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驂錄摘抄
正文
停驂錄摘抄 明 陸深
●卷一
宿州有睢陽驛,凡以睢水在其南也。然古睢陽,乃今歸德州,即張許死節之地。予過而問焉,屢更河患,亦既漫漶矣。正統間,予同縣人衛君庸知州事,嘗採輯史傳文集爲《唐忠臣錄》,己巳年刻之,後正德己巳翻刊,人以爲有數。正統有土木之變,正德逆瑾之變,在明年庚午八月,蓋六十之數雲。夫文獻之廢興,非特有數,亦抑有世道焉?
予觀唐之盛莫過於貞觀、開元,其時文章則燕、許、沈、宋,字畫則歐、虞、褚、薛,皆溫潤藻麗,有太平氣象。天寶以後,多事之日,則杜工部、顏魯公出焉,其辭翰非不雄偉俊拔也,而流離死亡之禍具見。弘治末,予初登朝,土大夫之賢者,皆喜習顏書、學杜詩,每與亡友王韋、欽佩論之,欽佩以爲非佳兆。孝皇賓天,逆瑾亂政,辛未、壬申之間,霸州盜起,攻城破縣,殺戮甚慘,至煩兩路用兵;而川蜀之盜尤烈,竭天下之力,僅能克之。於是,魯公之忠節,工部之詩史,亦略彷彿睹矣。嗚呼,學術可不慎哉!
李憲副夢陽,字獻吉,號空同子,弘、正間名士,與予交好。嘗約獻吉遊吳,卜居,予將入梁訪族,二十餘年未酬也。嘉靖己丑秋,獻吉尋醫,渡江留京,潤一兩月,予適有延平之行。是歲除日,獻吉下世。予赴晉陽,以庚寅三月二十一日經汴城而西,望几筵一慟而已。其子枝,字伯材,以《空同子》八篇來貺,燃燈讀之,重爲之流涕。內《論學?下篇》一條書:“劉閣老言:‘李杜事微失旨。’”劉名健,字希賢,號脢庵,洛陽人,相孝廟首尾二十年,相業甚可觀,素以理學自負。予乙丑登第,爲庶吉士,與衆同謁公於安福裏第,公告諸吉士曰:“人學問有三事:第一,是尋繹義理以消融胸次;第二,是考求典故以經綸天下;第三,卻是文章好。笑後生輩,才得科第,卻去學做詩。做詩何用好,是李杜李杜也,只是兩個醉漢撇下許多。好人不學,卻去學醉漢。”其言如此。雖抑揚之間不能無過,然意則深遠矣。
予爲庶吉士時,謁東山先生劉公大夏,時雍公誨予曰:“初入仕,不可受人知,知己多,難立朝矣。只如朋友,若兩三人得力者,自可了一生;過多,則晚年受累。”今五十有四,發種種矣,益知其言之有味。嘗見周密公謹所記趙德莊誨趙忠定曰:“今日於上前得一二語獎諭,明日於宰相處得一二語褒揚,往往喪其所守者,多矣。”乃知古人造就後進者,每如此。
予自延平赴山西,過潤時,邃翁南門。未久,相見,勞苦外無他語,但道:“子行得無受炎涼乎?”予笑曰:“不至是,小人炎涼之態可處,君子禍福之心可憐。”翁首肯之曰:“有是,有是。”
吾松姚蒙先生善醫。時鄒都堂來學巡撫江南,訪而召之,以醫生見。鄒公素嚴重,姚有口眼歪斜發動疾,公心輕之,問曰:“汝亦有疾。”對曰:“有風疾。”曰:“既有風疾,何不醫之?”曰:“是胎風。”公即引手令其診脈,姚退卻不前,再命之,再卻。公始曰:“診脈須坐。”呼座坐之,姚乃方脈。既畢,公問之,姚敘病源一二,公亦知醫,頷之。最後,姚曰:“大人根器上別有一竅出汗水。”公大驚曰:“此予隱疾,甚祕,汝何由知?”姚跪曰:“以脈得之,左手關脈滑而緩,肝第四葉有漏洞,下相通。”既久,公始改容,謝之,乃求藥。姚曰:“不須藥,只到南京便好。”以手策之曰:“今是初七,得十二日可到。”公曰:“知之矣。”即治行,果十二日晨抵南京,入會同館而卒。籲,亦神哉!其孫舉人湘,字清之,向在長安,爲予道此。可見前輩技能難及。
