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軒筆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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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東軒筆錄 宋 魏泰

●卷一

太祖皇帝得天下,破上黨,取李筠,徵維揚,誅李重進,皆一舉蕩滅,知兵力可用,僭僞可平矣。嘗語太宗曰:“中國自五代以來,兵連禍結,帑廩虛竭,必先取西川,次及荊、廣、江南,則國用富饒矣。今之敵,止在契丹,自開運以後,益輕中國。河東正扼兩蕃,若遽取河東,便與兩蕃接境,莫若且存繼元,爲我屏翰,俟我完實,取之未晚。”故太祖末年始徵河東,太宗即位即一舉平晉也。

錢ㄈ初入朝,既而賜歸國,羣臣多請留ㄈ,而使之獻地。太祖曰:“吾方徵江南,俾ㄈ歸治兵以攻其後,則吾之兵力可減半。江南若下,ㄈ敢不歸乎?”既而皆如所處。

武陵、辰陽、澧陽、清湘、邵陽五州各有蠻徭嘯聚,依山阻江,迨十餘萬。在馬希範、周行逢時,數出寇邊,以至圍逼辰、永二州,殺掠民畜,歲歲不寧。太祖既下荊湖,思得通蠻慣、習險扼而勇智可任者,以鎮撫之。有辰州徭人秦再雄者,長七尺,武健多謀,在周行逢時,屢以戰鬥立功,蠻黨服之。太祖召至闕下,察知可用,面以一路之事付之。起蠻酋,除辰州刺史,官其一子爲殿直,賜予甚厚,仍使自闢吏屬,盡予一州租賦。再雄感戴異恩,誓死報效,至州日,訓練土兵,得三千人,皆能被甲渡水、歷山飛塹、捷如猿猱。又選親校二十人,分使諸蠻,以傳朝廷懷徠之美意,莫不從風而靡,各得降表以聞。太祖大喜,再召至闕,面加獎激。再雄伏地流涕,嗚咽不勝。改辰州團練使。久之,以其門客王允成爲本州推官。再雄盡瘁邊圉,故終太祖之世,無蠻陌之患,五州延袤千里,不增一兵,不費帑庾,而邊境妥安,由神機駕馭一再雄而已。

陳摶,字圖南,有經世之才,生唐末,厭五代之亂,入武當山,學神仙導養之術,能辟穀,或一睡三年,後隱於華山。自晉、漢已後,每聞一朝革命,則數日,人有問者,瞪目不答。一日,方乘驢遊華陰,市人相語曰:“趙點檢作官家。”摶驚喜大笑,人問其故,又笑曰:“天下這回定疊也。”太祖事周爲殿前都點檢,摶嘗見天日之表,知太平自此始耳。

雷德驤判大理寺,因便殿奏事,太祖方燕服,見之,因問曰:“古者以官奴婢賜臣下,遂與本家姓,其意安在?”德驤曰:“古人制貴賤之分,使不可瀆,恐後世譜牒不明,有以奴主爲婚者。”太祖大喜曰:“卿深得古人立法意。”由是嘆重久之。自後,每德驤奏事,雖在燕處,必御袍帶以見。

周世宗壽春之役,太祖爲將,太宗亦在軍中,是時壽春久不下,世宗決淮水灌其城。一日,藝祖、太宗及節度使武行德共乘小艇,遊於城下,艇中惟有一卒司鐐爐,世謂之茶酒司,一矢而斃,太祖、太宗安座以至回舟,矢石終不能及。

錢ㄈ入朝,太祖眷禮甚厚,然自宰相以下,皆有章疏,乞留ㄈ而取其地。太祖不從。及賜還本國,復宴餞於便殿,屢勸以巨觥,陛辭之日,感泣再三。太祖命於殿內取一黃復,封識甚密,以賜ㄈ,且戒以途中密觀。暨歸途啓之,凡數十軸,皆羣臣所上章疏,ㄈ自是益感懼,江南平,遂乞納土。

太祖嘗與趙中令普議事有所不合,太祖曰:“安得宰相如桑維翰者與之謀乎?”普對曰:“使維翰在,陛下亦不用,蓋維翰愛錢。”太祖曰:“苟用其長,亦當護其短,措大眼孔小,賜與十萬貫,則塞破屋子矣。”

李重進之叛也,有二子方爲宿衛。太祖夜召面語之曰:“而父何苦反耶?江淮兵弱,又無良將,誰與共圖事者?汝速乘傳往曉之,吾不殺汝也。”二子伏泣戰汗,太祖趣遣之。重進方坐轅門,與諸軍議事,忽二子至,入聞聖語,皆相顧大駭,士卒聞之,驚疑不測,而有向背之意。俄而王師壓境,重進不知所爲,與家屬赴火死,揚州平。

太祖、太宗下諸國,其僞命臣僚忠於所事者,無不面加獎激,以至棄瑕錄用,

故徐釒玄修輩皆承眷禮。至如衛融、張洎應答不遜,猶優假之,故雖疏遠寇仇,無不盡其忠力。太平興國中,吳王李煜薨,太宗詔侍臣撰吳王神道碑。時有與徐鉉爭名而欲中傷之者,面奏曰:“知吳王事蹟,莫若徐鉉爲詳。”太宗未悟,遂詔鉉撰碑,鉉遽請對而泣曰:“臣舊侍李煜,陛下容臣存故主之義,乃敢奉詔。”

太宗始悟讓者之意,許之。故鉉之爲碑,但推言歷數有盡,天命有歸而已。其警句雲:“東鄰遘禍,南箕扇疑。投杼致慈親之惑,乞火無裏婦之談。始勞固壘之師,終後塗山之會。”又有偃王仁義之比,太宗覽讀稱歎。異日復得鉉所撰《吳王輓詞》三首,尤加歎賞,每對宰臣,稱鉉之忠義。《吳王輓詞》,今記者二首,

曰:“倏忽千齡盡,冥茫萬事空。青松洛陽陌,荒草建康宮。道德遺文在,興衰自古同。受恩無補報,反袂泣途窮。”又曰:“土德承餘烈,江南廣舊恩。一朝人事變,千古信書存。哀輓周原道,銘旌鄭國門。此生雖未死,寂寞已消魂。”李王葬北邙,《江南錄》乃鉉與湯悅奉詔撰,故有鄰國信書之句。東鄰謂錢ㄈ也。

太祖幸西都,肆赦。張文定公齊賢時以布衣獻策,太祖召至便座,令面陳其事。文定以手畫地,條陳十策:一下並汾,二富民,三封建,四敦孝,五舉賢,六大學,七籍田,八選良吏,九懲奸,十恤刑。內四說稱旨,文定堅執其六說皆善,太祖怒,令武士拽出。及車駕還京,語太宗曰:“我幸西都,惟得一張齊賢耳。我不欲爵之以官,異日,汝可收之,使輔汝爲相也。”至太宗初即位,放進士榜,決欲置於高等,而有司偶失掄選,置第三甲之末,太宗不悅。及注官,有旨一榜盡與京官通判。文定釋褐將作監丞、通判衡州,不十年,累擢遂爲相。

陶谷,自五代至國初,文翰爲一時之冠。然其爲人,傾險狠媚,自漢初始得用,即致李崧赤族之禍,由是縉紳莫不畏而忌之。太祖雖不喜,然藉其詞章足用,

故尚置於翰苑。谷自以久次舊人,意希大用。建隆以後,爲宰相者,往往不由文翰,而聞望皆出谷下。谷不能平,乃俾其黨與,因事薦引,以爲久在詞禁,宣力實多,亦以微伺上旨。太祖笑曰:“頗聞翰林草制,皆檢前人舊本,改換詞語,此乃俗所謂依樣畫葫蘆耳,何宣力之有?”谷聞之,乃作詩,書於玉堂之壁,曰:

“官職須由生處有,才能不管用時無。堪笑翰林陶學士,年年依樣畫葫蘆。”太祖益薄其怨望,遂決意不用矣。

太祖聖性至仁,雖用兵,亦戒殺戮。親征太原,道經潞州麻衣和尚院,躬禱於佛前曰:“此行止以吊伐爲意,誓不殺一人。”開寶中,遣將平金陵,親召曹彬、潘美戒之曰:“城陷之日,慎無殺戮。設若困鬥,則李煜一門,不可加害。”

胡彬於江南得王師吊伐之體,由聖訓丁寧也。真宗常語宰臣,以河東之役,兵力十倍,當一舉克捷,良由上黨發願之時,左右有聞之者,賊聞此語,知神兵有戢,

故堅守不下,至煩再舉也。

曹翰以罪謫爲汝州副使,凡數年。一日,有內侍使京西,朝辭日,太宗密諭之曰:“卿至汝州,當一訪曹翰,觀其良苦,然慎勿泄我意也。”內侍如旨,往見翰,因吊其遷謫之久。翰泣曰:“罪犯深重,感聖恩不殺,死無以報,敢訴苦耶?但以口衆食多,貧不能度日,幸內侍哀憐,欲以故衣質十千以繼飠卞粥,可乎?”內侍曰:“太尉有所須,敢不應命,何煩質也。”翰固不可,於是封裹一復以授,內侍收復,以十千答之。暨回奏翰語及言質衣事,太宗命取其復,開視之,乃一大幅畫幛,題曰“下江南圖。”太宗惻然念其功,即日有旨召赴闕,稍復金吾將軍,蓋江南之役,翰爲先鋒也。

孫何榜,太宗皇帝自出試題《卮言日出賦》,顧謂侍臣曰:“比來舉子浮薄,

不求義理,務以敏捷相尚,今此題淵奧,故使研窮意義,庶澆薄之風可漸革也。”

語未已,錢易進卷子,太宗大怒叱出之,自是科場不開者十年。

太宗以元良未立,雖意在真宗,尚欲遍知諸子,遂命陳摶歷抵王宮,以相諸王。摶回奏曰:“壽王真他日天下主也。臣始至壽邸,見二人坐於門,問其姓氏,

則曰張、楊崇勳,皆王左右之使令者。然臣觀二人,他日皆至將相,即其主可知矣。”太宗大喜,是時真宗爲壽王。異日,張侍中,楊崇勳使相,皆如摶之相也。

真宗天縱睿明,博綜文學,尤重儒術,凡侍從之臣每因賜對,未始不從容顧問。真宗善談論,雖造次應答,皆典雅有倫。當時儒學之士,擢爲侍從,則有終身不爲外官者。杜鎬以博學,尤承眷禮,晚年苦肺疾,累乞閒地,真宗不允,至數年加劇,又於便坐懇述。真宗曰:“卿自擇一人學術可以代卿者。”鎬於是薦戚綸以代,又逾年,未及得請而卒。

真宗聖性好學,尤愛文士,即位之初,王禹爲知制誥,坐事謫守黃州,謝上表有“宣室鬼神之問,豈望生還;茂陵封禪之書,惟期身後。”之語。真宗覽表,驚其詞之悲,方欲內徙,會黃州境有二虎鬥而食其一,佔者以爲咎在守土之臣。遽有旨移守蘄州,以避其變,敕下而禹死矣。

澶淵之役,王超、傅潛兵力弗支,遂至中外之議不一,至有以北戎狃開運之勝聞於上者。惟寇萊公準首乞親征,李沆、宋贊之,然而羣下終以未必勝爲言。

時陳堯叟請幸蜀,王欽若乞幸江南。真宗一夕召萊公語曰:“有人勸朕幸江南與西川者,卿以爲如何?”萊公答曰:“不知何人發此二謀?”真宗曰:“卿姑斷其可否,勿問其人也。”萊公曰:“臣欲得獻策之人,斬以釁鼓,然後北伐耳。”

真宗默然而悟,遂決澶淵之行。

真宗次澶淵,一日,語萊公曰:“今虜騎未退,而天雄軍截在賊後,萬一陷沒,則河朔皆虜境也。何人可爲朕守魏?”萊公曰:“當此之際,無方略可展。古人有言,智將不如福將。臣觀參知政事王欽若,福祿未艾,宜可爲守。”於是即時進札請敕。退召王公於行府,諭以上意,授敕俾行。王公茫然自失,未及有言,萊公遽曰:“主上親征,非臣子辭難之日。參政爲國柄臣,當體此意。驛騎已集,仍放朝辭,便宜即途,身乃安也。”遽酌大白飲之,命曰“上馬杯”。王公驚懼,不敢辭,飲訖拜別。萊公答拜,且曰:“參政勉之,回日即爲同列也。”

