詣視救醒,後拷掠備至,諸罪盡服。乃削十字十架插大道之側,令某昂立其中,兩手分開鎖住示衆,不準人給湯飯,一晝夜叫號而死。此道光庚寅年事也。補過堂主人云:餘每怪富厚之家殮親時,輒以珍珠美玉及金寶重器爲殉,以爲如是乃儘子之心也,吾則謂適以貽親之累耳。何也?彼重物殉葬之家,戚屬則觸目生心,奸民則聞風思逞,即不然保無不肖子侄發冢自冢盜者乎?致使山靈走氣,骸骨亂次,死者隱抱再死之痛,此罪將誰歸也?後周太祖遺囑以布衣葬,後梁、唐、晉、漢諸陵皆被盜發,而太祖安堵無恙。然則後人當知所法矣。
按:浦俗屢因厚殮而致毀棺,家大人曾有戒厚殮說,餘於前錄中已詳言之。此條慮及不肖子侄發冢自盜之事,前錄中未詳載其事。然則掘墓者固罪不容誅,而厚殮者自爲厲階,其罪尤大。自古及今,數不孝之尤者,舍是將誰屬乎?
◎吳元長廈門吳元長家鉅富,告貸者有求輒應,或百金,或數百金,積券盈篋。適病間默思,勞勞計較,將爲子孫福,適爲子孫禍。爰召逋債之家詣視焚券,示不責償也。捐資數千,充人浯江書院,束脩、薪水、生童膏火之費,皆取資焉。是年開期,第一課爲東里子產題,及甄別甲乙童捲上取,其長子漪瀾文亦與焉。道光庚寅歲,瀾赴郡應院試,恰是書院開課題。瀾恍惚神助,一揮而就,遂以是獲雋入邑庠。蓋利物修福,非如此顯示果報,不見造物之奇也。
◎惡念喪身廈門蓮坂鄉某者,年二十二,性謹厚,力穡人也。門口一井,出泉不涸,鄉人待食此並者數十家。道光丙申,天不雨,幾九閱月,聚汲益夥,某厭其喧呶,疊次哄阻,衆皆以水火細故,不與辨,亦不怪也。貿貿然往來如故。某倏生惡念,將牛糞暗施井口,蓋使食者惡此味而他取也。明日潮退時,族中二人招某赴海同漁,忽平地起雷,擊某死,而同伴俱無恙。一念之毒,即禍及身。籲,可畏哉?
◎楊宗潮同安諸生楊宗潮,爲人誠篤可風,尤倦倦誘進後輩。一時遊庠食餼者,多出其門。同裏有曾姓名德基者,家極富,而性嗜學。楊一見,物色之,遂招入館中受業,資以衣食。俾得肆力文章。由是學業日進,遂入南靖邑庠,旋登道光乙酉拔萃科。迨廷試考授儒學。皆謂楊公相士有識雲。晚年上郡渡江時,有某溺水,楊疾呼曰:“若救得此人,謝銀四元。”衆爭救之,某得不死。一日病篤,時年六旬矣,夢人冥,遇一判官,謂楊曰:“汝壽數應盡,幸有陰德可救。”即以冊子付閱,見己名下朱書雲:曾救一人,增壽一紀。閱完,被判官一推而寤。病漸瘥,後果如數善終。
◎不敬字跡二事安溪李家婦某氏某翁,爲邑諸生,去世已久,家中書籍盈架,氏生兒,甫週歲,每值兒下便,即折冊頁拭穢。一夜,適夫他往,氏閉戶睡,醒,失兒所在。
欲起尋覓,忽被雷震死。明日,族人出操作,路經氏門,見呱呱小兒,知爲氏子,不解何故擲置門外,遂抱入懷。及日卓午,門仍緊閉,不聞人聲,衆破門入,驚視,冊頁成堆,皆沾穢物,氏屍在焉。每怪世人拋棄字紙,輒自解曰:“我非讀書家。”遂至踐踏無忌。上幹天怒,如氏者可勝道哉!不知朝廷非字道不尊,官吏非字事不治,士民非字名利不成,振古如斯,其所維繫者甚大,而其理甚明也。
是故天下不可一人不識字,即不可一日不敬字。又道光十三年二月初三日,同安洋宅陳姓者,累日賭輸,移怒賭具之害,盡投糞缸中。薄暮,某還過其地,心頭一悚,被雷打死,並碎其缸,無一人知者。是夜,大雨傾盆,漂盡污穢。及天明,衆視某屍橫地,見賭具尚在破缸之底,紙牌葉葉可數,方悟爲不敬字跡之報也。
◎慢神臺灣鹿港監生林某,富累萬金,生性嗜賭,暇時輒攜數百金入賭場,金盡乃己。繼見累次失利,每欲出門,必默禱家中神明,然仍賭輸如故。數年間,黃白物已几几乎罄矣。忿恨禱祝無靈,將供奉諸神金身持斧斫碎,由是妻兒相繼病故,奴婢多辭去。一日下鄉收租,因索租太急,被佃戶某冷語相侵,怏怏而歸。越數日,某佃將至林家謝罪,而林某適遇諸塗,恍惚間見某佃率十餘人手執兇器,不可迫視,疑某糾衆殺己,急拔小腰刀向某佃當胸一刺,某佃不及防,即仆地死。
林睜目諦視,竟杳無一人,始知爲鬼物播弄,然悔無及矣。鄰右恐相累,扭送地方官,至今繫獄候決。此可爲慢神者戒也。
◎李寡婦同安李姓寡婦某氏,家富累萬金,性喜施濟而勤儉有度。常端坐,詞色無所假。失所天時。兒才生閱月,及長娶室,次年弄孫,氏始有喜色。時氏四旬矣。
一日蚤起,觸見族人某潛蹤內庭,蓋某飢寒迫體,冀以剽取儲粟也。氏驚愕叱問,某始而愧恧,繼以實告。氏心戚之,有留爲供役意,因與語,某辭曰:“幸蒙宥罪,茲復畀我生路,焉敢方命。但某壯歲鰥夫也,倘日近侍婢,有不可言處。某有虧行,累爾亦蒙不白之名。”氏憬然爲改容,即命某出。明日,遣其子往贈二十金,勸其營爲正業。某果赴廈門,置貨度洋,其地適值瘟疫,諸夥折本求售,某獨以藥材抬估及梨棗什物,多爭購之,獲利無算而歸。遂造室往謝氏,時氏六十餘矣。臨終,顧子婦曰:“寡守三戒:一不可令外戚出入,次不可畜奴僕,三不可自暇逸遊寺觀。汝曹共傳之。”斯言簡而切中,有關世教,故備錄之。夫全人名節,只此防微一念,然則某有善心,應享善報,而氏亦女中人傑哉。
◎劫盜還債泉州郡城外陣地鄉丁某,貧無立錐,娶妻某氏。入門一見其夫,便股慄不自禁。自是語意稍拂,某輒加杖責,怒時即持白刃刺氏膚,血濺衣乃已。及連產四子,仍如是,不少貸。氏病骨奄奄而目若鬼,然終無怨心,日事紡織供朝夕。一日,有友來招某渡洋經商,某諾之,並不告辭妻子,出門徑去。後氏經紀彌勤,家計漸豐。先是,某有屋後隙地,富人以百金購求,氏得金,營運生息。垂二十餘年,遂成富室。道光壬午歲,某忽歸家,見舊宅輪奐一新,心駭不敢前。適有族人識某音容,報知伊子趨迎,時氏已故,子皆成立有室矣。各命其婦出拜翁。
某問其致富原由,子具道起家情事,並其母勤儉苦況。某悽然感泣,思再見氏而不可得,聞張天師知冥事,即日具裝自往廣信府拜懇天師,縷述乞見故妻。苦哀天師,許來日當相見,且囑令勿怖。明日,引入暗室,見一黑麪大漢執刀怒視,大唱一聲。某愕然,仆地,衆扶出。醒後,以爲所見非所願也。天師笑曰:“不差,即是人也。汝前世販布爲生,路過山東,被一響馬劫殺,盜即爾妻也。今生耐苦還債,自是定理,爾亦徒多此一見耳。”某乃大悟果報所由來,回家遂不復介意矣。
◎陳茂才同安陳某肆力文章,而屢困不售。赴郡試時,友人招飲娼家,見一及笄女子,舉止端方,非復妖冶伎倆。某怪問,至再,女始答以家貧,十歲爲母鬻身此地,今七載矣。某詰曰:“此間樂乎?抑從良樂乎?”女泣視,不語。某惻然,自維無力,爰歸,謀諸友,鳩集身價五十金贖女。還,囑令其母嫁之。母乃招婿贅其家。是年,某入院試,入場假寤,見黃髮老人向某謝曰:“蒙爲小女超脫火坑,特來爲君報喜。”某覺而異之。明日揭榜,果舉茂才。
◎吳天爵吳天爵,字愧前,南安龍水人。爲人誠實,慎取與,家貧,舌耕餬口。乾隆六十年歲大,外出覓館,拾遺橐於路,內有五十金,重重破布包裹,知爲貧人所遺。坐俟之。須臾,見有夫婦號哭而至者,問之,曰:“某惠安人,歲荒負債不能償賣女於某鄉爲婢,至此失之。”天爵遂偕至某鄉,詢問不爽,出金還之。
主人驚異,問:“先生何處人,何因至此?”答以覓館,主人因留課子弟。府試屆期,教讀如故,主人知其乏貲未應縣試,乃代納縣卷,促就道,其年遂入泮。
覆試日,有同案者病不能完卷,遂代筆,其人謝金適符五十之數雲。
◎甌寧黃氏餘隨任粵西時,權首邑者爲同鄉黃壁庵進士(文),有循良之目。久之,方知其先代有隱德。蓋壁庵所居爲甌寧之龍灣,距郡城百里而遙。璧庵之祖處士公名孔行者,以耕讀爲業,雖不應試,而禮賢重士,如恐不及,遠邇翕然仰之。
生子,甫彌月,手植杉樹於隴首,語家人曰:“俟吾子成名,用作華表。”歷三十三年,其子歲貢,果以此樹爲旗杵於祖塋之上。舉一子,即一軒廣文(榜書),少與從兄同居共產,從兄分爨時,計所積贏,不下數千金,欲均分之。一軒力辭不受,只收本業所應得者,人多稱其善讓。旋以歲貢司鐸侯官。初一軒以十四歲入庠,後其長子(文滷)亦十四歲入庠,次子(文中)、三子(文一定)、四子(文登)及孫曾若干人無不以少年入庠者。而(文)且以名進士出宰,歷任繁區,皆有政績,今已擢直隸州。家大人嘗語餘兄弟輩曰:“黃壁庵不恃爲循吏,其一家孝友,實足以風。間其昆李文滷、文中二君來署,見壁庵坐衙用刑,輒不樂,屢阻之而不得,弗然曰:”我不料老三近日如此狠心,我沒奈他何,只好接老母來此訓飭。‘後二人同回閩鄉試,壁庵以百金貲之,又弗然曰:“由此至閩,不過四十千錢可達,何用如此多金。此老三從三木中得來的,我實不忍用此狠錢。’兩人僅挾四十金去。近聞其太夫人亦至署,以不慣聞鞭樸聲,即要回閩。壁庵不久聞亦將乞假奉母回去。似此一門孝友,求之古人中亦難得,宜其家門之鼎盛也。”
◎梁藝圃黃明經(文貞)曰:建陽梁藝圃,家本素封而好施與,遇人急難,輒貲助之。
每年臘底,取數百碎金分爲小封,見貧苦人路過者,潛投路旁,欲令拾去。有廉介不苟取者,遂於黑夜陰置其門下,務使窮人普得之而後慰。年六十餘,苦無子,謁夢於佛寺,夢一馬生二角。及覺,愀然曰:“馬頭生角,其必無之兆乎?”以告友,友曰:“馬長角,馮字也,姑俟之。”後得子,娶婦,適馮氏女,得五丈夫子,遂開大族。今子孫蕃衍,且賢貴,世其家不替雲。
◎葉大林黃廣文(文登)曰:甌寧回龍葉大林,生平慷慨好施,時以周急拯危爲樂。
其妻翁氏尤仁厚,歲飢平糶,凡有良民糴升斗米者,必暗將來錢置米中,陰受其惠者無算。子六人,皆列黌序貢成均;孫二十七人,亦多遊庠者。葉至八十餘,無疾而卒。翁氏逾二年卒。柩停於堂,未幾,居鄰失火,延燒數十家,將及氏屋,里人感恩,急相與移柩,不能動,子孫驚惶莫措。里人呼曰:“爲善宜獲福,今若遭此慘毒,天道其無知乎?”無何,風旋火熄。葉宅近鄰周圍俱爲煨燼,而此屋以停氏柩獨存。
◎麂報黃廣文又曰:甌邑西鄉張某,夫婦好善,尤不輕殘物命。一日,有獵者驅一麂走至其家,張婦急以舊衣覆之,獵者尋至,不見,遂去。張婦見獵者已遠,因放屋走。麂似有知,首肯數四而出。次年春,忽見是麂走入中廳,將張之幼子用角掎去。張婦踉蹌出,逐至田坪中。瞥見麂將幼子放下,而麂不見。張婦始抱子回,方疑此物不知報恩,且不知此麂即前之所救否?甫入門,見家中屋棟被屋後大樹壓倒,牆坍瓦碎,雞犬皆斃,而是婦母子以逐麂而存。此可見一念慈祥,雖微物亦無不知感矣。
◎黃邦泰黃廣文又曰:建安黃孝廉(理坤)爲諸生時,一日出門,在路上撿票一紙,載銀一百二十兩。孝廉生平不苟取,而尤體恤貧寒,乃即其地坐待。及索票者至,還之,失票人喜出意外,償以二十金。孝廉曰:“餘不取百二十金,而反受此二十金耶?”堅辭之去。次年元旦,往黃華山拜佛,神前香爐下忽有銀一百二十兩,孝廉奇之,因急募董事,如數付之,令爲修廟之費。不數月,煥然一新。次年爲道光戊子科,聞前途見賣題名錄者,問:“今科舉人榜有黃理坤否?”答曰:“無之,只有第六十四名是黃邦泰。”因查建安諸生,更無名邦泰者,乃於考錄時更名邦泰。榜發,果中式六十四名。
◎葉煥金黃廣文又曰:吾鄉回龍村葉煥金家好行善事,生平撐渡爲業,於人衆往來,隨其給付,概不習索。而素習水性,每有溺水者,輒赴撈救,活人無算。不索謝,亦不居功也。一日,溪濱坊遭回祿,火勢炎熾,雖峻牆之屋皆被焚燒,而葉屋桑戶蓬樞,救火者但見火焰至葉屋壁,便覺有數十人澆水救之。及火燼後,四鄰皆成焦土,而葉屋獨存。
◎灌陽兇案道光丁酉,家大人委黃壁庵署臨桂縣。有全州、灌陽一械鬥案,屢以翻控發審。初緣全州、灌陽界連一荒山,灌陽蔣姓恃其巨族,據爲已有,全州人不依,遂各糾衆鬥毆。蔣姓族衆議,毆死人者,衆僱抵命。被人毆死者,衆贍其家。無何,蔣姓毆死全州人案成解省,而屍親以正凶系是武舉某,縣中未辦,屢次上控。
某亦恃無證據,堅不承招,是以發審數年,未能議結。璧庵接任後,因某武舉恃符逞刁,遂面回各大府,將武舉暫革嚴訊。順路到城隍廟行香,默禱。是夜,邀集同寅會審,將某武舉跪案研鞫。到更深時,某舉汗下如雨,其額上隱隱現一刀傷痕,人人共見。遂據此究之,始知該武舉毆斃人時,身亦受傷,此乃確證,而某武舉啞口無言矣。案遂定。及家大人提勘過堂時,細察其額,痕己將平復。倘稍遲數日,便無可辨識。於此嘆神之有靈,而璧庵之能聲愈著矣。
◎懷集命案懷集縣多山,居民培植樹木,最易興訟。有徐姓巨族中落,曾將山田賣鄰村梁姓管理,梁姓種樹十年餘。將伐木出售,約值千金。徐姓見其弟兄皆文弱秀才,謂可魚肉,屢次索詐,互控多年。一日,徐姓以命案報。時黃璧庵方任縣事,即日趨驗,見山坡下屍身側臥,所有傷痕概系右手,其山上又無蹂躪形跡,心甚疑之。詢之鄰保,亦未有以鬥毆供者,而遠遠聞有婦人哭聲,又未到場。愈生疑竇,詢悉,爲死者之妻,該族內不令到場,恐其衝撞官府云云。隨將原告帶回集訊,一鞫而真情畢露,遂定案焉。緣徐姓索詐不遂,乃擇族內一貧而丐者,給之食,並許其妻以養贍終身,哄之登山,族衆拉其左手,共毆斃命。棄屍報官,以爲圖財之計。檢驗時,其妻始知被騙,欲出而呼冤,而爲衆所阻也。案經審實,辦一主謀兩兇手,正解省定罪,而沿途俱病斃矣。璧庵語人曰:“此等案少不細心,良民必多受累,鮮不墮小人計中矣。天網恢恢,小人亦何嘗能漏網哉?”
◎黃璧庵述六事黃璧庵雲:甌寧縣水吉地方鄉村最盛,有遊貢生名廷佐者,家素豐,好行善事。嘉慶間,浦城水災,屍骸滿河,廷佐爲之惻然,因顧人撈埋。初用棺柩,市肆一空,繼以布被。不足,又繼以布疋。計所殮不下數百具,其義冢至今猶巋然。
次年冬,有鄉之無賴子,索詐不遂,尋短計於半夜,潛往廷佐門首自縊。至天明,竟爲人所救不死,詢之,據云上繩時,有無數男女緊抱其足不放,氣遂不絕。里人共知爲拾骸之報雲。又云:建陽縣鄉間,有甲與乙居同村,且至好。甲業儒,年少輕狂;乙開酒肆,其妻頗有姿。一日,數人醵酒宴會,甲與乙皆與焉。至夜半,甲復沽酒於乙鋪,乙巳入醉鄉,遂與乙妻奸好,竟有孕,其夫不知,外人亦更無知之者。無何,甲病將危,時適乙妻臨產,甲自言當往生乙家,其房門有老母看守,不敢遽進。聞者至乙家,視之果然,因以計使母避去,而房內巳哌哌泣矣,甲亦於是時遂亡。乙子稍長,不獨貌似甲,兼且神似,至今儼然一甲之後身,其事遂昭著,於兩傢俱不能諱。天之弄人,亦巧矣哉。又云:建陽城內有在城隍廟前開豆腐店者,於元旦黎明開門見照牆掛一入學榜,榜上有其甥名與甥之同窗友某亦與焉。因亟整衣往二家賀年,並道喜。是年春,二人同赴院試,皆未應府考者,行至北津地方,離城二十里日,將晚,又聞學院已入城,其甥急於應考,徑渡而去。某戀戀於店婦,遂留宿焉。越日,大雨,水漲,不得渡者數日。某入城而府冊巳送矣。及揭榜,其甥果獲售,某遂鬱郁而歸,以白丁終。一念之差,顯報如此,可不悟哉!又云:聞我郡前次修府志時,行文各縣查取節孝,松溪縣有一婦人,夫死後有外好,相訂終身,其翁姑促之改嫁,另許他姓,婦不允,遂自縊而亡。當事者未審其原委而以爲節也,開列事實以聞,恩准建坊,逾年竟爲雷火擊碎。籲!人可欺,天亦可欺耶?又云:政和縣東鄉一屠牛者,少獲薄貲,及老而子仍守故業,大門外常設一木砧,以破牛頭,歷有年矣。一夜,其木砧忽變爲牛頭,沿街旋滾,有見之者。次夜,其堂屋有無數牛鬥聲徹於鄉里。至第三日,其子以賣牛肉與營兵爭價毆死營兵,其父年老嚇死,子亦照例抵償其家,緣案,遂至一貧如洗。此嘉慶末年事也。至今,殺牛者皆引以爲戒焉。又云:嘉慶初年,廣西懷集縣有一小卒馬姓者,無賴子也。一日出城,至南門,撿一錢票,載錢數百千,不知爲何人所遺失者。因日持票俟於門之左右焉。無何,有錢商某倉皇而來,遍覓此票,馬卒詢得其實,慨然付還。與之分半,堅辭不受。商曰:“此好人也。”亟思所以報之。時適錢廠缺人,因延之代管,且分一干股作本。
越數年,某商以廣東人年老路遠,願收本回家。其廠中出息,全付馬料理。不數年,獲利至數十萬金,竟成鉅富。雖其家世式微,富亦及身而止,然天之報施可不謂厚且速哉。
●卷六◎宿孽焦孝廉妻金氏,門有算命瞽者過,召而試之,瞽者爲言往事甚驗,乃贈以錢米而去。是夜,金氏腹中有人語曰:“我師父去矣,我借娘子腹中且住幾日。”
金家疑是樟柳神,問是靈哥兒否?曰:“我非靈哥,乃靈姐也,師父命我居汝腹中爲祟,嚇取財帛。”言畢,即捻其腸,痛不可忍。焦乃百計尋覓前瞽者,數日後遇諸塗,擁而至家,許除患後謝以百金,瞽者允諾。呼曰:“三姑速出。”如是者再,內應曰:“三姑不出矣,餘前生姓張,爲某家妾。被其妻某凌虐死。某轉生爲金氏,我之所以投身師父爲樟柳神者,正爲報此仇故也。今既入其腹中。
不取其命不出。“瞽者大驚,曰:”此乃宿孽,我不能救。“遂逃去。焦懸符拜斗,終於無益。每一醫至,腹中人曰:”此庸醫也,藥亦無益,且聽入口。“或曰:”此良醫也,藥恐治我,便扼其喉,藥吐而後巳。“又曰:”汝等軟求我尚可,若用法律治我,我先食其心肺。“嗣後每聞招僧延巫,金氏便如萬刃刺心,滾地哀叫,且曰:”汝受我如此煎熬,而不肯自尋一死,何看性命太重耶?“焦故南昌彭文勤公門士,彭聞之,欲入奏,誅瞽者。焦不欲聲揚,求寢其事,而金氏竟以此斃矣。此乾隆四十六年夏間事。
◎江西某許畫山《青陽堂文集》中有《江西某傳》一篇,蓋近事也,故諱其名。傳曰:江西某,積惡兩世矣。成進士,家居需次,念所以自懺者,乃改行,期年而雙目盲。憤然曰:“吾積惡而第,積善而盲,是天之果不欲吾爲善也。不然,何天之福淫而禍善也。”卒爲惡如初。自是得醫而雙目豁然矣。某素以文字自雄者也,以瞽廢,及復明,故技畢作,終以爲某壽序坐蜚語棄市,時乾隆甲寅四月十一日。
鄧苑華雲:“某,江西之南豐人,許子曰:”當其第也,是禍之基也。及其瞽也,是福之堂也。天將以瞽薄其罰,某不悟,卒以兩目易其元。‘悲夫!書之以爲稔惡者戒。“
◎鬼妻索命浙江某邑令譚某,與妻不睦,因角口批其頰,妻憤而縊。三日後見形爲祟。
伺譚與妾臥,便揭其帳以冷風吹之,譚怒,請道士作法持咒,攝鬼於東廂,而以符封其門,加官印焉。鬼竟不至。無何,譚調繁缺,後任官到署,開廂房,鬼得出,遂附小婢身作崇,後任官呼鬼,詢悉其故,乃曰:“夫人與譚公有仇,與小婢無涉,何故相害。”鬼曰:“非敢害丫鬟,我特借附他身以便求公耳。”問何所求?曰:“送我到調任譚處去。”曰:“夫人何不自行?”曰:“我枉死之鬼,沿路有河神攔截,非公用印文開遞不可。”並求籤兩差押送,問差何人,曰:“陳貴、滕盛。”二人者,皆已故役也。後任官如其言,焚批文送之。一日,譚某方在寢室晚飯,其妾忽仆地,太呼曰:“汝太無良,汝逼我死,乃禁我於東廂受餓,我今已歸來,不與汝干休。”自此,其署中日夜不安。譚不得已,再請道士作法,加符用印封之本縣獄中。鬼臨去,曰:“汝太喪心,前封我於東廂,猶是房舍,今我何罪而置我於獄乎?我有以報汝矣。”未逾月,獄中有重犯自縊死,譚因此被劾罷官。大懼,誓將削髮爲僧,雲遊天下。同寅官有相資助其衣鉢者,未及行,暴病卒。
◎富貴舊家費炳文曰:吾閩近年稱富貴舊家者,首推安溪李氏、永春黃氏,而不知其先代積德之報,非偶然也。安溪李文貞公之祖,遠商江南,罄其貲本佐官賬飢,又借官庫繼之。事畢,委員同其回家取銀歸庫,其實家無餘資,正躊躇到家如何措置,乃其嫂於數日前園中鋤菜,已先獲窖藏,遂得立還官鏹。今百餘年來,科甲不絕,筮仕者接踵於途也。又如黃鏡塘之祖黃公,常在永春販布經營,適值州中大飢,公將所帶資本呈官助賬,行將空手回家矣。主人觀其罄本施捨,必非負心之人,自請將布賒公販回。其時一路饑民搶劫奪食,喧傳黃公罄本賬濟,貨非已資,羣相約誓,縱其來往不劫,而他商一概斷絕。販歸,一人賈盈三倍,輾轉數次之間,遂成鉅富,以子貴得二品誥封。天之報施善人不爽如此。一貴、一富,豈無因哉!
◎廖王太夫人吾鄉廖氏,以陰德發祥,前錄已詳述之。近廖鈺夫尚書由京旋里,過浦城,與家大人坐談之頃,複述其祖母王太夫人者,本貧家女,歸吾祖,隨任臺灣,飽歷風濤之險。時時以濟物爲心,家居,每訓子侄以莫作自了漢。後餘表兄鄭蘇年師每述此語以授門徒,謂出自王太夫人之遺訓也。平日嘗謂家人曰:“汝等怕雷,而我獨怕風。”衆皆莫喻其故,然每遇非常大風,太夫人必齋肅長跪庭中,口喃喃若有所祝。即深夜寒宵,亦必披衣肅跪,默祝不輟,直至風息始起。家人有竊聽之者,似雲儂家內外親串,現在並無求利求名浮江泛海者,而在江海舟中因風驚恐死生呼吸者,天下定不乏其人,願風神及早息怒,以全人命云云。事後問之,亦不言其所以然。蓋行之數十年如一日焉。家大人聞之,肅然曰:“此真聖賢立達同人飢溺由已之公心,不謂於女流中得之。漆室魯女之憂,不是過矣。”不再傳而以科第起家,簪紱輔世,宜哉!
◎林敬堂述三事同裏馮某,少年浮薄,贅於曹氏。曹家固豪富,聚戚屬中游惰者數人,奉呂仙乩,乩詞俚鄙,多出於馮某之作僞。曹本市井人,不辨也,有事必從祈請,爲所顛到者屢矣。會曹之表侄薛某以初夏患少陰症,禱於乩,某臆其時疫也,予以攻破之劑,一服而斃。後某夜歸,有自後呼其名者,則薛也。驚號幾失魄。是夜,即夢薛來曰:“爾以兒戲殺人,予得請於神矣。”自是覺精神消減,逾年遂以癆疾死。某之將斃也,夢二鬼差持籤來拘之,乘間逸去,差曰:“今即爾恕,某日不可饒矣。”及期,又夢前鬼差持煉來鎖其頸。驚醒,述其事於家人,至夜而逝矣。又明經吳某,工刀筆,健訟,常串通胥吏與爲表裏,閭里稍有不謹事,即從而訛詐焉,必遂所欲而後已。雖其至親,畏之如虎也。會某之所厚涉訟事,某爲之謀主,官偵知之,拘至案通詳,擬暫革。時程梓庭制府方痛懲刁訟,即易詳文中暫革爲斥革,某素喫洋菸,以不耐訊鞫之苦,斃府獄中。聞者快之。又,甲辰夏仲,餘自都門南旋至臺兒莊,阻水,乃買舟由運河歸。路經天妃間,因憶數年前何松亭同年(承元)所述惠濟祠犬魚骨之異,入廟訪之,果見魚肋骨廣約四尺,長約二丈餘。壁間有顧見亭河帥碑,記數年前巡河至河流入海處,風潮大作,有巨魚擱於淺,其目已失,血淚盈眶。高四丈餘,長十八丈餘。土人以其阻隘不動也,羣登其脊,脊有朱書“此爲鰥魚,一千四百年矣,以傷生過多,”下文字不可辨。因爭取其肉數千斤回,而一肋則河帥命藏而貯於此。夫鰥魚,蠢然耳,猶遭神譴。天道好生殘忍者,亦知所戒歟。
◎陳霽庭述二事福州有張姓者,佐幕有年,而家奉三官齋甚謹。於道光辛丑十月,應霞浦令董公錢穀之聘,挈眷同行。於十四日到飛鷀渡,船家以當官差,必欲攬載多人而後開船。是日,行人適少,遂欲延至次夜方開,而船中客呶呶不己,不得已於二鼓後開船。約行二十餘里,暴風大作,蓋十五日爲水官神誕,是夜即三官暴。水手鹹請於舵主曰:“風勢甚猛,須落半蓬否?”舵主曰:“我本不開船,而渠等必欲行,若不將全船覆在海中,亦不見我舵工手段。”言未已,忽蓬桅隨風而折,此桅若折於左,則船必隨左而傾。折於右,則亦隨右而覆。乃獨望後壓倒,適擊舵主之首而腦裂矣。於是船以無桅而亂旋,舟中人齊聲喊救,倏又一陣風,船隨浪起,屹然不動,視之,則已擱在沙坡之上。至次晨,另換船而渡焉。又,福州南臺有某姓嫠婦,以放債爲業,朝放暮收,既不憚其煩,而悍惡特甚,人無能短其分毫者。撻婢尤酷,每至血流肉綻。惟膝前一子,心甚不以爲然,而無如何。
然於欠戶之實無力措還者,每竊其券而焚之。於其撻婢時,亦多方調護之,而其母略無悛志。竟有債戶以年老被迫自經者,婢有立死於捶楚之下者,且欲拋其屍於江,其子力諫,私買棺以葬焉。家業頗充,遂爲其子援例入監,於道光己亥科應試入場,甫進頭門搜檢時,即見其婢遙以一手揮之使出,以一手指二門內,則見被迫自縊之老者在焉。遂即攜考籃而出。凡場中遇鬼,鮮不死者,而彼竟幸而免,殆亦其平日居心有足留以示勸者歟?