召佃之名,亦自宋賈似道公田始。鹹淳戊辰正月,改官田爲召佃,召人承佃,自耕自種,自運自納,與今法雖不同,而其來有所自矣。
文潞公富貴福壽,古今無比。致仕歸洛時,年已八十,神宗見其康強,問:“卿攝生亦有道乎?”潞公對:“無他,臣但能任意自適,不以外物傷和氣,不敢做過當事,酌中恰好即止。”神宗以爲名言。夫有所享者,必有所養,燈籠錦事,想亦出於傾陷者所爲。予鄉前輩陳晚莊先生,名肅,字惟敬,清修之士。一日衣緋窄袖袍會席,一士大夫素豪侈,攬之曰:“何不改作?”先生正色曰:“我福薄,恐難勝。”其人曰:“文潞公如何是,豈知有所享者必有所養也。”
加耗二字,起於後唐,明宗入倉,見受納主吏折,閱,乃令石取二升,爲鼠雀耗。我太祖則每鬥起耗七合,石爲七升,蓋中制也。江南糧稅,每石加耗已至七八斗,蓋併入雜辦,通謂之耗,意不止於鼠雀爲也。近時,巡撫乃于田畝上加耗,則漸失初意矣。五季漢隱帝時,王章爲三司使,始令更輸二斗,謂之省耗,當時人怨之,史亦謂章聚斂刻急,胡致堂推本其殺身以爲興利之戒。
●卷二
本朝五嶽、五鎮之祀,多因前代,其來遠矣。泰山爲東嶽,在今山東泰安州;東鎮爲沂山,在今青州府臨朐縣。華山爲西嶽,在今陝西華陰縣;吳山爲西鎮,在今隴州。衡山爲南嶽,在今湖廣衡山縣;南鎮爲會稽山,在今浙江山陰縣。北嶽爲恆山,在今大同府渾源州;醫巫閭山爲北鎮,在今遼東廣寧衛。中嶽爲嵩山,在今河南府登封縣;霍山爲中鎮,在今山西霍州東。西嶽、鎮相去不遠;北嶽、北鎮相望千里;而山脈一帶,惟南嶽去南鎮三千餘里,雖同在江南,而間隔絕不相屬;中嶽、中鎮南北對峙,而黃河界之。今京師正當北嶽、北鎮之中,東西亦勻停;而華山稍南於泰山,若龍虎然;南嶽在西南,南鎮在東南,五嶺爲案,而江河兩水爲襟帶,嶺南諸山爲朝拜,嶺南之南則南海,爲外明堂,我朝形勝真天造地設哉。
至正二十六年丙午,中山武寧王將兵二十萬,開平忠武王副之,以取浙西。十一月,由太湖直趨湖州。士誠悉發境中兵及赤龍船,親軍戰毗山,戰舊館,戰皁林、烏鎮,相繼而敗,生擒其兵六萬。十四日,取吳江,士誠遣銳卒迎戰於尹山橋,康蘄公持戟督戰,銳卒盡覆。乃進圍蘇城,塞其六門,刀劍林立,金鼓雷震,將士盡降,城中食盡,至煮靴以充飢。凡十閱月,城陷,時吳元年丁未九月也。王封府庫,縛士誠,送京師,藉其兵二十有五萬。檄曰:“總兵官、準中書省諮敬奉令旨:餘聞伐罪救民,王者之師,考之往古,世代昭然。軒轅氏誅蚩尤,成湯徵葛伯,文王伐崇侯,三聖人之起兵也,非富天下,本爲救民。近睹有元之末,主居深宮,臣操威福;官以賄成,罪以情免;臺憲舉親而劾仇,有司差貧而優富,廟堂不以爲憂;方添冗官,又改鈔法;役數十萬民,湮塞黃河,死者枕籍於道,哀苦聲聞於天。致使愚民誤中妖術,不解偈言之妄誕,酷信彌勒之真有,冀其治世以蘇其苦,聚爲燒香之黨,根據汝穎,蔓延河洛。