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院學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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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河北省

●清漳書院

在肥鄉縣。清乾隆十年,知縣饒昌緒創建於學宮西側,招生童肄業。不久,知縣鄭大進增修,規模擴大。乾隆年間,章學誠主講院中,所教雖以科舉時文爲主,但諄諄於“大義乃通經之源,古論乃讀史之本,”所傳爲讀書、作文、治學的基本方法。道光十一年,知縣王玉海籌畫經費。同治二年,知縣楊毓楠置地畝多。五年,知縣李鵬展又撥十五村徭爲院中費用。清末停辦。

章學誠:清漳書院條約(一)

清乾隆年間

院長與諸生約:書院課期一月三舉,比家塾私課則爲已疏,比官師月課則爲加密。日程月計,不疾不徐。諸生以旬日讀書,逢期集試,非第較量一日短長,亦思古人以文會友,切磋砥礪,共勉於成,乃所望也。以諸生不憚跋涉之勤,副令君(對縣令的尊稱)加意栽培之願,自宜愛此日力,舒展所長,勿爲無益聚談,潦草塞責,方爲有志之士,不甘自棄者矣。

乃此舉課,策問《四書》大義,諸生置對,通場無一人。夫盡日夜之長,止作一文一詩,則學使考規,例不繼燭,經書二藝,何以定篇?且諸生俱處鄉僻,與院長繼見無時,發策問義,非但試覘文辭,亦將問言觀志,商榷學術。指授心裁,俱在於此。所問僅出《四書》,量非難解。若果按款臚對,則書理明通。從茲由近及遠,以淺入深,《六經》、《三史》、諸子百家,將與諸生切磋究之,抵於古人之學。縱使材質有限,不能盡期遠大,即此經書大義,稍能串貫,究悉先儒訓詁,會通師儒解義,則執筆而爲舉業,亦自胸有定見,不爲浮游影響之談。上引材智,下就凡庸,粗細俱函,道無逾此。而諸生渺忽視之,將院長薄植,不足奉諸教生之答教耶?抑節省日力,以爲劇飲閒談之地耶?餘甚爲諸生不取焉。

且大義之體,始於唐人貼墨(貼墨:又作墨義。科舉考試方法之一。按經義、註疏內容回答大義,無需解說。唐代始行,至宋王安石改用經義取士後停止。),宋人以貼墨之但取記誦,故即經書發問,令士子以讀書心得之言,就題發明大義。其後又以大義法無一定,因作《四書》之義,截句爲題,以杜散亂之嫌。明人法益加密,乃入聖賢語氣,演爲制義之格,諸生今所誦習之文是也。是大義與《四書》文同出一源,大義法疏而《四書》文密。諸生既已習《四書》文,斷無不能更作大義之理。猶恐諸生未能深悉,故茲明白宣告,願諸生勿憚煩苦,務取完篇。其讀書有得者,固須貫串發揮,盡展懷抱。其不能者,亦須確守傳注,按牘敷陳,不得剿說雷同,互相抄錄,是爲厚望。如但有詩文、不作對義者,詩文雖佳,生員不取超等,童生不取上卷,勿謂閱卷之苛刻也。此約。

章學誠:清漳書院條約(二)

清乾隆年間

院長與諸生約:策問《四書》對義,本欲諸生貫串經書,融會傳注,自以意義發揮,更取他書印證,蓋學問之一端也。若但如題直抄,則不如默寫經書之爲愈矣。夫學莫要於知類,知類者,凡庸皆可勉求,而聖人初不外此。孟子言,指不若人,而推於心不若人,教人知類,即此意也。夫子所謂一隅三反,子貢所謂聞一知十、聞一知二,皆是從類推之。《易大傳》曰:“引而伸之,觸類而長之,天下之能事畢矣。”則類之爲義,可爲廣矣。諸生體此義以讀書作文,何患不成大名?豈斤斤焉爲是尋行數墨計哉?凡所策問,皆是行其端耳。諸生能即所引之端,求其義類之相近者,援引比較,或從義類之相反者,往復推求,則上下四方,文章不可勝用矣。若徒抄襲雷同,有何益耶?且以此爲舉業,即舉業之上乘;以此爲學問,即學問之首最。而入門先由淺近,後及高遠,爲之初不甚難,又何憚而不用心耶?

但念諸生初試爲此,經書傳注,一時未盡融通,風檐寸晷(風檐寸晷:風檐謂不蔽風雨之場屋,寸晷言很短的時間。常用爲科舉應試之意。),潦草塞責,出於情之無奈。今茲稍示變通,以期法之盡善。先期發問,諸生抄錄回家,十日以後,錄入下次課卷,則窗下盡有餘閒,可以翻閱經書,從容置對。下課發問,又復如前。似亦勸學之一法也。此次發問,既留下期,則此次詩文之外,乃作古論一首。嗣後有前課未到,無從得策問者,亦作古論一首,庶不枉此心力,以盡一日之長。夫大義乃通經之源,古論乃讀史之本,事雖淺近,理實遙課。願諸生其懋勉(懋勉:勉勵之意)之,院長有厚望焉。

江蘇省

●東林書院

在無錫城東。北宋政和元年,理學家楊時創建。楊時,學者稱龜山先生,是理學大師程顥、程頤的高足,在中國思想史上,以南傳其師說而著稱。東林就是其弘揚師說,傳播理學的重要基地,他居院講學十八年,成就衆多人材。其學傳至朱熹,終於集大成而成爲影響古代中國社會數百年的官方哲學。因此,東林書院也就因承接程朱而有“洛閩中樞”之稱,倍受人們的關注。

南宋初年,金兵南掠,楊時遂南歸故里福建將樂,書院漸至廢毀。南宋中期,理學大盛,無錫士人建祠堂祀楊時,並稱龜山書院。元至正十年,僧人改爲東林庵。自此,遂爲佛教傳道之所者二百餘年。

明成化年間,邵寶重建於城南,不久即廢。萬曆三十二年,顧憲成、高攀龍等以系道脈,樹風聲爲己任,重建書院於城東舊址,設中和、麗澤、依庸三堂及道南祠,奉孔子,祀楊時,“相與講德論學”於院中。講學之餘,院中同志又奉顧憲成“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之訓,諷議朝政,裁量人物,指陳時弊,銳意圖新,使書院以一個教育學術中心而兼具政治輿論中心之職。救世而兼善天下的空谷之聲,終於觸怒以魏忠賢爲代表的腐敗勢力。天啓五年至六年(—)間,他矯旨頒佈《東林黨人榜》,迫害正直氣節之士,株連三百餘人,又下令盡毀天下書院,東林首當其衝,片瓦寸椽不存。正所謂“一堂師友,冷風熱血,洗滌乾坤”,是爲中國書院史上一大劫難。崇禎元年,東林黨冤案平反,次年書院重建,增有燕居廟、再得草廬等建築,形成今日格局。

明清之際,高世泰以高攀龍之侄,再開講會於東林,前後三十年,四方學者相率赴會,其中中州之刁包、關中之李顒嘗千里來遊,傳爲佳話。復興程朱理學,又成盛勢。但此時的講會,以“勿談時事”相標榜,已無萬曆年間關心家國天下事的旨趣。

康熙、雍正年間,經過幾次大的修復,書院規模已經恢復萬曆盛時舊觀,並且增加了時雨齋、尋樂處等建築。尤其是雍正十一年許獻等人編印《東林書院志》二十二卷,全面總結東林講會經驗,標誌書院發展已進入了成熟階段。乾隆以降,東林辦學全面轉向,完全成爲諸生肄業之所,少有士紳講會之舉,雖然絃歌相續,生徒嘗至二百餘人,但巳無昔日風采。光緒元年,知縣廖綸曾大會士紳於依庸堂,意在振興講會,然則強弩之末,盛世不再。延至光緒末年,書院改名東林兩等小學堂。

年,曾全面整修院舍,今存遺構多爲此次所建。年,列爲江蘇省文物保護單位,年成立東林書院文物保管所,負責維修管理,闢館陳列書院與東林黨事蹟,對外開放,每年接待遊人數萬之衆。

高攀龍:《東林會約》序

明萬曆年間

吾錫故未有講學者,有之,自宋龜山楊先生始,今東林其皋比(皋比:本指虎皮或有虎皮的座席。後來常指老師或講學者的座席。)處也。自元以來,蕪廢久矣。復之於邵二泉先生,王文成之記可考也。嘉隆以來又蕪廢矣,復之於顧涇陽先生。於時中丞則嗣山曹公、直指則起莘馬公、督學則意白楊公、兵使者則龍望鄒公、郡伯則宜諸歐陽公邑侯則平華林公,皆曰:“都時哉不可失。”各捐金構祠宇。同邑顧侍御驤宇公則出其所有地以爲祠址,林侯復以其工之羨,買田供盍簪(盍簪:盍,合。簪,插於髮髻或連冠於發的長針。盍簪即衣冠會合,後泛指文人的聚首。)之餼,涇陽先生而下同志者,又各捐金買地,構爲講堂書舍,以爲講習燕居之所。而先生復爲約指示,一時從遊者蓋。攀龍讀而嘆曰:“至矣!無以加矣!古之君子其出也以行道,其處也以求志,未有飽食而無所事事者。無飽食而無所事事,斯不亦樂乎?又何多事而自取桎梏爲耶。噫,正以不能無事云爾,夫人有生則有形,有形則有欲,有欲則有憂,以欲去憂,其憂愈大,蚩蚩然與憂俱生,輿憂懼死矣。學也者,去其欲,以復其性也。必有事以復於無事也,無事則樂,樂則生,生則久,久則天,天則神,而浩然於天地之間。夫人即至愚未有舍其可樂,而就其可憂,然徐而究其實,卒未有不就其所,憂而舍其所樂者。嗚呼!其亦弗思耳矣,思之如何?約備矣,無以加矣。謹刻以公同志者,期相與不負斯約雲。

顧憲成:東林會約

明萬曆年間

飭四要

一曰知本。知本云何?本者,性也,學以儘性也,儘性必自識性始。性不識,難以語儘性不盡,難以語學。吾繹朱子《白鹿洞規》,性學也,不可不察也。是故父子親矣,君臣義矣,夫婦別矣,長幼序矣,朋友信矣。乃其所以親,所以義,所以別,所以序,所以信者,果何物乎?於是乎有學矣,有間矣,有思矣,有辨矣,有行矣。乃其所以學,所以問,所以思,所以辨,所以行者,又何物乎?不可不察也。以至修身也,言能自忠信乎?行能自篤敬乎?忿能自懲、欲能自窒乎?善能自遷、過能自改乎?處事也,誼孰從而正?道孰從而明乎?接物也,有不欲,孰禁之使勿施,有不得,孰引之使反求乎?不可不察也,察之斯識之矣。識則無往而非性也,不識則無往而非器也。或生而知之,或學而知之,或困而知之,識也。飢食渴飲,貿貿焉與禽獸並生並死於天地之間,不識也。蓋亦有自以爲識者矣。而高之則虛,無卑之則支離其識也,殆無以異於不識也。究其弊,又有甚於不識也。此無他,其於學也,以己爲準,而不以性爲準;其於性也,以其所謂性爲準,而不以公共之所謂性爲準。於是妄開蹊徑,上下走作,或欲躍出人倫日用之表而不安其常也,或僅株守人倫日用之跡而不研其精也。無爲貴,學矣夫!然後知朱子之見之正也,守之確也,慮之遠也,防之豫也。故曰《白鹿洞規》性學也,不可不察也。或曰世之言性者,何如曰性一而已矣,言性者亦一而已矣,不聞有異同之說也。自孟子道性善,告子又道無善無不善,而一者始歧而二矣,此孔子以後之變局也。今之言曰:無善無惡,是謂至善,而二者又混而一矣,此孟子以後之變局也。或於同中生異,或於異中強同,詖淫邪遁皆從此出,不可不察也。曰:然則子何以折衷之耶?曰:吾將深言之參諸人生而靜之,上,則衝漠靡朕,方爲無善無惡之所影響,而未有以奪之也。吾將淺言之參諸感物而動之後,則紛紜靡定,所據反出無善無惡之下,而不足以勝之也。請就一善字爲案相提而論之,由孟子則善者,性之實也,善存而性存矣,善亡而性亡矣。天下雖欲不尊視乎善,不可得也。由告子則善者,性之障也,亦與惡無以異耳。天下雖欲不卑視乎善,不可得也,尊視乎善,君子好其實,將日孜孜焉望而趨之;小人畏其名,將日惴惴焉而不敢肆。即有非僻邪謬之子,鮮不意沮而色作矣。是率天下而檢攝於善之內也。卑視乎善,君子且去,而凌空駕虛以見奇,小人且去而破規裂矩以自恣。於是親義序別信皆爲土苴,無關神理,學問思辨行皆爲桎梏,有礙自然。從上聖賢之所相與叮嚀告戒,一切藐而不事矣。是率天下而馳騖於善之外也。兩言判若霄壤,而究其利害,亦相十百千萬,乃欲推此入彼,援彼附此,強而合之耶?竊見邇時論學率以悟爲宗,吾不得而非之也。徐而察之,往往有如所謂以親義別序信爲土苴,以學問思辨行爲桎梏,一切藐而不事者,則又不得而是之也。識者憂其然思爲救正,諄諄揭修之,一路指點之,良苦心矣。而其論性,則又多篤信無善無不善之一言,至以爲告子直透性體,引而合之孟子之性善焉。不知彼其以親義序別信爲土苴,以學問思辨行爲桎梏,一切藐而不事者,其源正自無善無不善之一言始。而無善無不善之一言所以大張於天下者,又自合之孟子之性善始也。是故據見在之跡,若失之於修;究致病之源,實失之於悟,所謂認賊作子也。今不治其源而治其流,非特不治也,又從而益滋之。一邊禁遏,一邊崇奉,何異揚湯以止沸,如是而猶致咎於流之不澄,何異疾走而惡影?必不得矣。陽明先生曰:無善無噁心之體,有善有惡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爲善去惡是格物。其立言豈不最精密哉?而卒不勉於弊何也?本體工夫原來合一,夫既無善無惡矣,且得爲善去惡乎?夫既爲善去惡矣,且得無善無惡乎?然則本體功夫一乎二乎,將無自相矛盾耶?是故無善無惡之說,伸則爲善去惡之說,必屈爲善去惡之說,屈則其以親義序別信爲土苴,以學問思辨行爲桎梏,一切藐而不事者必伸。雖聖人復起,亦無如之何矣,尚可得而救正耶?陽明之揭良知,真足以喚醒人心,一破俗學之陋。而獨其所標性宗一言難於瞞心附和,反覆尋求,實是合不來,說不去,而其流弊又甚大耳。是故以性善爲宗,上之則羲、堯、周、孔諸聖之所自出,下之則周、程諸儒之所自出也。以無善無惡爲宗,上之則曇、聃二氏之所自出,下之則無忌憚之中庸,無非刺之鄉愿之所自出也,不可不察也。或曰告子曰:性無善無不善,專欲抹下一善字。今曰無善無惡,是謂至善,卻乃拈上一善字,其立言之旨,倘亦有不同乎?曰:固也,惟是彼之於善也,即妄意排擯以矯揉造作者當之,而善之本相盡被埋沒;此之於善也,又過意描寫以渺茫恍惚者當之,而善之本位竟致虛懸。竊恐均之,不必有當於性體耳。曰無善無不善,塞孟子之性善者也,孟子之操懿也;無善無惡是謂至善,通孟子之性善者也,孟子之毛鄭也。概而距之得無過乎?曰歧無善無不善於性善,一彼一此,門戶各別,孟子之所謂性猶在也;混無善無不善於性善,面目無改,血脈潛移,孟子之所謂性亡矣。歧性善於無善無不善,一是一非,稍有識者,類能別之,告子之說猶不得重爲世道之害;混性善於無善無不善,呂贏共族,牛馬同曹,告子之說且居然竄八羲、堯、周、孔之宗矣。論至於此,與其混也,寧其歧也。嗚呼,此吾儒之所爲硜硜護持,力爭於毫釐抄忽之間而必不敢苟爲遷就,與世同其滔滔者也。

一曰立志。立志云何?志者,心之所之也。莫貴於人,莫靈於心。心欲超凡民而之豪傑,豪傑矣!心欲超豪傑而之聖賢,聖賢矣!有不然者,由其漫然不知自貴耳。幸而知自貴矣,乃或遇富貴貧賤之交則動,遇譭譽之交則動,遇死生之交則動,是情識可得而攙也。又或憑一察挾一班,語上則黜下,語實則擯虛,語頓則薄漸,語方則左圓,渾然之中強生揀擇,是意見可得而攙也。於是純者駁,通者礙,我之心且不得而有之,即有所就揆之,自家性命了無干涉。總之浮生浪死,虛擔一個人名而已,與所謂漫然者無以異矣,豈不可惜?昔孔子發憤至於日不食,夜不寢,孟子願學孔子,即伊尹夷惠猶然舍之而不屑,所以卒成大聖大賢,由此也夫?非吾師也耶。是故君子立志之爲要。

一曰尊經。尊經云何?經,常道也。孔子表章六經,程朱表章四書,凡以昭往示來維世教覺人心,爲天下留此常道也。譬諸日月焉,非是則萬古晦冥;譬諸雨露焉,非是則萬古枯槁。學者試能讀一字便體一字,讀一句便體一句,心與之神明,身與之印證,日就月將,循循不已,其爲才高意廣之流歟?必有以抑其飛揚之氣,斂然思俯而就,不淫於蕩矣。其爲篤信謹守之流歟?必有以開其拘曲之見,聳然思仰而企,不局於支矣。所謂陶冶德性,變化氣質,胥而納諸大中至正之歸,其功豈淺鮮耶!若厭其平淡,別生新奇以見超,是曰穿鑿;或畏其方嚴,文之圓轉以自便,是曰矯誣;又或尋行數墨(尋行數墨:只會背誦文句,而不明文章義理。死讀書、讀死書之謂。),習而不知其味,是曰玩物;或膠柱鼓瑟,泥而不知其變,是曰執方。至乃枵腹高心,目空於古。一則曰何必讀書,然後爲學;一則曰六經注我,我注六經,即孔子大聖,一腔苦心,程朱大儒窮年畢力都付諸東流已耳!然則承學將安所持,循乎異端曲說,紛紛藉藉將安所折衷乎?其亦何所不至哉。是故君子尊經之爲要。

一曰審幾。審幾云何?幾者,動之微,誠僞之所由分也。本諸心,必徵諸身,本諸身,必徵諸人,莫或爽也。凡我同會,願反而觀之,果以人生世間不應飽食暖衣,枉費歲月,欲相與商求立身第一義乎!抑亦樹標幟,張門面而已乎?果以獨學悠悠,易作易輟,欲相與交修互儆,永無退轉乎?抑亦慕虛名,應故事而已乎?由前,則一切精神用事也;由後,則一切聲色用事也。精神用事,人亦以精神赴之,相薰、相染、相率而入於誠矣,所以長養此方之善根,厥惟今日;聲色用事人亦以聲色赴之,相薰、相染、相率而入於僞矣,所以斬削此方之善根,亦惟今日。《中庸》曰:知遠之近,知風之自,知微之顯,其斯之謂與?是故君子審幾之爲要。

破二惑

二惑云何。一曰:錫故未有講學之會也,一旦創而有之,將無高者笑,卑者駭,是亦不可以已乎?請應之曰:固也。雖然龜山先生不嘗講於斯乎?二泉先生不嘗講於斯乎?今特仍其故而修之耳。且所爲笑者謂迂闊而不切耳,所爲駭者謂高遠而

難從耳,竊惟;倫必悖,言必信,行必敬,忿必懲,欲必窒,善必遷,過必改,誼必正,道必明。不欲必勿施,不得必反求。學者,學此者也;講者,講此者也。凡皆日用常行須臾不可離之事,曷雲迂闊?又皆俗夫愚婦之所共知共能也,曷雲高遠?此其不當惑者也。一曰:學顧躬行,何如耳將焉用講?試看張留侯、郭汾陽、韓、範、富、歐諸公何嘗講學,而德業聞望照耀百世,至如邇時。某某等無一日不講,無一處不講,無一人不與之講矣,乃所居見薄,所至見疑,往往負不韙之名於天下,何也?請應之曰:固也。雖然假令張留侯、郭汾陽、韓、富諸公而知學,不遂爲稷契皋陶乎?所稱某某等之病,不在講也,病在所講非所行,所行非所講耳。夫士之於學,猶農之於耕。農不以耕爲諱,而士乃以講學爲諱,農不以宋人之槁苗移詬於耕,而士乃以某某等之毀行移詬於學。抑亦舛矣,此其不必惑者也。不當惑而惑,昧也;不必惑而惑,懦也。

崇九益

九益云何?國家設學本教人爲聖爲賢,非徒也。惟是士之所習者佔畢,所希者科名,父兄師友之間相期相督不過如是而止,失其本矣。今茲之會,專以道義相切磨,使之誠意、正心、修身,以求馴至乎聖賢之域。而設學之初意,庶幾不負。一也。善無方與人,爲善亦欲其無方。今茲之會,近則邑之衿紳集焉,遠則四方之尊宿名碩時惠臨焉。其有嚮慕而來者,即草野之齊民,總角之童子,皆得環而聽,教所聯屬多矣。二也。嘗試驗之燕居獨處,了無事事,操則遊思易乘也;縱則惰氣易乘也。當會之時,長者儼列於前,少者森列於後,耳目一新,精神自奮,默默相對,萬慮俱澄,即此反念入微,便可得安身立命之處矣。三也。至如家庭之間,妻子之與狎,童僕之與偕,煦煦耳,親朋知故之往來,溷溷耳,又最易墜落也。當會之時,非仁義不談,非禮法不動,瞻聽之久,漸摩之熟,氣體爲移,肺肝爲易,一切凡情俗態不覺蕩然而盡矣。四也。學者第無志於道,誠有志於道。方當不遠萬里尋師覓友,乃今一堂之上,雍雍濟濟,能彼此互相嚴憚,有餘師矣;能彼此互相切磋,有餘友矣。聲應氣求,隨取隨足,道孰近而事孰易焉。五也。一人之見聞有限,衆人之見聞無限。於是或參身心密切,或叩詩書要義,或考古今人物,或商經濟實事,或究鄉井利害,蓋有精研累日夕而不得,反覆累歲月而不得,旁搜六合之表而不得,逖求千古之上而不得。一旦舉而質諸大衆之中,投機遘會,片言立契,相悅以解者矣。六也。且是會也,無謂每年僅八舉,每舉僅三日,每日僅數刻已也。誠即是時反而追按其既往,凡往者之所爲,揆諸目,今對衆一念,能悉符合否?必有惺然不容瞞昧者矣。又即是時徐而預籌其將來,凡來者之所爲率,吾目今對衆一念,能不滲漏否?必有凜然不容放鬆者矣。然則只此數刻間,即所以起舊圖新,爲衆身作結束,而在會者務俾未會之先,既會之後常如會時,亦總之了此數,刻間公案耳,豈非人生一大關鍵耶?七也。此猶就自家檢點言也,而人之檢點我尤甚。若曰:是依庸堂中,人耶庸言信乎?庸行謹乎?是麗澤堂中人耶?願聞己過乎?樂道人善乎?又若曰是道南祠中,所爲齋明盛服,肅謁入先生之前者耶?異時孰當楊先生乎?孰當羅先生乎?孰當胡先生乎?孰當喻先生、尤先生、李先生、蔣先生、邵先生乎!夫如是,其責我也不已周乎!其望我也不已厚乎!其愛我也不已至乎!夫如是,縱慾妄自菲薄耶,自姑息庸可得乎!豈非人生一大幸事耶?八也。吾見世之能自樹者亦不少矣,或立節、或立功、或立言,非不足以名當時而傳後世也,然自道觀之,猶枝葉非本根也。會以明學,學以明道,從本根出枝葉,而後其立言也,聲爲律矣,非復如世俗之所謂立言矣。其立功也,日新而富有矣,非復如世俗之所謂立功矣,其立節也,成仁取義,浩然塞天地矣,非復如世俗之所謂立節矣,豈非人生一大究竟耶?九也。凡此皆致益之道。協而崇之,是在吾黨。

屏九損

九損云何?比暱狎玩,鄙也。黨同伐異,僻也。假公行私,賊也。或評有司短長,或議鄉井曲直,或訴自己不平,浮也,或談暖昧不明及瑣屑不雅、怪誕不經之事,妄也。己有過,貴在速聞速改,而或惡人之言,巧爲文飾,怙也。人有過,貴在委曲密移,而或對衆指切,致其難堪,悻也。問答之間,意見偶殊,答者宜徐察,問者之指若何?明白開示,而或遽爲沮抑,使之有懷而不展。問者宜細,繹答者之指若何?從容呈請,而或遽爲執辨,至於有激而不平,滿也。人是亦是,人非亦非,道聽塗說,略不反求,莽也。凡此皆致損之道,協而屏之,是在吾黨。

愚所條具,大都就《白鹿洞規》引而伸之耳。非能有以益之也。退而思之,更發深感。追惟龜山先生自洛而歸也,程淳公目送之曰:“吾道南矣。”自是一傳得豫章,再傳得延平,三傳得考亭,而其學遂大顯,皆南產也。淳公之言,庶幾其知命乎?龜山先生遊吾錫,樂而安之,至歷十有八年不捨,其眷眷如是。

蕞爾東林,屢廢屢興,即已大半落爲僧區。幸其舊地可復,於是得以嚴飭廟貌,奉羅、胡七君子左右以從,而又於其旁闢講堂,築學舍,羣同志相與切磨其間,意亦天之所留以惠我後人歟?夫安知不在曏者道南識中也耶?然則今日之會,乃一最勝機緣也。且自先生迄於今,已四百餘歲矣。頃者有事東林,請諸當道。當道惠然許可,相與一意表章,傳諸大衆,大衆翕然踊躍,相與交口讚歎。非夫東林□爲靈也,先生也。先生上承濂洛,下啓考亭,四先生之精神,直與天地相始終。而先生之精神,又與四先生相始終。宜其有觸而即應,不戒而自孚也。是故必有先生之精神,而後可以通四先生之精神;必有四先生之精神,而後可以通天下萬世之精神。所爲維道脈,系人心,俾興者勿廢,廢者復興,垂之彌久而彌新也。皆自我方寸間握其樞耳。然則今日之會,乃一最重擔子也。如此機緣不可辜負,宜作何酬答?如此擔子不易肩荷,宜作何承當?因復綴其說,與吾黨共商焉。

會約儀式

一、每年一大會,或春或秋臨期酌定,先半月遣帖啓知。每月一小會,除正月、六月、七月、十二月祁寒盛暑不舉外,二月、八月以仲丁之日爲始,余月以十四日爲始,會各三日,願赴者至,不必遍啓。

一、大會之首日,恭捧聖像懸於講堂。午初擊鼓三聲,各具本等冠服詣聖像前,行四拜禮。隨至道南祠,禮亦如之。禮畢,人講堂,東西分坐,先各郡各縣,次本郡,次本縣,次會主,各以齒爲序或分,不可同班者退一席,俟衆已齊,集東西相對二揖。申末擊磬三聲,東西相對一揖,仍詣聖像前及道南祠肅揖,而退。第二日、第三日免拜,早晚肅揖,用常服。其小會二月、八月如第一日之禮,余月如第二日、第三日之禮。

一、大會每年推一人爲主,小會每月推一人爲主,週而復始。

一、大會設知賓二人,願與會者,先期通一刺於知賓,即登入門籍。會日設木柝於門,客至,閽者擊柝傳報,知賓延入講堂。

一、每會推一人爲主,說四書一章。此外有問則問,有商量則商量,凡在會中,各虛懷以聽,即有所見,須俟兩下講論已畢,更端呈請,不必攙亂。

一、會日久坐之後,宜歌詩一二章,以爲滌盪凝滯,開發性靈之助,須互相倡和,反覆涵詠,每章至數遍。庶幾心口融洽,神明自通,有深長之味也。

一、會衆畢聚,惟靜乃肅,須煩各約束從者,令於門外聽候,勿得混入,以致喧擾。

一、每會須設門籍,一以稽赴會之疏密,驗現在之勤惰;一以稽赴會之人他日何所究竟,作將來之法戒也。

吳桂森:東林會約

一、篤力行以宗教

宗教者,奉涇陽、啓新、景逸三先生之教宗而主之也。蓋東林之教,源本程朱,以窮理致知,以居敬存養。三先生用幾十年苦功而得之於性命之微,修悟之法,參究已極精,辨析已極透,定於一尊,所以嘉惠後學者至徑至切。今只須奉爲法程,盡力步趨,實實窮理,實實居敬。若夫談空說玄之陋,不惟當屏去聽聞,即如鵝湖、姚江之辯,亦不必更煩擬議。惟並心一意,確守讀書之法,以求致知;默觀靜中之體,以爲存養。於以闡先生之教於方來,是爲今日第一義也。

一、課實功以窮經

千聖精神蘊於五經,顯而綱常名物,精而仁聖中和,無不具備。用世者不明經,以何爲經濟?求志者不知經,以何爲抱負?所以卑言功利,見惑異端,病皆由此。先生所以揭尊經也,顧其書既浩博,其理更淵微,若非實下功夫,勤以習之,精以講之,不能闖其藩籬,何從窺其壺奧?今須積年累歲,立會講誦,先《易》、《尚書》,漸次《詩經》、《麟經》、《戴記》,期於必遍,使貫串於胸中,則出必爲名世,處必爲真儒,是爲今日第一先務也。

一、絕議論以樂時

學問二字原不尚議論,維昔先賢間出清議以扶持世道,蓋時或使然,萬非得已。如吾儕閉戶人也,原隔霄壤,幸逢盛世,聖天子當陽登用,必負良宜布,必惠澤何緣,更有遊鄉之論,夫子不云乎“天下有道,則庶人不議”。自今談經論道之外,凡朝廷之上、郡邑之間是非得失,一切有聞不談,有問不對,一味勤修學業,以期不負雍熙。是爲今日第一時宜也。

一、屏俗棼以盡分

道義同堂,休慼之情,一邑本無不通。然有道情,有俗情。何爲俗情?事涉利害,勢切身家,或伸抑鬱之思,或抱不平之感,是也。其端種種,非可一二數。夫布衣聚會,既無馬腹之鞭;居肆講求,豈堪蠅營之聽。故願會中一切是非曲直、囂凌強弱之言,不以聞此席;凡夫飛書揭帖、說單訴辯之紙,不以入此門。稍近俗塵,一概謝卻。若雲將來解紛善應之方,請詳規中處事接物之旨。誠以此端不杜,則取嫉取怨、興謗興尤,流弊叵測。先生九損中已先點破,今更宜謹毖,以安素位。是爲今日第一禁戒也。

高世泰:東林講會規則

每歲春秋上丁日開講會友,至仲丁日設祭先聖之後爲止,凡十日。依古禮三齋七戒之期爲十日,講習之實是日會友初到,先謁聖,次謁三公祠,次謁道南祠,講畢再謁聖,俱行一揖一躬禮。入座東西兩班,客東主西。兩班中各以齒序,不必東西走易。供書案,班揖,撤書案,班揖。客後至,班揖。勿亂威儀,勿私笑語,勿談時事,質疑問難,俱於聽講畢後任從枚舉。遠客相訪,即於會所答拜,不必至客舟客寓。通名只用單帖,每期會友必登姓氏,以念後日操履。是日午飯後齊集座上,只設一點充飢。爲遠賓設饌,止用四簋,兩葷兩素,不殺生,酒只數行。

江蘇省

●虞山書院

在常熟城。原名文學書院,又名學道書院。元至順二年,邑人曹善誠建。中祀孔子弟子里人言偃(子游),闢講堂,列齋舍,有司上其事,設山長主之。至正末毀。明宣德間改建,更名“學道”,尋又圮。嘉靖四十三年,改建於虞山,仍名“文學”。萬曆初毀天下書院,僅存祠。三十四年,知縣耿橘重修,闢有大門、經正門、富美門、遊藝門、樂壽門、學道堂、體聖堂、有本室、講武廳、謝圃等,更名“虞山”,聚衆講學,與東林書院相呼應。有《虞山書院志》刊行於世。天啓中又廢。崇禎年間言氏後裔復其地。清康熙、雍正間幾修幾圮。惟言子祠、莞爾堂存。言氏後裔時加葺治,地方官春秋祀之。咸豐年間又毀於兵火,僅存言子祠。

耿橘:虞山書院學道堂堂規(明萬曆年間)

父子之道仁帝堯曰:“父子有親。”子思曰:“仁者人也,親親爲大。”孟子曰:“仁之實,事親是也。”爲人第一要行孝,爲學第一要識仁。孔子曰:“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孟子曰:“仁,人心也。”程子曰:“仁者,渾然與物同體。”必仁而後可以事親,若不仁,事親皆僞。這個仁字可識得麼?此學道堂中之先務也。

兄弟之道義帝堯曰:“長幼有序。”孟子曰:“義之實,從兄是也。”從兄便是序,序,便是義。伯兄鄉長,庸常斯須之敬,非由外有,則義可識矣。必義而後可以從兄,若不義,從兄皆僞。這個義字可識得麼?此學道堂中之急務也。夫婦之道禮《周南》曰:“關關雎鳩,在河之洲。”夫雎鳩何嘗不匹處,但人不得而見之。是鳥之有禮者也。帝堯曰:“夫婦有別。”別便是禮,不混雜以居,必端莊而處矣。孟子曰:“禮之於賓主也。”古人夫婦相敬如賓,方是有禮。天諸凡等殺由禮而生,而禮豈等殺哉!必禮而後可以齊家,若不禮,齊家皆僞。這個禮字可識得麼?此學道堂中之要務也。(以上三條,入而在家之道,然未嘗不達於外也。)君臣之道智孔子之仕,原以見行可爲主。帝堯曰:“君臣有義。”孔子曰:“君子之仕也,行其義也,必見得可行其義而後仕。”仕止久速存乎智,故曰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惟聖人乎?孟子稱孔子爲聖之時而曰:“智譬則巧中,非爾力旨哉。”《易》曰:“智臨大君之宜。”《吉書》曰“在知人”。樊遲問智,子曰“知人”。子思曰:“聰明睿智,足以有臨,魚水相得。”智合斯義,行矣智哉。留侯善藏其用,能用高祖,智斯大矣。射之巧拙,不靠於人,我智復何在哉!必智而後以事君,若不智,事君皆僞。這個智字可識得麼?此學道堂中之大務也。

朋友之道信帝堯曰:“朋友有信。”孔子曰:“朋友信之。”曾子曰:“與朋友交而不信夫?”不信則終日同席而講,連袂而遊,共事而行者,總是一場大僞。哀哉,此非利交,即勢交,即名交,不如無朋之爲愈矣。子思曰:“不言而信。”孟子曰:“有諸己之謂信,而信可識矣。”必信而後可以交朋,若不信,交朋皆僞。這個信字可識得麼?此學道堂中之重務也。(以上二條,出而在外之道,未嘗不達於內也。)

●鐘山書院

在江寧城(今南京)。清雍正元年,兩江總督查弼納倡建,選通省士子肄業其中,延師教訓,月給廩餼,世宗御賜“敦崇實學”額。十一年賜帑金千兩,定爲省城書院。乾隆元年,總督尹繼善勒石《白鹿洞規條》和《分年讀書法》於講堂,院長楊繩武定規約十條,強調立志立品,勤學讀書,窮經通史。四十六年,總督薩載定書院規條,院長錢大昕定條約。乾隆時期院內生徒已達數百人,分內課、外課、附課三類,外籍者有本學學官印文可附試,並撥給駐防八旗子弟名額。附課無額,後無論本省、外省士子均可肄業,規模甚大。課程初以科舉詩文爲主,乾、嘉、道間主講者多欲改之。盧文弨兩主院事,歷時十年,《鐘山札記》即其在書院校勘所積。錢大昕掌教四年,教士以通經讀史爲先,《廿二史考異》即在此寫成。姚鼐自乾隆五十五年起先後掌教主講二十年,以古文義法教生徒,門弟子知名者甚衆。其後朱珔每月立小課以經解詩賦試士,胡培翬倡導實學,唐鑑倡程朱之學,風格各異,然成就皆卓。道光九年,布政使賀長齡籌款新建院中齋舍,爲書院課藝集作序,勉勵諸生“毋以文視文,而反之於心,必求其有得”,出所編《皇朝經世文編》以教士。咸豐年間,曾國藩借地重開,“堂廡齋舍之制十不逮一”。光緒七年,總督劉坤一“乃規舊址廓而新之”。清末改爲江南高等學堂。

楊繩武:鐘山書院規約

清乾隆二年

一、先勵志

士莫先於立志,宋王孝先曰:“平生志不在溫飽。”而範希文自爲秀才時,即以天下憂樂爲己任,志先定也。士君子束髮受書,當以此等古人爲師法,使志識堅定,氣量宏遠,立朝必能建樹,居鄉亦足模楷。若立志不高,委瑣齷齪之見,纏繞於胸中,他日即有造就,亦自卑隘。否則,庸庸碌碌,無當有無之數,豈不辜負一生!”

一、務立品

《禮記·儒行》曰:“近文章,砥礪廉隅(廉隅:棱角。比喻人的品行端方不苟。)。則知廉隅不立,未可恃文章爲能事也。唐裴行儉曰:“士先器識,而後文藝。”故其時王、楊、盧、駱號稱四傑,不一見許,況其才遠不逮此者乎?且四子猶是文士浮華之習,若等而下之,平時不知植品,臨事必至貶節。青史所載,立身一敗,萬事瓦裂者甚衆,大可懼也。慎之,慎之!有囊螢、抱火、斷緅、磨鐵者,況安坐書院,廩餼日給,而玩時愒日,業不加進,不惟上負朝廷養士之恩,而自待居於何等。韓子又曰:“業患不能精,無患有司之不明。”果能奮迅力學,三年五年之間,必有以報其勤苦者,勿謂餘言不驗也。經之名起於《禮記·經解》,《易》、《詩》、

一、窮經學

《書》、《春秋》、《禮》、《樂》所謂“六經”也,亦曰“六藝”。《史記》載籍極博,必考信於六藝。“五經”之名則自漢武置五經博士始,合《易》、《詩》、《書》、《三禮》、《三春秋》爲九經,益以《爾雅》、《論語》、《孝經》、《孟子》爲“十三經”。唐開成中有“九經”之刻,宋李至、劉敞各有“七經”之說,其後或爲“十經”,或爲“十一經”,至“十三經”而大備。說經者或爲傳,或爲學,或爲箋註,或爲疏解,或爲章句。“十三經”有註疏,“五經”有大全,而註疏、大全而外又有歷代經解。其書具在,都未失傳,真理學之淵海也。大抵漢儒之學主訓詁,宋儒之學主義理,晉、唐以來都承漢學,元、明以後尤尊宋學,博綜歷代諸家之說,而以宋程、朱諸大儒所嘗論定者折衷之,庶不囿乎一隅,亦無疑於歧路。古人窮經,不專爲文章,而文章之道無涯,《周誥》、《殷盤》,詰屈聱牙,《春秋》謹嚴,《左氏》浮誇,《易》奇而法,《詩》正而葩。”柳子曰:“本之《書》以求其質,本之《詩》以求其變,本之《禮》以求其宜,本之《春秋》以求其斷,本之《易》以求其動。”合二子之論文,可以知文章之道非原本於《經》不可矣。史之體有二:一曰紀事,一曰編年。《史記》

一、通史學

以後,“二十一史”皆紀事也。司馬氏《通鑑》,朱子《綱目》,皆編年也。紀事之體又有二:一曰紀傳,一曰表志。紀傳之學,《通鑑》、《綱目》集其成;表志之學,杜佑《通典》、鄭樵《通志》、馬端臨《文獻通考》匯其萃。正史而外,又有旁史、舊史,如荀悅《漢紀》、劉昫《舊唐書》之屬。《通典》、《通考》、《通鑑》、《綱目》俱有續者,而前如劉知幾《史通》,後如胡寅《讀史管見》,皆史學之科律也。要而論之,文筆之高莫過於《史》、《漢》,學問之博莫過於鄭漁仲、馬貴與,而褒貶是非之正莫過於朱子《綱目》。師子長、孟堅之筆,綜漁仲、貴與之學,而折衷於朱子之論,則史家才、學、識三長,無以復易矣。

一、論古文源流

今人言古文者,動稱八家,不知八家之於古文委也,非原也。古文之原當溯諸經,尤溯諸之最先者。經莫古於《尚書》,亦莫高於《尚書》。伏羲畫卦,未有文字,《易經》之文多出《尚書》後,《尚書》千古文字之祖也。《典謨》,紀傳之祖,《禹貢》,志乘之祖,《誓誥》,詔令之祖,《伊訓》、《說命》,章疏之祖,他可類推。諸經各專一體,不能盡古今之體勢,《尚書》諸體皆備,而文又最高,古曰祖也。《尚書》以後,能以文章繼其傳者《左》、《國》,得《左》、《國》之傳者八家。《尚書》宿海也,《左》、《國》、《史》、《漢》,龍門、積石以下八家,則九河人海之處也。其餘諸子百家,亦無能出《尚書》之範圍。譬如淮、濟、渭、洛,必達於河而後可入於海也。今人讀《尚書》知尊之爲經而不敢目之爲文,愚恐數典而忘祖,故爲推原。其所自詳,則俟與諸生細論焉。

一、論詩賦派別

詩原於三百篇,猶古文之原於《尚書》也。雅變而爲風,風變而爲騷,騷變而爲賦,爲漢、魏樂府、古詩,實出於一原者也。漢、魏以後,子建爲建安之傑,士衡爲太康之英,靈運爲永嘉之雋,此鍾嶸《詩品》之說。而前有嗣宗,後有淵明,皆未之及。其實,陶之與阮足爲魏、晉弁冕。永明以後,江左浮豔,而元暉爲太白所宗,子山爲子美所出,未可輕訾也。唐初承六朝餘習,陳伯玉始變爲古風。至開元、天寶之間,而李、杜、王、孟、高、岑傑然並出,極盛一時。要以盡古今之體勢,兼人人之獨專,則元微之所云:“詩人以來未有如子美者”。嗣是而爲大曆,爲元和,爲長慶,爲開成各名家,過此以往,自鄶無譏。高廷禮《品彙》有初、盛、中、晚之分,正始、正宗名家之目,虞山錢受之極詆之。要其源流升降次第,井然不可沒也。賦者,班固以爲古詩之流,宋玉、景差立其體,司馬相如、揚雄之徒暢其風,至《二京》、《三都》而巨麗極矣。然論者或有疊牀架屋之譏。自唐以前皆古賦,唐以後乃有律賦,而庾子山《哀江南》一賦,以古賦之氣體擅律賦之聲情,且一代之興廢盛衰具備,於是兼有詩史之義。嘗竊論之:屈子之《離騷》一變而爲庾子山之《哀江南》賦,庾子山之《哀江南》賦一變而爲杜少陵之《新樂府》,此如鯤鵬之化身,二而實一者也。又少陵之《新樂府》,詩之變大雅也;白香山《諷諭詩》,詩之變小雅也;張文昌、王仲初之《樂府》,詩之變國風也。此皆愚之蠡見,俟暇日與諸生細質之。[

一、論制義得失

制義之體起於宋,而明代用爲取士之制,本朝因之。洪、永之時規模草創,元氣渾淪,至成、弘而稱盛。成、弘、正、嘉之文理勝而法具,隆、萬之文法密而才寓,天、崇之文才盛而法變。國初之文與天、崇相上下,而加以廓清摧陷之功,故其時爲極盛。後此風氣遞變,作者代興,要未有能駕乎其上者也。近二十年來,文章之病有二:槁其面目,鈍置其心思,開卷索然,了無意味,假先輩之病也;臃腫其支體,癡肥其腸胃,捲卷茫然,不知何語,爛時文之病也。有起而矯之者,又或貌新奇則實庸腐,外崛強而內空疏,牛鬼蛇神,虎皮羊質,是爲假西江假國初,蓋不培其本而澄其原,故無以起其靡而矯其陋。夫所謂培其本而澄其原者,何也?多讀書之謂也。多讀書以爲根柢,則熟於古人之義理,嫺禮古人之法度,而有以得古人之議論,識見、氣味、骨力亦因之日出,發爲文章,有平淡樸實而無所不包,有光怪陸離而一塵不染,有規行矩步而通變無方,有千變萬化而一絲不走者,奇正濃淡無施不可,清真雅正於是乎出。學先輩者真先輩,學西江者真西江,學國初者真國初,即爲時文亦非爛時文矣。

一、戒抄襲倩代

韓子曰:“戛戛乎陳言之務去。”祖孝徵曰:“文章須自出機杼,豈可寄人籬下。”若襲前人之文字,借抄於手,其爲寄人籬下也更甚,豈但陳言之未去哉?至於倩人捉刀,尤爲士君子所不齒。《顏氏家訓》曰:“齊、梁之間,貴遊子弟僱人答策,假手賦詩,及時異勢移,至爲人耕田養馬,良可嘆也。”顏氏重以爲戒,學者豈可或蹈其轍?又溫飛卿每入試,嘗爲鄰鋪作文,朝士薄其行,後卒不第。由此言之,不惟乞人倩代者固屬無志之尤,即爲人代倩者亦非有品之士也。諸生各知自好,必不屑蹈此弊,倘一犯之,當特置劣等以懲。若有在院人役作弊傳遞,察出,即將傳遞之人送監院官懲責。一、戒矜誇忌毀學者須虛心服善,文字果佳,亦本分內事,且學業無盡,進一步又有一步,工夫何用矜誇?若文字未到,便當克己自反,用功求進,忌毀他人,何與己事?至於課列前後,文有一日之短長,學有異時之消長,正當各自努力,前列者勿遽自誇張,後殿者亦無謾相詆譭。以上數條,皆往歲丁巳愚初至書院時所設以詔示來學者。時制府慶公、方伯晏公見之,俱與愚意契合,晏公更爲之跋,今並錄於後。繼之者那公、郝公、武陵楊公、宗室德公,亦以爲不可復得。及今制府尹公來,尤相印可。又漸摩日久,待士之隆,養士之厚,鼓舞振作更倍往時。今以書院會課付刊,尹公已爲之序,餘即錄此以引其端,可不更贅一辭也。

秉道迪德,本本原原,開先聖之堂奧,翼後學以追趨,凡有志之士,當無不踊躍奮興,日漸月摩,必有月異而歲不同者。昔陸子靜會講義利之辨,以爲所喻由所習,所習由所志,而反覆於科舉之學,令反觀而端其趨,當日聞者無不竦息動心至於泣下。朱子亦謂其切中學者隱微深錮之病,跋而識之。至朱子學規,則自五教之目,爲學之序,修身之要,以至於處事、接物之方,皆聖賢學後之綱領,後學由賢入聖之階梯,彼此非有異同也。先生條列勵志、立品以端其趨,慎交以樂其羣,勤學、通經、通史以敬其業,論詩賦古文制義之源流以修其藝,戒抄襲、矜誇忌毀以警其惰,本末兼該,鉅細備舉,井井班班,已合前賢書院之所以教者,而觀其備,又復由今入古而易於從,斯誠至教之典則,聖朝作人之隆規也。繹思佩服,爲敬識之。西吳晏斯盛跋。