◎鬼訛詐杭州孫某,伉儷甚篤,妻病不起,抑鬱無聊。道光二十四年夏,赴友人家小酌,散已夜半,手執火枝,獨行歸去。中途忽發一噤,貿貿然,歸抵家後,家人見其神色改常,問之不語,所執火枝尚餘寸許。時著單衫二件,其手漸縮,似欲藏火枝於袖內者。忽而口作女音雲:“我母女二人同行,見汝從對面至,攜女急避,汝不但不讓,且舉足將我女踐斃,特跟汝歸家索命。”家人知其中邪,以正言責之,曰:“陰陽阻隔,汝能見人,人不能見汝,無心之過,豈能償命。”鬼復大鬧雲:“我只知一命還一命,不知其他。”孫某即時栽倒,口沫流出,不省人事。正惶遽間,而孫某亡妻之魂附於孫某之體,當即立起雲:“我適聞此事,特來解紛。”隨向女鬼雲:“陰陽一理,不知者不罪,汝女不過受傷,亦並不死,依我勸解。酒食銀錢唯爾所欲。否則,我先往城隍處喊告,治爾訛詐之罪。”因令家人即用黃紙寫明原委,至城隍廟中焚化。女鬼頓然氣沮,哀求息事,乃命焚紙錠數千,並備羹飯送出大門,而孫某醒矣。問之,茫然無知,大病一月而愈。
此事孫某每逢人歷歷言之,聞之使人伉儷之情油然而生。
◎虐婢報仁和顧某,本世家子,娶某氏。御下嚴,待婢尤虐。一日,失栗子數枚,疑婢竊食,詢之不承,加以捶楚,婢畏痛,匿於牀下。某氏令一媼用木棍戳之,匍匐而出。復令張口視之,婢甫開口,遽以花剪斷其舌,絕而復甦,然巳不能飲食,越日斃命。婢系賣絕,向無母家人往來,埋之而已。不數月,某氏遂病,以手自批兩頰,見婢來索命,不令飲食,困苦萬狀。顧某篤於伉儷,代爲婉求,並許以功德超度,婢似首肯。逾時,又云:“主人如此,我亦願遵命,不料我已告準,不能自主。”且雲某氏在母家曾殺一婢,無人知者。今二罪俱發。必無生理。頃之,又云“老爺來矣,身穿藍袍至廚房與竈神會話,竈神穿黑袍。”老爺者,顧某之父生前業鹽捐有頂帶也。先是,伊三叔父逝世,柩尚在家,婢又云:“三老爺出來,要見老爺,因與竈神會話,白衣人不便相見。”無何,顧某之父知其事無可挽回,太息而去。某氏遂死。越日,用木棍之媼亦死,想於證必須到案,且加功之罪亦無可逃也。此道光二十四年事。
◎茶司報恩仁和汪姓,世業鹽,家道殷實。一日,爲子完姻,親朋鹹集。三鼓,客散閉門。主人持燈赴各處照看火燭,至二廳廂房,閭門凳中悉索有聲,移而視之,有人藏焉。燭之,則茶司也(杭俗,有紅白事,皆用茶廂四人爲一副,器具畢備,並賣酒也)。其人惶急無地,家人皆雲縛而守之,俟明日送官,究治以儆將來。
汪君曰:“不可,渠不過爲貧故,偶爾小見,送官則終身不可爲人。”其人叩頭而已,默無一言。汪君又曰:“若天明放汝回去,衆目共睹,亦難以見人。我給汝大錢千文以救汝窮,將來斷不可復蹈故轍。事可一不可再,且未必人人如我也。”
其人感泣自誓,汪君即給錢令歸,且囑家人毋漏言。數年後,所娶之婦生子,冬日樓居,以銅火爐烘焙小孩之物,不料火多銅化,燒穿樓板,落於廳屋,一家睡熟,絕無知者。前所放之茶司在別姓家筵散而歸,路經汪宅,見大門未閉,並無一人,亦無燈火,不解所由。大呼管門之人詢之,則茫然不知何以忘卻關鎖也。
茶司雲:“夜已深矣,恐有小人藏匿。”即以所持燈籠偕往各處查看,至二廳,見地上炭火一堆甚旺,仰而視之,樓板猶紅,乃大聲疾呼,舉家驚起,急救滅之。
汪君細問原委,不禁驚歎,管門人之忘卻關門,茶司之適經是路,殆有鬼神,否則不先不後能如是之巧合耶?一念之善,一事之厚,福及一家,擴而充之,道在是矣。
◎借軀託生某甲素封,放債私質,頗事刻剝。年六十餘,妻妾既喪,僅一幼子,病亟瀕死。漏三下,有人持鏹贖物,怒其夤夜剝啄,人曰:“迨天明,吾物不得返,虧折數緡錢,吾故羅雀掘鼠以副限期。”某甲憮然,念兒死,焉用多金,悔剝算籍沒之病民也,明日悉舉各家所質田產衣物召而給之,債券亦焚去。兒既死,夜半猶撫屍飲泣,突見一人排闥而入,識素負欠者,謂某曰:“勿悲,此討債者,債償自死,念爾無後,吾蒙焚券高義,請爲爾子以奉餘年。”忽不見,兒竟漸蘇,病旋愈。訪之某家,某乃是夜死,知借軀託生也。此福建南平諸生姚格亭(學信)
所言。籲!結怨施恩,皆人自作,一念之悔,遂使已絕之嗣復續。討債兒去,還債兒來,即在一身。借因結果,善惡之報捷於影響如此。
◎打銀匠近日,浦城文童紛紛赴建寧郡城應試,凡府縣試以第一名錄送者,院試必准入庠,故人人家中皆望得案首。忽學中門斗報到第一名系達聰,餘不識其人,知其堂叔玉圃郎中麟與家大人同年相好,餘因詢此人文藝果可爲一邑之冠否?客曰:“不過一寒儒耳,且其父現業打銀,並非讀書種子也。”又一客忽曰:“渠之打銀,非猶夫人之打銀也。浦中打銀,無不以銅鉛雜銀者,惟渠數十年從無此弊,婦女皆信之。”家大人聞而瞿然曰:“有是哉,義利之辨如此,此子早應冠軍矣。”
此士大夫之所難,而偏得之執技末流,能無表之以勵俗哉。達聰之父名允鍾,其侄達子邦雲。
◎羅某江州羅某,有子五六歲,從乳嫗過河干,爲狗所駭,誤墮於河。嫗慌窘,呼救,有某甲見而惻然,遂投江內汨沒水底救起,幸無恙,而某甲以是中寒,不久死。甲鰥而無子,親族爲殮,嫗往痛哭,如喪所,夫羅某富而鄙,不以爲德,以兒失一帽上綴銀羅漢,頗值微資,疑甲竊去,晨夕詈嫗,及於甲。一日,忽起,罵曰:“我一時惻隱,捨命救爾子,轉以我爲盜耶?我家雖無儋石儲,不若爾富翁視一錢如車輪大,得一銀羅漢便將老婆舌頭舐人口中去也。”呵呵拍笑不止,逾時始蘇。有問羅某銀羅漢系何人所饋,慚沮不語而已。
◎火葬杭俗嘗有不葬其親,親死,以火焚之,收其骨置於缶而埋之。相傳太倉王二尹(耘)署諸暨令,因公在武林,夜暮城閉,泊舟候潮門外。時明月如水,清露未下,登岸獨自散步,見有夫婦相持痛哭,旁有一叟慰藉之曰:“江干有瑜珈會,且去索杯酒作樂。”答曰:“烈火之慘即在明朝,念之戰慄,復何心飲酒耶?”
因詢之,叟與夫婦忽不見。視其側,有三棺暴露於道。次日進城,謁上憲,出見二棺架火焚已燼。因乞諸上司嚴禁火葬之俗,惜政雖慈而令不行也。
◎欺凌孤寡朱蕉圃曰:無錫庠生鄒(夢蘭),年少能文,有名場屋。兄孝廉(夢桂)早卒,不禮於嫂,欺凌孤侄,家產多半侵漁。一夕,夢兄持魚骨示之,曰:“汝所爲不道,將以哽死。”覺而惡之,一切魚屬戒不入口。無何,耿學政按臨常州,耳中隱聞鄒夢蘭欺凌孤寡七字,偵之,無一人,又非夢也。因廉得其事,褫衿重杖,檄有司追返其產。夢蘭乃忿懣而死。徐西茂才(泗芹)爲餘言。
◎公門陰德淳安幕中紹與周沙舟言:其族人在杭州旅館,忽夢見二隸持票來喚,一系錢唐縣添差,私訝令與素交,不解何事,竟弗稍徇情面。添差協解,身不自主,芒芒隨去。見黃沙蔽天,耳畔轟轟如御大風,途中所見城市,皆非平生經過。抵一大署,門額楚江王府,隸另交人看守轅門號舍。心知已死,無可奈何,亦姑聽之。
良久,同十餘人並進,堂上一官,亦時世裝侍從森嚴,勢甚赫奕。唱名,押跪墀下,吏抱紅黑文卷,用算盤互相乘除,似稽生前善惡功過。堂高墀遠,官吏言語不聞,但分別輪迴六道,押付地獄高聲傳語,心正惴惴,忽傳上堂,觳觫匍匐而前。官霽顏曰:“汝免追佃欠,脫累多人,應延壽一紀,增注食祿。”命卒速送回陽,卒即挾其疾行。黃沙迷,目難開,逾時似被空中拋擲,豁如夢醒,乃知死已三日,僕人報家,親丁未到,故未殮耳。其免追佃欠,蓋在嘉興縣幕司度支辨抄案,抽減各佃戶欠冊,免其株累,俗言公門中好修行,信哉!
◎婦女少出門凡婦女之喜應酬者,每易招尤悔,而當官眷屬,尤宜慎之。家大人與長沙陶文毅公同年至交,而同官吳下四年之久,內眷並無往來。手修滄浪亭舊跡,亭館麗都,傾城士女往觀,而藩署內眷從未一踏其地,吳人至今能道之。憶聞徐星伯述楚南一笑談,每舉以爲戒雲:長沙丁令死,善化安令之夫人,欲往慰丁之夫人。
安晨出,令其僕備夫人肩輿,詣一官署。閽者肅客人,則見絲繡盈門,夫人惶然。
及登堂,則有補服者迓客,堂以上無不補服者,羣見夫人素服,疑且駭。夫人見羣客非素服,亦疑且駭。遇一年長者,卒然問爲誰,厲聲答曰:“我現任臬司之媽也。”聞其言不遜,愈失措,因別問主靈何在,羣不解其音,以靈爲人,意其問主人也,應曰:“坐堂上者即是。”夫人趨而就見,大愕,一堂譁然。有本府夫人,忽悟其事,急前止曰:“客殆將唁長沙丁夫人者耶?此非是,宜急行。”
曳之出,蓋是日爲觀察太夫人壽辰,各官內眷多往祝。安夫人出門,僕與輿夫謂必爲祝壽出也,遂直造觀察之署,司閽亦謂必爲祝壽來也,遂請客直上其堂。夫人慚且怒,出道署,登與大哭而歸。安令爲重杖輿夫而逐其僕,而楚人已至今傳爲笑柄矣。
◎處州城隍吳縣諸生金月江(升),病中似若被人控官,有二役押至一公廨,立墀下候質。見顯者上坐審讞,堂宇深邃,吏役出擁,音語不甚明析。儀門外先枷十餘人,多三四五品頂帶,中有素識者,傳進各訊供語,隨遣出。忽又傳處州府進,即見一藍頂蟒服者低謁案前,顯者拍案,怒褫其衣頂跪地,旋有數吏上前執抱文牘數百卷,持秤權之,朗聲具報四兩五錢,上下爭辨,顯者色少霽。復有一吏取一牘僅五六頁,另權之,秤錘。即墮地,重若不勝。顯者遽出座扶起,親具衣冠送至檐下間廡間,先已喧呼吏卒迎送處州城隍去。月江惴惴,立至良久,見有男女十餘輩,彷彿相識,俱不能憶姓名,敲僕殆遍,縲紲而出,二役促令月江歸,從此病漸愈。月餘後,聞處州太守楊公(成龍)已逝,有妾撫屍而哭,額上忽發白光,衝幕而去。計月江夢冥司訊問之時,即太守屍放白光之候也。
◎鬼擄掠有惡丐死於路,附近居民因其生前索詐未遂,慮爲祟,乃舍冥資其側,地方報官,守屍候驗。守者夜見數人對屍羨曰:“好暴發財。”主呵之,若弗聞,擄掠冥資,作鬼嘯而去。此丐所得冥鏹,實由生前索詐而來,貨悖而入,亦悖而出,宜乎旋遭擄掠也。嘗聞父老言:裏有鄙夫某,刻薄成家,居積累萬。於城隍廟見大算盤,標題人有千算,天只一算,楹帖有刻薄成家,難保兒孫久享。心惕然動,詢一鄰叟何以別善惡,叟曰:“吾之快意,人之不堪,吾所利益,人所難忍,皆吾之爲惡也。善更條目紛繁,鉅細不等,惟以帝君陰騭文奉持力行,誠實無僞,不稍退悔,自絕爲惡之萌,不待去其惡也。”某由是矜孤恤寡,貧窮親故賴其舉火者數十家,遇事寬厚從善,如登向之切齒者,莫不感激,子孫繼興,至今爲裏中巨族雲。
◎一念之差丁虎臣上舍(廷珍)言:樅陽殷孝廉(翼)。未第時,其家每值元旦必向黃公山祀黃侍中。一歲,廟祝謂其先德曰:“汝來欲卜長公子科名乎?吾夜夢侍中填榜,長公子已列名旁,批雲殷翼以紅線系蛋,暫停一科。今秋當不得第也。”
其先德歸,怪問孝廉,孝廉自述前歲館於某家,其主人婦孀居,與殷約,俟得間,當以紅線系雞卵食汝,以是爲期,越日果然。殷初甚喜,轉念以爲不可,遂逃歸。
一念之差,孰知冥冥中已詳記之,使非轉念,豈不自棄青袍乎?可知神道亦終與人以爲善也。
◎劉武生新陽武生劉某,素豪橫,乾隆四十三年,學使按臨至玉峯,劉率武童十數人騎射於教場。崇明千戶某罷職家居,攜其徒至,是日亦於教場走馬,劉與爭道,先策馬而馳,千戶自後縱送,劉怒呼衆摔之下,共鞭之。千戶被創,負痛歸邸,無何病歿。越數月,劉之友人孫元復者,亦武庠也,病中見二卒至,雲從令喚君錄供,遂掖之前行。入新邑城隍廟,詣舒嘯堂前,見達官南面而坐者三,潛問二座何官?曰:“東西昆新兩司,中則從令也。”孫進,跪於階,令曰:“今者訊某千戶控劉某事,憶吾宰新時,汝祖爲供招吏,業託生他所,權呼汝代之。”遂命逮劉某人,令指案間積卷,目叱劉曰:“此三十餘牒,皆汝罪狀,且勿問,第問汝與千戶何仇而重毆之?”劉支吾,不肯承,令命火鐵燒極熾,刺其脣,劉不勝楚,遂服辜。孫從旁錄其供焉。令顧二司曰:“律應充邊,即此足矣。”乃散,孫隨邑司留廟中,而劉某倏於是夕寒熱交戰,脣突生疔,數日勢益沈。家人爲迎城隍司像於堂,隆禮以禱,孫恍惚隨司至其家,役衆從之。時孫不知已之入冥也,見所陳設訝曰:“何故以牲半餐。”少頃,一道人拜祝案頭,愈驚疑,遽外走,俄見衆卒以繩拽劉某,雜沓而出,乃遣孫還。“即驚醒,淡月臨窗,孤燈斜,依然身在牀蓐也。當孫之暈迷也,家人聞其譫語,俱不解。至是,神清,備言之。遣人詢劉,果得疾,於某日禱神,甫竟而死矣。惟從令不省爲何神,質諸故老,知雍正八年曾有從公者作新邑宰,而孫之祖爲其供招吏雲。
◎王四嘉定沙岡橋王四耕者,偶於楊公墓側獲金一枚,計直十兩許。初疑爲銅,遍示人,人多誑之,復問銷銀匠,匠曰:“金色黃,此帶黑,銷之則真僞可辨也。”
王許之,匠私竊其半,而以半銷之,加以汞,色如真金。王貨於識者,其人曰:“此與汞同煉,其價當少減於真金。”以錢四貫易之。王故貧,無端獲此,喜甚。
數日而疸發肱,幾不起,罄其所獲乃愈。噫!無妄之福,即其禍歟?
◎王喜嘉定匪人王喜,罹徒罪,遇赦歸,卒不悛。乾隆辛卯春,有販菰者虧其本,欲自經,主人憐之,更與之貨,使牟利焉,以補其不足。販者載至嘉城,易錢六貫,反家,由祁裏之龍德橋宿焉。喜竊之,販者仰天而呼,泣數行下,曰:“天乎?餘之命蹇一至此乎?”歸家,仍自經。月餘,喜盜犬,爲豢犬者所毆,尋斃,家人收瘞焉。越三年,有黑犬突至喜墳,且躍且吠,以足抓泥,發其棺,齒骨至碎,委諸水而去。疑即向之販者託以雪其冤也。
◎悔過有錢某者,自言於近村作離婚書,以室中無幾也,陳硯於地而布紙於股以書之。歸後,股微痛,審視之,隱隱見指痕,色青紫。少焉,沈痛不可忍,因悟離婚者之爲祟也。悔之,馳至某家,紿取其書而毀焉,痛遂息。
◎廚役索命蘇州富翁某,性兇暴,妾生一子,愛護甚至。娶媳時,演劇宴客者累月,偶怒一廚子,以足踢傷其小腹,是夕,歸而自縊。家惟一母,畏其勢焰,不敢較。
後其子成婚未逾月,忽見廚子立牀前,驚癇以死,今姑諱其名雲。
◎鳥報寶山李某,居殷家弄,性好狹斜。地瀕海,繞宅種竹,以捍潮患,羣鳥巢其間。某方數歲,即作火槍以斃鳥,後遂畜馬置罘,日與兵爲伍,從事於獵。鳥之被其虐者,不下數萬。迨年五十餘,晨起,忽以雙手掩額,呼曰:“啄甚痛。”
未幾,又掩其頸。又未幾,而掩其肩背。後遍體交掩,旋作呵呀聲,手足攣拘類鳥將死狀。數日而殂。
◎犬報嘉定南翔鎮民蔡六,自浦東來居白鶴寺,前以屠狗爲業。乾隆末年春薄暮,屠一犬,盛於缸,以水鼓氣去毛。而犬頭忽豎起,盡力咬臂,遂委於地,呼痛不已。或以棒格之,齒堅如鑄,不可起,至死而後釋。越數年,裏之岡南有曹升元者,亦常屠狗。一日,狗於盆中猝躍高尺許,咬升元項,潰爛,二三月,晝夜叫號,乃斃。
◎林梅友述二事長樂某村,有某姓童子赴鄰鄉討取麥種者,手一籃貯錢而走。途次,被無賴子攫去,追奪不及,哭而返。將至家,不敢入門,近舍婦人聞聲出視,詢其故,童告以母性嚴,歸告必遭重責。且家貧,無從再辦此錢,婦問糴麥需錢幾何?曰:“六百文。”婦憫之,解篋中所積女紅餘資給之,童謝去。時在旁見者唯鄰嫗耳。
嫗素與婦有微隙,見此童年約十四五歲,姿容頗端正,伺婦夫返,陰以少婦美童互相愛悅,他日防其涉私等構之。夫怨訕婦,婦莫辦其誣,夜自經死。某童聞婦死之涉已也,亦投溪以殉。顧遠近無有知其冤者。未幾,晝大雷雨,鄰嫗震死,背有朱書“害人男女二命”六字,鄉鄰始知婦與童子之禍皆此嫗所誣扌勾也。其冤乃白。
長樂濱海地有某姓農人,因海漲,田舍漂沒,遂挈其婦投寡姊家。姊家稍裕,給與園地十餘畝種植過日。鄰有傭工者,與漸熟,時來佐某力作事。久之,結爲兄弟,來往若一家。會某染瘧纏綿,苦延醫路遠,傭代出求截瘧藥草投之,尋卒,婦與姊固不知其毒害也。逾時,傭託人向姊關說,將處其室而購其園。姊見弟死無子,婦罔依,亦姑聽之。一日,忽有丹喙綠腳鳥自空下攫墜傭氈帽,旋用喙直喙其腦,立斃。鄰人有知某死巔末者,鹹謂此鳥蓋報冤雲。壺井某氏又聘婦爲妻,鳥又至,日在庭中上下飛鳴。某慮蹈傭故轍,生悔心,不得已乘其飛鳴時,以己系明娶,非同謀佔。既孤魂無依,當令婦歲時致祭,幸勿相仇之意向鳥祝之,鳥倏不見。
◎敬師吾邑有木匠陳姓者,素樸誠,以小藝積有薄資。年四十餘,始授室,生子七,延師課讀。陳以自非讀書人,於上學日一見師面即他去,非有事不敢入也。師頗好客,某故敬師因及客,每伺師有客到,即命家人治酒食,備極豐潔。去市頗遠,每親提竹籃往市,如是者數十年弗衰。厥後孫曾同時與小試者十六人,邑侯爲武進楊(清翰),循吏也,每獎譽之,拔前茅者四五人,一時以爲盛事。翁沒時年八十餘,四代同堂,子孫登賢書者二人,入泮者五人,現與試者尚有十餘人,家亦小康。人皆以爲敬師之報雲。
◎一生不破口吾鄉有封翁某,素謹厚,出身微賤,不能自給,雜傭作中餬口而已。然翁雖非文人學士者流,而言動雅飭,回異同儕。吾鄉執賤役者,出口穢罵,人率以爲常,翁一生獨無破口,有聞人穢罵人者,輒掩耳卻走,蓋數十年如一日。晚年始有室,甚以不讀書爲恥,生子一,幼即送入義塾,求塾師先以敦禮義尚廉恥爲訓。
沒時年八十餘,尚及見其子成進士、入翰林也。特以出身微賤,姑隱其名雲。
◎請雷叔父灌雲公述其同居某者,年七十矣,子早卒,僅遺一媳一孫,孫素忤逆,某鍾愛之。稍長授室,無何而孫媳亦亡,某素豪飲,一日自外醉歸,渴而呼茶,孫故聞之不至。且隔房叱曰:“爾欲人事爾耶?其如爾之子亡矣,且爾孫媳爲爾刻責而歿,爾又何揚氣之爲?”某間之忿極,因焚香當天,跪訴曰:“某若有不孝於祖父,應獲此不孝報,某何敢怨某。若無不孝之事,雷而有靈,請立殛此孫,某不惜也。”言方已,大雨如注,電光閃然,霹靂自空下,孫懼,面失色,誓改前愆,匿母懷求救。其母代爲懇於翁,翁念似續之故,且以其孫知懼,怒稍緩,復禱天求免,而雷聲漸息。此道光二十四年五月事。天雷,神物也,無端可請之使來,又可禱之使去,抑亦真誠之所感耶?向使其孫怙惡不悛?其被殛必矣。及其悔罪,亦即赦之,皇天誅惡,不加悔罪之人,睹此而益信矣。
◎婢報冤同邑陳海門孝廉(學澗)言:其鄉友林姓者,文筆甚優,未弱冠即已遊庠,鹹以遠大期之。家有一婢。年十四,偶因過犯督責,邂逅致死,不勝懊悔。此後秋闈,每至頭門,輒望見此婢在場中以手招之者,懼不敢入,遂以一衿終其身。
當親爲人言之,以爲不索命已屬萬幸矣。
◎高恆猷述二事吾閩漳平貢生其者,家素裕,患童試遇雨之苦,因而輟業,遂捐資置產。每學使至,搭棚於考院之前以備風雨。道光丙戍生子某,有夙慧,十一歲入泮。漳平某姓,自前明至今,無發科者,某特爲子擇師,延餘至家,日夕講貫。餘復爲談因果事,述吾閩林氏捐修西湖書院奎閣,科甲不絕。又鄭雅川孝廉(德啓)倡修西關武廟,鄉闈獲雋。時西湖奎閣正待重葺,武廟經費尚須擴充,某心豔其事,囑餘致書於西湖董事陳,武廟董事鄭,代爲申禱,許以父子同中,共捐三百金修葺。次年,某即舉己亥鄉榜;又次年,其子舉庚子鄉榜。陳、鄭遂屢移書某家父子,催還前願,至再至三,靳而不與,竟似有意負盟者。壬寅,漳平出蛟,舉家淹浸水中,某年未四十,其子年未弱冠,皆死於水。聞者爲之咋舌雲。又閩邑洋嶼貢生林某,富甲其鄉,鄉人有鳩資建奎閣者至林家,林母出應曰:“吾家但知供奉財神土地,子孫不曾讀書,何知有文昌帝君也。”有耆宿鄭姓者,笑語之曰:“爾家生財藉財神,將來保家須藉帝君也。”林母不悟,其子復從而附和之。後林生數子,長與四皆流蕩失業,無以自存。二三亦目不識了,鄉人無不知其前事,遂羣不齒之。林某遽悒鬱死,家產爲戚某所侵殆盡。
◎平陽二事浙江平陽縣村民某,夫婦二人素行善事,中年無子,禱於神,甫得一男。其婦未產之先一月,村民以事須出外,留洋銀十元付婦,以備生產之用,婦藏之櫥中。次月,婦娠得男,延穩婆收生,穩婆向婦乞一舊衣爲謝。婦曰:“我不能下牀,汝自向櫥中取一領去。”穩婆開櫥,適見銀,遂暗竊其五而去。次日,其夫歸,檢銀失其半,婦知爲穩婆所偷。第三日,穩婆以洗兒來,向之索銀不承,遂至口角。穩婆懷恨暗以小針插入兒髮際,兒啼哭不休,既而奄奄一息,婦憤極而縊,幸鄰婦急救而蘇。是日,天氣晴明,忽陰雲四合。雷電交作,則穩婆某跪於門外,手執洋銀五元、針一枚自首,餘實竊某洋銀,不應將針刺入兒囟門,今拔之可活也。言方已,竟擊斃戶外矣。於是喧傳其事,達縣署,並據地鄰報縣收埋。
時知縣事者,爲浦城劉寶樹(鍾琪,)三十年前家大人掌教時舊徒也。此道光二十四年夏間事。是冬,寶樹引退歸裏,因得聞其詳雲。寶樹又云:平陽縣內有某氏,兄弟二人,家頗饒裕而妯娌不睦。妯有子而娌尚未育,年屆四旬,懷孕,忽喪所天。妯恐娌生男而分其產也,乃謀諸收生婆某曰:“若女則致生之,若男可致死之。願以洋銀十二元爲謝資。”及產,則男也,收生婆某於斷臍時,將手指掐入兒臍中,立斃。產婦痛兒之不育,遂自經。因謀產而頃刻殺二命,雖假收生婆之手,實則某妯殺之也。越日晚,雷電交作,收生婆某與某妯同時被雷擊。天以二命償二命,天之報施不爽如此。然則平陽之收生婆甚可畏哉。此二十四年七月十四日事也。
◎劉家隱德劉士可封翁,即寶樹之高祖也,樂善好施,每隱其事而不欲令人知。嘗於歲暮遣誠實家僕周曆僻巷中,探訪人家有無急迫不可解之事,適某甲負某乙金,甲謀諸婦,欲賣妻以償。婦抱幼子,終夜泣甚哀。僕婦以告。翌晚,封三十金使僕僞叩其戶而以金擲其戶閥中。某甲啓戶,見金,而僕已遠去。由是夫妻仍得團聚,於償債外尚多十餘金以謀生。雲生平所爲,大率類是。後其子爽齋(廷杆)、箬村(廷梧)兄弟相繼登賢書,箬村聊捷成進士,擢刑部郎。孫雪堂由進士入詞垣,慧生、雲光又相繼登賢書,爲浦城甲族雲。又,其子澹庵明經(源遠)亦以濟困扶危爲務,每於歲暮將通年租谷所入之金,內有零件,不計多寡輕重,別置一盤,俟臘月廿三夜祀竈,將所存之金默禱諸神,以明周恤貧乏之意。祀竈畢,分作百餘包,每包二三兩不等,用紙封固,察看往來行人有窘迫無以卒歲者,將包暗擲戶外。拾者見金,有執而問者,恆答以不知此事。行之二十餘年,遂至闔邑周知。
蓋恪守士可翁之家教。今寶樹以孝廉歷宰浙東西,方興未有艾矣。
北東園筆錄四編 清。梁恭辰
●卷一◎五房六宰相百菊溪先生(百齡),與先大父資政公及先叔祖太常公爲乾隆戊子鄉試同年,在春明時,有唱和之雅。家大人於嘉慶初公車留京過夏,曾以年家子禮修謁,一見而已。迨公揚歷封圻,以公事鐫秩,賞給六品頂戴。發吾閩交督撫差遣時,家大人由京員乞假里居,與公寓館只一街之隔,過從始密。家大人在蘭渚中丞幕中,公與中丞敘同宗之好,家大人嘗疑之,公曰:“汝不知我本漢軍張姓乎?我先世系江西人,自元以來積德累世,人無知者。某公精堪輿,嘗卜一地葬其先人,葬畢,嘆曰:”吾子孫如不墜先業,後必出三公‘。有鄰某私聞之,謀佔某地,以祖骸裝一小罐,偷瘞於墳前。公知之,語鄰某曰:“分我美蔭,所不敢辭,但願稍遠而偏,使兩家並享其利則幽明均感矣。’鄰某感公之盛德,一一如約而行。
其家人有誚讓公者,某公曰:“此大風水地,恐我家不克獨當,必有暗分之者。
庶幾其應愈遠,其發愈長耳。‘葬後,生子五人,長曰振、次日賢、次日昭、次曰簡、次曰鐸,分居五處。其一居湖廣,後爲江陵相國(居正),諡文襄。其一居四川,入本朝爲遂寧相國(鵬翮),諡文端。其一居江南,爲京江相國(玉書),諡文貞。其一居安徽,爲桐城兩相國(英),諡文端;文端子(廷玉)諡文和。
其一居長白山,入漢軍,即吾先代也。“按公於嘉慶十八年以兩江總督協辦大學士,諡文敏,合計一支五房而出六宰相。江陵一房最先發,而先生最後起,最盛者爲桐城一房,今尚科甲蟬聯,卿貳接踵。其初亦以盛德坐獲吉壤,世所傳爲竹立城者(事已詳三錄中)。諺稱福地福人來,信不誣矣。
◎吳門蔣氏吳門蔣氏科目最盛,然其發必以丁年,自光祿少卿(文潤)舉康熙丁巳科,禮部主事(文淳)舉康熙丁卯科,此後孫曾逢丁年成名者踵相接。至乾隆丁酉順天鄉試,蔣氏一門有三世同榜者。時少司馬(元益)自江西學政任滿還朝,朝士賀之,公曰:“此吾高祖母一言種德之餘澤也。”或請其說,公曰:“我先代憲副公改葬貞山時,堪輿家雲:”此穴誠吉,惟大不利於長房。‘時公之冢媳盛夫人聞其言,即呼其子榮祿公(之逵)告之曰:“子姓至多,若僅不利於我,無妨也’。榮祿公素孝,即以母語達於各房,定爲憲副公改葬。時盛夫人弟侍御公(符升)曰:”此一言已種陰德,堪輿之說且將不驗。‘論時日生克,當於丁年髮長房,後果如其言。“
◎長洲彭氏餘家與長洲彭氏世有交好,三叔祖岱巖公薄遊吳會,與尺木先生(紹升)以禪悅相結契。四叔祖九山公官翰林,與鏡瀾先生(紹觀)以學問相切靡刂。三叔父曼雲公與遠峯先生(蘊輝)同年,同入詞館。家大人官京師時,與修田先生(希濂)爲道義交,又與葦間先生(希鄭)同入儀曹,談藝最相得。而餘兄弟與詠莪副憲(蘊章)更稱莫逆,副憲又與家大人先後直樞廷,敦紀羣之好,故知其家世最詳,聞其隱德亦最悉。家大人嘗在吳門購得扇面匯冊,中有彭瓏一幅,宇極挺秀,舉以歸餘而不知彭爲何許人。偶以示詠莪副憲,副憲肅然曰:“此餘先六代祖也,字一庵,又字雲客。嘗舉京兆試,謁選留都,忽心動,急南還,父病正篤,閱五晝夜而沒,人以爲誠孝所感。服闋,補長寧令,潔己愛民,以民事與上官相爭,被誣,幾不測。子南均公(定求)聞難赴粵,焚香籲天,事得白。公脫然回籍,殯葬父母畢,懸親遺像於書室中,寢興出入必拜告,終其身。後南均公中會元、狀元,先曾祖芝庭公(啓豐)亦中會元、狀元,官至大司馬。三傳以至於今。科甲簪纓不絕,皆一庵公之遺澤而世鮮有知者,故因吾子之問而敬述之如此。”按:彭氏惜字之報,餘已詳載《前錄》中,此一庵先生逸事,世所鮮傳,因更錄之。