妖言即行,兇謀遂逞,焚蕩城郭,殺戮士夫,荼毒生靈,無端萬狀。元以天下錢糧兵馬大勢而討之,略無功效,愈見猖獗,終不能濟世安民。是以有志之士,旁觀熟慮,乘勢而起,或假元氏爲名,或託香軍爲號,或以孤軍獨立,皆欲自爲,由是天下土崩瓦解。餘本濠梁之民,初列行伍,漸至提兵,灼見妖言不能成事,又度胡運難與立功,遂引兵渡江。賴天地祖宗之靈及將相之力,一鼓而有江左,再戰而定浙東。陳氏稱號,據我上游,興問罪之師。彭蠡交兵,元惡授首,其父子兄弟面縛與襯,既待以不死,又封以列爵,將相皆置於朝班,民庶各安於田裏,荊湘湖廣盡入版圖,雖德化未及,而政令頗修。惟茲姑蘇張士誠,爲民,則私販鹽貨,行劫於江湖;興兵,則首聚兇徒,負固於海島,其罪一也。又恐海隅一區,難抗天下全勢,詐降於元,抗其參政趙璉,囚其待制孫撝,其罪二也。厥後,掩襲浙西,兵不滿萬數,地不足千里,僭號改元,其罪三也。初寇我邊,一戰生擒其親弟,再犯浙省,楊苗直搗其近郊,首尾畏縮,又乃詐降於元,其罪四也。陽受元朝之名,陰行假王之令,挾制達丞相,謀害楊左丞,其罪五也。佔據浙江錢糧,十年不貢,其罪六也。知元綱已墜,公然害其丞相達夫帖木兒、南臺大夫普化帖木兒,其罪七也。恃其地險食足,誘我叛將,掠我邊氓,其罪八也。凡此八罪,有甚於蚩尤、葛伯、崇侯,雖黃帝、湯、文與之同世,亦所不容,理宜征討,以靖天下,以安斯民。”受命中書左丞相徐達總率馬步、舟師,分道並進,攻取浙西諸處城池。已行,戒飭軍將:“征討所到,殲厥渠魁,脅從罔治,備有條章。凡我逋逃臣民,被陷軍士,悔悟來歸,鹹宥其罪。其爾張氏臣僚,果能明哲識時,或全城附順,或棄刃投降,名爵賞賜,餘所不吝。凡爾百姓,果能安業不動,即我良民,舊有田產房屋仍前爲生,依額納糧,以供軍儲,餘無科取,使汝等永保鄉里,以全室家,此興師之故也。敢有千百相聚,旅拒王師,即當移兵剿滅,遷徙宗族於五溪、兩廣,永離鄉土,以御邊戎。凡餘之言,信如皎日,諮爾臣庶,毋或自疑,敬此。”除敬尊外,合備榜曉諭通知須至榜者。
按:此檄簡質昌大,廟勝已卜於此,固不待擒士誠而後爲烈也。檄中所指官以賄成,罪以情免,臺諫舉親而劾仇,有司差貧而優富,此元之末造啓聖之資也。《詩》稱:“殷鑑又安。”得吾輩不蹶,然有省於斯。初至正庚寅,問參議賈魯,以當承平之時,無所垂名,欲立事功於世。首勸脫脫開河懇田,所費不訾;又勸造至正交鈔,物貨騰滯;又勸求禹故道,使黃河北行,起集丁夫二十六萬,河夫多怨。瀏陽有彭和尚,能爲偈頌,勸人念彌勒佛號,遇夜燃香,愚民信之,遂作亂。蘄州有徐真一,本湖南人,姿狀龐厚,以販布爲業。一日浴於鹽塘水中,身有光怪,妖彭之衆推立爲帝,以據漢沔。欒城有韓山童,詐稱徽宗九世孫,起徐州,其倡言亦云彌勒佛下生,以紅巾爲號。未幾討誅之,其黨毛會、田豐、杜遵道等復奉其子爲主寇,掠汝穎、淮泗之間,遂陷汴梁,稱帝,改姓韓,國號宋,改元龍鳳。一雲至正十五年乙未,劉福通等自碭山夾河迎韓林兒爲小明王,都亳州,改元龍鳳。豈林兒即山童子耶?審爾至正二十六年,乃龍鳳十一年也,明年我太祖稱吳元年,又明年改洪武元年。劉福通先爲張士誠將呂珍所殺,檄中所謂掠我邊氓者,蓋指此;誘我叛將,當是指諸暨謝再興也。