王公馳騎入天雄,方戎虜滿野,無以爲計,但屯塞四門,終日危坐。越七日,虜騎退,召爲中書門下平章事、集賢殿大學士,如萊公之言也。或雲:“王公數進疑辭於上前,故萊公因事出之,以成勝敵之績耳。

虜犯澶淵,傅潛堅壁不戰,河北之郡城守者,多爲蕃兵所陷,或守城,或棄城出奔。當是時,魏能守安肅軍,楊延朗守廣信軍,乃世所謂“梁門、遂城”者也。二軍最切虜境,而攻圍百戰不能下,以至賊退出界,而延朗追躡轉戰,未嘗衄敗。故時人目二軍爲“銅梁門,鐵遂城”,蓋由二將善守也。

景德末年,天書降左承天門鴟尾上,既而又降於朱能家,於是改元祥符,作玉清昭應宮,建寶符閣,盡裒天書,置閣中。雖上意篤信,而臣下或以爲非,若孫亻卞、張詠,尤極詆訾。未幾,朱能謀叛,天下愈知其詐。至真宗上仙,王文正公曾當國,建議以“天書本爲先帝而降,不當留在人間”。於是盡以葬於永定陵,無一字留者,文正之識慮微密皆如此。

●卷二

角廝羅,唐土蕃贊普之後,據邈川之宗哥城,盡有河隍之地。祥符中,用蕃僧立遵之策,將衆十萬,穿古渭州入寇。時曹瑋以引進使知秦州,領騎卒六千,守伏城。聞賊已過畢利城,瑋率諸將渡渭逆之,遂合戰於三都谷,賊軍雖衆,然器甲殊少,在後者所持皆白搭毛連,以備劫虜而已。瑋知其勢弱不足畏,欲以氣凌之,自引百騎穿賊陣,出其後,升高指揮,軍中鼓譟夾擊,賊大潰,斬首三千級。明日,視林薄間,中傷及投崖死者萬計。瑋之威名,由是大震,角氏自此衰弱矣。

馮拯之父爲中令趙普家內知,內知蓋勾當本宅事者也。一日,中令下簾獨坐,

拯方十餘歲,彈雀於簾前,中令熟視之,召坐與語。其父遽至,惶恐謝過,中令曰:“吾視汝之子,乃至貴人也。”因指其所坐榻,曰:“此子他日當至吾位。”

馮後相真宗、仁宗,位至侍中。

丁謂有才智,然多希合,天下以爲奸邪,及稍進用,即啓導真宗以神仙之事,

又作玉清昭應宮,耗費國帑,不可勝計。謂既爲宮使,夏竦以知制誥爲判官。一日,宴宮僚於齋廳,有雜手伎俗謂弄碗注者,獻藝於庭,丁顧語夏曰:“古無詠碗注詩,舍人可作一篇。”夏即席賦詩曰:“舞拂挑珠復吐丸,遮藏巧便百千般。

主公端坐無由見,卻被傍人冷眼看。”丁覽讀變色。

种放隱終南山,往華山訪陳摶,摶聞其來,倒屣迎之,既即坐,熟視曰:“君他日甚顯,官至丞郎。”種曰:“我之來也,求道義之益,而乃言及爵祿,非我意也。”陳笑曰:“人之貴賤,莫不有命,貴者不可爲賤,亦猶賤者不可爲貴也。君骨法合爲此官,雖晦跡山林,終恐不能安耳。今雖不信,異日當自知之。”放不懌而去,至真宗時,以司諫召至闕下,及辭還山,遷諫議大夫,東封,改給事中,西祀,改工部侍郎而卒,竟如摶之相也。

寇萊公始與丁晉公善,嘗以丁之才薦於李文靖公沆屢矣,而終未用。一日,萊公語文靖曰:“比屢言丁謂之才,而相公終不用,豈其纔不足用耶?抑鄙言不足聽耶?”文靖曰:“如斯人者,纔則才矣,顧其爲人,可使之在人上乎?”萊公曰:“如謂者,相公終能抑之使在人下乎?”文靖笑曰:“他日後悔,當思吾言也。”晚年,與寇權宏相軋,交至傾奪,竟有海康之禍,始服文靖之識。

王克正仕江南,歷貴官,歸本朝,直舍人院。及死,無子,其家修佛事爲道場,惟一女十餘歲,跪捧手爐於像前。會陳摶入吊,出語人曰:“王氏女,吾雖不見其面,但觀其捧爐,手相甚貴,若是男子,當白衣入翰林。女子嫁即爲國夫人矣。”後數年,陳晉公恕爲參知政事,一日,便殿奏事,太宗從容問曰:“卿娶誰氏,有几子?”晉公對曰:“臣無妻,今有二子。”太宗曰:“王克正,

江南舊族,身後唯一女,頗聞令淑,朕甚念之,卿可作配。”晉公辭以年高,不願娶。太宗敦諭再三,晉公不敢辭,遂納爲室。不數日,封郡夫人,如陳之相也。

鞠詠爲進士,以文受知於王公化基。及王公知杭州,詠擢第,釋褐爲大理評事,知杭州仁和縣。將之官,先以書及所作詩寄王公,以謝平昔獎進,今復爲吏,

得以文字相樂之意。王公不答,及至任,略不加禮,課其職事甚急。鞠大失望,於是不復冀其相知,而專修吏幹矣。其後王公入爲參知政事,首以詠薦。人或問其故,答曰:“鞠詠之才,不患不達,所憂者氣峻而驕,我故抑之,以成其德耳。”鞠聞之,始以王公爲真相知也。

太宗欲周知天下之事,雖疏遠小臣,苟欲詢訪,皆得登對。王禹大以爲不可,上疏,略曰:“至如三班奉職,其卑賤可知,比因使還,亦得上殿。”云云,

當時盛傳此語,未幾,王坐論妖尼道安、救徐鉉事,責爲商州團練副使。一日,從太守赴國忌行香,天未明,彷彿見一人紫袍秉笏,立於佛殿之側,王意恐官高,

欲與之敘位,其人斂扳曰:“某即可知也。”王不曉其言而問之,其人曰:“公嘗上疏雲:‘三班奉職,卑賤可知’,某今官爲借職,是即可知也,”王憮然自失,聞者莫不笑。

陳晉公恕自升朝入三司爲判官,既而爲鹽鐵使,又爲總計使,洎罷參政,復爲三司使,首尾十八年,精於吏事,朝廷藉其才。晚年多病,乞解利權,真宗諭曰:“卿求一人可代者,聽卿去。”是時寇萊公罷樞密副使歸班,晉公即薦以自代。真宗用萊公爲三司使,而晉公爲集賢殿學士判院事。萊公入省,檢尋晉公前後沿革創立事件,類爲方冊,及以所出榜示,別用新板題扁,躬至其第,請晉公判押。晉公亦不讓,一一與押字既,而萊公拜於庭下而去,自是計使無不循其舊貫。至李諮爲三司使,始改茶法,而晉公之規模漸革,向之榜示亦稍稍除削,今則無復有存者矣。

丁晉公爲玉清昭應宮使,每遇醮祭,即奏有仙鶴盤舞於殿廡之上。及記真宗東封事,亦言宿奉高宮之夕,有仙鶴飛於宮上。及升中展事,而仙鶴迎舞前導者,

塞望不知其數。又天書每降,必奏有仙鶴前導。是時寇萊公判陝府,一日,坐山亭中,有烏鴉數十,飛鳴而過,萊公笑顧屬僚曰:“使丁謂見之,當目爲玄鶴矣。”又以其令威之裔,而好言仙鶴,故但呼爲“鶴相”,猶李逢吉呼牛僧孺爲“醜座”

也。

張文定公齊賢以右拾遺爲江南轉運使,一日家宴,一奴竊銀器數事於懷中,文定自簾下熟視不問。爾後文定三爲宰相,門下廝役往往皆得班行,而此奴竟不沾祿。奴乘間再拜而告曰:“某事相公最久,凡後於某者皆得官矣,相公獨遺某何也?”因泣下不止。文定憫然語曰:“我欲不言,爾乃怨我。爾憶江南宴日,盜吾銀器數事乎?我懷之三十年,不以告人,雖爾亦不知也。吾備位宰相,進退百官,志在激濁揚清,安敢以盜賊薦耶?念汝事我久,今予汝錢三百千,汝其去吾門下,自擇所安,蓋吾既發汝平昔之事,汝宜有愧於吾,而不可復留也。”奴震駭泣拜而去。

鼎州北百里有甘泉寺,在道左,其泉清美,最宜瀹茗,林麓回抱,境亦幽勝。

寇萊公謫守雷州,經此酌泉,志壁而去。未幾丁晉公竄朱崖,復經此禮佛,留題而行。天聖中,範諷以殿中丞安撫湖外,至此寺,睹二相留題,徘徊慨嘆,作詩以志其傍曰:“平仲酌泉方頓轡,謂之禮佛繼南行。層巒下瞰嵐煙路,轉使高僧薄寵榮。”

蘇易簡特受太宗顧遇,在翰林恩禮尤渥,其子作《次續翰林志》敘之詳矣。然性特躁進,罷參政,爲禮部侍郎、知鄧州,才逾壯歲,而其心鬱悒,有不勝閒冷之嘆。鄧州有老僧,獨處郊寺,蘇贈詩曰:“憔悴貳卿三十六,與師氣味不爭多。”又移書於舊友曰:“退位菩薩難做。”竟不登強仕而卒。世言躁進者有夏侯嘉正,以右拾遺爲館職,平生好燒銀而樂文字之職,常語人曰:“吾得見水銀銀壹錢、知制誥一日,無恨矣。”然二事俱不諧而卒。錢僖公惟演自樞密使爲使相,而恨不得爲真宰,居常嘆曰:“使我得於黃紙盡處押一個字,足矣。”亦竟不登此位。舊制,學士以上,並有一人朱衣吏引馬,所服帶用黃金,而無魚,至入兩府,則朱衣二人引馬,謂之雙引,金帶懸魚,謂之重金矣。世傳館閣望爲學士者賦詩云:“眼裏何時赤,腰間甚日黃。”及爲學士,又作詩曰:“眼赤何時兩,腰黃幾日重。”謂雙引重金也。

夏鄭公竦以父歿王事,得三班差使,然自少好讀書,攻爲詩。一日,攜所業,

伺宰相李文靖公沆退朝,拜於馬首而獻之。文靖讀其句,有“山勢蜂腰斷,溪流燕尾分”之句,深愛之,終卷皆佳句。翌日,袖詩呈真宗,及敘其死事之後,家貧,乞與換一文資,遂改潤州金壇主簿。後數年,舉制科,對策庭下,有老宦者前揖曰:“吾閱人多矣,視賢良,他日心貴,乞一詩,以志今日之事。”因以吳綾手巾展於前,鄭公乘興題曰:“簾內袞衣明黼黻,殿前旌旆雜龍蛇。縱橫落筆三千字,獨對丹墀日未斜。”是年制策高等。平生好爲詩,皆有所屬,初罷樞府,

爲南京留守,時有忌疾之者,到部作詩曰:“造化平分荷大鈞,腰間新佩玉麒麟。

南湖蘊睿日夜栽桃李,準擬濉陽過十春。”又曰:“海雁橋連春水深,略無塵土到花陰。忘機不管人知否,自有沙鷗信此心。”晚年流落,仇敵益衆,而抨彈之疏,不輟上聞。因作詩送一臺官曰:“弱羽驚弦勢未安,孤飛殊不礙鸞。黃金自有雙南貴,莫與遊人作彈丸。”始王沂公曾當國,鄭公爲翰林學士,欲撼之,因作《青州詩》曰:“日上西山舞鸞鶴,波翻碧海鬥蛟龍。直鉤到了成何事,消得君王四履封。”以沂公青人故也。