◎太倉李氏太倉李氏科名鼎盛,蘅塘太史精於制義,時操選政,藝林奉爲圭臬。授徒甚廣,藉此掇巍科者不知凡幾。或謂其先德式微,至太史而始振,殊未核也。錢梅溪《履園叢話》中載太倉李堂字仁山,父維德,以清儉起家,力行善事。仁山有父風,見人緩急必賙濟之,尤能推誠相與,以積德行善相勸,人多化之。延師課子,必敬必恭。生五子,長即蘅塘,名錫恭,中嘉慶丙辰進士,官翰林。次錫信,乾隆癸卯舉人。錫瓚,已酉舉人。錫惠、錫晉又於嘉慶辛酉同登鄉薦。今推爲江南望族。然則培植家風積累已久,梅溪及交仁山,所言當不妄矣。
◎吳縣嚴氏吳縣東洞庭山嚴氏,明季以貲雄於鄉。順治乙酉,以賬濟難民傾其家,至其孫嚴曉山者,家業又裕。乾隆乙亥歲大棱,曉山倡捐穀米,同諸善士放賬,四鼓即起,始終經理其事,從不假手他人。忽夢神告曰:“汝家乙年種德,當於乙年受報。”至乙未歲,曉山子福中會元,入翰林。乙卯歲,福子榮亦入翰林,官至杭州太守。道光乙酉歲,榮子良裴又中舉人。良裴胞弟良訓,又於辛卯壬辰鄉會聯捷。入翰林。今良訓已陳臬甘隴矣。
◎秦封翁蘭州秦曉峯先生(維嶽)乾隆庚戌進士,由翰林御史出爲監司,其弟某亦由孝廉官山西知縣。其封翁某,自幼出門謀生,爲某中丞所器,使掌出入。日積月累,家頗饒裕。年過四十無子,忽自省曰:“吾以家資數萬將與誰耶?”遂攜萬金至京,將捐道員,又自唸曰:“官場如戲場,一朝下臺皆非我有,不如不官之爲美也。”盡以橐中金購買書籍,捆載而回。一到家,先立義學以教鄰里之不能舉業者,每朔望,親詣學舍,輒以筆墨紙研給與諸生以鼓勵之。並立行仁堂以濟貧乏,凡施衣、施棺、施藥之事,靡不周至。未幾,連生二子,長即曉峯先生,後年逾九十,親見簪纓之繞膝也。家大人官甘藩時,親悉其事。時先生所居距蘭城尚三十餘里,家大人以館後輩禮往見,採風問俗,相得甚歡。惜封翁甫於數年前考終,但熟聞其嘉言懿行而已。
◎費封翁今江西方伯費鶴江先生(開綬),由嘉慶庚辰翰林歷今職,其父歐餘先生由乾隆丙午副舉人官至陝西觀察,觀察之父某,則常州府中書吏也。爲人肝膽,有智略,狀貌奇偉。乾隆間大旱,有江陰饑民千餘人結黨滋事,大吏欲坐以叛案,將入奏矣。費翁悉其情,私將文書名簿詐稱失火,盡行燒燬,而自首於府中。太守知其賢,置不問。此案遂得從輕發落。事隔二十餘年,而其子孫蒸蒸日起,毗陵人士皆能悉其顛末也。按此與吾鄉廖東山封翁故事相仿,諺雲:公門中好修行,此之謂也。
◎李書年宮保霍邱縣民範二之者,家貧,父爲別村僱工,範贅於某村魏媼家爲婿。媼惟一女,家亦貧,賣餛飩爲生。範入贅幾一載,次年正月十四日忽不見,媼使義子韓三及鄰人各處尋覓無蹤。範父疑其被害,屢至媼家尋鬧,語侵韓三,爲韓推跌,遂以詞控縣。縣令王某集訊數次,未得其情,適署內僱一乳婦至,即魏媼同村人也,詢其知媼婿事否?曰:“知之,聞之鄰家似是因奸致命。”王因此有成見在胸,日以重刑嚴訊,據稱範魏氏與韓三有奸,韓起意與其母女將範二之殺死滅口。
詰其屍所在,則雲當下將屍支解入鍋煮化,潑入土坑,將骨銼碎,以期滅跡。數人異口同聲,案情遂定,招解至府,亦無異詞。是時,秉皖臬者爲夏邑李書年先生(奕疇),提勘時,見犯供皆順口而出,若默記熟誦者,屢詰駁之,均矢口不移,然不能無疑,因此不敢詳院。首府因逾限,請詳甚力,否則請仍發府審。先生不聽,因另委高太守某復訊。囑雲:“此案據供肉煮骨銼而肺肝腸肚尚無着落,似可從此跟究,或另有端倪。”高從之,犯果愕眙,皆稱不知,語甚支節。先生又命提原差嚴行考訊,據供初奉縣票查尋範二之時,知範有兩家親戚,先尋至其姑母家,據云既系正月十四日被害,何以十五日尚在我家喫元宵?又尋至其表伯母家,亦云伊十八日猶在我家住歇,何以稱十四日被害?彼時小人已疑範二之不死,擬回縣即稟明此節,值案已問明,私告之司閽者,反遭斥罵。謂小人不應混稟,因此不敢多言。先生已微聞之。慨然曰:“此案真有冤,斷不可詳院矣。”
早作夜思,惟飭屬責令範父再行找尋,此事遂延擱不辦者半載。一日,突有人至臬署大堂啼哭喊叫,自稱範二之,從前因賭欠債,被人逼迫,潛逃外省,昨遇鄰人告以家難,故趕來自投。先生即親提確訊,再三無異,置於別室,隨提獄中三犯隔別詰其謀殺情狀,並諭以明日即招解上院,爾等皆當伏法矣。三犯者仍各自點首,並無戚容,及召範二之與之相見,衆始錯愕。範魏氏首先上前扭住哭雲:“你倒底是人是鬼,一向在何處?累我們至此。”哭聲震天,魏媼曰:“我已拚一家性命斷送汝手,汝今日又何必生還。”一慟欲絕,惟韓三仰面哈哈大笑。一時堂上堂下無不爲之掩袂。竊視先生坐堂座中,亦嗒然若失,不發一言。久之,始詰三犯曰:“既系如此奇冤,前過堂時何以並無一語翻異。”三犯齊聲泣曰:“小人因此案歷過府縣堂已十餘次,諸刑備受,此供悉是縣差所教,並雲倘上司因翻供駁審一回,則汝等悉照前此多受苦一回。小人心膽已碎,惟望早日結案,又何敢再求伸冤乎?”先生正在嗟嘆,忽見府縣兩人踉蹌自外闖入,伏地嗚咽曰:“惟大人救我。”先生乃好慰之,曰:“君等平日但笑我多疑不斷,今亦知此案卻系我多疑之力乎?若悉依君等所爲,則魏媼母女及韓三皆應伏極刑,範父之誣告、府縣之失人,皆應擬抵,合計應死者六人,而撫臬之譴戍又其小矣。”時沈冤驟釋,城中萬口稱頌,如披雲霧而睹青天,以爲是大陰德,必有厚報。是年,先生五十餘矣,尚缺嗣,次年,遂舉一子,名銘皖,以地誌也。後又連舉數子,共六人。銘皖中庚子進土,現任刑部主政。銘舒中癸卯舉人,銘霍、銘啓等皆有聲庠序。聞論者謂是獄平反,免死者六人,而先生得子之數適相符合,果報昭然,天道不爽如此,豈不奇哉!先生本乾隆庚子進士,銘皖恰於道光庚子成進士,是科先生年八十餘,父子先後相隔六十載而作進士同年,藝林佳話,舉世無兩。先生以重宴鹿鳴重宴瓊林,皆蒙恩賚駢蕃,晉銜宮保。天之報施善人,正未有艾也。
按先生由詞林改官儀部,家大人俱步後塵,先生巡撫兩浙時,家大人曾謁見於武林節署,已微聞先生有平反盛德,未得其詳。今歲餘觀政杭州,與先生令弟見齋邑侯(道融)晨夕相見,見齋爲餘備悉言之,困謹著於錄以志欽仰雲。
◎陶雲汀宮保安化陶文毅公,以巾卷寒門驟致通顯,餘《前錄》中但述其微賤另婚一事,而於其先人隱德未之詳也。後閱於蓮亭觀察(克襄)《聞見錄》,始知其積累之厚,不可不詳載之以勸後人雲。蓋文毅公之太高祖伯含公多陰德,當前明之季,鄉里多嚴自衛,有縛竊匪就溺者,適公過,賊哀呼曰:“公救我,我誓不復爲賊。”
公爲諸釋於衆已,慮其故志復萌,乃施小舟於渡口,使濟人以安其生。終公世施舟八,其人俱改行爲善。公每出則攜小筐,遇碎磁瓦礫必拾之以利行人。及卒之年,空室所積之碎磁瓦礫與屋齊矣。又其曾祖文衡公亦長者,嘗有雪夜入室盜米者,跡之,得其居,乃其所素識者,寂然而返,終不言其人。沒後三十餘年,其配彭氏太夫人偶舉以示子孫,始知其事,猶隱其姓名焉。康熙戊子九月,鄰舍不戒於火,焚燒悉盡而其宅無恙。其倉在鄰舍中者亦獨存,隔江來救火者見有紅衣人長袖持扇立牆上扇之,故火至牆而止,牆且爲之爍。彭太夫人盡以倉所貯與諸被火者。又其祖寅亮公性淡泊,無所營,家中落。一日,偶步江濱,得遺金,俟之終日,見一人倉皇至,面色如土,俯視砂礫中,不勝其戚。詰之,則曰:“傭工未歸數年矣,家有老母,今積數年身價,將歸養而盡失去,是以悲耳。”叩其金數,悉合,遂盡付之。其人請分半,公曰:“吾分若金,吾不俟若矣。”笑而遣之。其人叩頭去。至其太翁鄉賢公萸江先生,義舉尤多,則具見宮保文集中。
積德宏深,故有此福報,歐陽文忠謂不於其身必於其子孫。信哉!
◎秦簪園學士嘉定秦簪園先生,前曾詳其因孝而致大魁一事,今又聞其厚德一節,因並錄之。先生少時,貌甚劣,質直無文,合巹之夕,新婦悶坐垂涕,先生詢之,曰:“餘雖不才,忝名庠序;家雖不豐,尚可溫飽。今日吉期,何爲若此情狀?”新婦雲:“幼已字有婿家,父母嫌其貧,遂悔初盟。”先生詰以何人,新婦爲述其姓氏,乃同學友也。先生立即趨出,並遣人將同學友招之來,告其故,且謝誤娶之罪,幸未成婚,即以己之洞房爲同學友之洞房。次日,將奩飾衣物悉行贈與同學友而送之歸。嗣於乾隆癸未科登禮榜,當未傳臚時,前十本已知爲褚廷璋、蔡履元、商衡、李調元、吳霽、董潮、程沅、馮丹香、齊卿、張秉愚。其第一名褚公乃長洲人,與同郡某宦素有隙,適諸城劉文正公將所定前十本進呈,某宦思欲中傷之,因語文正公雲:“外間早已迎新鼎甲矣。”公本公正無私,不知機詐,聞此言,勃然曰:“難道我有弊乎?既有此言,盍改諸。”遂將第十一至第二十之秦大成、沈初、韋謙恆、董誥、孫效曾、費南英、祝德麟、李家麟、孫良慧、曹十本進呈,而簪園先生竟大魁多士。
◎孟封翁吾鄉孟瓶庵先生家傳戒殺一事,已載《前錄》中,前年回福州,復聞其封翁軼事,甚可勸世也。封翁出身本寒微而饒有才智,手邊積貲不過二十餘金而急人之事如己事,惟殷殷以濟物爲念。一日,偶以事宿某鄉店,聞店鄰媼媳二人哭聲甚哀,封翁私詢之,得悉鄰媼有子某,數年前出賈於外,其去時約以三年必歸。
後無音耗,今過期又三年矣。有傳其已死者,媳之母家欲奪媳改嫁之,刻日事成即迎娶矣。媼與媳不忍相離,媳亦誓不肯嫁,計無所出而哭耳。封翁因詢悉其子作何生意,賈於何所,何年出門?遂僞作其子家書,並以十金封入函中,雲三年屆滿,正擬收拾行李,因生意正旺,未肯遽歸,茲因某人經過之便,特託帶家信,並銀十兩。家中如有負欠,俟我秋間歸來易清也。是夜,將信親送其家,即避去。
其媼得書以示媳,媳之母家聞之,前謀頓寢,不敢復言另嫁矣。是年秋仲,其子果歸,其在外作賈事,悉與書中之語符合。及母語及此書及寄銀事,則其子茫然不知所謂,母嘆曰:“此神人暗中保全也。”因閤家望空泥首以謝。逾數年,封翁復以事過某鄉,則舊店已易主,店與正宅通宅,極整潔,中間有小龕,龕內有神位,其家人日日供香燭。每朔望,閤家人俱來拜禮甚恭。封翁偶問何神?主人將神代作書並送銀事敘述一過,封翁莞然曰:“此非神也,乃我一時作用而轉受主家如此敬禮,折吾福矣。”恐其不信,爲誦書中語,一字不差。請速撤去神位,主人始泫然泣,恍然悟,急請其母、呼其家人皆出,曰:“恩人在此矣。”鹹羅拜之。蓋其子歸後,家道小康,遂買客店併入己宅,而封翁不知也。次年爲乾隆己卯,瓶庵先生遂發解,逾年庚辰,即聯捷成進士,由翰林改銓部,歷司文枋,引疾歸。而封翁尚健在,迄今家門鼎盛,科第蟬聯,爲福州望族。大約皆食封翁之報矣。按數年前餘聞李石舟觀察(國瑞)言其鄉儀封張清恪公微時軼事,與此相彷彿,清恪公事在康熙年間,且所言不詳。而瓶庵先生家事則家大人所及見也,故舍彼錄此。
◎顏軍門顏軍門(嗚皋),粵東梅州人,性豪雋,喜讀書。時有相士謂其他日當有長槍大劍取功名,顏嗤其妄,攻苦益力。年屆三十,急於進取。居父喪,礻覃服未終,應試入學,爲鄉人攻訐被斥。或謂之曰:“相士之言驗矣,觀子骨相魁梧奇偉,異日爲朝廷寄閫外任無忝也,安事窮年佔嗶爲!”顏韙其言,棄所讀書,習騎射。越歲即能穿札超乘,一試冠軍,遂登武科。公車北上,舟抵維揚,夜泊,聞鄰舟鄉語喧呶,過訪之,則皆南越應武會試者。因同行,有番禺朱某,病劇垂斃,議舉而棄諸崖。所慮者他日歸鄉,朱之親屬索屍棺結訟耳。顏曰:“此大不可,公等與朱君同鄉裏,忍棄之原野飽犬豕腹乎?”衆曰:“君獨非同桑梓乎?
盍過君舟,或者起死人而肉白骨,徒爲局外人,議論無當也。“顏遂毅然挈朱歸舟,親視湯藥。越日,舍舟登陸,而朱病益甚,歿於車中。途次無以爲殮,旅店已死者不得入,遂以帕蒙死者首,託言猝中惡。恐車中顛播,負之行三十里,晚入旅店,主人勿辨也。次日,擇土殮埋,封識而去。比入場,顏固文士,武備非夙嫺而策論則洋洋數千言,場中莫與埒。同考官以其外場僅列單好,姑置之。夜分假寐,恍惚見案上發奇光,起視之,則顏卷也。挑燈抽閱,不覺擊節日:”此人異日爲將,祭遵、羊祜之儔也。“薦於主司劉文正公,並述其異,遂登上第。
後歷任海疆,至福建臺澎鎮署水師提督,以功名終。
◎陳默齋總戎山陰陳默齋總鎮(廣寧),由世襲雲騎尉歷官壽春、兗州、騰越三鎮總兵,有《壽雪山房詩集》。官福州中協時,與家大人以文字相知,又好共談金石之學,收藏頗富,可稱儒將風流。既熟於往還,乃得悉其家世,蓋康熙初有陳理者,本山陰舊家,因官廣西平樂府司獄,遂入籍桂林。孔兵之亂,曾救釋被掠婦女千餘人,恐不得脫,遂自燒其廬。事平,幸得回籍,後長子廷恭康熙甲戍進士,官至都察院左僉都御史。次子廷糹俞登康熙庚辰進士,官至安徽廬州府知府。(孫)
齊襄應雍正七年保舉賢良方正,官至江西廣饒九南道,次齊□官江南鎮江府通判,次齊賢官陝西州知府,次齊芳官湖北監利縣知縣,次齊庶官刑部直隸司員。外四人,皆雍正元年同榜舉人。次齊綬,恩廕生。次齊紳,中乾隆壬申進士,官翰林院編修。至其曾孫聖瑞,官刑部陝西司郎中,聖時官山東道監察御史,聖傳官福建臺灣縣丞,殉林爽文之難,世襲雲騎尉。聖修官€南府通判,皆舉人。默齋即其元孫襲蔭者。科名仕宦可謂極盛,而不知其先人陰騭之大如此。此與崑山徐氏之先故事相仿,宜其同此衍慶流芳矣。
◎許氏積德錢塘許氏陰德,前據許之姻親戴君槐谷所述樂亭先生遊幕陝甘賑災一事,已載於三錄矣,茲餘需次浙江,奉家大人僑寓西泠,重訪君家之事,則先生之曾孫許季傳廣文所述先生在楚省幕中一事,陰德更大,亟補錄焉。據言樂亭先生諱堯堂,乾隆初年於湖北某府幕中司刑名事,值教匪事起,太守緝獲逆首數人,並搜獲同黨入會姓名總冊,以屬先生敘稿造冊,通稟上憲。先生閱冊,蓋數萬家,皆鄉愚無知被誘脅從者,惻然傷之,欲救其難而寢其事,籌思竟夜,毅然而起,竟取冊焚之。詰旦,乃以告太守,太守聞之,始則拂然,繼亦感悟,遂命但以逆首數人通稟懲辦,其難遂解。未幾,子石蘭公鉞中乾隆戊午舉人,官至司馬。孫學範中乾隆戊子舉人,壬辰進士,官至治中。曾孫乃來中乾隆癸卯舉人,官至直隸州知州,崇祀廣西名宦祠。乃大中嘉慶辛酉舉人,官江蘇海州,賞藍翎。乃濟中嘉慶戊午副榜,庚申舉人,已巳進士,入翰林,由肇羅高廉觀察而入爲太常少卿。
乃谷中道光辛巳舉人,官燉煌縣。乃普以嘉慶癸酉拔貢,丙子舉人,中庚辰一甲第二名進士,入翰林,值樞廷,值南齋,賜紫禁城騎馬,今已官大司馬,屢掌文衡。乃釗中道光戊子舉人,乙未進士,入翰林,今已侍講。乃恩中道光癸卯舉人,即季傳廣文也。其兄弟七人,併科甲,而鄉科始自前癸卯,終於後癸卯,傳爲佳話。故杭人有小郭汾陽之稱,而海內言科名之盛者,又有“錢唐許乃,固始吳其”
之對,而乃字輩以下之科名尚未艾也。乃濟之子桂身道光乙酉舉人,乃普之子彭壽道光甲辰舉人,丁未二甲第一名進士,入翰林。乃釗之子培身,道光丙午舉人。
乃來之孫之瑞,乙酉副貢。其列膠庠綰簪紱者,更指不勝屈,皆樂亭先生本支之裔也。又聞石蘭司馬於乾隆庚寅歲歸裏,覓地葬親,有精青烏術之李浙山,得地於裏桐塢而不得其穴所在,遇顧君善卜,告以某月日清晨有紅衣人立於此地上,所立之處即穴也。屆時,李君早起侯之,果有紅衣人至,乃鄉村新婦至山拾取柴草者。相所立處,沙回水抱,如蟹爪形,外則四山環拱,前迎後送,面面有情,果系吉壤。因葬樂亭先生於此。而先生之弟華清公諱{土},及石蘭公昆從諱鑑、諱鈞,皆合焉。故鈞之後如藕ぎ庶子乃賡、敬齋廣文乃裕、馥園孝廉立身、金橋主政謹身、蓮甫孝廉葆身,鑑之後如吉齋太守乃安、聽樵孝廉乃寬,科第亦不絕者。許季傳孝廉又言:石蘭司馬既擇地桐塢矣,同時又得一地於赤山埠,爲族中無力者葬其先,術家言其地更勝,不如易之。石蘭公曰:“彼我一體也,倘得更吉,何分彼此?”卒不易。族人葬後,其裔入籍粵東名(其光)者,與錢唐乃字輩兄弟行,中式道光丙午科廣東經魁,此亦盛事之由於盛德也。又言:尊公京兆公,初官滇南雲龍州,州城外山壁夾豎,中有迅流急湍,艱於涉濟。此岸產鹽,必於彼岸貿易,趨利者多覆溺。公於石壁間施以鑽鑿,聯以鐵組,覆以土木,遂成懸橋,自是往來無患。其時公長子以大挑赴粵,舟覆於鄱湖尾洪濤巨浸中,浮沉十餘里,竟得無恙,蓋有默佑之者矣。又言:公作牧黔西時,其處之鹽課於有司,常有子衿輩受鹽於官,弗償厥課,身被撲責,甘受無辭,相沿成習而弗怪也。
公曰:“我子孫亦有讀書者,豈可以黌序中辱同皁隸。”每寬其責,人亦感激樂輸,無虧鹽課。以上三則,皆其家乘所未及載者,併爲記述,亦足見君家世德相承,積善餘慶,不勝紀也。又言:乃谷以孝廉出爲甘肅知縣,初任環縣,沙漠不毛之地,瘠苦荒寒。以辦災之法治之,並捐廩爲之經理,鑿山得煤,浚井得甘,民賴其利。有訓俗十八條,民皆信之,地方日阜,詞訟日簡。繼在山丹開渠,得地百頃,勸民墾荒九處。繼任敦煌。亦教之於水利農田。所蒞之處,邊民鹹受其賜。以勞歿於任。歿後,其弟滇生於江西學署中,奉乩,知君已爲敦煌土地神矣。
●卷二◎李方伯嘉慶末,吾鄉人喧傳李利齋方伯爲漳州府城隍神,問之漳人,皆言之鑿鑿。
按李無刂齋先生之冤獄已載前錄,近閱錢[1234]石先生記事稿中所載,知其治漳之善信可法可師也。其言曰:福建漳州械鬥最難治,無刂齋李公名賡芸曾爲漳守,其始至悉召鄉約里正至廨,飲之酒而告之曰:“朝廷設官,正以平爾曲直也,奈何不告官而私鬥爲。”皆曰:“告或一二年獄不竟,竟亦是非不可知,而且先爲身累,不得已而鬥耳。”公曰:“今有吾在,獄至立剖,有不當,更言之,何如?”
皆曰:“幸甚。”公曰:“然則私鬥何爲者,歸爲我遍告鄉民。後更鬥者,吾必禽其渠,毋恃賄脫。苟有居業,吾且盡焚之,無悔。”皆唯唯退,然不知公之治果何若也。已而有鬥者,立調官兵往捕,悉如所言。鬥者大懼。公日坐堂上,重門洞開,吏役更番侍。有訴者,直入至公前,公命役與俱召所當治者,而限以某時日不至,則杖役。至則立平之,釋去,不費一錢。民皆歡呼曰:“李公活我。”
雖外縣皆赴訴於公,公先詢問大概,而後下於縣,縣不敢稽,以是漳大治,至今婦孺能道之。其沒而爲神也宜哉。
◎福觀察孫刺史徐牧庵刺史雲:福君蔭、孫君樹新,皆予粵東舊同寅,稱莫逆交。後俱改任晉省,歿於其任。聞福君在冀寧道時,因改建龍神廟,譭棄舊像,遂獲神譴,不旬日父子相繼歿,此事甚怪。孫君初任吉州,旋升代州,州屬每苦旱,因建青龍祠以祈甘雨。工竣,即攖疾。某月朔昧旦,士民鹹見公擁朱旄皁蓋入祠,即其易簀時也。夫同一龍神也,同一創建龍神廟也,獲報之殃慶各殊,何也?大抵龍爲四瀆之尊,蠻所昭,當必有憑之者。福君投舊像於濁流,褻越已甚;孫君蒞州治前後六年,實心爲政,凡修理文廟、學宮,及開玉帶河,大工畢舉,振文風,興水利,即無龍祠之建,亦當廟食茲土,此固理之彰彰者。暇日牽連書之,以見司土者政尚圖新、事維求舊,總期於物有濟,行乎我心所安,而果報之理即寓其中矣。刺史爲家大人壬戌同年,名應麟,八十餘歲無疾而終。此其遺集中筆錄一條,義備勸戒,因錄之。
◎錢孝廉於蓮亭《聞見錄》雲:潤州錢爲林孝廉,乾隆年間設帳某紳家,某弟子甚聰慧,不肯讀書,錢督之甚力。弟子曰:“某如石火電光,明年即當歸去,讀書何益?”錢驚,詢其故,答曰:“某本系菩薩侍者,以過謫人間,不久當仍歸本來矣。”錢因問爾既自知,能知我否?時錢未有子,並詢以何時可得?答雲:“師前生乃明季周介生,今生應以孝廉作邑令。命中本不應有子,如能廣積陰騭,可得二子,一孝廉、一拔貢也。”次年,某弟子果不祿。錢自後遇有善事努力爲之,不少怠。後選山西邑令,邑在萬山中,崎崎險峻,爲虎狼出沒之所。錢後因事下鄉,息輿山中,輿夫俱熟寐道旁。忽見白鬚叟執一小旗插某輿夫首,錢怪之,潛取匿懷中。少刻,有一虎跑哮而至,似有所覓。不得,遂去。老人復來,又插旗於輿夫首,錢又去之。虎復至,而含怒意,遍嗅各輿夫,似欲有所搏噬,後竟去。
錢急喚輿夫醒,告以故,輿夫亦言夢見虎欲食之狀,甚可怖。錢因促返署,至則細詢輿夫有何罪業?輿夫自言曾經毆母,錢怒曰:“不孝之罪上通於天。”命重杖三十。杖訖,輿夫叩首言,求主人賜以百金爲養母資,伊即出家爲僧矣。錢如數應之,輿夫即飄然去。後錢果生二子,長名之鼎,赴京鄉試時錢已歿,未揭曉前忽有一行腳僧至求見,閽者不納,僧言有某嫗相識,閽者呼嫗出,則即脫厄之輿夫也。因輿之見之鼎,言郎君今科必中,然有失德,不能成進士。須力行善事,方可延算。語畢,遂去。之鼎果獲售,後壽竟不永。其弟某以拔貢終,均應其弟子之言。嗟乎!錢以夙世奸慝,宜得惡報,轉世猶得以孝廉官邑令,其從前根柢之厚可知。乃命應絕嗣,以行善而獲二子,可見彼蒼之許人以自新也。至某輿夫者,不孝其親,罪莫大焉。及一旦悔悟,遁跡空門,竟獲前知。非其中有所得而能若是乎?
◎某明經於蓮亭又曰:杭州有某明經者,平日嗜酒,醉後輒嫂罵,率以爲常。某年元旦,某出門遇一乞丐索錢,狀甚苦,他人皆不顧,某忽發善心,給以一錢而去。
後某因病入冥,見閻王王責其儇薄無行,命判官稽其善惡冊子,惡跡甚多,而善事只有一件。因令秤之,善惡相等。閻王令判官查其是何善事?則即曾給乞婦一錢也。蓋乞婦乃觀世音化身,諸人皆掉頭不顧,獨某給以一錢,故閻王準令還陽。
某再生後,戒酒行善,又歷多年始歿。觀此則知何地無鬼神?一錢而即能延紀,則何事不可爲善,又何人不能爲善乎?
◎百文敏公嘉慶年間,封圻大吏才猷卓著者,首推百文敏公。當時朝廷稱之曰能,身後諡之曰敏,非虛美也。餘少時隨宦荊南,屢聞公之宦跡,而未能道其詳。昨從漢陽友人偶談一事,已不愧神明之譽,兼可爲勸戒之資矣,因亟筆記之。雲方百文敏公之總制兩湖也,有江西客民在漢口經紀數年,積有餘貲,回家置產,漸臻完美。因年逾周甲,思終老於家,以免奔馳之苦。有一弟在家誦讀,僅博一衿,誰知弟心不良,恃田園契據盡在手中,將兄遞年產業作爲己手所進,一股全吞,致兄垂老蕭條,無可控訴。不得已,挾其微資重赴漢口爲賈。遷延數載,生意甚微,鬱悶籲欷,無以自遣。熟聞百公之精明,屢伸民間之冤抑,遂作詞呈控。訊出其祖父寒微,一無遺蓄,弟年甫冠,向賴老兄撫養,得以讀書成人情事。時公已洞見此案大概,收呈後不加批發,即手交江夏令,諭令設法辦理。江夏令以案關隔省,既難於傳人,又無從察訪。延至數日,莫展一籌,轉求教於制府。公笑曰:“此易易耳,即在盜案中列其弟爲窩家,斯得之矣。”江夏令因遵諭具詳,公即飛諮江西中丞,刻日嚴拿其弟到案。不由分辨,即押解至湖北歸案質訊。公隨即親提至大堂,厲聲呵斥曰:“秀才家應守名教,乃敢作盜窩家,致富千金,情實可惡,法更難寬。”速令供招定案。時其弟魂不附身,只求苟全性命,指天誓日,供稱家產系兄作賈所成,實無與盜通窩情事。問以兄現在何處?答言現居漢口。
立傳到案,質訊明確,斷定革去生員,薄與笞罰,即將家產仍歸兄管,聽兄隨時贍給,不準分外妄幹。弟亦俯首遵依完結,毫無異議。案關兩省,事閱多年,不過數語之間而真情畢露,頌聲載道,冤氣全伸,非甚神明,其孰能與於此乎!間近日陳望波先生之次子貫甫邑侯(景曾)作令山西,即仿此斷結一案,大著循聲。
使天下之折獄者盡如是也,上以是勸,下以是戒,又何莠民之能容於世哉!
◎節婦請旌江都史望之宮保,登賢書後文名噪甚,曾爲揚州珠太守(蟒伊)幕上客。一日,在家午寐,恍惚一青衣持帖並舁輿來請,夢中以爲太守也,遂乘輿同往。至一公雁,有官降階相迎,古貌古衣冠,乃一素不相識之人。私計既到此,未便遽退。古衣冠者執禮甚恭,堂設一席,遂分賓主坐定,餚不豐美而甚冷。話甫畢,遂有司籤者請主人出廳事問案,古衣冠者曰:“先生請少待,某有公事,暫少陪,幸堅坐毋妄動也。”宮保口雖唯唯,乃潛躡其後以偵之。瞥見一老婦襤褸蹣跚而進,手持一紙,若投狀控告者,語不甚了了。古衣冠者在堂上拱立,有敬意,久之但聞堂上者雲:“此事交與我處分。”老婦退,堂上者乃復坐。俄而聞鎖鐐聲,兩少年至,匍匐階下,觳觫萬狀。視之,乃鄉榜某房師之一子、一侄也。子服秋葵色夾衫,侄服玉色夾衫,心異之,以爲如此服色,何以狼狽若此,有何罪犯而鎖鐐又若此。忽聞堂上古衣冠者擊案大聲呼,堂下衆役嚴刑並下,宮保不忍卒視,退而歸。少頃,古衣冠復回,向宮保雲:“先生前程遠大,幸自愛。”遂醒。覺後,夢境歷歷如在目前,宮保頗不自安,又未便上書某房師詢探此事。其時某房師作令吳中,宮保因籍請謁之名,兼可訪此夢由,遂駕舟渡江前往。甫至署門,司閽者雲:“史老爺來得甚好,主人因少爺、侄少爺同時暴病而亡,心甚憂悶,正可與主人排解。”宮保奇之,入見房師雲:“世兄臨終時,是秋葵色夾衫否?”