浙江省

●麗澤書院

在金華明招山。南宋呂祖謙兄弟授徒講學之所。常邀永嘉學派的薛季宣、陳傅良、葉適和永康學派的陳亮等來書院切磋、探討學問。編著《東萊左氏博議》、《近思錄》(與朱熹合著)等,供生徒學習。手訂規約,規定“凡與此學者,以講求經旨、明理躬行爲本。肄業必有常,日記所習於簿,多寡隨意”。“凡有所疑,專置冊記錄,同志異時相會,出所習及所疑,互相商榷”。“一時士人傾心向往,道統學派燦然昌明,名儒蔚興,踵武相接,天下稱婺州爲小鄒魯。”金華學派得以創立。麗澤書院遂與嶽麓、白鹿洞、象山並列而稱南宋四大書院。呂祖謙去世後,弟呂祖儉承兄志傳道講學。嘉定元年,經呂氏門人請求,官府重修書院,建呂祖謙祀室和收藏其生前著作的遺書閣,並開始刊刻圖書,其中紹定三年刻印的司馬光《切韻指掌圖》至今猶存,是宋版書院的珍本書。端平間呂氏門人又將呂祖謙祀室改建爲呂成公祠,以呂祖儉配祀。淳祐六年,知州許應龍遷書院於雙溪之畔,理宗御賜匾額。鹹淳間又遷至旌孝門外印光寺故址。宋末元初,著名學者何基、王柏、金履祥先後任山長、主講,四方來學者甚衆。明嘉靖十四年,巡按御史張景命金華府通判汪防重修書院,供祀朱熹、張栻、呂祖謙。毀於明末。

呂祖謙:麗澤書院學規

乾道四年九月規約

凡預此集者,以孝弟忠信爲本。其不順於父母,不友于兄弟,不睦於宗族,不誠於朋友,言行相反,文過飾非者,不在此位。既預集而或犯,同志者,規之;規之不可,責之;責之不可,告於衆而共勉之;終不悛者,除其籍。

凡預此集者,聞善相告,聞過相警,患難相恤,遊居必以齒相呼,不以丈,不以爵,不以爾汝。

會講之容,端而肅;羣居之容,和而莊。(箕踞、跛倚、喧譁、擁並,謂之不肅;狎侮、戲謔,謂之不莊。)

舊所從師,歲時往來,道路相遇,無廢舊禮。

毋得品藻長上優劣,訾毀外人文字。

郡邑正事,鄉閭人物,稱善不稱惡。

毋得干謁、投獻、請託。

毋得互相品題,高自標置,妄分清濁。

語毋褻、毋諛、毋妄、毋雜。(妄語,非特以虛爲實,如期約不信,出言不情,增加張大之類,皆是;雜語,凡無益之談皆是。)

毋狎非類。(親戚故舊或非士類,情禮自不可廢,但不當狎暱。)

毋親鄙事。(如賭博、鬥毆、蹴踘、籠養樸淳、酣飲酒肆、赴試代筆及自投兩副卷、閱非僻文字之類,其餘自可類推。)

乾道五年規約

凡與此學者,以講求經旨,明理躬行爲本。

肄業當有常,日紀所習於簿,多寡隨意。如遇有幹輟業,亦書於簿。一歲無過百日,過百日者同志共擯之。

凡有所疑,專置冊記錄。同志異時相會,各出所習及所疑,互相商榷,仍手書名於冊後。

怠惰苟且,雖漫應課程而全疏略無敘者,同志共擯之。

不修士檢,鄉論不齒者,同志共擯之。

同志遷居,移書相報。

●稽山書院

在山陰(今屬紹興)。宋代朱熹爲浙東提舉時常講學於縣城臥龍山西崗。後馬天驥建祠祀之,吳革復請爲稽山書院。元至正年間,廉訪副使王侯復增葺。歲久堙廢。明正德年間,知縣張煥發重建。嘉靖三年,知府南大吉增建明德堂、尊經閣、瑞泉精舍,試八邑諸生,選其優者升於書院,稽山遂成浙中王門重鎮。萬曆七年奉例毀書院。十年,知府蕭良榦修復,立朱文公祠,大集越中諸儒會講院中,又訂立《會約》,反對虛談,提倡實學,實有別於流入空疏之王學末流者。又即瑞泉精舍址建一堂,題曰“仕學所”。清康熙十年,里人虞敬道、柴世盛重建。其後興學不斷。

蕭良榦:稽山會約

越中人文甲天下,讀書作文取上第,自是諸生能事,且生文成倡道之鄉,師友淵源,耳目所濡染,當有獨得其守者,不佞亦何能有所裨益。顧人心之良,不觸則不發。良心之發,不聚則不凝。一番拈動,一番覺悟;一番聚會,一番警惕。此古人所以有取於會也。不佞學未得力,悠悠無成,茲守大方,如泛泛於洪濤巨浸之中,莫能自樹,方賴諸友以夾持,惟諸友亦藉不佞以爲鞭影(鞭影:馬鞭之影。馬行時,見鞭影則疾馳,此所謂快馬隨鞭影,努力前進。),庶幾哉相與以有成乎。爰爲會規數條,與諸友共守之。

一、立真志

志者,人之命根。天下未有志不立而能有成者,今人有務學而不力者,惟志示真耳。顏淵曰:“舜,何人也?予,何人也?”以匹夫而直欲與舜爲對,其志銳若此,是以卒爲顏子。諸友意念蒸蒸,若有所興起,只是意興,未可語志。自今須有必爲聖人之志,不爲舊習所溺,不以小成自安。此志一定,即工夫亦過半矣。

一、用實功

聖門論學,只在謹言慎行,事親從兄之間。象山雲:“人情物理上用工夫。”彼聖賢者,豈不談性命?以爲日用應感之際,即性命之實功也。近時虛談盛而實學微,言高於青天,行卑於污泥,以故有志者多不信學。諸友今日會後,務各各從倫理應感處實用其功,各就吾病所重者,克治消融。如往時驕傲,自後謙和得來;往時放縱,自後檢飭得來;往時委靡,自後振作得來。一切人倫日用之際,俱從吾一念之微處自修自改,方是實功,方爲有益。不然,即談元析微,徒長知見,只益僞耳。願共戒之。

一、滌舊習

習俗移人,賢者不免。然習氣一毫不除,即於性命一毫未徹,此尤學之最要也。今世紛華聲利之習,人人心髓。其高者,務詞章、獵聲譽相競;其下者,侈輿馬、華衣服、窮口腹相競;又其下者,狡詐偷刻、好爲譏訕,甚至出入公門、干預公事相競。諸生來會者,固萬萬無此,然習氣所在,易於自恕,各宜猛省。子曰:“士志於道,而恥惡衣惡食者,未足與議也。”語曰:“儉以養廉。”先正有云:“名節者,衛道之藩籬。”此自是士人之大端,不可不加意。苟諸友在會者,各務儉約,黜華靡;務忠厚正直,戒險僻邪媚;反求諸己,知自貴自重,則在外者無足入吾慮者矣。姚江之學者倡于越,越固有稽山書院,江陵秉政遽廢之。餘鄉先輩蕭方伯拙齋公,以戶部主事,累遷紹興府知府,時以廷議,晉文成從祀,遂得主張興復,此其中飭諸生之會約也。約凡三事:立真志,用實功,滌舊習。大約與毅齋《水西會條》同。二公幼同志、長同學,其立身之品行同,其立朝之節概同,其人道之淺深同,則其立言之無不同也,宜哉!公亦有《水西會約》,以大意已盡此,不復贅錄。嘉慶五年正月,後學趙紹祖識。

●仁文書院

在嘉興。明萬曆三十一年,知府車大任創建,有仁文堂、崇賢堂、有斐亭,集鄉紳生徒講學其中,爲明代浙中王門的活動中心之一。次年,又與提學副使嶽元聲等大開講會,訂立講規,規範其講學行爲。同時又批准府學生員蔣道原等人公呈,執行創置田、收院租、清稽查、明支給、酌支數、清冊戶、重主典、定祀禮、謹修理、慎請給、嚴看守之《條理院田事宜》,從經濟上保障其講學活動。

仁文書院講規

明萬曆三十二年

孔子曰:學之不講,是吾憂也。嗟乎,如以此語執塗之人,而告於三吳水湄之鄉,豈不曰由之瑟奚爲於丘之門乎!而孟夫子道性善,言必稱堯舜。有激乎,有激乎,楊墨橫議之世,語至動色,曰子何尊梓匠輪輿,而輕爲仁義。傷哉,孔孟之心也。吾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千百餘年後,濂洛關閩之學興,庶幾乎不絕之縷。若晦翁先生,則理學家亢宗之冢子也。其敘石鼓書院略雲:前代庠序之教不修,士病於無所學。即今郡縣之學宮,置博士弟子員,皆未嘗考德行道藝之素,其所授受又皆世俗之書,進取之舉,使人見利而不見義。士之有志爲己者,蓋羞言之。是以,嘗欲別求燕閒清曠之地,以共講其所聞,而不可得。於是,往往擇勝地,立精舍,以爲羣居講習之所,而從政者乃或就而褒表之,若嶽麓,若白鹿洞之類,是也。以三吳水湄之鄉,霸氣之餘囂凌詬誶之,習以爲常,而可容易語此,滲以絃歌之化也乎?然而,學道愛人,當事者不啻三致意於茲土,既立之院,又置之田,又條之規畫,而照臨之下,倘或猶罹重陰雨露之波,終然自甘枯槁,無乃自暴者不可與有言,自棄者不可與有爲也耶?我爲之凜凜,即平生渺學寡修,少獨得之見,謹以其所聞於先賢之大概,與後學之條規,聊注儀則於後,以俟君子採擇焉。計開:

一、肅講儀

先賢往矣。孤陋寡聞之士,少失師承,豈能一一讀先賢之書,識先賢之行事。或者羹牆而見之,庶幾見而問,問而思,思而求其所以廟貌尊崇之故,而倘然有記乎?誦其詩,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之一語。或者夢中一覺,未必非善與利之分,則入謁初誠。或者有似乎若弗克見之想,是故其爲規也宜肅。議定每入謁,必盥沐而進,齊集於仁文堂。每會,巳時鳴鐘五聲,院贊二生導引齊入,肅儀澄慮,詣四先生神位前,唱排班,班齊揖,平身,如是揖者四,禮畢。初入會,謁者另出四拜,復導引出至仁文堂,東西分立,擊鼓三聲,各就班位,肅揖就坐。默坐少頃,院長先捧晦翁先生院規、象山先生喻義利章,或朗誦一過,或討論一番,在坐者肅然傾聽。復少頃,師友各隨己意,以六經疑義互相問難。過未擊鼓七聲,執事者進茶餅,畢,一揖乃退。

一、酌期會

有虞氏未施信於民,而民信夫,猶言政也,況乎士也,而牧學之是期乎,可知期會者,不得已而爲之者也。世樸而道存,則期會爲亂道之媒,世衰而道喪,則期會亦反道之漸。三吳文勝之區,不患其文之漓,而患其質之衰也。仿古人社學之遺意,而有志麗澤之士,相與忠信切磋,琢磨其間,自不得不立期會,以收朋來之益。如白鹿洞歲以爲常,如水西會於四仲,如東山於春秋二丁之日。總之,意不失古人舉事,各隨其地之所宜,以俟留心世教者斟酌而行之可焉。

一、嚴磨礪

書院之未立也,則立之難於慮始,書院之既立也,則立之難於成終。惟是學術之途,人品之往來不齊,既難以急迫求其是,又難以倉卒定其非。於是,有志之士,始有閉戶掃軌,招之而不來者,而遊浪者卻以託名講學,衣冠幹進,甚至假貧病以求濟,借孝養而謀食,院田幾何,能得日銷月靡,虛此廩祿而少實益爲也。議於博士弟子中,果有文行潛修,德業日進者,當事者廉得其狀,優異一二,稱爲院長,以爲來學者之倡,或亦挽回薄俗士風之微意。

一、廣與進

真修實踐之士,往往出於布素,如吳聘君、王心齋其人者,故不盡由黌序中出。若必擇其方類而取之,恐長林豐草間不免有遺賢,而亦何以風勵。庶人之以修身爲本者,是故,會講之日,如或山林布衣,力行好修,但願聽講,不妨與進。其懷私負戾,藉名幹進者,一切擯斥之,無取焉。

●瀛山書院

在淳安。北宋熙寧間,中宣大夫邑人詹安建雙桂書堂於縣西北之銀峯之麓。“結廬其中,鑿池引泉,注之以爲方塘。”收詹氏羣族子弟入學就讀,外地士子也慕名而“負笈往學焉”。其孫詹儀之登紹興二十一年進士,與朱熹相友善,常往來山中論格致之學。乾道七年,朱熹第一次來遊,作《詠方塘詩》傳世。淳熙二年,因詹騤殿試第一(狀元),故取“登瀛”之義,遂改銀峯爲瀛山,其書堂亦改名瀛山書院。張栻、呂祖謙等也曾講學於此。歲久傾圮。明隆慶三年,知縣周恪重建。凡爲屋楹,中爲格致堂,前爲登瀛亭,後爲三賢祠、緒山錢德洪祀祠、大觀亭,複方塘舊址構一鑑亭。五年,邑人方應時、方世義等共捐餘畝,以作講會之資。天啓年間,方世敏制訂學規,以格致、立志、慎修、安貧警士,講學之外,每月三次會文,練習制藝時文。歲久廢。清順治間,知縣高爾修、錢同鼐先後修葺,各捐田廣祀。後經多次修復,規模日大,有朱文公祠、詹先生祠、方先生祠、邑賢候祠、鄉先生祠、雙桂堂、格致堂、大觀亭、仰止亭、得源亭。年重建。今爲縣級文物保護單位。

方世敏:瀛山書院學規

明天啓年間

一曰格致

格致者,聖經八條(指格物、致知、誠心、正意、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之先務,古今理學之關鍵也。秦火之餘,書缺有間,晦翁朱子取程子之意,與虛舟詹先生商榷於瀛山而補輯之。前此創復書院諸先達,特顏其堂曰“格致”,所以志賢跡示學的也。今讀朱子之《傳》曰:“天下之物莫不有理,則此備物之,我是亦一物,而非遺內也”,曰“人心之靈,莫不有知,則此所致之知,雖寄之物而非徇外也”。內外兼該,格致之義真至微至妙者也。學者格一物即致一知,日積月累,豁然貫通,按之心,有全體證之。世有大用,方是物格,方是知至。若徇外遺內,記醜而博,無益於身世,則直子程子所呵,玩物非格物矣。願與同志戒之。

一曰立志

天下事未有無志而能成得,蓋一時之趨向,終身之事業系焉。今士所讀者六經四子之書,所志者非六經四子之業,認富貴爲功名,自童子時而心之所至惟是物耳。嘗觀漢唐以來,博洽載籍、掇巍科位公卿者,何可勝數;而聲施後世、襲其香、儀其羽者又不盡高科大官輩。此可惕然省矣。朱伯賢曰:“君子莫先於立志。志仁義者其德著,志功名者其業崇,志富貴者其勢廣,視夫所志何如耳。”周子曰:“志伊尹之所志,學顏子之所學,過則聖,及則賢,不及則亦不失於令名。”而子朱子亦以爲書不記,熟讀可記;理不明,精思可明。惟有志不立,直是無著力處。旨哉斯言!吾儕能無仰止之思乎?

一曰慎修

修身之學,聖門言之詳矣,總之不出慎厥身修一語。蓋人一涉世,即有富貴貧賤異其境,榮辱得失交其前,是非譭譽惕其心,愛惡憂喜生乎內,酬酢應感撓乎外,千態萬狀不可勝窮。若或不慎則中無主,而匪僻入之,即素號賢者,心且不覺,引之而去矣。一失其身,雖痛自悔責何益耶?昔黃勉齋稱朱子有云,其爲學也窮理以致其知,反躬以踐其實,至於養深積厚,精持者純熟,嚴厚者和平,猶慊然有不足之意。蓋惟終身凜此慎修也,故雖身受羣小之詆譭,而其行益彰,乃若不慎不修,則雞鳴爲蹠徒,語默類穿窬,□亡歸禽獸幾希矣。去虛名何爲?雖或譽之,可愧彌甚耳。《易》曰:“吉凶悔吝生乎動。”吉一而已,動可不慎乎?故慎修者於善之萌焉,若食之充飽也;若抱赤子而履春冰,惟恐其陷也;若鳩毒之投羹,虎蛇之橫集,盜賊之侵凌,欲有以避之而勝之也。古君子凝至道而成盛德,罔不由斯。此朱子所爲窮理致知、反躬實踐而必要之居敬以立其本也。敬與吾輩勉之。

一曰戒傲

夫傲,凶德也,不可長也。《書》曰,無若丹朱傲,丹朱非□大過極惡。見於經傳只一傲字,遂目爲不肖,今之爲士者,得無傲心與?嘗讀臥碑有云,初知行文,眇視師長,正切中今時之病。果樂,尚安望其沉潛遜志,造於上達之域哉?闕黨之將命滕,更之不答,皆所以潛消其傲心,欲其反而之道耳。蓋傲之反則爲謙,謙則卑以自牧,而循循之禮立矣;傲之反則爲虛,虛則樂善能受,而休休之量廓矣;傲之反則爲敬,敬則無衆寡、無大小、無敢慢,而瑟□之德昭矣;傲之反則爲恕,恕則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而終身之行無適而不當矣。夫傲之病如彼,不傲之善如此,人胡不重以爲戒!故君子之禔躬(禔躬:禔,安也。躬即身。猶言安身)也,忿詞不出於口,厲氣不形於色,惰慢之容不設於身體,敢日受益,期免損耳。

一曰安貧

貧者,士之常,不足異也。世之惡貧賤者曰“逆境”,曰“處變”。夫境而逆之,變而處之,未有不動其中者也。惟能守之以順,不失其常,斯處一而化齊矣。此孔子所爲賢顏子也。明道謂尋孔、顏樂處,其言引而不發,而孔子遙對葉公則曰:“發憤忘食,樂以忘憂。”夫知其所以忘者,而所樂者可知已。後儒倡學者,治生爲急之說,於是人人借爲口實,營營逐逐,猥曰:“吾以治吾生耳。”嗟夫,孔、顏豈不能治生者?然食無求飽,居無求安,簞瓢疏水,皆有以自樂。今乃借治生之語,行逐利之私,其爲患貧孰甚焉?夫士顧自立何如耳!即不能希孔、顏之樂,第能確然自守,恥事幹謁,則人有不愛之重之者乎?試讀《齊景公有馬千駟》章,設有以景公稱人者,雖匹夫亦恥其不足爲;有以夷齊稱人者,雖侯王亦若欣慕焉。夫匹夫之於千乘,侯王之視餓夫,相去甚遠矣,然匹夫羞比於千乘,而侯王願附於餓夫。何重何輕,是必有辨之者。

一曰會文

《易》稱“麗澤”,語在輔仁。離羣索居,雖賢哲不免過舉焉。此會友所以爲進修之急務也。院中先輩,儀型重在德厚行優,不拘拘以文章規進取。今國家設科以制藝取士,雖使聖賢復生,不能捨此爲大用之兆。士既幼學,必須壯行,胡可師心自用,而不課文之爲兢兢乎?請於諸友中,擇一學行老成者爲會長,每月三會,每會書一、經一、詩表判策各一,務要篇數俱完。先呈會長批閱,次與同會互正,須各傾倒知見,以相裨益,不得阿附雷同,亦不得長傲咈善。如此則道日以明,德日以進,他年黼黼皇猷(皇猷:帝王的謀劃)之具,裕諸此矣。

一曰尊注

聖爲天口,賢爲聖譯,學者欲明經書而不遵傳注,是猶楚欲齊語而不以齊人爲傅,雖竊意齊語,間有一二暗合者,然求其純乎齊也不可得矣。邇來習尚詭異,專以背注爲高,剽蔥嶺竺乾之緒,作蛇神牛鬼之妖,是朱者笑,非朱者投,蹣跚道周,妄誇絕頂,何其驟也。夫朱子潛心學問,折衷羣言,孳孳於後進之梯航,亦稍苦焉。學者胡不爲忠臣,而甘爲逆子耶?乃好異者動以超脫神奇爲解。詎知學士家厚養偉抱,即遵傳注,自抒所得,豈遂不超脫、不神奇乎?且主司所取在文工拙,不在說異同,胡不帖心抑志,以定一尊乎?自今經書義,願以朱子傳注爲鵠,凡坊間所鬻佛書異說,及悠謬不經之談,屏不寓目可也。

一曰通務

吾輩所稱博古者,豈必羨更生之竹牒,把子云之弱翰乎,謂將有以用之也。時務所急,如宗室日衍,衛所日耗,徵榷日煩;邊政所關,如邊圉之要害,蠻獠之錯處,沿海之倭奴;漕運所經,如海運膠河;水田太倉所資,如鹽法、開納;田賦所稽,如黃冊實徵;兵食所需,如屯田牧馬,民兵招募;土著風俗所繫,如禁侈靡、抑末作、驅遊食;閭閻所重,如行鄉約,編保甲。諸若此類,雖未能一旦周知,須考之往古,參之時制,稽之奏議,訪之先達,辨之師友,酌之胸臆。庶臨事確有碩畫,如有用我,執此以往,不學無術之譏或可免耳。試觀朱子,天文地理,律歷兵機,無不考究精詳。吾輩抑止此山,可曰自有肉食者謀,而置天下於度外乎!

一曰知命

命也者,夫子所罕言,然於伯寮之訴、衛卿之得,莫不曰命。《論語》卒章曰:“不知命無以爲君子。”則知命要矣。後世有著知命之論者,其言宏博恣肆,未免怨尤,不可謂之知命也。《易》曰:“樂天知命”,故不憂。夫惟樂而不憂也,然後可以言知命。不然有一毫怨天心,便懈了多少學問;有一毫尤人心,便添了多少坎壈。且無論大得失,即以考試一事言之,亦不勝憧憧之擾矣。高者蒙忌,下者生怨,取者揚揚,去者慼慼。甚有謂文章自古無憑據,但願朱衣一點頭者,此尤失意無聊之語,而世乃相傳爲實錄。嗟夫,朱衣豈造物者,文章安得無憑據耶?以文章爲無據,是直信伯寮之訴爲命,而不知道之行廢固有命也。徒知衛卿之得有命,而不知講禮退義之爲受命也,豈足以語知命哉?孔子曰:“射有似乎君子,失諸正鵠,反求諸其身。”蓋惟反己而後能立命,惟立命而後能知命。噫,此可爲知者道也。

一曰惜陰

《易》曰:“君子進德修業,欲及時也。”及時者,日有就,月有將,窮年矻矻,豈故爲是勞苦哉?彼固有所樂之也。蓋天下至尊者莫如德,至貴者莫如道,道德之樂,即終身求之且惟日不足,況可自暇逸乎?大禹惜寸陰,文王日昃不遑,周公夜以繼日,彼聖人且如此,下聖者又何可玩日愒月,虛度歲華已耶。夫天地之性人爲貴,幸而爲人矣,又幸而爲士人矣。誠使少者能及時而志道,壯者恐遲暮之無聞,朝乾夕惕,自與聖賢同歸。若悠悠盪盪,日復一日,既不能道德,又不能文章,毋惑其與草木同腐也。故朱子曰,勿謂今日不學而有來日,勿謂今年不學而有來年,日月逝矣,歲不我延。嗚呼,老矣,是誰之愆?斯固勸學之格語,實爲惜陰者痛著一鞭也。敬與吾輩終守之。

●龍湖書院

在平陽縣。清乾隆三十一年,知縣何子祥創建,定有章程,每年招全縣生童文理明晰者三十人爲“內肄業”,住院學習。每月“會課三次”,每三月“季考”一次,冬月季考甄別一次,其文理荒謬者遣歸,於來年春天“考補”。此種管理方式較爲罕見。咸豐年間,因兵火停廢。同治初年,知縣餘麗元興復書院,重訂院規、章程,延名師講學,集諸生數十人肄業其中。公餘則常至書院,“相與商榷文藝,爲諸生勸學”。三年離任,因作箴言留別,教諸生爲學、爲文之法。

餘麗元:留別箴言

清同治三年

平邑士人,不克講學久矣。餘甚憂之,興復龍湖書院,延名師主講,萃諸生數十人肄業其中。諸生感餘造就之殷,鹹朝夕講誦,絃歌之聲不絕於耳。餘以公餘之暇,屏去兼從,輒至書院,相與商榷文藝,爲諸生勸學,見其彬彬有禮,顧而樂之,今而知我士人之果可與共學也。從此下帷攻苦,篤志潛修,文章何患不工,科名何患不獲。顧爲學之道,豈區區習舉業取科名而已哉?吾儒自待不苟,即立志不容自卑,須知制藝而外尚有學問,科第而外自有人品。彼日從事於記誦詞章,學世俗之所學,而不聞聖賢之道,竊一知半解,以求詭遇而幸獲者,吾不知其置身何等,亦非餘之所望於諸生者。夫聖賢之道,昭若日星,人人可學而至。教人以學,而不以聖道相勖者,是棄其學者也。語以聖賢之道,而自謂不能學者,是自棄也。當肄業之初,諸生祗知按課作文,爲弋取功名計,未遑語及聖賢之道也。今既知向學矣,而不以聖學交相勉勵,非惟待諸生薄甚,自待亦復不厚。餘自卸篆後,諸生造廬晉謁,不憚問字之忱,且肫肫然以獲蒙栽培爲謝者。今餘將行矣,惜未及見諸生學之成,名之立也,而顧無一言以爲別,無論負諸生傾慕之殷懷,抑亦返諸餘勸學之初心,終覺歉然有未盡也。爰適應舉論學、論文者各條列於左,非敢曰留別箴言,或亦於諸生講學、作文之功不無小補雲。

論爲學八則

一曰辨學術之正

夫子曰:女爲君子儒,無爲小人儒。夫既目之爲儒,何至與小人同歸,亦謂其學術有正有不正耳。學術不正,心術亦因之而偏。俗學既溺於記誦詞章之習,異學又屏棄語言文字意見,以致良知爲妙用,以頓悟爲神奇,毫釐之差,謬以千里。故聖學斷以程朱爲宗。何去何從,學者當辨之於早,以定其趨向。

一曰明出處之節

功令以制藝取士,雖孔孟生今之世,舍此未由進身。窗下自宜篤志用功,務崇正學。至入場作文,惟有範我馳驅,切不可存患得患失之見。幸而高掇巍科,置身通顯,尤不可依附權勢,脂韋以求合,阿媚以取容,一朝失足,千古貽譏,當思何以上不負吾君,下不負吾民,中不負吾學,方於出處之節,庶幾無忝。

一曰凜守身之箴

守孰爲大,守身爲大。吾儒束躬自愛,如摴蒲(①摴蒲:一種遊戲,以擲骰決勝負。始於漢代,晉代尤爲盛行。後來泛指賭博。)之戲,淫邪之行,吸食洋菸之類,必皆所不屑爲,其或把持公事,包攬錢漕,出入衙門,武斷鄉曲,縱幸苟容於目前,勢必身敗名裂,自羅法綱而後已。故君子懷刑思,守身者,務宜切戒。

一曰篤交際之義

諸生敬業樂羣,自以取友爲尚。當求益友、畏友以匡己所不逮,失相勸,過相規,乃能得觀摩之益,切勿相狎相謗,致啓凶終隙末之嫌。推之睦姻任恤,皆吾儒分內事,一族之中,無非同氣,一鄉之內,莫非桑梓,須信以交友,恕以待人,和以接物,有餘地以處人,方有餘地以處己,故交際之間,不可不篤。

一曰慎言行之防

言與行非有兩事,分後先,不分彼此也。自問我能行之,而後言之,既已言之,則必行之,苟所行不逮,所言口與心違,恥孰甚焉。《易傳》曰:言行,君子之樞機也。樞機之發,榮辱之主也。可不慎哉!

一曰凜修齊之學

士有聲華,藉甚不愧。溫文爾稚之儒,而考其內行倫理多虧,識者竊心焉鄙之,謂冥本買先撥,則修齊之學不可僞爲也夫。一家之中,無非父子、兄弟、夫婦,上有父母而不能孝順,下有子媳而不能訓誨,兄弟之親視如路人,身不行道不能行於妻子,如是尚可靦然人面,自立於宇宙間乎?皆由不知格致誠正以修其身,而欲其家之齊也,得乎?諸生其各返己而自思之。

一曰審操舍之幾

天君泰然,百體從令,故心爲一身之主。心苟不存,則言行交際之端,倫理事物之接,皆漫無主持,安能推行盡利。顧此心之操舍,其幾甚微,而其功非易,必也窮理以致其知,力行以踐其實,主敬以立其本,存誠以峻其閒,亭亭噹噹,直上直下,此心常在腔子裏。由是動靜語默,覺一事有未妥,即於心有未慊,操存之功愈密,即造道愈深,何患不優入聖域。故學問之道,必自求放心始。

一曰嚴義利之辨

孔子謂喻義爲君子,喻利爲小人。孟子則以舜、蹠之分,在利與善之間。夫人莫不有羞惡之心,指之爲小人,爲盜蹠,其人必不甘受,而見利忘義,其所行實與小人、盜蹠等,則利令智昏使之然也。故天下蔑禮犯分蕩檢逾閑之事,皆好利之徒爲之。其有鄉黨自好者,亦知君子固窮,斤斤自守,雖無絕大學問,究不失爲一鄉之善士。若乎蹴之與不屑,受萬鍾則不辨禮義而受之,是晚節不終,□諸守義之初心,其何以自解。是必如夫子明於辭受之故,無處而饋之,斷不以貨取不得,以取不傷廉與不傷惠自爲解□也。故爲聖賢之學者,必能跳出義利關頭,始能有向上處。

論爲文八則

一曰辨題體

題體者,何如過脈,題截上截下,題兩截,分輕重,題立綱發。明題之類,相體裁衣,自有一定之法。明李九我先生論題體最詳,《文訣》中亦曾言及之。今人不知題體,故一題到手,茫無着筆處。

一曰審題窾

此須涵泳白文,細玩朱注,如全章題所重在何節,全節題所重在何句,數句或單句題所重在何字,仰承來脈,俯注下文,應着眼在何處,探驪得珠,所剩皆鱗爪矣。覷定此題窾,通篇自迎刃而解,其勝人即在此一着。

一曰明作法

一題有一題之作法,法自理生,理從題出,能辨題體,審題窾,而不知作法者,未之有也。顧舒捲從心,能神明於理法中而不爲法所拘者,所謂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是又非作家莫能辨。

一曰精結構

作文如構屋然,堂室廊廡溷廁莫不各爲佈置,而內外通達,完密周整。故文有篇法,有股法,有筆法,有句法,有字法,有起伏,有照應,有反正開合,有騰挪頓挫,必使有篇如股,股如句之妙,而結構乃精,非信手拈來,□湊成文者所能道。

一曰正文體

文各有體,即家數亦異,不善學者莫知所擇,於是清刻者易失之沉□,雄健者易失之板重,逞才華者或不免於填砌,講理法者或不免於枯寂,走機神者又不免於油滑,惟去其所短,學其所長,故文以清真雅正爲宗,自一望而知爲學養兼到之士。

一曰□經義

文不可無色澤,自以用經爲長,所貴取□經義,自鑄偉詞,方爲以我用書,不爲書用我也。今人經學荒蕪,其文詞采非從書上融會而出之,系向成文襲以得來,諺所謂半路接擔,不知來歷者,有何意味。又或巧取工對,如墨卷(墨卷:本指科舉考試中應試者所答的試卷,後泛指坊間刊印的中式者的試卷或應試讀物。)中日宣三德,風儆十愆等類,抑知《書經》三風、十愆之風字,非可與日作對,奈何割裂經文,不顧經義如是,故學者當以治經爲先務。

一曰濬心源

學者日習爲文,徒向考墨卷中求生活,而心源不清,文何由工?即能工矣,未免依傍門戶之見。善作文者,於題中、題神、題理細細領會,其看題之處已高人一等,而心□又打貼乾淨,空所依傍,不作人云亦云,自然心靈手敏,所謂成誦在胸,借書於手是也。

一曰熟機杼

前輩論中訣謂,中異不中同,中明不中暗,中整不中散,中濃不中淡。又謂元墨①高人一着,魁墨②緊人一着。而吾謂不外一熟字。孟子論仁,亦在乎熟之耳。其文機杼能熟,有金和玉節之容,無劍拔弩張之態,使人閱之不覺賞心豁目,所謂着似平常實奇特,成如容易卻艱辛,皆熟中境界也。爐錘在手,變化從心,知此道者自能悟之。

●二戴書院

在嵊縣。舊爲晉代戴逵(字安道)、戴顒(字仲若)父子讀書處,宋時建爲戴溪亭。元至元十七年,縣尹汪庭改爲雪溪精舍。元貞二年,浙東僉事完顏真、縣尹餘洪改名二戴書院,祀二戴,集諸生肄業其間。至正五年,縣尹冷瓚重修。二十年毀於兵火。後幾度興廢。清同治年間,知縣嚴思忠倡議移建別處,至光緒初年,知縣陳國香始捐資落成。光緒二十六年,蔡元培曾兼任院長。二十九年,邑人鄭錫生、王丙樞等改爲縣立高等小學堂。

蔡元培:剡山二戴兩書院學約

清光緒二十六年正月二十七日

一、書院爲諸生肄業而設,膏火獎賞,皆以資學費也,不可存爭利之見。

二、舉業者,所以覘其學,非以爲學也。平日當究心有用之學。應試時,借題而發揮之,各道其所得,達意而止,決不可有描頭畫角之習。

三、既知第一條之義,則不可不知學問宗旨,曰求有益於己而已。雖然,凡事之無益於世者,必不能有益於己;有害於世者,必將有害於己。故學當以益己、益世爲宗旨。

四、既知第二條之義,不可不明工食之理。古稱四民:士、農、工、商。士者,包官與師而言,實言之,則皆工耳。農者,耕牧之工也。工者,製造之工也。商者,貿易之工也。師者,教育之工。明耕牧、製造、貿易之理,以教農工商;明教育之理,以儲師材,而又申之以互相交易之道者也。官者,有教育之工,類於師者也(如國子監及各府州縣教職之屬);有會有建置之工,類於工者計之工,類於農商者也(如戶部之屬);有有聽斷之工,與師相劑者也也(刑部之屬);(如工部之屬);監督之工,所以稽諸工之稱職與否而進退之者也(若吏部及督撫道府州縣官),而總監督之者,爲天子。其所取之俸祿,若薪水,若工資,皆食也,皆所以貿易其工者也。因其所爲之難易,所及之廣狹,所關之輕重,以爲所酬豐儉之差。蓋天下未有無工而徒食者,此古今之公理也。世衰道微,知詐愚,強陵弱。彼農工商者,既因工而得食矣,受愚於士而不知受愚於士而不知其所以養士之故,而漫焉供應之。爲士者利其不責吾工焉,而可以徒食,又利其不知豐儉之所由差也,而可以襲取豐焉,於是致力於襲取之術以爲工,而教者亦遂以教此術爲教育之工,揣摩焉,鑽營焉,無所不至矣。而求爲士者益繁。彼農工商者,以不蒙士之教育而因循簡陋,所得殆不能自給矣,而上又劫其強半。積久則農工商固無以自養,而士無可劫,則皆貧,貧則爭,爭則益貧。積貧而所以衛生者,不得不簡,則弱積,爭而互相維持之勢□,則愈益弱。嗚呼!此我中國所以以四萬萬之衆,而亟見侮於外國,以釀成亡國亡種之禍者也。諸生有志爲士,當思自有生以來,一切養生之具,何事不仰給於農工商,而我所以與之通易者,何功何事?不患無位,患所以立,怵然脫應試求官之積習,而急致力於有用之學矣。

五、學者既知第三、第四條之義矣,而或不能自拔者,曰徇俗。其以考其進退也。

六、徇俗之易也,惑於俗論之近理而亂真,則又有術以救之,曰實事求是。聞一言也,見一事也,必溯其所由也,必推其所極也。既得之矣,又溯其所由之所由也,推其所極者之所極也,必灼然見其理之無誤,確然見其事之必行,而後從事焉,則無所惑矣。嗟乎,彼星卜風水,一切捕風捉影之談;劫奪撞騙,一切忍心害理之事;脅肩諂笑,一切附勢避禍之術,其所以陷溺人心者,夫孰非乘虛而入者與?

七、志既專矣,乃可以詳第三義之目,人曰自治者,如身理、如心理學是也,此有益於己即可推之以益世者也。曰人與人相關,父子也,兄弟夫婦也,師友也,君臣也,官民也,若教育學,若政治學,若社會學,若倫理學,若文辭學(此爲達意記事之作),若美術學(此爲抒寫性靈之作,如詩詞繪事)是也。國與國相關者,若公法學也,此與世互相爲益者也。其道義頗見於西人史本守氏之肄業要覽,其書目略具於會稽馬湄蓴氏用

八、學目既定,乃次學課寫讀書記是也。日記讀其書幾葉,有新知,有疑義,皆記之。積一月,則隨課卷而繳焉(用兩冊,繳甲冊,則寫乙冊;墩乙冊,則寫甲冊),使書院得以所見評議其得失,而且與課卷相證,鑑外力之激搏,閔學術之衰颯,欲書院以爲學堂,懿哉!諸君子之遠識也。雖然,書院與學堂,名異而實同者也。學堂而徒名與,則猶昔之書院也;書院而能責實與,是亦今之學堂也。且既欲推廣矣,必先有所整頓焉以爲之基礎。用貢其愚著於左方,冀諸君子之不我棄而有以是正之焉。

九、學課既立,諸生不負肄業之名,而院長亦有所藉以盡心矣。雖然,間有牽於他事而未遑及者,則亦不相強也。

十、無論繳日記與否,第一課期,皆當粘名條一紙,詳書字、年、住址及在家讀書或出門教讀等事,藉以申師友關係之義。諸生既知第一條之義,諒不致有假名增卷吸取小利之見。而監院諸君子既以教育責院長矣,諒不至疑其有私而復行科舉糊名之例也。

元培生六年而入塾,以次讀《百家姓》、《千字文》、四子書、五經,循文雒誦,未了其義也。十二歲而學爲制藝,汩沒者六七年,乃遷於詞章,深服膺章實齋氏言公之義。又一年而讀王伯申氏、段懋堂氏諸書,乃治故訓之學。於時脫制義之範圍矣。應試之作,皆稱意而書,雖於朱子之說,不無異同也。可三四年,而讀莊萬耕氏、劉中受氏、宋於庭氏諸家之書,乃致力於《公羊》、《春秋》,而佐之以太史公書,油油然寢憤於其間。又四五年,而得閱嚴幼陵氏之說及所譯西儒《天演論》,始知煉心之要,進化之義,乃證之於舊譯物理學、心靈學諸書,而反之於《春秋》、孟子及黃梨州氏、龔定盦諸家之言,而怡然理順,渙然冰釋,豁然撥雲霧而睹青天。近之推之於日本哲學家言,揆之於時局之糾紛,人情之變幻,而推尋其故,益以深信篤好,尋味而無窮,未嘗不痛恨於前二十年之迷惑而聞道之晚。年過三十,而所得尚止於此也。睹同輩之意,又辱監院諸君子之盛情,又亦欲以所自信者與諸君子切劘而討論之也,遂不敢以弇陋辭抑。又聞諸君子弊也,救之以自立。自立性者,萬物所公有也。金之堅也,火之炎上也,水之下也。人所不能強也,而況於人。人之所以自立者二:曰職分所當爲者是也,曰權分所當得者是也。能爲而不敢爲,失職,即失權也;可得而不能得,失權,亦失職也。二者互相持以完其自立者也。彼徇俗者,輒託於君父之命、朋友之勸焉,不知諍臣諍子,先師所急,治命亂命,於傳有之,切直責善,則尤朋友之分也,豈足以奪吾志乎!自立性失,甚者,子弟席祖父之蔭而廢其正業,婦女圖悅己之容而梏其天形,而彼昏昏不知,且一以爲全權,一以爲識職也,悲夫!

光緒二十六年二月,山陰蔡元培識

●剡山書院

在嵊縣。清乾隆五十八年,監生支本、貢生支金捐建於縣學欞星門右。共餘楹,規模較大。復捐歲脩田餘畝。道光六年,又添建院舍楹。咸豐十一年,因火而圮。同治二年,俊輝、俊生重修,費資千金。光緒二十六年,正月蔡元培任院長,擬《剡山二戴二書院學約》,後又頒《告嵊縣剡山書院諸生書》,從教育目的、教育內容、課程設置、講課制度等方面進行改革,爲書院改學堂打下了基礎。三十一年,改爲私立剡山高等小學堂。

蔡元培:告嵊縣剡山書院諸生書

清光緒二十六年八月二十六日

鄙人承乏書院,已逾半年,來此解裝,將及一月,得與貴縣貴士大夫上下其議論,純摯之情,奮迅之氣,非他縣所及也。鄙人蒿目時艱,推尋原始,非有開智之事,必釀亡種之憂。一手一足,命在何時,隨地隨時,嚶求同志。大水無津之懼,望門投止之況,豈好事哉,誠有所不得已也,屬者登樓,發篋見藏書之褒然。率臆妄談,辱滿堂之屬耳。嗟乎,幾何起點,其在斯乎!敢述管見,以質高明。在官在府,尚非出位之思;可言與言,庶免失人之誚。

一、評閱課卷,便盡院長之職,此書院積習,鄙人所深恥,故於學約之中,特定日記之法,冀以收之桑榆,起諸萍未。而懸懸半載,繳者兩人而已。入夏以來,屢聞諸生以鄙人久不到院,嘖有煩言。鄙人方以筆達之艱,企於問難之切。簿稽多事,深用歉訟。乃束裝蒞此,爲日久矣,自諸老先生及素交以外,肄業諸生,鮮啓問者。然則諸生所責備於鄙人者,如弊衙門之無所事事,而又不準其請假而已。鄙人深以爲怪,亦復重以爲憂。惟聞前年院長曾有闢館授徒之例,鄙人不敏,願步後塵。惟八股文、八韻詩,鄙人自二十歲以後,即已摒棄,雖僥倖得第,並不系此。同年生沈、關諸君所諗知也。如有英俊後生,破除俗見,志爲實學,以備致用,則鄙人不量識途之微明,願助及羣之孟津(孟津:津名,在今河南孟縣。相傳周武王伐紂與八百諸侯會盟於此。比喻稱雄、成功之助。),否則鄙人爲無功之勞,不殊素食(素食:無勞而食,喫白食。)。在貴縣爲無益之費,徒爾虛靡。鄙人將授安道破琴(安道破琴:安道,晉人戴逵之字。破琴,毀壞其琴。安道善琴,但不願爲武陵王司馬晞而鼓,乃破琴拒辭。事見《晉書·戴逵傳》。此與下文君苗焚硯之舉,皆言辭職不幹。)之例,爲君苗焚硯(君苗焚硯:君苗,晉代人。焚硯,又作焚研,指毀壞文具,不再著述。事見《晉書·陸機傳》,其稱“君苗見兄文,輒欲燒其筆硯”。)之舉矣。

一、學生分受業、聽講兩類:終日在院者爲受業生,一切學業程度起居時節,皆由鄙人檢束,聽講生則或以自理家務,或以爲人教讀,不能終日在院,惟於講學時趨聽而已。每日爲普通講期,午前一點半鐘,午後一點半鐘。逢房、虛、昴、星四日爲特別講期,凡不在受業聽講之籍者,皆與聞。

一、受業籍不在十人以上,則此事不開辦。因所益無多,而於鄙人慾爲之事,反受掣曳也。

一、聽課生不限人數。一、鄙人或有他事,須放假二三十日者,當由鄙人自請攝講之人。

一、院中藏書,經史大部已具,所必須增加者,惟新學書而已。約計購書之價,不過數百金,擬勸捐。

一、捐數自五銀元起,多多益善。一、收款購書,皆請董事諸君經理,鄙人概不與聞。惟所購書目,則與商酌。

一、購書既備,宜準闔縣士子得就院檢抄,惟不得攜出。

一、宜請一住院董事任料檢藏書之責。凡檢書而誤毀損者,責以賠償。

一、六月、十二月,宜曝書,由諸董事集闔邑紳耆按目檢點,如有缺少,責在院董事賠補。

一、在院董事,宜酌定脩金。語曰先其事而後其食,非曰爲其事而讓其食也。既工食相稱,則可責備以屏他事而專一責矣。

一、在院董事之脩金,宜於每年於院長束脩及諸生膏火中提十分之一以充之,所損小而所益大,稍明理者,無不樂也。如有無理之言,創議者願任其怨。

一、所提之款如尚不敷在院董事贍家之費,宜請其收蒙學子弟,依本縣《馮氏訓蒙說》之法教之。其有應變動處,由院長商同改定。此亦開風氣之捷法,一舉而兩得者也。

一、逢昂(房)、虛、昴、星日,院長午前講學,午後在院董事當集鄰近不識字人及兒童、婦女,爲講朱子《小學》及《聖諭廣訓》之屬。

安徽省

●水西書院

在涇縣。原名水西精舍。明嘉靖三十一年,督學御史黃洪昆、知府劉起宗、知縣邱時庸創建於水西寶勝寺。嘉靖二十七年,舉水西講會於寶勝寺,張棨、鄒守益、羅洪先等主講,每會逾人,僧房不能盡容,諸生乃集資於寺左創建水西精舍,有前門、明道堂、熙光樓、左右廂房、號舍及仰止堂,並置田養士。“爲集會講道之所,並非爲延師授徒而設”,以傳闡王守仁良知之學爲宗旨。由王門諸弟子主壇,每年春秋凡兩會。春自三月朔日起至晦日止,秋自九月望日起至次月五日止,並於三月望日,十月朔日行釋菜禮祭祀王守仁、朱熹。“學士薦紳雲集,水西之學名天下。其盛直欲與仲晦之白鹿、子淵之石鼓,以迄嶽麓、睢陽媲美焉。”四十三年,知府羅汝芳“數過講習,談說古今性命之學本原文成公宗旨”。周怡、沈寵、張本靜、翟臺、徐榜、查鐸、肖彥相率參與,切磋其間,書院興盛一時,改名水西書院。講會諸人還仿水西之制,另創蘭山書院、赤麓書院講會。萬曆七年,張居正毀天下書院,遭毀。十五年,知縣張堯文修復。清順治間,知縣銀文燦重建熙光樓。康熙十九年,知縣鄧琪棻增建館舍。尋圮。雍正元年修復。乾隆十九年,知縣王廷棟重建仰止堂、明道堂、左右號舍等,除祀朱熹、王守仁之外,配祀王艮、鄒守益、歐陽德、錢德洪、王畿、羅汝芳、何楚侗、耿定向。雍正二年,增祀黃翠崖等人,乾隆二年,從祀張學載等人,十八年二月,從祀胡尚衡等人,均刊名於石,列於兩廡。乾隆中後期,講壇漸蕪,僅春秋二祀猶存。

查鐸:水西會條

明萬曆年間

孟子云:“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幾希者,言此心之靈,只這些子。然人與禽獸之分,實繫於此。故能存之,則此心之靈,常爲之主。所以參三才(三才:天、地、人。《易·說卦》:“是以立天之道,曰陰與陽;立地之道,曰柔與剛;立人之道,曰仁與義。兼一才而兩之,故《易》六畫而成卦。”)而靈萬物者以此。不能存之,則中無所主,而恣情縱欲,尚氣鬥狠,無所不爲,名雖爲人,實違禽獸不遠矣。今語人以禽獸,未有不忿然怒者,乃在於幾希之存不存。噫,可畏哉!故學也者,所以存此幾希。學矣而有會也者,正求與朋友合併講明此幾希而求存之也。此會之不可以已也。然會以證此學,非必會而後學也。未會之先,用功何如,則於會中商之。既會之後,新得何如,則於會中啓之,不徒泛泛浮論,徒長知見。庶乎會可以久,而學可以成也。不然,每年之會,止於四季,每季之會,止於五日,未會以先,既會以後,俱無所事,雖會亦何益哉?承諸兄之言,開示數條,相爲勉之。

一、立真志

天下事未有無志而能成者,雖小小曲藝且然,況欲了性命大事以爲聖人,豈可不立真志?志亦不可空立。此心之靈,雖只幾希,然至微而顯,至近而神,發之於視聽言動之間,皆有自然之天理。庶民以欲蔽之,故不知存;惟聖人無慾,故此心純乎天理。吾人慾爲聖人,必存此天理。真知此理,乃吾人安身立命之處。如此則生,不如此則死;如此則爲人,不如此則爲禽獸。惟存此理以求自慊真心,如飢者之於食,求飽而已;寒者之於衣,求溫而已。不爲門面,不顧非笑,不以紛華動念,不以他技亂心,時時刻刻,惟知有此而不復知有他,是之謂立真志。

一、用實功

今之學者,或於靜中收斂。稍久,見有光景,或於師友言下解悟,偶有知見,遂自信自是,以爲道在是矣,不知總是虛見。聖人致知格物之學,不離見在實事。若當下錯過,縱說禪說定,說元說妙,何益?故論修己不外一敬,論待人不外一恕,論行有不得,不外一反己。此皆從身心性情上理會。須以此心之靈爲主,時時著察,精神必斂,意氣必平,舉動必端,取與必慎,懲忿窒欲,無縱情以自肆,遷善改過,無長傲以遂非,無好爭是非,無背言過失,常使一敬流過,毫髮不敢自肆,真有終日對越上帝之心,此方是見在實功,方是入微路徑。若議論雖是,意見雖高,至其舉動不免與俗人一樣,此只是作僞,畢竟何益?