真宗晚年欲策後,時王旦爲宰相,趙安仁參知政事,將問執政,會王旦告病去,遂獨問安仁曰:“朕欲以賢妃劉氏爲後,卿意何如?”趙對曰:“劉氏出於側微,恐不可母儀天下。”真宗不懌。翌日,以趙之語告王冀公欽若,冀公曰:“陛下姑問安仁,意欲以何人爲後?”異時,上果以冀公之言問,趙對曰:“德妃沈氏乃先朝宰相沈義倫之家,宜可以作配聖主。”真宗翌日以語冀公,冀公曰:

“臣固知如此,蓋趙安仁嘗爲沈義倫門客。”真宗深以爲然。未幾,罷安仁參知政事,轉欽若一官,爲天書扶持使,劉氏竟立,劉即明肅太后也,冀公權寵自此愈固。

李太后始入掖庭,才十餘歲,惟有一弟七歲,太后臨別,手結刻絲ひ囊與之,

拍其背泣曰:“汝雖淪落顛沛,不可棄此囊,異時我若遭遇,必訪汝,以此爲物色也。”言訖,不勝嗚咽而去。後其弟傭於鑿紙錢家,然常以囊懸於胸臆間,未嘗斯須去身也。一日苦下痢,勢將不救,爲紙家棄於道左。有入內院子者,見而憐之,收養於家。怪其衣服百結,而胸懸ひ囊,因問之,具以告院子。院子然驚異,蓋嘗受旨於太后,令物色訪其弟也。復問其姓氏、小字、世系甚悉,遂解其囊。明日,持入示太后,及具道本末。是時太后封宸妃,時真宗已生仁宗皇帝矣,聞之悲喜,遽以其事白真宗,遂官之,爲右班殿直,即所謂李用和也。及仁宗立,太后上仙,諡曰章懿,召用和擢以顯官,後至殿前都指揮使,領節鉞、贈隴西郡王,世所謂李國舅者是也。

楊景宗即章惠太后弟也,太后既入掖庭,景宗無賴,以罪隸軍營務,黥墨其面,至無見膚。真宗幸玉清昭應宮,將還內,而六宮皆乘金車,迎駕於道上。景宗以役卒立御溝之外,太后車中指景宗,令問其姓氏骨肉,景宗具以實對,太后泣於車中。景宗惟知其女兄在掖庭,疑其是也,遽呼太后小字及行第,太后大哭曰:“乃吾弟也。”即日上言,官之以右班殿直,後至觀察留守。景宗既在仕,遂用藥去其黥痕,無芥粟存者,既貴而肥如玉,性恣橫,好以木撾擊人,世謂之楊骨槌雲。始丁晉公作相,造宅於保康門外,景宗時以役夫荷土築地,及晉公事敗,籍沒入官,晚年以宅賜景宗,其正寢乃向日荷土所築之地也,世嘆異之。

●卷三

天禧末,真宗寢疾,章獻明肅太后漸預朝政,真宗意不能平。寇萊公探知此意,遂欲廢章獻,立仁宗,策真宗爲太上皇,而誅丁謂、曹利用等。於是李迪、楊億、曹瑋、盛度、李遵勖等協力,處畫已定,凡誥命,盡使楊億爲之,且將舉事。會萊公因醉漏言,有人馳報晉公,晉公夜乘犢車往利用家謀之。明日,利用入,盡以萊公所謀白太后,遂矯詔罷公政事。及真宗上仙,乃指萊公爲反,而投海上,其事有類上官儀者,天下冤之。楊億臨死,取當時所爲詔誥及始末事蹟,付遵勖收之。至章獻上仙,遵勖乃抱億所留書進呈仁宗,及敘陳本末,仁宗盡見當日曲直,感嘆再三,遂下詔湔滌其冤,贈萊公中書令,諡曰“忠愍”。又贈楊億禮部尚書,諡曰“文”,凡預萊公黨而被逐者,皆詔雪之。故李淑爲億贈官制曰:“天禧之末,政漸中微,能葉元臣,議尊儲極。”蓋謂是也。

真宗初上仙,丁晉公、王沂公同在中書,沂公獨入札子,乞于山陵已前一切內降文字,中外並不得施行;又乞今後凡兩府行下文字,中書須宰臣、參政,密院須樞密使、副、籤書員同在,方許中外承受。兩宮可其奏。晉公聞之,愕然自失,由是深憚沂公矣。

真宗崩,丁晉公爲山陵大禮使,宦者雷允恭爲山陵都監。及開皇堂,泉脈坌湧,丁私慾庇覆,遂更不聞奏,擅移數十丈。當時以爲移在絕地,於是朝論大喧。

是時呂夷簡權知開封府,推鞫此獄,丁既久失天下之心,而衆鹹目爲不軌,以至取彼頭顱,置之郊社。云云。獄既起,丁猶秉政,許公雅知丁多智數,凡行移、推劾文字,及追證左右之人,一切止罪允恭,略無及丁之語。獄具,欲上聞,丁信以爲無疑,遂令許公奏對。公至上前方暴其絕地之事,謂竟以此投海外,許公遂參知政事矣。

丁晉公既投朱崖,幾十年。天聖末,明肅太后上仙,仁宗獨覽萬幾,當時仇敵多不在要地,晉公乃草一表,極言策立之功,辨皇堂誣構之事,言甚哀切。自以無緣上達,乃外封題雲:“啓上昭文相公。”是時王冀公欽若執政,丁自海外遣家奴持此啓入京,戒雲:“須候王公見客日,方得當面投納。”其奴如戒,冀公得之,驚不敢啓封,遽以上聞。仁宗拆表,讀而憐之,乃令移道州司馬。晉公有詩數首,略曰:“君心應念前朝老,十載飄流若斷篷。”又曰:“九萬里鵬容出海,一千年鶴許歸遼。且作瀟湘江上客,敢言瞻望紫宸朝。”天下之人,疑其複用矣。穆修聞丁有道州之徙,作詩曰:“卻訝有虞刑政失,四凶何事亦量移?”

謂之失人心如此。

丁晉公至朱崖,作詩曰:“且作白衣菩薩觀,海邊孤絕寶陀山。作《青衿集》

百餘篇,皆爲一字題,寄歸西洛。又作《天香傳》,敘海南諸香。又作州郡名,配古人姓名詩,又集近人詞賦而爲之序,及佗記述題詠,各不下百餘篇,蓋未嘗廢筆硯也。後移道州,旋以祕書監致仕,許於光州居住。流落貶竄十五年,髭鬢無斑白者,人亦伏其量也。在光州,四方親知皆會,至食不足,轉運使表聞。有旨給東京房錢一萬貫,爲其子珙數日呼博而盡。臨終前半月,已不食,但焚香危坐,默誦佛書,以沉香煎湯,時時呷少許。啓手足之際,付囑後事,神識不亂,正衣冠奄然化去。其能榮辱兩忘,而大變不怛,真異人也。

馬尚書亮以尚書員外郎、真史館,使淮南時,呂許公夷簡尚爲布衣,方侍其父罷江外縣令,亦至淮甸,上書求見。馬公一閱,知其必貴,遂以女妻之,後許公果爲宰相。馬公知江寧府,時陳恭公執中以光祿寺丞經過,馬接之極厚,且謂曰:“寺丞他日必至真宰。”令其數子出拜曰:“願以老夫之故,他日少在陶鑄之末。”曾諫議致堯性剛介,少許可。一日,在李侍郎虛己坐上,見晏元獻公。晏,李之婿也,初爲奉禮郎。曾熟視之曰:“晏奉禮他日貴甚,但老夫耄矣,不及見子爲相也。”呂許公夷簡爲相日,文潞公彥博爲太常博士,進謁,許公改容禮接,因語之曰:“太博去此十年,當踐某位。”夏英公竦謫守黃州,時龐穎公司理參軍,英公曰:“龐司理他日富貴遠過於我。”既而四公皆至元宰。古云貴人多識貴人,信有之也。

錢文僖公惟演生貴家,而文雅樂善出天性。晚年以使相留守西京,時通判謝絳、掌書記尹洙、留府推官歐陽修,皆一時文士,遊宴吟詠,未嘗不同。洛下多水竹奇花,凡園囿之勝,無不到者。有郭延卿者,居水南,少與張文定公、呂文穆公遊,累舉不第,以文行稱於鄉閭。張、呂相繼作相,更薦之,得職官,然延卿亦未嘗出仕,葺幽亭,藝花卉,足跡不及城市,至是年八十餘矣。一日,文僖率僚屬往遊,去其居一里外,即屏騎從,腰輿張蓋而訪之,不告以名氏。洛下士族多,過客衆,延卿未始出,蓋莫知其何人也。但欣然相接,道服對談而已。數公疏爽明,天下之選,延卿笑曰:“陋居罕有過從,而平日所接之人,亦無若數君者。老夫甚愜,願少留,對花小酌也。”於是以陶樽果蔌而進,文僖愛其野逸,爲引滿不辭。既而吏報申牌,府史牙兵列庭中,延卿徐曰:“公等何官而從吏之多也?”尹洙指而告曰:“留守相公也。”延卿笑曰:“不圖相國肯顧野人。”遂相與大笑。又曰:“尚能飲否?”文僖欣然從之,又數杯。延卿之禮數杯盤,無少加於前,而談笑自若。日入辭去,延卿送之門,顧曰:“老病不能造謝,希勿訝也。”文僖登車,茫然自失。翌日,語僚屬曰:“此真隱者也,彼視富貴爲何等物耶?”嘆息累日不止。

陳恭公執中以衛尉寺丞知梧州,驛遞上疏,以乞立儲貳。真宗嘉其敢言。翌日臨朝,袖其疏以示執政,嘆獎久之,召爲右正言,然爲王冀公所忌。一日,真宗賦御溝柳詩,宣旨自宰相兩省皆和進。恭公因進詩曰:“一度春來一度新,翠光長得照龍津。君王自愛天然態,恨殺昭陽學舞人。”

石參政中立事太宗時爲館職,至真宗末年猶爲學士。一夕夢朝太宗,面諭以將有進用之意,石謝訖,將下殿,下覺鏘然有聲,顧視魚袋墜於墀上。及覺,大異之。不數日,有參政之命,謝日,方拜起,亦覺有聲,顧視則魚袋墜地矣。

皇甫泌,向敏中之婿也,少年縱逸,多外寵,往往涉夜不歸。敏中正秉政,每優容之,而其女抱病其篤,敏中妻深以爲憂,且有恚怒之詞。敏中不得已,具札子乞與泌離婚。一日奏事畢,方欲開陳,真宗聖體似不和,遽離座。敏中迎前奏曰:“臣有女婿皇甫泌。”語方至此,真宗連應曰:“甚好,甚好,會得。”

已還內矣。敏中詞不及畢,下殿不覺扌文淚,蓋莫知聖意如何。已而,傳詔中書,

皇甫泌特轉兩官,敏中茫然自失,欲翌日奏論,是夕,女死,竟不能辨直其事也。

文章隨時美惡,鹹通已後,文力衰弱,無復氣格。本朝穆修首倡古道,學者稍稍向之。修性褊訁幹少合,初任海州參軍,以氣陵通判,遂爲捃摭削籍,系池州,其集中有《秋浦會遇詩》,自敘甚詳。後遇赦釋放,流落江外,賦命窮薄,稍得錢帛,即遇盜,或臥病、費竭然後已。是故衣食不能給,晚年得《柳宗元集》,募工鏤板,印數百帙,攜入京相國寺,設肆鬻之。有儒生數輩至其肆,未評價值,

先展揭披閱,修就手奪取,瞑目謂曰:“汝輩能讀一篇,不失句讀,吾當以一部贈汝。”其忤物如此,自是經年不售一部。

仁宗聖性好學,博通古今,自即位,常開邇英講筵,使侍講、侍讀日進經史,

孜孜聽覽,中昃忘倦。有林者,自言於《周易》得聖人祕義,每當人君即位之始,則以日辰支幹配成一卦,以其象繇爲人君所行之事,其說支離詭駁,不近人情。及爲侍讀,遽奏仁宗曰:“陛下即位,於卦得需,象曰:‘雲上於天’,是陛下體天而變化也。其下曰:‘君子以飲食宴樂’,故臣願陛下頻宴遊,務娛樂,