房師雲:“你如何得知?”宮保備述夢境,時日並同。究不解老婦控告何故?某房師因而詳細稽察,乃知有一富室節婦請旌,少爺、侄少爺勒索重費,數次批駁不準,致未獲邀旌表。宮保於是代爲詳請,並列入志乘焉。宮保之長君潁生大令(丙榮)囑羅茗香茂才(士琳)代撰官保行述,故知其詳。茗香爲餘轉述雲。帝君曰:“勿壞人之名節。”況於其中取利乎?宜報之速也。
◎又婺源某孝廉,負時望,鄰邑聘修縣誌。有公舉兩婦人節孝者,哂曰:“不嫁易易耳,奚足爲奇。”擯之不錄。乾隆癸丑赴春闈,過泰山下,宿旅舍。夢兩婦人戟手相向曰:“我等茹櫱飲冰,所得僅此虛名,何物狂生,乃謂易而黜之耶?
今得請於帝矣。“某驚覺,告之同人,鹹以爲妖夢不足憑。及入闈,三藝方成,即將謄清,忽見前兩婦人入詈之曰:”今科本來掄魁入翰苑,因爾妄肆雌黃,革除已盡,尚望終場耶?“執其筆不得下,乃狂呼徹夜,自碎其卷而出。
◎雷擊負心泰州鄭姓者,其父工刀筆,積有貲。鄭世其業,性素乖張,無惡不作。私一婢,有孕,其妻知而責之,謂事既如此,只得納爲妾。鄭不承,且辱打婢,並雲其孕不知從何而來,遣之去。婢歸其家,爲父母所詬,謂行此無恥事而仍爲人所擯棄,何以爲人。婢忿極,無以自容,遂自縊,而鄭自若也。其妻知婢之死,責夫昧良喪心,泣告曰:“吾此後尚能靠汝乎?”鄭厭其絮聒,以腳踢之,適中其腹,妻亦有孕,痛楚之下亦自縊。其妻父在揚州,鄭以其女產亡報,岳家亦不之疑。一日,鄭到揚州經紀,隱爲續絃計也,住新橋寺。是日午刻,大雷雨,鄭適在乘除,聞雷聲,即面有戒色,忽霹靂一聲而鄭死矣。時同在寺者,一賣畫、一小道士,均被震而蘇。此道光二十六年六月十三日事,餘正隨侍邗上,故知其詳如此。
◎幹員果報乾隆五十五年恩賞老民銀米絹肉一案,各省並無京控之事,惟杭州府所屬之新城呈知縣造報散給底冊,未經檢點,仍存經辦書吏之家。該縣典史馬姓者,挾平日私嫌,勾通書吏,將蓋印底冊全行騙入己手,隨羅列浮冒不符各款,直揭部科。當奉欽派大臣隨帶司員馳驛赴浙查辦,其時浙江巡撫琅殲、藩司顧學潮、臬司顧長紱、杭嘉湖道清泰會同計議,或謂此件關係通省大局,設星使勘問時,馬典史竟將該縣底冊面呈,其事殊難收拾。與其臨時棘手,莫若趁星使未到之先,先向原告誘出冊據,使其當堂無可呈出。在原告不過誣告不實,罪止譴戌,而於通省大局得以保全,所裨實多。時撫臺及藩道俱默無一言,惟廉訪深以爲是,私語府縣曰:“有能事者聽自爲之。”於是公選候補幹員中有某姓者,授以祕計而去。次夜,忽報有小欽差入城,直入臬署大堂,令提馬典史誣供,並雲星使命我先來探聽。如有證據,必與伸理,否即坐誣。馬典史遽將懷中底冊呈出,小欽差略翻一過,哂曰:“既有此憑據,明晨二位大人一到可不煩言而了矣。”次日,星使果到,提案索據,馬典史稱昨夜已呈小欽差處。星使大駭,立將所帶之司員供事人等令其一一識認,全屬茫然,馬語塞。即照誣告重事不實例譴戍新疆。起解後,馬父子同行,蓋馬本意只控本省,其子慫令直揭部科也。行抵安徽之毫州地方,夜宿旅店,其子因被父埋怨,悔恨交加,乘夜自縊。其父次早驚知,亦即行自刎。事隔逾年,幹員某姓者回避到閩,由沙縣調任龍溪。在龍溪任內,因批解錢糧被盜劫奪,未敢聲張,私行賠墊。補解後,由他縣獲盜,供出某年月日在龍溪縣劫過錢糧一次,未破。大府據實奏參,將某姓者亦發新疆譴戍。行抵毫州,夜間竟被馬典史現形活捉而去。蓋即前此馬父子自戕地也。
◎雷州太守羅茗香曰:道光九年在京師閱邸抄,有部選雷州知府某,行至高郵,遇雷震死,滿洲人,禮部司員出身。因詢之,禮部主事劉申甫丈據云:“此人系同僚,死晚矣。初選知府時,惟挈妻出都,而置瞽母於京師。託言資斧不足,俟到任即遣人迎養。且言所住屋已給房租三年,並有經摺可向某錢店按月取錢數千,爲養贍。其瞽母無如何,亦遂聽之。乃去甫一月,而房東即來催租,某錢店亦不復發錢,始知房租僅給過一月而錢店亦止存錢數千也。其母飢寒交迫,晝夜哭泣,此等逆子不死,尚有天理乎?”及南旋過高郵,詢之舟人,則知某尚有山西債客同行,至高郵湖,某令僕商之舟子令擠債客於湖中,許酬以錢。舟子不可,某又商之水手,水手許之。是晚,將下手而雷忽至,先提知府出艙擊死,並燒其婦之身,僅未死。一舟惶恐,舟子始吐實以告山西客,山西客仰天焚券,並於淮安府雷神廟演醮三日,酬神而去。向聞雷擊不孝事甚多,此則出於二千石,且所選適值雷州,是天誅早定,即無謀害債主之事,不擊諸高郵,亦必擊諸雷州也。按此事已載在三錄,實即一事,而顛末微異,故兩存之。
◎放焰口鬼神之情狀不外一理,其感格不外一誠,佛教有盂蘭盆施食法,俗名放焰口,最爲顯應,主之者不可不虔。佛岡直隸同知治大埔坪,本清遠英德二縣山僻交界地,爲盜賊逋逃藪。嘉慶十八年,奏割二縣十三堡六鄉專設廳治,民社之外兼轄營伍,故衙署甚寬敞,有東西兩箭道,爲訓練考拔之所。其三堂五大間,左右廂十二間,亦頗軒豁。惟下多古冢,居之者輒病死相繼。道光十三四年間,合肥王君(世麟)、巴縣王君(大受)先後以試用通同署篆,皆病不數日死。丁酉春,餘戚龔韞山來視事,前任劉持正()告以勿寓眷口於正室,宜居東偏之說,龔從之。惟初履任,幕友跟役甚夥,他屋皆滿,獨三堂空閒,遂令親隨十餘人萃處焉,竊謂陽氣盛則陰戾消也。既而病魘者頗多,甚有白日見鬼者,羣疑莫釋。龔因自詣焚香,默祝以此地既爲官衙,使鬼而無知,則魂升魄降,早應自忘形跡。
使鬼而有知,則幽明各別,更不宜混處此間,與朝廷守土之臣爭舍字。嗣此倘能斂跡俾居之安,則每屆中元時,當爲若延僧施食,否則當牒城隍,盡行拘治。祝畢,而病者漸愈,家人亦自是不復訛傳見怪矣。是秋七月,即選戒律僧設壇虔酬此願,次年仍循舊設壇。值風雨,首座僧微有懈意,忽燈燭皆滅,頭痛不可忍。
比下壇歸寺,此僧復半途無故傾跌,其供獻器具皆磕碎,臥病十餘日乃瘥,蓋以不虔而爲鬼所揶揄也。按龔戚名耿光,字韞山,吾鄉海峯郡守之孫,餘姑夫小峯邑侯之子。祖父皆循吏,韞山官廣東,能繼其家聲,聞餘方輯勸戒之書,手錄四條寄示,皆粵東近聞也。因編入四錄中,凡九事。
◎雷擊產婦秦心齋(守恆)雲:會稽陳中丞(大文)裏第對河有小民張姓母子食貧者,其子賣餳以養,而母以縫紉佐之,積有餘貲,娶一婦,冀代母勞也。孰知婦驕而惰,屢欲出之,以母諭留,且經有孕而止。一日,婦產兒,值子外出,家中乏米,其母以工資十餘文易米爲粥,和餳以飼婦,婦斥其不具厚味,厲聲呵罵之。母屏息含淚出,婦怒猶未已,竟傾粥於淨桶中。斯時天氣清朗,忽黑雲突起,霹靂一聲,攝婦出房,跪而擊斃於中庭,淨桶亦攝擲其前,粥粒雜糞污焉。雷神以入產室故,觸穢不能去,集於陳中丞旗杆鬥上,似雞非雞,似鷹非鷹,觀者如堵。直至所擊產婦彌月之期,始大雨雷電,騰空飛去。此道光三年七月事。
◎王文虎心齋又云:李鐵橋廉訪未遇時,有所用工人王文虎,廉訪既仕,稍潤助之。
初與其兄文龍就市頭設地擺攤賣果菜,繼而積資漸裕,則賃鋪屋販京果南貨。迨廉訪歸裏,復貸以千金,遂置業開行,居然稱富賈。山陰城中有火帝廟,久頹圮,文虎獨力修建,落成於道光八年之秋。維時兄弟二人開張三大行店,曰萬祥、曰大有、曰恆記,鼎峙於城中之大江橋街。是冬回祿,各店鋪皆被焚,且有隔河延燒者,獨王氏三行店屹立不毀,或嘖嘖稱其獨修火神廟之報。餘聞其人雖市儈,頗誠愨、重然諾,且兄弟極相友愛,然則所以獨免鬱攸之災者,非僅獲報於修廟矣。
◎虔奉大士嘉應李肖巖秀才(汝舟)言:道光戊戌,渠館粵西容縣楊梅墟,有國學生孔三者名學。傳福建汀州人在墟業菸,賃店屋四進,挈小妻居焉。嘗送子弟附李館讀書,賓主意甚洽。次年新正,孔以春觴招客,李亦與焉。坐次序齒,適與孔同年生,因戲以求見同年嫂爲請,孔欣然諾之,呼其妾出見,妾居第三進屋,甫出至二進廳前,而三進屋轟然壓下,主客皆驚倒,趨視之,則三進屋樑因年久蠹蛀而塌也。閣上積貨、室內奩函,皆雜殘磚斷瓦間,狼藉滿地。而孔妾適出無恙。
孔向坐客述其妾常虔奉大士狀,謂房中掛像一幅,朝夕必淨手焚香,學膜拜。值齋期,必跪誦觀音經萬遍,閉門獨宿。今日使非李先生請見,其不斃於巖牆也幾希,殆大士假手李先生示顯應歟?於是奉持益虔,而墟間婦女知其事者,鹹爭誦觀音經矣。杭州張仲甫中翰嘗語餘曰:先大夫倉場公素敬奉觀音,自言嘉慶十年蒞任蘇藩時,在清江浦舟中間談韜華觀察(祖綬)言:上年出京,在天津鹽政珠隆阿署中,聞珠自述其先世奉觀音惟謹,母氏奉觀音咒尤虔,餘亦持誦,無間寒暑。前在廬鳳道任內,因宿州戕官巨案,親往督拿,身被刃傷數處,又被矛戳喉右。方戳之際,自問己無生理,猛誦觀音大士咒,矛傷竟未透膜,醫治旋愈,至今瘢痕猶可指也。是日,單觀察(壇)適同到舟,亦述伊祖母奉觀音最篤,家有狐患,禳除罔效。一日,有婦人叩門,約年三十餘,自言能治邪祟,持清水遍灑牆角而去,狐果寂然。另時間何時再見,約以十二年,因於門後粘紙條書記。屆期,亦久忘之。一日,忽有老僧來化齋,齋畢,即不見。始悟前後皆大士化身也。
◎淫報道光十七年間,電白水東有乞者,約三十餘歲,患疝症,腎囊如斗大,累垂膝間,出則以兩手捧之,蹣跚而行。處則以矮杌乘尻尾,箕踞而坐。自隱其姓名,而述生平所爲。雲家本大族,頗饒裕,少年漁色,每宿青樓,擁五六妓作聯牀之歡,又曾人艇,擇婦之稍有姿色者淫之,輒過十數艇而後已。因是氣虛,爲風邪所中,得疝證,屢治不效。初如柿,漸如瓜,繼如鬥,遂成痼疾。家資亦蕩盡,貧病交迫,孑然一身,親故皆絕望。乃向舊所識妓借貸,始猶有應者,久之並加白眼,不得已而效麻瘋所爲,日往妓館蹲伏門中,強討惡索焉。嗟夫!斯殆淫夫之獲現報者乎?客有識之者,能舉其姓氏雲。
◎廣東火劫粵東酬神演劇,婦女雜邏列棚以觀,名曰看臺,又日子臺。市廛無賴子混跡其間,斜睨竊探,恣意品評以爲笑樂。甚有攖取釵釧者,最爲惡俗,屢禁不悛。
道光乙巳四月廿日,廣州九曜坊境演劇,搭臺於學政署前,地本窄狹,蓆棚鱗次。
一子臺內因燒水菸遺火,遂爾燎原,燒斃男婦一千四百餘人,焦頭爛額、斷骨殘骸,親屬多不辨識,官爲攢殮焉。先一夜,梨園掌鼓者看守戲箱假寐場上,見有數紅須赤麪人,又有無數披頭折脛人,叱之,寂然。甫交睫,復恍惚如夢。又見有似差役頭戴纓帽手持鎖鏈者,三十餘人,擁入戲棚捉人。驚懼而醒,心知有異。
質明,以告掌班,轉請於司事,欲改期演唱。司事弗許,及金鼓甫作,大鼓忽震裂,掌鼓者覺全身發熱,如坐甑中,汗出不止。適扮加官之優人亦言其戴假面登場時,視臺下看戲人面目皆異常焦黑,二人逐相與託疾俱去。未幾,士女如雲、肩摩踵接,不移時而災至矣。是日也,西關有王姓者,家小康,翁媼素忠厚爲族黨鄰里所稱,只一子,已授室矣。忽告翁媼均入城觀劇,囑其婦某氏爲之櫛發,婦於辮頂分四縷辮焉。甫出門,遇友人約往佛山鎮置貨,初猶以他故辭,不欲往。
強之,乃偕行。比災作,則是子已在佛山鎮,而翁媼不知也。聞戲場火發,亟率婦往視,則烈焰燼餘有屍似其子者,哭而殮之,招魂設靈於家。其婦自往視,至畢葬竟不哭,翁媼皆呵之,謂其無夫妻情,婦第順受不與辨。未幾,其子與友自佛山歸,翁媼愕然,稱其婦智,因詰其何以確知非夫也。婦言當日系四縷辮髮,諦審灰燼發痕乃三縷,故不敢哭。然究不知夫之所往,疑慮莫釋,晨夕淚痕浸漬枕蓆間,亦不敢言耳。使非翁媼平日忠厚,是子之不及於難也幾希。是日之火起於看臺,而被焚之慘則由於攤館,蓋署前多衙蠹包庇開場聚賭者,吏莫能詰。彼時適有南海縣文武約會查拿,機事不密,爲若輩所覺,預將東轅門關閉,火發時,衆皆由西轅門走避,擁擠踐踏而斃者約二三百人,其中被焚之屍有挺立不撲者,有似油炸蝦者,有爲灰燼堆垛不存人形者,約千餘人。其逃出之人,有燒去半頭半臂者,有燒去一手一足者,近或至家,遠僅至中途,又約斃百餘人。使當時東轅門不閉,則南出書芳街,東出九曜坊,所全活當不鮮。賭近於盜,林少穆先生爲總制時,嘗嚴其禁,不料賭關於火也如此。聞是日男婦闖入學政儀門,由考舍抓牆逃避者尚千餘人,意或不在劫數內者乎?更有奇者,番禺長塘街有寡婦某氏,夫死無子,撫六歲幼女,守志甚苦。是日,此女隨其嬸母觀劇,其嬸母已燒斃,某氏度其女亦及於難也。廿一早,備小匣往收其屍,屢尋不見。忽聞其女呻吟聲出自數重屍下,駭極,倩人將屍逐一移去,則其女尚有氣息,只燒去半邊了髻,抱負而歸。詰其所以,女言當時並不知火發,只似睡熟夢魘者,然覺身不由己,弗能轉動,醒而號呼耳。
◎歐某高州梅べ鎮,市廛櫛比,間以茅房,隆冬多火患。龔韞山任高ヘ時,置救火器具若干於壯快兩班中,遴選捷健者充役,並令坊市皆設太平水缸、水桶,有警則率以往,盡撤鋪檐竹搭及茅房之當火者。故在任二年餘,雖間有不戒,鮮延燒。
甲辰正月十五日,木欄街被火,一方皆成灰燼。而奇莫奇於乙巳四月廿二日,塘基頭街歐姓鋪之被火,尤可爲鑑誡也。歐名某,年四十餘,其祖父以盤剝起家,積貲頗厚,橫行鄉曲,人皆呼爲“按察差”。某席其資業,世濟其惡,人又以“小按察差”呼之。梅菜產大面酒,上由電白之水東出口販運達廣肇,下由吳川之黃坡出口販運至雷瓊,鎮民多業酒者。歐某亦在塘基頭開張酒米店,顧密結一夥伴、一車伕,運酒米通洋濟匪以圖重利。且間於酒罈內暗藏火藥出口,與洋匪易人膽。人膽者,匪徒擄人活剝取膽,謂可以活重傷,效於熊膽者也。所行詭祕,人無知者。一夕將午,其夥自水東回稱探聞外洋亟需火藥,可獲利倍蓰。歐某立取酒罈裝就,限星夜販往。已將發矣,值陣雨,車伕與其夥私議待霽後行,計程六十里,當可如限至。於是載壇於車以待,既而夜雨未止,其夥恐藥壇露處受溼,復搬入鋪後深處抖晾。更餘,倦而假寐,恍見火藥邊似有人手執油捻,照看者方驚叱間,其人遽擲油捻去,火藥遂轟發,屋瓦震飛,牆壁拆裂,夥伴焚死,車伕亦爲崩牆壓斃焉。歐某傷而復甦,自言平日多宿妓家,是晚適因事未去,見火發欲逃,念人膽不易得,有數枚在鋪內櫃中,睨火勢尚緩,急低首向櫃取膽,不料火已及身,方舉頭呼救,忽牆磚擊破頂心,痛而昏斃。及救出,手足糜爛,猶執人膽一枚。鄉鄰好事者即取以灌之,乃蘇而自述火發顛末,且雲:“此時求死不得,求生不能,人膽雖可活重傷,恐腦破不可活。”呼號敗堵下,次日亦斃。尤可異者,其鋪有蒸槽工二人,當火未發時,夢中如有人呼之起,遂開門出望,行未數武而鋪忽焚。又車伕宿店與歐鋪只隔一牆,車店不止宿此車伕一人,而歐鋪被焚,既未延燒,其頹牆所毀又止壓斃此車伕,餘不波及也。噫!報應之不爽也,於無干之工人則默啓而出之,助惡之夥伴車伕則或焚或擊而斃之,稔惡之歐某,則焚不僅焚,擊不僅擊,使之自揭其隱,昭示於人而後斃。籲!可畏矣。
◎周廉訪述六事周廉訪雲:金陵陳石渠封翁,名秀才也,家貧,訓徒爲生。持躬端,謹言行,不苟歷年,撙節積束脩二百金。適嘉慶甲戌歲大飢,鬥米幾及千錢,道瑾相望。
封翁出所藏金,謂諸子曰:“此爾父數十年減衣食積所入束脩之餘也,本欲分貽爾輩,今歲凶米貴而目睹裏中貧民之食,意有不忍,欲以此金易米賤糶之。若汝等鹹謂可,則行,否則止。”諸子皆唯唯如命。乃罄囊購米,減價賣於門外,且令諸子分日親守之,非素識之貧者不得售,售亦不得過數升。其子皆克承父志,盡力輾轉爲之,金盡而止。先是,子維屏已領癸酉鄉薦,戊寅子維垣亦登賢書,己卯遂同榜成進士。夫封翁,一寒士耳,不惜以平生銖積寸累之金傾囊活貧戶,雖所捐僅二百金,視富人之出貲千萬尤爲難得,宜天之報之速且厚也。子維坦現官山西潞安司馬,孫輩亦多有聲庠序,其繼起方未艾雲。
又云:江寧某嫗,奉佛極謹,朔望必親赴寺院焚香禮佛。年六十餘,其子某曰母太勞,兒願代之,遂沒其香金作賭貲而詭以燒香對。數年後,子忽病,伏枕叩首無算,自言曩日乾沒金數。其母代爲哀求,其子述神語,終不許。母撫令暫臥,欲禱於祠,甫出戶,聞其子大叫。急反視之,鮮血浹褥,口中全舌一條吐枕畔,遂死。
又云:浙杭有宦家子某,與僕婦通,其兄知之,白父母,責弟而逐僕婦。某送婦出門,約俟兄出再來。婦憤曰:“俟汝家人死絕,我乃至耳。”某反覆尋思,遂市毒藥無數,置廚下水缸中,父及兩兄並某妻同時斃。當兄病未絕時,其母延醫視病者甫至廳事,某遽出呵醫者曰:“爾無入,入不爾寬也。”醫惶遽出。後其母微有覺,商於舅,舅駭曰:“此何事,尚不急首耶?”母悟,呈於官。闔城以爲怪,收某入錢塘獄。某至公堂時,猶着袍褂靴帽,稱縣令爲老伯,以其爲父之同寅也。入獄後,作書哀母救,略言兒雖罪大,然兒在母尚有奉養之人,兒死母及兩嫂皆無依。且又無嗣,祭且絕,今生死在母手,母即不念兒,獨不念宗祀乎?母得之,頗猶豫,欲申救之,舅力阻乃止。獄遂定,某知無活理,竟絕食,邑令喻之食,不可。稟於院,撫軍曰:“是易事耳。”即日請王命磔於市焉。某年未三十,通文墨,善應對,不知何冤業至此。或曰其祖官某省臬司,以果決能治獄稱,當不免有枉死囚也。此道光十五六年事,見邸抄。
又云:楊說華,宜興巨猾也,以刻薄起家,無所不爲,鄉人慾食其肉者衆。
而楊素與守令相攀援,莫敢先發。偶覓匠裁衣,故寬其尺寸,從屏後潛窺之,裁衣者見有餘,剪匿置氈下。楊出,睨堂中鍾馗像久之,曰:“唯”。旋吒曰:“有是事耶?”既而曰:“華聞命矣。”反顧裁衣匠,呵之曰:“爾何得竊我物,從某處剪下,藏某角氈底,適鍾進士告我矣。”搜得,遂欲加以捶楚,裁衣者叩首乞恕,楊曰:“然則自此後呼爾必至,凡有裁作,皆不許取吾值。”匠素畏楊橫,不敢不從,遂留於家。奴役之。其險詐皆類此。有徽人某貸其財,僅償母金,楊大怒曰:“狗子敢爾。”捉至家,毆辱無算,徽人終無償,楊命裸其身,以利錐刺其膚,每一孔納一麥,體幾遍。置空室中。一日後,麥皆浮腫,百脈湧塞。
楊命拽置門外,會有同籍商某見而留於家,醫之愈,乃書事由,徒跌被髮,遍訴徽人之商於宜者。哀動行路。徽人多鉅商,雄於財,又激於義,皆怒醵金列楊惡狀遍控之。先是,宜有縣丞正紅旗某者,楊邀之飲,席間觸某怒,某以官卑不敢攖,強忍而罷。後某以累薦擢常州守,徽人之控已經年不得直,某蒞常州任,徽人又控於馬前,守詢悉,勃然怒,竟提審,且招告焉。於是楊遂敗,以別有搶奪婦女各重情,獄成論死,瘐斃。此乾隆末年事。嘉慶中,有石工某死而復甦,告人曰:“項往城隍廟鑿磨石,吾詢以何用,鬼卒曰:”磨楊說華。‘“
又云:江陰申江鎮富家有父夜入子舍,子疑爲盜,持梃一擊而殺之。到官論如律,臨刑時謂人曰:“顯報也。”先是,同鎮有善穿窬者,改行,久與某子素相識。偶因貧窘,複試舊技,甫入某子家,某子覺之,遽呼其名,偷者不得已應之。某子曰:“餘與子鄰里也,有無可以相通,何必是。”偷者頓首謝,某子遂置酒與共飲,伺其醉,謀於父,父欲擊殺而埋其屍。子恐事發不妥,乃取朱墨色塗其面,披其發反縛其手,而以絮塞其口,棄諸偷者之門。夜四鼓,偷者醒,口不得開,縛不得解,急躍起,以臀扣門,偷之子以爲父歸也,急啓關,偷者聲嗚嗚,距躍而入。子出其不意,見奇鬼,急以梃擊之,遂斃。徐疑其爲人也,濯而視之,乃其父,大驚,首於官,擬極刑。蓋距某子之殺其父也僅數年耳。
又云:地獄之說始於釋氏,世每疑其妄誕,不知明有王法,幽有鬼神,宇宙間一定之理。以理揆之,地獄輪迴之事,在所必有。昔真西山先生謂天堂無則已,有則君子登。地獄無則已,有則小人登。以尊經學聖之天儒,而未嘗言其必無,彼肆口斥爲妄誕者,適啓小人無忌憚之心耳。世有《玉曆鈔傳》一書,所載皆冥府諸獄科條,其詞俚俗,稍知文者輒棄不閱,而實足令愚夫愚婦聞之悚息汗下。
蘇杭間有是書,金陵未之有也。嘉慶壬申,陳仲長封翁廷頎嘗以事至杭,見是書,悚然敬信,乃於行篋中攜歸金陵,鏤板傳之。次年癸酉科,長子(實儉)應京兆試,獲雋,聯捷成進士。對翁壽逾八旬,矍鑠健飯,無疾而終。卒之夕,其長孫聞祖不豫,自外入視,見所臥屋上有白氣貫天半,急入,而封翁即以其時長逝。
封翁生平多厚德,睦姻贍族,人有相欺侮者,坦然若不知,從無疾言遽色加於人。
又以傳錄是書之功,或當沒有所證矣。
●卷三◎李鳳岡太守吾鄉李鳳岡太守(威),文章政事中外交推,聞其作刑部司員時,隨某大僚出京審案,夜宿旅店,見一婦人出而薦寢,李知非人,因愛其美,遂共枕蓆。及差回,又宿此店,此婦復出,正欲解衣就寢,忽李之太夫人持杖而至,向婦痛打,曰:“妖狐,何敢魅吾兒。”婦乃遁去,李不覺痛哭,太夫人旋亦不見,蓋太夫人已歿多年矣。李雖精神堅固,此番若再爲所惑,即不免有性命之憂,故太夫人遠來相救也。按先生素工八法,真草隸篆並絕精,乾隆戊戌由內閣中書會試中式,廷試卷已將入鼎甲之選,及引見,並不獲入詞館選。後由刑部郎出守廣州,爲蔣礪堂督部所器重,力薦於朝而先生已引疾去,挽留之,不獲。京居十餘年,復灑然返里,爲龍溪山長終其身。道光庚寅應重宴鹿鳴,以距省遼遠,不赴壽,將九十矣。家大人與先生同官京師,以後進結忘年之契,嘗以所聞前事質之先生,先生泫然曰:“事誠有之,然餘緣此始知人生一舉一動皆有鬼神、祖宗如在其上,如在其左右,是誠我生得力之處,敢或忘諸。”蓋吾閩鄉前輩之揚歷中外,品學兼優進退自如而身名俱泰者,當於先生首一指矣。
◎孽龍行雨熊鉛山先生語家大人曰:理刑貴明,尤貴斷,然惟明然後能斷,兼之者惟吾友金蘭畦先生。相傳先生官部曹時,有同僚夢至一所,燈濁輝煌,侍衛森列,正坐者爲金,旁坐者二人不相識。門外有數千百人呼冤之聲,俄擁一龍至階前,訴曰:“孽龍行雨,漂沒居民無算,求伸理。”旋有一吏趨進曰:“據天條,當斬。”
金不應,旁坐者曰:“然則依例乎?”金拍案叱吏曰:“行雨因公漂沒,過出無心,法當流徙。”吏以例爭,金怒曰:“汝等舞文宜斬。”命即釋龍,龍忽躍上天去。呼冤者羣詈金,金推案起,遂寤。後同僚以此夢微諗金,金但笑而不承也。
逾年,金以公事渡江,驟遭暴風,舟將覆,俄有一金龍翼其後梢,浪頓平,頃刻達彼岸矣。
◎顧宦乾隆中,吳門有顧某者,南雅先生之遠族也。曾官河南商邱,縣邑中有富室寡婦,族人謀其產,誣以姦情,且雲腹中有娠。前縣官得賄,欲據以定案。寡婦上控,委顧某案其事,既不能平反,而又得賄以護前官。寡婦自知冤不能白,竟於上堂時取所懷匕首自剖其腹,立時殞命。顧某以此削職,歸數年,安居而已。
有齊門外楊姓者,貿易蘭陽,路過一村,即寡婦之舊宅也。其宅已售他家,開張飯店,店後有大樓三間,素有鬼,人不敢居。是日天已暮,楊急於投宿,主人曰:“今夜客多,然大樓又有鬼,不敢留也。”楊自恃膽壯,遂投宿。未二更,果有一女鬼行而來,問客是蘇州人耶?吾有冤欲報,非禍君也。楊曰:“我非官,安能雪汝冤?”鬼曰:“倘能帶我去,必有以報大德。”楊曰:“惟命是聽,其如何能帶,幸示我也。”鬼曰:“但於君啓行時呼賢妹一聲,及一路過橋過船,俱低聲呼我。至蘇州日,以傘一柄,我藏於中到顧某家,一擲其門中足矣。”鬼又曰:“我所以久不離此樓者,有金珠一篋值千金藏於某處,今即以報君可矣。”
言畢而去,遂寂然。至天明,楊如其言尋之,果獲一篋。遂回吳,顧某是日方演劇請客,楊從衆人雜邏中持傘進門,人不覺也。顧方與客宴飲歡笑,忽見一女鬼手持匕首鮮血淋漓立於堂下,顧大呼曰:“冤家到矣。”衆客驚愕,無所見。是夜,顧自錄此案顛末一紙粘於壁間,遂自縊死。故吳人至今皆能道其事,南雅先生亦曾爲家大人述之。
◎沈曲園山陰沈曲園遊幕河南,爲光州陳刺史所聘,甚倚任之。光州有老貢生某,一子遠遊,數年不歸。媳少艾,有姿色,育一女,僅五齡,翁媳相依紡績度日。其子出門時,曾貸鄰某錢若干,久未償。鄰某窺其媳美,書一僞券,言以妻作抵。