一、銷舊習

既立真志,又用實功,則於學問宜有得矣。然而人情易流,舊習難銷。夫以言■之,以不言■之,此皆人情相安而不覺者。孟子至比之穿窬,況吾人以半生習染,若驕心、妒心、貪心、吝心、忿心、欲心、能心、機心種種諸念,已與性成。向因相安而不自覺,今既知反求此心,凡此諸病,自不能掩,其初動處,即責此志不能長進,務期決去。真如履薄冰而恐陷也,如臨深淵而恐墜也,戰戰兢兢,不敢少留於中,不使少有出路。庶幾舊習潛消,真心漸復,於道不遠矣。

一、求益友

古人以朋友列之五倫,蓋友所以輔仁。念庵雲:“父母生我身,朋友成我仁,此心如不仁,形神皆非真。”蓋真知友義之重者。自學問不明,世徒以勢交利合,始不知友義之重。苟爲性命之心誠切,則於朋友真如魚之於水,一刻亦不可離。故凡朋友合併,當虛心謙己以相下相求。見人之善,若己有之;見人之不善,若己犯之。相規以過而必相感以誠,相勸以義而必相觸以幾。在言者固當忠告善道,在聽者惟恐不直不盡。苟漢論未合,不妨從容開導,無執己見以好勝,無騁浮詞以遂非,無面斥人過以爲直,無過譽人善以長諛。一念真誠,真有出於言語形跡之外者,則彼此受益而會可久矣。

水西書院之初建地,士儀張先生棨實首其事。一時名儒如皆王文成高足弟王龍溪錢緒山鄒東廓(畿)(德洪)、(守益)、子,迭主講席,而水西之學名天下。江陵柄國,惡講學,撤天下書院,水西鞠爲茂草矣。江陵既敗,震川翟先生、毅齋查先生合而復之,而力以闡發文成之旨爲己任。俾水西之學有所歸一,則毅齋之功獨多。此《水西會條》,乃書院復後之所作也。其會,歲以四季,季以五日。先生既歿,其門弟子繼之,猶數十年,延及崇禎之季,兵荒上洊臻而講會漸輟矣。今雖春秋二祀,尚具餼羊之意,而庸流雜遝,言不及義,有志者所不屑與也。往訓猶在,而盛事莫追,是可慨夫!嘉慶四年十一月後學趙紹祖。

●赤麓書院

在涇縣赤山。明萬曆年間,知縣何廷魁建,中丞董傑、副使蕭雍、佈政徐榜、進士翟臺等居院講學,大倡王陽明之學。其時涇縣各鄉,臺泉有云龍書屋、麻溪有考溪書屋、藍嶺有藍山書院,與水西書院相呼應,大開講會,極盛一時。赤麓講學,既重心性發揮,更多日用倫常,有儒學平民化趨向。

蕭雍:赤山會約

明萬曆年間

吾鄉會所,頗多性命之學,名公諭之詳矣。獨計地方風俗,寢失其初,及今不返,後何底止,今將一二應遵事宜,臚列如左,期與諸友共以此意勸勉各家。挽澆靡而歸之淳質,此會不爲無益。成己成物,原非虛語,維風範俗,吾儒實學。是所望於諸同志者,而本之則在身矣。

遵諭

《聖諭》六條,修身正家之道備矣。遵時,順也;違令,罪也。恭繹其義,冠於篇首。父母生我,恩同天地,無能爲報。人少時,何曾一刻離得父母?後來情慾日深,孝心漸衰。富厚者享用現在,不念父母辛苦所致,爭多嫌少;貧者不肯將無做有,竭力奉養。羊跪乳,鴉反哺,禽獸尚然,人反弗如,寧不愧死?順字要細心體貼,就使奉養十分,周旋言語欠婉,顏色欠和,縱有三牲五鼎,親心樂乎?曰孝,順德也。百行之原,首諭之。

人生過惡,皆起於傲之一字。傲,凶德也。少凌長,下凌上,卑凌尊。仿效成風,大非美俗。存一敬字,處同輩且不敢慢,況長上乎?機見深揖,道逢下馬,坐必依次,行必讓先,名分所在,豈宜輕忽。史稱,萬石君家,人稱爲禮義世族,不亦美乎?

同井曰“鄉里”。朝夕相見,出入相友,守望相助,最近而親者,鄉里也。田地相連,牛馬相侵,語言相聞,最易起爭者,亦鄉里也。人生世間,前乎千億萬年,後乎千億萬季,中間百年,幸而生同時,居同裏,亦是前緣,奈何不相和睦,而爲無益之爭乎?我爭人,人亦爭我,討多少懊惱;我讓人,人亦讓我,討多少便益。強者以大恤小,弱者以小事大。有事和解,毋以小隙而成大訟;有患相恤,毋幸災禍而起貪心。百事忍耐,出言謙遜,一團和氣,不生嫌隙,生前鄉里敬重,歿後鄉里嗟嘆,豈不稱善?何事招怨而蒙惡聲也。

凡爲祖父者,誰不知教訓子孫。其所以教人非也,下者教子孫尚武健,逞威風,見有口辯喜生事者,輒以爲能;次之教子孫習舉業,取科第,爲家計而已。武健原非美事,科第自有分數,不若教子孫孝、悌、忠、信,謙恭退讓、切身做人的道理。自小養得氣質平和,日後定爲賢達君子。大則顯祖亢宗,次亦保身興家,於前人有光。《易》曰:“蒙以養正,聖功也。”則教何可以不端也?安生非爲?二句相因,人只爲不安生理,便要胡行亂做。若肯各安生理,士勤讀,農勤耕,工勤業,商賈勤市肆,業有專攻,心無越思,決不肯放倒廉恥,甘心做非理犯分之事,自幹刑憲。眼見世上人安生理的平穩自在,何嘗有妄禍及他。作非爲的天網難逃,何嘗有一個做得穿頭安字要玩。勤生理是安,設生理不遂,肯安命亦是安。不勤本業而好驕惰,與不安義命而起妄心,皆危道也。生理窮促,飢寒迫身,欲不非爲,不可得已。以上六條,聖訓昭然。凡爲臣民,所當莊誦而恪守之者也。會中宜以是勸。

古者冠用三加,主人序立,冠者就席,賓以次加冠,三致祝辭,誠重之也。文中子曰:“冠禮廢,天下無成人矣。”今世禮族可仿而行之。即不然者,預製中服,本日於祠內備祭饌,或止備香燭告祖宗致詞,裔孫某男某,籍祖宗遺澤,幸勝冠,敢告。告畢,加巾服,俯伏行四拜禮。冠畢,引見親族,使族人知某也冠,教以成人之道,尊者命字,庶幾乎古之遺意也。不則門以內實而弁,觀者駭,無乃褻而近於野乎!

婚姻,人道之始,禮儀豈可簡略?古禮,婿往女家親迎。今以親客代之,已爲簡禮。奈何女家憚治具之勞,並此而廢之也。遣嫁重事,男家以僕人來迎,女家以僕人往送,何輕褻之甚!吾鄉嫁女之家,聽男家親客來迎,方爲成禮,此非細故,毋曰:“從便。”婚嫁各隨力量,女家度自己薄往,不可責男家厚來,日後有言,女何以堪?娶婦妝奩,悉憑女家,爭長說短,婦何以堪?

裏俗初喪,親客來吊,主家侍飯,先年用素,今間用葷。吊者非其姻戚,則其素知厚者也。入門興哀,必不責以苛禮。本家哭痛昏迷,親喪骨肉未寒,庖聞哀聲,於心何忍?竊謂:弔客近者不必留飯,遠者旁親款待,期功之親,止宜用素,喪家可以無設。至於開喪之日,人子哀痛之情,盡於此際,鄉族宗黨齊集,喪家勤款,是侍喪而居賓筵也。喪家度力不能,有黑夜出柩,寂寂無聲者,廢禮甚矣。宗族侍喪,原是厚意,禮何可廢?就中裁酌,除親房外,其自高曾以上者,每分閒禮一人侍客,能事一人治辦,餘者一拜徑出。留者主家,量備午飯,兩人葷素各一,不用酒。子見齊哀,泛泛尚有哀矜之念,宗族情關一體,此豈飲酒之時?大禮所在,慎勿輕忽。

《會典》:“品官得祭高、曾祖禰,庶人祭祖父母、父母。”洪武三十一年頒降祝文,令民間得祭高、曾祖考。再查《性理大全》,亦經奉敕頒行者,有“冬至祭始祖,立春祭先祖”之文,相沿普祭。禮以義起,亦孝子慈孫之至情也。禮有虞祭。虞者,度也。初葬,度其神氣之返而祭,以安之。初虞、再虞、三虞,凡三日。卒哭奉主入家廟。

時祭用四仲月二分二。至日,啓櫝出主,跪拜三獻,讀祝畢,奉主歸龕。禮有牲曰“祭”,無牲曰“薦”。大夫牲用羔,士牲用豚。庶人春薦韭、卵;夏薦麥、魚;秋薦黍、豚;冬薦稱雁。今亦不必盡泥,隨宜從俗。要在達誠敬而已。

忌祭,凡遇考妣以上,死之日設祭如常儀,近故者舉哀,是日素服,不茹葷,不聽樂,所謂終身之喪也。墓祭用清明節,或前之一二日行之。先儒曰,古人無墓祭,但拜掃而已。殊爲不然。祖先墳塋,體魄藏焉,羹牆猶見,況藏親之處乎?歲時致奠,萬不可已。以上儀節,載在《家禮》,可考也。世俗不講大禮,乃惑於浮屠超薦之說,爲送終追遠之事,曰:“吾爲此以滅罪孽耳,無罪而爲有罪,是毀親也。”曰:“遺冥錢以爲用計耳,籠裝而直判名,是侮親也。”豈不愚甚矣哉!

營葬

葬者,藏也,親億萬年藏身之宅也,委當慎重,然不宜怠緩。古者諸侯五月而葬,大夫三月,士逾月。今世有遲十餘年甚有不葬,待孫而舉者。年久冷淡,水火不測,只因信堪輿家禍福立應,房分不均之說,恐懼心勝,狐疑不決。稍知者自執意見,不知者茫無定主,甲是乙非,兄可弟否,年待一年,歸骨無期。願爲人子者,但爲父母求安身之所,毋爲自己萌邀福之念。尋有相應處,預先造穴,一二年後,試驗乾爽,無水蟻之患,葬無疑矣。堪輿家之言,可盡信乎?

睦族

《書》稱“以親九族”,《詩》歌“行葦既醉”,重一本也。世族瓜瓞綿遠,本支蕃盛,或同居,或析爨,其初,一人之身耳。譬之於樹,千枝萬葉而根同;譬之於水,九河百川而源同。雲同矣,可秦越異視乎?奈何世人不知此理,傲慢同姓,疏薄骨肉,恃強凌弱,恃衆暴寡,恃富壓貧,恃壯欺老。遇異姓強自忍耐,遇同室偏加凌侮,是何心腸也?願吾鄉族敦尚厚道,培養元氣,矜孤寡,恤貧窮,解爭競,息忿怒,毋設詐,毋鬥巧,毋傾陷,毋挑釁,毋談人長短,毋起人是非,老老幼幼,尊尊卑卑,賢賢親親。祖宗一脈根源,培植得厚,灌溉得深,自然枝葉暢茂。川河貫注,何患家道不昌?即《詩》、《書》所稱,胡以加焉。

節儉

去奢崇儉,古有明訓,季倫以奢侈亡身,晏子以恭儉興國,此其明驗也。人生福分各有限制,即使財力充富,亦宜樽節愛養,留有餘不盡之享,還之造化,造化好謙,又且以有餘不盡之意畀之吾身,以遺後人,是可以養福。凡物之豐盈,不從天降,必用人力。置辦多,費多勞。省費省勞,是可以養神。用侈必多取,多取多辱。儉用寡取,隨分隨足,無競無爭,是可以養氣。

先輩通柬用箋紙,後漸用堂本,或五幅,或折柬、單柬,間用淺色紅柬。今日用奏本全幅,紅用大紅。名帖之外有謝帖,封筒之外有護封。起自何年?靡靡至今而極矣。今議朋友熟親往來,止用折柬,請帖、禮帖止用白柬,間有該用紅帖處,止用淡紅。初見通柬,再見不用。書詞簡短,止於名帖後幅書寫,不另用副啓。護封起自公文,原爲關防祕密,朋友親戚一概通用,不知關防何事,甚屬無謂。凡此靡費,悉宜裁省。

宴會,原取成禮聚情,醉飽之外,皆爲長物。吾鄉先輩,請客甚簡,近年以來,擺設甚盛,品殽將盡,復加攢盒。攢盒起自都門縉紳,客至不能卒辦,用攢盒少坐,本以省事。兼而用之,反以多事矣。今擬有席不用盒,有盒不設席,食取充腹,飲取合歡而止,不令剩餘以滋虛費。嘗見東魯憲約請客,用果五碟,葷素十五碟,湯飯三道,一桌兩坐。今即不能如先輩純任質樸,可加於院司憲約之上乎?今擬慶宴四人一桌,一桌十二碟,果菜五碟。尋常小坐,不用果碟,不必殺生。諺雲:“一菜一飯,客亦可束,主亦可辦。”世俗只因好奢鬥靡,杯盤狼藉,遂至親朋恐擾,經年不會,情禮反疏。去浮崇雅,行之自今日始。

裏俗開喪,親戚例有祭。祭義在品物精潔,達誠敬而已。乃有鋪設滿堂,窮四方難繼之物,如飛禽走獸之類,侍喪者環觀以爲奇珍,而孝之亦傍睨視,減哀痛之意。執事者逐項登記,爲後日回覆之地。品物隨火消散,毫無實用。而犒賞來人,所費不少。祭主辦時亦逐項登記,責日後回覆。稍有闕遺,不無後言。夫與責償於後,孰若省便於今。即不能如先輩三牲五果,情真禮簡,亦宜就中裁酌,牲果不得過十,糖桌不得過三。必欲泥鄉俗之見,不如量行折禮,彼此均便也。喪家先期通柬,懇告免其預辦,慎毋徇門面之說,而爲無益之舉。世欲只爲門面二字,暗受虧損,不知門面正不在此也。

國制冠服,業有定式,晉巾唐巾,制何所防。又有折板巾,後披一幅,如民壯樣,成何觀瞻?又有女戴男冠,男穿女裙者,陰陽反背,不祥之甚。嘉、隆年間,履用布,後加一雲雙雲,以爲盡飾。今俗則有套雲,有四鑲,有刻絲織錦爲襪帶。玄黃紫三色,惟君上得用。今人有不知玄紫而誤用者,乃黃亦敢僭,豈其未之考耶?又有暑月貼身小衣用綺羅軟紗者,汗出沾污,略不願惜。末俗之侈,一至於此。挽而正之,則自士人始矣。

正分

同族尊卑,自有倫序,接見自有定稱。晚近世人情澆薄,稱叔長曰“官”,呼同輩私名。官者,下稱上之謂也。只自褻耳,私名狎戲,施之朋友,且爲簡傲,況兄輩乎?婿到翁家,有上坐者,有旁坐者。旁坐,禮也;上坐,非禮也。父之執友,且不敢敵禮,況翁婿乎!女不生於空桑,雖嫁,名分固在也,儼然當客禮。據上席,是何禮教?家僕見族人,不論親疏,行讓路,飲避席,名分攸在,豈宜凌傲,是在主人預教之。

廣仁

《孟子》曰:“君子遠庖廚。”朱子註解曰:“預養仁心。”旨哉,言矣。噫!庖人宰割,一何忍也?手戕物命,哀聲悽狀,略不動念,豈其性與人殊?習故耳。本來仁體,人人同具。養之,則日以充長;戕之,則日以牿亡。有等性,氣躁急,遇事輒忿,施之等輩,悖入悖出,猶有轉念之時,未甚也。施之僕隸下賤,則易發而難制矣,必且有忍而過焉者矣。此無他,由不能預養仁心,而殘暴成習,久而不自覺其非也。大抵吾人處事,快意時少,人不得盡如吾意,吾亦豈能盡如人意。恕心待人,常見己過,不見人非,意氣自平,忿懥自化。聖賢開口言仁,並不曾離了恕字。夫子言己立立人,己達達人,接說能近取譬爲仁之方。孟子言萬物皆備,反身而誠,接說強恕而行,求仁莫近,蓋惟有恕心乃能養仁心。先儒有言,恕之一字,終身受用不盡。是實體真切語,非如後人但將言語上抹過也。

積德

所謂陰德者,陰行其德,不令人知之謂也。積者,如積金積穀之類,積愈厚則發愈大,惟惡亦然,積愈毒則發愈暴。故曰“善不積不足以成名,惡不積不足以滅身”。炯戒昭然,人奈何不爲善而爲惡也?且爲善亦甚易矣!非必盡捐己之所有,但隨力量所能,到處與人行方便,即是利人。利不在多,渴時一杯水,飢時一盂飯,亦是恩惠。舉念即是,何難之有?惡者非必攘奪人財物,戕害人性命,白占人田地。只背地好談人長短,是爲口毒;暗帖謗人,是爲筆毒;陰險起滅,是爲心毒,凡此皆惡也。一念之善,勿謂無益,積小成大,後祚必昌;一念之惡,勿謂無傷,積微成著,貽禍匪細。《書》曰:“作善降祥,作惡降殃,近在其身,遠在子孫,歷觀往古,報應不爽。”得不凜凜懼乎!

慎言

《易》曰:“啓口惟羞。”《詩》曰:“無易由言。”言之不可不慎也。嘗見世人不樂道人之善,惟喜談人之過,是誠何心哉?且有無端而背地譏誚人者,我誚人,人亦誚我,是自誚也。又有爭忿而罵人父母者,我罵人父母,人亦罵我父母,是自罵父母也。不孝之罪,莫大焉。甚至口舌興戎,訟連怨結,則言之爲禍烈矣。願鑑金人之緘,守如瓶之訓,毋論大同廣衆,出言當慎,即燕居狎戲,切不可爲不經之語,戮辱妻子,至於酒中言語,尤易放蕩,所宜深戒。

忍氣

良善之家,被人侵侮,固亦有之,然須含忍不與之較。康莊衢路,行道之人易之;危塹峻嶺,衆望之而驚矣。麟之在囿也,可狎而玩也;虎豹在山,人皆匿行避影而不敢前,何者?憚其威也。士君子處世,寧爲康莊,毋爲峻嶺;寧爲麟囿,毋爲虎圈。《詩》曰:“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吾人於此等處涵養得定,堅忍得來,則侮我者,正所以益我也。高明賢達者,宜以此相勉。

崇寬

孔子曰:“放於利而行,多怨。”言利之不可專也。朱仁軌雲:“終身讓路,枉不過百步;終身讓釁,失不過一段。”言讓之爲美德也。世人但知爭一分獲一分之利,不知讓一分受十分之利。即如放債刻取,人不敢借,不借,利何從來?其借者必其貧而無賴者也,借必不還,不還本,反有失。又如市肆平等交易,人望鬥爭趨,其甚者則有望望然而去耳。故放於利者,不惟斂怨,即自爲利亦左矣。讓路讓釁者,我讓人,人必讓我,終亦不枉不失矣。此所謂食賈三之,廉賈五之也。無論道義當然,即以世情論,孰得孰失,兩者宜何處焉。

勸業

天之於人厚矣,生五穀以養其命,生六畜以適其口,有布枲以蔽身體,有蠶絲以備文繡。數命僅先一飽,萬絲方成一縑,豈徒使之安居美食,一無所事事也乎?晉陶侃,貴卿也,而運甓;魯文伯之母,世族也,而勤績,凡以習勞也。勞則善心生,故侃爲名臣,母爲賢母。有如飽食暖衣,無所用心,羣居終日,言不及義,無乃虛天所以生人之意乎。乃又有幹名犯義,悖倫傷化者,則又草木禽獸之不如矣。而以飧五穀,食禽獸,被文褐,可乎哉?

止訟

涇俗尚義,然多褊心使氣,往往以小事起訟。請言爭訟之害,一紙投入易,後去歸結難。官差拘提,入門索酒飯,出門索銀錢,略不稱意,橫肆詬罵,一言牴觸,蜚語誣賴。投到聽問,門皁人等,東扯西拽,百般凌辱。庭伏受杖,有同囚奴。只爲不忍小忿,反受了多少懊氣;只爲爭些小利,反費了多少錢財。願我鄉族耐煩忍氣,富強之家,毋得恃勢凌人。人可欺,天不可欺。孤弱之家,亦須量力審勢,人虧爾,天不虧爾,省氣省力,省事省費,何等安穩自在,受用快樂!切莫聽信教唆,輕易告狀,便贏得來,也輸一着。今約各家,有事先鳴族長,公遒處分,得和便和,毋得責備酒飯,拖累貧家。其有恃強欺弱,平地起波,不通族衆,瞞心誑告者,衆出作證。諺雲:“爲人解忿息爭,勝造七級浮屠;唆人告狀傾家,定入阿鼻地獄。”此言雖小,可發深省。

禁賭

民間大害,無過賭博。賭博之害,罪在開場。本是戲事,大張騙局,一入其網,不盡不止。大抵賭博之人,初皆起於利心,父母不肯若戒,亦皆起於利心。投擲甚易,取利甚捷,冀其贏也,而姑縱之。既而輸錢於甲也,取贏於乙以償之,幸而償也,又思益之。亡論投子、紙牌,權不由我,勝負難必,縱贏得錢來,不由勤苦,誰肯愛惜,任意花費,緣手立盡,倒囊空歸。東蕩西走,田地荒蕪,不問父母缺養,不顧室無片椽,家無寸土。債主逼取,借貸無門。力耕不能,飢寒難熬,則有聚而爲盜耳。小則竊,大則強,身以盜亡,盜由賭至,悔無及矣。可哀也!官府法禁雖嚴,安能盡人而繩之。是在各家父兄捐去利心,嚴戒,輕而家法處治,重則送官刑罪。彼亦人耳,肯以其身爲戮辱乎?此風衰息,而家道日見殷富矣。

備賑

吾鄉人稠田少,務農鮮商,不能捷得四方之貨。故民寡蓄而多貧。一遇凶荒,束手無措,至有餓而死者,上官爲小民蘇旦夕之命,不得不下勸賑之令,損有餘,補不足,常道也。爲富室計,與其待勸而迫於應令,孰若不待勸而令人見德;與其艱出於凶歲,孰若細出於豐年;與其泛施於疏遠,孰若近施於宗鄰?各家以百人爲率,百人之中,豈無十人可出擔石之谷者乎?極貧者亦十人止耳。十人出谷,積三歲可至三十石,十家可得三百石之谷,濟百口之貧,煮粥計散,即不得饜足,何至枵腹待斃乎?以十家推之一鄉,以一鄉推之一邑,處處有倉,倉倉有谷,畫地分給,粟不移而具,民不移而食,何地不遍,何人不周,又何餓莩之足患乎?邇年行之,歡聲載路,全活無算。民飢思盜,不飢則不爲盜,捐擔石之費,而貽室家之寧,亦富室自爲之完計也。會中宜以此相勸。

防盜

盜賊之興,未有不因近援而至者。各家果能務本節用,小心畏法,勤生則無所事盜,知畏則不敢爲盜。地方寧靜,家門之福。上司設計保甲,原爲弭盜,宜遵奉德意,着實舉行。近便有遠出久不歸者,查何處營生;遠方人至,蹤跡可疑者,盤問下落;夜巡惟勤,稽察必嚴,盜無主家,何地可容?倘遇有警,齊集求援,去則四路邀截,盜不生翼,無計可脫。人自爲防,家自爲守,可長保安枕無事矣。富者毋曰“有命”,貧者毋曰“無與”。諺雲:“賊偷易家,一布一粟皆物也。”豈獨富室哉?

舉行

忠孝節義,關係萬古綱常,炳如日星,豈容泯滅?裏中有節孝懿行,實跡可據者,各舉所知,所願與聞。其有不孝不悌、敗行無良者,國有典刑,上有耳目,非田間所得與聞也,隱惡揚善,況居鄉乎?置之勿談。

黜邪

楚人信鬼,越人信巫。果有之,豈獨楚越?信則有,不信則無。裏俗如祈年禳火之類,誰雲可廢?乃有信邪說而修功果者,何爲乎?曰:“吾爲禳災求福耳!”災豈可倖免,禍未可禱祀而得也。昔人有言曰:“天堂無則已,有則善人登;地獄無則已,有則惡人入。”孽由己造,懺悔何爲?饅腐何物,人所厭薄,乃欲以此媚神,神其享乎?受賄鬻獄,少知秉正者不爲,而謂聰明正直之神爲之乎?世俗慳吝,平居不輕擲一文,延請僧道,敬禮如上賓,虔誠齋醮,用財如塵土,曰:“吾積福來生耳!”與其異望於來世再生之身,僥倖於杳冥不可知之福,何若積目前之陰德,獲見在之善報乎?惑之甚矣!又有崇無爲教,開經堂,男女混雜,不顧廉恥,爲首者本是田夫,不識一丁,升座講經,有如說夢,聽者拱立羅拜,有如聚蟻。至於女巫齋婆,白日見鬼,搖惑婦女,風俗所關,一切宜禁。

戒黨

人生世間,誰能無與?然有朋有黨,不可無辦。論道德、商文藝、連詩社,此謂之朋。朋不可無也,無則孤立而誰爲輔。張聲勢、樹與援、弄機詐,此謂之黨。黨不可以有也,有則借交而易爲亂。小人無朋,君子無黨。黨非盛世之所宜有也。黨議成於上,而國隨之;黨興於下,而家隨之。自古未有黨而不敗者,然黨未有久而不散者。陳、張、孫、龐之屬,始未嘗不親如兄弟,堅若膠漆,而卒相傾害也。昔人連雞之喻,非其明鑑乎。大抵君子之朋愈久而愈親,小人之黨乍合而乍離,離則生怨,怨則侵侮。向所用爲自衛者,且彎弓而內向矣。可畏哉!可畏哉!

置產

世人置產,爲子孫計耳。虧價則起事,強買則叢怨。爲子孫計,未必能長久。目前所自爲計者,勞而拙也。古有“三不虧”、“四不買”。不虧弱,不虧暗,不虧人與急難之際,此謂“三不虧”。嫠婦孤子,待此供朝夕,被人侵奪,含淚吞聲者,不買;愚蠢嫖蕩,聽人引誘,隱瞞父母,私自立券者,不買;兄弟相爭之產,他姓未杜之業,自來投獻者,不買;親朋鄰佑,非十分輸心,出於無奈者,不買;此謂“四不買”。又有田地連界,計在必得,來賣故掯其直,轉賣又與之爭,曰:“與吾鄰也。”此客土耳。倏彼倏此,何常之有,計必成段而後已,漸買漸遠,直至何處,方始不鄰,能盡邑之土地皆爲吾有乎?

恤下

民間法不得畜奴。供使令者曰“義男”、“義婦”,衣食胥給,配合以時,律載與子孫同科,恩義重矣。彼既以父母視主,主豈可不以子視僕乎?居則推心置腹,有過則樸責示懲已耳。惟是婦性多迷,遇婢少恩,盛夏當爐,隆冬龜裂;所烹調一不當,輒加箠楚;幼小侍兒,破面刺膚,彼獨非人子乎?是在各夫男時當勸戒,積陰德以貽子孫。世世有婢僕,足使令於前可矣。

閒家

《禮》稱:女子出,擁其面。男女不同席,叔嫂不通問,其嚴若此。昔魯敬姜上卿之家,年且老,而季康子其從侄也,相見與言,皆不逾閾,君子曰:“知禮。”今田野婦女有聚集講經,不分曉夜者;有行百里之外,望名山祈福者;有進廟燒香,僧人延入侍茶,不行迴避者;有託在肺腑之親,而男婦同席,笑語無忌者,殊不雅觀。會中宜以此曉喻之。孔聖治魯三日,男女別於途,此亦風俗之一端也。

端本

語曰:“家難而國易。”非家之難,正家而不務所以正家之本難也。身者,家之本也。射之鵠而木之繩也,吾一言一動,可以欺國人,而必不可以欺族人;幾微隱曲,可以欺族人,而必不可以欺妻孥。愈視愈近,愈近愈真。科條文具,以訓國人則耳,乃欲以空質求家之人而一一整齊之,有如反脣相詰,其將何辭以應?鵠不設而欲命中,繩不約而求木直,必無之理也。昔人見子弟有過,曰:“吾過也。”閉閣沉思,痛自刻責,其子弟亦盛而化,遂成美俗。《大學》言“齊”、“治”而先之“修身”,端本善則,是第一義,餘故次之篇末焉。

自姚江之學盛於水西,而吾涇各鄉慕而興起,莫不各建書屋,以爲延納友朋,啓迪族黨之所。其在臺泉則有云龍書屋,麻溪則有考溪書屋,赤山則有赤麓書院,藍嶺則有藍山書院。一時講學水西諸前輩會講之暇,地主延之,更互往來,聚族開講,故合則考德問業,孜孜以性命爲事,散則傳語而述教,拳拳以善俗爲心。此《赤山會約》,副使蕭慕渠公之所著。本以爲地方風俗計,意不厭淺而語益加詳。然率此而行焉,則古昔盛王端本善則之道,不越於是矣。餘嘗登藍山,於聳壁□左,尋書院舊址,不可得。而隔溪隱隱有山,蔚然而深秀,或曰:“此赤麓也。”是蕭、徐當日之所經營,今惟禪林在焉。爲悵然者良久之,慷前哲之既遠,思溯洄以何從,俯仰今昔,茫茫興嘆矣。嘉慶五年六月,後學趙紹祖識。

福建省

●鰲峯書院

在福州。系清福州四大書院之一。康熙四十六年,巡撫張伯行改建九仙山(今于山)麓鰲峯坊一所尼庵而成。有書舍間,後院有荷池一口,廣約數畝,清可照人,上有亭日鑑亭,橫榜“瀾清學海”四字,爲康熙御筆。有藏書樓一座,藏御賜各種法帖,如《淳化閣帖》、《淵鑑齋法帖》等,以及御撰《古文淵鑑》、御批《資治通鑑》、欽定《佩文韻府》、《十三經注疏》等,還有數量可觀的經、史、子、集。又闢正誼堂、廣搜先儒遺著,指導院中師生按立德、立功、立言、氣節、名儒粹語、名儒文集六部,刊印成《正誼堂全書》,凡種。人稱“宋儒理學之著作,此爲淵海已。”書院有官帑和洲田數千畝,每年收取租谷或現銀,分供鰲峯、鳳池、越山三書院,鰲峯所得獨多。雍正十一年,建爲省城書院,選本省九府一州學行優秀士子入學,供以食宿。每月初或月半講學,“由山長主持,高坐堂皇,命題宣講,或討論經文,或演繹濟世之學,諸生環列侍聽,肩背相望”。乾隆以降,講學而兼課士,以八股文和試帖詩爲主。先後山長有林枝春、朱仕琇、孟超然、陳壽祺諸人,皆爲名師。士子中有梁章鉅、廖鴻荃、蔡世遠、藍鼎元、林則徐等。光緒末年,改爲校士館。後又改爲福建法政學堂。現爲福州師範學校第二附屬小學校舍。

陳壽棋:鰲峯崇正講堂規約八則

清道光五年春二月

一、正心術

聖人教人,只重躬行,罕言性命天道。然讀書期於明理,求仁貴其存心。學者修身善道,首在明義利之分,審是非之界,立志不欺,行己有恥,一切穢濁之塗,鑽營之術,利己害人之謀,枉道徇人之行,皆足敗名辱身,毫髮不可生於心,而見於事。充類至義之盡,則哺啜亦不可苟,跬步亦不可輕,矧大於此者乎?君子立身制行,樹爲坊表。彼同流合污、奄然媚世者,乃鄉愿所爲,聖人猶惡而斥之,況僉邪非類、胥役細人,豈容與相親比、有所左右於其間乎?學也者,所以學爲聖賢,一生建名立節事功,皆基於爲秀才時。倘此時依阿隨俗,不以含垢納污爲羞,不以氣節名義爲重,則他日得志,安望有剛方正直、擔荷世宙之概?諸生砥屬廉隅,有志自修,尚其謹小防微,慎旃毋忽!

一、慎交遊

曩會稽魯秋塍先生設教鰲峯,原定規條雲:“正人君子固藉切劘,溺友燕朋(指酒肉朋友)深所當遠。諸生除一二讀書同類外,不許別項閒人往來。即讀書同類之人,接見毋得褻狎,往來毋得頻數,留飯毋得酣飲,迎送毋得太遠。”前輩教人,防閒甚正如此。本山長謂:羣居終日,言不及義,好行小慧,則非僻之心易入,便佞之友易投。君子尊賢而容衆,遠佞而親仁,樂羣取友,自有準繩。苟能以力學敦善爲功,則邪僻自消,德業自進。近日住院肄業諸生,鹹屬磊落英多、敦篤謹愨之士,一洗舊習,但儆戒不可不嚴,防閒不可不密,嗣後倘有酣飲、惡謔、賭博、媒狎以及干預外事、招引匪人者,查出輕則記過,重則黜除。

一、廣學問

至聖誘人,首先博文;儒者窮經,將以致用。宋胡安定設教蘇湖,立經義治事二齋,故湖學人才最盛。近世學者,研經考史,已難其人,進而正誼之功、濟時之學益棄,若士苴莫能講明。不知國家立法取士,小試兼經解、詩賦,鄉、會試兼經義、論策,誠欲收羅碩學鴻才,不徒專恃講章、時藝、經解、策問,尤使學者平日探索典訓,辨覆是非,討論古今,通知時務,處可立言以傳世,出可敷政而佐時也。本山長自忝塵此席,每月加課經解、史論、策問、詩賦等,亦仰體國家取士之方,施之程課,固非苛求備責,強人以所不能。大比之年,四書藝外,經解、策問尤皆諸生所當究心。每月發題加課,有志向上者,各宜講求條答,毋得視爲具文,畏爲難事。

一、稽習業

宋鄭耕老嘗綜《論語》、《孟子》、《孝經》、《周易》、《尚書》、《詩經》、《禮記》、《周禮》、《左傳》全文,數之共得四十八萬字。准以中人之資,日誦三百字,不過四年半可畢。吾鄉張惕庵先生雲:今除《論語》、《孟子》人人童而習之外,再益以《儀禮》、《爾雅》、《公羊》、《穀梁》二傳,亦不過五十餘萬字。以時文每篇七百字計之,七百餘篇已有七十餘萬字,以彼易此,孰得孰失?孰優孰劣?愚者皆知之。然而卒鮮以彼易此者,何也?病在欲速化而不暇爲耳!不知五十年前,墨卷盛行,舉子胸累千篇時文而卒困於場屋者,不可勝數;其能研究經史文章,卓然自立而竟爲時命所厄者,千百中亦未有一二,則多學之與淺學,勝負較然明矣。況不學面牆,聖人所戒,徒守講章八比,以弋科名,縱掇巍科登仕版,亦不免於伏獵金銀之消,又焉能安身以崇德,精義以入神耶?元程畏齋《讀書分年日程》,以看讀百遍,倍讀百遍爲率,以爲即收放心之一法。昌黎韓子自雲:“非三代兩漢之書不敢觀。”又云:“口不絕吟於六藝之文,手不停披於百家之篇。”其專且勤如此,安得不垂輝千載?故爲學在勤,不分敏鈍。騏驥一躍,不能十步,駑馬十駕,功在不捨,其驗也。爲學在專,不分少壯。公孫弘四十始受《春秋》,遂爲舉首;朱雲五十始受《易》,卒成大名,其驗也。本山長忝在鰲峯,汲汲以推轂賢能、如恐不及爲心,每見諸生虛懷詢問,實力切劘者,無不爲之好樂。其中飭躬敦行、宿學高才及青年清俊之士,或爲大府嘉賞,或爲學使拔萃,鹹足使人興勸。次亦多日新月異,率可有所成就。但爲學最忌進銳退速、一暴十寒。前設分程簿冊,分給諸生,自記所業,而行之尚有作輟,其在老成績學之士,自可無煩鞭策,若英妙少年,急宜早惜分陰,勿自曠廢。今當仍舊遵行,以收實效。按日所讀經史古文等,照式填寫課程簿,每逢十日匯呈講堂,酌召面加考驗,庶勤惰有別,不至徒託空言,亦不至長成玩愒。

一、擇經籍

四部浩如煙海,學者不獨不能遍觀,亦且不能多購。然材質稍勝者,皆可日積月累,以底充富。當先擇取精要,用力研尋,既省氾濫之病,亦收精熟之功。如讀經必觀傳注,朱子《論孟集註》、《學庸章句》外,《御纂四經傳說》、《欽定三禮義疏》,固學者所當服習,《十三經注疏》頒在學宮,本以待高才嗜古者從事於斯,其中《毛詩》、《禮記》二經正義當先玩閱,次及《周禮》、《儀禮》、《左氏傳註疏》,其餘酌擇觀之可也。《孟子》僞疏,淺陋勿觀。此外,則唐李鼎祚《周易集解》、宋嚴華谷《詩緝》、衛正叔《禮記集說》、王與之《周禮訂義》、元敖君善《義禮集說》、國朝盛龍里《儀禮集編》、惠半農《禮說》、惠定宇《九經古義》、陳見桃《毛詩稽古篇》、胡月出明《禹貢錐指》、顧復初《春秋大事表》、閻百詩《古文尚書疏注》、段懋堂《古文尚書撰異》、孫淵如《古文尚書注》、閻百詩《四書釋地》、江慎修《鄉黨圖考》、邵二雲《爾雅正義》,此皆經說之淵藪也。許叔重《說文解字》、陸元朗《經典釋文廣韻》、《集韻》、《羣經音辨》、《韻會小補》、《顧氏音學》五書,段氏《說文注》、曲阜孔氏《詩聲類》、高郵王氏《廣雅疏證》,此皆小學之階梯也。史則《史記》、《兩漢書》、《三國志》,必當熟看,庶得唐人三史立科之意。其餘歷代各史,視材質功力有餘及之可也。此外《國語》、《國策》、《資治通鑑》、《通鑑紀事本末》、《御批通鑑輯覽》、《通鑑綱目三編》、邵二雲《續資治通鑑》、谷應泰《明史紀事本末》,均學者必讀之書。《史通》可明體例,《路史》、《繹史》可資博聞,是亦其次。此皆史學之川渠也。子則周、秦、漢、魏、晉諸家,宋五子書及元明儒家著述,均各有所得,在學者明辨而審取之。考訂之書則陳氏《禮書》、江氏《禮書綱目》、秦氏《五禮通考》、《通志略》、《山堂考索》、《玉海》、《荊川稗篇圖書編》、《太平御覽》,所以網羅放失,體大物宏。經濟之書,則《通典》、《文獻通考》、《續文獻通考》、《大學衍義補》、《思辨錄》、《讀史方輿紀要》、《郡國利病書》、《農政全書》、《行水金鑑》、《武經纂要》、《虎鈐經》、《荊川武編》、《籌海圖編》、《紀效新書》、《歷代名臣奏議》、《明臣奏議》、《大清會典》、《皇朝三通》、《御纂律呂正義後編》、《御製數理精蘊》、《御定儀象考成》,所以通知古今,可施實用,此皆問政之津樑也。集,則《昭明文選》、《漢魏百三名家樂府詩集》、《文苑英華》、《古詩紀》、《全唐文》、《全唐詩》、《唐宋十家古文》、《歷代賦匯》,唐李、杜、韓、白、高、岑、王、孟、韋、柳,宋蘇、陸,金元遺山,元虞道園,明劉誠意、高青邱、何李王李高蘇門陳臥子各家。專集選家,則《全唐詩錄》、《古詩選》、《宋詩鈔》、《元詩選》、《明詩綜》、《十二代詩選》,此皆文林之苑囿也。以上各種,學焉而各因其性之所近,聰穎者事半而功倍,遲鈍者亦積小以成高。博學而孱守之,則一狐之腋,勝於千羊之皮。簡練以爲揣摩,則精騎三千,可敵遊兵十萬。至如質疑問難,觸類引伸,神明領悟,存乎其人。然開卷有益,不至與捫燭扣盤(捫燭扣盤:比喻認識片面。典出蘇軾《日喻》。其稱瞎子問日,人以形如銅盤相告,他日聞扣盤之聲,以爲日也。又告以日之光如燭,他日捫形同臘燭之樂器龠,以爲日也。)者同譏矣。若一切腐爛講章(如《四書大全體注》、《闡注》等),下劣選本(如《古文析義》、《古唐詩合解》等),纖詭詩文(如陳眉公、鍾伯敬等),鄙陋兔園冊(兔園冊:亦作兔園冊府。指蒙學課本。比喻知識淺陋的讀物。)(如《潛確》、《類書》等),並當屏絕,勿污耳目。

一、嚴課規

魯秋塍先生原定規條雲:“書院提衡,全在會課;課期不肅,多有代倩、懷挾、傳遞、換卷等弊。今無論官課、館課,務必扃門鎖試,各人上堂領卷,不許潛入私室,限昏黑時交卷,不得給燭,毋得笑語喧譁,妄行走動。”本山長謂今月課,統歸考棚扃試,規矩略已整肅,但恐日久玩生,如前所稱代倩、懷挾、傳遞、換卷等弊,不免或萌;又人之才性遲敏不同,枚馬(枚馬:枚,枚乘。馬,司馬相如。兩人都是西漢的辭賦家,風格比較接近,史有“枚馬同其風”之說。)固各用其長,韋弦(韋弦:《韓非子·觀行》:“西門豹之性急,故佩韋以自緩;董安於之心緩,故佩弦以自急”。韋柔而韌,弦緊而直。佩帶韋弦,以隨時警己所不足。後因用以指有益的規勸。)亦能變其質;倘角藝淹遲過久,竟至徹宵,亦殊有乖事體。嗣後每課收卷,用一戳記,以別遲蚤。如有給燭,只以二鼓爲度,過此刻交卷者,另用戳記別之,文字雖佳,抑置下等。

一、肅威儀

近日諸生遵循禮法,規矩肅齊,當事及有司頗加嘉獎。但進退拜跪,尚閒有參差不齊、簡略不莊者,今宜再爲曉示:如初次謁見山長,不可半跪平揖;開館、散館,大憲親臨,不可不齊出大門外排班迎送;是日在鑑亭拜謁列憲與山長,不可不大衆齊集,舉止安詳。此皆禮法所存,觀瞻所繫,毋以爲繁文小節而忽視,甘於慢肆偷薄①,陷爲不隆禮、不由禮、無方之民,而不自知也。凜之!