窮水陸之奉,極玩好之美,則合卦體,當天心,而天下治矣。”仁宗駭其言。翌日,問賈魏公昌朝,魏公對曰:“此乃誣經籍,以文奸言,真小人也。”仁宗大以爲然,於是逐,終身不齒錄矣。

仁宗聖性仁恕,尤惡深文,獄官有失入人罪者,終身不復進用。至於仁民愛物,孜孜惟恐不及。一日晨興,語近臣曰:“昨夕因不寐而甚飢,思食燒羊。”侍臣曰:“何不降旨取索?”仁宗曰:“地聞禁中每有取索,外面遂以爲例。誠恐自此逐夜宰殺,以備非時供應,則歲月之久,害物多矣。豈可不忍一夕之餒,而啓無窮之殺也?”時左右皆呼萬歲,至有感泣者。

李淑在翰林,奉詔撰《陳文惠公神道碑》。李爲人高亢,少許可與,文章尤尚奇澀。碑成,殊不稱文惠之功烈、文章,但云平生能爲二韻小詩而已。文惠之子述古等懇乞改去二韻等字,答以已經進呈,不可刊削,述古極銜之。會其年李出知鄭州,奉時祀於泰陵,而作恭帝詩曰:“弄牽車挽鼓催,不知門外倒戈回。

荒墳斷隴才三尺,猶認房陵平伏來。”述古得其詩,遽諷寺僧刻石,打墨百本,傳於都下。俄有以詩上聞者,仁宗以其詩送中書,翰林學士葉清臣等言本朝以揖遜得天下,而淑誣以干戈,且臣子非所宜言。仁宗亦深惡之,遂落李所居職,自是運蹇,爲侍從垂二十年,竟不能用而卒。

呂許公夷簡爲郡守,上言乞不稅農器。真宗知其可爲宰相,記名殿壁,後果正臺席。燕肅爲郡守,上言:“一應天下疑獄,並具事節,奏取敕裁。”仁宗知其有仁心,後至龍圖閣直學士。王安石爲翰林學士,因萊州阿芸謀殺夫,以爲案問,欲舉免所因之罪,主上決意用爲輔相。自燕肅之說進,歷仁宗、英宗、神宗,

三朝之中,凡有奏疑,未始不免死。案問之律行,凡臨劾而首陳者,皆得原減。所謂仁人之言,其利博也。

五代任官,不權輕重,凡曹、掾、簿、尉,有齷齪無能,以至昏耄不任驅策者,始注爲縣令。故天下之邑,率皆不治,甚者誅求刻剝,猥跡萬狀,至今優諢之言,多以長官爲笑。及范文正公仲淹乞令天下選人,用三員保任,方得爲縣令,

當時推行其言,自是縣令得人,民政稍稍舉矣。

唐末西北蕃在者有回鶻、吐蕃,而吐蕃又分爲角廝羅,始甚盛強,自祥符間,衄於三都谷,勢遂衰弱,視中國爲神明,惕息不敢動。異時,與回鶻皆遣使,自蘭州入鎮戎軍,以修朝貢。及元昊將叛,慮角氏制其後,舉兵攻破萊州諸羌,南侵至於馬銜山,築瓦川會,斷蘭州舊路,留兵鎮守。自此角氏不能入貢,而回鶻亦退保西州,元昊遂叛命,久爲邊害。朝廷慮之,議者以爲角氏尚在河、隍間,又與元昊世仇,儻遣使通諭朝廷之意,使西戎有後顧之憂,則邊備解矣。仁宗然之。寶元二年,遣屯田員外郎劉渙奉使,渙自古渭州抵青塘城,始與角氏遇,渙爲述朝廷之意,因以邈川都統爵命授之,俾掎扌角以攻元昊。廝羅謝恩大喜,請舉兵助中國討賊,自此元昊始病於牽制,而角氏復與中國通矣。

寶元中,御史府久闕中丞。一日,李淑召對,仁宗偶問以憲長久虛之故。李奏曰:“此乃呂夷簡欲用蘇紳,臣聞夷簡已許紳矣。”仁宗疑之。異時,因問許公曰:“何故久不除中丞?”許公奏曰:“中丞者,風憲之長,自宰相而下,皆得彈擊,其選用,當出聖意,臣等豈敢銓量之?”仁宗頷之,自是知其直矣。

范文正公仲淹少貧悴,依睢陽朱氏家,常與一術者遊。會術者病篤,使人呼文正而告曰:“吾善煉水銀爲白金,吾兒幼,不足以付,今以付子。”即以其方與所成白金一斤封志,內文正懷中。文正文辭避,而術者氣已絕。後十餘年,文正爲諫官,術者之子長,呼而告之曰:“而父有神術,昔之死也,以汝尚幼,故俾我收之。今汝成立,當以還汝。”出其方並白金授之,封識宛然。

王文康公苦淋,百療不瘥,洎爲樞密副使,疾頓除,及罷,而疾復作。或戲之曰:“欲治淋疾,惟用一味樞密副使,仍須常服,始得不發。”梅金華詢久爲侍從,急於進用,晚年多病,石參政中立戲之曰:“公欲安乎?惟服一清涼散即瘥也。”蓋兩府在京,許張青蓋耳。

●卷四

狄青之徵儂智高也,自過桂林,即以辨色時先鋒行,先鋒既行,青乃出帳,受衙罷,命諸將坐,飲酒一卮,小餐,然後中軍行,率以爲常。及頓軍崑崙關下,

翌日,將度關,辰起,諸將張立甚久,而青尚未坐。殆至日高,親吏疑之,遽入帳周視,則不知青所在,諸將方相顧驚怛,俄有軍候至曰:“宣徽傳語諸官,請過關喫飯。”方知青已微服,同先鋒度關矣。歐陽文忠公修自言,初移滑州,到任,會宋子京曰:“有某大官,頗愛子文,俾我求之。”文忠遂授以近著十篇。又月餘,子京告曰:“某大官得子文讀而不甚愛,曰:‘何爲文格之退也?’”文忠笑而不答。既而文忠爲知制誥,人或傳有某大官極稱一丘良孫之文章,文忠使人訪之,乃前日所投十篇,良孫盜爲己文以贄,而稱美之者,即昔日子京所示之某大官也。文忠不欲斥其名,但大笑而已。未幾,文忠出爲河北都轉運使,見邸報,丘良孫以獻文字,召試拜官,心頗疑之,及得所獻,乃令狐挺平日所著之《兵論》也,文忠益嘆駭。異時爲侍從,因爲仁宗道其事,仁宗駭怒,欲奪良孫官。文忠曰:“此乃朝廷已行之命,但當日失於審詳,若追奪之,則所失又多也。”仁宗以爲然,但發笑者久之。

京師百司庫務,每年春秋賽神,各以本司餘物貨易,以具酒饌,至時,吏史列坐,合樂終日。慶曆中,蘇舜欽提舉進奏院,至秋賽,承例貨拆封紙以充。舜欽欲因其舉樂,而召館閣同舍,遂自以十金助席,預會之客,亦醵金有差。酒酣,

命去優伶,卻吏史,而更召兩軍女伎。先是,洪州人太子中舍李定願預醵廁會,而舜欽不納。定銜之,遂騰謗于都下。既而御史劉元瑜有所希合,彈奏其事。事下右軍窮治,舜欽以監主自盜論,削籍爲民。坐客皆斥逐,梅堯臣亦被逐者也。堯臣作《客至》詩曰:“客有十人至,共食一鼎珍。一客不得食,覆鼎傷衆賓。”

蓋爲定發也。

劉待制元瑜既彈蘇舜欽,而連坐者甚衆,同時俊彥,爲之一空。劉見宰相曰:

“聊爲相公一網打盡。”是時南郊大禮,而舜欽之獄,斷於赦前數日。舜欽有詩曰:“不及雞竿下坐人”,蓋謂不得預赦免之囚也。舜欽死,歐陽文忠公序其文集,敘及賽神之事,略曰:“一時俊彥,舉網而盡矣”,蓋述御史之言也。舜欽以大理評事、集賢校理廢爲民,後二年,得湖州長史,年四十餘,卒。

范文正公仲淹爲參知政事,建言乞立學校、勸農桑、責吏課、以年任子等事,

頗與執政不合。會有言邊鄙未寧者,文正乞自往經撫,於是以參知政事爲河東陝西安撫使。時呂許公夷簡謝事居圃田,文正往候之,許公問曰:“何事遽出也?”

範答以“暫往經撫兩路,事畢即還矣。”許公曰:“參政此行,正蹈危機,豈復再入?”文正未諭其旨,果使事未還,而以資政殿學士知州。

王禹在太宗末年以事謫守滁州,到任謝表略曰:“諸縣豐登,苦無公事;一家飽暖,全荷君恩。”禹有遺愛,滁州懷之,畫其像於堂以祠焉。慶曆中,歐陽修責守滁州,觀禹遺像而作詩曰:“偶然來繼前賢跡,信矣皆如昔日言。諸縣豐登少公事,一家飽暖荷君恩。想公風采猶如在,顧我文章不足論。名姓已光青史上,壁間容貌任塵昏。”蓋用其表中語也。

蘇舜欽奏邸之會,預坐者多館閣同舍,一時被責十餘人。仁宗臨朝,嘆以輕薄少年,不足爲臺閣之重。宰相探其旨,自是務引用老成,往往不愜人望。甚者,

語言文章,爲世所笑,彭乘之在翰林,楊安國之在經筵是也。

御史有閽吏,隸臺中四十餘年,事二十餘中丞矣,頗能道其事,尤善評其優劣。每聲諾之時,以所執之梃,視中丞之賢否,中丞賢則橫其梃,中丞不賢則直其梃。此語喧於縉紳,凡爲中丞者,唯恐其梃之直也。範諷爲中丞,聞望甚峻,閽吏每聲諾,必橫其梃。一日,範視事,次日,閽吏報事,範視之,其梃直矣。範大驚,立召問曰:“爾梃忽直,豈睹我之失耶?”吏初諱之,苦問,乃言曰:“昨日見中丞召客,親諭庖人以造食,中丞指揮者數四。庖人去,又呼之,復丁寧教誡者,又數四。大凡役人者,授以法而睹其成,苟不如法,有常刑矣,何事喋喋之繁?若使中丞宰天下之事,不止一庖人之任,皆欲如此喋喋,不亦勞而可厭乎?某心鄙之,不知其梃之直也。”範大笑,慚謝,明日視之,梃復橫矣。

楚執中性滑稽,謔玩無禮。慶曆中,韓魏公琦帥陝西,將四路進兵,入平夏,

以取元昊,師行有日矣。尹洙與執中有舊,薦於韓公,執中曰:“虜之族帳無定,

萬一遷徙深遠,以致我師,無乃曠日持久乎?”韓公曰:“今大兵入界,則倍道兼程矣。”執中曰:“糧道豈能兼程耶?”韓公曰:“吾已盡括關中之驢運糧,驢行速,可與兵相繼也。萬一深入,而糧食盡,自可殺驢而食矣。”執中曰:“驢子大好酬獎。”韓公怒其無禮,遂不使之入幕。然四路進兵,亦竟無功也。

章懿太后之葬也,明肅方聽政,有旨令鑿內城垣以出柩。是時呂文靖公夷簡當國,遽求對,而明肅已揣知其意,止令入內都知羅崇勳問有何事。文靖具奏鑿垣非禮,宜開西華門以出神柩。明肅使崇勳報曰:“向夷簡道,豈意卿亦如此也。”文靖答曰:“臣備位宰相,朝廷大事當廷爭,太后不允,臣終不退。”崇勳三返,

而太后之意不回。文靖正色謂崇勳曰:“宸妃誕育聖主,而送終之禮如此,異時治今日之事,莫道夷簡不爭。太尉日侍太后左右,不能開述諷導,當爲罪魁矣。”