按:張士誠,本泰州白駒場人,兄弟三人,士德、士貴以行稱九四、九五、九六。先是,中原上馬賊剽掠淮、汴間,朝齊暮趙,元不能制。士誠爲鹽場綱司,牙儈以官鹽夾帶私鹽,並緣爲奸,然資性輕財好施,甚得其下之心。當時鹽丁苦於官役,遂推爲主,據高郵,以叛元命。脫脫討之,師號百萬,聲勢甚盛,衆謂平在晷刻。及抵城下,毛葫蘆已有登其城者矣,疾其功者曰:“不得總兵官命令,如何輒自先登?”召還。及再攻之不下,會脫脫貶,師遂潰叛。乙未,士誠泛海,以數千人陷平江。一雲,自福山港濟,由常熟以入,海運遂絕。後元力不能制,以詔招之,累官至司徒,自號成王,改元天祐,據有平江、嘉興、杭州、紹興五路之地,凡十年。
初脫脫之總師南伐也,丞相亞麻讒之謂:“天下怨脫脫,貶之,可不煩兵而定。”遂詔散其兵而竄之,適駐高郵師,遂大潰,而爲盜有。先是,脫脫有弟野先不花,爲中颱御史大夫,董師三十萬南伐,兵敗汝寧,脫脫匿其罪,反以捷聞,西臺彈劾,脫脫奏:“臺憲不許建言,違者坐罪。”天下事遂不可爲矣。亞麻矯詔鴆殺之後,亞麻事覺,亦杖死。
陳友諒者,本沔陽人,爲縣帖書,及從爲盜,弟兄四五人好兵而狡。庚子歲,遂殺其君徐貞一,稱帝於採石五聖廟,僭號曰漢,改元大義。我太祖親征之,大戰鄱陽,前後八十餘日,友諒兵敗,中流矢死。其下復立其子理於武昌,改元德壽。進兵攻圍,一年,理出降。
歐陽文忠謂:“餘嘗患文士不能有所發明,以警未寤。”而好爲新奇以自異,欲以怪而取名,如元結之徒是也。至於樊宗師,遂不勝其弊矣。宗師,今世所傳絳守居,園池記之外,別無文字。往年,綿州金檢討皋鶴卿,惠予一碑,與園池之作頗類,文章至此,誠弊矣。元次山有集,予嘗借抄於王文恪公守先生家。同年,湛元明刻之嶺南,簡質古樸,如中興頌,則典嚴法度矣。歐公尚猶嘆之,使公在,今日又當如何爲嘆耶?
漏水之制,以銅作四櫃:一、夜天池,二、日人池,三、年壺,四、方分壺。自上而下,一層低一層,以次注水,入海浮箭,刻分而上。每刻計水二斤八兩,二箭當一氣,每氣率差二分半,四十八箭,週二十四氣。其漏箭以百刻分十二時,每時八刻二十分,每刻六十分,初初、正初各十分,故每時共五百分,十二時總計六千分,歲統二百一十六萬分,悉刻之於箭。以今尺度箭之,刻分尺之一分準刻之十分,初初、正初如尺之一分,初一、正一如尺之六分,此其大略也。議者謂:冬寒水澀,不能如法流行,近有以鐵丸圜轉代流水者,亦一法也。又元朝立簡儀,爲圓空一間,平置地盤二十四位於其下,屋背中間作圓竅以漏日光,可以不出戶而知天運,此與日晷之用正同,纔可施之晴晝爾。此外,別有燈漏、沙漏,色目人又有玲瓏儀,皆巧制也。
宋章楶知渭州,請城葫蘆河川以逼夏,朝廷許之。遂合熙河、秦風、環慶、挪延四路之師,陽繕他砦數十以示怯,而陰具版築守戰之備,築二砦於石門峽江口好水川之陰,凡二旬有二日,城成,名曰平夏城靈平砦。章惇因請絕夏人歲賜,而命沿邊相繼築城於要害,進拓境土凡五十餘里。由是,夏人遂衰。按:范文正公亦城大順,御戎之法,此爲策上。予意今河套之地,仿而爲之,宜無不可。如遼東二十五衛之役,當爲永利,若先城花馬池,以次或可修舉也?