一、嚴出入

書院爲講業重地,豈可行止自由,及任聽閒雜人等出入?前奉大憲示諭:每日院門扃鑰,早晚啓閉兩次,非時不得出入。今住院人數衆多,往來絡繹,尤當嚴定防閒。限每日辰申二刻開門,進薪水蔬菜,餘仍扃閉,諸生告假者,親寫一條交進講堂,以憑稽查。如有私出遊蕩、連日不返者,或蹤跡無常、非能潛心居業、徒爲課日歇宿及爲親友掛名倩代者,查出立即擯斥。親友探問,除書院生外,一概謝絕。其衣服冠履不全,並非讀書之人,毋許混入,以肅體制。

陳壽祺:示鰲峯書院諸生

清道光年間

士學古立身,必先重廉恥而敦禮讓。廉恥重而後有氣節,禮讓敦而後有法度,文藝科名抑其末也。利慾奪則廉恥喪,傲慢長則禮讓亡。不知重廉恥,乃所以自貴,敦禮讓乃所以自尊。自貴自尊皆爲己之學,非爲人也。羞惡之心根於天性,擴而充之,即宅仁由義之行。孟子曰:人有所不爲,而後可以有爲。除其不蠲,保其良貴,則光大高明,凡人世之穢濁,舉不得染乎其身,非自貴而何?動作威儀之則,受生於天地而具焉。孔子曰:君子不重則不威,學則不固。正衣冠,尊瞻視,則惰慢之氣遠於身體,揖遜之道攝於友朋,所謂敬人者人恆敬之也,非自尊而何?然禮法雖人所易忽,謹厚者尚能循而勿失廉恥,則非有堅志強力以持之,鮮不渝矣。愚性薄質鈍,德涼學荒,聞道恨晚,年與時馳,欲然愧無以裨益於多士,然區區之忱,猶願與諸生相切劘,厲廉隅,習名教,以求無棄於君子儒而已,因述《義利辨》、《科舉論》、《知恥說》三篇,爲諸生警心之助,幸共勉旃。

義利辨

昔者孔子惡鄉愿,孟子闢楊墨,韓子闢佛,程張朱子闢禪學,皆所以正人心,拯流弊而挽其狂瀾者也。雖然楊墨以下,其人率能嚴取與,謹出處,與夫陋儒薄夫相去千里,所惜者學術之差耳。今則皆無患此,非其學術之勝於昔也,舉世攘攘熙熙,爲利往來,耽耽跾跾而無所止,尚何暇僞忠信,貌廉潔,標爲我兼愛,與講明心見性之學哉?然則,今世之藥石,在乎明義利之辨而已矣。

古之時義與利未嘗分也,故易之爲。《書》多言利,曰元亨利貞,曰利見大人,曰利建侯,曰利用刑人,曰利禦寇,曰利涉大川,曰利用行師,曰利用賓於王,曰利用獄,曰利有攸往。言利莫若《易》詳也。《尚書·盤庚》曰視民利用遷,《周官》曰主以利得民,《春秋》傳曰禮序民人,利後嗣。又曰上思利民。六經莫不善言利。蓋古者利與義合,故《易》文言曰:利者,義之和也。利物足以和義,惟以利,物爲利無利非義矣。春秋之時,利始與義分;《論語》曰君子喻於義,小入喻於利。故孔子罕言利。戰國之時,知有利而不知有義,故孟子力屏絕之曰:亦有仁義而已矣,何必曰利。然又曰:未有仁而遺其親者也,未有義而後其君者也,則仁義曷嘗不利哉?後世知有利而不知有害,然利己必至於害人,害人者未有不害己。孔子曰:放於利而行多怨。程子曰:利者衆之所同欲也,專欲益己,其害大矣。貪之甚,則昏蔽而忘理義;求之極,則爭奪而致怨仇。然則,後世所謂利者,皆禍之阱耳,與六經之言豈不相背而馳哉!今天下之汲汲於求利者衆矣,其得與失非一端,有立談而弋取,亦有窮老盡氣而不一獲,非得失之有命也耶?然將語人曰,利不可得,則人必漠然不應;爲正告之曰,爾所爲皆禍之阱也,則人變乎色而怵於心矣。變乎色而怵於心,然後可以去利而返之義矣。夫義之與利,爭之也微,則平旦分舜蹠;執之也勇,則懦夫爲夷齊。古之人修其天爵(天爵:自然的爵位,與下文表示官爵的人爵相對應。“仁、義、忠、信,樂善不倦,此天爵也;公卿大夫,此人爵也。”),而人爵從之,豈有所動於其中哉!仁義忠信積於身,故位祿聞譽輕於世;道德問學崇其實,故膏粱文繡絀其華;廉恥名節愛其榮,故腥臊垢濁畏其浼。雖有以利飴之者,奚由而奪志焉?是故學者之於義利辨之不可不蚤辨也。辨之如何?孔子曰:古之學者爲己,今之學者爲人。爲己者無適而非義,爲人者無適而非利,精察於一義一利之間,無慾,其所不欲無爲,其所不爲於動靜之幾,懼薰蕕之反,揜於毫釐之介,懼黑白之相淆,義之所存,雖害不恤;義所不存,雖利不謀,則內外均有以用其力,而日救過之不暇矣。及其存養既深,誠洞乎義樂而利之危,則能安貧賤,守進退,異於智窮力索而自己者也。此其人知有義而已焉,知所謂利哉。然而,窮不能濫,富不能淫,威不能屈,禍不能加,則有利而無害焉。孝弟稱於鄉黨,敬信行於蠻貊,言而爲天下道,動而爲天下則,則無義而不利焉。正誼明道之學,孰加乎是。不然,爲士者患得而騖利,患得愈甚,騖利愈熾,吾恐舍義而求利者涉羊腸以鑿險巇(險巇:險阻崎嶇,形容山險。),履荊榛以傷腓脛(腓脛:腿腳之肉。),所欲不可遂也。縱令遂其所欲,然而非義之利,如飲酖毒,始雖甘之,終必潰腸裂胃,如聚盜贓,驟雖飽之,瞬則被刑隕軀,其害有不可勝道者矣,何利之足雲。

科舉論

餘既爲義利辨,冀有以正人心而挽風俗也。然愚以爲後世天下之溺於利者,莫烈於庠序科舉之士,而農工商賈不與焉。何也?農以收穫爲利,然非力穡則無以食人,工以既廩爲利,然非飭材則無以善事;商賈以奇贏爲利,然非阜通則無以均輸。彼其人之賢否,非有繫於國家之重輕也。終日皇,皇固曰惟利是求,顧其所利者,猶皆以利天下之日用而不自私,是亦未嘗不挾義以偕行者也。士則不然,其所業皆日從事聖賢之書,而所趣無異乎市井之行;其人皆國家所待之興賢興能以收股肱耳目之用者也,而自束髮受經以迄筮仕,謬曰求名,而終日皇皇鮮不爲利而忘義,安望成德達材,與夫氣節功名有裨於世哉?且挾其聰明材力,竭謀利之術,什倍於農工商賈,而其患中於家國天下,則家國天下大不利。蘇秦以禍齊,李斯以禍秦,孔僅、東郭咸陽以禍漢,元載、包信以禍唐,王安石、呂惠卿以禍宋,溫體仁、周延儒、楊嗣昌、陳新甲以禍明,蹤跡不同,壹皆利之所蠱也。雖然,漢之選舉,清議猶存,陳湯匄貸無節,不爲鄉里推擇,其驗也。其選舉之目,必以敬長上,順鄉里,肅政教,出入不悖,所聞爲稱首。魏晉九品中正之法,猶稍近古。自隋唐而後,設科專以文辭取士,乃驅天下盡納於利祿之塗矣。計敏夫言:貞元以來,文學科第爲世所榮,及其弊也,士子豪氣罵吻,遊諸侯門,諸侯望而畏之,如劉魯風、姚巖傑、柳棠平、曾之徒,其文皆不足取。李益一時文宗,猶曰感恩知有地,不上望京樓。其後如李山甫輩,以一名一第之失,至挾方鎮,劫宰輔,則又有甚焉者也。科舉盛於唐,而弊極於不可救若此。朱子《貢舉私議》言:大學但爲聲利之場,掌教事者,徒取其善爲科舉之文,士之奔趨輻湊而來者,徒爲解額之濫,舍選之私而已。師生相視漠如,未嘗開之以德行道藝之實,而月書季考,又只以促其嗜利苟得冒味無恥之心。又言:舉子講習,專務裁翦經文,巧爲鬥餖,不惟不成經學,亦復不成文字,好,不震於有司者,俾熟復焉。及其長也,細書爲工,累牘爲富,持試於鄉貢者以是,較藝於科舉者以是,取青紫而得車馬也以是,父兄之所教詔,師友之所講明,利而已矣。歸震川言科舉之弊,士方沒首濡跡於其間,無復知有人世當爲之事,榮辱得喪纏綿縈繫,不可解脫,以至老死而不悟。昔人論科舉之弊,與文字之陋,深切著明,千載以來,未之有變。甚者,行險僥倖,作奸犯科,詐愚凌弱,乘釁而動,流失敗壞,不可究詰,廉恥道喪,莫此爲尤。蓋進身之始,已汨於浮澆鄙薄之流,而莫能自拔矣。然其源則由義利不明故也。或問曰:如子言,科舉之業將不可爲乎?曰:否,不然也。科舉者,人生顯晦假途於此,安可廢也。雖然,爲之有道焉。程子云:一月之中,十日爲舉業,餘日即可爲學。朱子雲:高見遠識之士,讀聖賢之書,據吾所見而爲文以應之,得失利害置之度外,雖曰應舉,不累。北溪陳氏雲:躬行心得者有素則形之,商訂時事,敷陳治體,自有以當人情中物理。潛室陳氏雲:應舉求合法度,乃道理當然。若不合程度而萌徼倖之心,不守尺寸而起冒爲之念,則妄矣。由此觀之,科舉之道可知也。少學於塾,導之以德行道藝之實,勿徇時好以希速化,如文山所譏是矣。長升於學,考之以躬行心得時事治體之端,勿巧鬥餖以費日力,如朱子所譏是矣。壯舉於有司,置其得失利害之私,勿乖尺寸而圖冒爲,勿爭名第以恣狂悖,如敏夫潛室所譏是矣。如是則義,不如是則利,義植其基而利絕其萌,義正其軌而利塞其塗。其人能敦善不怠,篤志好學,殫精乎經術之交,而研究乎當世之務,它日委質立朝,執義而絀言利者必是人也,行義而利社稷者亦必是人也,士何負於庠序,而科舉何病於義哉?舍此不務,而使以弦誦之躬爲世詬病,謂儒以詩禮發冢也,可哀也夫。

知恥說

人之所以爲人,恃有恥心而已矣。孟子曰:羞惡之心,義之端也。然四端非是無以立。仁之端非是,則入於內交要譽,禮之端非是,則入於巧令足恭,智之端非是則入於同流合污,故羞惡者,人心之義,以爲之質,而仁禮智之所由成也。教人者法令明密,不若激發其恥心之善爲轉也。孔子論士曰:行已有恥。恥者,人之所固有,而士之所嚴也。孟子曰:恥之於人大矣。又曰:人不可以無恥。無恥之恥,無恥矣。士始於有恥,而後終於無其恥。喪恥者,有二端,弱之爲篨蘧,爲■■,強之爲饕餮,爲檮杌,起穢自臭,靦然安之,所謂爲機變之巧者,無所用恥焉。夫至以恥爲無所用,則名節不足維,刑罰不足儆,其事尚可問哉?雖然,彼喪恥者,豈陷於不知者哉!今夫闤闠之間,盜竊過焉則衆唾而遠之,裏衖弄之中,倡伎溷焉則羣指而驅之,何也?知恥。人也嘑爾蹴爾之食,行道者與乞人雖身死而不受,何也?知自恥也。今晝夜之所求,無異於盜竊、倡伎之所取腥,垢之所嘬,或逾於行道乞人之所遭,而蠅營狗苟,不知所反,豈視其身不若盜竊、倡伎、乞人哉!弗思甚耳。古之聖人有善知恥者,伊尹是也。非其義也,非其道也,一介不以與人,一介不以取諸人,祿之以天下弗顧也,繫馬千駟弗視也,天下之匹夫婦有不被堯舜之澤者,若已推而內之溝中,其知恥若是大也,故後世莫不誦伊尹之勇。古之聖人又有善知恥者,伯夷是也。目不視惡色,耳不聽惡聲與惡人言,如以朝衣朝冠,坐於塗炭,思與鄉人立,其冠不正,望望然去之若將浼焉,其知恥若是峻也,故後世莫不誦伯夷之清。古之聖人又有善知恥者,柳下惠是也。進不隱賢,必以其道,遺佚而不怨厄,窮而不憫不枉,道而事人,不以三公易其介,其知恥若是諒也,故後世莫不誦柳下惠之直。三聖人之道不同,其趨一也。率乎此之所趨而作聖,反乎此之所趨而作狂,取捨之介,榮辱之主,利善之間,舜蹠之分,可不慎乎?孔子欲得不屑不潔之士,而與之以狷者,有所不爲也。知恥者也。士不先務知恥,而可與適道者,未之有也。然則,學者如之何,而法聖人也,曰尚志。尚志則知恥。子恥不孝,弟恥不悌,臣恥不忠,友恥不信,族恥不睦,戚恥不姻,鄉恥不任不恤,居恥不仁,行恥不義,動恥無禮,擇術恥不智恥壟斷無罔,利恥穿窬無■,言恥鑽穴無急,仕恥鄉愿無媚,世恥妾婦無從,君恥小人無行,□徼倖恥鄙夫無患得患失,恥禽獸無旦晝牿亡,恥病於夏畦無協肩詔,笑恥如溝澮立涸,無聲聞過,情恥齊人爲妻妾羞,無求富貴利達。勿自暴也,勿自棄也,操存其本心,慎思之,明辨之,擇善而固執之,是之謂君子。

大中丞覺羅滿公保學約

書院之設,始於宋時。所以招徠有志之士,使之羣萃於其中,相與講明義理,以爲身心性命之助。顧性命精微之理,即寄於聖賢經傳中,必先析疑,辨難,而後至當不易者始出,於是取而淑其身心,以求無戾於古昔聖賢之所授受,甚盛舉也。至文藝之事,雖所不廢,而其所歸重卒不在乎此。學者苟外乎身心性命之切務,而徒爲他日博取富貴利達之具,則其所趨向固已苟賤而不足道矣。昔象山陸先生至白鹿洞書院,學徒起請升堂說書,遂爲之講君子喻義一章,其言至深切明痛,有聞之而泣下者,豈非切中學者隱病,而人心固有之良不可泯滅乎?夫義利之辨,古今學者之所以爲己而爲人,君子小人之所以上達,而下達與一切心術、人品、事功,若陰陽水火之不可複合,而其初只爭此二字耳。嗟夫,義利之說,今與古一也,巨與細同也。應舉之學原不悖於義,但其一念營營,希圖功效,以至捷徑窘步,是則喻利之心,不可爲也。故義利二字,於學者身心最爲關切,今特拈出,用當晨鐘。其餘規則數條,尚祈學者共守之。

一曰立志

入學之初,即當立定志向,以遠大爲必可致,以聖賢爲必可法,不將第一等人第一等事讓他人做,而甘居其次。夫升堂入室,其道雖遐,深造不已,無不至者,志定故也。若初終易轍,可以爲他說轉移搖惑者,豈得雲立。一曰立品人品不同,其正大光明操履純潔者,君子也;陰邪曲媚舉止詭僻者,小人也。爲君子爲小人,只在立腳根時辨取。知之苟明,守之又固,自然處則爲純儒,出則爲名臣,鄉黨韙之,閭里榮之。若就今日論,必先以斷絕苞苴竿牘爲急,此武城宰所以甚重乎,非公不至之賢也。

一曰尊經

四子六經,伊古聖賢之微言奧義皆在焉。雖暢其支流者,諸子也,而踳駁(踳駁:雜亂之意。)居多,紀其事蹟者,史冊也,而臧否各半,豈若四子六經精微易簡,囊括無窮乎?即儒先傳注,洵足羽翼聖經,但立乎後世,以追溯千聖心傳,豈能盡相符合?故學者只宜尊經以考傳,不可信傳而疑經也。至六經皆吾註腳,此則賢者過高之語,弗願以此藉口也。

一曰守約

朱子雲:聖賢千言萬語,無非要人將已放之,心約之反覆入身來,自能尋向上去。斯言也,千古之學脈,爲己之要道也。學者誦習之書雖多,其切於己之身心,對症己之受病者,守一二語,即可終身體之不窮。《尚書》雲:善無常主,協於克一。此即守約之意。

一曰虛心

《易·鹹象》雲:君子以虛受人。虛心則善言易入,實則便無所容,若自滿,更末如之何矣。今院中所聚諸友,其學問高出流輩者,固當諮商請益,即在比肩者,人各有所長,何妨彼此相濟,以開集思廣益之路。好問則裕,自用則小,斯言不誠然哉。

一曰樂羣

標榜之習最不可爲,始則以譽望相高,繼則以聲名相軋,勢必隙末絕交,貽羞大雅。今院中同學,皆嚶鳴之侶也,必期善相賞,過相規,雌黃不作,譭譽盡忘,長者無失其爲長也,幼者毋失其爲幼也。平日講論經義之外,優遊步履儘可怡情,切勿戲謔及虐,使講學之所爲聚訟之堂,是所深戒也。

一曰敬業

昔人分年讀書之法最善,自四書五經以至《朱子綱目》、《資治通鑑》、《性理大全》而外,即不濫及,一年而遍積,數年而成熟,以之紹千聖之薪傳,印古人之成矩,一生多少得力,悉基於此。故學者自辨色而興,至人定鍾而止,須孳孳矻矻,循次用工,至冬之夜,則以膏火繼之,一日中又必得靜坐一兩時,使義理之味浸灌融洽於胸,則會悟自殊,並馳鶩庸俗之念不攻而自遠矣。所謂掩書餘味在胸中,好是時習而悅境界,學者當心領之。

一曰課文

制舉文字,非徒獵取功名而已,曉暢經義,發明心得,胥於是見之。試觀先正名文,至今不朽者,惟其理明而辭確也,故行文切忌雷同剿襲,其或舍正大之途,而鑽穴幽險小巧以求工者,亦所不取。一月中,三、八日各攜筆硯至中堂拈題會課,至日昃必完兩藝,序年次,秉筆第其甲乙,列堂壁。其尚與童子試者,當隨先生後,有受教而無秉筆,例也。或以聽政餘間,親臨書院,相與講義課文,且以稽其勤惰。其延訪入院者,寧嚴毋濫,薙蕭稂正以衛嘉穀,想共喻此意爾。以上八條,雖是老生常談,然立身爲學之大要略具,區區之志願,學者勉而行之。至於學徒之出入,書籍之收發,日用之度支供給,另有條約責成,不贅及焉。

臺灣省

●海東書院

在臺南。清康熙五十九年,臺廈道梁文煊創建,爲當時臺灣規模最大的書院。不久改爲考棚。乾隆四年,學政單德謨奏請別建考院。五年巡道劉良璧捐俸倡修,貢生施士安慨捐學田近畝,充膏火之資,學政楊二酋奏準,照福建省直轄之例,以府學教授爲師,取諸生肄業其中。六年,劉定學規六則。十五年,臺灣縣知縣魯鼎梅遷建於舊縣署,原院改爲崇文書院。二十七年,臺灣道兼學政覺羅四明以書舍狹小,改建於東安坊校士院,並定學規八則:端士習、重師友、立課程、敦實行、看書理、正文體、崇詩學、習舉業。三十年,知府蔣允焄捐俸遷建於寧南坊府學西。山長著名者有薛士中、俞荔、董文駒、施士潔、施瓊芳、楊希閔、吳文溥、謝穎蘇等。魏宏、丘逢甲、汪春源、許南英、鄭鵬雲等均肄業其中。其經費除公銀撥支外,尚有田租、園租、利息等項,以田租與公銀爲多。日本佔據臺灣時期改爲武德殿。今爲忠義國小。

劉良璧:海東書院學規

清乾隆五年

書院之設,原以興賢育才。臺地僻處海表,數十年來,沐我聖天子涵濡教養之恩,人文蔚起,不殊內地。今提學楊公奏請特立書院,延請師儒,專爲生童肄業,俾成人有德,小子有造,所有規矩如左,願諸生遵守勿違。

——明大義

聖賢立教,不外綱常;而君臣之義爲達道之首,所以扶持宇宙爲尤重。臺地僻處海表,自收入版圖以來,秀者習詩書,樸者勤稼穡。而讀書之士,知尊君親上,則能謹守法度,體國奉公;醇儒名臣,由此以出。雖田夫野老有所觀感而興起,海外頑梗之風,何至復萌。

——端學則

程、董二先生雲:“凡學於此者,必嚴朔望之儀,謹晨昏之令。”“居處必恭,步立必正,視聽必端,言語必謹,容貌必莊,衣冠必整,飲食必節,出入必省;讀書必專一,寫字必楷敬;几案必整齊,堂室必潔淨;相呼必以齒,接見必有定;修業有餘功,遊藝有適性;使人莊以恕,而必專所聽。”此《白鹿書院教條》與《鰲峯書院學規》並列工夫,最爲切近。

——務實學

古之大儒,明禮達用,成己成物,皆由爲諸生時明於內重、外輕,養成深重凝重氣質,故出可以爲國家效力宣猷,入亦不失爲端方正直之士。家塾、黨庠、術序,胥由此道也。諸生取法乎上,毋徒以帖括爲工。

——崇經史

“六經”爲學問根源。士不通經,則不明理。而史以記事,歷代興衰治亂之跡柢,亦胥在焉。舍經史而不務,雖誦時文千百篇,不足濟事。

——正文體

自明以帖括取士,成、弘爲上,隆、萬次之,啓、禎又次之。我朝文運昌明,名分巨篇,汗牛充棟,或兼收博採,或獨宗一家。雖各隨風氣爲轉移,而理必程、朱,法則先正,不能易也。夫不仰泰山,誤止狙猊之高;不窮典謨,妄誇諸子之陋。諸生取法宜正,立言無陂。

——慎交友

讀書之士敬業樂羣,原以講究詩書、切磋有益。故君子以文會友,以友輔仁。若少年聚會,不以道義相規,而以媒褻相從,德何以進,業何以修?稂莠害嘉禾,不可不察。諸生洗心滌慮,毋蹈前習。

●文石書院

在澎湖。清乾隆三十一年,澎湖通判胡建偉應貢生許應元等人之請,捐款創建。有頭門間,中架爲樓,上祀魁星;中爲講堂,祀宋代周、二程、朱、張五子;後堂中祀文昌帝君,左右兩間爲山長住處,兩翼有精舍各間。因澎湖鄉產文石,故名。胡親任山長,訂學規條。後金門舉人林豪主講時,又續擬學約條。五十五年,復毀於風災,知府楊廷理諭通判王慶奎修葺。嘉慶四年,通判韓蜚聲捐款重修,並改建魁星樓,以後堂作講堂。二十年,通判彭謙就後院再建間,以祀文昌。道光七年,通判蔣鏞與協鎮孫得發、遊擊江鶴等捐俸倡修。光緒元年,董事生員蔡玉成邀請紳士重議修建。翌年後殿添兩旁精舍,左邊配胡、韓二公,並前通判蔣鏞、王廷幹祿位。其講堂中廳祀制字倉聖,外庭建惜字亭。日本佔據時期,地方人士爲保擴民族文化,將其改爲孔子廟。年拆除,僅留魁星樓及碑匾。

胡建偉:文石書院學約

清乾隆三十一年

一曰重人倫

古者庠序學校之教,皆所以明人倫也。是人倫者,非教者之所最重,而爲學者之所必先也哉!試思人生那有一日不與五倫之人相周旋?聖賢那有一言不與五倫之理相發明?孟子曰:“規矩,方圓之至也;聖賢,人倫之至也。”又曰:“堯舜之道,孝弟而已矣。”朱子鹿洞條規,首列“父子有親,君臣有義,夫婦有別,長幼有序,朋友有信”五教之目,以爲學者學此而已;而博學、審問、慎思、明辨、篤行,則所以學之也。若夫修身、處世、接物之條,皆在所後焉。蓋人倫之至理,命於天則謂性,率於性則謂道。性與天道,乃學問之大原,而其實不過於人倫日用之間,各盡其當然之實,自可以爲天下後世法。如《中庸》一書,其大無外,其小無內,放之則彌六合,卷之則退藏於密。言其大無外,其小無內,至於無聲無臭至矣,無以復加矣。而其中之得力,則實在三達德(三達德:三種常行的美德。《中庸》:“智、仁、通三者,天下之達德也。”),以行五達道(達道:人所共知之道。《中庸》:“君臣也,父子也,夫婦也,昆弟也,朋友之交也,五者天下之達道也。”),以馴至乎其極而已,豈有他哉?然人倫固在所重,而孝爲百行之原,則又五倫之本也。人能善事父母,必篤於兄弟,和於妻子。求忠臣,必於孝子之門。至性厚者,朋友亦不薄,以至明察天地,通於神明,光於四海。何一而非孝之所推暨乎?倘身列喜牆,而門內多慚,至性菲薄,以視反哺之鳥、跪乳之羊,物且不如矣,安望其忠君、信友、親親、長長也哉!清夜自思,何以爲人,何以爲子,更何以謂之學者,可不惕然而知所重耶?

二曰端志向

志者,心之所至也。凡人心之此之彼,志必先爲之向道,而後心乃從之而往也。如行路者,欲往東,志必先向東而志;欲往西,志必先往西而行。是志之有向,正如射者之有鵠也。故學者之志,未有所向不端而可以有爲也。《禮》曰“一年離經辨志。”蓋言童稚就傅之年,必先使之志向先端,而後可以漸進,以至於智慮通達,而爲大成之候也。即如孔子,至聖也,亦必自十五志學,而後能從心所欲不逾矩。朱子曰:“書不記,熟讀可記;義不精,細思可精;惟有志之不立,直是無着處。”世人讀書,不志道德而志功名,所向已差了。況所稱功名,亦只是科第耳,官爵耳,非真欲建功立名以垂不朽也。以富貴爲功名,富貴之外,復有何求?趨向不端,宜所學者皆非也。毫釐之差,千里之謬,正在於此。今生童中盡有穎異之資,止是志向不專,爲習俗所染,未能捭脫。即勉強從學,或作或輟,口身之功且難,更何有於心性之學?光陰坐廢,卒無成就,殊可惜也!試觀漢儒董仲舒下帷發憤,潛心大業,三載不一窺家園;宋范文正公斷齏劃粥,勤學勵學,做秀才時,便以天下爲己任。此何等志向也,爾諸生可不勉哉?

三曰辨理欲

凡人莫不有性,性即理也。性發而爲情,情動而欲生焉。此危微之介,聖狂之分也,而可不辨乎哉?劉子云:“煙生於火而煙□火,冰生於水而冰遏水。故煙微而火盛,冰泮而水通;性貞則情銷,情熾則性滅。是以珠明而塵埃不能附,性明而情慾不能染也。”又曰:“將收情慾,先斂五關(五關:耳、目、口、鼻、身,謂之五關。)。”蓋言五關不破,五德(五德:指人的五種品質,儒家以溫、良、恭、儉、讓爲士人修身五德。)不得而入也。即如孔子論人,必先從富貴貧賤說起者。夫人必能富貴不處,貧賤不去,則取捨之分明;取捨之分明,斯存養之功密,庶可漸至終食不遺仁,而造次顛沛必於是也。學者果能於此間辨得明,守得定,壁立千仞之上,何難與聖人同歸也哉!《東莊學約》有云:“米鹽妻子,庶事應酬,以道心處之,無非道者。苟使縈懷豪傑,志氣不難因以捐盡。彼如應舉一事,在明理者入場赴考,認題作文,不過將平日之學養,發聖賢之道理,至於取中與否,則聽其在天,毫無僥倖之想。”今人則一團欲心,入場必思詭遇;擬題濫本,無所不至。朱子曰:“非科舉之累人,人自累科舉耳。”又云:“居今之世,雖孔子復生,亦必應舉,豈能累孔子耶?”天理人慾,同行異情,有如此者,可不辨乎?

四曰勵躬行

呂獻可嘗言:“讀書不須多,讀得一字,行得一字。”伊川程子亦嘗曰:“讀書一尺,不知行得一寸。”蓋讀書不力行,只是說話也。今人生聖賢之後,凡我身之所未行者,皆古人之所已行,而筆之於書者也。故誦讀時,不可看作書是書,我是我,書與我兩不相干。必如朱子所云,“須要將聖賢言語體之於身”。如克己復禮,如出門,如見大賓等事,須就自家身上體察,我實能克己復禮,主敬行恕否?件件如此,方爲有益。又如顏子所云:“未知養親者,欲其觀古人之先意承顏,怡聲下氣,不憚劬勞,以致甘軟,惕然慚懼,起而行之也;未知事君者,欲其觀古人之守職無侵,見危受命,不忘誠諫以利社稷,惻然自念,思欲效之也;素驕奢者,欲其觀古人之恭儉節用,卑以自牧,禮爲教本,敬爲身基,瞿然自失,斂容抑志也;素鄙吝者,欲其觀古人之重義輕財,少思寡慾,忌盈惡滿,周貧恤匱,赧然悔恥,積而能散也。”引而申之,推而廣之,事事皆本古人之成法做去。即讀得一句、行得一句矣,不亦躬行實踐之君子也哉!

五曰尊師友

傳道解惑,莫過於師;勸善規過,必資於友。是師友者,乃人生德業之所藉以成就者也。《書》曰:“主善爲師。”又曰:“師道立,則善人多。”《禮》曰:“獨學無友,則孤陋寡聞。”師友願不重哉!孔子曰:“君子哉若人。魯無君子者,斯焉取斯。”蓋言子賤能尊師友,以成其德,故夫子稱之也。考之古人,未有不尊師友者也。即如宋賢楊龜山、遊定夫,侍伊川程子之側,程子偶瞑坐,楊、遊二子侍立不去。程子既覺,門外已雪深三尺矣。古人之尊師重道,有如此者。至於朋友,朱子所謂五倫之綱紀者是也。人或於君臣、父子、夫婦、昆弟中,有難言之隱、不白之情,積成嫌怨。得一良友,爲我排釋,爲我解紛,委曲周旋,維持調護,俾得相好如初,其有益於人者,更爲不淺。況乎勵行勤學,質疑問難、讀書作文,無一不取證於友。其所繫之重,又有如此者。《詩》曰:“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不信然乎?乃世之人,無遵師之誠心、取友之實意,視師友如過客路人,豈不哀哉!極其所謂尊師者,亦不過厚脩脯、隆禮儀,以此爲敬而已。其於尊德樂道,則概乎未之有講也。待朋友雖極深情厚貌,亦僅以酒食往來爲親密,笑言通脫爲莫逆而已。求所謂以文會友,以友輔仁者,則又安在也!爾諸生當以古人自待,以今人爲鑑也。

六曰定課程

《記》曰:“比年入學,中年考校,一年離經辨志,三年視敬業樂羣,五年視博習親師,七年視論學取友,謂之小成;九年智慮通達,謂之大成。”此古人爲學次第法程也。矧今人慾學古人,而可無法也哉!孟子言:“大匠誨人,必以規矩。學者亦必以規矩。”課程者,即匠之規矩也。欲讀書也,課程可不定乎?而課程之法,則莫有善於程畏齋分年月日程之一法也。其法本末兼該,體用具備。陸清獻雲:“此非程氏之法;而朱子之法,非朱子之法,而孔、孟以來教人讀書之法也。”其尊信有如此者。今院內仿依此法,令諸生各置一簿,以爲每日課程記。本日讀何書,何處起止,或生書,或溫書,並先生所講何書,午間何課,夜間何課,一一登記簿內,從實檢點,不得虛張濫記;積日而月,積月而歲,歷歷可考。工夫有常,自然長進。每五日,又於已熟之書,按簿抽背一次;或餘於公事之暇到院,亦安簿抽背,以驗其如有從頭至尾背念一字不忘者,即給送紙寫之資,以獎其勤能;倘有妄自開寫簿內,背念不熟者,即由飭示罰,以爲怠惰者儆。至於作文,每十日作文一篇,五言排律詩一首,夏日則策一道。務須盡一日之功,以完此課,不許繼燭給燭。平日用功,以看書、讀書爲急,不比場前,要多作時文,以熟其機也。每日講書後,要看書,先將白文理會一遍,次看本注,次看大全等講章;如此做工夫,則書理自可漸明;四書既明,則經學便勢如破竹矣。經,經也;史,緯也。學者必讀經,然後可

七曰讀經史

以考聖賢之成法,則亦未有不讀史而後可以知人論世者也。是十三經、二十二史,非學者所以必讀之書而爲學問之根底者哉?今國家取士,鄉會第二場,試經義四篇,所以重經學也。至於第三場,多有以史事策試者。史學亦何嘗不重?是經之與史,有不容以偏廢者也。自世之學者,以讀書爲作文而設,如薛文清雲:“學舉業者,讀經書只安排作時文科用,與己原無相干,故一時所資以進身者,皆古人之糟粕;終身所得以行事者,皆生來之氣習,與不學者何異?”然此等讀書,雖無心性之益,猶有記誦之功也。惟近來場中擬題一件,最爲惡陋,其不出題者,勿而不講;即出題之處,亦不過略曉大意,僅能敷衍成文而已。更有剽竊雷同,即章句亦多,茫茫然也。本經如此,他經可知,又安望其兼讀諸史以爲淹通之儒耶?但人之質性不同、敏鈍各異,概今其服習熟讀經史,亦非易事。然亦有法焉,可以序漸進也。則莫如仿歐陽文忠公限字讀書之法,淮以中人之性,日約讀三百字,四年可讀畢《四書》、《五經》、《周禮》、《左傳》諸書。依此法做去,則史亦可盡讀也。亦惟勤者能自得耳。學者苟能如朱子所云:“抖擻精神,如救火治病然,如撐上水船,一篙不可放緩。”如此着力去讀,則又何書不可盡讀耶?寧第經史史而已哉?

八曰正文體

文所以載道也。穠纖得中,修短合度,莫不有體焉。是體也者,文之規矩準繩也,而可不正乎!今朝廷取士,重科舉之業,文取清真雅正。上以是求,下以是應,固已文無不約,禮無不正矣。平淡濃奇,各具一體,均堪入彀。至於膚淺卑弱之文,雖不中程式,然此等文字,如人生質微弱,病在標末,元氣未曾傷損,服以湯劑,餉以粱肉,自然日就強壯,猶可爲完人也。惟有一種艱深怪僻者,以妄誕爲新,以判道爲超脫,何異病人入膏肓,外強中乾,縱有扁禾(扁禾:又作禾扁,是古代名醫扁鵲與禾二人的合稱。),亦豈能爲救藥也哉!凡此者,皆託名江西派(宋詩流派之一,以黃庭堅爲首,次爲陳師道等二十五人,皆江西人氏,影響很大,故稱江西詩派。)一說以誤之,逐日復一日,沉溺而不知返也。夫江西五子之文,或意在筆先,或神遊題外,自成一家機抒,然按之題位、題理,依照一絲不亂。此文之所以可貴而可傳也。今人既無此本領,但剽竊險怪字句,以塗飾耳目,牛鬼蛇神,欲以欺人,適以自欺而已。然餘以爲欲正文體,更當先正題目,如欲出搭題以試學人之靈思妙緒,亦不得過爲割裂,以致首尾不貫,上下無情。近見坊本,率多牽如兩馬之力與齊飢等題。學者遇此,亦安得不無中生有、支離附會耶!是何異策泛駕之馬,而欲其範我馳驅,按轡和鈴,以遊於康衢九達以上,豈可得哉?

九曰惜光陰

人生百歲三萬六千日,光陰盛矣。而其中可以讀書,則自七八歲至三十歲,僅有二十二三年而已。即陸槎亭分年讀書之法所言,自五歲至十五,十年誦讀;十五至二十五講卷;二十五至三十五涉獵,亦總不出三十年之外也。讀書之日,寧有幾乎?孔子曰:“年四十而見惡焉,其終也已。”又曰:“四十、五十而無聞焉,斯亦不足畏也已。”蓋人至四十、五十,血氣漸衰,精神日滅,眼目近花,記性亦絀。禮言:“四十而仕,五十服官政。”未聞此時而向學者也。餘觀今人讀書,暴棄者固多,姑待者亦復不少。謂今日不讀有明日,今年不讀有明年。不知眼前一刻,即百歲中之一刻也。日月其除,揮戈難返,嗟何及矣。今幸書院落成,爾諸生萃處其中,晝則明窗淨几,夜則熱灼焚膏,真有讀書之樂矣。正宜勵志潛修,及時勉學,斷不可羣居燕坐,三五閒談,以致耗費精神,荒度時日也,若遇芳辰令節,放假一日者,亦是玩物適情,所以暢發其天機之一。如樊遲從遊於舞雲,不忘崇德之間,則遊亦豈能廢學也哉?至家中有事,或日久歸省,亦人情之常,不能免也。但必回明先生,告假登記簿內,限日回銷,總不得有逾五日之期。昔樂羊子遠學來歸,其妻乃斷機相戒。婦人尚且知學如此,倘無故頻頻告假思家,不惟見怪於師友,亦且有愧於婦女,安可以有限之光陰而漫不加珍惜也歟?

十曰戒好訟

昔人有言:“餓殺莫做賊,氣殺莫告狀。”夫賊者,害人之名。人而爲賊,鄉評之所不齒,國法之所不容,賤惡極矣。而告狀者似之,亦以告狀之人,虛辭架陷,敗人名節,傾人身家,與賊無別。事異情同,所以深著其害,而重以爲戒也。即如易以天水名訟,赴義外剛內險,或前剛而後險,或彼剛而此險,兩不相下,而訟以興焉。是好訟之人,未有不剛險者也。人而好訟,大抵其人必貪暴而尚氣,機械而詭詐。率其剛險之性,明則舞文弄墨,暗則射影含沙。或恃己之健訟,而顛倒是非,或唆人之爭訟,而混淆曲直,深文以期其巧中,構□以圖其重酬。無知者稱爲訟師,有知者鄙爲訟棍。此等人品,實鄉黨之鬼蜮,而名教之罪人也。縱或法網偶疏,時有吞舟之漏,即天地神明,亦斷不爲之少寬也已。試以訟事言之,告狀時,每日衙前伺候或官府出署,攔路下跪,或坐堂放告,則階前俯伏。官呼役叱,靦顏忍受,其苦一也。如或不準,又須再告。幸而準理,出票時承書抑勒,萬狀刁難,乃下氣怡色,委婉順從,過於孝子之事父母。及至差役到家,則有接風酒、下馬錢,恭迎款待,甚於賢賓嘉客。一有不當之處,則飲爾酒,發爾風,無所不至,其苦二也。及至臨審,一切保鄰詞證又需供養;酒樓茶館任其燕遊,百計逢迎,總欲藉其左袒。又有派堂雜堂,一班衙頭皁快,如餓虎逢羊,必無生理。非遇廉察之官,身家必至立破。且俟候聽審,自辰至酉,寸步不敢遠離,驚心吊膽,忘飢失食。若遇衝繁地方,職官因公他出,又須收牌別示,十旬一月,未有定期,其苦三也。至於審後,水落石出,輕則戒飭,重則問擬,有何好處而樂爲此耶?爾諸生讀書明理,心氣和平,既無剛險之性,倘有非禮之加、橫逆之投,情遣理恕,何難漁然冰釋。即或萬不得已,務要申訴官長,而據事直書,仍不失忠厚之道。則有中惕之吉,而無終兇之訟,慎毋恃官府待我厚而奔走公庭,毋恃衙門爲我熟而鑽謀蠹吏。守臥碑之訓,而一意詩書,品端行潔,誰不受敬之。苟其不然,即使爾諸生身爲職官,見此等好訟之人,有不疾而惡之者幾希矣。

林豪:文石書院續擬學約八條

清光緒年間

——經義不可不明也

士君子窮經,將以致用。必能明其義蘊,斯識見定,理解精,持論有本有末,以之用世,自無難處之事。如漢儒以經義決獄,以《洪範傳》推度時事,均能吻合。故先哲謂:《論語》半部可以治天下。非危言也。治經者,必先讀註疏,擇精語詳而歸於一是。若場屋與考經解,則以衆說爲波瀾,而以御纂及朱子之說爲主腦。朱注雖爲時所尚,要當分別觀之。如《周易》宜習漢學。其尤著也,若《虞氏義》一書,爲國朝惠定宇、張皋文諸家所闡發,尤爲漢《易》入門之徑。大都以六爻之變動,陰陽之錯綜,先明其數。故治《易》者,必有圖畫,猶《春秋大事表》、輿地,皆有圖說,以明其方向,於天下大勢、遠近強弱,方瞭如指掌。他如《毛詩小序》,必不可廢。若能會萃衆說而自抒新義,亦可以參備一解。大抵六經註疏,經御纂折衷,固已燦然大備;然聖賢理道,本屬無窮,如近世江慎修之《鄉黨圖考》、閻百詩之《四書釋地》,皆足以專門名家,補前賢所未備。學者會而通焉,可也。

——史學不可不通也

三史之學,一曰正史,若馬、班之書是也;一曰編年,若《通鑑綱目》是也;一曰紀事,若谷應泰《明史紀事本末》是也。其他三通(三通:唐杜祐《通典》、宋鄭樵《通志》、元馬端臨《文獻通考》,合稱三通,皆政典之書。)、地誌等書,皆史家之支流,涉獵焉可也。夫史書浩如淵海,苦難遍讀,故治史者,必自朱子《綱目》始。其法每閱一代之史,則設一簿,擇其事之要者,論之精者,字句之典雅者,自抄一本。或計一年所閱,擇其辭尤浹意者隨手摘錄,粘於壁上,以便朝夕熟覽。至歲終,揭起分類,抄成一本。年年如是,有三益焉:一可知古今之事變,人品之賢否:一可識史家筆法,與義例之異同;一則典雅字句,隨意摘出,可爲行文之取資挹注,更覺靡盡。凡此,皆讀子、史百家之良法也。然讀書尚友,必能知人論世,故有時讀至疑難之事,該掩卷思之,設身處地,當如何處分?而後觀古人究如何處分。其增長知識,尤不少焉。

——《文選》不可不讀也

《昭明文選》一書,爲古學之總彙、詞賦之津樑。自唐以來,如老杜猶教兒熟精選理,豈得以難讀而置之?即如“京都”、“江海”等賦,字多奇僻難通,無妨節取。他若屈子之騷,武侯之表,《春秋》、《毛詩》之序,蘇、李、陶、謝之詩,皆出其中,宜擇其明白易曉數十篇,自抄一過,朝夕吟詠,以爲根柢,則出筆自可免俗矣。昔人謂做秀才者,胸中目中無《綱目》、《文選》二書,何得謂秀才哉?蓋惟習此二書,則胸中乃有古人,而筆下方能超出時人耳。

——性理不可不講也

我朝儒臣所輯《性理精義》,皆採擇有宋先賢五子之學,若《通書》、《西銘》及《太極圖說》,詞旨深遠,皆理學之至精者也。而湘鄉羅忠節公澤南,即本週子主靜之學,衍爲兵法,故生平戰功彪炳。其門下弟子,類能起而捍大難,踣大憝,亦皆本其師說。蓋是書所賅甚廣,苟能明其一義,推而出之,亦足以開物成務。學者但本其性之所近,擇其辭義可通者讀之,當有領會,亦無庸纏死句下,瑣瑣較論心性,致與膠柱刻舟者等誚也。

——制義不可無本也

昔人謂制藝之佳者,不從制藝來;試帖之佳者,不自試帖來。若但能就制藝、試帖以求,則詩文未必能工。蓋胸中無數千卷書,安能獨出手眼,下筆沛然?雖復極力摹擬時墨、鋪排塗附、學其套數,初閱雖有機調,細按之不過合掌雷同,無一語從本心中流出,奚貴其爲文哉?至於題有層次,前後不可凌躐也;題有神理,一字不放過也。曲題用經義,貴能融化;理題靠朱注,貴有洗髮手法。題尤要聊貫有情,補側得宜。能如是,是亦足矣。先儒雲:“文以載道”。又云:“時文代聖賢主言。”雖不敢執此以律時賢,亦安敢不力求實學,而取法於上哉?