崇勳大懼,馳告明肅,於是始允所請。

王文正公曾在中書,得光州奏祕書監致仕丁謂卒。文正顧謂同列曰:“斯人平生多智數,不可測,其在海外,猶能用智而還,若不死,數年,未必不復用。斯人複用,則天下之不幸可勝言哉?吾非幸其死也。”

英宗即位之初,有著作佐郎甄履獻《繼聖圖》,其序大略曰:“昔景德戊申歲,天書降,後二十四年,陛下降生之日,復是天慶節,是天書於二紀已前,爲陛下降聖之兆也。又邇來市民染帛,以油漬紫色,謂之油紫,油紫者,猶子也,陛下濮安懿王之子,視仁宗爲諸父,此猶子之義也。”又云:“京師自二年來,里巷間多雲‘着個羊’。陛下生於辛未,羊爲未神,此又語瑞也。”又以御名拆其點畫,使兩日相併,爲離明繼照之義,其言詭誕不經。英宗聖性高明,尤惡諛諂,書奏,怒其妖妄,御批送中書,令削官停任,天下服其神鑑。

治平間,河北凶荒,繼以地震,民無粒食,往往賤賣耕牛,以苟延歲月。是時,劉渙知澶州,盡發公帑之銀以買牛。明年,震搖息,逃民歸,無牛以耕,而其價騰踊十倍。渙復以所買牛,依元直賣與。是故河北一路,唯澶州不失所,由渙權宜之術也。

神宗皇帝在春宮時,極衝幼,孫思恭爲侍讀,一日,講《孟子》,至“多助之至,天下順之。寡助之至,親戚畔之。”思恭泛引古今助順之事,而不及親戚畔之者。主上顧曰:“微子,紂之諸父也,抱祭器而入周,非親戚畔之耶?”思恭釋然駭服。上之明睿,可謂聞一知十矣。

熙寧十年夏,京輔大旱,主上以祈禱未應,聖慮焦勞,一夕,夢異僧吐雲霧致雨,翌日,甘澍滂足,遂以其像求之佛閣中,乃第十尊羅漢也。上之精虔感應如此。時集賢王丞相有《賀雨詩》,略曰:“良弼爲霖孤宿望,神僧作霧應精求。”即其事也。

歐陽修致仕,居潁,蔡承禧經由穎上,謁於私第,從容言曰:“公德望隆重,

朝廷所倚,未及引年而遽此高退,豈天下所望也?”歐陽公曰:“吾與世多忤,晚年不幸爲小人誣衊,止有進退之節,不可復令有言而俟逐也,今日乞身已爲晚矣。”小人蓋指蔣之奇也。歐陽公在潁,惟衣道服,稱六一居士,又爲傳以自序。

王荊公安石當國,以徭役害民,而遊手無所事,故率農人出錢,募遊手給役,

則農役異業,兩不相妨。行之數年,荊公出判金陵,薦呂惠卿參知政事。惠卿用其弟溫卿之言,使免役錢依舊,而撥諸路閒田募役。既而閒田少,役人多,不能均濟,天下方患其法不可,而中丞鄧綰又言惠卿意在是甲毀乙,故壞新法。於是不行溫卿之言,依舊給錢募役。王荊公當國,始建常平錢之議,以謂百姓當五穀青黃未接之時,勢多窘迫,貸錢於兼併之家,必有倍蓰之息,官於是結甲請錢,每千有二分之息,是亦濟貧民而抑兼併之道,而民間呼爲青苗錢。範鎮時以翰林學士知通進銀臺司,誤會此意,將謂如建中間稅青苗于田中也,遽上疏,略曰:“常平倉始於漢之盛時,貴而散之,賤而斂之,雖堯舜無易也。青苗者,荒亂之世,所謂青苗在田,賤估其直,斂收未畢,而先責其償,此盜蹠之法也。今以盜蹠之法,變唐虞不易之政,此人情所以不安,而中外所以驚疑也。”疏奏請停之,衆謂不然,遂落翰林學士守本官致仕。制有“舉直錯枉,古之善政;服讒搜慝,義所當誅。”蓋謂是也。

常平法既行,而同知諫院孫覺上言:“府界諸縣百姓率不願請,往往追呼抑配,深爲民害。”主上俾覺同府界提點往諸縣體量,有無追呼抑配之事。孫面奏曰:“敢不虔奉詔旨,即日治行。”既而又上疏曰:“臣聞古者設官,有言之者,

有行之者,故言者不責其必行,行者不責其能言。臣備員諫省,以言語爲官矣,又能一一而行之乎?所有體量指揮,望賜寢罷。”主上怒其反覆,落同修起居注,

知廣德軍。

曾布爲三司使,極論京師市易不便,其大概以爲天下之財匱乏,良由貨不流通,貨不流通,由商賈不行,商賈不行,由兼併之徒巧爲挫抑,故朝廷設市易司於京師,以售四方之貨,常低昂其價,使高於兼併之家,低於倍蓰之直,而官不失二分之息,則商賈自然無滯矣。雖然官中非覬利也,特欲抑兼併耳,必也官無可買,官無可賣,即是兼併不敢侵謀,而市易之法行也。今呂嘉問提舉市易,乃差官於四方買物貨,集客旅,須候官中買足,方得交易,以息錢多寡爲官吏殿最,

故官吏牙人惟恐裒之不盡,而取息不夥,則是官中自爲兼併,殊非置市易之本意也。事下兩制詳議,而呂惠卿以爲沮壞新法,王荊公大怒,遂置獄劾其事。又三司會計差失,即以爲上書詐不實,曾落翰林學士、知制誥,以起居舍人知饒州,惠卿遂參知政事矣。而市易差官置物裒息酬勞如故。

常秩以處士起爲左正言,直集賢院,判國子監。不逾年,待制寶文閣,兼判太常寺。中間謁告歸汝陰時,主上特降詔起之,降詔自秩始也。會放進士徐鐸榜,

秩密以太學生之薄於行者,籍名於方冊,貯懷袖間,每唱名有之,則揭冊指名進呈,乞賜黜落,如是者三四。上方披閱試卷,或與執政語,往往不省秩言,秩大以爲阻,遂謁告不朝。一日,翰林墾罨娣階?禁中,俄有報太常寺吏人到院者,

繪昔常判寺,立命至前,乃故吏也。詢其來之故,即雲:“常待制以謁告月餘,未有詔起,令探刺消息。”楊曰:“此禁中,汝得妄入乎?我若置汝於法,則連及待制,汝速出,無取禍也。”先是,秩未謁告時,差護向經葬事,至是經葬有日,上親奠祭,護葬官例合迎駕,秩不候朝參而出,迎駕於經門,上祭奠畢,登輦而去,亦不顧秩,秩愈不得意。或告以不朝參而出就職,又嘗私覘禁中,臺官欲有言者,秩大恐,遂以病還汝陰,既而卒。或雲,方卒時,狂亂若心疾,將自殺者,然未得其詳。

●卷五

王安國性亮直,嫉惡太甚。王荊公初爲參知政事,閒日因閱讀晏元獻公小詞而笑曰:“爲宰相而作小詞,可乎?”平甫曰:“彼亦偶然自喜而爲爾,顧其事業豈止如是耶!”時呂惠卿爲館職,亦在坐,遽曰:“爲政必先放鄭聲,況自爲之乎!”平甫正色曰:“放鄭聲,不若遠佞人也。”呂大以爲議己,自是尤與平甫相失也。

熙寧六、七年,河東、河北、陝西大飢,百姓流移於京西就食者,無慮數萬,

朝廷遣使賑恤。或雲,使者隱落其數,十不奏一,然而流連襁負,取道於京師者,

日有千數。選人鄭俠監安上門,遂畫《流民圖》,及疏言時政之失,其辭激訐譏訕,往往不實。書奏,俠坐流竄,而中丞鄧綰、知諫院鄧潤甫言“王安國嘗借俠奏稿觀之,而有獎成之言,意在非毀其兄”。是時平甫以著作佐郎、祕閣校理判官告院,坐此放歸田裏。逾年,起爲大理寺丞,監真州糧料院,不赴而卒。平甫天下之奇才,黜非其罪,而又不壽,世甚嘆息。臺官希執政之旨,且將因此以冫免荊公也。餘嘗爲輓詞二首,頗道其事,雲:“海內文章傑,朝廷亮直聞。黃瓊起處士,子夏遽修文。貝錦生遷怒,江湖久離羣。傷心王佐略,不得致華勳。”

又曰:“今日臨風淚,蕭蕭似綆縻。空懷徐絮,誰立鄭玄碑?無力酬推轂,平時憤抵。何人令枉狀?路粹豈能爲?”蓋爲是也。

馮京與呂惠卿同爲參知政事,呂每有所爲,馮雖不抑,而心不以爲善,至於議事,亦多矛盾。會鄭俠獄起,言事者以俠嘗遊京之門,推劾百端,馮竟以本官知亳州。歲餘,加資政殿學士、知渭州。舍人錢藻當制,有“大臣進退,系時安危”,及“持正莫回,一節不撓”之語。中丞鄧綰懼馮再入,又將希合呂公,遽言:“馮京預政日久,殊無補益,而曰‘系時安危’;京朋邪徇俗,懷利私己,而曰‘持正不撓’。乞罷錢藻,以諭中外。”而藻竟罷直院。%熙寧七年,元絳爲三司使,宋迪爲判官。迪一日遣使煮藥,而遺火延燒計府,自午至申,焚傷殆盡。方火熾,神宗御西角樓以觀,是時章以知制誥判軍器監,遽部本監役兵往救火,經由閣樓以過。上顧問左右,以爲對。翌日,迪奪官勒停,絳罷使,以章代之。

國朝舊制,父子兄弟及親近之在兩府者,與侍從執政之官,必相迴避。熙寧初,呂公弼爲樞密,其弟公著除御史中丞,制曰:“久欲登於近用,尚有避於當途。”公弼聞之,義不能安,遂乞罷樞府,久之,以觀文殿學士知幷州。

神宗即位,岐王、嘉王猶在禁中,祕書丞章闢光獻言乞遷於外,而朝論以爲疏遠小臣,妄論離間,於義當誅。有旨送中書,王荊公以爲其言非過,依違不行。

會中丞呂誨極言其不可,而兼及荊公,遂奪闢光官,降衡州監稅。

延州當西戎三路之衝,西北金明寨,正北黑水寨,東北懷寧寨,而懷寧直橫山,最爲控要。頃年,薛向、種諤取綏州,建爲綏德城,據無定河,連野雞谷,將謀復橫山,而朝廷責其擅兵,二人者皆黜罷。熙寧五年,韓丞相絳以宰相宣撫陝西,復取前議,遂自綏州以北,築賓草坪,正東築吳堡,將城銀州,會抽沙,不可築而罷,遂建羅兀城,欲通河東之路。既而日月淹久,糧運不繼,言事者屢沮止之。旋屬慶州卒叛,遽班師,韓以本官知鄧州,副使呂大防奪職,知臨江軍,

棄羅兀等城,而河東路不可通矣。

李士寧者,蜀人,得導氣養生之術,又能言人休咎。王荊公與之有舊,每延於東府,跡甚熟。荊公鎮金陵,呂惠卿參大政,會山東告李逢、劉育之變,事連宗子世居,御史府、沂州各起獄推治之。劾者言士寧嘗預此謀,敕天下捕之,獄具,世居賜死,李逢、劉育磔於市,士寧決杖,流永州,連坐者甚衆。始興此獄,

引士寧者,意欲有所誣衊,會荊公再入秉政,謀遂不行。

太一宮舊在京城西蘇村,謂之西太一。熙寧初,百官奏太一臨中國,主天下康阜,詔作宮於京城之東南隅,謂之中太乙。方蕆事,命三司副使李壽朋往蘇村祭告,是日壽朋飲酒食肉而入,俄得疾於殿上,扶歸齋廳,七竊流血,肩輿上道,

未及國門而卒。

翰林故事,學士每白事於中書,皆公服ヒ鞋坐玉堂,使院吏入白,學士至,丞相出迎,然此禮不行久矣。章爲知制誥直學士院,力欲行之。會一日,兩制俱白事於中書,其中學士皆孛足秉笏,而獨散手ヒ鞋。翰林故事,十廢七八,