石城滿四,名俊,人以滿四呼之。其先,元末有滿氏把丁者,雄長西陲,國初款附,太祖高皇帝斥平涼固原荒地俾之耕牧,入隸版圖,以騎射獵逐爲利,號滿家營,生聚日蕃,有衆數千人。成化元年,遂據石城以叛,石城四面陡崖深溝,極險固,俊以火四、火能爲腹心,馬冀、南鬥爲股肱,咬歌、保歌爲爪牙,滿能、滿玉爲羽翼。先是,掘地得行元帥府事銅印,以是部署帳下,而反勢甚猖獗,命都御史項公忠、馬公文升討平之。馬自有記。
地網,吳璘作於天水、長道二縣之間,於平地鑿渠,每渠八尺,深丈餘,連綿不斷,如佈網然,以礙虜騎,亦能制勝。湖州士人仰臣,字思忠,喜談兵,嘗與餘議以鐵作三矛鑽,刺地如鍾散列,以陷馬足,予爲名之曰上鑽。
山西三關比諸邊爲弱,一被虜患,當事者皆甘心得罪,勢不得不然也。若蒙恬之累土爲山,植榆爲塞,因地形制險,最爲上策。近有裁椏之法,尤便易於榆。按:古人之成法可用於三邊者,若趙充國之屯田;李牧用軍市之租,日椎牛享士;趙奢爲將所得賞賜,盡與軍吏;魏尚守雲中,出私養錢以享賓客、軍吏,皆要策也。夫謂之賓客所該甚廣,凡遊說探諜之人,皆是宋田錫,亦謂厚賜將帥使之賞用足充供億。若在今日,能使將帥不克減軍士,抑亦可矣。
呂申公晦叔當國時,嘗籍記人才已用、未用姓名、事件,當行、已行條目,謂之掌記。閱之前輩雲:“我朝楊文貞公士奇當國時,亦有手摺子書知府已上名姓,懷之袖中,暇即展閱。”
予昨記後唐明宗與我太祖加耗,以爲仁政。按:周世宗顯德中,每石與耗一斗,此出之於官,以資轉運,非謂取之於民也。胡致堂論之曰:“受挽而取耗,未嘗爲耗用直,多取以實倉廩耳。”又謂:“不宜取而取者,省耗是也;當與而未嘗與者,漕運是也。”其意善矣。我太宗定鼎燕都,轉漕江南,較之汴宋,其費宜倍。今運軍給耗,每石已至三鬥餘,而漕政疲弊,蓋有兩端:京通交納監督者太多,運官部領刻剝者至巧。東坡知楊州,上言謂:“祖宗以來,通許綱運,攬載物貨,既免徵稅,而腳錢又輕,故物貨流通,緣路雖失商稅,而京師坐獲富庶。”按:此事想古所不禁,若今日更有法以通融之,亦漕運之一利也。
司馬溫公《救荒疏》謂:“富室有蓄積者,官給印歷,聽其舉貸,量出利息,候豐熟日,官爲收索,示以必信,不可誑誘。”按:此今日救荒之上策,要在得人行之,勝於官粥賑濟多矣。
自古典籍廢興,隋牛弘謂:“仲尼之後,凡有五厄,大約謂:秦火爲一厄,王莽之亂爲一厄,漢末爲一厄,永嘉南渡爲一厄,周師入郢爲一厄。雖然,經史具存與孔壁,汲冢之復出,見於劉向父子之所輯略者,爲書凡三萬三千九十卷。孔氏之舊,蓋未嘗亡也。至隋嘉則殿,乃有書三十乙萬卷,可謂富矣。椏顧言等之所校定,才七萬七千餘卷,則是重複猥雜,張其數耳。《七略》之外,所增才倍之,而諸史羣撰具焉。南朝盛時,梁武之世,公私典籍七萬餘卷,尚有重本,則傳世之書惟存舊數而已,散亡之極,猶不失萬卷。唐世分爲四庫,開元著錄者,五萬三千九百一十五卷;魏晉所增與釋老之編,雜出其間,亦不過三萬餘卷;而唐之學者自爲之書,又二萬八千四百六十九卷,自是日有所益矣。