——試帖不可無法也

自乾隆二十二年,文場始加試帖一首,排比聲韻,法至嚴密。一字不葉(葉:“協”的古文,不葉即不協。此處指叶韻。叶韻起於南北朝時,文字讀音,因古今不同,故古韻和今韻不同,當時強調合韻,強改古韻爲今韻。爲求壓韻,甚至不惜擅改原文,其弊甚深。至宋代,提出古韻通轉,不必改字之說,形成一字多讀,隨處可葉之勢,多音字增加,其害亦大。清人深究古音,叶韻之說漸廢。),則前功盡棄,可不慎歟?即如結韻、抬頭、頌揚,系應制之體,不得已而用之。若全篇頌揚,澎士每喜用之,尤不可解。此體無足討好,而最易惹厭,似不必輕用爲當也。能爲古近體詩者,其試帖雖不甚工,亦不致有塵俗氣。大抵試帖之上者,莫如有正味齋,而九家詩次之,七家次之。要必汰其不合時式之作,而選其尤佳者數十首,以便揣摩可也。古學則以唐律的根柢,而行以館閣格式。古學經解,在小試軍中,易於偏師制勝,況平時能爲古學,則試帖遊刃有餘,在闈中尤有裨益。宜講律賦及賦學指南二書,以資講習,爲入門之徑。

——書法不可不習也

場中作字,譬如善膏沐者,同此資質,而膏沐稍整亦足動目。故制藝俱佳則較其詩,詩律俱佳則較其字,而去取以分。其大凡也臨帖之法,非徒濡毫摹寫,以求其形似而已。必取古今名跡,懸掛壁間,或斜置几上,細玩其用筆起止,配搭疏密長短之法,隊伏整列,筆氣聯貫而下,無錯綜不勻之弊,務期意在筆先,神與俱化。故未有楷法不工,而能工草者。至用墨濡筆,皆有程式。墨要去膠,筆要洗淨,試卷雖澀,必不宜磨使光滑,所謂善事利器是也。我期功令,凡殿試、朝考,尤重楷法。鼎甲館選,鹹出其中,而可苟乎哉?先儒雲:“作字端楷,亦主敬之一事”,則又不特場屋宜謹也。乃澎士書法,尚多未勻,即系注塗改,又多違式。查磨勘條例,每科學政,多有頒發。即鄉闈,題紙後已臚列,爲師者亦宜以教其弟子,每誤則隨時指正,必平日習慣自然,場中方無錯誤。若以爲無關文字之佳否,而任意塗抹,是真與科名爲仇也。大抵得失雖有定數,而人事要必先盡,故瑣瑣及此。古人云:三年心血,只爭一刻眼光耳。有志者,幸勿河漢斯言。

——禮法不可不守也

《紀略》原載《學約》,於人倫、師友、立志、戒訟之說,再三致意,茲特舉其意所未備者,推而言之。夫吾人既從事於學之一途,不能不以舌耕爲業;舍此,則別無謀生之術。蓋防禮自恃,有如處女;懷刑畏法,懼入小人,其力守大閒,亦僅僅可以免禍而已。要之,訓誨有法,自不患事畜無資,而或欲於公門中上下其手以沾利益,此大誤也。蓋自來清正之官,必能循理。故凡理之直者,可無煩託我;其曲者,始欲藉重一言,爲可緩頰。而既視爲謀生之資,又不能擇事而預,在有司則已窺我之後,謂是固非理相干者也。無論從與不從,而我且以一言見輕,他日雖有至言,轉不易入矣。至於墨吏,亦有別才,其經手固自有人,本不欲與正士相接,而反借非公不至之說,謂禮義由賢者出,而以澹臺子羽相待,則吾亦何能不以自待耶?雖然,俗事非盡不可與也。設有至親爲人傾陷,則當極力爲雪其誣;又或親朋兩相爭競,則必苦口爲平其怨;他如保固桑梓,興利除害之大端,則士爲四民之首,又安可不身肩其任。此雖仁義,未嘗不利,而吾之坐言起行者動於禮,非動於利也。則仍不害其爲禮法自守也。夫禮法之所賅,亦甚廣矣。由勉亭之所言,所謂倫之明、志之篤、理欲之必辯、師友之是尊,以至勵躬行、戒詞訟,皆範圍曲成於禮法中,而率履勿越者也。必能守如處女之固,而後免爲小人之歸,可不嘆歟?古人云:做士子時,當如閨女,要畏人也;既入仕途,如健婦,要養人也;及退休林下,如老嫗,要教人也。所願士子,識此數端,爲讀書之根柢,而復以通經、學古、課文、作字各條,互相淬勵,從此日就月將,相觀而善,士氣蒸蒸日上,以與中土代興,是又區區者所樂觀其後也夫。

河南省

●大梁書院

在開封。又名麗澤書院。明天順五年,提學副使劉昌創建於城南薰門內。成化二十年,河南巡撫李衍改爲巡撫治所,遷書院於麗景門外二程夫子祠處,祀二程。天啓二年,巡撫馮嘉會、巡按邱兆麟費銀餘兩重建。有講堂、會文堂、二程木主堂、繚垣、坊表、門屏、石橋及高明樓、八角亭、碧玉泉與諸生讀書號舍等,置學田畝。明末沒於水。清康熙十二年,巡撫佟鳳彩改建於城西北隅天波樓舊址,有大門、儀門、正堂、左右齋舍百餘間。堂後有書樓。延師課士。二十八年,巡撫閻興邦重修,擴大殿堂,祀名臣先賢達人,均爲“或生於斯,或仕於斯,或寄跡於斯,立德立功”、“皆於大梁有光”者,使“縉紳知所則效,子弟知所尊崇”。教學“以‘六經’爲根柢,以程朱爲繩尺”。聘張沐、耿介等名儒任教,“兩河之士,翕然歸之”。三十五年,巡撫李國亮移建於城西南隅州橋西、古汴水經行處。五十八年,得御書“兩河文教”匾,懸於講堂。雍正十一年,總督王士俊、布政使刁承祖重修,得帑金一千兩,並定爲省城書院,在全省範圍選拔生徒,禮聘院長。乾隆二年,巡撫尹會一祀河南先賢人於講堂,又刊刻朱熹《白鹿洞書院揭示》及程端禮《讀書分年日程》懸於課齋。道光初,得御書“正學淵源”匾,懸於講堂。十六年,錢儀吉任主講,授義理考據之學。光緒十八年,學政邵松年整頓書院,增設辨志齋,選學行優秀之士肄業其中。爲“振興文教,造就士林”,次年又增建明道書院,移辨志齋諸生肄業其中,作爲分院。經費“由大梁書院節省飯食銀項下,每年撥給銀六百兩”,詩文考課仍歸大梁。定有學約、院規,藏有大量書籍。書院還刻印圖書,存印書板種。清末任山長者有倉景愉、顧林、顧璜等。二十九年,改爲大梁校士館,其藏書歸入新成立之河南圖書館。三十一年,改爲尊經學堂。

桑調元:大梁書院學規

清乾隆年間

夫讀書植品,士之所有事,而非實勝之是務,則終無由立。人即知識開明,一心所窺者淺,故必充之問學,而知乃日進高明。顧千言萬語,只使收已放之心,約之人身,以爲向上之尋,斯下學上達之功見。倘文與行二之,則全無一是。幸而軌轍求合,抑猶虞其塗澤爲之,則根已全虛,雖自詭文之淹通、行之魁特,終其身無分毫之實獲,爲尤可哀也。故立誠爲學者之關中、河內,舍是無以定其基址。“子以四教:文、行、忠、信。”可括《論語》全書,並可括《十三經》傳古今無窮之書。其中審端用力之方,自有節目次第。循序而進之以漸,雖資性未敏,亦或先或後、或疾或徐、駸駸赴乎是莫之量。僕賦性鈍愚,規模迫隘,只求近裏著己所可力者,懇苦自鞭。竊舉平生向學之方,縷縷爲諸生告焉。

——辨志

學莫先於辨志。志如懸的,萃心與力中之,苟其的一差,誤中之害莫可詰。亙古今惟三不朽(三不朽:立德、立言、立功謂三不朽。)撐柱天地,此外別無有人。今與諸生接,甫啓口,輒進之於三不朽,或不能無驚疑,然無以爲也。德不能及孔、孟、程、朱,而忠信廉潔一節之表見、一行之執持,不謂爲德之立不可也,此豈謝弗能乎?功不能經天緯地,溥利羣生,而隨處存心,一民一物之克濟,寧不雲功之立乎,此豈謝弗能乎?立言不必定援筆著書,傑然成一家之則,漢東平王只“爲善最樂”四字,其言立矣,此豈謝弗能乎?矧由是而進,即蘄至於古之不朽非難。中州風氣淳樸,前聖遺澤最深且厚,近爲湯、耿諸先生講學之鄉邦,諸生之志,固辨之不可不早辨也。

——立本

立本之道,在孝弟慈。人孰無父兄,人孰無子弟。我有父兄我事之,我有子弟我撫教之。孝友子諒之心油然而生,得之性而無待於強。惟注力在察識擴充,俾滿其分斯貴耳。嘗見士夫之於父母,養非不足也,禮非不具也,而或且旁移其慕,曾不若野人之於父母,肫肫濃至,天性爛然,則是野人之父母較之士夫之父母爲重也。忍不忍也,故君子之於孝弟慈注力也篤。移之忠,移之順,推諸子,惠萬民,莫不基於此。未有不厚培其本而枝葉能旉昌者也。《康誥》言只恭字與《大學》合,先後聖於此恆警動言之。蘇長公謂今之人有書而不讀爲可惜,予謂今之人有親而不知事爲可惜也。此予與諸生言及此,能無怦怦感惻於中乎?

——窮經

聖人之心存乎經,不凝神靜氣以窮之,則聖人之心不可得而見,而經乃晦;更穿鑿附會以瀆亂之,而經亡矣。窮經之大致有三:曰博綜,曰折衷,曰自得。先之以博綜,所見廣而參稽有資,則疑義從之生;然後會衆說而折其衷,則至當歸一而論乃定;久之動乎天機自得之妙,不待遊刃而豁然中開,非侈謂前賢之粗,而我得其精也。芻蕘之所見,犁然有當於聖心,是天之聰明散乎衆人之心者,時而呈露其義,未始經人道,而一拈舉之,確不可易,斯樂莫樂於此矣。士通經乃足用,自來之引經斷事見諸猷爲者尚矣。即一操觚而不本之於經,則根柢薄而論說皆膚。韓、歐、曾之古文皆大醇,而朱子尤醇乎醇。時文中王、唐、瞿、薛、歸、胡諸公之所爲,俱灝衍不可崖涘經熟也。窮經之方,自少及多,通其少而多者徐由之貫。《十三經注疏》、崑山徐氏所刻《經解》之外,逸簡甚衆,窮年皓首,莫得其端,此多而無紀也。今就《四書》專經,條分縷晰,融會貫通,不墨守斷爛之講章,時有心得。一經畢更及一經,羣經可次第程功,不苦其難,不憚其煩,不好奇以妄爲之說,則經義如脫穎,豈獨錐末之見已哉。

——學古

古之器至堅厚也,而細緻爲今之工巧所不能過。古沈而今浮,古用力深而收功遠,今慮淺而欲速,無惑乎不相及也。人不學古,則其人也凡近,或遂至嵬瑣而不足論;文不學古,則膚庸拙僿,紛雜無章,甚且剿襲雷同,文壞而士品亦喪,可恫也。《易》曰:“其旨遠,其辭文。”夫旨遠矣,辭即不文,庸何傷?然且謂不文不足以行遠也。故理道已明,行文要自有矩矱。《六經》之文,天地之大文也。天地之大文,陰陽寒暑推移變化無端倪,而按諸通復往來之度,井井不亂。《六經》之文,文成法立,不以文鳴而爲文之至,故其妙與化工埒。古今之文之卓然成家者,莫不取則於是,是豈無工夫所得到哉。程子謂:“無子厚筆力,不能作《西銘》。”夫《西銘》之理直詣精微,而非操筆力如子厚作之無由,此足覘行文之須用功取法矣。孔、孟生於今,必應舉,應舉必爲時文,爲時文必期合程度,而斷不捨馳驅之範以詭遇,可知也。吾平生論文,持六字訣曰:“出落清,柱意明。”出落清,則如建章宮千門萬戶自有次第;柱意明,則肢股中血脈貫而不容左右互易,此其大較也。其細微曲折,當俟講文閱文詳悉指畫,而揭其大旨如此。此非一人之私言也,古法如是,吾與諸生共學之而已。

——博習

人之質性,有專講習時文曰猶不足者;而聰明奇雋之士隨地不乏,徒以時文可取科第,既已優爲之而遂不他及,其所成亦遂止於是。學術文章不盡其才,致爲可惜。夫窮經爲本,固人人之所宜務,而諸史羣書、詩古文辭舉足以開廣識見,裨益性情,俾德器深以醇,才猷閎以達。朱子天秉絕人,其於道學根底、經傳淵源既已契先聖之心得,集羣賢之大成,所作《傳注》如日月經天,江河行地矣。《綱目》一書上續《麟經》(麟經:相傳孔子作《春秋》,絕筆於獲麟,後人因稱《春秋》爲《麟經》、《麟史》),皆天地間之大文,而旁通博覽,於書無所不精勘,所作詩古文辭卓然爲南宋大家,皆學力深邃、遠有師承,非由臆作。此以知大儒通三才,綜羣術,斷非拘墟自域、抱殘守固爲也。諸生中有才地超羣、孜孜好學、志爲宏通博碩之彥,裕廊廟之徽猷(徽猷:高明的謀略),發山川之鴻藻。承學之人雖愧淺陋,願以所聞於師友者共講明而切究之,此內實源流相貫,非僅多梁園(梁園:又作梁苑、兔園,在今河南開封市東南,漢梁孝王劉徹修築,爲其遊賞與延賓之所。當時文壇高手司馬相如、枚乘等皆爲座上客,吟唱詞賦。李白有“一朝去京國,十載客梁園”的詩句。)詞賦已也。

——靜

爲學莫先於養心。心凝然不妄動,漸幾於澄澈,以之窮理而理明,以之處事而事當,以之執筆爲文,而淵然之思探入深微,俾出之晃朗,而無絲毫之翳雜,單微所縈能穿溟涬,胥由此也。天地古今精蘊,決不翕聚於浮動之胸,故人須沈靜而器識斯廣,學業斯宏,他日之所成就亦遠大莫可測量。一日之間,務期默多於語,止多於作,則氣漸寧謐,諸事就安詳而靜可幾孟子曰:“養心莫善於寡慾。”周子曰:“寡之又寡,以至於無夫耳目口鼻之慾。”聖人所不能冥心以處也,而猥雲至於無,不幾折入於二氏之門徑乎?蓋澄然無事,動輒不逾乎矩,則欲無非理,即謂之無慾矣。下學之所不能驟臻,則寡之斯爲善術。故聖人主靜,君子慎動。若心無檢匣,浮躁飛揚,神疲而識昏,氣粗而言龐,不惟器宇遠於儒者,即細與之論文,亦豈能有所入哉?

——恆

天恆覆則恆清,地恆載則恆寧,日月恆照則恆明,聖人純亦不已,故貞。夫一常人,心有斷續,詎便妄幾乎是,然不可不勉強秉持,以注於是也。無恆不可作巫醫,南人之言,大聖取焉。不恆其德,或承之羞,左右前後紛紛藉藉齊以羞進,《易》以謂“其來不可御”也。其集莫之窮也,故或之。或之者,非疑之也,有先招之者矣,而奚爲不急用?吾佔考之俗諺,則如彼;徵之經言,則如此。無恆固無一而可,而人顧以或作或輟之功,掛名從事於學,文與行亦安能有獲?凡人苟有所爲,精神常聚則光華自生,吾嘗試之矣。書之難句讀者,日日往復之,而疑意忽開朗,即得其理;解事爲之難合者,日日經營之,而機緣忽湊訖有所成就,故其方莫善於恆。有恆者之不二其心,其於可否無所擇,聖人猶與其質地之堅確,況衷於道,而俛焉日有孳孳不已也。吾願與諸生綿密以之。

——整

凡人心志整則無非僻,舉止整則無傾邪,事務整則無紛龐,文思整則無雜亂。竟日課程,限定作何誦習,整飭不紊,則日起有功。當讀書時思講求作字,即謂之務外,當讀此書時忽欲研究彼書,亦謂之放心不收。若義理觸發、旁推交通者不以此繩,否則皆執持不定。所致讀一書,自序文以至終篇,首尾勘究,不令一字放過。案頭惟專對展讀之書,餘列他幾,不更紛陳,若時當次及,則掩此卷而更易之。程子言:“敬以主一,無適爲訓。”主一之謂敬,無適之謂主一,此直致功於內,而復恐心之出入無時而難爲操也。更以整齊嚴肅爲言,而喫緊處首在於整,整則無適矣,無適則主一矣。杜絕諸妄,端在一整,此吾有見於整之一法,爲親切而有味也。課文之日,尤貴乎整。浮游耳目,濁亂心神,較爲交接語言,此不整之尤者也。釋回增美,願諸生深得力於整,弗以吾言爲河漢。

——勿聚談

廢學百寶之滋,總由於聚談。昔夫子所嘆爲難者有二:一爲“飽食終日,無所用心”之人,此不過頹惰之流自棄而已;一爲“羣居終日,言不及義,好行小慧”之人,其滋害爲特甚。夫麗澤之益,朋友講習,專在於賞奇析疑,則道日益明,文日益進,此不在聚談之列。若聚談則多說一句無益之話,少讀一句有益之書,既已雙失之。且“不及義”、“行小慧”,勢所必至人品淪敗,將不可窮究。學者惟日孳孳猶恐不及,安得有餘閒聚談。即稍有餘力,亦須靜坐凝神以涵養德性。平生所痛懲者,在聚談一節,是用動色相戒。在諸生肄業於斯,自必厲志精進,決不蹈此,而特揭明戒者,防微杜漸,區區過慮之苦心也。

已上諸條,爲法者八,戒者一。能盡事此法,則無所庸戒。一或稍不戒,即足以敗法有餘。循法爲之,有無窮之益,吾翹首拭目相待,深爲諸生願望之也。所戒或忘,便有無窮之損,我心惻,我顏撫,不願諸生之出此也。僕來自浙江,諸生居中州,不遠數千裏相聚,所事何事,此中固有至情關切,教之所以爲教,學之所以爲學,詎等泛泛悠悠,期諸生爭自濯磨,相與有成。處則爲經明行修、束脩圭璧之身,出則建致澤徽猷、彰黼黻鴻業,用以副聖天子振宣文教之隆,賢執事樂育羣材之盛,並崢嶸自立,鬱爲時棟,吾亦與有榮施焉。尚其勉旃謹旃。

湖北省

●問津書院

在黃岡。相傳孔子自陳蔡去楚過此,後當地人掘地曾獲石刻,有“子路問津處”字,故名。元初,龍仁夫寓此講學,立有先師廟,元末毀。明正德間,知縣胡浩曾建亭立石。隆慶初,知府孫光祖重建,縣儒士郭慶、吳良吉與黃安、耿定向、定九兄弟復於此講學,至萬曆間蕭繼忠、王陞重建,題額“問津書院”,並在河南商城建有分院,一時稱盛。明末毀於兵。清康熙六年,縣人士鄒互初、操之盛先後修建祠垣講堂,規制宏敞。中奉至聖先師像,西爲仲子祠、東爲先儒祠,祭品祭田畢備,士子肄業其中者,每春秋二季之末月十五致祭。乾隆八年,改東西祠爲兩廡,東祀仲子及沮溺,西祀朱子及先儒,建學舍、藏書館,館側有從先堂,殿西有文昌閣,前有魁星樓。十九年重修聖殿,二十三年修講堂。道光七年,舉人胡玉森等捐建理事齋一所間。光緒七年,監生熊明春等募資重修大成殿。院內學田近畝,自明至清由官宦、士紳捐贈。

蕭繼忠:問津書院學規

明萬曆年間

問津書院自龍麟洲先生創興講席,距今三百餘年,流風餘韻,瞻溯無從。繼忠昔侍吉水、三原、天台諸先生,諄諄以此事相屬。自維譾劣,蟻負何堪(蟻負何堪:自比馬蟻,不堪重負。)?然伏念吾輩稍知向學,適生先聖過化存神之地,而覥顏食息,坐銷日時,豈得複比人數?今與諸同志闢草構椽,略有端緒,因念古人於學問先後須有次第,胡安定湖學四科,朱子白鹿洞六條,是其大較也。今酌定每月十六日俱會於斯,上奉先師之靈,下資朋友之益,共出一月所學,互相諮證。蓋會不欲數,數則徒資口耳;會不欲疏,疏則或至遺忘。會所供具,唯以四味八殽爲率,道腴是甘,諒有同心也。謹列規條於左:

——德行

吾輩即望聖學修身爲第一喫緊,凡一月行止,雖能自信,未必盡能共信,每會必將隱顯鉅細一一商較,庶不差腳。

——宗旨

凡學人各承師說,具有源流,其於身心意知平日所窺路徑,每會首先講究,令毫無疑義,庶漸見底裏,可向上去。否則本原一差,身墜落坑塹,可不慎哉。

——經濟

凡學問,心性其體也,經濟其用也。古之聖人惟有欽明文思之心,斯有於變時雍平地成天之經濟,講心性而不講經濟,則心性可知。每會必將平日所斟酌兵農禮樂諸大制度一一互訂,庶見明體達用之學。

——制舉

制舉業爲先資之言,正所以發擇聖賢道理,每會必出所肄業,共爲衡量,匪獨以中主司程度,亦以覘同學邃養。

——識議

傳曰前事者後事之師,又曰誦詩讀書不知其人可乎?每會正講畢,必將前代人物得失,獨出手眼,共相衡論一番,庶聞其議論,觀其識見,可以決所從違矣。此皆學問中修齊治平大準也。

——規勸

聖人無過,君子改過,小人文過。吾輩不能爲聖人,容甘爲小人乎?倘有得失,每會必藉師友規勸,毋面諛而心非,毋意拂而耳受,務共勉旃。以上各條,惟我同盟務各遵守,倘當會不至與至不遵規者,俱各有罰。

鄒江遐:問津書院會約

清康熙四十六年

——文以會友,行實先文,敦倫其大者也。身列士林,爲四民(四民:古稱士、農、工、商爲四民。)瞻仰,試午夜自問,其事父母也,養志口體果居一於此否?喪果盡其禮,祭果盡其誠否?兄弟友于和樂且耽,其財產果不爭競,妻言果不聽否?果不藏怒宿怨怡怡如否?朋友勢交利交不足論,即講文章意氣,要一段真情至性流通貫徹其間,果言而有信,肝膽與共,生死不易否?夫婦尤關一家福祥,果不狎不瀆,不嘻嘻失節,不牝雞司晨否?傳曰有夫婦然後有父子有君臣數者,如不可問,其於君臣概可知也。五倫乃天地之大經,人生之大節,有一不盡正,所謂馬牛襟裾者。先儒謂誠意爲人鬼關,則倫之盡否,爭人獸關頭,可畏也。凡我同人,著力猛省,務期文行兼優,以無負先王詢事考言之意。

——帖括取士不下四百餘年矣,一題之文載在房墨者盈千累百,每科必有一二人另番花樣,愈出愈奇,無他,惟其新也。蓋人心之靈,百變不可方物,平奇濃淡,總以新穎爲上乘。韓子曰戛戛乎陳言之務去,誠祕鑰也。在先輩,則研習經史,窮極《性理》、《語類》、《或問》、諸子百家等書,乃能信今傳後,久而益新,近鄉、會試添設五經中額,論題出《性理》,正欲學者留心古學以作根柢,則文章不求新而自新,切勿徒事剽竊,徼倖萬一。

——人之好尚不齊,見解自別,而理脈則一也。會文公請前輩到院,鍵門批閱,憑其去取,必有一種識見出人頭地,倘自是不服,妄肆譏談,貌受心非,勢難取益,況怒於言怒於色乎?虛受者當不其然。

——詩、字兩學雖曰末業,然近日應制以詩命題,有關黜陟。字尤舉業家所謂出馬槍者,筆筆正鋒,字字法帖,小試最易制勝見長,標榜盡能出色成名。江浙八股外以詩字結社,講究宗派,所以登高遣興,隨地揮翰,人物騷雅,才品灑落,晉接閒絕,不露縛手縛腳、遮頭蓋面之態。同會人請以暇豫稍留心焉,亦雅人深致也。

——會中優取前列之文,不遍傳共閱,彼此無益,閱卷發案畢,其優等應謄者領卷歸,各目繕寫四本,照原批點裝訂,送至書院匯齊,分上下東西四路,酌期遞傳,以示欣賞。明先達創四季大會,末路、兵燹接踵,朝不及夕,厥典遂廢。先大人與奚王諸先生復結問津堂會業,丁酉、己亥間,諸先生連鑣並轡,其餘教授生徒,而問津之課亦寢,吾郡人文蔚起,英才輩出,不愧先型。但人自爲家,閉戶造車,出門合軌者固多,而南轅北轍亦復不少,此道日新月異,倘不及時切劘,匪進則退矣。學問退則品望必差,一失足終身陷井,今與諸同志公訂酌奪,題以學之內外,分拈期定,季之仲望,編號彌封,毫不假借,而其合力交口勸勉者,只以“人品學問”四字爲歸宿,僅列會款於右。歲丁亥春仲望日,鄒江遐謹識。

湖南省

●嶽麓書院

在長沙嶽麓山下。其前身爲唐末五代時期僧人智璿爲儒生所建讀書之所。宋開寶九年,潭州知州朱洞因襲拓建智璿之屋,正式創建嶽麓書院,有講堂五間,齋序五十二間。鹹平二年,知州李允則擴建,增書樓,祀孔子,置田產,招六十餘人肄業其中。四年又得國子監經史書籍。至此,挾儒佛文化交融之優勢,嶽麓形成講學、藏書、祭祀、學田的基本規制,顯現大家風範。大中祥符八年,山長周式以“學行兼善”,教授生徒數百人,而得真宗皇帝召見,拜國子主簿,使歸教授,並賜對衣鞍馬、“嶽麓書院”匾額及內府藏書。最高統治者的褒揚,使其稱聞天下,名冠宋初“天下四大書院之首”。北宋中期,在大興官學運動時,它又與潭州州學、湘西書院連爲一體,形成“潭州三學”體制,正式確立起地方高等學府的地位。

南宋乾道年間,張栻居院講學,弟子甚衆,嶽麓成爲影響甚大的湖湘學派的基地。三年,朱熹不遠千里,自閩率弟子到院訪學三月。朱張會講,吸引學者千人,誠爲書院盛事,既標誌着中國學術史上不同學派會講先河的開啓,又表明它在全國學術界的領導地位已然確立,朱張之學由此也成爲嶽麓數百年不變的學統。再加淳熙十五年、紹熙五年、嘉定十五年陳傅良、朱熹、真德秀等大師分別講學於此,遂養成吳豬、趙方、彭龜年、遊九言、遊九功、陳琦、鍾震、鍾如愚等爲代表的嶽麓諸儒,他們構成湖湘學派的中堅,更以其經世致用,堅持抗金而彪炳史冊。淳祐六年,宋理宗皇帝再賜院額,嶽麓遂與白鹿洞、麗澤、象山並稱爲南宋四大書院。德祐元年,元兵攻潭州,嶽麓諸生據城共守,死者十之八九,院舍亦毀於戰火之中。

元至元二十三年,學政劉必大重建。延祐元年,郡別駕劉安仁再修。其時的嶽麓作爲理學的大本營,倡導朱張之學,和白鹿洞一起,成爲政府向北方一體推行理學和書院的榜樣。明初,書院廢棄六十餘年,至宣德年間始得漸次恢復。弘治十年,院舍全面重建。正德年間,王守仁訪院講學,山長陳論創射圃,首修院志,守道吳世忠增設文廟,嶽麓始得恢復元氣。嘉靖六年,再度擴建,計有四齋、六舍、東西兩講堂、成德堂、延賓、集賢二館等建築,置學田餘畝,規模空前,書院之盛,振美一時。由此而歷隆慶、萬曆、天啓年間,王門弟子王喬齡、季本、張元忭、鄒元標等先後講學,嶽麓演成傳播陽明心學的講壇。至崇禎年間,山長吳道行“以朱張爲宗”,得與東林書院相呼應,復倡理學,培養了王夫之這樣的學生。清順治九年,書院重建招生。此後二百餘年絃歌相續,辦學不斷。康熙二十六年、乾隆九年,皇帝分賜“學達性天”、“道南正脈”匾額及圖書,弘揚其倡導理學之功;雍正十一年得帑金一千兩,建爲省城書院,在全省範圍招生;嘉慶七年,招生名額擴至名;道光十三年增設湘水校經堂,專課經史,以經義、治事、辭章分科試士;鹹同之際,院藏圖書達到卷。凡此種種,皆表明嶽麓作爲高等教育中心和學術研究中心的地位長期保存不變。其時的名山長李文炤、王文清、曠敏本、袁名耀、羅典、歐陽厚均、丁善慶等,皆湖南名宿。著名生徒陶澍、魏源、賀長齡、曾國藩、胡林翼、郭嵩燾、劉長佑等,多是影響中國近代史發展進程的人物。

光緒年間,嶽麓適應時世而求變通。王先謙主院期間(—),注意時務,倡導新學,設算學、譯學,開始近代化變革歷程。二十九年,終於改爲湖南高等大學堂。辛亥革命後,凡經演變,成爲今日湖南大學歷史最悠久的一個組成部分。今天的嶽麓書院地位獨特,作爲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它全天候向遊人開放;作爲高等學府,它要向國內外招收研究生,開展書院文化和思想史爲主的傳統文化研究與教學活動,成爲全國罕有的能夠貫通中國古代和近現代教育血脈的活化石;在世界大學之林中,它歷史悠久,超乎巴黎、牛津、劍橋、耶魯等名校,並且能和它們一樣閱古常新,成爲全人類文明中令人景仰的璀璨之星。

李文炤:嶽麓書院學規

清康熙五十六年

——古語有之,其爲人而多暇日者,必庸人也。況既以讀書爲業,則當惟日不足,以競分寸之陰,豈可作無益以害有益乎!或有名爲讀書,縻廩粟而耽棋牌者,即不敢留。至於劇錢羣飲,猜令揮拳,牽引朋淫,暗工刀筆(刀筆:刀、筆皆古代書寫工具,合而稱主辦文案的官吏。然刀筆吏後世成爲訟師的別稱,謂其筆如刀利,可以傷人。),亦皆禁止。蓋鄙性拘方,不能曲徇也。

——《詩》有之“朋友攸攝,攝以威儀”。無有不敬而能和者,倘或同羣之中,謔浪笑傲,即隙之所由生也。甚至拍肩執袂,以爲投契,一言不合,怒氣相加,豈復望其共相切磋,各長其儀乎!有蹈此弊者,亦不敢留。君子愛人以德,幸垂諒焉。

——每日於講堂講經書一通。夫既對聖賢之意,則不敢褻慢,務宜各頂冠束帶,端坐辨難。有不明處,反覆推詳。或炤所不曉者,即煩札記,以待四方高明者共相質證,不可質疑於胸中也。

——每月各作三會。學內者,書二篇,經二篇,有餘力作性理論一篇。學外者,書二篇,有餘力作小學論一篇。炤止憑臆見丹黃,倘或未當,即攜原卷相商,以求至是。更不等第其高下,伊川先生雲:“學校禮儀相先之地,而月使之爭,殊非教養之道”,至哉言乎!

——《四書》爲六經之精華,乃讀書之本務。宜將朱子《集註》逐字玩味,然後參之以《或問》,證之以《語類》,有甚不能道者,乃看各家之講書可也。次則性理爲宗,其《太極》、《通書》、《西銘》已有成說矣。至於《正蒙》,尤多奧僻,嘗不揣愚陋,爲之集解,然未敢示人也,諸君倘有疑處,即與之以相商焉。其程朱語錄、文集,自爲誦習可也。

——聖門立教,務在身通六籍,所傳六經是也。今之舉業,各有專經,固難兼習,然亦當博洽而旁通之,不可畫地自限。乃若於六經之內,摘其堂堂冠冕之語,汰其規切忌諱之句,自矜通儒,皆蒙師世俗之見,不可仍也。試觀御纂《周易折衷》,何字何句不細心玩索?以天縱聖學,而且如此,況吾輩乎?至於《周禮》,雖不列於學宮,然實周公致太平之成法,亦嘗集先儒之說爲傳,有相質證者,不敢隱焉。

——學者欲通世務,必須看史。然史書汗牛充棟,不可遍觀,但以《綱目》爲斷。至於作文,當規仿古文,宜取賈、韓、歐、曾數家文字熟讀,自得其用。制藝以歸唐大家爲宗,雖大士之奇離,陶庵之雄渾,皆蒼頭技擊之師,非龍虎鳥蛇之陣也。論詩專以少陵爲則,而後可及於諸家,先律體,後古風,先五言,後七言,庶可循次漸進於風雅之林矣。

——《書》言:“知之非艱,行之惟艱”。猩猩能言,不離走獸;鸚鵡能言,不離飛禽。爲言而徒以詩文自負,何以自別於凡民乎?故學問思辨,必以力行爲歸也。力行之事多端,惟《白鹿洞揭示》及芷田《呂氏鄉約》得其要領,他日當纂集而剞劂之,以公同好雲。

王文清:嶽麓書院學規

清乾隆十三年

——時常省問父母。——朔望恭謁聖賢。

——氣習各矯偏處。——舉止整齊嚴肅。

——服食宜從儉素。——外事毫不可幹。

——行坐必依齒序。——痛戒訐長毀短。

——損友必須拒絕。——不可閒談廢時。

——日講經書三起。——日看綱目數頁。

——通曉時務物理。——參讀古文詩賦。

——讀書必須過筆。——會課按刻蚤完。

——夜讀仍戒晏起。——疑誤定要力爭。

王文清:讀經六法

——正義。二、通義。三、餘義。四、疑義。五、異義。六、辨義。

王文清:讀史六法

——記事實。二、玩書法。三、原治亂。四、考時勢。五、論心術。六、取議論。

●玉潭書院

在寧鄉。原名玉山書院。明嘉靖二年,知縣胡明善建於玉幾山。“朔望進諸生講明經義,課生童誦習”。聘周子採爲山長。嗣後知縣王綱、汪大壯等相繼捐膏火田,興學不斷。清順治四年,毀於兵火。乾隆十九年,邑紳鄧竹林等捐資重建於東門潙水邊。有講堂、定性堂、文昌閣、崇道祠、奎星樓、倉廒及正誼、明道、主敬、存誠、進德、居業齋。闢鳳翮流丹、蘚花淳玉、化龍躍浪、天烏昂霄、絕頂擎雲、靈峯鋪翠六景。清復故田.畝,以供經費。山長周增瑞“日與諸生講明性理大要”。二十二年,山長劉紹濂首刊《玉山書院志》,二十五年,山長王文清輯補之。王還定學規、讀書、讀經、讀史諸法及勉學文等勸諸生。三十二年,改名“玉潭”,並新修《玉潭書院志》卷。額定每年招生~名,每月課文次,每月晨起、早讀、講書、晚讀皆以擊梆爲節。周曾作《條約》,以倡經古之學。道光二十九年,設推廣正課名。鹹、同間毀於兵、水之災,旋皆興復。同治六年,撥推廣正課名給雲山書院,始定生監正附課各名,童生正附課各名。本縣王恩、王忻、楊業萬、黃道恩、劉開誠、童翬、周瑞松、胡端經、馬維藩、邊維藩、梅鑑源等曾爲山長。光緒二十八年,改爲高等小學堂。

周在熾:玉潭書院條約

清乾隆三十二年

予以荒陋抗顏授徒,自審學行全無所似,茲既叨我明府(明府:漢魏以來,對太守牧尹,皆稱府君、明府君,省稱明府。有賢明之意在焉。)馬公之幣請,及邑紳士之交推,獎借過隆,猥克講座,所有條約例合揭白。顧白鹿、嶽麓科條備矣,奚俟贅言,謹就其關於士習中於學術者約爲五條,宣陳利弊,勸戒具在,冀與諸生講習,因以自勵焉。一曰規矩宜守雖有美玉,不受雕琢不能成器;雖有嘉木,不受繩尺不能成材。學者質分雖高,不範馳驅,不遵規矩,終非載道之器,況既應當事之選,觀藝院之光,尤須各守箴規,互相劘切,無負栽培之雅意。古人先器識而後文藝,蓋謂器識本也,文藝末也。今或以立雪爲迂,吟風爲玩,反以嘲迂爲快,辭沈爲高,以詆訶爲清談,以輕儇爲特達,甚且不自反己,輒欲先人,喜列廬前,恥居王後,遇高朋而巧妒,嫌我殿以與訛,既悖而狂,器識已薄,雖能文亦無足取,矧不必盡能文哉?夫金□躍冶,難語陶熔;駒既儕轅,何堪重載。徒然取憎於師表,見薄於同僨,名實俱墮,正復何益。熾自成童,即荷前任各撫軍擢入城南、嶽麓,前後五六年。竊見同人之中,臧否不齊,如前所云,往往而有卒之,優者見賞於宗工,出爲名臣,處爲名士;劣者終於廢棄,自即於敗類,而無所底,可勝道哉?諸生誠能以馴謹爲法,以蕩越爲戒,筋骸既束,器宇自開,識者卜其遠到,眼前桃李,他年棟樑,其厚望正未有艾也。

一曰課業宜勤

鏡不重磨,則塵封而翳聚;劍不淬礪,則芒頓而鋒頑。董仲舒三年下帷,劉光伯十年閉戶,蓋言勤也。詩書勤乃有,不勤腹空虛,古人豈欺我哉。書院匯萃羣英,四方鹹至,擔簦負笈,載糧運薪,給送應需,所爲何事?若弗矢心發奮,何以集益程功。今或不以爲造就之地,而以爲聲氣之場,居恆則舍業而嬉,臨課則巧圖而獲,浮而不實,浪以沽名,父兄之屬望奚爲,當事之甄陶何意,所謂非徒無益也。或者謂書院不可以圖功。不知木集千株必有翹楚,人集百夫必有長才,果能降心參訪,刻意觀摩,擇善而從,擇不善而改,皆有師資之益,較之孤陋寡聞,其功何啻十倍。徐文遠閱書於肆,博覽五經;陽亢宗竊讀院書,足不出戶;王克遊洛陽,遍閱市肆書,孰謂城市囂塵必不可以理業哉?須知不勤職業,即山窗僻館,一師一弟,惰慢自甘,亦也。夫居有常業,課有常期,一課自有一課之功,一日須求一日之益,有志圖進,豈能爲發奮者限哉!

一曰經學宜通

潢潦(潢潦:潢,積小水之低凹處。潦,路上流水或溝中積水。潢潦合稱,皆謂積水易幹。)無源,朝滿夕除;木槿(木槿:落葉喬木,夏秋開花,其色紅、白、紫皆有,極爲鮮豔,朝開暮斂,好景不長。)旋榮,朝豔夕萎。文章不本六經,終爲無根之學。昌黎雲:“文章豈不貴,經訓乃菑畲。”斯言諒矣。古人朝讀書百篇,晚年學易,韋編三絕,聖賢尚爾勤苦,我輩何人敢希逸獲。方今鄉會兩闈,二場專用經藝,歲科兩試,次藝即用經文,學者童而習之,長而講貫,宜其必有獲也。乃自操觚,學制義遂號成材,束高閣而不溫,泥本經以應試;甚且本經亦昧,僅擬標題;標題亦疏,尚資訪問。回思幼讀之書,豈果無用之物?所謂衣中之珠不知探取,而向途人乞漿者也。夫六經煙海,以雲貫串,誠有皓首莫窮其業者,且無劉杳、沈約之記性;即雲全讀,或亦難言張端公記書四櫃,背誦《儀禮》如此者,蓋亦寡矣。所可怪者,子弟僅有記性,不令讀經,幼年已讀之經,長而廢棄,無論精義未窺,即字詁句解或亦未暇,豈古今人必不相及哉!果能多閱漢、唐、宋、元、明諸儒之書,其識必廣,其義必明,雖不能盡舉其辭,盡會其趣,而於是經之綱領條目必有卓然不爽者。康成之室,婢亦談詩;伏勝之家,女能授句,其所濡染者且然也,有志於經者亦何憚而不爲哉。

一曰古學宜講

古賦者,古詩之流;律詩者,八股之祖。自以制義爲制科,遂岐古學爲兩徑。前二十年問鄉里俗儒,此道多半不講,有皓首不知叶韻者,甚且以詩古爲制義蟊賊,戒子弟毋學,恐荒舉業,以致少年英俊半汩沒於爛熟講章、庸腐時文之中,腹如懸罄(懸罄:形容空無所有,極貧泛。),眼如針孔,嘆班固之無傳,駭杜陵之可殺,貽笑方家,此亦教者之過也。昌黎雲:“人不通古今,馬牛而襟裾。”東坡雲:“兒童拍掌笑何事,笑人空腹談詩書。”韓、蘇兩公共視寡學爲如人哉。今之學者,自別於農工商賈,居然爲讀書人,試思諸經而外,漢、魏、六朝、唐、宋、元、明之書何啻數百種,制義而外,詩、賦、歌、詞、序、記、傳、銘、詔、誥、疏、引、啓、發之類何啻數十種,平心捫腹,所讀何書,所長何種,正恐可約略數也。古稱博極羣書無所不讀,方爲通儒,今乃以尺寸之編,將以此了讀書之名而終其身,其自待不已薄哉!已往莫追,來者可奮。陳伯玉年十七八尚未知書,後乃專精經籍,無不該覽;皇甫士安年二十不好學,後乃席坦受書,博綜典籍。後生可畏,果爾浣腸驚夢,吾惡能測其所至哉。幸勿河漢(河漢:比喻言論迂闊,不切實際)予言,請即操觚從事可也。

一曰時文宜工

去階梯以求升,絕瓶綆以求汲,鮮克有濟,勞而罔工。時文爲士子進身之階,舍是以求伸,亦若是矣。夫唐宋之文古矣,然當其時,昌黎以爲志乎古者希,則唐之時文可知也。宋時穆修柳開始倡爲古文,歐、蘇、王、曾諸公繼之,數公之外,其爲時文又可知也。有明以帖括取士,時文乃有專號,士之懷才以祈伸於知己者,孰不由此哉。夫時文者,大都取合於世,不擯於時,斯爲工耳。高明沉潛各有所長,濃淡清奇不拘一格;大而鯨魚碧海,小而翡翠蘭苕;或李白桃紅,漫山春麗;或梅寒竹瘦,凍嶺冬枯;鳧頸短而鶴頸長,物惟其稱;冬衣裘而夏衣葛,時有其宜。如其膠柱刻舟,何以兼取並蓄,斷乎不可也。顧爲文則亦有道焉,理與氣是也。參之書理,審其脈絡,然後赴其節族,運以機抒,敷以偉詞,有書、有筆、有情、有文,自然投之所向,無不如意。胸有成竹,目無全牛,視懸蝨如車輪,鮮有發而不貫者矣。雖然,抑又難焉,腹儉則辭不能聘,筆窘則意不能達;島寒郊瘦,未免太癯;腦滿腸肥,未免太膩。粗則駑張劍拔,雜則蟬噪蛙鳴,怪則牛鬼蛇神,妄則彼驂卉犬,鉤之無當也。而揆厥本原,總不外讀書與養氣。周、程、張、朱之書無理不闡,王、唐、歸、胡之軌無法不善。本正、嘉之端整,雜隆、萬之綺麗,而極以天、崇之矯傑,斯爲美矣。是說也,有志未逮,願與諸生共勵焉。

王文清:讀書法九則

清乾隆年間

——讀書要專。將身收在書房中,將心收在腔子裏,所謂專心致志也。

——讀書要簡。用心太勞,則神疲而不能久。朱子所謂合看兩件,且看一件;合讀四百字,且讀二百字,可見貪多不得。

——讀書要極熟。熟則與我心相入,即已讀者冷如冰,未讀者熱如火,還要把冷的再讀。

——讀書要立志。誓願必堅,局面必大,度量必寬,不可作小小收場、草草結果之想。

——讀書要看書。得解須從聖賢赤心中領略真脈,又於有字處悟到無字處,又於博中說約,或章中尋一句,或句中尋一字,才得擔斤兩之處,纔有把捉拿手。

——讀書要養精神。一切戕賊身心之事猛力掃除,以全副精神赴之,必勢如破竹矣。

——讀書最要窮經。六經是無底之海,奇文妙理,日索日出,萬變不窮。學者當以此爲水源木本,不可畏難。

——讀書要看《史鑑》。上下千古既可發其議論,亦可長經濟之才。

——讀書要下筆不俗。董思伯所謂不廢辭卻不用陳腐辭,不越理卻不談皮膚理,不異格卻不立卑瑣格是也。

以上諸條皆先賢及前輩所傳,文清約摘於此,以公同志雲。

●濂溪書院

在永明(今江永)。原名宗元書院。明嘉靖中建於三元宮左,祀周敦頤。清康熙十四年,知縣侯綬重建,改名“濂溪”。二十二年,教諭徐尊顯修葺,訂學規條,並置藏書,捐田畝。四十八年,訂《田租條議章程》,設總理、經管等管理院產。嘉慶二十二年,知縣楊耀曾重修。光緒十七年、二十六年兩增學田。本縣周兆龍、王明良、方正、周紹儀等曾爲山長。清末廢。有《濂溪書院惠政錄》。

徐尊顯:濂溪書院學規

清康熙二十二年

讀書,勝事也。書院肄業,師友一堂,又至樂也。但羣居無制,非僻易生。餘忝屬永庠一日之長,爲諸生謀安全數年,復詳請各憲批示允,定有成式,今於入學之始,忝申規約十六則,共爲遵守。嗚呼,聖凡轉關,創始非易,餘雖有愧司鐸(司鐸:相傳古代頒佈新令,必敲擊木鐸以警羣。故後來稱主持教化者,尤其是教官爲司鐸。),而諸生宜識艱難,勉之哉。計開:

——作文必須置身題外,方可神遊題中,而理歸平正,法本先民,此定體也。至部頒條約,學憲申飭學政,文體井然,諸生自然講習。但奇正圓滿,手筆各異,若推廣盡類,奇不悖理,正不病庸,圓不涉滑,滿不膚冗,文質損益,斟酌運會,榮世之文,其庶幾乎。

——蠲置書院藏書二十三部,原備肄業者參考,雖經詳請學憲申飭立石禁護,然或任意污損,或借出院以致殘缺廢失,如同斷簡。自後,在院諸生各管一月,上下交遞,如有遺失,除責賠外,仍赴學懲戒。

——士貴立品,不同凡民,所謂無恆產而有恆心。行檢原自如此,若已係籍書院,仍復浪蕩村墟,出入衙門,其行不忌,在院者鳴鼓逐出。

——書院爲藏修之地,豈可混雜匪類,致啓物議。自後,有博弈喧呼、飲酒號呶者,在院者鳴鼓逐出。

——諸生或有家務慶弔之事,不得已他出,一日二日須預鳴之同學,過期罰油一斤在濂溪位前。如倔強不服,應即以抗學懲戒。倘互相容隱,是比匪同堂矣。戒之。

——蠲置書院膳田糧九石三鬥五升三合九勺六杪,額租五百零八石五斗,其正餉於每年收租時扣存一處,俟次年開徵即爲輸納,然後以餘租公同支用。如同庠有來往者,或一飯一宿,止可隨便,不得葷酒並行,及逗留久寓,以耗公儲。至書院沽酒,尤爲破費生事,永行禁止。

——每年各處公租定有額數,未熟時,在院諸生議諳練者三四人秤收,不得多入,擾害佃民。如秤收入有失出失入等弊,在院者鳴鼓逐出。

——每日早晨焚香一柱於濂溪先賢位前,長揖而退,輪班致禮。

——每日茶飯,人各定米八合,照數均管給發,不得多寡異同,以紊常規。

——每日喫飯止以蔬菜爲主,或肉或魚,十日一進。太密則費,太疏則苦。儒門淡薄,諸生勉之。

——書院公僱役夫一名,以充灑掃、啓閉、薪水、廚爨,僅可週匝,工價則償以公租。

——書院設立循環二簿,一本登記每年出入總數,一本登記日用出入細數。總數於陳禾將完之日公同徹底算訖,詳開一單貼之公堂,示無私也。細數每生各管五日,至月之三十,亦同算明,謹浮費也。倘以公幣任意挪移及濫用不節,在院者鳴鼓逐出。

——書院爲公所,蠲置什物,即爲公器,若彼此不加愛惜,設書院一廢,公租作何安頓。自後,一物將敝,即議公租新之,一屋滲漏,一牆傾圮,即議公租葺之,且逐年修補,更易爲力,此守成第一急着。(久缺一條)。康熙二十二年□月。

●澧陽書院

在澧州(今湖南澧縣)。原名范文正公讀書堂,以紀念曾居澧州安鄉讀書的范仲淹。宋寶慶二年,常平使董與幾改名爲溪東書院,有大門、講堂、通經樓、文正公祠、四齋等,集所屬四縣之士肄業其中。元明兩代辦學不斷,明正德年間,又稱爲文正書院。明末廢。清乾隆五十二年,守道臧榮青等重建,改名澧陽書院,有房舍間,收田租石以供膏火。自後辦學不斷,成就人才甚衆。光緒後期,維新之風日起,時寧鄉李瀚昌主院,思想略嫌保守,惟其教導諸生收放心,臨大節,平大難,不失君子風範。光緒二十八年,書院改爲中學堂,次年改辦小學堂。民國時改爲澧縣縣立中學。

李瀚昌:澧陽書院學約

清光緒二十一年四月①

漢宋訟而聖學蕪,經解繁而誦讀廢,前之人豈料有是,而今竟至是也。始,餘聞諸鄉先生,四書五經必反覆背誦,子弟之聰穎者集註恆讀其全,雖註疏未盡研求,而王氏《匯參》一書靡不討論精詳,得其要領,故其時文華鮮而士氣醇。今也不然,以角勝爲能,以剿襲爲博,矜奇鬥巧,炫試官,立名譽,其究也掩卷茫然,雖《論》、《孟》且不能記憶,獨恃有西洋石印本耳。人之血氣能有幾何?道不遠人,反求即是。國朝以經義取士,豈尚文哉,亦冀其紬繹聖賢之言,有所感而興起也。誠於身心、性命、日用、倫常反覆以求其是,而又柔馴其氣質,發爲和平中正之文,則切已之學莫切於此,古文、時文亦復何別。五經四書,聖人言此心者也。聖人之心,吾人之心也。聖人千言萬語解此心,而吾人必求千言萬語之解於此心之外有日見其支離踳駁而已矣。學者之病萬有不齊,苟切中吾病,而藥之毛、鄭可也,程、朱可也,陸、王可也,如徒拾其糟粕,無少補於身心,雖博極羣書,一書簏耳。心之神明出入無時,居業以收之,心便不放。程子曰:“某作字時甚敬。”又曰:“賢記得許多,可謂玩物喪志。”然則,古人之爲學,凡以收放心而已。夫民勞則思,思則善心生;逸則淫,淫則忘善。忘善則噁心生。是故,學者不可一息無功課,無功課則外誘至矣,可不懼哉!澧故屈、宋遊眺地,子弟美秀而文,餘忝主皋比慄慄乎唯誤人子弟是懼,謹述夙所聞諸師友,考之往訓,察之隱微者,集爲條約,交相勸勉。固知汶暗不足以示範,·感諸生左愛,敢附攻玉之誼,冀收相長之益焉。古人有半日靜坐,半日讀書之法。宋陳烈苦記性不好,靜坐百日,過目不忘。其法遵朱子《調息箴》、高忠憲《靜坐說》、李二曲《學髓》最爲無弊。若不能靜坐,則惟嚴立課程,俾無暇晷。庶心有所繫,而放僻邪侈無自入也。每日除萬不得已者,只得勉應,其餘斷勿出門一步。董仲舒目不窺園,管幼安坐而穿榻,其靜專如此,故克成大儒。克己之功,須從酒色財氣克起。先正有言,真知是忿忿必懲,真知是欲欲必窒。此中勢如燎毛,令一切無站足處,須於念頭起時堅其忍力,一刀斬斷,毋使萌芽。至於摴蒲六博之戲,娼優狎邪之遊,習刀筆以傷人,聚徒黨以鬧考,虛造白帖,非議時政,把持官府,欺壓平民,則喪德敗名,危其身以累其親已,不可戒哉!