忽行此禮,大喧物議,而中丞鄧綰尤肆詆譭。既而罷直院,而ヒ鞋之禮,後亦無肯行之者。

熙寧四年,王荊公當國,欲以朱柬之監左藏庫,柬之辭曰:“左帑有火禁,而年高,宿直非便。聞欲除某人勾當進奏院,實願易之。”荊公許諾。翌日,於上前進某人監左藏庫,上曰:“不用朱柬之監左藏庫,何也?”荊公震駭,莫測其由。上之神機臨下,多知外事,雖纖微,莫可隱也。

熙寧七年,王荊公初罷相,以吏部尚書、觀文殿學士知金陵,薦呂惠卿爲參政而去。既而呂得君怙權,慮荊公復進,因郊祀,薦荊公爲節度使平章事。方進札,上察見其情,遽問曰:“王安石去不以罪,何故用赦復官?”惠卿無以對。明年,復召荊公秉政,而王、呂益相失矣。

王安國著《序言》五十篇,上初即位,韓絳、邵亢爲樞密副使,同以《序言》

進,上御批稱美,令召試學士院,將不次進用,而大臣有不喜者,止得兩使職官,

后辟爲西京國子監教授。後中丞呂誨彈奏王荊公,猶以爲推恩太重。平甫博學,工文章,通古今,達治道,勁直寡合,不阿時之好惡,雖與荊公論議亦不苟合,故異時執政得以中傷,而言事者謂非毀其兄,遂因事逐之,天下之人皆以爲冤。其死也,餘以文祭之,略曰:“人望二紀而僅獲寸進,讒夫一言而應聲榻翼。”蓋謂是也。

王觀文韶始爲建昌軍司理參軍,時蔡樞密挺提點江西刑獄,一見知其必貴,顧待甚厚。數年,蔡知慶州,王調官關中,遂謁蔡於慶陽,且言將應制科,欲知西事本末。蔡遂以前後士大夫之言,及邊事者皆示之,其間有向寶議洮河一說,王悅之,以爲可行。後掌秦州機宜,遂乞復洮河故地。朝廷命韶兼管勾蕃部,自是其謀浸廣,欲盡取蘭州、鄯、廓,知秦州李師中以爲不可,而言事者亦多非沮,

朝廷令王克臣乘驛參驗其事,克臣亦依違兩可。既而郭逵等又劾韶侵盜官物,興起大獄,俾蔡確推勘,蔡明其無罪,自是君相之意,斷然不疑。不數年,克青唐、

武勝,城熙河,取洮、岷、疊、宕、西團,爲熙河一路,由上意不疑所致也。

職方郎中胡收,判吏部南曹歲滿,除知興元府。先是,由判曹得監司者甚矣,

收素有此望,洎得郡,殊自失,歷幹執政,皆不允。時陳昇之知樞密院,收往謁求薦,陳公辭以備位執政,不當私薦一士。收愀然嘆息曰:“興元道遠,收本浙人,家貧無力之任,惟有兩女當賣人爲婢,庶得貲以行耳。”陳公鄙其言,遽索湯使起,收得湯,三奠於地,而辭去,陳大駭。是時,收將還浙右待闕,已登舟,

其日作詩書於船窗雲:“西梁萬里何時到?爭似懷沙入九泉。”是夕,溺死汴水。

初執政以收無正室,凝奸吏謀殺者,方將窮治,會陳公言賣女奠湯事,及得牖間自題之句,方信其失心而赴水也。

呂升卿爲京東察訪使,遊泰山,題名於真宗御製《封禪碑》之陰,刊夾刂拓本,傳於四方。後二年,升卿判國子監,會蔡承禧爲御史,言其題名事,以爲大不恭,遂罷升卿判監。即而鄧綰又言升卿兄弟頃居喪潤州,嘗令華亭知縣張若濟置買土田,若濟遂因此貸部民朱庠、衛公佐、吳延亮、盧及遠、押司錄事王利用等錢四千餘貫,強買民田。既而若濟坐贓事發,惠卿已在中書,百計營救,及言惠卿繳親情干撓政事,如此等事凡十餘端,猥不可具載。朝廷起獄於秀州,既而惠卿罷參知政事,以本官知毫州,升卿和州監酒稅,溫卿勒停,張若濟除名編管,

緣此黨人降黜者紛紛矣。

王荊公秉政,更新天下之務,而宿望舊人議論不協,荊公遂選用新進,待以不次,故一時政事不日皆舉,而兩禁臺閣內外要權莫匪新進之土也。暨三司論市易,而呂參政指爲沮法,荊公以爲然,堅乞罷相。神宗重違其意,自禮部侍郎、昭文館大學士改吏部尚書、觀文殿大學士知江寧府,麻既出,呂嘉問、張諤持荊公而泣,公慰之曰:“已薦呂惠卿矣”。二子收淚,及惠卿入參政,有射羿之意,

而一時之士見其得君,謂可以傾奪荊公矣,遂更朋附之,既而鄧綰、鄧潤甫枉狀廢王安國,而李逢之獄又挾李士寧以撼荊公,又言《熙寧編敕》不便,乞重編修,

及令百姓手實供家財,以造簿,又欲給田募役以破役法,其他夤緣事故非議前宰相者甚衆,而朝廷綱紀幾於煩紊,天下之人復思荊公,天子斷意,再召秉政。鄧綰懼不自安,欲弭前跡,遂發張若濟事,反攻惠卿。朝廷俾張諤爲兩浙路察訪,以驗其事。諤猶欲掩覆,而鄧綰復觀望意旨,薦引匪人,於是惠卿自知不安,乃條列荊公兄弟之失數事面奏,意欲上意有貳。上封惠卿所言以示荊公,故荊公表有“忠不足以取信,故事事欲其自明;義不足以勝奸,故人人與之立敵。”蓋謂是也。既而惠卿出亳州,綰落御史中丞,以本官知虢州,張諤落直舍人院,降官停任,其他去者不一,門下之人皆無固志。荊公無與共圖事者,又復請去,而再鎮金陵。故詩有:“紛紛易變浮雲白,落落難終老柏青。”蓋謂是也。

王荊公再爲相,承黨人之後,平日肘腋盡去,而在者已不可信,可信者又纔不足以任事。平日惟與其子謀議,而又死,知道之難行也,於是慨然復求罷去,遂以使相再鎮金陵。未幾,納節,求閒地,久之,得會靈觀使,居於金陵。一日,豫國夫人之弟吳生者,來省荊公,寓止於佛寺行香廳。會同天節建道場,府僚當會於行香廳,太守葉均使人白遣吳生,吳生不肯遷。洎行香畢,大會於其廳,而吳生於屏後罵不止。葉均俯首不聽,而轉運使毛抗、判官李琮大不平之,

牒州令取問。州遣二皁持牒追吳生,吳生奔荊公家以自匿,荊公初不知其事也。頃之,二皁至門下,雲:“捕人”,而喧忿於庭,荊公偶出見之,猶紛紜不已,公叱二皁去。葉均聞之,遂杖二皁,而與毛抗、李琮皆詣荊公謝,以公皁生疏,失於戒束。荊公唯唯不答,而豫國夫人於屏後叱均、抗等曰:“相公罷政,門下之人解體者十七八,然亦無敢捕吾親屬於庭者。汝等乃敢爾耶?”均等趨出,會中使撫問適至,而聞爭廳事。中使回日,首以此奏聞。於是葉鈞、毛抗、李琮皆罷,而以呂嘉問爲守。又除王安上提點江東刑獄,俾遷治於所居金陵。

熙寧三年,京輔猛風大雪,草木皆稼,厚者冰及數寸,既而華山震阜,頭谷圮折數十百丈,蕩搖十餘里,覆壓甚衆,唐天寶中冰稼而寧王死,故當時諺曰:“冬凌樹稼達官怕”,又詩有“泰山其頹,哲人其萎”之說,衆謂大臣當之,未數年,而司徒侍中魏國韓公琦薨,王荊公作輓詞,略曰:“冰稼嘗聞達官怕,山頹今見哲人萎。”蓋謂是也。

●卷六

韓魏公以病乞鄉郡,遂以使相侍中判相州,既而疾革,一夕,星隕於園中,櫪馬皆鳴,翌日,公薨。上爲神道碑,具述其事。

熙寧初,朝廷初置條列司,諸路各置提舉常平司,及常平線,收二分之息。

時魏公鎮北都,上章論其事,乞罷諸路提舉官,常平法依舊,不收二分之息。魏公精於章表,其說從容詳悉,無所傷忤。有皇城使沈惟恭者輒令其門客孫作魏公之表雲:“欲興晉陽之甲,以除君側之惡。”表成,惟恭以示ト門使李評,評奪其稿以聞。上大駭,下惟恭、孫大理,而御史中丞呂公著因便坐奏事,猶以言爲實。上出魏公章送條例司,惟恭流海上,孫杖殺於市,罷公著中丞,出知潁州,制曰:“比大臣之抗章,因便坐而與對,乃厚誣方鎮,有除惡之謀,深駭予聞,乖事理怠!備且?此耳。

韓魏公,慶曆中以資政殿學士知揚州,時王荊公初及第,爲校書郎、籤書判官廳事,議論多與魏公不合。洎嘉末,魏公爲相,荊公知制誥,因論蕭注降官詞頭,遂上疏爭舍人院職分,其言頗侵執政,又爲糾察刑獄,駁開封府斷爭鵪鶉公事,而魏公以開封爲直,自是往還文字甚多。及荊公秉政,又與常平議不合,然而荊公每評近代宰相,即曰:“韓公德量才智,心期高遠,諸公皆莫及也。”及魏公薨,荊公爲輓詞曰:“心期自與衆人殊,骨相知非淺丈夫。”又曰:“幕府少年今白髮,傷心無路送靈而。”

王荊公再罷政事,吳丞相充代其任。時沈括爲三司使,密條常平役法之不便者數事,獻於吳公,吳公得之,袖以呈上,上始惡括之爲人。而蔡確爲御史知雜,

上疏言:“新法始行,朝廷恐有未便,故諸路各出察訪,以視民之願否。是時沈括實爲兩浙路察訪使,還,盛言新法可行,百姓悅從,朝廷以其言爲信,故推行無疑。今王安石出,吳充爲相,括乃徇時好惡,詆譭良法,考其前後之言,自相背戾如此。況括身爲近侍,日對清光,事有可言,自當面奏,豈可以朝廷公議私於宰相,乃挾邪害正之人,不可置在侍從。”疏奏,落括翰林學士、知制誥,以本官知宣州。

京師有僧化成能推人命貴賤,予嘗以王安國之命問之。化成曰:“平甫之命,

絕似蘇子美。”及平甫放逐,逾年,復大理寺丞,既卒,年四十七,與舜欽官職廢斥、年壽無小異者。

熙寧十年,京師旱,上焦勞甚,樞密副使王韶言:“昔桑弘羊爲漢武帝籠天下之利,是時卜式乞烹弘羊以致雨。今市易務裒剝民利,十倍弘羊,而比來官吏失於奉行者多至黜免。今之大旱皆由呂嘉問作法害人,以致和氣不召,臣乞烹嘉問以謝天下,宜甘澤之可致也。”

王安國,熙寧六年冬直宿崇文院,夢有邀之,至海上,見海中宮殿甚盛,其中樂作笙簫鼓吹之伎甚衆,題其宮曰“靈芝宮”,邀平甫者,欲與之俱往。有人在宮側,隔水止之曰:“時未至,且令去,他日迎之至此。”平甫恍然夢覺,禁中已鳴鐘矣。平甫頗自負其不凡,爲詩以紀之曰:“萬頃波濤木葉飛,笙簫宮殿號靈芝。揮毫不似人間世,長樂鍾來夢覺時。”後四年,平甫病卒,其家哭,訊之曰:“君嘗夢往靈芝宮,其果然乎,當以兆告我。”是夕暮奠,若有音聲接於人者,其家復哭,以錢卜之曰:“往靈芝宮,其果然乎?”卜曰:“然。”又三年,太常寺曾阜夢與平甫會,因語之曰:“平甫不幸早世,今所處良苦如何?”但見平甫笑不止,傍一人曰:“平甫已列仙官矣,其樂非塵世比也。”阜方喜甚而寤。