安史亂後,備加搜採,而四庫之書復完。黃巢之禍,兩京蕩然。宋建隆初,三館有書萬二千餘卷。自後,削平諸國,盡收圖籍,重以購募。太平興國初,六庫書籍正副本凡八萬卷,固半實爾。慶曆《崇文總目》之書三萬六百六十九卷,校之《七略》,顧有不及,參互乘除,所亡益者何等書耶?洪容齋謂:“《御覽》引用一千六百九十種書。”十亡八九,而姚鉉所類文集亦多不存,因以爲嘆。然經史子集之舊,宋亦未嘗闕焉。宣和訪求,一日之內三詔並下,四方奇書由此間出,見於著錄者溢出三萬五千二百五十四卷,以充館閣。高宗渡江,書籍散逸,加意訪求。淳熙間類次見書凡四萬四千四百八十六卷,其數雖過於《崇文》,而新籍兼之。至於紹定之災,而書復闕矣。元氏亦有儲蓄,至我朝文獻日新。今祕閣所有者,多宋元之舊,間有手抄。予初入館,時見所蓄甚富,若《文宛英華》大書尚有數部。正德間梁厚齋在內閣,援用監生入官,始以校正爲名,而官書乃大散逸於外矣。爲之浩嘆,因記歷代故實於左。
蕭何入秦,收圖籍。
漢興,大收篇籍,廣開獻書之路。
景帝末年,募求天下遺書,藏之祕府。
魯共王壞孔子故宅,得古文科斗《尚書》、《孝經》、《論語》等書。
武帝建藏書之策,置寫書之官。
成帝使謁者陳農求天下遺書,詔光祿大夫劉向等校定,每一書畢,向輒條其篇目,據其指意,錄而奏之。
光武中興,日不暇給,而入洛之書二千餘兩,後於東觀及仁壽閣集新書,校書郎班固、傳毅等典掌焉。
明帝大會諸儒於白虎觀,考詳同異,連月乃罷。
靈帝詔諸儒正定五經,刊於石碑,爲古文、篆、隸三體書法,樹之學門。
魏道武命郡縣大收書籍,悉送平城。
隋文帝分遣使人搜討異本,每書一卷,賞絹一匹,校寫既定,本即歸主。
煬帝於東都觀文殿東、西廂,構屋貯書,東屋藏甲乙,西屋藏丙丁。
唐貞觀中魏徵、虞世南、顏師古繼爲祕書監,請購天下書,選五品以上子孫工書者爲書手繕寫,藏於內庫,以宮人掌之。
玄宗幸東都,議借民間異本傳錄,及還京師,遷書東宮麗正殿,置修書院於著作院,歲給紙墨筆材。元載爲相,奏以千錢購書一卷,又命拾遺、苗發等使江淮括訪。
後唐莊宗同光中,募民獻書,及三百卷,授以試銜;其選調之官,每百卷減一選。
明宗長興中,初令國子監校定九經,雕印賣之。
後漢乾祐中,禮部郎司徒調請開獻書之路,凡儒學之士、衣冠舊族,有以三館亡書來上者,計其卷帙,賜之金帛,數多者授秩。
周世宗銳意求訪,凡獻書者悉加優賜,以誘致之。民間之書傳寫舛誤,乃選常參官校讎刊正,令於卷末署其名銜焉。
宋太祖乾德四年,下詔購募亡書。三禮涉弼、三傳彭幹、學究朱載等皆詣闕獻書,合千二百二十八卷,詔分置書府,弼等並賜以科名。閏八月,又詔史館,凡吏民有以書籍來獻,當視其篇目,館中所無者,收之,獻書人送學士院試問吏理,堪任職官者,具以名聞。
太宗太平興國初,構崇文院以藏書,院之東廊爲昭文書庫,南廊爲集賢書庫,西廊分經史子集四庫,爲史館書庫,謂之六庫。九年,又詔以館閣所闕書中外購募,有以亡書來上,及三百卷,當議甄錄酬獎;餘第卷帙之數,等級優賜;不願送官者,借本寫畢還之。