《四書反身錄》語語切己,最宜熟玩。熟則見性體而義理明,由是以窺濂、洛、關、閩、金谿、姚江之說,及漢唐以來諸儒經解,孰非孰是,心中自有權衡。是則從之,非則去之,不切己則姑舍之。如《大學》齊家章闢,鄭訓譬,朱訓僻,遵斯二義,皆可以齊家。《詩》斯千篇無相猶矣,鄭訓無相詬病,程訓不要相學,朱訓無相謀,遵斯三義,皆可以和兄弟。吾但取其切己而有益耳,不可入主出奴,嘵嘵爭辯,自壞心體。蓋心之體虛明寂定,即孔子所謂仁也,爭辯不已,即巧言鮮仁,不可不知。

讀書必得其要。如《論語》言仁,其要在忠恕;《大學》言明德,其要在知止有定;《中庸》言誠,其要在喜怒哀樂之未發;《孟子》言仁義,其要在好惡與人相近,凡此皆聖學點睛處,其旨一也。聖人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理明心定,自然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矣。明薛氏、王氏昌明心學,故晚明節義之士雖經廠臣之屠戮,而其氣不衰,無他,心定故也。漢末黨禍略與明同,其不拜舞於曹氏之廷者幾人哉!

讀書必融會貫通,以求實用。聖人之言,說彼可以通此,說此可以該彼,如不知比例以取法,則《大學》平天下章不可用之家國矣,《中庸》九經不可以治家矣。漢儒明一經即可以決大疑,折大獄。今勸戒歸之佛老,讞判歸之刑名,而經書幾無所可用,一二由科目出身之吏,或反不如由他途進者之通達事體而遊刃有餘,豈非讀書泥滯之過歟。

《通鑑》不可不讀。世運之盛衰,賢才之消長,人情之詐僞,世途之險巇,胥於此見之,且可以振志氣。人無窮通,惟求自立。不能自立,雖出入將相,徒貽笑資耳。讀史須隨筆札記,不可拘前人論斷,不可立意與前人相難。若觀全史,須閱劉知幾《史通》,最長見識。欲通時務,宜閱《經世文編》。左文襄一生得力全在於此。他如會典、律例、星算、輿地諸書,皆有裨於實用,有暇急宜尋究。即如世俗小說,其善者亦足以察民隱,悟軍謀。故善學者,無在非學。

時文必求真切。聖賢所言,不外治道、心術、倫常三者,誠於此切實發揮,則驗之於心,既多隱微抱疚之處;傳之於世,亦多動人心坎之談,不可謂無補也。若專弄機轂怪巧華麗,斯誠無用矣。試帖、試賦,亦須不失和敬乃佳,不和則音節乖,不敬則體度弛。作字亦然,均齊方正始可入格。然不讀程朱書者,理不精;不讀漢魏唐宋文者,氣不厚;不讀唐律、不臨古人碑版者,詩字皆俗態。諸生間有忽於平仄、舛於字畫者,字學、韻學急宜詳究。

學問之事,惜抱姚氏分義理、考據、詞章爲三,此駢枝之說也。考據者,據義理而考之典章文物,必考其合義理否也,不然,何取乎考據也。詞章者,所以發揮義理也,不然,何以異於庸濫之八股也。周秦漢魏諸子,其說理多粹,唐宋大家,自韓、李、歐、曾而外,其說理多浮,國朝顧、閻、毛、戴諸先生,雖皆逐末忘本,而其中亦不無可取。惟據義理以定取捨,庶不成爲猖狂浮游之說。所謂義理者,即此心之虛靈不昧,而好惡與人相近者也,豈有他哉!藝文固聖賢所不廢,八大家兩漢之階梯也,歸方又八大家之階梯,擇一而師之,毋躐等,毋作輟,循序漸進,久當有成。古今體詩亦然,法須胸苞衆流,衷合一是,具傲岸不羣之氣,寫溫柔敦厚之詞,必言者無罪,聞者足戒,乃不失風雅之旨。

講習必賴朋友,方不至悠悠度日。子路喜聞過,令名無窮焉。今人有過,如護疾而忌醫,有言逆於其心,輒生瑕釁,是惑也。朋友有過,當委曲開導,使之感而無怒,切不可於稠人中面加詆譭,激之成惡。故凡訐人之短,攻發人之陰私,皆非責善之道也。至於應酬細故,當讓人,毋使人讓我;當容人,毋使人容我;可喫人虧,毋使人喫我虧;可受人愚,毋使人受我愚。不可戲言戲動,酒食徵遂,交遊最宜審擇,言語最宜謹慎。語曰:欲作好人,須尋好友;人生喪家亡身,言語佔了八分。慎之哉!

習俗移人,惟奢爲甚。雕樑畫棟,履絲曳繡,於人輕重無關也,徒自即昏惰耳。年少之人,不以學問不如人爲恥,而惟恥衣履之不如人。近日城鎮尤極脆豔,一衣之飾,俶詭百出,可謂服妖。夫紺緅紅紫,君子不取,服之不衷,亦身之災。諸生戒之。然亦不可捆縛苦楚,裝成道學模樣,側冠躧履,號爲名士派頭。

科目進取一路,使孔孟生今之世,亦所不廢。然得之不得,曰有命。命不當得,雖乞憐昏暮,何益哉?人情苦看不破,奔走若狂,妄開徑竇,呈身之巧有無所不至者,幸而得之,立身已敗,萬事瓦解,況求之而未得,不亦枉做小人乎!昔蕭山湯文端以乾隆甲寅赴鄉試,其學師密授關節,曰監臨傳主司意也。文端卻之。榜發竟領解。入謁主司,曰:“和相國屬汝也”。文端愕曰:“生未嘗與和相國有舊。”座師曰:“尊公曾救一窮途父女,今其女入和相邸,寵專房,故有是屬。”文端聞之,竟不赴禮部試。及和敗始試,中進士,入詞垣,洊官至協揆。嗚乎!可以知命矣。

以上各條,雖膚末之談,抑收放心之要也。此心既定,則充之可以臨大節平大難,約之亦不失爲敦品勵行之儒,刻鵠不成,尚可類鶩。願與諸生交勉之。

廣東省

●端溪書院

在肇慶。明萬曆元年,僉事李材創建。後爲嶺西道署,又改爲督標中軍副將署。清康熙四十七年,兩廣總督趙宏燦復建書院,取名“天章”,爲總督課士之所,選招兩廣之士肄業其中。前爲講堂,堂上爲天章閣,又名後掞天閣。中爲宣教堂間,堂後偏東爲蓮池,池後爲近光亭,東西爲齋舍。雍正十一年總督郝玉麟修葺,奉旨撥帑銀兩發商生息,以供生徒膏火,旋改名“端溪”,定爲省級書院。十七年,院長全祖望訂立學約則。二十二年,知府吳繩年購民房地添建後樓間,奉祀先賢。嘉慶四年,馮敏昌掌教時又訂立講正學、敦品行、辨義利、習禮文、背五經、疏書理、觀史事、正文體、究詩賦、工書藝、兼諸學、通訓詁、立課程、勉應課、少出入、戒非事等學規條。十四年,院長劉樸石又訂務敦品、正文體、究詩賦、工書藝、兼諸學、通訓詁、立課程、勉應課、少出入、戒非事等學規條。十四年,院長劉樸石又訂務敦品、正文體、崇風雅、閒出入、杜抄襲、嚴扃試等學規條。二十年總督蔣攸銛、二十三年總督阮元均加修葺。道光三年,糧道夏修恕、十二年知府珠爾杭阿、二十六年肇羅道署趙長齡率屬下先後捐修。咸豐四年,遭戰火毀壞,圖籍蕩然無存。五年,知府郭汝誠修復。光緒十三年,總督張之洞重修,院長梁鼎芬書大堂匾額爲“廣德堂”、掞天閣下講堂爲“教忠堂”,改尊經閣爲景賢閣,閣下爲全祖望(謝山)祠,祠東爲更衣所,西爲祭器所。東西齋舍間、監院間、書庫間,規模宏大。梁鼎芬更訂《端溪書院章程》。院內藏有經、史、子、集、典志、類書等共部,冊,住院生徒可以借閱,居外者准許到院翻閱。又設刻書局,以每年餘款發刊《端溪叢書》種。自兩廣總督張之洞設廣雅書院於廣州之後,端溪不再招廣西學生,地位下降。三十一年,改爲肇慶府中學堂。

全祖望:端溪書院講堂條約

清乾隆十七年

——正趨向書院與學校相爲表裏,學校盛,則書院與之俱盛;書院衰,則學校與之俱衰。宋明以來,歷可徵也。今聖天子宏作人之化,憲府大臣實宣佈之,葺講堂,萃圖籍,以成文明之盛。粵中遠在嶠南(嶠南:嶠,嶺也。嶠南即嶺南。),不遠五千裏,延掌教以蒞之,所望於諸生者甚重,固不僅區區章句之學,博一科舉而已也。況此間前哲張文獻、崔清敏以來,魁儒時出。白沙、才伯、南川、甘泉、弼唐、中離、曙臺諸先生,學統迢遙,弓裘(弓裘:又作弓治。《學記》:“良冶之子必學爲裘,良弓之子必學爲箕”。後用弓襲、弓冶比喻父子世傳的事業。此則謂嶺南代有人出。)不替,而邱文莊、梁文康、海忠介、陳文忠並以勳業風節起而翊之。雖諸生未必遽足語此,然豈無中人以上之資,尋墜緒之茫茫,苦質疑之無自者乎,掌教願進而語之。

——勵課程院中藏書不下萬卷,雖無祕冊,而實皆諸生布帛菽粟之需,苟通是,是亦足矣。掌教固不敢薄待諸生,然諒近來士習,沉溺於帖括之學,未必留心及此也。夫學問豈在帖括?然即以帖括言,亦非讀書不工。諸生即未能遽讀《十三經注疏》、《通志堂九經解》,然於《五經四書大全》,其曾熟復乎?即未能遽窺《二十三史》,然於《資治通鑑綱目》、《文獻通考》,其曾詳觀乎?即未能遍覽諸儒之語錄講義,然於《性理大全》,其曾研究乎?自今以始,願諸生分曹定課,日有章程,其有疑義,拈箋以問。每人各置一考課冊,填寫所業於其中,掌教五日一升堂,或墨或復講,其必能啓發神智,薈萃古今,從此更上一層。讀盡諸書,不僅以帖括之士終,而亦必不爲尋常庸劣之帖括也。掌教其待大叩小叩之至而應之。

——習詞章功令以帖括取士,諸生之汲汲於此,亦其勢也。然功令未嘗專任帖括,二場之表以觀其駢體,論以觀其散體,判以觀其律令之學,三場之策以觀其時務。進而爲翰林,則有館課之詩賦以觀其韻語。苟能是,是亦足矣。諸生倘能如掌教之言,通明經史性理,其於表、論、判、策,已非所難。然而行文之體,或尚未嫺,仍不出帖括家數以應之,亦非矣。則八家文集及朱子文集,不可不讀也,亦須時時習之。掌教當爲別裁其體之不合者、詞氣之駁雜者,媕羣雅而歸於大醇,是所厚望於諸生者也。詩賦則粵中自有嫡傳,張文獻公以來,世有其人,近而南園五先生、廣州之三家,皆驚代才也。向例院中二課,止及帖括。今掌教添古學一試,各具策問、詩賦、表論諸題,諸生能者各報名赴課,不必求備,亦不強人以所不能也。掌教當自捐筆資,以爲獎勵之助。

——戒習氣士子束身敦行,未有不守禮教而能至成立者。泰山、安定二先有法也。向聞院中課試陋習極多,試藝則不在公堂列坐,各歸其舍,是即抄襲等弊所由生。而且卜晝不已,繼以卜夜,甚至更漏過午夜,相沿成風,以致督學使者試日,有所降黜,大爲掌教之辱,甚至遷延至次日始繳卷,豈非荒唐驕慢之一大徵乎!掌教向主浙之蕺山,嘗力禁之,不許給燭。今念諸生因循已久,姑稍寬之,每試自未牌即升堂,親自監收,許諸生以上更爲度。既上更,掌教即退,其過此而交卷者不閱,三次犯規,即移諮,斥出講堂。先三令而五申之,諸生勿怨也。其諸生告假、銷假,自有冊籍。至於每日不無出入,在掌教亦無不情之阻遏,但皆須稟知,無得率情任意,是即禮教之一端也。至於掌教之來,乃憲府所資給。諸生以師弟之誼,或少致時物,非不知其雅意,然而人心不古,物議易生,絳帳青氈,不可以受藏垢納污之語,爲此亟行諭止,萬勿過於多情。諸生但能奮然自拔於流俗之中,不爲俗人,而爲端人;不爲俗學,而爲正學。他日院中著錄,足爲掌教之光,掌教即拜諸生之賜矣,更不須其他也。至於諸生聚處樂羣,友朋■厲,最是樂事,友其賢者,矜其不能者。當戒澆漓,消嫉妒,相接以虛衷,相勉以古道,相期以遠大之業,是非但掌教之厚望於諸生,亦即憲府牧伯諸公之所有同情者。其或造言生事,分門結黨,飲酒狎邪,試藝則代請傳遞,種種疵謬,以致斥逐譴責。在諸生諒必無此,但掌教不得不戒之於豫也。

●廣雅書院

在廣州。清光緒十三年,湖廣總督張之洞爲合課兩廣諸生而創建於城西北五里源頭鄉。院舍有四進,東西齋舍各間,東省居東齋,西省居西齋。每年招收粵桂兩省品學兼優士子各百名,延請“品行謹嚴”、“學術雅正”之儒爲主講。重在實學,不課制藝。設有經學、史學、理學、經濟門,諸生可各隨性之所近者擇而習之,各門皆須兼習詞章,以資著述。設院長人,每日巡行齋舍次,以察諸生之勤惰;閱日記簿,以考諸生之功課;每月朔望兩日升堂講書,以觀諸生之學識,諸生有執經問業,皆須回答。設分校人,分門講授經學、史學、理學、文學。院長之下設分校,實爲書院近代化標誌。設東西監院人,分別管理兩省諸生,重大院事仍共同商辦,以求統一。諸生以自學爲主,每名發重要書籍數部,以資肄習。設課程日記簿,各生按日註明所學內容,每月朔望隨同院長詣濂溪先生祠、嶺學祠行禮後,齊集講堂,各將所業日記本呈院長聽候詢問。每月官課、齋課各一,每課就經、史、理學、經濟門發題,各生只考個人所習專業課題,限日交卷,不考制藝。東西省各爲一榜,每榜前名皆有獎賞。肄業年限爲年,顯然已參考西方學校“畢業”之制。辦學經費最初每年爲銀一萬七千一百伍拾兩。後增至三萬七千七百兩。藏書豐富,計有萬冊。設掌書生入,經管收藏,諸生可借閱,但不得污損遺失及攜出院外。設有廣雅書局,刊印重要書籍、文獻有冊卷,爲廣東書院中刻書最多者。二十四年,增設西學堂,傳播歷算、船炮等近代科學知識,成爲晚清一個重要的教育與學術中心。二十八年,改爲兩廣大學堂。次年改爲高等學堂,三十二年起只招廣東學生,改名廣東高等學堂。年廢高等學制,改爲中學,先名省立第一中學,後改名廣雅中學,辦學至今。

張之洞:廣雅書院學規

清光緒十五年十月

(一)定居。肄業諸生,皆須住院,不住院者,不得領膏火。東省(東省:廣東的省稱。下文西省則爲廣西的省稱。)居東齋,西省居西齋,由監院派定注簿,不得東西雜居,任意搬移。

(一)尊師。入院者皆須謁見院長,恪遵規矩,虛心請教。(贄以備禮,來院皆系寒士,贄以百錢爲率。)

(一)分校(分校:書院教職名稱之一。清末書院改革課程,實行分科教學,一些書院在山長之下,再設此職,以司某一專門課程的講授與課卷批閱。)。設分校四人,經學、史學、理學、文學,分門講授,以代院長之勞。各衙門官課,仿學海堂之例,統歸四分校代閱,詳加評點,分擬各門名次,仍送各衙門複覈。合定名次發榜。齋課亦由四分校評閱,各擬名次,送院長複閱,合定發榜。官課齋課,分校原擬各門,次第複閱,均無妨更動。

(一)監察。設東西監院二員,分任經理兩省諸生,其一切院事,仍公同商辦,以歸劃一,諸生須聽兩監院約束,不得

過分畛域。

(一)分齋。每一齋十舍,設齋長一人,由院長擇品行老成,學業較優者充之,優加膏火,以便分齋稽察課程,奉行院長教法,轉相指授,無其人則暫闕。

(一)恤遠。東省外府暨西省各屬,視其道里遠近,加給盤費,按月勻給。

(一)給假。鄉闈(鄉闈:闈,科舉考試的地方,叫試院、貢院。鄉闈即各省舉行鄉試的場所)、歲科試及有事故者,須稟明監院,轉稟院長給假(鄉試給假一月,歲科近者一月,遠者兩月,切身要事故,給假一月至四月)。假內不扣膏火。

(一)敦行。入院諸生,先行後文,務須檢點身心,激發志氣,砥礪品節,率循禮法,理求心得,學求致用,力戒浮薄,歸於篤厚,謙抑謹飭,盡心受教,由院長暨監院隨時考覈,察其行檢是否修飭,分別勸懲。

(一)專業。諸生各盡一業,以期專精一經學(小學屬焉),一史學(《通鑑》、輿地屬焉),一理學(宋、元、明及國朝諸大儒文集、語錄及歷朝學案皆是,不僅《性理》一書)、一經濟(國朝掌故屬焉)。凡四學各隨性所近者,擇而習之,各門皆令兼習詞章以資著述,而便考校。子部書隨人自爲涉獵,毋庸專習,如才力過人,能兼及數門者聽,不在考校之列。

(一)日記。各生各立課程日記,按日註明所業於簿,誦習抄錄記其起止,解說議論有得即記,以便院長按業考勤。

(一)習禮。春秋定期,院長率諸生致祭濂溪先生祠、嶺學祠,每月朔望均須隨同院長詣兩祠行禮,畢,齊集講堂,公揖院長致敬。

(一)考覈。朔望行禮後,各攜所業日記簿,呈院長聽候考覈詢問。

(一)聽講。人數衆多,必須分班講授,方能受益,其如何分班及講期疏密,由院長酌定。

(一)課期。每月官課一,齋課一,官課於初旬,齋課於中旬。東西各爲一榜,每榜前七十名,皆有獎賞,以名次爲等差。每年自二月至十二月,皆有課,官齋共二十二課,遇閏加課。

(一)課題。每課即就所習經、史、理學、經濟四門發題考校,各覘所業,繳卷以三日爲限,勿庸考試時文。

(一)給書。諸生每名各皆發給切要書籍數部,以資肄習。

(一)掌書。設掌書生二人,經管收藏冠冕樓書籍,諸生領閱繳還,隨時記簿,領閱藏書者,不得污損遺失,及攜出院外。

(一)人役。每齋設齋夫二名,專管灑掃院宇、啓閉門戶、典守器具一切雜物。

(一)門禁。諸生每日必宜早起、院門每日限定更時扃鎖,諸生不得夜出,責成監院切實稽查。

(一)限制。院內不得容留閒人住宿,未調人院之諸生,亦不得闌入。

(一)院規。院內禁止賭博、酗酒、吸食洋菸。

(一)守法,院內諸生不得干預詞訟、造言、低訕、濫交北匪、恃衆生事、爲人作槍。

(一)正習。院內諸生,不得恃人傲物,夸誕詭異,抵毀先儒,輕慢官師,忌嫉同學,黨同伐異,以及嬉荒惰廢。以上三條如有不遵,即行屏斥出院。

(一)附課。調取諮送,有溢於定額者,到院面試,取錄者準作附課候闕,不領常膏火,有額即補。

(一)外課。未經調取諮送者,亦準應課作爲外課,別爲一榜,有獎賞無膏火。

(一)杜弊。諸生膏獎盤費,俱發銀票,監院及科書不得扣減分釐。

(一)學成。三年學成甄別,以定去留,學不進益者開除。

張之洞:廣雅書院續增學規十條

清光緒十五年

(一)諸生當常川住院,倘有虛應故事者,即停支膏火開缺。

(一)諸生告假,除家庭大故外,不得過三月,假外不給膏火,逾假六月者開除。

(一)諸生在院肄業者,不得攜帶子弟隨課,以免荒功滋事。

(一)官師考課,如遇事不暇,準其報明不扣膏火,若無故而曠課一次,扣膏火半月,曠至三月者開除。

(一)各齋書籍器用,本是公物,倘有任意損壞,惟本人修賠。

(一)諸生告假日期稍久者,當將書籍繳存掌書處,齋長各書交存鄰房,或將鎖匙交存齋夫,以便隨時檢點。

(一)課題應閱各書,止許在書樓翻閱,閱畢庋回原處,以便衆覽,須記錄者自攜筆硯抄出。

(一)每課前列佳捲髮書辦抄出貼堂,原捲髮回,貼堂卷貼畢,收存備刻。

(一)古者入學七年小成,九年大成,書院肄業,即以九年爲斷,學成出院,該齋原給書籍,準其帶出,以示嘉惠。

(一)分校缺出,由院長選擇二三人交提調呈制府閱定並聘,先準學成出院者,次及在院者。

海南省

●玉陽書院

在文昌。明萬曆二十二年,知縣賀沚、紳士林有鶚等創建於縣城北門外文昌閣右,爲會文講課之所。置有田產。祀白沙先生陳獻章。訂有《會條》、《體仁會約》,講學以克己復禮爲第一義,與大陸盛行之玉湛之學稍有不同。後因地震倒塌,林有鶚等曾重修。清康熙二十六年,知縣何斌建義學於文昌閣,捐俸延師,以教邑之童稚及貧寒而有志於學者。四十五年,邑紳雲志高捐資徙建文昌閣於城內西北隅,於閣前捐建義學。雍正九年,知縣梁繼世將義學改爲書院,名“至公”。嘉慶九年,移建城北縣學舊址,改名“蔚文”。院舍前座大門、中座講堂、後座後堂各間,下各翼以二廓;後堂後面爲尊經閣,講堂兩旁爲廚房。陸續捐撥田產,作爲膏火、賓興、修理之費。光緒三十一年,改爲高等小學堂。民國間改爲縣立中學。

玉陽書院會條

明萬曆年間

條所以會也,譬之登山,必有從入之徑;譬之行遠,必有發跡之向。不揭其蹊徑,指其嚮往,恐或以無從因而廢登往焉,則心弗容已也。謹以所聞於先覺爲條二十二,蓋入德之徑向哉,舍是弗由是無志於登往耳,執是而曰登山焉,曰舍止焉,則未可。然舉足即山也,累而升焉,巓可陟矣;跬步皆路也,行不已焉,千里至矣。若希慕捷徑而曰吾有他道可入,則吾不知也。紀會條。

——學以敬爲入門。登斯堂也,師保在上,良朋在列,須正容斂肅,及觀內省,制其平日一切浮妄之習,默識吾心本來之體,是入門下手實功。

——學何爲哉?學其爲人而已。人必聖賢而後可以成人,必成其爲人,乃能成位乎天地之中,並立而爲三。夫軀六尺耳,心方寸耳,其視天地何啻渺小,乃謂與天地一般大,成位而並立,何以說焉。此所論於形體之軀、血肉之心,而非其本心也。本心太虛無際,充塞瀰漫,包乎六合之外,遍滿流貫乎六合之內,先天地而無始,後天地而無終,而爲生天生地生人,物之根宗。由此觀之,天地與我並生,豈不與之一般大乎?是謂復見天地之心,天地之心即本心也,見天地之無心即識得本心矣。見此謂之見大,學此謂之大學,全此謂之大人,體此謂之大體,所以希聖賢而立極,參天地而宏化,蓋在於此。

——盈滿宇宙惟是生生之幾。生幾仁也,仁人心也。故以博愛言仁滯於有,以無生言仁倫於無,惟以生幾言仁則非有非無而謂之中。聞之師曰:幾前無未發,幾後無已發。是幾也,天地以運,日月以明,江河以流,四時以行,百物以生,鳶魚以飛以躍,孰非此幾之生生乎?耳目之所視聽,手足之所行持,心意之所思念,血脈營衛之所周流,孰非此幾之生生乎?默識其所以生,斯知仁矣。所謂識者,非以此觀彼之謂也。凝其神於至靜至密之地,見幾而不見己,並其見且忘之,渾然一幾之圓湛,斯之謂默識。若識心未忘■爲己障,安得爲默,故曰神明默成,籲微矣哉。

——復以自知。自知者,知幾之謂也。幾者,動之微,有無之間,不睹聞而顯見。聖人明炳幾先,常立於至善之中而無有不善,顏子猶有不善,卻未嘗不知。未嘗不知,顏子之最善復處,故知幾其神。孔子之所以純於幾也,未嘗不知顏子之所以庶近於幾也。覺宇湛明,非幾畢照,譬之皎日中天,寸露自消,點雪在爐,豈能往而不化。故剝復要功莫知默識生幾。白沙先生曰:“至有無,至動,至近爲至神,發用茲不窮緘藏極淵泉,吾能握其幾,何必窺陳編。”其善言幾乎!

——《易·系》曰:“成性存存。”《孟子》曰:“存其心”,又曰:“君子之所以異於人者,以其存心也。”夫心,吾之固有,本無弗存也。謂之曰存,若謂本有之物,但存之使勿亡耳,非有所操持把捉之謂也,亦非有所探索尋求之謂也。存而無存,須其自然,凡曰存曰養,皆非有矯強之功,不善學者病多坐此,則不識心之故也。程明道先生曰:“非有所存而自不忘,曰識得此體,以誠敬存之而已,不須防檢,不用窮素。”又曰:“必有事焉,而未嘗著纖毫之力。”旨哉言乎!

——仁者以天地萬物爲一體,真見民是同胞,無一人不在所愛之中;物是吾與,無一物不在所愛之中。故明明德,即欲天下之皆明其德;己欲立達,即欲人人之皆立達,非強同也。仁人得其所爲本心,自然合爲一體,親親、仁民、愛物,自有所不容已也。若一膜之外爲胡越,於親則弗親,於民則弗仁,於物則弗愛,痛癢不關,是謂痿痹(痿痹:肢體不能動作之病痛。)不仁,殆失其本心而然乎。學者須大心以體天下之物,有此體段,乃可進於仁,實用力於仁,自有此分量。

——程子所謂以誠敬存之。誠敬之理雖一,而旨各有攸屬。何以見之?夫子《易·系》於乾曰閒邪存,誠曰修詞立,誠於坤則曰敬以直內。周子《太極圖》首揭誠爲聖人之本,而程門以主敬爲下學準的焉。誠則無爲矣,而敬必有事,故誠乾道也,克己復禮以之;敬坤道也,主敬行恕以之,此誠敬之別也。要之,誠則敬矣,敬則誠矣。皆仁也。

——主敬乃吾儒穩當家法。蓋敬則靈虛,則復吾大公之體;敬則明明,則祛吾障蔽之累。可以約情復性,可以攝氣禔身,可以處衆御物,可以應事周務,可以居上臨下,家國天下無所措而不宜,夷狄患難無所久而不得。自始學至誠德,一敬爲之,徹上徹下。方其始學也,即不免於執兢之勞,然敬慎不失,亦無妨於學,久而孰焉,孰而忘其敬焉,即聖敬之域矣。夫堯舜之聖猶然兢兢業業而篤恭,天下乎之盛亦不過從敬信篤之耳,非外敬而別爲之一道也。故敬爲聖學始終之要,吾儕當服膺焉。

——體仁雲者,不以四體之體爲體,而以六合無外生生不息之理爲體,是吾之真體也,天地萬物莫有間之者,有所間焉,惟己也,任己私之潛滋,而曰吾體原自幷包六合,吾體原自生生不息,此與說鈴說相輪何異。仁不爲己有也,不有諸己則充之光輝,何自臻焉,而根心悅樂必明覺不昧,直燭其己私之根。常生常化,如顏子之有不善未嘗不知焉,則克己之盡乃所以合天德,精微之盡乃所以致廣大。以夫子之天縱猶且下學而上達,故曰,有真修然後有真悟,克己復禮誠千古正學也。若以此爲第二義,更欲超乘而上焉,其說非不高超便捷,但除己無功,除克己更無自而識端倪、握把柄,是登山而舍徑,涉彼岸而不用筏也。遠仁爲道,徒成虛玄之見,學者辨之。

——今之學者哆譚悟矣,語及於修,輒曰此不達性也者,此拘儒也者。彼夫擇跡而行,循軌而趨,矜持於方寸,局溺於見聞,誠有如今日之所譏者。若夫見過而化,克己而後復研幾於極深,主敬而慎獨,則豈可概譏而盡廢焉。悟而廢此,則亦不得謂之悟矣。但當下須是合一之功翔於九天之上而非高也,潛於九地之下而非深也,包乎六合之外而非遠也,謹於幾微之際而非近也。了無所着,何悟何修,退藏於密,即修即悟,則凡悟修皆邊見,譚悟譚修俱剩語,不言可也。

——天地間五行相生相剋,有生斯有克,惟克然後生,不克則妄生而無制。克之者,若有所制而不得妄生也。克己之功,正克其妄。生者,妄生不生,則真生常生,時出而當其可矣。大聖大賢非時不生,以其時習,此不妄生之學也。所謂一息該萬古之精神在此。

——學先立志,諸儒之論詳矣。第功利之習熾,性命之理微,熾者障人慧性,微者又難與言,故有非而笑之者矣。否則,且信且疑,姑從而姑聽之,否則,浮慕美名,亦無卓然必爲之志,是皆未之思耳。人生不百年,富熟榮華所享幾何時,即功大名顯,身不能與之長存,則所云不朽者惡乎在。古人謂至貴至富,可愛可求,不爵而尊,不位而榮,不待生而存,不隨死而亡,豈欺我也。且聖賢憂道而不憂貧。汲汲皇皇,終其身豈求富求名之智不必衆人,而故爲是憂皇,反不若衆人以逸樂,終是衆人哲而聖賢愚也。第一反而思之,則知聖賢之汲汲皇皇,必有所爲人之所非笑,正聖賢之所矜憫而悲哀之矣。思及於此,其志當有勃然而興者。羅近溪先生曰,人不從生死起念,不決不真。師曰必一切世味,富貴、貧賤、譭譽、得喪以至死生之際,皆不足以動其心,而後此志始立。由此言之,則凡浮慕虛驕矜誇皆非志也,必達於死生之說以定此志,要諸死生不動以決此志,人孰不欲爲豪傑大丈夫也,安敢以無志厚誣若人耶?

——履德之基。未有行履不端,而可與共學者。茲羣英觀摩,正思齊內省之時,試觀平日所行,果能盡謙於心乎”果能孝親弟長乎?果能和鄰睦族乎?果能衾影不愧乎?果能四知(四知:東漢楊震任東萊太守,下屬昌邑縣令王密夜送十金,並說“暮夜無知者”。震謂:“天知、地知、我知、你知,何謂無知?”乃堅拒。)不畏事事可對人言乎?靜定之中必有獨覺其真者,慊則益勉,愧則亟反,一念覺悟,即爲入道之門。此明師之所不能啓,良朋之所不及規,而自覺爲最真也。如是,過日改,善日迂,德業自此崇,人品自知高矣。

——今之爲學者,類以行好事仿好人,是亦足矣,何必更事正心誠意而涉於虛遠乎?噫,此務華絕根也。天下豈有心意外之事,心無爲而事起於意。意之初動,不能覺察,而徒於事爲檢點,即使所爲盡善,只是矯飾襲取,而況意念既妄,事蹟焉有不妄者。故一匡九合(一匡九合:又作九合一匡。春秋時,齊桓公九合諸侯,一匡天下,稱爲霸主,使混亂的局面得以安定。後用以指卓越的治國才能。),豈不彪炳,而聖門羞禰,以其無誠意之學,此王霸之辨、誠僞之分,吉凶悔吝之幾已形於此矣。吉一而兇悔吝三,可不慎與?慎之者,圖之而未形,防之於未然,即見過知非之說也。

——會切戒浮譚泛說。一言躁妄,即爲不敬,故曰學不在多言,但默坐澄心,體認天理。若一毫私意之發,即自退聽。不然,逞臆說,誇辨博,縱使疊疊成章,亦爲言不及義。故善學者念念不離於真,善談學者言言不離於宗。

——學務儘性。性不容言,則學者亦何言之有?故孔門欲無言,而顏子之終日不違,乃所以言無不悅也。至於求端而未得,或有疑而莫解,則不得不諮諏於師友,辨析於歧曲,要得其歸而止,非得己也。若乃牽文引義,師心執見,強合比擬,揣摩測度,不惟無益,且或害之。蓋大道無默,神會之則親切,言求之則支離,心體之則悅樂,情求之則昏冥。故問貴切,而答貴約,凡議論有不合處,姑闕之以俟他日自得,毋強通於一時,以來聚訟之譏。

——凡治百藝,莫不有法,得其法然後能成其事,豈治心而獨無法乎?人而甘心之不存也,固無所事法已,苟有不甘,自宜孜孜於此。聖賢心法具在六籍,析之奚啻萬端,約之實惟一法。得其一法,循而入之。及其入也,萬法自此歸一。學固易簡,不在泛術。——在斯會也,且除妄想。學者才坐靜,便着思想,非想事即想書,不想惡亦想善,不知一着於想,總屬爲妄,萬起萬滅,障無虛明。學以立誠,誠一而不妄。以妄術誠,是適北而南轅也。

——人多以講學妨舉業,不知講學未嘗妨舉業也。蓋講學以明六經、《語》、《孟》之旨,而會之於心性,體之於躬行,至於有得,則萬理無不融貫。以其所融貫者發爲文章,攄性靈,泄心得,其與涉獵剿襲者迥自不同。是講學實舉業之資,而未嘗妨也。謂之妨者,特推托之詞耳。人情大率悠悠,因循滋事,其以俗事雜慮妨者多矣,未聞以學妨之。且舉業以取青紫(青紫:漢制,丞相、太尉皆金印紫綬,御史大夫銀印青綬。後世因稱高官之服爲青紫,青紫乃爲高官代名詞。)爲期,人人習舉業,未必人人得青紫,豈皆以講學妨乎?得青紫而不聞道,亦爲虛過;不得青紫又不聞道,終身究竟作何結果?所謂浪度浮生,墜落沉淪,亦大可思而懼也已。

——會期以每月十七日。先日,庠友會文一日。次早辰初,俱赴書院候齊,謁先師四拜,師友揖畢,各依齒序(齒序:齒,本指牙齒,引申爲年齡。以年齡大小爲序。年長者爲尊。)坐,後到者一揖就列,不必別爲縟禮。編司儀二人,以贊禮及指入班次,有喧譁不肅者糾正之。辰集,盡申而散,勿得閒步出遊。

——白沙先生春秋二祀以及月會費,皆取給義田所入之租,值會者掌之,置簿一扇,紀出納。某會人若干,用該若干,某祭用若干,俱以時價算支,明細書數於簿,不妨詳委。如年終有羨,連簿交割下手,以資修理之費,並不得支爲別用。春秋臨祀,先晚省牲,次早寅興排列,值會者務恪虔以昭敬。凡牆屋檢蓋,什物查點,書籍版箱,時時照閱,均值會之司焉。昔胡安定先生立治事齋與經義齋,並以教學者,欲其周於務而有實用也。值會之務,倘亦治事之義乎?執事有恪斯爲實學。

廣西壯族自治區

●藤州書院

在藤縣。清嘉慶九年,知縣陳廷璠費銀兩,倡建於學嶺。爲進,坐西向東。前爲頭門,有惜字爐座。中爲講堂,懸學使祁■手書“問津堂”及知府王友蓮手書“陶熔義俊”匾,左有聘山長定規碑、書院戶口田業碑。後爲文帝殿,上有奎星閣。再後爲三代祠,兩邊有學舍間。凡捐銀兩以上者,可列其祖先姓名於三代祠內。訂《規約》條,砥礪學子。

陳廷藩:藤州書院規約

清嘉慶九年

夫《易》著盍簪,《書》明教胄,《禮》詳鼓篋,《詩》詠求聲,良以師生有教學之資,朋友獲觀摩之益。況以南北國所懸之聲氣聯而治於文章,上下庠所育之英才合而聚之黨塾。洵推輓之足樂,實切琢之宜勤。茲惟藤邑感義故封永平舊治,龍驤南峙,翠湧文峯;繡水東濚,碧涵靈沼。李進士首舉於唐,科名漸盛;馮三元揚芬於宋,樸學堪師。由來稱鍾秀之奇,自此著人文之煥。久宜追蹤曩哲,騰其虎氣龍文;所當繼武前修,儲此春華秋實者也。僕,學荒不殖,質窳無長。鞅掌頻勞,有愧詞壇於鄴下;師資可就,得借講習於河汾。如桴鼓相從,無慮撾而不應;既懸鐘待發,須知叩則斯鳴。擅文囿之巒龍,願借才子;拾騷經之香草,尤望童蒙。用列規條,共期砥礪。

一、氣質之宜變化也

夫毗陰毗陽,喜怒多失宜之候;剛克柔克,血氣有受治之功。必藹吉流輝,始得合交遊之誼;況和平養福,更足消暴戾之災。倘凌競未捐,學校何殊於市井;或恣睢時露,衣冠即類如屠沽。積三年而去一矜,正需學力;澄千頃而不偶濁,乃見儒修。各宜虛湛其懷,慎毋囂凌其習。

一、言動之宜謹飾也

夫出好興戎,啓口即關釁咎;監淵集木,出門盡屬危途。思吉人之寡辭,守瓶宜謹;法君子之慎動,執玉寧忘。倘謔浪相高,不顧摩兜之戒;跅馳自肆,罔知滅火之修。即屬敗羣遑言,我黨欲詭薄無譏於世,宜尤悔早寡於身。

一、誦讀之宜勤奮也

聞之《易》張十翼,《書》標七觀,《禮》備五經,《詩》昭四始,《三傳》列於太學,《三禮》緝有成編,是皆經國之大猷,莫非淑身之要道。分年有例,詎屬難行;繼晷加勤,自能詳讀。若夫《國策》爲文章之祖,《國語》備經傳之遺。旁及《莊》、《騷》,下通《史》、《漢》。八家之選,肇始鹿門;五子之書,會歸皇極。並取攜之至要,皆闡發之先資。化日舒長,何待三冬而始足;韶年荏苒,正宜萬卷之俱開。別有山經海錄,鹹可擷其英華;逸乘稗編,均有資於考證。恥金根之貽誚,宜馬勃之兼收。削溫公之枕,時儆酣眠;引蘇季之錐,頻須刺血。

一、問辨之宜詳察也

夫典籍有微言,非闡揚而莫析;詩書含奧旨,舍思悟而奚通?倘口誦而心勿維,詎芳腴之我餉;或貌合而神勿浹,亦糟粕之空存。故學問思辨,用力而兼博審。慎明操修,必備折衷歸於一致。問難不厭於多端,雖導窾新硎,有斷中紫,而臨歧老馬,尚或知途,各宜操幾而前,勿待巡筵以儆。

一、文體之宜醇正也

原帖括之始,用以闡經;而科舉之程,因之取士;發聖賢之奧蘊,擇理宜純;揚道德之光華,吐辭須雅。若使風雲月露,徒誇浮靡之觀;牛鬼蛇神,甘入詭奇之路。有乖正體,便屬邪魔。況黼座崇文,以雅正清。真久懸功,令而文衡報績,以磨勘校對,特別旌懲。是以軋茁累詞,既勒紅以著醜;魄駿怪語,複利榜以明羞。良可惕也,奚容忽諸?今每月以六日爲期,每課則詩文兩藝。循阡數陌,勿爲越畔之思;寢矩枕繩,毋敗先民之檢。

一、詩學之宜講求也

原夫四始(四始:《詩·序》稱,《詩經》有四始。但何謂四始,史有多說。《詩·疏》據鄭玄說,以《風》、《小雅》、《大雅》、《頌》四者爲王道興衰之所由始,故稱四始。)彪炳,六義(六義:《詩·大序》說《詩經》有六義:風、雅、頌、賦、比、興。風爲各國民歌,雅是周王都之歌,頌是廟堂祭祀樂章,以上名詩的三種體制。賦爲鋪敘其事,比則指物譬喻,興是借物以起興,皆爲詩歌之藝術表現手法。)環深。劉舍人明詩之什,能讀即見淵源;嚴滄浪《詩話》一篇,詳推亦知正變。自迂士偷安,訓詁視聲韻爲外篇;且學究墨守,儒先等詠陶爲玩物。管絃草莽,雅頌淪胥。自宸扆賡歌,藝林復古。三年鄉會,例用五言;兩度歲科,定爲八韻。乃鎖闈未閉,爭辨音聲;督學將臨,先愁比偶。甚有黌官夙望,乞只韻於觿年;白首耆儒,假數聯於鄰鋪。籲,可怪矣,不亦恧乎!夫八叉立就(八叉立就:兩手相拱爲叉。唐溫庭筠才思敏捷,考試作賦,叉手構思,叉八次即賦成八韻,人稱“溫八叉”。後來“八叉”即成“才思敏捷”的典故。),漫雲脫手如丸;七步能成,須識嘔心皆血。是非四聲八病(四聲八病:四聲,漢語字音的四種聲調:平、上、去、入。唐代用詩賦取士,官定韻書通行,四聲得到廣泛任用。八病,指詩歌聲律上的八種毛病:平韻、上尾、蜂腰、鶴膝、大韻、小韻、旁紐、正紐。八病之說,原爲討論聲韻和協變化,對律詩的形成起了一定作用。),研練功深;二酉五車(二酉五車:二酉,指大酉、小酉二山,在今湖南沅陵。相傳酉山藏有秦人書千卷。後稱藏書多爲二酉。五車,比喻博學,典出《莊子·天下》:“惠施多方,其書五車。”),博綜日久。鮮不含鉤而莫吐,遑言遊刃而無難。是故學必窮源,宜推本於元鳥;雲門而上,假令務先其急姑。從事於開元、大曆之間,庶幾疏雨微雲,不難壓座,將見夜珠明月,便可標名。

一、書法之宜端楷也昔鍾繇議筆,畫被至穿;張旭揮毫,濡頭皆墨。雖韋康之戒子,楷可無傳;而唐代之掄才,書還居一。若使凍蠅滿楮,何以自謂經生;試看春蚓縈毫,詎不有漸學者。至於華之爲葉,誕之爲■,澧澧莫辨,商商無分。雖由踵襲之舛訛,大爲篇章之疵額。芭蕉萬樹,應早臨摩;柿葉三門,亟求體法。果爾綺鮮花散步,□格可以怡神;將見玉潤珠圓,佳文因之生色。甚有關於小試,宜早正於幾先。

●道鄉書院

在平樂。宋人鄒浩別號道鄉,因忤蔡京被貶平樂。明嘉靖六年,兵備副使李如圭得井欄石,有“道鄉書院”字跡。九年,提學黃佐囑平樂知府龍大有集資重建以紀念鄒浩。前爲門,中有講堂間,左右有學舍間。萬曆間改爲七賢祠。清康熙六年,巡道胡朝賓易名“訪賢”。四十九年,知縣黃大成以幾易其名,難以化民成俗,在北門內鳳凰山麓另建,複名“道鄉”。有講堂、齋舍等餘間。五十六年,知府慕國琠修葺。雍正二年,知府胡醇仁重修,又與山長程舉人添置圖書部本,供生童借抄,限日繳還。乾隆九年,知府石禮圖購置學田。生童分入院與在外兩種,由知府會同山長出題考試,擇優入院肄習,家貧或有家室不能入院肄業者,亦可參加每月會課,由知府傳題,本人作文交送,山長詳加批改。清末興學校,遂廢。舊址在今縣人民政府宿舍大樓後。

唐鑑:道鄉書院學規四則

清道光初年

一曰立志

希聖希天全視乎此志,孔子曰:“士志於道。”孟子曰:“尚志。”士子束髮入學,先當定其趨向。所趨遠大,則其成也必遠大,所趨卑陋,則終於卑陋,志豈可以不立哉?但初志或峻,而繼焉怠、終焉忘者,則無以勵之於後故也。日對詩書,取聖賢之言行以爲步趨,聞嚴師益友之督責以加懲戒,奮勉向上之心不間於瞬息,是未有學而無成,成之未有不臻於遠大者也。爾諸生手執簡編,試思簡編中所載何人?所書何事?讀此何爲?朝廷取士何用?則志之當立可知矣。

一曰勤學

《說命》曰:“遜志務時敏,厥修乃來。”《記》曰:“蛾子時術之。”蓋言勤也。勤則不至於間斷,無間斷則詩書之浸灌,義理之涵濡,日入日深,及其後也,忘其爲勤,而德純且一矣。諸生每日溫經幾卷,讀史幾卷,於所讀書得新知幾處,於所不知者從先生問得幾條,自立課程登記。每月逢三逢九作課文,必窮盡題中之理,以己意闡發之,取其真實,不貴浮華。詩則義本風雅,溫柔敦厚,是其教也。若能隨事講求,始終不懈,何患德之不純乎?