熙寧五年,辰州人張翹與流人李資詣闕獻書,言:“辰州之南江,乃古錦州,

地接施、黔、羊,世爲蠻人向氏、舒氏、田氏所據。地產硃砂、水銀、金、布、黃蠟,良田數千萬頃,入路無山川之扼。若朝廷出偏師壓境上,臣二人說之,

可使納土爲郡縣。”書奏,即以章察訪荊湖南、北路,經制南江事。章次辰州,

遂令李資、張、明夷中、僧願成等十餘人入境,以宣朝廷之意。資等褊宕無謀,

{衣}慢夷境,遂爲蠻酋田元猛所殺。章知不可以說下也,即進兵誅斬,而建沅、

懿等州。又以潭之梅山、邵之飛山爲蘇方、楊光潛所據,遂乘兵勢進克梅山,建安化縣。又令李誥將兵取光潛,師至飛山,扼險不能度而還。當是時張頡居憂於鼎州,目其事,遂以書詆朝貴,言“南江殺戮過甚,無辜者十有八九,以至浮屍塞江,下流之人,不敢食魚者數月。”病其說,且欲分功以啖之,乃上言:“昔張頡知潭州益陽縣,嘗建取梅山之議,今臣成功,乃用頡之議也。”朝廷賜頡絹三百匹,而執政猶患其異議。會頡服闋,乃就除爲江淮發運使,便道之官,而不敢食魚之說息矣。

王荊公當國,郭祥正知邵州武岡縣,實封附遞奏書,乞以天下之計專聽王安石區畫,凡議論有異於安石者,雖大吏亦當屏黜。表辭亦甚辨暢,上覽而異之,一日問荊公曰:“卿識郭祥正否?其才似可用。”荊公曰:“臣頃在江東嘗識之,

其爲人才近縱橫,言近捭闔,而薄於行,不知何人引薦,則聖聰聞知也。”上出其章以示荊公,荊公恥爲小人所薦,因極口陳其不可用而止。是時祥正方從章闢,以軍功遷殿中丞,及聞荊公上前之語,遂以本官致仕。

李師中平日議論多與荊公違戾,及荊公權盛,李欲合之,乃於舒州作傅巖亭,

蓋以公嘗ヘ舒,而始封又在舒也。吳孝宗對策,方詆熙寧新法。既而復爲《巷議》

十篇,言閭巷之間,皆議新法之善,寫以投荊公。荊公薄其翻覆,尤不禮之。

本朝狀元及第,不五年即爲兩制,亦有十年至宰相者。章衡滯於館職甚久,熙寧初冬月,聖駕出,館職例當迎駕,方序立次,衡顧同列而嘆曰:“頃年迎駕於此,眼看凍倒掌禹錫,倏忽已十年矣。”執政聞而憐之,遂得同修起居注。

京師春秋社祭,多差兩制攝事。王僕射爲內外製十五年,祭社者屢矣。熙寧四年,復以翰林承旨攝太尉,因作詩曰:“雞聲初動曉驂催,又向靈壇飲福杯。

自笑怡怡不辭醉,明年強健更須來。”是冬,遂參知政事。

蔡挺自寶元已後歷邊任,至於熙寧初猶帥平涼,會邊境無事,作樂歌以教邊人,有“誰念玉關人老”之句,此曲盛傳都下,未幾召爲樞密副使。

曾肇爲集賢校理兼國子監直講,修將作監敕,會其兄布論市易事被謫,執政怨未已,遂罷肇主判,滯於館下,最爲閒冷,又多希旨窺伺之者,衆皆危之,曾處之恬然無悶。餘嘗贈之以時,有“直躬忘坎陷,祥履任Лヴ。”蓋謂是也。既而曾魯公公亮薨,肇撰次其《行狀》,上覽而善之,即日有旨除史院編修官,復得主判局務。

進士及第後,例期集二月,其醵罰錢,奏宴局什物皆請同年分掌,又選最年少者二人爲探花,使賦詩,世謂之探花郎,自唐以來榜榜有之。熙寧中,吳人餘中爲狀元,首乞罷期集,廢宴席探花,以厚風俗,執政從之,既而擢中爲國子監直講,以爲斯人真可以厚風俗矣。未幾,坐受舉人賄賂而升名第事下御史府,至荷校參對,獄具,停廢。熙寧執政者力欲致風俗之厚,士人多爲不情之事以希合,

故中以探花爲敗風俗,而身抵賕墨之罪,此不情之甚者也。

陳繹晚爲敦樸之狀,時謂之“熱熟顏回”。熙寧中,台州推官孔文仲舉制科,

庭試對策,言時事有可痛哭太息者,執政惡而黜之。繹時爲翰林學士,語於衆曰:

“文仲狂躁,乃杜園賈誼也。”王平甫笑曰:“杜園賈誼可對熱熟顏回。”合座大噱,繹有慚色。杜園熱熟,皆當時鄙語。

熙寧八年,王荊公再秉政,既逐呂惠卿,而門下之人復爲諛媚以自安。而荊公上告求去尤切,有練亨甫者謂中丞鄧綰曰:“公何不言於上,以殊禮待宰相,則庶幾可留也。所謂殊禮者,以丞相之子爲樞密使,諸弟皆爲兩制,婿侄皆館職,京師賜第宅田邸,則爲禮備矣。”綰一一如所戒而言,上察知其阿黨,亦頷之而已。一日,荊公復於上前求去,上曰:“卿勉爲朕留,朕當一一如卿所欲,但未有一穩便第宅耳。”荊公駭曰:“臣有何欲,而何爲賜第?”上笑而不答。翌日,荊公懇請其由,上出綰所上章,荊公即乞推劾。先是,綰欲用其黨方揚爲臺官,懼不厭人望,乃並彭汝礪而薦之,其實意在揚也。無何,上黜彭汝礪,綰遽表言:“臣素不知汝礪之爲人,昨所舉鹵莽,乞不行前狀。”即此二事,上察見其奸,遂落綰中丞,以本官知虢州。亨甫奪校書,爲漳州推官。綰《制》曰:“操心頗僻,賦性奸回。論士薦人,不循分守。”又曰:“朕之待汝者,義形於色;汝之事朕者,志在於邪。”蓋謂是也。

張諤檢正中書五房公事,判司農寺,上言“天下祠廟,歲時有燒香利施,乞依河渡坊場,召人買拆。”王荊公秉政,多主諤言,故凡司農起請,往往中書即自施行,不由中覆。賣廟敕既下,而天下祠廟各以緊慢,價直有差。南京有高辛廟,平日絕無祈祭,縣吏抑勒,祝史僅能酬十千。是時張方平留守南京,因抗疏言“朝廷生財,當自有理,豈可以古先帝王祠廟賣與百姓,以規十千之利乎?”上覽疏大駭,遂窮問其由,乃知張諤建言,而中書未嘗覆奏。自是有旨,臣僚起請,必須奏稟,方得施行。賣廟事尋罷。

張諤判司農寺,吏人盜用公使庫錢,事發,下開封府鞫劾,久之未決。諤陰以柬禱知府陳繹,俾勿支蔓,繹遂滅裂其事。上頗聞之,遂令移獄窮治,盡得諤請求之跡,獄具,落諤直舍人院,追奪兩官,勒停,落繹翰林學士,降授祕書監知滁州。

曾魯公公亮職度精審,練達治體,當其在中書,方天下奏報紛紜,雖日月曠久,未嘗有廢忘之者,其爲文章尤長於四六,雖造次柬牘,亦屬對精切。曾布爲三司使,論市易事被黜,魯公有柬別之,略曰:“塞翁失馬,今未足悲;楚相斷蛇,後必爲福。”曾赴饒州,道過金陵,爲荊公誦之,亦嘆愛不已。

王荊公初罷相,知金陵,作詩曰:“投老歸來一幅巾,君恩猶許備藩臣。芙蓉堂上觀秋水,聊與龜魚作主人。”及再罷,乞宮觀,以會靈觀使居鐘山,又作詩曰:“乞得膠膠擾擾身,鐘山松竹絕埃塵。只將鳧雁同爲客,不與龜魚作主人。”

王荊公在中書,作新經義以授學者,故太學諸生,幾及三千人,以至包展錫慶院、朝集院,尚不能容。又令判監直講程第諸生之業,處以上、中、下三舍,而人間傳以爲凡試而中上舍者,朝廷將以不次升擢。於是輕薄書生,矯飾言行,坐作虛譽,奔走公卿之門者如市矣。會秋試有期,而御史黃廉上言:“乞不令直講判監爲開封國學試官。”又有饒州進士虞蕃伐登聞鼓,言:“凡試而中上舍者,

非以勢得,即以利進,孤寒才實者,例被黜落。”上即此二說,疑程考有私,遂下蕃於開封府,而蕃言參知政事元絳之子耆寧嘗私薦其親知,而京師富室鄭居中、

饒州進士章公弼等,用賂結直講餘中、王氵允之、判監沈季長,而皆補中上舍。是時許將權知開封府,惡蕃之告訐,抵之罪。上疑其不直,移劾於御史府,追逮甚衆。而蕃言許將亦嘗薦親知於直講,於是攝許將、元耆寧及判監沈季長、黃履、

直講餘中、唐懿、葉濤、龔原、王氵允之、沈銖等皆下獄。其間亦有受請求及納賄者。獄具,許將落翰林學士,知蘄州。沈季長落直舍人院,追官勒停。元耆寧落館職,元絳罷參知政事,以本官知毫州。王氵允之、餘中皆除名,其餘停任。諸生坐決杖編管者數十,而士子奔競之風少挫矣。

●卷七

熙寧八年,呂惠卿爲參知政事,權傾天下。時元參政絳爲翰林學士、判羣牧,

常問三命僧化成曰:“呂參政早晚爲相?”化成曰:“呂給事爲參政,譬如草屋上置鴟吻耳。”元曰:“然則其不安乎?”成曰:“其黜免可立而待也。”是時春方半,元曰:“事應在何時?”成又消息曰:“在今年五月十七日。”元憮然不測,亦潛記之。既而呂權日盛,臺諫禁口,無敢指議之者。會五月十七日,元退朝,因語府界提舉蔡確曰:“化成言呂參政禍在今日,真漫浪之語也。”二公相視而笑,遂同還羣牧,促召成而誚之。成曰:“言必無失,姑且俟之。”二公愈笑其術之非,既而化成告去,蔡亦上馬。是時,曾待制孝寬同判羣牧,薄晚來過廳,方即坐,元因訪今日有何事。曾曰:“但聞御史蔡承禧入札子,不知言何等事也。”語未已,內探報,今日蔡察院言呂參政兄弟。元聞之,大駭,乃以化成之言告曾公,既而呂罷政事,實始此日也。

熙河之役,高遵裕爲總管,有高學究者,以宗人謁遵裕,因隸名軍中。會王觀文韶以兵攻香子城,學究從行,是日合戰大勝,至晚旋師,寨中官吏及召募人等皆賀,獨不見高學究。遵裕嘆曰:“高生且死於敵矣。”巳而士卒獻俘馘於庭,

以燭視之,則學究之首在焉。遵裕大駭,即推究所斬之人,有軍士遽伏罪曰:“是軍回日暮,見高生獨騎,遂斬以冒賞。”韶大怒,磔軍士於轅門。

王荊公之次子名,爲太常寺太祝,素有心疾,娶同郡龐氏女爲妻,逾年生一子,以貌不類己,百計欲殺之,竟以悸死,又與其妻日相鬥哄。荊公知其子失心,念其婦無罪,欲離異之,則恐其誤被惡聲,遂與擇婿而嫁之。是時有工部員外郎侯叔獻者,荊公之門人也,娶魏氏女爲妻,少悍,叔獻死而幃箔不肅,荊公奏逐魏氏婦歸本家。京師有諺語曰:“王太祝生前嫁婦,侯工部死後休妻。”