仁宗嘉祐中,詔中外士庶並許上館閣闕書,卷支絹一匹,五百卷與文資官。
神宗熙寧中,成都府進士郭友直及其子大亨獻書三千七百七十九卷,得祕閣所無者五百三卷,詔官大亨爲將作監主簿。
徽宗宣和中,詔令郡縣諭旨訪求祕書,許士民以家藏書所在自陳,不以卷帙多寡,先具篇目申提,舉祕書省以聞,聽旨遞進,可備收錄,當優與支賜,或有所■〈宀兌〉未示見之書,有足觀採,即命以官議加崇獎,給還。於是,榮州助教張頤所進二百二十五卷,李東一百六十卷,皆系闕遺,詔賜頤進士出身,東補迪功郎。又取到王闡、張宿等家藏書,以三館祕閣書目比對,所無者凡六百五十八部,二千四百一十七卷,悉善本,比前後所進書數稍多,詔闡補承務郎,宿補迪功郎。
高宗渡江,獻書有賞,故官家藏,或命就錄鬻者,悉市之。又令監司、郡守各諭所部,悉上送官,多者優賞。又復置補寫所,令祕書省提舉掌求遺書,定獻書賞格。
元世祖至元庚辰,以許衡言,遣使至杭州等處取在官書籍,版刻至京師。
我太祖高皇帝於至正丙午秋命求遺書。
太宗文皇帝遷都北京,敕翰林院南京文淵閣所貯古今一切書籍,自一部至有百部以上,各取一部送京。
牛弘購求遺書,劉炫遂造僞書百餘卷,題爲《連山易》、《魯史記》等,錄上送官取賞,後事覺,坐除名。
秦始皇三十四年,燒詩書百家語。
按:秦焚書,所不去者,醫藥卜筮種樹之書。說者謂:“《易》以卜筮傳,若藥醫惟《素難》最古,其次《本草》,雖稱《黃帝》,然皆漢人以後之書,不知先秦所遺者,今果何書耶?”
本朝丘文莊公濬有言:“長生邊陲者,慣戰而耐苦,不徒爲國,而亦各自爲其家。”皆通論也。
河入中國,古今異宜,後世講河事者,非一家,總之,文多實少,故罕成跡。惟有費才力、費日月以俟其自定而已。《禹貢》曰:“浚川。”《孟子》曰:“水由地中行。”此二言者,古今不可易之定理也。後世之明於河事者,亦有賈讓之三策,亦有賈魯之三法,若餘闕所謂:“中原之地平曠夷衍,無洞庭、彭蠡以爲之匯,故河嘗橫潰爲患。”斯言也,尤爲要切,似非諸家所及。大抵河患有二:曰決,曰溢。決,生於不能達;溢,生於無所容。□□□,□之小也;氾濫者,溢之小也。雖然決之害間見,而□□害頻歲有之,被害尤大者則當其衝也,是與河爭□,其原蓋由於戰國,非一日矣。使賈魯之三法遂而□成,亦小補耳。且當歲歲爲之,其勞其費可勝言哉!今欲治之,非大棄數百里之地,不可先作湖陂以<涿者>漫波,其次則濱河之處,仿江南圩田之法,多爲溝渠,足以容水,然後浚其淤沙,由之地中而後,潤下之性必東之勢得矣。
三年耕必有一年之蓄,以三十年之通制國用,自商周謂之王制,法莫善於此者矣。自今更有可論者,蓋古者建都皆在西北,其地高炕,可以蓋藏,又即其地之所出者,亦少轉輸之費。今京師北奠,經費鹹仰給於東南,東南卑溼,再歲無糧。漕輓以來,每石必倍,雖使力耕,常稔爛之餘與船運之費亦已再倍矣。求一年之餘於三年之內,比古猶難。愚謂冗食不可以不汰,而廢田不可以不開,區區徒事於東南,其未形之變,可勝道哉?