一曰敬師

《記》曰:“師嚴然後道尊,道尊然後民知敬。”學敬之一字,學者徹始徹終之要訣也。而弟子之於師尤爲敬之,自然流露而有所不容已者。於此而不敬,尚望其居恆之常存敬畏乎?夫肆本凶德,慢亦輕心,施之於言則取尤,見之於事則招禍,往往有一語不加謹、一步不加防而患隨之,並終身之羞辱叢集焉,而莫得而解免者,是不可辨之不早也。是以君子戒謹恐懼於不睹不聞之地,尚且如臨師保以爲指視之特嚴,況身當師保之前,其爲嚴憚宜何如也。立敬自長始,欲敬身者,自當先知敬師。

一曰擇友

益者三友,損者三友,夫子言之詳矣。學者守夫子之教,去損取益,其切磋琢磨爲何如乎?而嗜好不絕於內,紛華不屏於外,動而相引,將有入於邪僻而不自知者矣。是貴立志以端趨向,勤學以勵功修,敬師以持身心,而後所取皆正人,所與居皆嚴憚之士。有善相勸,有過相規,疑則可以共晰,義則可以共趨,怠惰者羣相策勉,勤慎者鹹知則效,則學之有成,未嘗不繫乎擇友也。

四川省

●方亭書院

在什邡。清乾隆六年,知縣史進爵捐資建於南門,因縣有“方亭”,故名。有大門、前廳、正殿、講堂、東西齋舍等餘間,置學田餘畝。政事之暇,集諸生講學,諄諄以德行相勉。二十年,知縣胡德琳重修。四十一年,知縣任思正重修又增置學田,提學吳省欽撰記。山長由縣令選聘品學兼優之貢舉或宿儒充任。乾隆十七年進士黃景、嘉慶十一年進士紀大奎、咸豐六年進士譚能高等先後掌教數年,從學者甚衆,一時名士多出其門。光緒二十八年,改爲小學堂。今爲方亭鎮第一小學。

史進爵:示方亭書院學者二則

清乾隆年間

先民有言曰:“學者先器識而後文藝。”又曰:“德行本也,文藝末也。”然工必居肆而藝可成,士必資師而道可學。學者躬列膠庠,模範有準,麗澤有資。斯耳目一而心志齊,閭巷市井之談不以染其心,安身利用之業日以啓其智,行見志氣軒昂,器局閎遠,知能行習,日勉於實踐之地雲,爲措注徐窺,夫經濟之方以之熟故而生新,絕迂而去腐,庶幾隨時致用之道不出乎人情物理之中,將漸近乎有本之學矣。是故,宮牆之內吏不造士則曠官、士不師古則廢業也。如或博儒冠以自飾,循雅飭以爲賢,而不求有本之學,不儲有用之才,是未免與佻達者同譏,偭規越矩者同誚也。夫豈成就之深心,國家養育之至意哉?乾惕剛健,篤實輝光,是所望於興起者。

鄉舉裏選,論秀書升,古道也。後世不復可行,不得不變爲制科,士不由此無進身之階,倘必株守窮檐,是終無事君之日也。則文藝一塗必不可缺,顧其中亦有義利之辨,最關學者心術之微。如其立心讀書時,原藉以爲明理治心之資,到得道理爛熟,窺尋經濟,此屬學人本分事,本不爲弋取功名而然。然久久學有可用,臨場應試,因題目之義理,直寫吾胸中之所欲言,必不肯巧捷逢時,以希幸售,其得則遇之通也,艱鉅方乘,不敢以爲喜;其不得則安之若素,黽勉勤修,不以爲戚,是亦應試中無所爲而爲之之義也。先賢朱子曾有此說,今衍而述之,恐學者謂八股之業不可以學聖賢,不知南軒之倡明,鵝湖、鹿洞之辨析,所爭只在於此,慎勿略過。

紀大奎:示方亭書院學者讀書入門三法

清嘉慶十一年

士人固當博通今古,胸羅萬卷,然必須聰明過人方能如

此,中下之質難以猝幾。今有最簡最易之法,中下之士皆可共

爲,但肯深信不疑,便從幽谷中頓超萬物之表,諸士何不試

之?其法有三:

第一法,莫妙於將一部《四書》節節反身體認。人每謂《四書》是聖賢事,豈知《四書》中惟《中庸》至誠、至聖諸章,《論語》堯曰章,《孟子》見知、聞知章是說聖人本領,此外多是教下學中人之法,並非難知難行之事,特人未嘗切實體認,便可惜空空放過。若肯切身體認,不出兩三月之久,頓覺此書中步步勝境。一言半句忽然別有天地,頓覺此身中種種樂趣,五官百骸忽然觸處靈機。此是真情實境,到此便知我不欺爾。

第二法,莫妙於體會朱注。《四書》經文簡質,人或一時不得其中樂趣,但將朱注反覆涵詠,在自己身心中體認,朱子注中純是一片赤心,勸人語語懇切,讀之令人感發流涕,生氣凜凜,且其文理盎如太和元氣,渾括四時,涵詠之久,不但身心灑然豁開境界,即文章亦自能入妙,不知其所以然而然。請試嘗之,我不欺爾。

第三法,莫妙於良知之學。朱子體用全備,本末兼賅,人或一時遽難下手。陽明先生又陡發一片赤心,提出“良知”二字,教人自認家寶。蓋人之良知得之於天,但有此一口氣在,便有此良知在。或清夜平旦之時,或乍感乍觸之際,惻隱之心忽動,羞惡之心忽動,恭敬是非之心忽動,只此忽動處,便是良知發見,便是自身至寶,即便認定,不令走失。從此靜觀方寸,細察生機,忽然覺得我眼何以有明,天與我也;耳何以有聰,天與我也;一身百體何以有知覺,天與我也。我明明與天同此靈性,何故丟卻,甘居下流?猛然提起,頓覺平日一切妄念非心應時消滅,渾身活潑潑如在天堂,仁義禮智觸處逢原。日日如此,久久如此,真覺大可包六合,小不外方寸,明珠現在,皮囊頓改,浩氣可以長存,真性果然各足。樂孰有樂於此者乎?易孰有易於此者乎?此千古第一種金丹妙藥,向或不能博通今古者,今自可以藏今古;向或不能胸羅萬卷者,今自可以破萬卷。智慧日啓,文藝自工,請試嘗之,我不欺爾。

以上三法隨時可做,時時可做,真簡捷真容易,人人能悟,個個能行,不勞力不費財,不藉於入,不求於外,當前即是,效速如神。今不惜諄諄爲爾諸士告爾,諸士幸歡欣鼓舞聽之,毋負我意。

●金華書院

在射洪。因位於金華山麓得名。舊爲唐詩人陳子昂讀書處。宋代始建書院,詳情無考。元至正元年,監縣柏延呈請建“拾遺書院”以祀陳子昂,旋因離任未成。九年,知縣周廷望慨然以振興教育爲己任,動工興建,於瓦礫中得一殘碑,其額題《金華書院記》,始知前代曾建書院,遂捐俸倡建。次年秋,新建成正祠間,立陳子昂像於其中。又建書樓、齋房、門廡多間,並以官田畝充學田,收租以供膏火。明末毀於兵火。清乾隆十九年,知縣宋景涑重建。二十七年,知縣何辰補修。道光中,知縣錢秉德又募金增修,延師課士,並新講程朱學說。光緒二十七年,改爲第一高等小學堂。

金華書院學規條約十二則

楊司業曰:“學者所以學,爲忠與孝也。”程伊川先生曰:“學以至聖人之道也。”胡安定爲湖州教授,嚴條約以身先之,置經義、治事兩齋,解經至有妙義,懇懇爲諸生言其所以治己而後治乎人者,其爲文章皆傳經義,必以理勝,此所以師道立而善人多也。書院爲闔邑造就人才之地,不嚴立課程,董率有方,則狃於故常,諸事頹隳,是猶不琢玉而求文采,其欲賢才之出也不亦難哉?今不揣固陋,謹就切近者約舉數則,以互相警覺,非敢自謂能教,亦有待於諸子之擴充而上之耳。

一、爲學之道,莫先於忠孝大節。山長於每月之朔望日,引諸生宣講《聖諭廣訓》數條,俾學者曉然於君親大義。凡有奉到上諭關係士習風俗者,皆宜敬謹謄繕,懸貯講堂。凡又奉上憲刊發《學約遺規》等書,各移貯一部。每逢講經書之期,務宜宣講上諭,並拈講《學約遺規》數則,此皆切中學者身心之要,使之觸目警心,知所遵循。

一、作聖之基,莫切於朱子《小學》一書。許魯齋曰:“《小學》一書,吾信之如神明,奉之如父母。”今人溺時文、豔科第,不能居敬窮理、置身聖賢之域者,只緣少此一段工夫,學者果能於此中加意尋求讀書樂處,不患不成大器矣。

一、曾子曰:“以文會友。”學者考文所以證道,證道所以修身。古者以詩書六藝之文教弟子,非徒帖括了事也。諸生執經請業之餘,習禮歌詩,從容涵詠,凡射、御、書、數等類皆宜留心習學,推而上之,天文、地理、兵農、禮樂之精微,講究貫穿,卓然可見之施行,如程伊川稱安定之門人,往往知稽古愛民,則於爲政也何有。夫稽古者,經義齋之事也;愛民者,治事齋之事也。其門人如範純仁、錢公輔、劉彝、孫覺輩,文章經濟皆從兩齋工夫做出。學者尚其善爲取法焉。

一、書院之建既在城市,一切非禮之事尤易陷溺人心,引入邪僻。近來風氣,在院肄業者賭博淫穢往往不免,其端在不知廉恥故耳。孟子曰:“恥之於人大矣。”不恥不若人,何若人有。古人云:“廉恥已喪於未仕之前,功名可想於既仕之後。”凡有蹈此轍者,急宜痛懲前非,當思讀書爲聖賢地步,作文代孔孟立言,謹言慎行,砥礪名節,則心術正而士氣振矣。

一、制藝各有淵原,上者取諸經史,融會傳注,次者亦必遵循理法,出人大家。雖立意遣詞標新領異,才各不同,總宜格遵功令,以清、真、雅、正爲主,不得爲無稽之談、險怪之語。且得失窮通,自有定數,平時書院會課先存徼倖之心,舍其在我,好爲詭遇,即此心術不端,他日必非善類。防微杜漸,作者閱者不可不慎。

一、書院啓館之後,山長率領肄業生童,每月朔望日恭謁神座,行四拜禮,師生行三揖禮。初二、十六兩日會講畢,有願習射者,於射圃各射箭五枝。初三、十八兩日課文,每歲四仲月下旬則爲大會,宣講之後,乃課文藝,凡肄業及取準附課之人,是日務期齊集,毋得一人不到。(按宋元間,書院後舊有陳公祠,今擬修祠未果,朔望日行香無地,姑俟之異日可矣。)

一、肄業生童必經官考選,素行端謹文藝卓越之士,方送入書院肄業,不得濫觴。其或鄉居道遠,或現在訓讀不能入院肄業者,亦一體考取,準其附課。

一、書院每歲必須延請山長。總於本邑宿彥中求其學優品高衆所推服者,禮聘掌教。如邑中果不得其人,乃於四方延請,慎毋令講席久曠。倘有閒缺時日,節省費用,務宜存積,以便增置田產,擴充屋字、器物,不得移充他項公用。官長及在院諸生互相稽察,庶免侵漁。

一、書院乃講學育才之地,理宜靜肅。在院肄業、會課者方許住宿,往來一切閒人禁止出入,地方官長率同紳士獲持,不得借作公廨,並僦寓外人,以免作踐。

一、書院舊有齋長,今每歲於肄業生員中公舉二人,經理督率院務,並理一切經費出入,歲終公同覈銷存案,不得假手書吏,致滋弊端。

一、書院學田十餘處,歲共收租錢三百餘千,除山長束脩、月費外,其餘概作肄業生童膏火、獎賞。其在院肄業準取正課者,每月給與膏火,會課之期復給獎賞,其未在院內肄業僅取附課者,有獎賞無膏火。

一、學(學夫:書院員工名稱之一,有類於今日學校之後勤人員。各地各院稱謂不同,有院夫、打掃夫、門夫、齋夫等等名目。)一名,在書院居住,平時司啓閉、供灑掃、典司院內器皿,以備應用,每年酌給工食錢十二千,使有專責,毋得推諉。

●復性書院

在樂山烏尤寺。年夏,浙江學者馬一浮(—)創建。設院長、監院、主講兼總纂各一人主持院務,其下有辦事處、廛習處、刻書處、編纂處等,置事務史、典學史諸職分任其事。馬浮自任院長,延浙江大學教授賀昌羣掌教務,北京大學教授熊十力等任講席。講學分理學、玄學、義學、禪學四講座。制訂學規、簡章、徵選肄業細則等,確立“綜貫經術,講明義理,養成通儒”的辦學主旨,倡導研習羣經諸子,兼及文史,講求經術義理,重在躬行實踐,成德達才的學風,名盛一時。學生分住院肄業、院外參學、通信問業三種,著名者有袁心粲、壽毅成、金景芳等人。年罷講,專事刻書。年遷到浙江杭州葛陰山莊。院中講學首重朱熹,重體驗,崇踐履,視論誦知解爲手段,所刻有《羣經統類》、《儒林典要》、《復性書院講錄》等種冊類,多理學著作,故葉聖陶先生稱理學家講學,以馬先生爲收場角色,是爲復性的特點所在。書院存在時間不長,但它建於民族危難之際,心惟其繼往聖之絕學而圖救亡之志可嘉,其在特定時期以書院而補教育不足的實踐更是難能可貴。

馬一浮:復性書院學規

年

在昔書院俱有學規,所以示學者立心之本,用力之要,言下便可持循,終身以爲軌範,非如法令科條之爲用,止於制裁而已。乃所以弼成其德,使遷善改過而不自知,樂循而安處,非特免於形著之過,將令身心調熟,性德自昭,更無走作。《書》曰:“念茲在茲”,“允出茲在茲”。朱子《白鹿洞學規》、劉忠介《證人社約》,由此其選也,與今時學校之有校訓實不同科。彼則樹立鵠的,驅使力赴;此乃因其本具,導以共由也。又今日所謂養成學風,亦非無驗。然其原於一二人之好樂,相習而成,有分河飲水之嫌,無共貫同條之契。此則合志同方,營道同術,皆本分之事,無門戶之私也。昔賢謂從胡安定門下來者,皆醇厚和易;從陸子靜門下來者,皆卓然有以自立:此亦可以觀矣。孔子家兒不知怒,曾子家兒不知罵;顏子如和風慶雲,孟子如泰山喬嶽。聖賢氣象,出於自然,在其所養之純,非可以矯爲也。

夫“率性之謂道”,聞道者必其能知性者也;“修道之謂教”,善教者必其能由道者也。順其氣質以爲性,非此所謂率性也;增其習染以爲學,非此所謂修道也。氣質之偏,物慾之蔽,皆非其性然也,雜於氣、染於習而後有也。必待事爲之制,曲爲之防,則亦不勝其扞格。“童牛之牿”,“豶豕之牙”,則惡無自而生矣。禁於未發以前則易,遏於將萌之際則難。學問之道無他,在變化氣質,去其習染而已矣。長善而救其失,易惡而至其中,失與惡皆其所自爲也,善與中皆其所自有也。諸生若於此信不及,則不必來院受學,疑則一任別參,兩月以後,自請退席可也。書院照章考察,驗其言行,若立志不堅,習氣難拔者,隨時遣歸,決不稍存姑息,轉以愛人者誤人。慎之戒之,毋貽後悔。蓋不能長善,即是長惡,無論如何多聞多見,只是惡知惡覺,纖芥不除,終無入德之分也。

今立學規,義取簡要,言則丁寧,求其易喻,事非得已。

蓋遮止惡德,不如開以善道,譬諸治病於已錮,不如攝養於平時,使過患不生,無所用藥。象山有言:“某無他長,只能識病。”夫因病與藥,所以貴醫,若乃妄予毒藥,益增其病,何以醫爲?病已不幸,而醫復誤之,過在醫人;若不知擇醫而妄服藥,過在病人。至於有病而不自知其爲病,屏醫惡藥,斥識病者爲妄,則其可哀也彌甚!人形體有病,則知求醫,惟恐其不愈,不可一日安也;心志有病,則昧而不覺,且執以爲安,惟恐其或祛:此其爲顛倒之見甚明。孟子曰:“指不若人,則知惡之;心不若人,則不知惡。”豈不信然哉!諸生須知循守學規,如航海之有羅盤針,使知有定向而弗致於迷方;如防毒之有血清注射,使抵禦病菌而弗致於傳染。此實切己之事,不可視爲具文。孔子曰:“誰能出不由戶?何莫由斯道也?”舍正路而不由,乃趨於旁蹊曲徑,錯用心力,唐費光陰,此揚子云所謂航斷港絕潢,以求至於海,不可得也。今爲諸生指一正路,可以終身由之而不改,必適於道,只有四端:一曰主敬,二曰窮理,三曰博文,四曰篤行。主敬爲涵養之要,窮理爲致知之要,博文爲立事之要,篤行爲進德之要。四者內外交徹,體用全該,優入聖途,必從此始。今分言之如下:一曰主敬爲涵養之要者孟子曰:“苟得其養,無物不長;苟失其養,無物不消。”凡物不得涵濡潤澤則不能生長,如草木無雨露則漸就枯槁,此是養其生機,故曰涵養也。涵有含容深廣之意,喻如修鱗之遊巨澤,活■自如,否則如尺鮒之困泥沙,動轉皆礙。又有虛明照澈之意,如鏡涵萬象,月印千江。如謂黃叔度如汪汪千頃之陂,澄之不清,撓之不濁,即含容深廣之意。朱子“天光雲影”一詩,即虛明照澈之意。人心虛明不昧之本體元是如此,只爲氣稟所拘,故不免褊小而失其廣大之量;爲物慾所蔽,故不免昏暗而失其覺照之用。氣奪其志,則理有時而不行矣。然此是客氣,如人受外感,非其本然。治病者先祛外感客邪,乃可培養元氣,先以收攝,繼以充養,則其沖和廣沛之象可徐復也。

孟子曰:“持其志,毋暴其氣。”“志者,氣之帥也。”“志至焉,氣次焉。”心之所之謂之志。帥即主宰之義。志足以率氣,則氣順於理,而是氣固天理之流行也。何以持志?主敬而已矣。伊川曰:“涵養須用敬”,即持志之謂也。以率氣言,謂之主敬;以不遷言,謂之居敬;以守之有恆言,謂之持敬。心主於義理而不走作,氣自收斂。精神攝聚則照用自出,自然寬舒流暢,絕非拘迫之意。故曰“主一無適之謂敬”,此言其功夫也。敬則自然虛靜,敬則自然和樂,此言其效驗也。敬是常惺惺法,此言其力用也。《尚書》敘堯德,首言“欽明”;傳說告高宗,先陳“遜志”。蓋散亂心中決無智照。無智照故人我熾然,發爲驕慢,流爲放逸,一切惡德皆從此生。敬之反,爲肆、爲怠、爲慢。怠與慢皆肆也,在己爲怠,對人爲慢。武王之銘曰:“敬勝怠者吉,怠勝敬者滅。”《孝經》曰:“敬親者無敢慢於人。”故聖狂之分在敬與肆之一念而已。“主忠信”即是主敬,《說文》忠、敬互訓,信者,真實無妄之謂。此以立心而言。“居處恭,執事敬,與人忠”,程子曰:“此是徹上徹下語。聖人元無二語。”此該行事而言,心外無事也。“禮儀三百,威儀三千”,一言以蔽之,曰“毋不敬”。禮以敬爲本,人有禮則安,無禮則危,故武王曰“怠勝敬者滅”也。“忠易爲禮,誠易爲辭”,(語在《韓詩外傳》。)忠即敬也,誠即信也。“敬以直內,義以方外,敬義立而德不孤”。未有敬而不能爲義者,即未有忠信而不能爲禮者,內外一也。一有不敬,則日用之間動靜云爲皆妄也。居處不恭,執事不敬,與人不忠,則本心汩沒,萬事墮壞,安在其能致思窮理邪?故敬以攝心,則收斂向內,而攀緣馳騖之患可漸祛矣;敬以攝身,則百體從命,而威儀動作之度可無失矣。敬則此心常存,義理昭著;不敬則此心放失,私慾萌生。敬則氣之昏者可明,濁者可清。氣既清明,義理自顯,自心能爲主宰。不敬則昏濁之氣展轉增上,通體染污,蔽於習俗,流於非僻而不自知,終爲小人之歸而已矣。外貌斯須不莊不敬,則慢易之心入之;心中斯須不和不樂,則鄙詐之心入之:未有箕踞而心不慢者。視聽言動,一有非禮,即是不仁,可不念哉?

今時學者通病,唯務向外求知,以多聞多見爲事,以記覽雜博相高,以馳騁辯說爲能,以批評攻難自貴,而不肯闕疑闕殆。此皆勝心私見,欲以矜名譁衆,而不知其徇物忘己,墮於肆慢,戕賊自心。故其聞見之知愈多者,其發爲肆慢亦愈甚,往而不返,不可救藥。苟挾是心以至,而欲其可與入理,可與立事,可與親師取友、進德修業,此必不可得之數也。今於諸生初來之日,特爲抉示時人病根所在,務望各人自己勘驗,猛力省察,無使瘡疣在身,留爲過患。須知“敬”之一字,實爲入德之門,此是聖賢血脈所繫,人人自己本具。德性之知,元無欠少,不可囿於聞見之知遂以爲足,而置德性之知任其隱覆,卻成自己孤負自己也。聖人動容周旋莫不中禮,酬酢萬變而實無爲,皆居敬之功也。常人“憧憧往來,朋從爾思”,起滅不停,妄想爲病,皆不敬之過也。程子有破屋禦寇之喻,略謂前後左右,驅去還來,只緣空虛,作不得主,中有主則外患自不能入。此喻最切。主者何?敬也。故唯敬可以勝私,唯敬可以息妄。私慾盡則天理純全,妄心息則真心顯見。尊德性而道問學,必先以涵養爲始基。及其成德,亦只是一敬,別無他道。故曰:敬也者,所以成始而成終也。

二曰窮理爲致知之要者

先須楷定何謂理,何謂知。“窮理盡性以至於命”,《易·繫辭傳》文也。“致知在格物”,《大學》文也。向來先儒說《大學》“格物”,各明一義,異執紛然。大略不出兩派:一宗朱子,一宗陽明。朱子釋“格物”爲窮至事物之理,“致知”爲推極吾心之知。知者,知此理也。知具於心,則理不在心外明矣,並非打成兩橛。不善會者,往往以理爲外。陽明釋知善知惡是“良知”,爲善去惡是“格物”。不善會者,亦遂以物爲外。且如陽明言,則《大學》當言“格物在致知”,不當言“致知在格物”矣。今明心外無物,事外無理,即物而窮其理者,即此自心之物而窮其本具之理也。此理周遍充塞,無乎不在,不可執有內外。(學者須知儒家所言“事物”,猶釋氏言“萬法”,非如今人所言“物質”之物。若執唯物之見,則人心亦是塊然一物質耳,何從得有許多知識?)陽明“致良知”之說,固是直指,然《大學》須還他《大學》。教有頓漸,《大學》說先後次弟,明是漸教;《中庸》顯天人一理,“君子篤恭而天下平”,中和即位育,方是頓教。(儒者不言頓漸,然實有是理。)陽明是就自家得力處說,朱子卻還他《大學》元來文義,論功夫造詣是同,論詮釋經旨卻是朱子較密。上來約簡舊說,是要學者先明窮理致知爲何事,非於先儒妄生異同,心存取捨,亦非欲爲調停之說也。

此意既明,學者須知格物即是窮理,只爲從來學者,都被一個“物”字所礙,錯認物爲外,因而再誤,復認理爲外。今明心外無物,事外無理,事雖萬殊,不離一心。(佛氏亦言:“當知法界性,一切唯心造。”“心生法生,心滅法滅”。“萬行不離一心,一心不違萬行”。所言法者,即事物異名。)一心貫萬事,即一心具衆理。即事即理,即理即心。心外無理,亦即心外無事。理事雙融,一心所攝,然後知散之則爲萬殊,約之唯是一理。所言窮者,究極之謂。究極此理,周匝圓滿,更無欠闕,更無滲漏,不滯一偏一曲,如是方名窮理。致者,竭盡之稱。如“事父母能謁其力,事君能致其身”,《孝經》言“養則致其歡,喪則致其哀”之致。知是知此理唯是自覺自證境界,拈似人不得,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一切名言詮表,只是勉強描模一個體段,到得此理顯現之時,始名爲知。一現一切現,鳶飛魚躍,上下與天地同流,左右逢源,觸處無礙,所謂頭頭是道,法法全彰,如是方名致知,所謂知之至也。清涼觀答唐順宗心要雲:語證則不可示人,說理則非證不了。證者方是真知,證後所說之理方是實理。不然只是揣量卜度,妄生分別,如盲人摸象,各說一端,似則似,是則不是。在佛氏謂之情識思量境界,謂之遍計執,全體是妄;在儒家謂之私智穿鑿,謂之不誠。故窮理工夫入手處,只能依他古來已證之人所說一一反之,自心子細體究,隨事察識,不等閒放過。如人學射,久久方中。到得一旦豁然貫通,表裏洞然,不留餘惑,所謂直到不疑之地,方可名爲致知也。《大學》只此一關最爲難透,到得知至以後,意誠心正身修,乃是發悟。以後保任長養之事,譬如順水行船,便易爲力。故象山曰:“向上事益簡易不費力。但窮理工夫直是費力,不是喫緊用力一番,不能致知。”朱子所謂“唯於理有未窮,故其知有不盡”,此係誠言,不容妄生疑慮。

孟子曰:“盡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則知天矣。”朱子集註曰:“心者,人之神明,所以具衆理而應萬事者也。性則心之所具之理,而天又理之所從以出者也。人有是心,莫非全體,然不窮理,則有所蔽,而無以盡乎此心之量。故能極其心之全體而無不盡者,必其能窮夫理而無不知者也。既知其理,則其所從出,亦不外是矣。以《大學》之序言之,知性則物格之謂,盡心則知至之謂也。”《易·繫辭》“窮理盡性以至於命”,“窮理”即當孟子所謂“知性”,“儘性”即當孟子所謂“盡心”,“至命”即當孟子所謂“知天”。天也,命也,心也,性也,皆一理也。就其普遍言之,謂之天;就其稟賦言之,謂之命;就其體用之全言之,謂之心;就其純乎理者言之,謂之性;就其自然而有分理言之,謂之理;就其知性,知性即是盡心,盡心即是致知,知天即是至命。程子曰:“理窮則性盡,性盡則至命。”不是窮理了再去儘性,儘性了再至於命,只是一事,非有三也。《大學》說“致知在格物”,不是說欲致其知者,先格其物。故今明窮理爲致知之要者,須知合下用力,理窮得一分,即知致得一分。在佛氏謂之分證,到得知至即滿證也。《中庸》曰:“唯天下至誠爲能盡其性,能盡其性,則能盡人之性;能盡人之性,則能盡物之性;能盡物之性,則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可以贊天地之化育,則可以與天地參矣。”朱子章句曰:“盡其性者,德無不實,故無人慾之私,而天命之在我者,察之由之,鉅細精粗,無毫髮之不盡也。人物之性,亦我之性,但以所賦形氣不同而有異耳。能盡之者,謂知之無不明而處之無不當也。”此是一盡一切盡,其間更無先後。肇公(肇公:東晉高僧釋肇(亦作僧肇),擅長般若學,著有《肇論》。京兆長安(今西安)人,俗姓張。)曰:“會天地萬物爲自己者,其唯聖人乎?”聖人無己,靡所不己,是故成己即所以成物,成物乃所以成己。“成己,仁也。成物,智也。性之德也,合外內之道也”。此是一成一切成,其間更無分別。“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能近取譬,可謂仁之方”。良以物我無間,人己是同,於中不得安立人見我見。契此理者,是謂正理,是謂正知;反是則非正理,爲不正知。此是知之根本。曾子聞“一貫”之旨,直下承當,及門人問,只道個“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盡己之謂忠,推己之謂恕,此事學者合下可以用力。“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推己之事也。“行有不得,反求諸己”,盡己之事也。此亦是澈上澈下語。到得一理渾然,泛應曲當,亦只是個“忠恕”,別無他道。學者須於此信得親切,行得真實,方可以言窮理,方可以言致和。更須知理是同具之理,無可獨得;知是本分之知,不假他求。故象山曰:“宇宙內事,即吾性分內事;吾性分內事,即宇宙內事。”此亦知至之言。今時學者每以某種事物爲研究之對象,好言“解決問題”、“探求真理”,未嘗不用思力,然不知爲性分內事,是以宇宙人生爲外也。自其研究之對象言之,則己亦外也。彼此相消,無主可得,而每矜爲創穫,豈非虛妄之中更增虛妄?以是爲窮理,只是增長習氣;以是爲致知,只是用智自私:非此所謂窮理致知也。

至窮理之方,自是要用思惟。“思曰睿,睿作聖”,程子曰:“學原於思,不思則罔。”若一向讀書,只匆匆涉獵,泛泛尋求,便謂文義已了,能事已畢,終其身昏而無得也。欲入思惟,切忌自謂已了,若輕言易了,決定不思,是閉門而求入也。讀書既須簡擇,字字要反之身心,當思:聖賢經籍所言,即是吾心本具之理,今吾心現在,何以不能相應?苟一念相應時,復是如何?平常動靜云爲之際,吾心置在何處?如此方有體認之意。當思:聖賢經籍所言,皆事物當然之則,今事當前,何以應之未得其當?苟處得是當時,復是如何?平常應事接物之時,吾心如何照管?如此方有察識之意。無事時體認自心是否在腔子裏,有事時察識自心是否在事上,如此方是思,方能窮理。思如浚井,必當及泉,亦如抽絲,須端緒不紊,然後引而申之,觸而長之,曲暢旁通,豁然可待。體認親切時,如觀掌紋,如識痛養;察識精到處,如權衡在手,銖兩無差,明鏡當臺,毫髮不爽:如此方有知至之分。此在散亂心中必不可得,故必先之以主敬涵養,而後乃可以與於此也。

三曰博文爲立事之要者

須先知不是指文辭爲文,亦不限以典籍爲文,凡天地間一切事相皆文也,從一身推之家國天下皆事也。道外無事,亦即道外無文。《論語》朱注曰:“道之顯者謂之文。”今補之曰:“文之施於用者謂之事。”博者,通而不執之謂。立者,確乎不拔之稱。易言之,亦可謂通經爲致用之要也。世間有一等質美而未學之人,遇事盡能處置,然不能一一皆當於理,處甲事則得,處乙事又失之。此謂不能立事,其故由於不學,即未嘗博文也。雖或偶中,而幽冥莫知其原,未嘗窮理也。(恆言斥人“不學無術”,本《霍光傳》中語。“不學”言未嘗讀書,“無術”即是沒辦法。可見遇事要有辦法,必須讀書窮理始得。)《中庸》曰:“文理密察,足以有別也。”“文理”亦可析言之,在心則爲理,見於事則爲文;事有當然之則謂之理,行此當然之則謂之文。已明心外無事、離體無用,更須因事顯理、攝用歸體,故繼窮理致知而言博文立事也。

窮理主于思之意多,博文主於學之意多。《論語》曰:“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蓋不求諸心,則昏而無得;不習其事,則危而不安。此見思學並進,亦如車兩輪,如鳥兩翼,致力不同,而爲用則一,無思而非學,亦無學而非思也。不學操縵,不能安弦;不學博依,不能安詩。操縵、博依,博文也。安弦、安詩,立事也。“不學《詩》無以言”,“不學《禮》無以立”。《詩》、《禮》,文也;言、立,事也。六藝之文,即“冒天下之道”,實則天下之事,莫非文藝之文。明乎六藝之文者,斯可以應天下之事矣。此義云何?《詩》以道志而主言,在心爲志,發言爲詩。凡以達哀樂之感,類萬物之情,而出以至誠惻怛,不爲膚泛僞飾之辭,皆《詩》之事也。《書》以道事。事之大者,經綸一國之政,推之天下。凡施於有政,本諸身,加諸庶民者,皆《書》之事也。《禮》以道行。凡人倫日用之間,履之不失其序,不違其節者,皆《也。《樂》以道和。凡聲音相感,心志相通,足以盡歡忻鼓舞之用而不流於過者,皆《樂》之事也。《易》以道陰陽。凡萬象森羅,觀其消息盈虛變化流行之跡,皆《易》之事也。《春秋》以道名分。凡人羣之倫紀,大經大法至於一名一器,皆有分際,無相陵越,無相紊亂,各就其列,各嚴其序,各止其所,各得其正,皆《春秋》之事也。其事即其文也,其文即其道也。學者能於此而有會焉,則知六藝之道何物而可遺,何事而不攝乎!故凡言文者,不獨前言往行布在方策有文史可稽者爲是。須知一身之動作威儀、行業力用,莫非文也;(孔子稱堯“煥乎其有文章”,乃指堯之功業。子貢稱“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乃指孔子之言行。)天下萬事萬物之粲然並陳者,莫非文也。凡言事者,非一材一藝、一偏一曲之謂,自入孝出弟、愛衆親仁、立身行己、遇人接物,至於齊家治國平天下,開物成務、體國經野,大之禮樂刑政之本,小之名物度數之微,凡所以爲因革損益、裁成輔相之道者,莫非事也。

《學記》曰:“九年知類通達,強立而不反。”夫“知類通達”,乃可謂博文矣;“強立而不反”,乃可與立事矣。在《易》則曰:聖人有以“觀其會通”而“行其典禮”。夫“觀其會通”是博文也,“行其典禮”是立事也。(《朱子語類》:“會通謂物之節角交加處。”蓋謂如人身之有關節,爲筋脈活動之樞紐。又喻如水之衆流匯合而爲江河,雖千支萬派,俱入於海,此所謂會通也。)足以盡天下之事相而無所執礙者,乃可語於博矣;足以得舉措之宜而不疑其所行者,乃可語於立矣。若乃事至而不免於惑,物來而莫之能應,是乃不可與立事,亦不足以語於博文也。今舉《詩》教以明一例。如曰:“誦《詩》三百,授之以政,不達;使於四方,不能專對;雖多,亦奚以爲?”“小子何莫學夫《詩》,《詩》可以興、觀、羣、怨。邇之事父,遠之事君”。“人而不爲《周南》、《召南》,其猶正牆面而立也歟?”今學《詩》者,能詳其名物訓詁矣,又進而能言其義矣,而不達於政,不能事父事君,其爲面牆也如故,謂之未嘗學《詩》可也。他經亦准此可知。故言“博文”者,決不是徒誇記覽,徒騁辭說,以衒其多聞而不切於事遂可以當之,必其閎通淹貫,畜德多而謹於察物者也。言“立事”者,不是智效一官,行效一能,不該不遍,守其一曲遂足以當之,必其可以大受當於物而卓然不惑者也。

複次當知《易》言“觀乎天文,以察時變;觀乎人文,以化成天下”。觀天之文與地之宜,非如今言天文學或人文地理之類。天文即謂天道,人文即謂人道。陰陽消長,四時錯行,天文也;彝倫之序,賢愚之等,人文也。《繫辭》傳曰:“道有變動,故曰爻。爻有等,故曰物。物相雜,故曰文。文不當,故吉凶生焉。”“六爻之動,三極之道也”。“兼三才而兩之,故六”。陰陽、剛柔、仁義之相,皆兩也。等猶言類也,陰陽、剛柔各從其類謂之物。物相雜而成文謂之文。物猶事也,事之相錯而著見者,鹹謂之文。故一物不能成文,成文者必兩。凡物之對待而出者爲文。對待之物,交參互入,錯綜變化,互賾至動,皆文也。唯聖人有以見其“至賾而不可惡”,“至動而不可亂”,故“擬諸形容,象其物宜,是故謂之象”,“觀其會通以行其典禮,是故謂之爻”。學者知此,則知所謂文爲事相之總名可以無疑也。文以變動而有,事以變動而生,故曰“功業見乎變”。功業者,事也。“舉而措之天下之民,謂之事業”,此乃從體起用,亦謂之全體作用。“行其所無事”而非有計功謀利之心焉,斯立事之要也。故天地雖萬物並育,不居生物之功;聖人雖保民無疆,不矜畜衆之德。博文如物之生長,必積漸以至廣大;立事如物之成實,必貞固而後有成。今人慾立事而不務博文,是猶不耕而望獲也;徒事博文而不務窮理,是猶鹵莽而耕之,滅裂而耘之也,欲責之以立事,安可得哉!複次當知博文屬知,立事屬能。《中庸》曰:匹夫匹婦之愚,可以與知與能,及其至也,聖人有所不知不能焉。學者切忌自謂已知已能,如此則是自畫而不可以進於博,不可以與於立矣。試觀聖人之氣象爲如何?達巷黨①人曰:“大哉孔子!博學而無所成名。”子聞之,曰:“吾何執?執御乎?執射乎?”太宰問於子貢曰:“夫子聖者歟?何其多能也?”子聞之,曰:“吾少也賤,故多能鄙事。君子多乎哉?不多也。”又曰:“君子之道四,(某)[吾]未能一焉。”又曰:“吾有知乎哉?無知也。有鄙夫問於我,空空如也。我叩其兩端而竭焉。”夫聖人知周萬物而道濟天下,然其自以爲無知無能如此,非故爲謙辭也,其心實如是也。鄙夫雲者,執其一端之見而汰然以自多者也。聖鄙之分,由此可見。老子曰:“其出彌遠,其知彌少。”釋氏亦曰:“若作聖解,即是凡情。”必其自視欿然,然後虛而能受。此所以必先之以窮理致知,而後乃可語於博文立事也。四曰篤行爲進德之要者德行爲內外之名,在心爲德,踐之於身爲行;德是其所存,行是其所發。自其得於理者言之,則謂之德;自其見於事者言之,則謂之行:非有二也。充實而有恆之謂篤,日新而不已之謂進。知止而後能篤,不爲物遷,斯可以載物;行健而後能進,自強不息,乃所以法天。無有欠闕,無有間斷,乃可言篤;無有限量,無有窮盡,所以言進。行之積也愈厚,則德之進也愈弘。故《大畜》曰:“剛健篤實,輝光日新其德。”《商頌》曰:“湯降不遲,聖敬日躋。”言其進也。《乾》文言:“君子以成德爲行,日可見之行也。”故行之未成,即德之未裕。《繫辭》曰:“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此所以言篤行爲進德之要也。言行同爲中之所發,故曰:“言出乎身,加乎民;行發乎邇,及乎遠。”“言行,君子之所以動天地也”。“言行,君子之樞機。樞機之發,榮辱之主也,可爲慎乎?”此以言行並舉,今何以單言行?《論語》曰:“有德者必有言,有言者不必有德。”“(昔)[始]吾於人也,聽其言而信其行;今吾於人也,聽其言而觀其行”。“論篤是與,君子者乎?色莊者乎?”“君子不以言舉人,不以人廢言”。此明言行有不相應者,不可不察也。《曲禮》曰:“鸚鵡能言,不離飛鳥。猩猩能言,不離走獸。”“君子恥其言而過其行。”“視其所以,觀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瘦哉?”人之色取仁而行違者盡多,依似之言,可以亂德,學者當知以此自觀自儆。“言顧行,行顧言”,“庸德之行,庸言之謹,有所不足不敢不勉,有餘不敢盡”,方可語於篤行也。此是言行分說,然當知合說則言亦行之所攝。《洪範》“五事”、《論語》“九思”“四勿”“三貴”,並屬於行,廣說無盡,今只略說五事,曰貌、言、視、聽、思,曰恭、曰從、曰明、曰聰、曰睿,即行之篤也。“恭作肅,從作乂,明作哲,聰作謀,睿作聖”,即德之進也。“九思”、“四勿”、“三貴”,皆篤行之事。曰仁、曰禮、曰信,皆德也。德之相廣說亦無盡。仁者,德之總相也,開而爲二曰仁智、仁義,開而爲三曰智、仁、勇,開而爲四曰仁、義、禮、智,開而爲五則益之以信,開而爲六曰智、仁、聖、義、中、和,如是廣說,可名萬德,皆統於仁。學者當知有性德,有修德。性德雖是本具,不因修證則不能顯。故因修顯性,即是篤行爲進德之要。全性起修,即本體即功夫;全修在性,即功夫即本體。修此本體之功夫,證此功夫之本體,乃是篤行進德也。

孔子曰:“德之不修,學之不講”,“是吾憂也”。講本訓肄,即指“時習”,並非講說之謂。即今講說,亦是“時習之”之事,亦即篤行之事,亦即修德之事,即是因修顯性也。前言學問之道在變化氣質,須知變化氣質即是修。漢儒每言才性,即指氣質。魏鍾會作《四本論》,論才性異同,其文已佚,當是論氣質不同之書,或近於劉劭之《人物誌》。其目爲才者,指氣質之善而言。氣質之不善者,固當變化,即其善者,只名爲才,亦須變化,乃可爲德,此即是修德。如《虞書·皋陶謨》行有九德:“寬而慄,柔而立,愿而恭,亂而敬,擾而毅,直而溫,簡而廉,剛而塞,強而義。”寬柔是才,須“寬而慄,柔而立”,始名爲德,此非變化不能成就。其下准此可知。《周書·洪範》乂用三德:“一曰正直,二曰剛克,三曰柔克。平康正直。強弗友剛克,燮友柔克。沉潛剛克,高明柔克。”此皆明氣質必假變化。《通書》“剛柔善惡”一章所謂“(使)[俾]人自易其惡,自至其中”,亦是此旨。劉劭《人物誌·九徵篇》雖名家言,亦有可取,大致以偏至爲才,兼才爲德,全德爲聖,故曰:“九徵皆至,則純粹之德也。九徵有違,則偏雜之才也。(九徵者,謂九質之徵,謂精、神、筋、骨、氣、色、儀、容、言也。文繁不具引。)三度不同,其德異稱,故偏至之才,以才自名,兼才之人,以德爲目,兼德之人,更爲美號。[是故]兼德而至,謂之中庸。中庸者,聖人之目也。具體而微,謂之德行。德行者,大雅之稱也。一至謂之偏才。偏才,小雅之質也。一徵謂之依似。依似,亂德之類也。一至一違謂之間雜。間雜,無恆之人也。無恆、依似,皆風人末流。末流之質,不可勝論。”名家之言,乃以品核人流,未必盡爲知德,然其所謂三度則有當也。知此可明修德須學,由偏至而進於兼,由兼德而進於全,非進德之謂乎?然又須明性修不二,不是性德之外別有修德,修德須進,性德亦有進。性德本無虧欠,何以須進?當知天地之道只是至誠無息,不息即進也。“與天地合其德”,只是貴其不已。所謂“不息則久,久則徵,徵則悠遠,悠遠則博厚,博厚則高明”,“博厚配地,高明配天,悠久無疆”,此進德之極致也。行之不篤,即是不誠,不誠則無物。一有欠闕,一有間斷,便是不篤。行有欠闕,即德有欠闕,行有間斷,即德有間斷。故雖曰性德無虧,亦須篤行到極至處始能體取,所以言篤行爲進德之要也。

易言之,即是踐形所以儘性,進德即儘性之事,踐形即篤行之事。孟子曰:“形色,天性也。唯聖人而後可以踐形。”氣之凝成者爲形,形之變動者爲色。(此與佛氏言色法不同。參看《宜山會語》五《說視聽言動》。)天性,即行乎氣中之理也。如視聽言動皆有其理,恭,始爲盡視聽言動之理,始爲得耳目口體之用,是謂儘性,是謂踐形。朱子曰:“衆人有是形而不能盡其理,故無以踐其形;惟聖人有是形而又能盡其理,然後可以踐其形而無歉也。”故知視有不明,聽有不聰,則是未能踐其形,即未能盡其性。視聽言動皆行也,四者一於禮,則是仁是德也。人生所日用不離,最切近而最易體認者,孰有過於四事者乎?所以應萬事而根於心之所發者,舍此豈別有乎?故顏淵問仁,孔子告以“克己復禮爲仁”。顏子直下承當,便請問其目,只此視聽言動四事。知此便知篤行之道,合下當從非禮勿視、聽、言、動入手。纔有非禮即是不仁,到得四事全是禮,則全體是仁。是故言篤行爲進德之要,此理決定無可疑也。

複次當知《中庸》曰“溫故而知新”,博文之事也;“敦厚以崇禮”,篤行之事也。此所以繼博文而言篤行也。《乾》文言曰“知至至之,可與言幾也”,主敬、涵養、窮理、致知、博文、立事當之;“知終終之,可與存義也”,則篤行、進德當之。又此門總攝前三,如主敬須實是主敬,窮理須實是窮理,博文須實是博文,此便是篤行,一有不實,只是空言。涵養得力,致知無盡,盡事不惑,便是進德。若只言而不行,安能有得?行而不力,安望有進?故言雖分三,事唯是一,總此四門,約爲一行。《論語》曰:“博學於文,約之以禮,亦可以弗畔矣夫!”文以知言,禮以行言,博約亦是同時,文禮非有二致。故孟子曰:“博學而詳說之,將以反說約也。”前三是博,此門是約。又中二爲博,初終均約。總該萬行,不離一心。即知即行,全理是事;即博即約,全事是理。始終本末,一以貫之,即下學,即上達。子以四教:文、行、忠、信。文即六藝之文,行即六藝之事,忠、信則六藝之本。今此四門亦略同四教,全體起用,全用歸體。此乃聖學之宗要,自性之法門,語語從體驗得來,從胸襟流出,一字不敢輕下。要識聖賢血脈,舍此別無他道。於此不能有會,決定非器,難與入德。若只作一種知解、一種言說領取而不肯篤行,則是辜負自己,辜負先聖。曾子曰:“尊其所聞,則高明矣。行其所知,則光大矣。”聞是聞道,知是知德,道爲萬行,德是一心。今有言說顯示,但名爲“聞”,諸生體之在己,乃可名“知”。勤而行之,斯可與適道;得之於心,斯可與入德。如此則日進於高明光大之域,必可期也。“爲仁由己,而由人乎哉?”勉之!勉之!