狀託署,州吏目朱景軾寅緣賄囑具控於本州,曲園判以媳歸鄰。某貢生不從,發學戒飭,以夏楚辱之憤甚,遂自經。其媳痛翁之含冤身死也,知必不免,先將幼女勒斃,亦自經。越一年,陳刺史擢開封守去,朱景軾遂署州篆,而曲園亦別就杞縣周公幕,又爲朱景軾謀幹,勒令杞縣尉戴師雄告病,以景軾補其缺。乾隆丙午正月七日,曲園夜見一戴頂者攜一少婦幼女登其牀,教之嗽咳,旋吐粉紅痰。
自此,三鬼晝夜纏擾,遍身扭捏作青紫色,或獨坐喃喃自爲問答,時有知其事者而未敢言也。至十四日黃昏,曲園有大小兩僕取粥進,瞥見窗下立一長人身出檐上,以巨掌打大僕,而其小者亦見之,同時驚僕,口吐白涎,不省人事。灌救始醒,被掌之僕面黑如鍋煤,莫不駭異。十五日,署中正演戲,曲園在臥房大叫一聲而絕,其屍橫撲椅上,口張鼻掀,須皆直立,兩目如鈴,見者無不反走。朱景軾爲買棺殯殮,寄於西門之觀音堂。不一年,景軾二子一妻俱死,又以風癱去官,杞縣尉仍以戴師雄坐補。
◎黃君美吳門有黃君美者,好結交胥吏捕役,無惡不爲,被其害者不可數計。一日忽發狂,赤體持刀出門外叢人中,自割其肌肉,每割一處,自言此某事之報。割其陰,曰:“此淫人妻女報。”割其舌,曰:“此誣人閨閫報。”人問之曰:“汝舌已割去,何尚能言耶?”黃曰:“鬼代吾語耳。”又曰:“今到剝皮亭矣。”
指亭上有一聯雲:冤孽而今重對對,人心到此再惺惺。如是者一兩日,復以刀自剖其腹,至心而死。
又,吳門有土豪某者,作威作福,人人痛恨而莫可如何也。某一日遊山,見一婦美豔異常,遂與門下客謀取之。訪知爲鄉鎮某家,乃姻戚也,廢然而返。後復思之,至忘寢食。門客獻計,雲可立致也,某喜,問其故,客耳語而去。越數日,鄉鎮某家夜遭巨盜,明火執仗戴面具,縛其婦而淫之,財物一無所取。衆怪之,有潛尾其後者,見盜悉下船,去其面具,即土豪也。遂鳴官緝捕,訊得其實,即立斬,並門客亦伏法,無不快之。此皆乾隆年間事。
◎左富翁丹徒富翁有左姓者,偕其友往蘇,買妾,看一女甚美,詢其父爲某營守備,以事謫戍,女願賣身以贖父罪,索價千金。將立券,其友謂左曰:“外貌雖美,不知其肌膚何如,有暗病瑕疵否,必看明方可成交也。”左亦以爲然,商於媒,女泣曰:“吾爲父故死且不顧,何惜爲人一看耶?”乃於密室中去其衣裙,呼左進,其友亦隔窗偷視,見腰下有黑疵一片,友謂左曰:“此未爲全璧也。”其事頓寢。女大哭曰:“吾爲父罪至於自賣,而羞辱至此,尚得爲人乎。”遂自經死。
未一年,其友見此女來索命,亦自經死。左後得一子,美丰姿而有潔癖,酷嗜書畫珠玉玩好之屬,但有微瑕,立棄之如土苴。嘗造一園,工匠皆易以新衣,然後得進。樓臺亭榭,稍沾一點塵土,則必改作。衣履一日一換,恐其污體,每日餚饌稍有不潔,即終日不食。以此破其家。今丹徒人無不能述之者。
◎陳生吳中有陳生者,居婁門,少聰穎,能文。年十七,其父遠宦,依外祖以居。
延師課讀,師亦甚器重之。一日晨起,泣謂其師曰:“昨夜夢亡母告餘曰:”汝三世前罪案發矣,明日冥司當提訊,聞鐵索聲即去,第囑家人毋哭,毋移屍,尚可還陽。否則不能轉也。‘“師聞之,叱曰:”是囈語耳。“至次日將晡,生自謂聞鐵索聲,師無聞也。一霎時,生已死矣,舉家皆驚,師亦駭甚,因述所夢,並囑勿哭之語。閱一時許,始蘇。生自言暈絕時,被三役拘出胥門外,見一廳,引入跪階下,與一女鬼質辨。知三世前系諸生,有同學婦新寡,與之奸,並誆其財物,婦憤鬱死。訴之冥司,削其籍,轉生爲乞丐。其鄰有某舉人者,恆周給之,於是諸惡丐亦求索於舉人,不遂,欲相約焚掠其家。生陽許之而陰泄其事於舉人,及期,諸丐譁然至,舉人家已有備,鹹就拘縛,投諸火而生亦與焉,冥冥中謂已償夙孽矣。冥司以生有報恩善念,即將舉人枉殺事奪其祿籍與生,判今生可登科,官五品。而前世所私婦不服,屢控東嶽神不已。東嶽神判曰:且察其今生,倘再有罪孽,不訪提訊,另科可也。近因偶萌惡念,遂被拘執,生對婦力辨是和非強,且系婦先來奔,而婦執以爲誘姦。兩造爭不能決,冥司怒,乃命一鬼取孽鏡來與婦照之,果得淫奔狀。婦無辭可辨,冥司遂判婦人犬胎,生免作丐而不許爲官。
有號哭跪求於側者,乃生亡母也,冥司曰:“汝子應削籍,不許識字。”急命鬼持湯來,將灌生口,其母又哭,傾其半,僅三咽,口甚腥而腸欲裂矣。乃放出,羣鬼爭來索賄,其母又力爲支拄之。臨別,母再三囑曰:“汝回陽速行善事三百條,尚可遊庠耳。”推之而醒,病月餘,始平復。後此生力行善事,不數年果入學,其師王君壽祺以其事詳告於人雲。
◎潘生周竹庵觀察(縉)語餘曰:前數年有幕中客吳縣茂才潘某者,爲餘司書記,寫作並工。又素精舉子業,雖以筆耕餬口,其於甲乙科似可操券得之。後別去數年,偶相遇於他處,則形容枯槁,志氣衰頹,大不如從前之英發。聞其新得心疾,每發時則垂頭喪氣,如醉如癡。凡遇有壁上字畫軸聯等,輒以火焚之,因此家人防之甚嚴,而潘生不自知也。自後凡遇大小考試,皆不能竣事而出。殆將困頓終其身矣。餘甚以爲怪,後從伊所親處悉其致病之由,緣潘生於前歲就某館,賓主甚相得,某主人之子浪遊無度,勢將敗其家聲,某恨之甚,語潘生曰:“人皆有死,若此子能早死,豈非我家門之福。”潘生漫應曰:“君欲臣死,臣不敢不死。
父欲子死,卻又何難?“主人心驟動,即於是夜將其子灌醉勒斃。次早,潘生知之,頗悔失言。從此頓失故常,口喃喃若有所見,其爲某令之子爲厲無疑矣。餘聞而慨然曰:”爲人父而欲死其子,此人倫之大變,然初猶隱忍未發,既述之於所知,則即應力求勸解以冀挽回,亦何至反以片語激成其事。古人云:我雖不殺伯仁,伯仁由我而死,宜潘生之以病廢也。“
◎丁生天津有丁生者,家貧讀書,聘妻未娶,岳家甚富,見婿貧,有悔意。因使人邀丁至家,以盛饌相待,丁素豪飲,見酒不辭,不覺至醉。嶽某語之曰:“吾女有殘疾,不足以奉箕帚,願以千金爲篝火之資。子成名後,可另娶佳人。”請即寫離婚書,丁素性傲,且醉,慨然曰:“賣妻吾所不爲,千金何足以動吾心,人何患無妻子。爾既不願,請即作離婚書。”嶽某大喜,遂呈紙筆,丁乘醉一揮而出。道遇同窗某,邀至家,詢其何往,告以故。某大爲不平,丁夷然置之,某家素豐,因令媒妁往議婚。其嶽某以爲門戶相當,即允之,某定期迎娶,前數日告丁曰:“爾之棄妻吾已娶之,吾與爾交最密,何可不我賀。”丁素曠達,且曰吾巳離婚,即同陌路,何害。迨合巹之期,丁往賀,某邀丁視新婦,顏色甚麗,丁頗心動,然已無如何。乃入席痛飲,某復與諸客殷勤相勸,遂至沉醉,昏睡不知人事。某命人送丁臥新牀,反鎖其門,丁至五更始醒,見已臥洞房,新婦凝妝坐待。大驚,急開門,門已鎖,大聲疾呼,某開鎖而入,謂丁曰:“爾已與新婦成婚,可攜歸矣。”丁力矢天日,某曰:“此吾意也,爾嶽如有言,吾當與之構訟。”
時新婦亦知系故夫,遂偕丁同歸。某倩人往其嶽某家告知,嶽某甚慚不敢有他說。
後丁與某同舉孝廉。全人婚姻其功甚大,此舉尤有豪傑舉動,天之報善人也宜矣。
惜未傳其姓名。
◎義犬過竹溪訓導(夢釗)言常遊幕蜀中,聞納溪縣有兄弟二人,家素封,兄歿無子,嫂有遺腹,弟恐其生兒分產,密囑收生嫗產時如女也則任之,若男也則斃之。
迨產,乃一男,小兒落地不哭,嫗謬言已死,婦不察,遂瘞後園中。彌月後,婦將詣母家,忽一牝犬銜某裾不放,驅之不去,婦異之,隨犬行。犬至倉板下,銜一小兒出,仍活,婦疑即己兒,急令人往視瘞兒死處,已挖成洞,婦知犬所爲,攜兒歸。夫弟控於官,謂嫂抱他人子爲子,官傳婦攜兒訊之,犬亦隨往到堂。犬展轉臥於旁,兒即就犬食乳,官徵其異,察其情,命婦攜兒歸。使鼓樂送犬返,書一牌號曰義犬,而置其夫弟於法。此道光五年事,惜不記姓,是兒蓋已二十二歲矣。
◎前生城隍陳漢題國柱,杭人,白手成家。其子寶齋,於二十五六歲時患病。兩月餘,終日臥牀不醒,時作囈語。愈後自言前生爲某縣城隍,忽有城隍來拜,言有一案系君任內事,須往會鞫。不覺隨之俱往,案乃一孀婦生有一子,家系鉅富,有夫弟二人慾謀其產,詭稱婦不貞,例應斷離。婦控於縣,邑宰拘其夫弟同訊,案無指實,夫弟某行賄五千金,宰納之。告其妻,妻曰:“此昧天理事,不可爲。”
極力諫阻,宰大怒,詈責妻,遂自經死。宰受賄後,將婦斷離,婦憤懣而卒,其子即爲其叔害死。其產婦夫弟瓜分。婦歿後控於冥,因宰陽壽未終,案未結。今案犯俱已歸冥,奉帝命會鞫,宰與婦之夫弟二人俱論斬,婦轉生爲孝廉,官邑宰,宰之妻爲其正室,婦之子仍爲其子。其姓名居址俱不肯言,蓋冥中不許泄漏也。
寶齋年近三十,恂恂如處子,現尚讀書,此足以儆世之貪酷不仁者。
◎王將軍馬王將軍忘其名,曾任西安將軍,有戰馬死,葬西安城外,有碑曰王將軍葬馬處。相傳將軍昔隸羽林,值休沐日遊肆中,見有牽牝馬過者,馬一見長鳴,行過數步,偶回顧,馬復長鳴。將軍心動,詢之牽馬者,則雲買以就屠。馬白色,患下鼻,問其價,雲八千,貨肉與皮可得十千。問願賣否?雲得利即售。將軍以十二千買之,廄中無閒櫪,因有塋地在西山,隨交看塋人牽去放青。馬方有孕,以胎火患下鼻,就水草旋愈,生一駒,黑色有力。時用兵金川,將軍帶兵往,選善馬數匹,以此駒多力,令負器具以行。至彼月餘,數善馬相繼病死。木果木之變,將軍乘之以戰,勇健異常,人近之輒蹄蹶,賊不能拒。將軍首先血戰,冒矢石潰圍出。功成後,鎮守西安,以馬久勤勞,不施羈勒,爲搭松棚一間。馬日則出城入終南山,自擇水草,夜則必返,自何門出,仍自何門入。西安城日入下鍵,往往掩關待之。馬能飲酒鬥餘,以熟肉下之。隔數日必入內衙視將軍,或嗅其足,將軍輒撫摩之,飲食始出。一日忽晚歸,汗淋遍身,將軍疑人乘騎,次日遣弁密隨以往。至一峯下,則有虎在焉,見馬至便與鬥,及昏乃散。峯側有古剎,弁詢諸僧,言斗數日矣。還報,將軍虞馬或被傷,選健卒往捕虎,令前弁導以往,遍尋不得其處,因令施槍炮轟擊。後馬仍日出城,歸亦不再汗,年餘斃。將軍泣而瘞之。
◎變牛還債黎思之縣尉言:蜀南部縣近城四十里有小村,村內李某年近六旬,生二子,父子居心忠厚,耕種爲業,僅可餬口。道光六七年歲歉,向本村富人陳良棟借錢一百貫,不數年李姓父子因勤儉持家,家業漸豐。李翁忽得病,彌留時喚二子至牀前,告曰:“前借陳姓之錢,可算清本利還之,此人爲富不仁,務將借約取回,免致受累。”二子遵命,以錢往還。陳姓收錢後,捏稱借約無從尋覓,李翁復令二子向索,陳終不給。不數月,李亡。二子愈勤儉,家道益饒。陳頓昧天良,執約向李姓復行索債,李姓二子應言前還錢狀,陳指約爲憑,堅稱未還,否則必鳴於官。李畏累,令陳翁對天起誓,陳跪階前,誓雲:“重收爾債,來生當變牛馬償還。”李遂復以錢還之,將約取回。年餘,陳暴病將終,告妻子曰:“我往李家還債去矣。”言罷而逝。陳終時,李姓家牛忽生一犢,額上似有字,初尚模糊。
年餘,字跡朗然,系陳良棟三字。陳妻子夢陳哀求與伊贖身,尚不深信,及聞李姓家牛額有字,母子同往,視果然。牛跪而求之,狀如人。陳妻子乃大悲,願將李姓重還之錢付李贖牛。李不許,後復再三懇求,以千金相贖,李仍不允。陳妻子訴於官。縣令喚陳、李二姓到堂,斷銀一千二百兩將牛贖還陳姓。李不遵斷,令再三勸諭,李終不從,令亦無可如何。道光十一年道經此村,聞其事以爲異,往視,則牛額之字顯然。果報之說信不誣矣。然李姓兄弟之不遵斷聽贖也,似亦大過哉。
◎戲言冥報程仲蘇言:嘉慶年間,河南某縣有一余姓與張姓素好,同學讀書,俱系茂才。
端午各解館歸家,張姓寫一信寄余姓,戲言其婦不貞。余姓閱之大怒,瘋病陡發。
餘有二子一女,忽持刀先殺其妻,又將子女一併殺死,餘亦自縊。逾年,張姓在家,忽持刀自言餘某至矣。遂用刀自剖其腹,逾時身死。夫朋友戲謔,原非所宜,況無端污衊閨門。即使余姓不自殺其妻子,冥報亦所不免,況一言連斃數命乎。
◎遊戲示警杭州有翁某業染坊,家素封。西湖每逢二三月,嚴衢一帶婦女俱來進香。是日,翁結伴在花神廟閒步,忽見一婦貌頗端麗,隨數婢入廟遊玩。或戲謂翁曰:“汝能使婦一笑,當治酒相款。”翁曰:“何難?”遂滿頭插花朵,故作傾跌狀。
婦顧而微笑,衆皆撫掌。後隔數年,翁忽大病,病中自言婦自回家後,婢告家主,言主母輕狂,顧男子而笑,蓋此婢素爲主人所眷。主人入婢讒言,向婦詬責,婦無以自明,遂自經死。死後控於閻羅,婢先死,後又控戴花相戲之人。閻羅命鬼卒攝翁去,翁與婦對質,實系無心。閻羅言爾既愛趺,即使汝一趺,釋令歸。翁自病癒後,不數年家頓落,翁潦倒以終。一跌之言驗矣。噫!翁以偶然遊戲,致令冥冥中冤業糾纏,連喪數命,雖出無心,其咎大矣。欲逃陰譴,得乎?於蓮亭曰:“翁之子與予素相識,翁夙稱明幹,何以素封之家忽爲窶人?後聞翁病中自述,乃知陰受冥譴。”翁歿後,其子三十餘歲始得掇一芹。餘作京官時,翁之子忽來京,形容憔悴,落拓無歸。適予奉先大人諱歸裏,後不知所終。嗚呼!貽謀不臧,殃及子孫,可懼哉!可懼哉!
◎盜妹李春潭觀察言:蘇州有某甲,在杭州作賈,美丰姿,年十八九,遵父母命回蘇完娶。路過太湖,覓船以進,船戶兄弟二人,乃大盜也,盜有一妹,年十七八,色美而能武。某登舟後,見女少艾,心動,頻目之,女亦目注不已。少刻,船戶三人赴岸拉縴,舟中惟女與某。四目相視,女忽問曰:“子何以視我?”某婉答之,語帶調笑。女曰:“子今夜恐不妙。”某尚不覺,女以手去板,出白刃示之,刀光閃爍可畏,某始投地求救。女因問曰:“爾曾娶妻否?”某告以未娶,並言奉親命回蘇完婚,女乃不言。少刻,船戶回船少憩,又登岸。某又哭泣求救,女情動,乃問曰:“爾箱中有多金否?”某白以無,女爲設計,可佯病呼痛,付匙與二船戶開箱覓藥,冀可免禍。迨船戶回舟,某如其言,船戶果開箱細視,以無藥告,某自言誤記。二人又登岸,另坐小舟,女告某曰:“子雖無銀,衣服甚華好,恐終不免。因授以刀,使伏暗中,俟其鑽首而進,即手刃之。時已昏暮,某手顫,渾身戰慄。女乃進艙持刃,少頃,某長兄果鑽首進,女即手刃之。其次兄見無聲息,疑客有備,不敢入。趨至船頭,女躍上蓬,持刀刺之,次兄亦死。某欲逃,女含涕告曰:”事已如此,子將何往?吾當與爾同首官。“因手持一包袱,內皆伊兄所殺之人髮辮也。到官後,應言其兄平日兇暴殺人狀,今日之事實出不得已,因泣涕請死。官既見髮辮累累,又檢查舊案,二船戶實系江湖大盜。女子雖有殺兄之罪,然大盜因此而殄,功不可沒。憫其齒稚無歸,命某妻之,以報其活命之恩。某自言有室,且見其手刃二兄,心懷惴惴。官乃諄諭再四,並給以執照,令攜之歸。某之嶽聞某已有妻,遂另婚,女乃隨某至家成夫婦。女事翁姑孝,德性柔順,伉儷亦相得,稱賢婦。此女見某年少,彼此目成,其連刃二兄,固不得謂之大義滅親。然其兄劫人貨財,殺人如草芥,爲王法所必誅,則其妹之以白刃相加,或衆怨鬼附於其身,亦未可知。迨女已嫁之後,全無暴戾之氣,克全婦道以終,其身是亦有足取者。故記之。
◎蔣榮祿華表吳門蔣榮祿公塋道在陽抱山,乾隆四十八年六月十八日大風潮,墓前華表倒地,中一逆子腦,即時殞命。公之曾孫古愚封公曰:“先榮祿生平純孝,見重於湯文正公,沒後猶不容此不孝之人偷息於人世也。”
◎逆婦變豬乾隆己酉十一月,常熟東南任陽鄉有不孝婦欲殺其姑者,置毒藥於餅中而自住他所避之。其姑將食,忽有一乞人來求其餅,姑初不肯與,乞人袖中出一綠綾衫與之換去。及婦歸家,姑喜以衫示婦,婦又奪之,初著身,忽仆地,姑急扶之,不能起,忽變成豬,鄰人鹹集視之。婦猶作人語曰:“我本應天誅,以今生無他罪過,但變豬以示人耳。”言訖,遂成豬叫,獨其前腳猶似手也。又,同時山東定陶縣一農家婦,素虐其姑,姑雙瞽,欲飲糖湯,婦詈不絕口,乃以雞矢置湯中,姑弗覺也。忽雷電大作,霹靂一聲,婦變爲豬,入廁上食糞。一時觀者日數百人,歲餘猶不死。
◎逆婦變驢陝西城固縣鄉民有不孝婦,平時待其姑如虐奴婢,非一日矣。嘉慶庚辰正月初一日早起,婦忽向姑詈罵,喃喃不絕口,姑不理而往別家拜年。有頃,不孝婦入房關門而臥,久之不出,但聞房中有聲如牛馬走。迨姑回欲入房,視之而不得,急呼他人踏門,人惟見此婦臥於地,一腿已變成驢矣。越數月方死。
◎逆子被燒嘉慶已卯五月十日,有蘇州營兵遣擔夫挑火藥百斤往教場,偶過都亭橋周亞子巷打鐵鋪門首,鋪中人正在打鐵,有火星爆入擔內,忽轟然一聲,滿街如焚,死者五六人。中有一人,鬚髮俱燒去,人尚未死。有識之者曰:“其人系遊手棍徒,以賭博爲事,乳名和尚。有老母年七十餘,和尚既不能養,亦從未一呼其母。”
至是而母憐其創楚,猶百計醫治之,和尚乃痛哭,大呼其母者,一日夜而死。
◎天賜孝子米道光二十七年七月,雷賜嘉興農家孝子米一事,傳播一時。言者失其姓名,謂是張叔禾先生之佃人也。極貧苦,孝子與母妻共止三人,而食常不給,因與妻謀以飯爲母饔,而己與妻食粥,如是者有年矣。至是,母之飯亦偶不給,以粥進。
母性卞急,不食,傾於廁。俄而雷殷然作。母懼,跪於庭。子婦趨視之,詢得其故,亟如廁取出,以水潔之,相對食訖。隨同跪叩引慝,爲母解免。俄而雷又一震,自天降米二十四石,堆積院中,村鄰環睹驚歎天之哀憫孝子如斯也。驚喜既定,孝子視米囊所書字號,則即叔禾先生倉之物也,又驚而往告其主,欲返歸之。先生曰:“此天賜孝子者,非吾物也。”堅不受,人兩義之。
◎山陰秀才山陰秀才某,年三十許,入鄉闈,文頗得意。至三場剪燭對策,同號生聞有婦人呼某名者,而某獨不聞。呼之數四,號軍大聲曰:“呼某者究竟是誰?”某乃聞呼而驚,旋見一婦人走入號舍,曰:“爾可認得我否?我是爾母。”答以我母現在,何復有母?答曰:“我是爾嫡母,爾是繼出,爾何忽忘?爾有姊孀居貧苦,爾謂非同胞所生,全不相顧,爾於心何安。我畢命時,爾父不仁,不與繪像,令我遇祭祀不能入座,旁立以待其餘,爾何忍哉?”答曰:“姊氏失於賙濟,咎無可辭,至母像今無從繪起,且陰間之事,亦不得而知。”曰:“我雖沒,而爾姊尚存,與吾形甚肖,可就其形而繪之,俾我與享。又須頻頻恤姊,我始釋汝。
我爲嫡而爾母爲繼,爾讀書人,此等名分豈有不知。乃日懸爾父遺容而獨遺我,毫不省憶,此得謂之有人心乎?自今爾能遵守我言,方合道理,否則休想功名矣。“
某於是叩頭悔過,一一泣從,倏忽而婦不見矣。次科,某始獲售,因復昌言其事於衆,俾家有嫡繼者鹹懍知焉。
◎生變豬銅陵張灃南先生自言其祖在日,有對河居住之佃戶癱瘓三年,忽呼其家人曰:“吾非病,吾負章宅銀,冥罰作他家豕以償其貸。吾雖爲人,實乃畜也。爾等往請速宰此豕,以了前愆,或可冀轉世爲人耳。”其妻詣章門,訴以原委,章翁曰:“家畜肥豚,留備大事,鄉鄰之負吾者不少,詎必獨於某之負而施報乎?”然聽其妻言,念是佃困病之言,與畜豕之年相若,冥報殆非無因,吾當宰之而已。宰之日,豕就刀大啼,佃在牀亦大啼,儼同豕音。澆湯刮膚,豕不啼而佃又大啼,且身起白泡,恍如湯火之傷。分臠時,佃又大號,須臾聲微而斃矣。世之載冥報者多矣,大半在影響之間,惟此事身猶生養於家,而魂已變豕他所。世之得財喪心者,猶雲假貸不同訛詐,負亦無傷,其亦鑑此而有悟哉?
◎改惡《咫聞錄》雲:廉州合浦南康墟有宰豕爲生者,曰於臨宰時,見豕之畏就刀斧,大聲呼號,心起不忍,恆欲棄而不爲,然一家八口,舍此無以爲養,強而止之。迨後子已成童,令學別技,得藉餬口,即輟業,茹素誦經。聞雷聲起,每食必輟箸漱口,跪誦雷經,俟雷息聲而止,如是者八九年,未嘗稍懈。一日早起,正出門,忽鄰居老婦向屠手招,似有事相告,屠乃過去,□無人焉。但見旁舍母豕產畜,尹尹喁喁,正欲呼老婦而問以何事,頓時頭眩目黑,僕跌於地,覺魂入於小豕之腹,欲言不能。思此乃殺生害命之報,轉世爲豕,從何解救?因想世俗念經可以消災,於是默唸雷經四十九回,忽聞雷電交加,霹靂一聲,將豕身擊斃而魂轉於身。老婦驚而出視,曰:“彘已產矣,鄰屠何睡於階也?”呼之不應,老婦曰:“頃被轟雷擊死乎?胡不爲擊死於其家而擊死於予庭乎?”亟呼其家人至,方大哭間,屠已蘇而起,詢其故,備悉前由。老婦曰:“子何時來,吾並未招子也。”無不駭異,此嘉慶四年事,今已閱二十年。近有自廉州來者述其事,知屠白髮蒼蒼,猶存於世,於此可徵天道之昭昭矣。其初之手招者,非老婦乃母彘也,其魂之轉胎爲彘者,癉其屠豕之惡也。屠默理經而感動伏雷者,彰其從善之心也。茲延壽於耄耋者,取其洗心革面也。過則勿憚改,誠至聖之格言歟。
◎見財不苟華亭廖壽彭之祖(景明),兄弟六人皆通籍,公其季也,疏財仗義,好爲濟困扶危之事。歷山西偏關、臨晉諸縣,後擢€南寶川州知州,旋升廣西直隸州知州。先是,大吏聞前任某虧短庫項甚巨,委公前往摘印查封。公禁吏胥,一無所取,併爲申報實無隱匿,即虧短之銀均系因公賠累,委曲周全,罪從末減,某德之。某系遼東人,距家萬餘里,人口既多,私債累累,竟有全家流落之勢。一日,某忽至,謂公曰:“我之虧累,皆由自取,且年已衰老,死復何恨!惟一家老小羈留異域,不久將爲餓殍,今有一言敢告,在任時預料必有今日,曾以三千金密藏署中後院地下,以備還鄉之資。初不料查抄之突如其來也,公肯憐我,分贈千金,俾全家得藉此作歸計,固所願也。否則公竟自取之,我亦無憾,毋日後爲他人得耳。”公曰:“是何言歟?君如此收場,我不能救援,方深自抱愧,今肯見利而忘義乎?”因留某止宿署中,夜深人靜,率親丁數人偕某至所指處發之,即裝於酒甕中,送還之。未幾,公以屬吏失出案被議,解組南歸,兩袖清風,饔飧幾致不給。時公年五十,嗣續尚虛,即於次年得一子名雲槎者。幕遊山左,後在東河節署掌箋奏,以布衣負時望。孫四人,出仕者三。曾孫六人,皆業儒。元孫二人,現在五房均已無人,僅賴公一線之緒,謂非厚德之報歟?
◎齊觀察直隸人齊觀察,由詞垣擢任€南迤南兵備道。素喜談文,道光甲申嘉平,由任所攜二妾晉省。乙酉元旦,同各大憲。朝賀畢,旋寓,蟒服而坐,若有所見,立命家人往請首府。首府者,佟鏡堂先生(景文)也。言有要事奉告,不移時而太守至,詢稱某年山西事發,有某某在此地省城隍於忠肅公前控告,公命人來請對質,不能不去。蓋某年山西省查辦虧空,我時爲隨帶司員,議以虧空一萬者限一月繳,逾限即擬正法。其不能繳而尋短見死者,以我立議不公,虧空一萬者只予一月之限,虧空十萬者反寬十月之期,致令短見而死心實不甘,故來此控請質訊。我因一時之錯,遽至於此,我死後,託將我眷屬妥送回籍,並望遍告同人,遇事體重大者,切勿混出主意。“言畢而逝。張鏡蓉銑本€南人,時適在省,聞齊觀察忽死兇詢,得其原委如此。
●卷四◎江右黃江右黃,家本中資,而樂善好施,不少吝慳。偶因久雨新晴,偕友人散步郊野,見古寺中積柩累累,板破骨露者甚多,爲之惻然,遂捐高田二十畝,施爲義冢,兼出資勸人營葬,凡年久而無力者皆葬之,並各爲之立碑記,備人尋覓,共葬四十六棺。又似此掩骼高義,澤及枯骸,義舉甚多。後其家科甲蟬聯,冠蓋不絕,人爭羨之。按此見《寄雲書屋因果錄》,是錄所載但書某姓,概不標名,然此是南昌黃俊民觀察家事。觀察名中傑,系家大人壬戍同年,其弟範亭編修(中模),其侄在畲太守(維烈),皆同時由甲科官中外,皆與家大人摯好,故早聞其事頗詳。
◎江右李臨川李某,貿易粵西,時同夥三人皆病疫死,一家於黔,一家於楚,一家於江西。李某爲分送,三人骸骨各歸故里,皆出己資。而此三人之本息各交其妻孥,俾得贍養孤寡焉。後李某及身發數十萬金,隨時善舉,疊疊不止一端。而其孫由翰苑官侍郎疊掌文衡,食報正未有艾也。按此即臨川李宜誠對翁逸事,李之起家,餘已載入近錄。所云由翰苑官侍郎者,即春湖先生也。
◎徽州程氏徽州程某,祖與父皆諸生,家赤貧,以課讀爲生。前後幾百餘年,勤勤懇懇,皆以全副精神赴之,無問寒暑,所成就後學不少。後其孫某英年發第,累官至總制。而其對翁仍用老明經項帶,嘗語人曰:“吾自有功名,豈必父以子貴哉?”