本朝初,總計天下稅糧共二千九百四十三萬餘。浙江一布政司二百七十五萬二千餘,蘇州一府二百八十萬九千餘,松江一百二十萬九千餘。浙當天下九分之一,蘇贏於浙,以一府視一省,天下之最重也。松半於蘇,蘇一州七縣,松才兩縣,較蘇之田四分處一,則天下之尤重者,惟吾松也。
黃河水異,凡立春後凍解,候水初至凡一寸,則夏秋當至一尺,謂之水信;二月、三月曰桃花水;春末曰菜花水;四月末曰麥黃水;五月曰瓜蔓水;六月中旬後曰樊山水;七月曰豆花水;八月曰荻苗水;九月曰登高水;十月曰復漕水;十一月、十二月曰蹙淩水。非時泛漲,曰客水;其勢移谼橫注,岸如刺毀,曰劄岸;漲溢逾防曰抹岸、掃岸;故朽潛流刺其下曰拓岸;浪勢旋激,岸土上ㄨ曰淪卷;逆漲曰上展;順漲曰下展;直流中屈曲橫射曰徑璹;水猛驟移,其將澄處,望之明白曰拽白,又曰明灘;其淚起處輒能溺舟者曰蔫浪水。水退淤澱,夏則膠土肥腴,初秋則黃滅土頗爲壤,深秋則白滅土,霜降後皆沙也。
予爲國子司業時,彭幸庵澤以太子太保爲都察院左都御史,欲舉曹端從祀夫子廟庭,以爲本朝理學之冠。予時不敢主張,予亦不甚知其爲人。及來提學山西,始訪求之。端,字正夫,別號月川,澠池人,永樂戊子鄉舉,己丑中副榜,仕爲霍州、蒲州學正,後卒,葬霍州高氏原。正統間,蒲州謝御史琚記其祀堂,有曰:“聖朝道學大明崤澠之間,有月川曹先生出焉,自幼以聖賢爲己任,其言曰:‘佛氏以空爲性,非天命之性,人受之中;老氏以虛爲道,非率性之道,人由之路。’嘗著《家規輯略》、《釋太極》、《西銘通書》,又作《存疑錄》、《夜行燭編》、《儒家宗統譜》,撰《月川詩圖》,孝經有述解,性理有文編,孝親弟長,崇正厚倫。”其稱述如此。又按:幸庵西歸,時魯柬河南巡撫都憲李梧山先生(充嗣)曰:“我朝一代文明之盛,經濟之學,莫盛於誠意伯劉公、潛溪宋先生。至於道學之傳,則斷自澠池月川曹先生始也。”先生少負奇質,知讀書即慕聖賢之學,修己教人,治家事親,奉先化俗,率自躬行,心得以推行之,爲霍、蒲二庠學正,三典陝西文衡,四方學者,從之甚衆,虛往實歸,各有成就。河東薛文清公最推尊之,先生再典霍庠教也,霍人事先生如父母,既而卒於霍,遂留葬於彼。吾蘭翰林編修卓庵黃先生過澠池,拜其祠而詢其墓,所僉曰在霍,卓庵嘆曰:“狐死正丘首。老先生一代名儒,魂魄獨不思故鄉乎?”遂捐貲,屬縣尹並乃郎等移葬澠池,今其子孫有爲省祭官監生者。而其所著書不下千種,藏於家亦有刊行傳佈者。又曰:“曹先生子孫門祚衰薄,遺書亦恐久而散亡矣。”據所稱許,蓋好學篤信之人,其於斯文道統之所繫者,竟何如也?予少嘗得其所著《四書詳說》者,要皆羽翼,《朱傳》似亦舉業之書也,當訪其遺書拜考論之。彭柬所指卓庵,即黃諫廷臣先生也。
俞永,華亭人,洪武中知汝州魯山縣,首革吏弊,決積訟,修學校,親爲諸生講說經史,正句讀,校文理,士風翕然以盛,升禮部主客司主事。(見《河南通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