貴州省

●龍崗書院

在龍場(今屬修文)。明正德三年,王守仁於此任驛丞時建,位於龍崗山東洞。有講堂、寅賓堂、何陋軒、君子亭、玩易窩等。招收“諸夷子弟”,以“知行合一”學說、《五經憶說》開導啓發,門生羣集。黔人始知有“心性”之學。貴州宣慰使、水西安國亨於東洞巖壁頂題有“陽明先生遺愛處”。羅汝芳也於洞壁題“陽明別洞”以志。清乾隆五十年,知縣秦睿復建於察院山頂。五十三年,知縣宋鐸與邑人喻彥聖於原址捐修陽明祠間及圍牆甬壁。道光八年,知縣覺羅崇興補修書院,知府色卜星撥寺田收谷石、銀餘兩以增束脩資。鹹、同間半毀於戰火。同治十年,知縣劉侶鶴變賣絕產修葺,供作公署。光緒元年恢復書院。二十八年改爲小學堂。三十年,日本清官宗親巖原大三偕駐中國武官高山公通等一行人來此瞻仰前賢,後由東宮侍講文學博士三島毅題詩:“憶昔陽明講學堂,震天動地活機藏。龍崗山上一輪月,仰見良知千古光。”並勒石成碑,“足以表海外景仰之意”。抗戰期間蔣介石曾到龍崗陽明祠,並題:“知行合一”刻於巖壁。張學良將軍曾被囚禁於此。今爲修文中學。年列爲省級文物保護單位。有陽明洞、王文成公祠、正殿、元氣亭等建築。

王守仁:教條示龍場諸生

明正德年間諸生相從於此甚盛,恐無能爲助也,以四事相規,聊以答諸生之意。一曰立志,二曰勸學,三曰改過,四曰責善。其慎聽毋忽!

立志

志不立,天下無可成之事,雖百工技藝,未有不本於志者。今學者曠廢隳情,玩歲愒時,而百無所成,皆由於志未立耳。故立志而聖,則聖矣;立志而賢,則賢矣。志不立,如無舵之舟,無銜之馬,漂盪奔逸,終亦何所底乎?昔人有言:“使爲善而怒之,兄弟怨悅之,宗族鄉黨敬信之,如此而爲惡可也;爲惡則父母怒之,兄弟怨之,宗族鄉黨賤惡之,如此而不爲善可也;爲善則父母愛之,兄弟悅之,宗族鄉黨敬信之,何苦而不爲善爲君子?使爲惡而父母愛之,兄弟怨之,宗族鄉黨賤惡之,何苦而必爲惡爲小人?”諸生念此,亦可以知所立志矣。

勸學

已立志爲君子,自當從事於學。凡學之不勤,必其志之尚未篤也。從吾遊者,不以聰慧警捷爲高,可以勤確謙抑爲上。諸生試觀儕輩之中,苟有虛而爲盈,無而爲有,諱己之不能,忌人之有善,自矜自是,大言欺人者,使其人資稟雖甚超邁,儕輩之中,有弗疾惡之者乎?有弗鄙賤之者乎?彼固將以欺人,人果遂爲所欺,有弗竊笑之者乎?荀有謙默自持,無能自處,篤志力行,勤學好問,稱人之善而咎己之失,從人之長而明己之短,忠信樂易,表裏一致者,使其人資稟雖甚魯鈍,儕輩之中,有弗稱慕之者乎?彼固以無能自處而不求上人,人果遂以彼爲無能,有弗敬尚之者乎?諸生觀此,亦可以知所從事於學矣。

改過

夫過者自大賢所不免,然不害其卒爲大賢者,爲其能改也。故不貴於無過,而貴於能改過。諸生自思,平日亦有缺於廉恥忠信之行者乎?亦有薄於孝友之道,陷於狡詐偷刻之習者乎?諸生殆不至於此,不幸或有之,皆其不知而誤蹈,素無師友之講習規飭也。諸生試內省,萬一有近於是者,固亦不可以不痛自悔咎。然亦不當以此自歉,遂餒於改過從善之心,但能一旦脫然洗滌舊染,雖昔爲寇盜,今日不害爲君子矣。若曰吾昔已如此,今雖改過而從善,將人不信我,且無贖於前過,反懷羞澀凝沮,而甘心污濁終焉,則吾亦絕望爾矣。

責善

責善,朋友之道,然須忠告而善道之。悉其忠愛,致其婉曲,使彼聞之而可從,繹之而可改,有所感而無所怒,乃爲善耳。若先暴白其過惡,痛毀極詆,使無所容,彼將發其愧恥憤恨之心,雖欲降以相從而勢有所不能,是激之而使爲惡矣。故凡訐人之短,攻發人之陰私以沽直者,皆不可以言責善。雖然,我以是而施於人不可也,人以是而加諸我,凡攻我之失者,皆我師也,安可以不樂受而心感之乎?某於道未有所得,其學魯莽耳,謬爲諸生相從於此,每終夜以思,惡且未免,況於過乎?人謂事師無犯無隱,而遂謂師無可諫,非也。諫師之道,直不至於犯,而婉不至於隱耳,使吾而是也,因得以明其是;吾而非也,因得以去其非。蓋斆學相長也。諸生責善,當自吾始。

雲南省

●桂香書院

在新平。原名新邑書院。清康熙五十一年,知縣張雲翮於城內文昌宮捐設義館。雍正五年,知縣曾應兆改建爲書院。乾隆四十七年,知縣徐圖南移建於四關外龍王廟,改名“桂香”。書院定有學規,以敦品、勵學等訓士,教學、考試皆定課程。嘉慶元年,知縣彭筠修建。道光六年,知縣李誠查實學租,並置田畝增加束脩膏火。不久又遷回城內文昌宮原址。咸豐九年,因兵火廢。同治十三年,知縣左維琦倡修,並籌設膏火。光緒三年,知縣秦述先聘請山長主講。繼任知縣彭祖詒、雲南布致使唐炯相繼由厘金中撥給經費。二十五年,知縣鈕承植以原地狹窄,改建於城北門內,更名“五桂”。三十一年,改辦學堂。

桂香書院學規

——敦品

士爲四民之首,諸生立身當高自期許,以聖賢自命。倘有與下賤差役、無賴黨徒結盟往來,包攬鑽營擾害人民者,無論生童,立即逐出。

二、勵學

諸生入院求學,原期日有上進,對於每日功課,各立課程簿一本,將每日功課及所讀看之書逐一登記,隨時聽山長詰問。如有不記或捏記者,每次扣膏火一課,至三次革出。

三、尊師

諸生入院肄業,須知民生在三,事之如一。對於師長務宜講明禮讓,以示尊崇,切不可視如路人,蹈粗鄙野暴之習。

四、親友

友爲輔仁之資。諸生對於同學當知互相親愛,視若同胞。切不可恃長凌幼,倚強欺弱,因口角而起爭端,致貽敗類之議。

五、惜時

時不再來,古有明訓。諸生在院,每日當黎明即起,晚至二鼓後方可就寢。晝間除兩餐後從事休息外,不可稍自暇逸,以誤厥修。

六、節用

諸生讀書原以明道爲主,一切飲食服色當力戒奢靡,以崇儉樸,不可習於驕侈,傷乎廉潔,有失儒生面目。

七、嚴課

按月考試,原以造就人材,命題後,諸生宜靜坐構思起稿,限本日交卷,逾限不錄;其有錄舊及槍替者,立予戒飭。

八、慎獎

膏火獎額:內學正課四名,每名給銀六錢。副課八名,每名給銀四錢。外學正課四名;每名給銀四錢。副課四名,每名給銀二錢。原以鼓勵後進,諸生應課,務宜認真作文,倘無佳卷取不足額,寧缺勿濫。

課程

每月初一講書,初二縣尊官課,十一講書,十二山長堂課,十六學師官課,二十一講書,二十二山長堂課。試題,官課制藝一篇,試帖一首。除藝帖外,間雜試經古及字課。講書,經史詩文不一。

陝西省

●關中書院

在西安。明萬曆三十七年,布政使汪可受,按察使李天麟,參政杜應占、閔洪學,副使陳寧、段猷顯等建於府治東南安仁坊,請馮從吾講學其中。馮從吾原講學於城東南寶慶寺,因寺狹不能容,故汪氏等特建此院迎其講學。有講堂楹,匾題“允執”,左右屋各楹,東西號房各楹,二門楹,大門楹及亭、池、橋、閣等。馮氏在此主講近年。制定《學會約》、《關中士大夫會約》。傳闡程朱理學,四方從學者至餘人,關中之學蔚爲大觀。天啓五年,魏忠賢毀天下書院,遭毀。崇禎元年復建。清康熙三年,巡撫賈漢復檄西安府葉承祧、咸寧知縣黃家鼎擴建,置道統祠,祀黃帝、炎帝,左右堂祀正學、理學名臣。十二年,總督鄂善重修,聘李顒主講其中,倡導自由講學之風,制訂會約條、學程條,對講學時間、內容、方法、目的及弟子日常禮儀規範均作具體規定。從遊甚衆,關學重振。雍正十一年,賜帑銀兩,建爲省城書院。乾隆二十一年,御賜“秦川浴德”匾額。三十六年,巡撫畢沅重修,延進士汪祖啓主講。“不數載,關中鄉會試中膺館選者大半皆書院之士”。同治十二年,布政使譚鍾麟訂《書院課程》則:重躬行、講經義、稽史事、通時務、嚴課程。光緒七年,巡撫馮譽驥附設志學齋於院東,購置圖書並增加膏火。住院諸生講習,日有札記。越數年,按察使黃彭年、布政使曾龢又立齋舍,併購書贈書院。二十九年,巡撫升允改爲優級選科及初級完全科兩級師範學堂。今爲西安師範學校。

馮從吾:寶慶寺學會約

明萬曆年間

——會期每月三會,初一、十一、廿一,以中午爲期,不設酒禮,不用柬邀。大家初會相拜,止於會中行之,不必各各登門以滋勞擾。若別有請益,不在此例。

——會期講論,勿及朝廷利害、邊報差除及官長賢否、政事得失,毋及各人家門私事與衆人所作過失,及詞訟請託等事,褻狎戲謔等語。其言當以綱常倫理爲主,其書當以四書五經、《性理》、《通鑑》、《小學》、《近思錄》爲主,其相與當以崇真尚簡爲主。務戒空譚,敦實行以共任斯道,無令鄉之先達,如橫渠、涇野諸先生專美於前可也。

——會中一切交際俱當謝絕,此正崇真尚簡處,彼此各宜體諒。若中有至親舊友,不因學會相與者隨便。

——彼此講論,務要平心易氣,虛己下人。即有不合,亦當再加詳玩,不可自以爲是,過於激辨。昔張橫渠先生,一夕與二程論《易》,次日語人曰:此見二程深明《易》道,吾所弗及。汝輩可師之。程伊川先生見橫渠訂頑,曰:是起爭端。改爲《西銘》,且曰:某兄弟無此筆力。又曰:自孟子後未見此書。觀此,足見二子捨己從人,取人爲善。鄒魯真傳,正在於此。若以自是爲自信,主意一定,無復商量,如此,縱講得是,亦爲不是,況又未必是乎?近世學者多坐此病,吾輩當共戒之。

——坐久興到,願歌詩者歌詩數首,以暢滌襟懷。子與人歌而善,必使反之而後和之,氣象何等從容,誠意何等懇至,即此是學。

——學之不講,孔子憂之,況於學者。今吾輩講學於此,非徒教人,乃所以自求其益耳。何也?人心易放,學問難窮,無論浮湛世味,悠悠歲月,即使今日行義超卓,盡足樹立,苟以此自足自滿,不復求益,寧保終身之不改行改王乎?即不然,寧保終身之不南越北轅乎?故親師取友,一則夾輔切劘,使不致放逸其心;一則問津指路,使不至錯用其功耳。總之,自求其益,非所以務外徇人也。故鄒東廓先生有云:學之不講,聖門所憂。所謂講者,非以資口耳,所以講修德之方法也。下文所指聞義而徙,不善而改,便是講學以修德,實下手處。而呂涇野先生亦云:學不講不明,非是自矜,將驗己之是非。又云:道學之名亦不消畏避人知,方是真做,纔有避人知的心,便與好名的心相近。此皆前輩折肱之言,吾輩不可不潛心體驗者也。

——古今理學,名儒標宗立旨不翅(不翅:過多。猶言理學家標宗立旨,各有其說。)詳矣。陽明先生揭以致良知一言,真大有功於聖學,不可輕議。且如吾輩,今曰講學於斯,其於聖賢道理髮揮亦可謂極明暢矣,不知各人心中一點真僞處,大家得而知之乎否?各人飭躬勵行,亦可謂極真切矣,不知其心中一點安勉處,大家又得而知之乎否?大家雖不得而知,其各人心上一點良知明明白白,一毫不可得而昧也。吾輩今日爲學不在遠求,只要各人默默點檢自家心思,默默克治自家病痛,則識得本體,自然好做工夫。由是,親師取友,其益自爾無窮耳。不然,瞞昧此心,支吾外面,即嚴師勝友,朝夕從遊,曷益乎此。先生致良知三字,所以大有功於聖學也。若夫着實用功,各求其所以致之之道,則在吾輩,大家勉之耳。

——人非聖賢,孰能無過。故顏子好學,不遷怒、不貳過而止耳,無他奇術密訣也。今吾輩發憤爲學,斷當自改過。始餘每見朋友中背後多識人過失,當面反不肯盡言,此非獨朋友之過,或以彼此未嘗開心見誠,以“過失相規”四字相約耳。今願與吾輩約,以後會中朋友偶有過失,即彼此於靜所盡言相告,令其改圖,不惟不可背後講說,即在公會中亦不可對衆言之,令人有所不便。於己固不當以一眚而甘於自棄,於人亦不當以一眚而陰其自新,交砥互礪,日邁日徵,即此便是學顏子之學。不然,講論雖多,亦奚以爲哉?此改過所以爲聖學第一義,故於約中特言之,其他不能具而悉也。

——毋自恃文學,違誤父兄指教。

——毋妄自尊大,侮慢宗黨親朋。

——毋對尊長噦噫嚏咳,欠伸跛倚,睇視唾演,及撒手交

足等弊。

——毋在稠衆中高談闊論,旁若無人。

——毋假以送課,遍謁官長,以希進取。

——毋爭強好勝,擅遞呈詞。

——毋借人書籍不還及致損污。

——毋到人書房窺看私書簿籍及稱誇文房器具。

——毋揀擇衣服、飲食及致飾車馬等物。

——毋見人貧賤姍笑凌辱,見人富貴歎羨詆譭。

——毋結交星相士術及扶鸞壓鎮諸凡無籍之人。

——毋看《水滸傳》及笑資戲文諸凡無益之書。

——毋撰造詞曲、雜劇及歌謠、對聯,譏評時事,傾陷同

胞。

——毋替人撰造揭帖、詞狀及私約、書札。

——毋輕易品評前輩著作及學問淺深、行事得失。

——毋彼此約分飲酒遊樂。

——毋唱詞、作戲、博弈、清談。

——毋出入酒館,縱情聲妓及更深夜靜方纔到家。

——毋哄人、詈人並議論人傢俬事。

——毋作課之日輕易告假,彼此說話、看稿,以亂文思。

李顒:關中書院會約

清康熙年間

關中書院自少墟馮先生而後,學會久已絕響,今上臺加意興復,此當今第一美舉,世道人心之幸也。諸同志川至雲集,相與切劘,雖以顒之不肖,亦獲濫廁會末,振頹起惰,叨益良多。衆謂會不可以無規,促顒揭其概,誼不得固辭,謹條列於左:

——每年四仲月一會講,講日午初,擊鼓三聲,各具本等服帽,同詣至聖前四拜禮,隨至馮恭定公少墟先生位前,禮亦如之。禮畢,向各憲三恭,然後東西分,相對一揖就坐,以齒爲序;分不可同班者,退一席。講畢,擊磬三聲,仍詣至聖前,肅揖而退。

——先輩開講,恐學者乍到氣浮,必令先齋戒三日,習禮成而後聽講,先端坐觀心,不遽與言。今吾輩縱不能如此,亦須規模靜定,氣象安閒,默坐片晌,方可申論。

——先輩大堂開講,只統論爲學大綱,而質疑晰惑未必能盡,蓋以大堂人士衆多,規模宜肅,不肅則不足以鎮浮囂、定心志。私寓則相集略少,情易孚,意易相契,氣味浹洽,得以暢所欲言。吾輩既效法先覺,不可不循其漸次。大堂統論之外,如果真正有志進修,不妨次日枉顧顒寓,從容盤桓,披衷相示,區區竊願謬竭愚悃(愚悃:悃,誠心、誠實。愚,自謙之詞。意謂盡心盡力。),以效蒙瞽之誦。

——先輩講學,大儒品是聖賢,學是理學,故不妨對人講理學,勸入學聖賢。顒本昏謬庸人,千破萬綻,擢髮難數,既非卓品,又無實學,冒昧處此,靦顏實甚,終不敢向同人妄談理學,輕言聖賢。惟願十二時中念念切己自反,以改過爲入門,自新爲實際。諸同人質美未鑿,固無過可改,然盛德大業,貴乎日新,亦不妨愈加淬礪,勉所未至。

——吾人苟能奮志求新,痛自洗剔創艾,不作蓋藏,方始有益。昔齊宣王自謂好勇好貨好色,肯將自己所受之病,一一向孟子面前陳說,略無一毫隱諱,所以孟子倦倦屬意於王,以爲足用爲善。譬之病人,不自諱忌,肯將自己病源一一述出,令醫知其標本所在,藥始中病,苟爲不然,即有萬全良劑,與症不對,亦何補哉?今吾人相聚切磋,慎勿蔓衍泛談,所貴就症言症,庶獲見症商症,以盡忠告之益。

——晤對之餘,各宜打併精神,默坐澄心,務令心澄神怡,表裏洞然,使有生以來一切嗜好,一切外慕,及種種技能習氣,盡情融銷,潔潔淨淨,無一毫牽纏粘滯,方有入機。

——用力喫緊之要,須着着實實,從一念獨知處,自體自認,自慎幾微,此出禽入人、安身立命之大關頭也。此處得力,如水之有源,千流萬派,時出而無窮矣。若只在見解上湊泊,格套上摹仿,便是離本逐未,舍真求妄,自蔽原面,自悎生機。

——語稱:“疑思問”。《中庸》謂:“有弗辨,辨之弗明,弗措。”吾人苟真實刻苦進修,則問與辨又烏容已!譬之行路,雖肯向前直走,若遇三岔歧路,安得不問?路上曲折,又安得不一一辨明?故遇歧便問,問明便行,方不託諸空言。若在家依然安坐,只管問路辨程,則亦道聽途說而已矣。夫道聽途說,爲德之棄,吾人不可不戒。

——邇來有志之士,亦有不泥章句,不墮訓詁,毅然以好學自命者,則又舍目前進步之實,往往辨名物、徇象數,窮幽索大,妄意高深。昔人所謂:“自笑從前顛倒,見枝枝葉葉外頭尋。”此類是也。吾輩宜深以爲戒,要在切問近思,一味着裏。

——靜能空洞無物,情棕渾忘,而徵之於動,猶有滲漏,終非實際。故必當機觸境,此中瑩然湛然,常寂常定,視聽言動復禮,喜怒哀樂中節,綱常倫理不虧,辭受取與不苟,富貴貧賤一視,得失譭譽不動,造次顛沛一致,生死利害如常。如是則動靜協一,體用兼盡,在一家表正一家,在一鄉表正一鄉,在一國表正一國,在天下表儀天下,爲法於天下,可傳於後世,方不枉今日往來書院,羣聚切劘。否則一行玷缺,便虧生平,不但明爲人非,幽爲鬼責,即反之自己靈明,亦覺氣餒神歉,蹴踖弗寧;且貽口實於無窮,曰:“此關中書院平日誌學之人也,今乃如是”。是學之無益於人也。其爲學脈之蠹,孰大於是?吾儕慎諸。以上數條,躬所未至,姑誦所聞,竊比工瞽,諸同人倘不以人廢言,願與共勉之。

李顒:關中書院學程

清康熙年間

餘至不肖,荷諸子誤愛,相與問道於盲。餘愧無以益諸子,聊書數言以訂。

——每日須黎明即起,整襟危坐少頃,以定夜氣,屏緣息慮,以心觀心,令昭昭靈靈之體,湛寂清明,了無一物,養未發之中,作應事之本。

——坐而起,世有事則治事,無事則讀經數章,注取其明白、正大、簡易、直截,其支離、纏繞、穿空、鑿巧者,斷勿寓目。

——飯後看“四書”數章,須看白文,勿先觀注;白文不契,然後閱注及大全。凡閱一章,即思此一章,與自己身心有無交涉,務要體之於心,驗之於行,苟一言一行不規諸此,是謂侮聖,言空自棄。

——中午焚香默坐,屏緣息慮,以續夜氣。飯後讀《大學衍義》及《衍義補》,此窮理致知之要也。深研細玩,務令精熟,熟則道德經濟胥此焉出,夫是之謂大人之學。

——申酉之交,遇精神懶散,擇詩文之痛快醒發者,如漢魏《古風》、《出師表》、《歸去來辭》、《正氣歌》、《卻聘書》,從容朗誦,以鼓昏惰。

——每晚初更,燈下閱《資治通鑑綱目》或濂洛關閩及河會姚涇語錄。閱訖,仍靜坐,默檢此日意念之邪正,言行之得失,苟一念稍差,一言一行之稍失,即焚香長跽,痛自責罰。如是日消月汰,久自成德。即意念無差,言行無失,亦必每晚思我今日曾行幾善,有則便是日新,日新之謂盛德;無則便是虛度,虛度之謂自畫。昔有一士自課,每日必力行數善,或是日無善可行,晚即自慟曰:“今日又空過了一日。”吾人苟亦如此,不患不及古人也。

——每日除萬不容己者,只得勉應,其餘苟非緊急大事,斷勿出門一步。終日不見人,則神自清,品自重。有事往來親友之家,或觀田疇,或赴地方公務,行步須安詳穩重,作揖須舒徐深園,週中規,旋中矩,坐如屍,立如釘,手與心齊,莊而和,從容閒定,正己以格物。不可輕履市肆,不可出入公門,不可狎比匪類,不可衣服華美。

——立身以行檢爲主,居家以勤儉爲主,處人以謙下爲主,涉世以忍讓爲主。

——習學先習不言。無論見未透行未至者,不言;即見已透行已至者,一概靜默不言。始也勉強,力制數日,不發一語,漸至數月不發一語,極至於三年不輕發一語,如是則所蓄者厚,所養者深,不言則已,言則成經矣,人不聞則已,聞即信服矣。所謂三年不言,言乃雍是也。萬一尊長或平日知契固問,惟就所聞坦懷以對,必誠慎,務要簡當。

——聯五七同志,每月朔望兩會,相與考德問業,夾輔切劘。公置一簿,以記逐月同人言行之得失。得則會日公獎,特舉酒三杯以示勸;失則規其改圖,三規而不悛,聽其出會。

——會日坐久腹枵,會主正設肉蔬四器,充飢而止,甚勿杯盤狼藉,以傷雅風。會中所講之書,如《康齋日錄》、《涇野語錄》、《文清讀書條》,此數種,明白正大,最便後學。所論之言,毋越心性命綱常倫理,不得語及各人私事,不得語及閨門隱事,不得語及官員賢否及他人得失,不得語及朝廷公事及邊報聲聞。違者,罰備次會一會之飯。

以上數條,乃順手偶成,原不足示範,感諸子誠切,聊助鞭影耳。諸子倘不以爲謬,謹守力行,慎終如始,相期於必至之域,豈惟區區之光,即二百河山亦與有榮施矣。

●味經書院

在涇陽。清同治十二年,督學許振禕奏建。邑紳吳建勳捐地以助。初期在陝西、甘肅兩省招生,後改爲陝西專有。其規模與關中、宏道相等,但“其定章有不同於他書院者三”:不課時文,以實學爲主;改師生不常接見之習,山長登堂講說,逐條講貫,察其課程,閱其札記,別其勤惰,嚴其出入;改由官負責爲由山長負責,使一方之望專理一方之學。史夢軒爲第一任山長,以城固訓導姚邵誠、澄城教諭王賢輔協理講席。史氏品端學粹,教學有方,制訂教約,其中嚴戒者四、定約者三,另有功課定格等,從其學者多所成就。十三年,督學吳大澂籌置膏火費。光緒二年,監院寇守信增建監院署。九年,督學慕容於籌營田銀兩。時柏子俊任山長,訂立以“八禁四讀”爲主要內容的教約。十一年,邑紳吳建勳捐地增膏火。山長劉光蕡立求友齋,以天文、地輿、經史、掌故、理學、算學課士,開三角舉要》,令諸生習之。又令築“通儒臺”,以實地測驗,立“白蠟局”,創“復豳館”,仿造軋花機。又立“時務齋”,其大旨欲溝通中西,以救時局,“不以空談爲學,不以空談爲教”。別訂教法則及《讀書法》。十五年,監院周斯憶增建藏書樓於講堂東。十七年,督學柯逢時奏立刊書處,籌銀萬兩擬歲刻正經正史各部,選院內高材生人司校勘,仿阮元《十三經校勘札記》法,附札記於書後。院長劉光蕡兼總領刊書處,制訂《辦法章程》條,述刊書有關事宜,管理辦法以及經費使用等。刊書由院長總負責,下有董事,輪流負責。分初校、二校,以求保證質量。每書刊印部,部交院長,部存書院,部出售。所得銀款曾作崇實書院日常應用。戊戌變法後圮。

劉光蕡:味經書院時務齋學規

清光緒二十一年

予承乏味經有年矣,愧無實德足以感發諸生志氣,振奮有爲。而時變日棘,非人人臥薪嚐膽,不足以御外侮。而輯中夏古謂:四郊多壘,爲卿大夫之辱,地廣大荒而不治,亦士之辱。今以中國之大,不能御一日本,割地賠費,無辱不有,非地廣大荒而不治之實乎?吾輩腆顏爲士,不引以爲辱,無論無以對朝廷也。試思外禍又發,天下之大,何處藏身,各有父母,各有子孫,讀書無科舉之路,經商無貿易之途,工無所用其巧,農不免稅其身,中國之患尚堪設想耶?欲救此患,必自士子自奮於學始。人才輩出,不臻富強者,無是理也。今與諸生約,各存自勵之心,力除積習,勉爲真才,日夜有淪胥異類之懼,以自警惕於心目,則學問日新月異,皆成有用之才,豈惟餘有厚望,亦吾陝之幸,天下之幸也。謹條列其端於後:

——勵恥

今日士子孰不讀書,而終無用者,非書無用也。經史如天之雨露,然其灌溉心與養草木之苗無異,由善念而讀書則成良才,由俗念而讀書則爲惡卉。人心皆良而非惡,一念之岐,終於千里,孟子所謂善利舜蹠是也。吾輩用功當從此下手。無論何書,每讀時先問讀此何用,則心中行有主宰,一線穿去,有條不紊,才識日增而且易於記憶,此即程子所謂立志,朱子所謂穿錢之索子也,而吾歸之勵恥者。人惟心有所恥,則內若負疚,無時間斷,心密氣奮,志自專而力自果,則知恥尤立志之本也。今之仕途雖雜,東事之興(東事之興:指中國與東鄰日本之間的甲午戰爭。),其當大任者雜途乎?抑曾讀書稱士子者乎?此日之書無用,當日讀之之志非也。讀書不立志,愈讀愈壞,則皆自不知恥始,吾輩須力戒之。

——習勤

今日天下之患,惟惰爲甚。而惰之患,亦惟土爲甚。文武分途,弓馬之事,士皆不習見,見兵刃則動色,聞炮火則戰慄,養成嫩脆之骨,其妖弱甚且同於婦女,全失古人桑蓬(桑蓬:桑弧蓬矢的省稱。古時男子出生,以桑木作弓,蓬草作矢,使射人射天地四方,寓意男子志在四方。桑弧蓬矢,又作桑弧蒿矢。)之意。前數十年,友人遊京師者,謂士大夫衣飾全效婦女,將終蹶而不振,今其言驗矣。古者士子進身皆以射,鄉大夫賓賢能,天子選士擇官,射與禮樂並重。管子處四民,所謂士鄉者,戰士也。即春秋左氏所記,所謂士者,亦多指戰士。至戰國始有策士,以口舌取官者,然則勞力之事不可謂非士之當爲也。夫孟子所謂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似士但當講習討論,以益其智,如周公之仰思待旦,孔子之忘寢忘食,然知勞心之人,未有憚於勞力者,憚幹勞力之人,未有能勞心者也。孟子謂,當大任必先勞其筋骨。勞則堅凝,不勞則脆嫩,以脆嫩之筋骨,如何能膺艱鉅。五胡亂華,陶士行運甓習勤,今日之時勢何如,可不以士行爲法哉?有志之士,其學問當自習勤始。

——求實

外人謀富強,中國言仁義,豈吾聖人垂訓不能富強,而以仁義貧弱天下哉?外國之富強有實事,中國之仁義託空談,故中國不敵外洋。非仁義不敵富強,空談不敵實事,其弊亦自士子讀書始。束髮受學,但知讀書爲作八股之資,不惟與世事無涉,並與自家身心無涉。故讀道德之言,亦知聖賢談理之精,讀經濟之言,亦知名世論事之切,發之八股何嘗不言之有物,持之有故,而技止於此。舉聖賢所遺之經史子集,不過爲一大兔園冊子①,一旦身列仕途,問以家國天下之事,皆欲索之倉卒,而毫未預爲之計,天下事安得不壞。故士非士,吏非吏,官非官,兵非兵,工非工,刑非刑,一切用人行政均以八股之技從事,代他人爲言而與己無與,成爲虛浮之天下,而外敵乘虛而入矣。故今日之弊,非矯虛以實不可,矯之亦必自士子讀書始。凡經史中所言之事皆以爲實,而默驗之身心,必求其可行,而不貴其能言,則心入於事理之中,言未有不真切者,而文亦精進矣。求一得兩,何憚不爲?

——觀時

水鏡雲:識時務者爲俊傑。此“時”字,以目伏龍、鳳雛,人以爲豪傑之趨時,不知即《易》之時義,《中庸》之時中。蓋天地之機日新,帝王之政事,聖賢之學問,吾輩之識見,不得不求日新,以合天地之氣運。日新即日變,變而能新,則時義、時中之謂也,故孔孟不取老莊之言,而用黃帝堯舜之道,治春秋戰國之天下者。以時隔二千餘年,道當窮變通久也。今日之天下,黃帝堯舜之天下也。混飩可易而文明,文明亦可易而機巧,欲變通久即孔孟之道也。士生今日,徒抱唐宋以來之成跡,而不統觀開闢以來之變以印證今日,必不足以持今日之變。故士子讀書以識今日時務爲第一義。凡讀經史皆與今日時勢相證,思其合,且思其所以不合之故,則書皆有用,士成通才矣。

——廣識

今之爲政難矣,不胸有五大洲之國,不足以安一洲之一國,學以爲政,非悉五大洲之政事、文章、人情、物產,亦何以爲學。況西人驅使無情之水火,無形之氣風,一草一木之微,皆想入非非,化無用爲極有用,硝磺及炭是也。使有言於四五百年之前者,則必議其妄,今果何如耶?況經國大猶歷代不襲其跡,而意未嘗不同。不知其跡之異,則泥古而鮮通;不知其意之同,則執迷而不化,未有能應今日之變者也。宜於古今治亂興衰之跡,深求其故,瞭然於心,而於外洋各國立國之本末,亦兼綜條貫,則遇事自分曉,不難立斷,而措置從容,無不中節矣。

——樂羣

今日人心渙散極矣。《易》言:“渙其羣元吉。”今何以不吉?蓋渙其名利之私,而羣其道義之公,渙之正所以羣之,故繼之曰:渙有孚匪夷所思,聖人何嘗不重天下之羣哉。吾鄉人士習秦人無黨定語,多獨學無友,孤陋寡聞,執高頭講章之說,自以爲是,與世事全形隔閡,乃聞人之長而必言其短,見之人短而特甚其詞,此爭名之心發於外也。居處飲食不相讓,學問事業不相謀,此爭利之心蘊手中也。及至居官,以空疏之識競名利之私,其能不嫉賢妒能,貪榮慕勢,如《詩》之所謂忮者乎?官方壞,則事事失人心,今日人心之渙,未必不自吾輩存心釀而成之也。孔子曰:“君子矜而不爭,羣而不黨。”自愛名節,則矜而不黨;不貪名利,則不爭而能羣。能羣即胞與之仁,不羣即土崩瓦解之勢,《書》所謂“億兆人,惟億兆心也。”《易》於極渙之後,許以元吉象,以有孚幸,以匪夷所思。萃人心之渙,其權不能專責之士,然士亦有人心世道之責者也。有志者事竟成。吾輩所得爲者,吾自勉之。匪夷所思,安知不爲今日之讖哉。

以上六條,諸生果信予言,潛心學去,他日必有益世用,予日夜所禱祀者也。既謂士須以八股進身,則勵恥求實,必不屑竊爲文徒恃空言;從事經史,體以身心,而文有根底;審時廣識,文必精切,宏肆場中,易於制勝,習勤樂羣,則朋友講習,日夜不倦,文事日精進矣。凡八股,皆以發揮聖言,上六條則以聖人之言而以身爲之者,世豈有身爲其事而不如徒言之親切者,諸生果實從事於此,倘有妨八股,予甘任其咎。

●崇實書院

在涇陽。清光緒二十三年,督學趙維熙奏建格致實學書院於味經書院東。院成,改名“崇實”,有計堂架楹,堂前東置日晷,西築通儒臺。堂東西有致道、學古、求志、興藝齋。設院長人、分教人。其課程設置注重格致、英文、算術、製造。分政事、工藝二齋教學,仿味經書院設時務齋,訂《書院章程》條,進行教學改革。二十七年,督學沈衛奏請併入宏道書院。

劉光蕡:崇實書院學規

清光緒二十三年

予於乙未春間,爲味經諸生擬學規六條:一勵恥,二習勤,三求實,四觀時,五廣識,六樂羣。其時擬集股購機器紗織,有效,再建實學書院,予故先以此勖諸生。繼闢時務齋爲書院之先聲,蓋恐集股不成,不能別構書院也。今幸書院已成,省憲籌備膏火,頃奉旨特變科目,諸生當無不痛除故習,以勉承明詔矣。然繹詔旨,六門特祛詞章之虛,以從政藝之實,適符崇實命名之意,非舉堯舜禹湯文武周公之法棄之以從西政,舉孔孟以來相傳之道棄之以從耶教也。然則諸生欲爲實學,當自有實心始。實爲堯舜以來相傳之族,則當實心以求保種;實爲學習孔孟之徒,則當實心以求保教;實爲大清數百年之士民,則當實心以求保國。實心求之之法,仍不出前予所擬六條,請再引伸其說以告諸生。

周子云:“志伊尹之所志,學顏子之所學。”伊尹何志?欲君爲堯舜之君,民爲堯舜之民而已。夫之莘野耕夫,乃以君不若堯舜,一夫不被澤爲恥,去堯舜僅四百餘年,堯舜法度豈盡泯沒。桀雖昏暴,猶爲中國之人,中國之教必不盡。舉中國四萬萬之民而奴隸之,屠割之,伊尹之恥乃至,若撻於市,使生於今日,親見外夷之橫,異種之教駕於堯舜之上,以屠割我中國,其恥之深痛,爲何如耶?恥之,則必求洗其恥,求洗其恥,非自奮於學不可。孟子云:“天下無道,以身殉道。”必矢以身殉道之心,然後爲有恥,然後能立志。此恥之全量也。而在諸生,則尤有切要之圖。當思與中國並立者,何以他國之人皆智皆巧皆富強,中國獨愚拙而貧弱,人且謂我爲野蠻,爲無教化。以炎黃之種,生清淑之區,承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孟之教,而令人訾爲野蠻無教,而愚拙貧弱,則誠不如人,此其可恥爲何如,誠不可一夕安矣!恥則憤,憤則勤。

吾前多言兵事,若以武夫待文士者,不知是即孔子之道也。孔子論學曰:“愚必明,柔必強。”勇爲達德之一,弱爲六極之終,自強不息,道乃上擬天行。然則學問之事,以知始,以強終,果窺聖人之道,未有不強者也。國之大事,在祀與戎。今開特科,名曰武備,朝廷之意可知矣。諸生即爲一身功名計,處今日世界,不耐勤勞,何能任事?故當孜孜以求其明並求其強也。明者,治心之效;強者,治身之效。宋儒謂變化氣質,變昏愚之氣而清明,變脆弱之質而強健也。詔旨所分六門,不過政藝。政,古之大學也;藝,古之小學也。西政之善者,求之吾古,無一不備,而易流於空談,當與吾今日所行之政相比較,則一旦當自能坐言起行。西人之藝,則極神奇,此殆天爲之開,俾西人數十年研求以貺我中國者,彼爲其勞,我爲其逸,我輩宜各佔一門,日夜殫心,若有其器,如法試驗,不過三年,即能貫通。西人汽機、輪船等事,其分功課,亦不過三年也,但算學、重學,無論自佔何門,須先通。

吾輩未入仕途,所學內修、外交、理財、經武,雖言之極精,均空談而無實事,則吾前所謂求實事者,將何以求?曰:“此其本,在存心;而其用,在觀時。”視天下之患,如在其身,西人何以富,我何以貧,人何以強,我何以弱,人何以不諱言利而貪黷者少,我何以言仁義而污處者多?以西國之政事對鏡,而我之弊不可掩,以西國之政證以我之三代而上,而我之弊愈不可掩。而救弊之方是在矣,實心奉行內修、外交、理財、經武。中國之弊,皆積於唐宋以來以文取士,故弊在此也。故求實須黜浮詞,而能黜浮詞則自能觀時始。觀時何以能黜浮詞?曰:“外洋詩書禮樂之化不如中國也,然而國日富強,仁義道德之訓不如中國也,然而自謂有教化,其故何哉?”外洋之事治,中國之事不治也。中國之事何以不治?取士之時,以文不以事,則士之讀書,亦只求能文而不求能治事。故朝廷之政,吏例持之,行省之政,幕賓家丁持之。非甘讓行政之權於人也,平素並未講求,一入仕途,每遇一事,均茫然無所措手,不得不假手於人,而弊叢生矣。今則六七大國相逼,理財之權授於人,治兵之權授於人,近且黜陟之權亦授於人,而瓜分之說且昌言不諱。宦途日棘,不欲入仕途則已,欲入仕途,兵刑錢穀之事,可不預爲講求哉?

其曰“廣識”,何也?曰今之禍較戰國爲急而且大,戰國僅中原之地互相爭奪,今則合五大洲相爭奪矣;戰國之秦專尚兵力,今則以商務奪我之財,以教士誘我之民,其禍酷於金元,較五胡而過之;五胡僅恃強悍,今則加以智巧,萬非中國所能敵;故欲救今日之弊,非洞悉西國之政治、工藝不可。西人風氣日開,每歲新出之書多至萬餘種,諸事日益求新,中國乃固守唐宋以來之舊見,烏得不日見削於人也。故能識週六合,然後可以上下千古,井田封建,皆後儒所謂萬不能行者,今則萬不能不行矣。觀炮火之烈,然後知井田溝洫之法所以爲國也;觀吏胥之橫,然後知鄉官州遂之制所以聯民也。至於學校,尤萬不可以不復古,非西人行之而效,孰敢作此論哉!故西人藝事之書可讀,其政治之書尤不可不讀。

其曰“樂羣”,何也?五大洲上之人分五種,歐羅巴人爲白種,利未亞人爲黑種,南洋各島爲棕色種,美利堅人舊爲紅種,今被白種驅逐逃於深山,如雲南之怒夷,黑人僅爲白人之奴,棕色人多見並於白人,惟我中國爲黃種,知識不亞白種而日見削弱,其故何也?白人能羣,各色人不能羣也。今外患日逼,非合天下爲一心一力,不足以救之,故今日第一義,當自能羣始。能羣,即孔孟悲憫之心,必能使中國爲一人,然後能使天下爲一家,否則人以天下爲家,我將爲之奴隸矣,可不痛哉?故吾願人人能去自私自利之見,以勉求當世之務而共支危局,不獨忠於國也,黃帝堯舜以來,聖賢之神靈,實我憑之矣。

以上各條,皆我以意爲之,諸生遵守,其有窒礙難行或意想不及到之處,均可隨時斟酌增改。

青海省

●三川書院

在大通。清乾隆元年冬建。延名師主講。三年,西寧府僉事楊應琚訂學約條,敦促弟子求學上進,提倡“閉門潛修,同人砥礪”學風。針對文教不舉之現狀,特規定家有三子者必擇一俊秀者入學,只生一子者若體弱不勝稼穡者亦應入學。其致力教育之心可鑑。

楊應琚:三川書院學約記

清乾隆三年

古者黨庠之設,所以教養人材,俾之德修舉殖,以備國家器使。隸其地者,必各敦黽勉,共就甄陶,方能三年小成,七年大成,文行卓卓,著爲人望爾。大通衛地居塞外,人雜番戎,自雍正三年始設義學,已歷一十三載,迄今學不加進,業不加修,良由爾父兄狃於姑息,子弟樂於怠荒,故卒無成效。今於乾隆元年冬另建書院,敦延名師,俾晝夜維勤,寒暑無間,以仰副聖天子興賢育才之至意。比歲以來,聞諸生讀書漸有進益,已詳請制府兼中丞陽湖劉公題準該衙,每科歲考取文武生員三名,暫附府學,可謂千載一時。若作輟不常,去來無定,將何以應試?又將何以立身?自茲以往,不能不嚴立規條,稽考文行爾。諸生各宜尚志,以慰餘望。

——大通避處荒徹,地瘠民貧,凡編氓子弟宜戮力耕耘,爲俯仰之籍。然皆事田疇,不知禮義,逸居無教,愚野堪憂。今定一家三子,擇俊秀者一人入學肄業。或止生一子,氣稟孱弱,力不能任稼穡者,尤宜讀書勤學,奮志青雲。

——子弟入書院肄業及在義學讀書者,須遵朱子《白鹿洞規》,論定《程董學則》及《分年讀書法》。今各錄一冊,揭之楣間,庶觸目警心,感發興起。

——書院肄業諸童,欲知行文,宜謀篇法。單題首應專攻,次如上下偏全、長短理致、故典及全章大節、各題式,不可枚舉。總之,俱宜擇先正傳文,熟讀數百篇以爲矩薙。庶極情盡致,下筆時不至茫然無畔岸。尤貴明理、養性,爲世通儒。

——諸生須立志宏遠,不可以讀書爲取利祿而已也。朱子曰:“而今貪利祿而不貪道義,要做貴人而不要做好人,皆是志不立之病。”又云:“非是科舉累人,人累科舉耳。若高見遠識之士讀聖賢之書,據吾所見,爲文以應之,得失置之度外,雖日日應舉亦不累也。”所言最爲諄切,學者必堪破此關,讀書乃有進步。

——子弟五歲以上即令向義學唸書。《四書》本經須令與注小同讀。經書讀畢,仍講明《小學》,然後送書院肄業。

——大通衛新疆甫闢,文運初開,師儒尚無專席。該衛撫治斯邦,父母師保是其兼責。應於月終,請院長將各童所讀何文,所講何書,條列各童名下,每遇朔望日赴該衙門,聽令背誦宣講。如講誦無訛者,該衛賞給紙筆以鼓勇往;不能講誦者,責以示懲,不得姑恕。

——凡在書院及在義學者,如家中果有大事,須父兄據實訴明師長,方準給假。倘託故逃學者,師長移送該衛,即懲父兄以姑容之過。

——師嚴道尊。子弟負笈從遊,學業固資教誨,即飲食語言皆爲諸生之觀,法令之朝夕薰染,漸歸純正。今將朱子《童蒙須知》抄發一冊,以爲矜式。先生既擁皋比,諒有婆心,顧名思義,尤所厚望。

——每遇朔望,隨師長禮拜先師,畢,即首向師長行禮,次向學長行禮,然後各人相與對揖。嚴朔望之儀,謹晨昏之令。如此教以事父事兄,則長幼尊卑秩然有序,庶禮讓之風可成。

●伊山書院

在韓國慶尚北道榮川郡城之東六七里處。其地“蕃川一峴,截然爲之敝”,曠絕安靜,風景獨好,遠離塵囂,爲修身養性的絕好去所。李氏朝鮮明宗時代之郡守琴椅所建,至戊午年(明宗十三年,明嘉靖三十七年,)落成,有入德門、志道門、敬止堂、養正堂、誠正齋、進修齋、觀物臺等建築,置贍谷數百石,給院奴若干名,大會儒生於其中。時大儒李晃爲之作記,並訂立規約,規範其教學制度。至宣祖甲戌年(七年,明萬曆二年,),朝廷賜院額。李滉逝世後,奉祀院中。至今院舍尚存,惟不再講學,作爲古蹟向遊人開放。

李滉:伊山書院規

——諸生讀書以《四書》、《五經》爲本原,《小學》、《家禮》爲門戶,遵國家作養之方,守聖賢親切之訓,知萬善本具於我,信古道可踐於今,皆務爲躬行心得明體適用之學,其諸史、子、集、文章科舉之業,亦不可不爲之,旁務博通。然當知內外本末、輕重緩急之序,常自激昂,莫令墜墮。有餘邪誕妖異淫僻之書,並不得入院近眼,以亂道惑志。

——諸生立志堅固,趨向正直,業以遠大自期,行以道義爲歸者爲善學。其處心卑下,取捨眩惑(眩惑:眩,兩眼錯黑髮花。眩惑即謂迷亂,迷惑。),知識未脫於俗陋,意望專在於利慾者爲非學。如有性行乖常,非笑禮法,侮慢聖賢,詭經叛道,醜言辱親,敗羣不率者,院中共議擯之。

——諸生常宜靜處各齋,專精讀書,非因講究疑難,不宜浪過他齋,虛談度日,以致彼我荒思廢業。

——無故無告,切無頻數出入,凡衣冠、作止、言行之間,各務切偲(切偲:偲,互相監督。切偲,謂切實監督。),相觀而善。

——泮宮明倫堂,書揭伊川先生《四勿箴》,晦庵先生《白鹿洞規十訓》,陳茂鄉《夙興夜寐箴》,此意甚好,院中亦宜以此揭諸壁上,以相規警。

——書不得出門,色不得入門,酒不得釀,刑不得用。書出易失,色入易污,釀非學舍,刑非宜儒冠事。(刑謂諸生或有司以私怒打外人之類,此最不可開端。若院屬人有罪,而不可全赦,小則有司,大則與上有司同議論罰。)

——院有司(院有司:朝鮮書院職事名稱,類似中國書院之監院,由政府官吏兼任,所掌爲行政之事。),以近居廉幹品官二人差定,又擇儒士之識事理,有行義,衆所推服者一人,爲上有司(上有司:朝鮮書院職事名稱,類似中國書院之紳董、董事,由儒士擔任,所不同者,在紳董所主爲經費,上有司則協助院有司管院中行政之事。),皆二年相遞。

——諸生與有司,務以禮貌相接,敬信相待。

——院屬人完恤。有司與諸生常須愛護下人,院事、齋事外,毋得人人私喚,毋得私怒罰。

——立院養士,所以奉國家右文興學,作新人才之意,人誰不盡心。繼今蒞縣者必於院事有增其制,無損其約,其於斯文,豈不幸哉。

——童蒙非因受業與招致,不得入入德門內。

——寓生不拘冠未冠,無定額,成才乃升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