其曾孫輩近亦接聯舉秀孝,詩書之澤方興未艾矣。誰謂筆墨營生者不可以積功累仁耶?按此根葉即程梓宛先生家也,先生嘗由蘇州撫軍擢爲吾閩總制,其撫蘇時家大人正居承宮之職,聞其家教最悉雲。
◎六安張氏張某者,六安人,年少,美於才,又富於賢。有鄰家王姓者,羨其貲財,以女妻之。但此女前已許貧士高某,而張未之知也。結縭之夕,見女哀泣,詢其故,女雲吾前已許高姓,今又許予,是二夫也。嘗聞烈女不事二夫,君其謂我何?言訖,遂尋帶自縊,張力救得免。印於是夕覓得高某,拉至其家,爲之合巹焉。次日,高某措得聘金送還,分文不受。後家愈富饒,次年張遂登鄉薦,逾年復捷南宮。而鄰某王宅不戒於火,家業一空,論者謂王氏之奸詐,幾敗其女之名節,其得此報宜矣。
◎四明張氏四明張某,邑諸生也,困於場屋幾二十年。適遊幕江西,得貲千金,因開新例,欲行報捐,乃辭館歸裏。抵家,見族中一節婦以十指養其病姑並幼子,時值兵燹之餘,米殊薪桂,勢難存活。張慨助以三百金,又有戚某,由鎮海避難來,全家奔竄,衣食無資,將鬻子以求活,張復助以三百金。張本欲報捐,未宦,因銀已分散,一籌莫展。同人皆笑之。不得已,仍回覓館,有故交與之北行,竟由科甲得邑令,今且氵存升郡守矣。
◎金陵曹氏江寧曹某,少年隨父赴浙江,投親不遇,父沒於途,曹流爲乞丐。逢人痛哭,求給川資負父骸歸裏。有王某者,見而憐之,給以青蚨四串。曹感之入骨,竟負父骸歸。如是者十年,嗣以貿易頗順利,積有餘資,家已小康,而時時泣念王某恩,恨無由報答也。王,寧波人,值夷船陷城,家資金爲所掠,攜妻子踉蹌奔至金陵,行將乞食矣。與曹某恰遇諸途,曹大驚曰:“恩人何亦流落至是耶?”王告以故,曹即邀至其家,時已戒寒,易以冬衣,併爲賃小屋以居,復割田二十畝俾營生焉。後曹某忽獲藏鏹鉅萬,乃以分潤王某,王亦得自立,全家溫飽,人兩稱之。
◎湖北韓湖北韓某,本營伍中人,道光壬寅奉調防堵至江南途中,有同伍曹某者,夜見草屋中有燈光,則少婦獨居也。推門而進,勢將爲強暴之行,適韓某過,聞婦人呼號之聲,入門見曹如此,大聲疾呼曰:“若敢無禮,定斷汝頭。”曹畏而釋之。後韓竟以軍功授職,今且專閫矣。
◎安慶趙安慶趙某,家小康,值母沒,延徽州汪某代尋陰地。汪每自誇其堪與之術,醉後並言己之生壙可出狀元、宰相,趙某聞之,暗中羨甚。未幾,汪以病沒於趙宅,趙爲之殯殮。逾時,汪子來扶柩,趙即以己母之柩與之,而將汪柩葬於安慶,不知汪之術本不精,所言多欺人,其自定之生壙固水泉風蟻之窟也。汪子不知,已將趙母之柩葬入。趙以一念之貪,將親骸輕棄此地,不久而趙祀遽斬,尚懵然不知其來由也。
◎江西滕江西滕某,年少有美才,家亦饒裕,因赴鄉收稻,見佃戶譚某之女而悅之,以故頻相過問。嗣又赴譚家,適女獨居,挑之不從,強污之。女力竭聲嘶,知不免,諄求願充妾滕,滕某許之。盟誓再三,偕繾綣焉。未幾,女受孕,囑滕早爲之計。滕某佯諾之而心懼家室之妒,未敢言也。既女腹漸大,父母嚴詰之,女以滕某前情告。其父趨至滕家問之,滕堅不肯認,其父回嚴,撻其女,血流墮胎而死。自是某每入闈,必遭鬼祟,不能終事而出,遂落魄終其身。
◎常州胡常州胡某與鄰婦相悅,目成已久,未得其隙。聞其夫外出,隨與鄰婦密約至家一會,而礙其妻之在室也。適胡某欠其妻母四金,遂勉力措金交其妻送還之,妻因天雨不肯出門,胡逼之前往,而鄰婦敗節矣。不料妻至中途雨甚,隱身枯廟中,猝遇惡少強污之。又遇其戚撞破其事,遂播於衆。胡亦微聞之,不敢深究。
天道報施未有如是之速者,籲!可畏矣。
◎貴陽施貴陽施某,性淫蕩,其妻善針黹,有鄰女從其妻求學焉。一日,其妻偶外出,而鄰女適至,施某乘間強污之。女畏羞不言,亦不復至。後此女出嫁,其夫以其非完璧也,辱詈而切詰之,女愧,遂服毒死。施某隨於次月覆舟而亡。
◎南昌羅南昌羅某,精於命理所推,乾隆間各造多奇驗。自推命運無大祿籍,惟庚子科可得一榜,與王某同學,推其命,則謂畢生無中理也。己亥冬,館鄰有孀婦,少年美豔而不能自持。初挑王,力拒之。繼挑羅,羅詫爲奇遇,遂頻往來。庚子秋,王某登鄉薦,而羅落孫山矣。羅方疑謂命理不靈,豈知冥冥中有默爲轉移者乎?
◎廣東尹廣東尹某,與武某交誼最深,聯爲兄弟。武某本富家,性淫蕩,尹更誘以聲色,墮其術中者不少矣。武囊已罄,尹僞稱貸助其遊蕩,子母兼權,而武之居宅歸尹矣。武所居之屋值二萬餘金,尹以三千金盤剝得之,其積餘三千金亦武家物也。尹方自鳴得意,不料夷船坌至,兵火延燒,倏成平地,家貲悉歸烏有。尹本鄉居,非兵火所能及,因得武屋而遷居,遂遭此劫,人謀亦何益哉?
◎山東傅山東傅某,年三十餘矣,十應小試,未得入泮,遂欲納監應鄉試。苦無資,因念有族叔母李氏經營力作,積有二三百金,李少年苦節,勤力撫孤者也。其子尚幼,傅告以淮北票監利息甚大,李惑之,賣田質產得銀二百兩交傅爲辦票鹽計。
傅得銀,即赴省報捐監生。回裏,李屢問本利,傅一味含糊。後問之急,傅以翻船淹消爲詞。李大失所望,因哭訴於縣城隍廟中,夢神謂曰:“汝族侄本應中一榜,今若此當削其籍,並奪其算矣。”是年,傅初入闈,三場俱甚得意,而闈中卷已入選,忽爲雨漏漬毀,臨時換他卷。未逾月,傅果暴亡。
◎雷李至交嶽州雷某,富有家財,道光六年病篤時,知其子不肖,密以黃金百兩交其鄰李某代爲收存,平昔至交也。李某貧甚,布衣疏食不改其素。後雷某之子果蕩廢無人狀,李召雷子至家責之,問以知悔否?雷子伏地悲號,自陳愧悔。李即以存項付之,原封猶未動也。今李子旋登甲科、司銓部,李某躬拜榮封,楚人每嘖嘖樂道之。
◎孫文至交湘潭孫某與文某,至交也。孫某之父貿易漢口,令孫某在家奉母,而母病甚危,適得漢口來信,父亦病篤。孫某欲赴湖北則母病難離,欲不往視則父側無人,寸心如割。商之文某,文愴然曰:“於此而不助一臂,焉用朋友爲。且我無父母,家無他累,可以代君前往。”遂附舟而去,舟過洞庭,遇風覆舟死。文某忠於爲友,此行衆所共知,而偏護此報,皆爲惋悼不已。孫某猶未之知也。一日,忽夢文某綸巾鶴氅而來,曰:“餘以前生罪孽至重,已應覆舟之劫,今日之死,分也。
然以區區一念之忠於爲友,上帝憫之,已證善果,登仙籍矣。子亦孝於事親,子父恙已愈,可無慮,子其勉之。“孫後得漢口家書,果如所言。
◎王茂才盧陵王茂才,家貧,以訓蒙爲業,盡心講貫,手口交疲,惟恐誤人子弟。雖親族中有冠婚喪祭諸事,悉浼人婉告之,不親慶弔,寒暑不輟,疾痛不廢。自十九歲課讀以至於五十九歲,四十年如一日。雖大比之期,亦惟恐有荒館政,不肯赴試,人多笑而迂之。而所授徒入膠庠登鄉薦者接踵相繼,不逾時,其家亦皆相繼以科甲起家,今且有爲顯宦者。先大父嘗舉以誨人,家大人亦津津樂道之。
◎陳茂才陝西胡某,幼從學於陳某之門,陳終老一衿,胡由舉人官知縣,氵存升郡丞。
引疾歸裏,適陳某病危,胡親侍湯藥,陳子早沒,僅一幼孫,陳沒後,族中有欺其孤寡者,胡力爲保護之,併爲經理殯葬。籌計薪水,令其孫至家就讀,親爲訓迪。其孫已能文,而胡督責不少怠。一日,其孫出遊,偶未告胡,胡引至陳靈前,重責其孫,繼以大哭,篤於師弟之義如此。逾年,鬍子登賢書第一,陳子亦同榜舉於鄉。
◎上洋童子汪棣香(福臣)《勸毀淫書徵信錄》雲:上洋一童子少孤,三房僅一子,大母以下甚愛之。稍長,束髮受書,即不爲無益事。一日,閒步過書坊,就而問焉,問何等書最快意適觀?書賈曰:“快意適觀者莫如風流詞曲。”童子曰:“何謂風流?”書賈以其童而駿也,即取濃情豔史示之,童子遂賃觀焉。閱甫半,喟然曰:“世間有是書乎?我必毀之矣。”翼日復往書坊,大索風流書籍,主人出數十種與之,曰:“官人要看,逐漸來賃可也。”童子曰:“我欲盡買此書。”主人曰:“我賃此書,利息無窮,安肯讓爾獨買去?”童子強聒不已,主人曰:“我今有急用,爾能備三十金來,我便盡售與爾。”童子歸奔,告大母,母以爲需用經史,鬻釵釧與之,遂買而焚於書館中。家人以告大母,母大駭而礙於獨子,未之責也。次早,拾字紙灰,得元寶兩隻,持以獻母,母轉悲爲喜。越數日,童子得劇證,羣醫束手,已待斃,忽作神語曰:“汝命運平常,未應得第,今汝以髫年杜絕淫書,免世人受無涯孽報,上帝實嘉乃心,賜汝福相。他日功名大顯,無負初心也。”語畢,酣寢。及醒,形貌頓改,周身皮似蛇蛻而病霍然矣。空中音樂嘹亮,鶴聲盈庭,異香數日不散。此道光丙申二月事。汪棣香又云:乾隆末年,桐鄉一士好閱淫書,蒐羅不下數十百種,有子少聰俊,每伺父出輒搜篋中取淫書觀之,從此纏綿思想,琢喪真元,患勞瘵卒。其父悲慟不已,相繼卒。又某邑一書賈,好刻淫書及春宮畫像,易於銷售,積資至四五千金。不數年,被盜席捲而去,兩目旋盲,所刻諸板一火盡燼。及死,棺斂無措,妻子離散。此皆編造淫書之報也。
◎西廂記汪棣香曰:施耐庵成《水滸傳》,奸盜之事,描寫如畫,子孫三世皆啞。金聖嘆評而刻之,複評刻《西廂記》等書,卒陷大辟,並無子孫。蓋《水滸傳》誨盜,《西廂記》誨淫,皆邪書之最可恨者。而《西廂記》以極靈巧之文筆,誘極聰俊之文人,又爲淫書之尤者,不可不毀。又曰:西廂一書,成於兩人之手,當時作者編至“碧雲天,黃花地,西風緊,北雁南飛”之句,忽然仆地嚼舌而死。
後半部乃另一人續成之。又曰:崔鶯鶯生長名家,並無曖昧不明之事,作《西廂記》者乃心貪鶯鶯之色而求之不得,乃編造蜚語以誣鶯鶯,至今令鶯鶯抱慚地下。
此見關帝乩筆,不可不信也。按:乾隆己酉科會試,詩題《草色遙看近卻無》,吾鄉有一孝廉,卷已中矣,因詩中有“一鞭殘照裏”句,主司指爲引用《西廂記》語,斥不錄。其實此孝廉並不記得是《西廂記》語,特平日風流自賞,口吻自與暗合。暗合尚受其累,況沉溺於是書者耶?
◎紅樓夢《紅樓夢》一書,誨淫之甚者也。乾隆五十年以後,其書始出,相傳爲演說故相明珠家事。以寶玉隱明珠之名,以甄(真)寶玉賈(假)寶玉亂其緒,以開卷之秦氏爲入情之始,以卷終之小青爲點睛之筆。摹寫柔情,婉孌萬狀,啓人淫竇,導人邪機。自是而有《續紅樓夢》、《後紅樓》、《夢紅樓》、《後夢紅樓》、《重夢紅樓》、《復夢紅樓》、《再夢紅樓》、《幻夢紅樓》、《圓夢》諸刻,曼衍支離,不可究詰。評者尚嫌其手筆遠遜原書,而不知原書實爲厲階,諸刻特衍,誨淫之謬種,其弊一也。滿洲玉研農先生(麟),家大人座主也,嘗語家大人曰:“《紅樓夢》一書,我滿洲無識者流每以爲奇寶,往往向人誇耀,以爲助我鋪張,甚至串成戲出,演作彈詞,觀者爲之感嘆欷噓,聲淚俱下。謂此曾經我所在場目擊者,其實毫無影響,聊以自欺欺人。不值我在旁,齒冷也。其稍有識者,無不以此書爲誣衊我滿人,可恥可恨。若果尤而效之,豈但書所云驕奢淫佚將由惡終者哉。我做安徽學政時,曾經出示嚴禁,而力量不能及遠,徒喚奈何。
有一庠士頗擅才筆,私撰《紅樓夢節要》一書,已付書坊剞劂,經我訪出,曾褫其衿,焚其板,一時觀聽頗爲肅然。惜他處無有仿而行之者。“那繹堂先生亦極言《紅樓夢》一書爲邪說誠行之尤,無非曹旗人,實堪痛恨。我擬奏請通行禁絕,又恐立言不能得體,是以隱忍未行,則與我有同心矣。此書全部中無一人是真的,惟屬筆之曹雪芹實有其人,然以老貢生槁死牖下,徒抱伯道之嗟。身後蕭條,更無人稍爲矜恤。則未必非編造淫書之顯報矣。
◎淫書板錢塘汪棣香(福臣)曰:蘇、揚兩郡城書店中皆《金瓶梅》板,蘇城板藏楊氏,楊故長者,以鬻書爲業,家藏金瓶梅板雖銷售甚多,而爲病魔所困,日夕不離湯藥。娶妻多年,尚未有子。其友人戒之曰:“君早經完娶,而子嗣甚艱,且每歲所入徒供病藥之費,意者以君《金瓶梅》板印售各坊,人受其害而君享其利,天故陰禍之歟?爲今之計,宜速毀其板,或猶可晚蓋也。”楊爲驚悟,立取《金瓶梅》板劈而焚之,自此家無病累,妻即生男。數年間,開設文遠堂書坊,家業驟起,人皆頌之。其揚州之版爲某書賈所藏,某家小康,開設書坊三處,嘗以是版獲利,人屢戒之,終不毀。某年某月,偕其子到蘇,子因他事先歸,某在寓中忽病,將不起,同人送之歸,竟死舟次。飛報其子,其子奔至,見屍面腐壞,蠅蚋紛集,血水湧溢,竟不能殮,但以衣蓋屍而已。諺曰: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而某以印售淫書,竟至如此結局,較之楊氏之聞言即毀者,其得失爲何如哉?某既死,有儒士捐金買板,始就毀於吳中。自是而蘇、揚兩城無此壞種流傳,人心爲之一快矣。
◎婦人惜宇彭詠莪副憲繼室朱氏,連生五女,八年不孕。副憲固多子而皆系原配所生,故望子甚切。性仁慈,尤敬重字紙,隨京宦多年,見有以字紙包茶葉等物,輒隨手棄去,甚至爲人揩糞者,因出錢計斤收買。遇有污穢者,必洗淨焚化,行之有年。及四十餘,因病延醫胗脈,則雲有孕,而天癸已年餘不至,斷無受胎之理,不以爲意。已而腹中轉動,始信,是胎得一子。夫惜字,善事也,而得之於巾幗之中,尤爲可嘉。益婦人之惜字,則下至於子女奴婢均知奉以爲法,所得不益多乎?得子雖奇,要歸於惜字之報可耳。
◎貞女感神德清王氏女,未嫁而夫死,歸夫家守貞。其姊往省之,女之兄公窺之美,伺其歸而要焉。女求之數日,匿不出,乃爲狀,候縣令過門攀輿哭訴。兄公聞之,潛反姊。女懼不直,益忿,訴於城隍。神明日令將拘人,而兄公與姊俱暴死矣。
按:此錢衍石先生記事稿中所錄,乾隆末年事。神之顯應,未有若是之速者,衍石先生特載之,亦足以警世矣。
◎汪李氏溫州注李氏,本貧女。道光四年其夫沒時,年二十四歲,家復赤貧,將以身殉。或語之曰:“爾有翁在,年已六十三,爾若死,則老人更無所恃矣。”氏爲之憬然,遂勉稱未亡人。易釵釧爲翁置妾,逾年得一子,翁旋沒而妾亦去。氏曰:“此時我真不得死矣。”即撫翁之子,而力不能僱乳媼,氏本未生育,忽乳汁長流,子日以長成。一日,有虎入其室,氏抱子長號待斃。忽火光一道入室,虎即貼耳去。今此婦年四十歲,翁之子亦已十六歲,狀貌歧嶷,送入鄰塾讀書,能冠其曹,偶聞不日可赴童子試。或曰:“其翁以貧故葬亂冢中,實靈穴也,後必有興者。”或曰:“此事於翁則孝,於夫則節,於翁之子則慈,一婦人而三善備焉。
雖人之古《列女傳》,無愧也。不興何待時?“有名流贈之詩者曰:虎至無能擾,牛眠不待求。孝慈完大節,壺範足千秋。大筆聞揚,已足不朽矣。
◎雙冠誥婺源董小查編修,與其兄柳江編修併爲名儒,其季又成進士,即用知縣,昆仲皆成進士。時其繼母某太宜人尚在堂,戚部來賀,太宜人語諸婦輩曰:“此餘觀劇之力也。餘初孀時,年尚少,有以家貧子幼遊詞熒聽者,餘拒不答。適在戚部家觀演《雙冠誥》一劇,勃然益決,一意撫孤守志,致有今日,汝等毋謂觀劇無益也。”此婺源訓導陳雪樓(世)所述,且曰:“太宜人賢聞一邑,此其謙已誨人之詞,不自居於魯寡嬰陶梁寡高行,而現身爲中人說法,益足徵太宜人之盛德,宜其賢母子冠冕婺川也。”
◎南海貞女嶺南患大麻瘋,雖骨肉不與同居,防沾染也。南海有巨室子,某年甫十五六,翩翩似璧人,忽患是疾,另構山寮居之,家人間日省視焉。其所聘室,系邑中巨姓女,父母欲另字人,女泣曰:“未婚而婿攖惡疾,女之命可知,且從一而終,婦人之道也,義不能他適。與其養老閨幃,貽父母憂,不如相依於悽風苦雨中,少盡爲婦之道以畢餘生,兒之願也。”堅請再四,誓之以死。父母不能奪其志,遂卒歸某氏爲婦。未幾,女亦沾染成篤疾,空山之中形影相弔,聞者傷之。一夕,明月在天,四山清絕,露坐松間石上。其夫撫之曰:“以卿麗質而狼戾至此,我之罪也。”女則毅然作色曰:“早知有今日,其何敢懟。”正在悽然相對間,忽見溪中有一物翻波浴浪,似兔而小,趨視之,竄入松林而沒。女援頭上簪志其處。
明日發土視之,則千歲茯苓也。知爲仙品,剖而分食之,甘香沁入心脾,不覺宿痾頓失,瘡痕全消,其父母聞而往視,不啻一對玉人,相映於蘆簾叢薄間。喜而迎之歸,重爲合巹成禮,莫不嘆爲貞節之報。此事家大人聞於同年謝澧浦太史(蘭生),謝固南海人,蓋目睹其事雲。
◎中州某氏河南李見齋邑侯雲:吾鄉有某進士者,曾任某省州牧,祖父皆顯宦,富甲鄉里。其妻某氏性妒而心狠,與妾各生一子,年各十餘歲,皆聰俊,已同入家塾。
某氏思及將來家產若兩分之,未免單薄,意欲盡歸其所生子。因密購不生育之藥,製爲餅餌,候其放學歸,欲令妾子食之,以斷其生育之路,俾異日以生之孫承嗣兩祧,則家產可盡歸所生之子。一日,召妾子與之食,妾子正手接而未入口,其所生子突至,望見其母以餅餌與弟,乃疾走至前奪而食之。迨其母知覺,而已無及,不覺失聲大哭曰:“害殺吾兒矣。”旁人多不解所謂,有婢偶漏言於人,族親乃無不惡其居心之忍也。後二子各娶媳,妾子連舉兩孫,而某氏所生之子竟不育,乃立繼妾子爲嗣,鉅萬貲卒皆歸妾子焉。
◎鄒顧氏無錫鄒劍南媳顧氏,娶三年矣,有妊。生子不數日,顧氏病下體潰爛,日夜號哭,忽自言曰:“姑娘恭喜,首產麟兒,今日特來索命,毋見懼也。”聞者驚詫,強問之,顧曰:“餘病不起矣。餘未出閣時,與嫂本無嫌隙,只因藏過其金釧一隻,以致嫂咒罵不止。後吾母許其賠還,嫂故必還原物,適因嫂小產服藥,暗將鹽水攙入,血暈而死。今事隔數年,嫂亦乘我產後來索命,且日夜坐我牀中,藥餌皆被其吹噓,豈能愈乎?”及將絕,復醒數次,自雲已到陰司訊問,拶兩手夾兩足,痛極難忍矣。家人啓視之,手足青紫如被刑然。此乾隆癸丑五月事,錢梅溪聞而筆記之。
◎忠僕報冤蕪湖韓某,年六十有八矣,吳某家老僕也。勤慎忠誠,一心爲主,吳某亦甚任之。後吳某因有事赴京,其繼娶某氏悅表弟胡某之色,私通之。又懼妾之礙目也,因醉妾以酒,加媚藥焉,使胡某並淫之。韓僕怒甚,嚴禁胡某不得入門,吳某歸,惑於妻妾之言,反將韓僕肆行呵斥,韓以前情告,吳以爲謗己也,驅之去。
韓年老無歸,飢寒交迫,遂投江死。未幾,吳之妻妾並暴病,口稱韓某索命,吳代爲緩頰,亦不允。其表弟胡某在家亦然。吳始恍然悟,而姦夫淫婦同時並盡矣。
◎不孝而吝河南房芝田爲浙江仁和典史,東吳朱某時爲布庫大使,同官爲婚,朱子房女遂締姻焉。道光某年,房以監犯越獄鐫職,鬱郁以亡,身後蕭然,妻子無以自存。
時朱已引疾歸裏,居洞庭山,家饒裕,房之妻以貧困攜二子一女往投告急,並以力不能營婚嫁,送女於朱,聽其及期配偶。朱某之太翁憫之,囑朱某取百金以贈,朱某克減其大半,以四十金使其子貽之。其子即房婿也,又克減二十,止與二十金。房夫人大失望,計資斧且不給,再囑婿謀諸其父,父復以一券付之曰:“此揚州甘泉令某假吾三百金之券,可持往索之,即以助汝,資斧之外有餘蓄矣。”
房妻不得已,取券而行,途中資竭,又以其幼子質於人,乃得至維揚。即命長子持券赴縣,則縣令並無負朱銀之事,以爲無賴謊詐,怒加訶斥,呼吏役將縶縛之。
駭奔告母,方知其券僞也,念已無生路,即自經死。其長子痛母,又無計處此,因以刀割指血書冤狀置於懷,亦自刎。逆旅主人報縣,甘泉令驗屍,見血書大驚,始悉其受紿慘害之故。即攜血書至署,命吏敘稿備案,將移諮長洲查辦。吏方繕稿未竟,食頃,不見血書,疑他人取之,而查詢並無見者,羣相驚訝,亦遂置之。
逾旬傳聞洞庭山朱宅一事,即於吏錄血書之日,某時方飯,霹靂一聲,擲血書於前。即捧跪庭中,雷榍釘其兩額,其子趨出,又釘其足,並擊死。蓋瞬息間神取血書越數百里而去,報應之速不終日而千里應之,可畏哉!此道光二十七年四月事。
◎秀水盛生盛生,秀水人,忘其名,性仁厚,生平未嘗忤物。有族兄作令於粵,盛依之,與邑丞某善。一日,丞置酒邀飲,進饌,誤污盛衣,丞怒呼閽人,以鐵索擊其項,將杖之。盛從容進曰:“失出無心,法爲可貸,且公今日爲某開筵,致彼受責,於心何安?幸請恕之。”丞猶不聽,盛反覆排解,丞怒稍息,卒代釋其罪。逾年,盛從族兄移蒞他郡,日暮停驂,視傳舍湫隘,心頗疑慮。無何,有數人洶洶然窺探而去,夜靜,盛獨秉燭不寢,復有推扉入者,見盛熟視,盛方驚問,其人即反身出,呼同侶。但聞應聲諾諾,鬨然散去。及天曉,登程有一人尾盛行久之,詰其故,曰:“君不憶翻羹碗污君衣者耶?”蓋丞之隸已去役而爲盜矣。盛詢其何爲,其人曰:“此處多盜,慣劫行客,逆旅主人皆其黨也。昨夜將謀劫,某視客中有君也,因叱退。此去尚恐不免,當再送君一程,方可無虞,幸勿告他人知也。”
及次日,又至曰:“前途無恙,吾去矣。”須臾不見。盛以告同人,鹹嘆盜亦有道,而敬盛之有厚德也。盛又常自收田租。見有窘者,則免之。一日,往山東,艤舟遇盜,已破扉入艙矣,盛方寢,聞聲探首出視,盜識爲盛,即搖手止衆勿入,曰:“不知君在此,是以冒犯。某雖不仁,不敢驚擾長者。”相率而去,盛急問曰:“子何人?斯而識認我也。”其人遙應曰:“收租如君,貧農受惠多矣。”
蓋盜之中有佃盛田者,一舟數客賴之以安。
◎商城周氏河南商城周姓,科甲之盛與固始吳姓相埒。其先有官安徽婺源縣者,縣多溺女,力勸諭之,其風竟戢。旋擢福建某縣,其地城隍像系金鑄,有通洋盜者,約以某月日來毀。周聞之,暗令人將紙厚裱,復加以泥繪之。盜至遍剝,止有泥土墮落而去。及周告歸後,每家中生產時,皆夢城隍前來,且庭生瑞芝,故至祖字輩俱以芝字爲號。嘉慶辛酉,周鑑堂(鉞)首以進士由部曹擢官順天府丞,再傳則芝(祖蔭)以己巳庶常改農部,官直隸清河道。芝生(祖植)以己卯進士由部曹官浙江按察使司,芝臺(祖培)以編修現官刑部侍郎。此外羣從尚有()
以庶常改江蘇知縣,(祖銜)以庶常改湖北知縣,而更有現官庶常及以舉貢官儒學等官者,則指不勝屈雲。
◎桃花好苦€南張鏡蓉(銑)大令日:道光丙戌會試,山東某坐某字七十幾號。天尚未晚,時有冷風吹入,掀某號簾而云不是不是者再,彼此相戒早臥。未逾時而知貢舉同御史來查號,直至三更而止,則題紙下矣。乃天明,號中亦無他異,至已刻,則即七十幾號某大叫數聲“桃花,桃花,你好苦耶?”叫畢而死。往視其卷,皆此八字,不知何故?鏡蓉同在號中,此其目睹者。可知冤鬼索命之事,斷不誣也。
◎損人無益廣東人林某,官€南鹽法道,因鹽案幹部議,時戶部司員有得京察者,冀其開缺可邀簡放,故從重議之。及開缺,則由外升,而議之者遂沉滯以終。觀察名紹龍,與家大人同榜進士,家大人官京師時,曾微聞其事雲。
◎牛求救道光癸卯年間,吾省汀州有暑連城尹章鼎軒者,到任甫半載,結積案數十起,鞫訊立判是非,民感之。尤優待士子,德政不勝舉。時有密賄以千金者,拒不受,其人曰:“無有知者。”公堅卻之,其不苟於財又如此。嘗署宅門聯雲:欲要爲官好結果,除非辦事不開花。實閩省一清官也。是年秋,突有一大牛竟從縣署大門闖入內廨,人有阻之者,撞以角,直至章公案所跪地,眼流淚作求援狀。章公許之,令起,旋命系之外堂。向之見人即撞者,轉爲馴伏。次日尋牛者至,章公詢知是離城三十餘里某鄉某,買以就屠,臨宰時牛拚命奔至此,章公將懲其無故殺牛之罪,某不敢索牛而去。遂養之,放生寺中,月給芻糧,立案以垂久遠。噫!
蠢然一牛也,竟嚮明有司而投生,誰謂物無知也。後章公卓薦赴京,邑人以化及禽獸扁送之,爲官者可以勸矣。
●卷五◎折福歸安王勿庵侍郎(以銜)初生時,星命家推算八字中缺水,或語其太夫人曰:“必令小兒在漁舟上乳養百日以補之,乃可長成。”因召一漁人婦來,畀之錢米,寄養百日。及乾隆乙卯中狀元歸,侍郎忽念此婦養育之恩,使人跡之,則此婦尚在,年將七十矣。招致齋中,向婦謝之。翌日,此婦遽病,乃送回即死,鹹以爲折福所致雲。
◎舵工許某廈門遭英夷之擾,民間早有去志,而官府不知也。有舵工許某者,事母孝,妻某氏有姿而貞。居廈門港時,英鬼已迫岸,許家食盡。鄰有汪王者,悅許妻色,乘其飢困以利誘之,許某曰:“能以十金活我母,即鬻妻於彼。”許母疑未決,鄰叟鄭某勸之曰:“母老,城陷時,爾子縱能將母,爾婦美,若不從賊淫,必受賊刃。今若嫁汪三,可挈以遠避,是一舉而活三命也。”於是母心動,力主其事。
汪三即以米四斛、銀八兩爲聘,約即夕成婚。婦大慟求死,既念先宛轉以活姑,後一死以全節,有何不可。謬謂姑曰:“事姑兩載,豈忍驟離,須寬兩日。不然,豈惜一死。”汪三早聞其性烈,從之。明日,英鬼上岸,汪三登高望之,爲炮丸貫喉死。又明日,英鬼遂據廈門。事定,許家竟得瓦全。知其事者,以一門夫婦孝節,故終蒙天佑也。
◎邵孝廉於蓮亭曰:吾鄉宋村集有孝廉邵某,年二十,鄉試獲雋,其父擇日爲建棋杆於門首。先一夕,夢一古衣冠人謂曰:“爾門口爲予墓,切不可動。爾聽吾言,當有以報;若傷吾墓,必不利於爾子。”邵父素倔強,且已招親朋,不肯中止。
以爲家運正旺,鬼何能爲厲?次日,客皆集,命工挖土,果是古墓,邵父命去之。
其子忽吐血如湧,少刻即殞。後孝廉厝棺於野,又被暴風毀損。噫!古墓未知何人藏魄之所,靈爽若此,然邵父既有此夢,何必汲汲於棋杆。且既已獲雋,即不立棋杆,亦孰不知爲孝廉。乃已見古墓,不急爲掩埋而復傷之,是其居心殘忍,宜有以招陰譴矣。
◎方太守於蓮亭又曰:大興方氏昆仲三人,孟司馬、仲布政司理問、季太守,世代簪纓。孟、仲相繼歿,各遺一子,季獨存,官於浙,因家焉。延師教其侄,後因爲其太翁卜葬,堪輿爲擇一穴。夜夢一峨冠博帶者來謁雲:“子所佔穴乃吾墓,可另覓佳城,必有以報。”堪輿不信,次日開穴,果系古墓。司事者夢夢,竟將遺骸拋棄荒野。葬後,堪輿暴卒,方氏二子俱少年俊才,偶至西湖掃墓,甫登舟,忽遇狂風,舟遽覆,救起俱斃。太守乃名孝廉,晚年潦倒,抑鬱而終,竟無後。
◎錢文敏公錢梅溪雲:餘業師金安安先生(祖靜)外孫中銑、中鈺,俱家文敏公稼軒司冠之公子。乾隆甲午歲,餘年十六,在安安先生家中見之。時中銑已得內閣中書,中鈺亦議敘中書科中書。兩公子俱年方弱冠,狀貌魁梧,聰明絕世,能詩,工八法,真善承家學者。不數年後,俱無疾而死。中銑死於舟中,中鈺死於車中,雲皆遇鬼祟活捉。其事甚確而不知其何由致此,後餘到揚州晤趙甌北先生,談及此事,雲文敏公因奉旨查辦貴州威寧州劉標虧空一案,緣前任廉訪高積曾辦公表侄蔣牧論絞,公挾此私恨,加意苛求,竟斬高以報復之。事隔十年,而兩子俱爲所祟,甚可懼也。先是,公出差貴州時,道經衡陽,知回雁峯有老僧名通慧者,善相人,公往訪之,僧雲:“觀公之相,必登臺輔,兩子亦得簪纓,然眉宇間稍露殺氣,公能種德,則相可隨心改也,公其勉之。”及返衡陽,復見此僧,僧大驚曰:“可惜。”餘無一語,公亦默然。公有兩孫,餘亦曾見之,一中副舉人一有痰疾,不言不語,家道亦凌替矣。按:錢文敏公以少司寇丁憂回裏時,夢見一大碑上書“哀哀”三字,心甚惡之,語其弟竹初明府。竹初曰:“三口爲品,兄將來當著一品衣耳。”未幾卒,詔贈尚書銜,其驗如此。
◎雅中丞乾隆間,覺羅雅中丞巡撫江蘇,循聲素著,諸事綜覈,不漏不支,然亦有過當者。潘芸皋先生嘗語家大人曰:“昔程伊川言餓死事小,失節事大,是以忠臣孝子、節婦孤婺,國家有旌表之例。吾吳歲辦甚愜人心,惟雅公任內有不許濫膺之令,遂使陋巷窮孀向隅飲泣。夫忠孝二事,固臣子所當然,而婦人女子素未讀書,獨能守志不移,始終一轍,是尤不可泯滅。恭逢聖人御宇,凡有水旱偏災,不惜數百萬帑金以嘉惠元元,雅公豈不知之而獨爲此省區區小費耶?後雅以徵庫車城失機正法,安知不即此一事之報也。”芸皋先生之言如此,可見吳人深不滿此事,其諄諄以語家大人者,亦義兼勸戒云爾。
◎汪店揚州城中百貨殷繁,鹹萃於轅門橋。道光丙午,餘到邗之前一月,轅門橋忽被火災,大店高樓悉成焦土,而中間一雜貨店巋然,旁無依附。相傳火勢正熾,合街人皆望見此店瓦上無數黑旗擁護,火不得入。火熄後,詢知店主人系汪姓,已開張三十餘年,店中叟約六十許人,眷口均先行避出,店貨亦不過稍稍搬移,毫無所損。鄰里老幼鹹稱此店別無奇異,但與之聯居多年,從未見此叟作一欺人事、出一欺人語也。嗚呼!是宜獨蒙天佑矣。
◎蔡禮齋餘秋室學士以出恭看書,折去狀元事載戴堯垣《春水居隨筆》,餘於前錄中亦詳之。在揚州時晤錢梅溪先生,亦談及此事,且雲:據秋室先生言陰府有出恭看書一冊,厚至寸許,可見世人不知而犯者甚多。記得雲間有蔡禮齋者,爲侍郎鴻業之孫,總憲馮公光熊之外孫,通才也,最喜在<片俞>桶上看書。鄉試十餘科不中,後以援例作江西縣丞,候補南昌,窮苦殊甚。有長子甚聰慧,未婚而死,禮齋亦旋沒。餘嘗勸之不聽,其一生困頓,又安知不如餘學士之折福耶?
◎鹺商女錢梅溪曰:揚州有某鹺商女,甚美,嘗遊平山堂,遇江都令,未避。時令已醉,認此女爲娼,又不由分辨,遂笞之。女號泣回家,其父兄怒欲白太守,是夜夢神語女曰:“汝平日將舊書冊夾繡線,且看小說曲文隨手置牀褥間,坐臥其上。
陰司以汝福厚,特假醉吏手以示薄懲,否則當促壽也。“女醒告其父,事遂寢。
後痛自悔改,以夫貴受封。
◎隆慶梅溪又曰:嘉慶元年,吾鄉秦蓉莊都轉購得族中舊第曰寶仁堂,土中掘得一小碣,上有六字,曰“得隆慶失隆慶”,不知所謂。後考究此宅實建於前明隆慶初年,其售與秦家自前歲始行立議,實爲乾隆六十年,今嘉慶元年交割,故前爲得隆慶,後爲失隆慶也。亦奇矣哉,然則第宅之遷轉各有定數,世之營營謀佔者,亦可以已矣。
◎徐北山梅溪又曰:乾隆五十年,天津人有徐北山者,以鹺務起家,後漸中落。嘗以除夕避債委巷中,聽黑暗中有哭聲甚慘,以火燭之,則一寒士以負債無償,欲自輕者。北山告之曰:“餘亦負人無償者,爾何必遽尋短見乎?”問其所負若干,曰:“二百金。”探懷中銀適符其數,盡以與之,其人叩謝去。後十餘年,北山之貧如故,而長子瀾、次子淮中文武兩進士,第三子漢中嘉慶戊午舉人,其孫文煥又中道光戊子舉人,今爲津門望族矣。
◎夏源泰梅溪又曰:吳中夏源泰者,居齊門西匯,開木行,家道甚殷。其先本成衣匠,開一店,店旁有茅廁,一日在廁中得遺金三百兩,待其人而還之,乃木商夥計也。
其人歸,喜而告其主,主奇夏之爲人,乃招之家中,令其成衣數年,亦做商夥,遂發財。傳其子若孫,至今猶盛。
◎膈翁梅溪又曰:無錫縣東門某姓,居克寶橋,素患膈證,鄰里呼之爲膈翁。一日,偶入茶肆,拾得包裹,開示之,皆金珠也。竊自唸曰:“吾死期將至,安用此爲?”
因不攜回家,而坐守之。少頃,見一老嫗踉蹌而來,且哭且尋,問其故,乃還之,感謝而去。回至家中,忽目眩噁心,吐出硬痰一塊,堅如牛皮,以刀斷之,旋合爲一,鹹驚異之。自此,膈證頓瘥,後以壽終,而家道亦漸起。
◎石魯瞻吳江縣有皁隸石魯瞻者,居心甚慈,無事時輒取所用竹板磨之極細,或浸之糞缸中,使竹性盡化,能使受打者不痛不傷。有私託其用重板者,石嗚咽不能聲,曰:“吾不忍爲此也。”如是者五十年。至今尚在,年九十五矣。四代同堂,兒孫繞膝。陳海霞爲餘述之。
◎長樂兩生長樂有兩生,同入邑庠,以文藝相切刷,甚相契也。甲富而奢,乙貧而儉,乙積二十年廩餼脩脯之入,僅得百金,託甲生息歲收子錢以爲常。未幾,甲家漸落,而乙子女既長,欲索回本銀,催討者歲餘。兩家相去數十里,甲惟以冷麪遊辭解之,並無償意。乙憤憤,竟成噎疾死,而甲尚未知也。甲一日晨出堂,見乙衣冠歷階而上,神色悽沮。迎之,忽不見,甲始驚呼,避之書舍,則乙已先入書舍。避之臥房,而乙又已在臥房。屋中侍兒等皆見之,甲駭甚,蒙被而臥,並多令壯夫擁護,而乙訃至矣。甲乃勉起爲位以哭之,且奠且告,恍忽見乙正席而坐,但睹項以上,亦不見其飲食。甲即日貿產,將前款本息盡償之,尚日有乙在其目中,遂成悸疾以沒。乙年逾六十而甲則未及五十也。
◎酷淫之報浙中有某紳,寓居吳門,頗有貲。御下最殘忍,性復好淫,家中婢嫗無不被其汗狎者。稍有不遂,則褫其下衣,使露雙股,仰天而臥,一棰數十。有號呼者,再笞如數。或以烙鐵燙其胸,或以繡針刺其嘴,或以剪刀剪其舌,或以木枷枷其頭。其有強悍者,則以青石一大塊鑿穿,將鐵鏈鎖其足於石上。又使之掃地,一步一攜。千狀萬態,令人不忍寓目。鄰里聞之,鹹爲憤激不平。一日,卒衆詈其門,主人怒,皆縛之。自此人益衆,打毀其傢俱殆盡。大吏知其事,下太守窮治之,乃下獄,卒以無證,僅押解回籍,而其家已破矣。家大人爲蘇藩時目擊其事,適署中有某紳舊僕,深知其狀,言之甚詳,且雲將來尚不知作何報應也?
◎誤奸之報吳門王某,除夕夢觀天榜已中六十七名,覺而甚喜。是夕,金陵寓主夢亦同。
及省試,諸來寓者皆不納,見王至,姓名相符,告以夢,厚待之,王益自信必售。
及榜發,無名,憤禱於城隍廟。夜夢神厲聲叱之曰:“汝本經申勘已列榜中,奈汝竟奸母姨,故奪汝籍。”王某夢中泣辨某並無姨,安得有奸?神復叱曰:“曾宿娼否?”王某謂宿娼誠有之,今何雲姨也?神曰:“查是娟乃汝之表母姨,雖出於不知,然淫爲首惡,復可差誤耶?汝功名本當遠大,今盡削矣。”王驚悟,悔恨而死。汪棣香曰:“吳下青樓甚夥,宿娼狎妓視爲故常,惟有冥冥之中並不通融一線,官長宿娼則削職,國法治之;士子宿娼則除籍,天曹治之。然則爲士大夫者,寧受迂腐之名,莫欠風流之債也。”
◎僧允中僧允中,俗姓張,號蘊輝,長洲舊家子。兄芝岡先生中乾隆辛丑進士,蘊輝嘗從受業,讀書不成,遂出門習錢穀,遊幕湖南。有長州府瀘溪縣黃某者,延司錢席。嘉慶元年,苗匪滋事,地方官競欲立功,凡得苗人,不辨其是非曲直,輒殺之。黃適獲得張有一案七八人,正欲辦理,適刑席友他出,遂交蘊輝屬稿。蘊輝力勸不從,卒具詳論斬。後一年苗匪平,黃即死,年未三十耳。至十九年秋八月,蘊輝偶至揚州,寓一飯店,夜夢有兩人持去,至高門大戶,若今之督撫衙門。
見一少年坐於堂皇,兩旁吏役肅然如訊獄者。蘊輝竊自念豈有人訟我耶?何爲至此。回頭忽見黃,黃亦熟視蘊輝,若不相識者。蘊輝意以爲必是虧空案破,故累我也。頃之,呼蘊輝名,上坐者曰:“苗人張有一案汝所辦耶?”蘊輝始豁然記其事,供曰:“大凡刑、錢兩席辦案,總聽東家做主,如此案當時原勸過,東家不從,非我罪也。”上坐者曰:“汝屬稿詳上官,豈能逃避?”相持者久之。上坐者遂目一吏曰:“暫令還陽,若能出家行善,亦在可赦之列。”蘊輝不敢再辨,但見黃痛哭,已上刑具矣。前兩人復掖之出,忽黑暗不辨道路,且雨雪交加,滿地泥淖,一跌而醒。遂於次日收拾行李,買舟詣高明寺削髮爲僧。蘊輝與錢梅溪相善,嘗自述其顛末於梅溪,求爲筆記。家大人過揚州,遊高明寺,亦曾見其人。
◎換棉花乾隆間有錢餛者,住居於無錫城北門外,以數百金開棉莊,換布以資生理。
鄰居有女子,年可十三四,嬌豔絕人,常以布來換棉花,餛常多與之,女子亦微覺,然兩家並無他念也。不二三年,妮本利虧折,遂歇閉,慨然出門,流落京師者十餘載。貧病相連,狀如乞丐。一日,行西直門外,忽見車馬儀從甚盛,有一綠幃朱輪大車,中坐一女,珠翠盈頭,餛遙望不敢近。其女見餛,亦注目良久,遂呼僕召至車前日:“君何至此也?”妮已不識認,渾如夢中,唯唯而已。遂命從者牽一馬,隨之入城。至一朱門大宅,見其女進內宮門去,蓋某王府副福晉也。
頃之召,餛進,謂之曰:“餘即鄰女某人,向與君換棉花,感君厚德,故召君。”
因認爲中表兄妹,出入王府。三四年,餛得數千金,上館充謄錄官。以議敘得縣尉,旋升內黃縣,擢直隸河間府同知,署太守印篆。此紀文達公所述。厚德之報,家大人謹記之。
◎東平王馬伕江陰諸生有陳春臺者,家甚貧,以蒙館自給。一日,出門,忽遇旋風一陣,覺心骨俱冷,歸而病作。叩之巫者,言有東平王作祟。家中人競請祈禱,春臺素不信此事,亦無力爲之也。有鄰媼代爲張羅,借得五千錢,一禱而愈。後春臺知其事,大怒,乃具一詞控諸東獄,謂東平王是正神,何得向人索祭,擾累寒士耶?
忽一夕夢東嶽神拘審,春臺到案下,聞堂上傳呼曰:“東平至矣。”回顧有著黑袍者參謁案前,神問曰:“今有人告狀,爾知之乎?”東平曰:“不知。”又召本境城隍神查訪,城隍神曰:“卑縣已查明是東平公馬伕狡獪,東平實不知,今馬伕亦帶在此。”東嶽神遂命斬之。春臺跪案,見馬伕已綁出,遂訴曰:“馬伕雖蒙正法,生員所費之五千錢是挪借來的,尚求追還以便清還借款。”東嶽神作遲疑狀,忽語曰:“汝於兩月後到靖江取之可也。”遂醒,滿身大汗。隔一兩月,有至交以事函致春臺,渡江去,偶在路旁拾得小紙一張,乃錢票,適五千也,因向錢鋪取之而歸。按此事雖小,然亦見冥律之嚴,未嘗有一毫枉抑也。
◎討債鬼常州某學究者,以課蒙館爲生,有子才三歲,其妻忽死,乃攜其子於館舍中哺之。至四五歲,即教以識字讀書。年十五六,四書五經俱熟,亦可以爲蒙師矣。
每年父子館穀合四五十金,稍有蓄積,乃爲子聯姻。正欲行聘,忽大病垂死,大呼其父之名,父駭然曰:“我在此,汝欲何爲?”病者曰:“爾前生與我合夥,負我二百餘金,某事除若干,某事除若干,今尚應找五千三百文,急急還我,我即去矣。”言訖而絕。此真世俗所謂討債鬼也。大凡夭折之子,無不是因討債而來,特如此之分明說出者,十不一二。而爲人父母者,反爲悲傷,是亦大可嘆矣。
◎寫婚書乾隆末,吳門有韓生某,能文章,其嫡母有所愛僕婦新寡,與他僕通,欲嫁之。嫡母主其事而無人爲作婚書,命生代作,生以恐傷陰騭辭,母固強之,不得已,爲創一稿,令他人代書。時值秋闈,生有婦歸寧母家。未幾,婦之父夢神告之曰:“汝婿今科本當鄉薦,以爲人寫婚書除名矣。”醒以問女,女曰:“無之。”
後歸家,與姑言之,姑始告以前事。婦曰:“休矣。”是科果貼出,不得終場。
後數應試,竟不第。知此事冥罰亦至重也。
◎劉天佑劉秀才,名天佑,字約齋,長洲人,累舉鄉試不售。其所居在察院巷城守署之西,署南有高墩,明季兵燹後瘞骨累累。乾隆間,城守某將盡徙其遺骨而築照牆。天佑聞其議,爲之測然,而窘於力,因告貸於親友,得數金,就其骸之藏於瓶者,請人善埋之。計埋一百一十具,而金盡矣。天佑雖憐之而無如何也。是年秋,應省試,仍薦而不售。益鬱鬱不樂。臘月二十四日之夕,天佑因祀竈神,遂具疏自道其平生雖無大陰德,然掩骼一事,當亦可挽回造化,何神聽之不聰也,辭色頗不平。越夕,夢至城隍廟中,神升座,呼天佑謂之曰:“汝讀書人,豈不知功名富貴遲速自有一定,何得自矜埋骨一事,妄悽神聽。若再不悛,當褫汝矜矣。冥中念汝究有善根,苟能行善不怠,何患不登科第耶?”天佑唯唯而覺。自此不敢稍有怨尤,越三年,中鄉榜一百餘名。後宮中書舍人。
◎倪瞎子揚州有倪瞎子者,孑然一身,寓舊城府城隍廟,每日爲人起課,得數十文,以此度日。每遇風雨無人來,則枵腹過夜。一日,有商家小夥發財,偶攜妻妾入廟燒香,輿從甚盛盛。睨見之,心動,竊於神前默祝曰:“彼爲下賤而榮耀如此,我本故家,乃飢寒如此,何天之無眼,神之不靈也。”是夕,忽夢城隍神拘審,神曰:“爾何以告狀,彼命應享福,爾命應受苦,俱有定數,敢怨天尤人乎?殊屬冒昧,著發儀徵縣,杖責二十。”倪一驚而醒。其明年冬,倪有妹嫁儀徵,病死。往送之,至三更時,忽腹痛不可忍,遂開門欲出恭。適遇巡夜官,問之不答,遂褫其衣,責二十板。其甥聞而出辨,已杖畢矣。神之不可悽如是。
◎揚州趙女揚州趙氏女,素以孝稱,父患哮喘,女年甫十四,朝夕侍奉,衣不解帶。因是得寒疾,恆祕不令父母知。道光辛卯歲,年十八,病益篤。四月十一日,方午,倚枕危坐,忽曰:“孰與我言汝尚在此者。”家人愕然詢之,則已昏矣。喉間呼吸作痰聲,逾時而蘇。自言前世由科甲爲貴州某縣令,邑有節婦宋王氏,里豪思漁其色,啖令以金誣衊之,節婦遂以身殉。談次,女忽厲聲曰:“來矣。”即瞑目作愁苦狀,醒而複述者數四。十三晚,女忽狂叫滕擲,壯婦數人不能制。是夜,列炬如豆,女作呵殿聲、呼痛聲、乞憐聲。少時,又作揶揄狀、痛楚狀,情景不一。而於公庭決獄、胥役擾攘之事,無不逼肖。次晨,兩頰赤腫,臀肉盡腐。女昆季有不信因果者,詰以何再世而後報?曰:“先世根基甚厚,次得男身,今始爲女也。”家人爲代乞節婦貸其命,當永奉香火。曰:“爾等親見,自然代求,歷久保無廢弛。予已歷訴冥司,奉牒尋至此,今不能妝宥也。”言既,舌引如蛇,家人力護,得無恙。自後齋醮,女悉知之,就牀作頂禮狀。既而曰:“此等大冤,終難懺悔。俟六月四日人齊結案矣。”歷五月,其父母仍以藥食調治,遇珍貴物,輒委於地,曰:“汝罪人,安得食此?”偶談禍福事,皆驗。並囑其昆季曰:“我今世本無惡,以前生一誤歷劫至此,惟兄等善事父母,勉爲端人可也。”至期,奄奄而歿。
◎武林胡女武林胡氏女,名淑娟,爲總憲文恪公曾孫女,敘庭觀察女孫,循咳鹺尹之第五女也,鹺尹任揚州之東臺場。道光十二年,丁觀察憂歸,治喪憂勞成疾。女聞父病劇,願從母返里,未得請,遂密疏於城隍神,並城南觀音樓,祈以身代。臨登輿,囑家人曰:“我去後請從節省。”衆莫解,但唯唯而已。旋歸,入門,面色如紙,直奔寢所。衆謂中暑,進痧粒,女第仰視。須臾,血透重襟,揭衣視之,胸際割然,而佩刀猶在手也。急敷瘡藥,僵臥四晝夜,忽蘇泣曰:“父豈真無濟耶?昨有白衣人以楊枝灑餘胸,曰:”從爾請,爾母已三日抵杭,得見爾父,命在不可強也。“次夕,夢父衣冠來,曰:”爾母及兄弟各無恙,爾且安焉。“女牽衣哭失聲,曰:”父真無濟矣。“越六日,凶耗至,而女瘡自合。初,女許字於錢塘名諸生朱鼎華爲室,朱母聞而哀之,乞完娶。女曰:”吾不能如兄弟奉湯藥視含斂,獨三年之喪不能居耶?“越半載,姑病劇,女始從母命歸朱。衣不解帶,到股投劑,病卒不起。夫婦異室,服闋乃成禮焉。逾年,生女一。壬寅歲,朱生遊邗上,遭英夷亂,不得歸。傳言揚城已陷,女不能自安,遂得疾。臨危,執婢子手曰:”教爾平日讀《列女傳》及《孝經》諸書,吾有替人矣。“垂玉箸尺餘而瞑。
◎虎口巧報荊溪有二人,髫年相善,壯而一貧一富。貧者僅解書數,而其妻美豔,富者乃設謀,謂有富家需管理錢穀人,可往投之。貧者感謝,富者具舟並載其妻同行。
將抵山,謂貧者曰:“留汝妻守舟,吾與汝可先往詢之。”貧者首肯,遂偕上山。
富者宛轉引入溪林極僻處,暗出腰鉞砍之,佯哭下山,謂其妻曰:“汝夫死於虎矣。”婦大哭,富者曰:“試同往覓之。”偕婦上山,又宛轉至溪林極僻處,擁抱求淫。婦正惶哭,聞忽有虎從叢薄中出,銜富者去。婦驚走,遙望山後一人哭來,駭以爲鬼,至則其夫抱腰而來。雖負重傷,尚不至死也。乃相持大哭,各道其故,轉悲爲喜矣。
◎大娘娘錢梅溪曰:餘侄媳楊氏,于歸後生一子一女,忽發狂,登牆上屋如履平地。
一夕,作吳興口音雲:“大娘娘,我尋汝三十年,乃在此地耶?”婢嫗駭之,因問尊神從何處來,有冤孽否?答曰:“我本某家妾,主人死時我方懷孕,而大娘娘必欲以內侄爲後,及分娩,是男也,大娘佯喜不意。於三朝洗浴時,竟將繡針插入小兒臍中,即啼哭死。我因兒死,亦自經。方知其故,已告之城隍神,不日來捉汝矣。”言訖,乃大笑。不數日,而楊氏之狂益甚,伏地呼號,若被刑者然,未幾遂死。餘家尊長雲:“如此案情,亟應早與了結,乃遲至三十餘年,可見冥司公事亦廢弛也。”餘曰:“案雖遲久而不至漏網,鬼神之公道自勝人間。
◎戒賭氣少年性情浮動,賭力賭食,稍不自慎,往往自戕其身,不可不戒也。嘗聞吳門有糖團一物,糖和糯米,衣以芝麻,以油炸之,但滯膈膩脾,不能多食。有某甲,體極壯實,自詡善食糖團。某乙見其氣盛言大,因激之曰:“汝能啖至百團,當於虎邱備燈船相邀。”某甲諾之。任意大嚼,食過五十餘團,毫無難色,旁觀者或爲詫異,或爲擔憂。某甲意氣自雄,及食至八十餘團,已覺勉強,漸有不能下嚥之勢。某甲因必欲踐言,竟將百團食盡。當時止覺胸腹膨脹,通身爲之不適,繼則愈脹愈大,堅如木石而苦不勝言矣。同人見症危,亟召其家人至彼。時有名醫薛一瓢者,字雪白,與葉天土齊名(葉以天分勝,而薛以學力勝。薛之廳事署掃葉堂,葉之廳事署掃雪堂,二人兩不相下,而實莫能軒輊之),因共扶掖至薛處,告以顛末。薛胗視逾時,曰:“是不可治也,六脈均伏腹中,凝結已如銅牆鐵壁。攻之不力則不效,攻之太猛正氣必立脫而亡。即速回家,料理後事可耳。”
衆謂束手待斃,盍姑再求之葉天土。薛曰:“吾所不治之症,葉亦不能治也,但姑往叩之。”衆復扶至葉處,葉言悉如薛,亦辭以不治。衆答然,即退將出門。
葉復招之曰:“汝曾叩之薛某否?”衆將薛言備述之,葉曰:“吾固曰不可治也,然則尚欲何往乎?”衆曰:“薛言不治,君言亦如是,是真不治矣。送其家待死而已。”葉沉思良久,曰:“死馬當活馬醫,可乎?”衆許之。葉遂進內煎藥,不移時出一碗,白如米泔而黏,曰:“先服此,當有繼進之藥。”服畢,逾時又出一巨碗,則色甚黑而濃厚,葉令盡服之。少頃,腹微動,旋大解,繼以瀉,愈瀉而腹愈松,比瀉止,腹軟,惟覺人疲,餘無所苦矣。蓋某甲之症,惟有攻之一法,但急攻則人不克當,緩攻則人不及待。薛與葉皆知之,葉惟欲與薛爭名,必待薛辭以不治之後始敢放手治之。治之效則名愈歸己,治之不效亦可告無罪於人。
葉固因醫致富者,其白色藥,則以真參四兩煎成,防其驟脫。其黑色藥,則用斤許硝黃等味濃煎以成,衝牆倒壁之功。噫!亦神矣。向使薛辭以不治而不再叩葉,則其人死;叩葉而葉不問及薛,則其人亦死。不治之症葉竟肯治之,但一時乏四兩真參,藥必無效,則其人仍死。噫!亦險矣。然則人何苦輕與人賭食而不惜自戕其身哉?又聞服鹽滷者,令人腸斷而死,但飲豬油即解。吾鄉有一人知此訣,嘗與人賭服鹽滷,因而取勝者多矣。一日,其人晨出門,囑妻煎豬油以待,蓋又將與人賭食鹽滷也。傍晚,其人忽歸,急索豬油,則其妻適將豬脂煎成,方出鑊也,難以入口。大呼腹痛,狂跳不止,逾刻而死。是與前之賭糖團均可爲炯戒者也。
◎馬禹平馬禹平,浙東賈人也,挾貲周行蘇、揚、漢口、佛山間。數年間,雖無所虧折而所得亦無幾。見同邑張賈生意日盛,踵門請曰:“賤意欲與君合本共作,以學江湖經濟,何如?”張曰:“吾雅不慣與人合作,難如尊命。”馬曰:“吾欲借鄰壁之光以照陋室,合作不可,附驥而行若何?”張許之,遂約日同詣佛山,因物少出色,價亦過昂,張曰:“卷裝空回則損往來行費,惟有洋錫一頂,途中不怕風雨,且可稍沾蠅頭之利以抵川資。”於是各置洋錫千五百塊,買舟分裝,開則同開,泊則同泊。誰知過十八灘,馬舟擊破,藉張之舟人力拯其命,搶獲行裝,而洋錫已盡沉於水矣。張曰:“他物失水,多半無成,錫無礙也。請人沒水撈之即得矣,吾候子同行焉。”馬曰:“吾此驚不小,得失已盡付之於命。子爲我耽延,心實不安,且未知何日可以蕆事,請先行。”遂自登岸,賃地鳩工,編蓬結廠而固請張行。張不得已,揚帆去,馬與灘上人約曰:“能取灘底錫一條者,酬金五錢。”衆皆躍水沉取而獻,三日,所沉之錫已如其數,而灘上人猶紛紛入水撈取,馬仍納之。十日乃盡。檢其數,多逾四倍。裝運至江南售之,盈資五六萬。先是,張早歸裏,告之馬家,舉室驚惶。越日,馬亦欣然抵家,細陳苦中之甘,令勿聲聞於外。遂詣張告慰。自後馬無往不利,富竟十倍於張。蓋十年前有鉅商過十八灘,擊破巨舟,客及舟人無一生者。所沉洋錫不少,鄉人不知。值馬亦破舟,故盡撈盡獻耳。夫馬遭沉舟之劫,心已灰矣,孰知劫之來,即運之至?
孰使之沉新錫於舊錫之上,且不沉張舟而獨沉馬舟?可知富貴利達之事,有數存焉。彼癡心妄想者,亦可憬然有悟矣。
●卷六◎高郵蘇某高郵蘇某,夫婦年皆四十,只有一子,愛同拱璧。一日,小婢抱出外廳,因雨滑足,將兒跌於階下,頭破而亡。蘇某見之,即囑婢速逃回母家,自抱其子,入謂系己失手跌斃,蓋知其妻之性急而暴也。迨其妻急尋婢,而婢已不見矣。未幾,蘇某復舉一子。按此事載《因果錄》中,昔年家大人官京師時,亦曾微聞之朱文定公(士彥),蓋公本高郵人,嘗述其鄉里美談而未竟其緒,今亦不知蘇氏子如何。以理度之,其必昌厥後無疑也。吾鄉前明馬恭敏公(森)亦有是事,系除夕婢抱兒在門首遊戲,兒誤搶投鄰家爆竹盆中死。恭敏之父亦令其速逃遠方,而向妻婉轉寢其事。兒身故有疤痣,後一年復生子,疤痕宛然,知爲故兒投胎再來,即恭敏也。恭敏以戶部尚書致仕家居,嘗以數言定民變,屢紓鄉里之難事。
詳徐興公《榕陰新檢》中。然則今之蘇氏子縱不能如馬恭敏,而其父之厚德則與恭敏之封翁正同,將來亦必有所表見於時,吾將洗耳待之矣。
◎霍節婦徽州霍姓,亦巨族,家有節婦賢而懦,往往爲鄰族所欺凌,從弗較也。城中有胡某者,酷好堪輿之術,技亦不精,饒於資。偶見一田地,以爲中有大穴,詢之,則霍節婦之產也。買之不可,遂僞立賣契,捏造中證,投牒公庭焉。霍節婦懼,願以此田歸胡,而以去無葬地爲辭。胡欣然以瘠田數畝易之,而不知其所謂大穴者,無穴也,其所謂瘠田者,則真靈穴也。霍節婦不得已,遂卜葬其夫於瘠田中。而三十年內,子姓科甲連登矣。胡某自卜葬大穴後,家漸零落,費盡心機,非徒無益而反害之,豈但技不精之咎哉?
◎賈某山西賈某,少孤露,幼即訂婚於王某家。王見其貧,迎之歸。及長,合巹,而妻旋亡。王某優待之如故。王有少妾,美於色,誘之逃,並竊其資斧焉。逃至河南,居然成家,且生一子二女。後其岳家蹤跡得之,勸其歸,弗顧也。道光辛丑,詳符之決口,全家遂葬魚腹矣。
◎擺攤盤揚州賭風最盛,近日有搖攤之戲,官與商每合而爲一,以資財角勝負,意氣自雄,而南北委員之往來是邦者,亦鮮不沉溺其中,樂而忘反。甚至有誘賭之局,外張筵席,中蓄裙衩,名曰擺攤盤,尤爲人心風俗之害。聞此數年來此風益熾,付西歌吹之外,局面又一新矣。近有商夥某甲者,家設攤盤,誘人子弟、破人家資者,亦不可數計。其子爲秀士,正應秋闈,一夜忽有喜報到門,人多不信。翌日,取題名錄觀之,居然某甲之子也。衆皆謂似此人家而有此善報,天道殆茫昧不可知。餘亦聞而疑之。一日,晤羅茗香,告餘曰:“某甲家之喜事,人皆詫之,而某甲之近事,則人所不知也。某甲於攤盤中,每年必購一二少婦居中作餌,去年購一中年婦人入局。初到時,即覺其神色不怡,細詰之,乃知系一宦家婦,其夫曾官邗上,死後家無丁口,不能自存,故隱忍到此。然自入局後,經今數閱月,頗能自持,並無染也。某甲忽動矜憐之心,立送之入清節堂(即恤嫠局),並極力爲之道地,俾得其所。此婦亦甚情願,較之在攤局中,竟判若仙凡矣。餘曰:”善哉此事,功德甚大,有此一大善,則衆不善自然可以消抵,其獲善報也宜哉。“
◎嵩明州牧€南嵩明州某甲者,時於鄉間好行小惠,鄰里多悅服之。惟遇公門中人,恆視若仇讎,每極力把持阻撓,雖頗於地方有益,而結怨已深,故平生蹤跡不輕入城。偶值嫁女之年,入城購買雜物等件,猝遇胥役,即被押入衙署,回明本官搜求舊案。當將某甲杖責並加枷號,發往該鄉地示衆。兼有兩役押解而行,適遇一深水渡頭,某甲無地自容,遂帶枷赴水死。時州牧趙某安坐堂皇,聞之亦不甚介意。半年後,當晝假寐,恍惚見戴枷人昂然直入,俄頃之際,內有小婢來報,二夫人已育麟兒。趙某本未舉子,合署皆爲稱慶,獨趙某深抱隱憂,於是自撰疏文,爲設蘸壇以禳之。幾及年餘,忽夢中見前之戴枷人曰:“我在鄉里,素有好人之稱,並無欺壓平民之事,不過替人調解,何至必不相容?即欲懲我,亦何必將我枷示鄉里,使我做不得人,非逼我於命而何?汝既要我的命,我罪不至死之人,焉肯與汝干休?今到汝家以來,每見汝時時懊悔,可見汝真非要害我命者,冤可解而不可結,我去不與汝結讎矣。”言訖,悠然而逝。夢驟驚醒,但聽內傳新生公子忽發暴疾,勢不能留,合署忙亂,旋報公子逝矣。中外皆來勸慰,而趙某暗中如釋重負,後亦寂然。
◎章邱孝子章邱陳孝子,以磨鏡爲生,天性誠篤。年四十有二矣,家貧尚未授室,只一老母,年六十有六,孝子以磨鏡資爲甘旨之奉,先意承志,其母忘其爲貧且老也。
一日,母犯股疽,徹夜呻吟,孝子號泣天,願以身代。終夜扶侍,衣不解帶者年餘矣。醫者以此症無藥可治,惟吮之則其痛可稍減,孝子即每日口吮數次,不以爲穢。因母病廢業,貧無以爲生,除甘旨供母外,日食糠秕數合,後其母身登上壽,家亦小康,孫且登鄉薦矣。
◎浦城癡翁浦城周某,素性長厚,人或稱爲癡翁。夏日與客對弈,忽一貧士咆哮奔來,曰:“止欠汝息錢二千,何必便令管家逼我。”某尚囁嚅,其人即大肆罵詈,毀壞棋局。某溫諭之曰:“汝欲告免乎?”即濡筆付免票,其人急謝去。坐中客皆嘆某之盛德,某曰:“此人貌兇而言狠,恐激成意外之變,故寬免之。”及日脯,忽報是人死於廁。時客尚在坐,共詰其故,乃知其人因債逼無措,服毒而來,意欲圖詐。因感周翁之意,急歸覓糞清解之,而藥性暴發,已不及解矣。某乃對天謝,客亦大加敬服,或曰:“此翁非真能憐貧而忍辱者,將能以智免禍耳。癡者固如是乎?”
◎雷殛不孝大湖於某,年六十有二歲,以種田爲業,家僅二子,長子年二十有八,次子年二十有四,貧甚,皆未授室。於某適病痢甚篤,長子孝甚,日侍湯藥不稍離。
次子性遊蕩,漠不關心。延醫立方,囑須煎好後承露一宿,次晨飲之立效。長子日侍父側,並無刻暇,因將藥煎成,露於院中,囑弟守視。弟與鄰婦有私,是日鄰婦之夫外出,潛就宿焉。不料藥爲蛇虺遺毒,次早其父服藥即中毒死。其父之死雖非子殺,然當父病危篤之時,尚作爲淫惡之事,以致藥有蟲毒,父以毒亡,則不孝孰大於是哉?後父喪尚未出殯,而次子已爲雷殛死矣。
◎臺灣唐某臺灣唐某,家富饒,本以販糖獲利,羣稱爲糖叟。中年死於瘵,妻尚少艾而無子,有族侄某常往來其家,年少,美丰姿,覬覦糖叟之產,百計挑其妻,遂通焉。並慫恿其妻告於族人立己爲嗣,已據其室,居之不疑矣。族人有私議之者,亦有囑胥役之者,某皆以重賄消弭之。值陳辨之亂,全家遭戮,其侄某獨橫屍路衢雲。
◎馬瘍科高州馬瘍科,術甚精,遇有患者,先用藥潰成大孔,再與議價,有不滿其欲者,遂置之不治,以此殞命者不一其人矣。馬家積資幾及萬金,忽患人面瘡,自不能療,輾轉以死。其妻無子,僅一女,妻醜而淫,以多金博諸惡少歡,門庭如市,淫瘡遍體矣。其女年十七,醜如其母,亦同倚門焉。夫母女俱醜,何以其門庭如市,若非多金之故,亦何至如此宣淫哉?自是而城中之業瘍科者,鹹爲短氣雲。
◎頑師顯報建安周某,以耕牧起家,晚生一子,延鄰生徐某訓之。子八歲即入塾,隆禮厚饋,有大戶世家所不及者。賓主師弟相得甚歡。八年而周某病沒,子已十六歲矣,徐即誘之爲不善,又從中因以爲利焉。周母知之,銜恨氣憤而亡,徐遂主其家政,而子日漸淫蕩,不五年已耗其產之半。一日,徐在家午睡,忽見周某持槍入,直刺其心胸,頃刻死矣。時家中見者二十人,家止一子,夜半亦死,婢妾星散。周某子目擊其事,始大覺悟,修復家業焉。
◎銀作祟湖州江某,以翰林改官,任直隸青縣。時值年荒辦賑,從中節省,得數萬金,恐上官督過之,乃告病歸。初至家,即見一巨鬼,長數丈,青面高鼻,紅眼,着白衣,手持鐵槍,若欲殺之者。江大懼,急呼家人,忽不見。既而有謠傳直隸賑案發,將有抄家之事。江愈恐,遂將所有盡埋之,人無知者。未幾,忽中風疾,不能言語,兩手足皆拘攣,終日臥榻上,如醉如癡。自此室中鬼日益多,厥狀猙兇鬧無虛日。江既死,家中亦顛倒,只剩一孫,由是遷居。屋售他姓,而所埋之銀不知歸於何氏之手矣?
◎逆子吳門沈某,居葑溪,家本小康,其叔擁厚資而無子,死遂立某爲嗣。某素無賴,不善事嗣母,又日浪遊,全不顧家。及嗣母卒,草草殯殮,停棺不葬者至十餘年,並歲時祭祀亦忘之。一夕鬼嘯,某秉燭出,忽見其叔祖母以挺擊之,大呼逃避,復追之,立時死,家資蕩然矣。又常熟諸生有鄭宗臣者,生一子,年才十五六,習爲不善。宗臣惡之,子亦苦父之拘束也。乃取墨匣改爲小棺,捏泥像置其中,題曰“清故邑庠生鄭宗臣之柩”,埋於庭前。其僕見而諫之,不聽。埋甫畢,兩足忽騰踊,痛哭不已。一彈指間,氣遂絕。此二事,皆家大人在蘇州時所聞諸蔣伯生邑侯(因培)者。天之誅逆子,未有若是之速者也。
◎湖北夏某湖北夏某,於道光十一年遭水荒,父母雙亡,時其年已十歲,餓倒路旁。有王某者,慈心好善,見而憐之,攜歸,給以衣食,並令與子弟同入塾讀書。夏天分頗高,已能成文矣。一日,王某全家出外看燈,夏亦尾其後,見王某之妾少艾,挑與語,私通之。屬其妾盜主人之金百兩,攜與潛逃。舟過漢江,適風激纜斷,舟覆,沉江並死。主人道人追其妾,尚遙望見之,而不能救也。
◎地帥徽州程某,精堪輿之術,名聞四遠,吾鄉林某延之相地。林某,惡人也,姦盜邪淫,無惡不作。程某爲卜一穴,真穴也。程某於定穴後,夢郡城隍召之入廟,令其毋點此穴。醒而惡之,既復以爲夢幻難憑,復貪林某重利,仍爲點穴。未幾而陰雨晦冥三日夜,震雷一擊而穴破矣。程某遂潛逃,未到家而死,林姓亦寢衰。
僉謂陰地不如心地好,相地者每舉以爲戒雲。按此吾鄉近事,嘖嘖人口者。初亦不知何家,觀《因果錄》始知爲林姓,亦未詳其何郡縣也。
◎湖南熊某湖南堪輿熊某,技甚劣而心甚貪,爲人營兆,葬於水泉沙礫者不知凡幾矣。
有方節婦者,守節已十年,請熊某爲其夫擇地。熊以爲可欺,與他地主結合,甘其詞以誘之,重其價以要之。節婦不得已,典住宅以酬值焉。而不知其地實絕滅凶宅也。葬有日矣,夜夢神告之故,戒勿葬,且謂熊忍心害理,罪不可逭。節婦猶未以爲然,比明遣人視熊某,則已於半夜死矣。
◎破人婚姻乾隆丁酉科龔懷青太史(大萬)、姚佃芝主事(梁)同典廣西鄉試,首題爲斯民也二句。某房考得一卷,欲薦之,忽夢人曰:“此人三破人婚姻,不可薦。”
某以夢不足憑,遂薦之。主司亦頗賞其文,某夜復夢曰:“此卷系抄襲陳勾山舊文,陳勾山稿中現有其文。薦而不售,衣巾尚在。薦而或售,據新例必除名。汝雖無大處分,何苦害人耶?”某以兩夢告,主司謂我輩識得陳勾山文字,足徵眼力之佳,若置之前列,恐遭磨勘。附之榜末,或無妨也。主司竟中之,及到部磨勘,官亦夢如前,遂以抄襲除名。蓋不中則無由除名,中而不入夢亦不至除名,陰司之報施至於再夢三夢而不已,亦可謂不遺餘力哉。
◎錢梅溪述孽報六事錢梅溪喜言孽報,皆近事也。嘗雲:常熟黃草塘有須姓,以屠牛爲業,每殺一牛,必割其舌食之,以爲美味。一日,將屠刀安置門之上方,忽聞二鼠相爭,仰面看之,刀適落其口中,斷舌死。又云:魚行橋有一獵戶,打鳥無算,後患病,醫藥無效,輾轉牀褥。忽夢神告之曰“汝要病癒,須將稻草扎一人,用汝平日所着衣冠披之。中藏生年月日,掛在樹上,將鳥槍打之,病便可愈也。”及醒,乃以夢告其子,命如法行之。詎鳥槍一發,大噱而絕。又云:餘近鄰有薛慶官者,以屠羊爲業,家頗饒。年四十餘,忽得病,病癒後面成羊狀。嘗以三百金往安徽宗陽糴米,死於江中,不得其屍,以空棺歸葬。一兩月後,有人見薛背一包,卷一傘,從後宅走打鼓橋,自行自哭,蓋鬼復還家雲。又云:楓涇鎮有沈二者,好食狗肉,生平殺狗無算。乾隆丙子歲,沈抱病甚篤,昏迷中見羣犬繞牀爭齧其體,號呼求救。臨死時,自投牀下,兩手據地,作犬吠數聲而絕。又云:婁東有無賴楊姓者,以攘雞爲食,其術甚祕,人莫知也。其後楊背上忽生雞毛一莖,乞人拔之,痛不可忍,因自言此偷雞之報也。又云:湖州南潯鎮有一小戶人家婦顧氏者,貌頗美,適有縣役某催科至其家,伺其夫遠出,突入內室,舉手摸其頸。顧大驚,旋入房,泣語其小姑曰:“此頸忽爲男子手所加,豈可洗乎?”遂縊死。其小姑亦不知縣役爲何人,旁無覺者。越兩月,某役偶乘舟過南潯,忽見顧氏上其舟,役忽告舟人曰:“吾前者不過以手摸其頸,何遽死乎?”遂投水,適遇來船牽纏其頸,不能解,立時流血死。舟人揚其語,聞於小姑,其事始白。而報應亦奇矣。
又云:長洲有徐某者,富而慳,親友借貸,每拒弗見也。其子年弱冠,頗思幹蠱,往往延接,或私自周給之。其父大怒,以爲不肖,俟其見客時,持杖撻之,欲以絕其往來。未幾,其子病,醫藥難施,或雲獺肝可療也,乃重值購一小獺,取其肝。未及服,而獺鬼來索命,雲:“殺吾子以療爾子,豈天理所能容乎?”奪其藥去。徐某百計禳禱,卒無效,其子竟顛癇以死,而家道落矣。
◎常熟某甲常熟張塘樓有某甲,種田爲業,家道小康。鄰家有傭者,娶妻甚美,某甲見之,竊自念雲:“若得此婦爲妾,死無恨矣。”遂召傭者置之家,俟其飽食後,令其負重,如是者年餘,遂得疾死。旋納其妻,以爲得所願矣。越一二年,當八九月間,新雨乍晴,稻禾初熟,某適在田畔遊行,見叢莽中傭棺欲朽,忽生善念,以爲此人因我而死,今年冬底必將此棺入土,以慰其幽魂也。忽聞棺中有聲,突出一蛇,齧其足,某甲大驚,負痛疾行,蛇尚在足蠕,數剔之不去,而某已憊矣。
因自吐其前謀於衆,一村老幼鹹來聚觀,某甲死而復甦者數次,忽謂其妾曰:“我腹癢不可忍,急取刀破吾腹看其中果何物也?”遂抱持其妾而死,須臾妾亦死。
◎不養貓吾閩鄉諺有“三代不養貓,全家無病耗”之語。聞福清有葉叟者,台山相國之後人也,素憫鼠,不畜貓。年四十餘,忽於春日患噎症,至冬益劇,薄粥不能下嚥,自分必死,長夜不寐,燃燈枯坐。適几上有炒米半瓶,羣鼠欲竊食而不能入口,俄有一鼠銜一箸,植瓶中,以口咬箸,又一鼠銜其尾而曳之,瓶遂倒,羣鼠爭就食,嘯呼爲樂。葉叟觀之,不覺大笑,咯出一赤物,如新生小孩之拳。頓覺胸前清爽,遂能喫粥,旬日全愈。又四十餘年而考終。按此事亦甚小,然不可謂非適逢其報也。
◎狐報恩江陰高柏林者,少無賴,貌韶秀,住廣福寺。旁。一日,見衆僧縛一狐,將就刃矣。高再三勸止之,方釋縛,狐已逸去矣。後於佛前求問終身,得吉笤,心竊喜,私計他日得志,當新是寺。及晨,有某邑宰召高爲長隨,頗寵任之,呼曰“小高”。宰治故衝繁,差使絡繹,一日有欽差過,召小高付以千金,令辦供應。
小高至驛中,前站已到,倉皇迎接,忽失金,憤極,欲投水死。旋有一老人救之,曰:“汝命應發大財,此非汝死所。”時供應鋪設一無所備,欽差故廉儉,一見反大悅,以爲好官,召其僕諭話,見其伶俐,即令跟隨。嗣後聲光益大,凡關差鹽政,皆任爲紀綱。不十年,擁資數十萬金,自郡守以下多與通蘭譜者。居然出入衙門,延爲上客,後果重建廣福寺。地方官仰體小高意,亦爲之科派民間,百姓譁然。有好事者撰碑記一篇,假郵封直達撫軍前,撫軍察其事,據實奏聞,遂成欽案。先是,小高感老人恩得不死,乃塑像於家,每晨必禮拜。至是案發,乃泣跪像前求救。其夕,家中忽聞呼嗥聲。明晨,視塑像汗出,如是三夜,忽聞事得輕辦矣。或曰:“即此老人往託某公爲緩頰,小高實不知。”後知老人乃狐也。
◎狐報仇嘉慶乙丑間,陝西甘棠縣有高中秋者,素無賴而美鬚髯,身長八尺。嘗入山打獵,有狐數十頭,盡爲殺剝其皮而食之。是年十二月,忽有二女子從天而降,嬌美絕倫,自言瓊宮侍者,謂中秋曰:“上帝使我侍君,君有九五之尊,願自愛也。”中秋竊喜而無相佐之人,告之同邑武生王三槐,及本營參將旗牌官高珠。
王、高皆同夥打獵者也。聞之均大喜,遂以王女許中秋爲正宮,而以二女爲妃嬪。
二女者,能撒豆成兵、點石成金之法,試之果然,遂起意謀爲不軌。中秋有傭工史滿匱者,二高欲脅之以爲將,而史不屑。一日,聞二高與王將割滿匱頭祭旗起事,約有日矣。滿匱星夜入城擊鼓,縣令知其事,一面飛稟上臺,而以滿匱爲眼目,盡捕獲之。是時,方葆巖先生爲陝西巡撫,狀其事於朝,中秋等皆凌遲,惟兩女者杳無蹤跡,蓋狐報仇也。狐亦惡極矣。
◎又淮南王某者,家素封,因開質庫,擴鄰屋,見有小狐三頭,家人共逐之,王必欲殺之以除根,因斃其二。自此家中作鬧無虛日,嘉慶己亥冬日,質庫火燒,深受賠累。以此控告張真人,給牒而歸。安靜數月,復鬧如故。王不堪其擾,將燼餘當包陳本四萬餘金賣與程姓,程宅忽聞空中語云:“吾與王姓有仇,爾可不買。”其妻聞之甚明,遂不成約。辛丑三月,包樓復起火,燒盡無餘矣。
◎蛇報吳縣鄉民某,有往穹窿山進香者,見舟子擊一小蛇,某在旁戲語曰:“蛇能索命,擊之者往往不祥。”語畢,徑避去,亦不救也。是夜,夢有一蛇人立而言曰:“見死不救,何忍心耶?”遂以尾擊其腮而醒,覺而齒痛異常,忽出黑血數升,延醫視之,曰:“此蛇毒也。”醫治半載始痊,而家資因以蕩然矣。按此事亦小,然推見死不救之心,則何所不至,其得蛇報亦宜矣。
◎食鱉食黿常熟葛友匡,爲裏中富翁,一生好食鱉,常買數十頭養於甕中,以備不時之需。一日,獨坐中堂,聞甕中作人語云:“友匡,汝欲滅盡我族乎?汝月內當死而不自知,尚欲害許多性命乎?”友匡大怒曰:“見怪不怪,其怪自壞。”乃盡烹而大啖之。不十日果死。又吳門有富翁者,擁資鉅萬,其子某好食異味。一日宴客,市得巨黿,庖人將殺之,見黿垂淚,以白某,請放之河。某怒,遂持刀自斷其首,首甫墮地,忽躍至樑上,鹹異之。遂烹而食之,味極美,以半饋其姻家,以半宴客。某僅嘗數臠,即目眩神迷,但見屋樑上皆黿首,扶至寢室,則牀帳皆滿矣。某自言曰有數百黿來咬其足,痛不可忍。叫號三日而死。
◎放生詩吳門周生(存)喜放生,每一次放生,輒以小詩紀之。嘗因放大鯉魚作詩,末句雲:倘若從龍去,還施潤物功。頗得意。後入鄉試,詩題爲白雲向空盡。詩成,苦結句語意不佳,忽憶自作放生詩,因以末二語作結,主司嘉賞,遂中式。
◎驢償債蘭州民張家畜一驢,善走,日可二百里。然好蹄齧生人,惟張父子三人乘之,則調良就馭,他人莫能乘。偶行醫趙姓者,欲應狄道人延請,姑試借之。帖然馴伏,遂騎以行。既歸,夜夢黑衣人語之曰:“我,張氏家驢也,前生借君錢三百未還,今當補償,昨乘我至狄道界,往返才二百八十里,尚未滿數,速借我,再騎二十里,則吾事畢矣。”問汝欠張氏錢幾何?顰蹙曰:“多,不可說。”趙醒而異之,果復藉以他適。既而忘之,去路稍遠,忽奮躍掀趙墮地,計程則不止二十里矣。趙益異之,攬轡祝曰:“吾知其故矣,但今距吾家十里,不乘汝如何得達?歸當以十錢買芻秣飼汝,何如?”驢佇視良久,復馴伏就騎。嗣後趙故欲試之,甫據鞍作欲乘狀,即啼齧長鳴矣。夫變畜還債,見之說部者甚多,此家大人在甘藩任內聽署中書吏所口述近事,可徵信也。
◎獺索命李春潭觀察於癸已年三月,押糧船至懷寧縣屬之大長溝。有役龔愷,夜夢一老人鬚髮皓然,言明早有難,乞爲援手,後當圖報。醒而不解所謂,次早忽聞鄰舟喧鬧,往視之,見有一大水獺伸首近舟,忽浮忽沒。舟人聚觀之,俄被獲,龔憶所夢見而心動,出青蚨五百向買。衆皆允,惟水手陳四不許,且曰:“一皮猶值數金,豈五百文所能買?”龔欲添錢,陳已用鐵叉擊其首,立斃。剝其皮,分啖其肉。後食肉者皆病,陳尤劇,昏憤中自言我多年修養,偶遇厄難,衆人皆允賣,獨爾不許,擊我立死,我必索爾命。衆爲之禱,不允,臥疾數日,叫嗥不已而殞。於連亭曰:物雖至微,無不惜命,浮屠氏之教最重戒殺,蓮池大師有放生池,杭人至今不廢。況以水族之物,竟能見夢於人,其爲靈異可知。龔雖出錢不多,猶有善根,陳四立斃其命,實屬殘忍,宜報復之不爽也。嘗聞有某某嗜鱉,一夜夢黑衣人叩首乞命,其妻夢亦相同。次早,漁人送一大鱉至,某喜甚,妻勸曰:“昨夜所夢黑衣人,其殆是乎?曷放之。”某不允,烹而大嚼。忽思浴,久而無聲,妻往視,則滿盆皆血水,骨肉無存,惟餘一辮而已。與此事正可參觀。
◎鱔索命貴州黃兌眉上舍雲:貴築有某某,性嗜鱔,每飯必具,年近六旬矣。一日,赴市買鱔,揀擇肥大者,賣魚者令其自取。某揎袖裸臂探手缸底摸之,忽羣鱔湧起,競齧其臂幾滿,痛絕仆地。羣鱔累累懸臂間,齒皆人肉。亟呼其子至,擡回家中,以剪斷鱔身,而鱔首緊齧不放,一一敲落,而臂肉盡脫,長號而絕。合市聚觀,鹹以爲異。有爲之戒殺生者。
◎鱸香館山西省城外有晉祠地方,人煙輻輳,商賈雲集。其地有酒館,烹驢肉最香美,遠近聞名,來飲者日以千百計,署扁曰鱸香館,蓋借鱸爲驢也。其法以草驢一頭,養得極肥,先醉以酒,滿身排打,將割其肉,先釘四樁捆住其足,而以巨木一根橫壓於背,擊其頭尾,使不得動。初以百滾湯沃其身,將毛刮盡,再以快刀零割其肉,或要食腿,或食肚,或食脊,或頭尾,各隨客便。當客下箸時,其肉尚未死絕也。此館相沿已十餘年,至乾隆辛丑歲,長白巴公延三爲山西方伯,聞其事,遂命地方官查拿,始知業是者十餘人。送臬署治其獄,引謀財害命例,將爲首者論斬,餘俱邊遠充軍,勒石永禁。聞者快之。
◎金陵不孝婦戊甲六月,餘由溫州守任因公進省,叩謁廉訪周石生先生(開麒),並將近著《勸戒錄》呈政。廉訪溫厚和平而尤喜講因果,頗與餘同契。越日,叩辭,燕談之頃,廉訪雲:“吾鄉有一事,甚真確,餘所目擊者,當爲爾述之。”因雲:金陵城內寡嫗某姓者,老而瞽,僅一子一孫,子娶婦某氏,兇悍異常,人皆知其不孝。孫亦娶媳,則頗知禮義,常不以其姑爲然,無如何也。其子與孫時以小經紀出外,家中惟婆媳三代三人,並應門僕及竈下婢均無之。悍婦固虐待其姑者。
一日,因事口角,婦恨極,逼姑於暗地逾時,竟被勒殺。婦意謂外人固不知也,而其孫媳難以相瞞,因告其媳曰:“我有一要緊事告汝,須終身勿向人言,言則於汝不利。”媳見神色不妙,亦微知大概,素畏其悍,只有首肯而已。因告以故,媳噤不出聲,並囑以翁回問及,但言得病身亡可耳。因此一家內外絕無知之者。
逾月,悍婦忽夢被攝至大殿,綠瓦高甍堂上神像森嚴,燈燭閃閃,臺下皁役肅立,聞喚不孝婦某氏進,因戰慄跪下。旋復喚至後殿,神之尊嚴與前殿同,階下齊聲喊報不孝婦某氏到。忽聞殿上者曰:“有人在此控汝矣。”婦見階下跪一老婦,即其姑也。曰:“記前事否?”未及答,又聞殿上者曰:“暗地勒殺汝姑,是汝一人自爲事乎?”婦自揣不能賴,因答雲:“事誠有之。”殿上者曰:“汝當何罪知之乎?”因拍案喝曰:“此乃彌天大罪,在陽世當凌遲處死,在陰世當墜地獄五百年後方得超生。陽世之罪,另有處置。汝若能將此一段罪案多告世上一人得知,則免汝地獄一日之苦。汝切記之。”又告雲:“此事汝夫雖不與聞,但夫綱不振,既不能制之於生前,復不能發之於死後,以致母死非命,應與斬決。汝回去便見分曉也。”階下皁役同聲吆喝,大驚而醒,因歷述前夢如繪。未三日,婦即得惡瘡遍身,潰爛自頂至踵,幾無完膚,叫號四晝夜而死。其夫同月亦旋患斷頭瘡而亡。
◎採生案略某縣有商人者,以善賈致富,縣有惡紳欲貸焉。不應。許以重息,不應。嗣以公事派出,又不應。紳深銜之。商人女僕有二歲女夭亡,紳誘僕使控縣,雲被商人妖術採生以死。縣不準理,紳又覓同時夭女者,得五六家,賄以利,使皆控女被某商妖術致死,縣皆不準。使控府,紳親與太守言,太守某曰:“似此妖術,自古無此說,亦自古無此事,今安得辦此案乎?”仍不準。紳囑夭女之家控司及院,俱不準。紳乃作書寄都中當軸者,言商人採生妖術已致死多命。當軸者轉致書於其省之中丞,中丞恐事發,有累於己,不得已收商人研訊。獄成,罪立決,臨刑之日,天爲之變,突起黃風,白晝昏暗衝市,牆壁板柱望之皆黃。人相顧面色俱黃。城中人無不嘆息曰:“此某商之冤氣也。”俄有自其縣來者,言紳子忽得瘋疾,大聲呼冤,所言皆某商語。紳入視疾,即手指呼罵,紳不能近,越數日而亡。旬餘,紳亦病瘋而亡。中丞聞之懼,使紀綱三四人自護。一日,與司道議事,語未畢,忽厲聲曰:“殺爾者某紳,非我也,奈何尋我?”司道謂其左右曰:“大人病矣。”速扶入,延醫,不數日亦亡。自商人受刑後,至紳父子死及中丞之死,前後不過旬日。此乾隆四十餘年事,不忍斥言其地與人。相傳此案發後,即有臺諫論列其事,曾通行各直省雲。
◎吳探花仁和吳築巖編修(福年)爲諸生時,於道光乙未年四月初二日清晨,由所居缸兒巷行過水漾口河干,見老婦方投水,急喚輿夫二人自水中拯起。救醒詢之,則以與媳不睦,口角輕生。以言勸釋,出資喚輿送歸。是年即膺秋薦,旋成乙巳進士,一甲第三人入翰苑,丙午主試貴州。
◎許司馬仁和許君修(延敬),周生駕部(宗彥)之子也。由庠生以府同知捧檄吾閩。
道光十四年,權邵武同知事。同知官爲閒曹,而君能以惠政逮民,民德之。俗好鬥,凡殺人者可以財賕免,君獨不受,迨謝事未行,而縣苦水災,鬥米幾千錢,縣令楊某卒,民僉謂許侯才且廉,合詞請於上官攝縣事。時方設廠平糶,君嚴立程式,使吏不能侵漁。又慮貧乏無以得食,興修城垣,以工代賑,全活甚衆。以此勞瘁致疾,未一月而卒。卒之日,士民入吊,皆哭失聲。邵武邑紳張公冕夢一官拜謁,儀從甚盛,如大府,急出迎。見則許君也。語張雲已爲邵武縣城隍,三月初八日蒞任。同時夢者數人,皆與張同。夫人莊氏在家,得夢亦同。並相迎偕赴任所,夫人夢中許之,旋得疾卒。十五年六月,邵邑亢旱,往歲禱雨在郡城隍廟,邑宰子安(銜遠)以君惠濟靈顯,特詣縣廟齋禱。雨大沛,禾苗盡起,闔境官民奔走焚香。於君生誕設祭演劇,頂禮膜拜者不絕。君之生歿始終惠佑邵民如此。是年閏六月,邑人扶乩者又筆示:已遷粵西桂林府城隍。其後浙人吳小崧(公謹)赴粵西鬱林州刺史任,至省不待訪問,已喧傳許君調任示夢之事,感應如響。餘聞君弟子雙(延谷)廣文言及其家夢兆籤語,靈異之跡尚多,信所謂聰明正直而壹者也。君之哲嗣(善長)廩膳生,能文章,其必佑啓而克昌也又可知矣。
◎金陵周氏金陵周石生廉訪,先代皆孝友,廉訪之高祖忠信樂善,施與不倦。昆弟凡三人,嘗推財讓兩弟,每於歲暮裹白金自數兩至數十兩累累,盛以囊,親拿之,策蹇出,遇有窮迫不能卒歲者,叩扉授之,不告姓氏而去。數十年如一日。家業漸替,再傳遂貧乏。嗣誕生其祖中翰公,幼岐嶷聰穎,年十二即遊庠,十六食餼,未幾登拔萃科。乾隆三十年,恭值南巡,召試授中書,入直樞庭。中翰公有二子,長爲甲寅孝廉官縣令者。次即廉訪之封翁,年二十登已酉拔萃科,以體弱早世。
時廉訪才五歲,太夫人守節撫孤,賴舅氏家延師訓讀,教養成立。道光癸未,以第三人成進士,入詞館。歷科道,出爲監司,擢按察使。居官慈祥仁恕,當更有以善其後。論者皆以爲先世厚德之胎,慈闈苦節之報也。聞縣令公嘗語廉訪曰:“吾生不及見曾祖,而幼爲大母所鍾愛,挈與臥起。一日夜寢偶覺,瞥見榻前一老人倚案立,目有光奕奕,如兩竿竹,隨目以運。愕然問大母曰:”彼立者何人?‘大母叱曰:“深夜間童子毋得囈語。’遂不敢言。而其人面目鬚眉歷歷猶在目。
後度歲時,懸供先代像,瞻曾祖真容,如曾經見者。熟思之,即曩夜見之老人也。
彼時雙眸光炯炯遠射,其殆沒而爲神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