汴渠舊例,十月關口,則舟楫不行。王荊公當國,欲通冬運,遂不令閉口,水既淺澀,舟不可行,而流冰頗損舟楫。於是以船腳數千,前設巨碓,以搗流冰,

而役夫苦寒,死者甚衆。京師有諺語曰:“昔有磨法磨漿水,今見巨碓搗冬凌。”

有王永年者,娶宗室女,得右班殿直,監汝州稅。時竇卞通判汝州,與之接熟,爾後,卞知深州,永年復爲州監押,益相親暱,遂至通家。既而卞在京師,永年求監金曜門書庫,卞爲幹提舉監司楊繪,繪遂薦之。永年置酒延卞、繪於私室,出其妻間坐,妻以左右手掬酒以飲卞、繪,謂之“白玉蓮花杯”,其褻狎至是。後永年盜賣庫書,事發下獄,永年引卞、繪嘗受其饋送,及嘗納璣貝於兩家,

方窮治未竟,而永年死獄中。朝議以兩制交通匪人,至爲奸利,落繪翰林學士知制誥,降爲荊南副使;落卞待制,降監舒州靈仙觀。明年,卞卒於貶所。繪性少慎,無檢操,居荊南,日事遊宴,往往與小人接。一日,出家妓筵客夜飲,有選人胡師文預會,師文本鄂州豪民子,及第爲荊南府學教授,尤少士檢。半醉,狎侮繪之家妓,無所不至。繪妻自屏後窺之,大以爲恥,叱妓入,撻於屏後。師文離席排繪,使呼妓出,繪愧於其妻,遽欲徹席。師文狂怒,奮拳毆繪,賴衆客救之,幾至委頓。近臣不自重,至爲小人凌暴,士論尤鄙之。

壽州張侍中、撫州晏丞相俱葬陽翟地,相去數里,有發冢盜,先築室於二冢之間,自其家竅穴以通其隧道,始發張墓,得金寶珠玉甚多,遂完其棺櫬,以掩覆其穴。次發晏公墓,若有猛獸嗥吼,盜其懼,遽出,呼其徒一人同入,又聞兵甲鼓譟之聲,盜亦懼,又呼一人同之,則寂然無響,三盜笑曰:“丞相之神盡於是矣。”及穿襯槨,殊無所有,供設之器,皆陶甓爲之,又破其棺,棺中惟木胎金裹帶一條,金無數兩,餘皆衣服,腐朽如塵矣。盜失望而恚,遂以刀斧劈碎其骨而出。既而貨張墓金盂於市,爲人擒之,遂伏罪,及言其事。世謂均破冢而張以厚葬完軀,晏以薄葬碎骨,事有不可知如此者。

王介性輕率,語言無倫,時人以爲心風,與王荊公舊交,公作詩曰:“吳興太守美如何?柳渾詩才未足多。遙想郡人臨下擔,白蘋洲上起風波。”其意以水值風即起波也。介諭其意,遂和十篇,盛氣而誦於荊公,其一曰:“吳興太守美如何?太守從來惡祝它。正直聰明神鬼畏,死時應合作閻羅。”荊公笑曰:“閻羅見闕,可速赴任也。”

張堯佐以進士擢第,累官至屯田員外郎、知開州。會其侄女有寵於仁宗,冊爲修媛,堯佐遂驟遷擢,一日中除宣徽、節度、景靈、羣牧四使。是時御史唐介上疏,引天寶楊國忠爲戒,不報。又與諫官包拯、吳奎等七人論列殿上,既而御史中丞留百官班,欲以庭爭。卒奪堯佐宣徽、景靈兩使,特加介一品,以旌敢言。

未幾,堯佐復除宣徽使,知河陽。唐謂同列曰:“是欲與宣徽,而假河陽爲名耳。

我曹豈可中已耶?”同列依違不前,唐遂獨爭之,不能奪。仁宗諭曰:“差除自是中書。”介遂極言宰相文彥博以燈籠錦媚貴妃,而致位宰相,今又以宣徽使結堯佐,請逐彥博而相富弼。又言諫官觀望挾奸,而言涉宮掖,語甚切直。仁宗怒,

召兩府,以疏示之。介猶諍不已,樞密副使梁適叱介,使下殿,介諍愈切。仁宗大怒,玉音甚厲,衆恐禍出不測。是時,蔡襄修起居注,立殿陛,即進曰:“介誠狂直,然納諫容言,人主之美德,必望全貸。”遂貶春州別駕。翌日,御史中丞王舉正救解之,改爲英州別駕。始,大怒未已,兩府竊議曰:“必重貶介,

則彥博不安。彥博去,則吾屬遞遷矣。”既而果如其料。當是時,梅堯臣作《書竄詩》曰:“皇辛卯冬,十月十九日。御史唐子方,危言初造膝。曰朝有鉅奸,

臣介所憤疾。願條一二事,臣職敢妄率。臣奸宰相博,邪行世莫匹。曩時守成都,

委曲媚貴暱。銀鐺插左貂,窮臘使馳驛。邦媛將誇侈,中金齎十鎰。爲我寄使君,

奇紋織纖密。遂傾西蜀巧,日夜急鞭扶。紅經緯金縷,排科斗八七。比比雙蓮花,

篝燈戴心出。幾日成一端,持行如鬼疾。明年觀上元,被服穩稱質。璨然驚上目,

遽爾有薄詰。既聞所從來,佞對似未失。且雲奉至尊,於妾豈能必。遂迴天子顏,

百事容丐乞。臣今得粗陳,狡猾彼非一。偷威與賣利,次第推甲乙。是惟陰猾雄,

仁斷宜勇黜。必欲致太平,在列無如弼。弼亦昧平生,親臣不阿屈!臣言天下公,

奚以身自恤?君傍有側媚,喑啞橫詆叱。指言爲罔上,廢汝還蓬蓽。是時白此心,

尚不避斧。雖令御魑魅,甘且同飴蜜。既知弗可懼,復以強詞窒。帝聲亦大厲,

論奏不容畢。介也容甚閒,猛士膽爲慄。立貶嶺外春,速欲爲異物。內外官忄兇々陛下何未悉?即敢扌求者誰?襄執左史筆。謂此儻不容,盛美有所弗。平明中執法,懷疏又堅述。介言或似狂,百豈無一實。恐傷四海和,幸勿苦倉卒。亟許遷英州,衢路猶嗟咄。翌日宣白麻,稱快口盈溢。阿附連諫官,去若懷絮蝨。其間陰獲利,竊笑等蚌。英州五千裏,瘦馬行失々。毒蛇噴曉霧,晝與嵐氣沒。妻孥不同塗,風浪過蛟窟。存亡未可知,旅館愁傷骨。飢僕時後先,隨猿拾橡慄。越林多蔽天,黃甘雜丹橘。萬室通釀酤,撫遠無禁律。醉去不須錢,醒來弄鳴瑟。山水仍奇怪,已可消憂鬱。莫作楚大夫,懷沙自沉汨。西漢梅子真,出爲吳市卒。市卒且不慚,況茲別秉秩。”始堯臣作此詩,不敢示人。及歐陽文忠公爲編其集,時有嫌避,又削去此詩,是以人少知者,故今盡錄焉。

唐子方始彈張堯佐,與諫官皆上疏。及彈文公,則吳奎畏縮不前,當時謂拽動陣腳。及唐爭論於上前,遂並及奎之背約,執政又黜奎,而文公益不安,遂罷政事。時李師中作詩送唐,略曰:“並遊英俊顏何厚,未死奸諛骨已寒。”厚顏之句,爲奎發也。

苗振以第四人及第,既而召試館職。一日,謁晏丞相,晏語之曰:“君久從吏事,必疏筆硯,今將就試,宜稍溫習也。”振率然答曰:“豈有三十年爲老孃,

而倒繃孩兒者乎?”晏公俯而哂之。既而試《澤宮選士賦》,韻押有王字,振押之曰:“率土之濱莫非王。”由是不中選。晏公聞而笑曰:“苗君竟倒繃孩兒矣。”

越州僧願成客京師,能爲符禁咒,時王幼子夜啼,用神咒而止,雖德之,然性靳嗇。會章察訪荊湖南、北二路,朝廷有意經略溪洞,或雲蠻人多行南法,畏符,即薦成於章。章至辰州,先遣張裕、李資、明夷中及成等,入南江受降,裕等至洞而穢亂蠻婦,酋田元猛不勝其憤,盡縛來使,刳斬於柱。”次至成,成搏頰求哀,元猛素事佛,乃不殺,押而遣之。願成不以爲恥,乃更乘大馬擁撾斧以自從,稱察訪大師,猶以入洞之勞,得紫衣、師號。時又有隨州僧智緣,嘗以醫術供奉仁宗、英宗。熙寧中,朝廷取青唐武勝,緣遂因執政上言:“乞往鄯、廓,見董氈,說令納地。”上召見後苑,賜白金以遣行,遂自稱經略大師,深爲王韶所惡,罷歸。朝廷憐其意,猶得左街首座,卒。

仁宗時,西戎方熾,韓魏公琦爲經略招討副使,欲五路進兵,以襲平夏,時范文正公仲淹守慶州,堅持不可。是時尹洙爲秦州通判兼經略判官,一日將魏公命至慶州,約範公以進兵。範公曰:“我師新敗,士卒氣沮,當自謹守,以觀其變,豈可輕兵深入耶?以今觀之,但見敗形,未見勝勢也。”洙嘆曰:“公於此乃不及韓公也,韓公嘗雲:‘大凡用兵,當先置勝負於度外’,今公乃區區過慎,

此所以不及韓公也。”範公曰:“大軍一動,萬命所懸,而乃置於度外,仲淹未見其可。”洙議不合,遽還。魏公遂舉兵入界,既而師好次水川,元昊設覆,全師陷沒,大將任福死之。魏公遽還,至半途,而亡卒之父兄妻子號於馬首者幾千人,皆持故衣紙錢招魂而哭曰:“汝昔從招討出徵,今招討歸而汝死矣,汝之魂不識亦能從招討以歸乎?”既而哀慟聲震天地,魏公不勝悲憤,掩泣駐馬,不能前者數刻。範公聞而嘆曰:“當是時,難置勝負於度外也。”

王韶罷樞密副使,以禮部侍郎知鄂州,一日宴客,出家妓奏樂,入夜席,客張績沉醉,挽家妓不前,遽將擁之。家妓泣訴於韶,坐客皆失色。韶徐曰:“此出爾曹以娛賓,而乃令賓客失歡。”命取大杯罰家妓,既而容色不動,談笑如故,

人亦伏其量也。

王沂公曾當國,屢薦呂許公夷簡,是時明肅太后聽政,沂公奏曰:“臣屢言呂夷簡才望可當政柄,而兩宮終未用,以臣度太后之意,不欲其班在樞密使張之上耳。且一赤腳健兒,豈容妨賢如此?”太后曰:“固無此意,行且用夷簡矣。”沂公曰:“兩宮既已許臣,臣請即今宣召學士草麻。”太后從之。及許公大拜,漸與沂公不協。晚年睽異,勢同水火,當時士大夫各有附麗,故慶曆中朝廷有黨人之論矣。

●卷八

陳恭公再罷政,判亳州,年六十九。遇生日,親族往往獻《老人星圖》以爲壽,獨其侄世修獻《范蠡遊五湖圖》,且贊曰:“賢哉陶朱,霸越平吳。名遂身退,扁舟五湖。”恭公甚喜,即日上表納節。明年,累表求退,遂以司徒致仕。

熙寧初,有朝士忘其氏,知河中府龍門縣。有薛少卿佔籍是邑,一旦爲盜斫墳塋之松賈,薛君投牒,訴其事。朝士,迂儒也,喜爲異論,乃判其狀曰:“周文王之苑囿,猶得(艹芻)蕘;薛少卿之墳塋,乃禁樵採。”時又有周師厚者爲荊湖北路提舉常平水利。是時初定募役之法,師厚書成,上於司農,其間曰:

“散從官逐月佣錢三貫文,如遇差作市買,即每月添錢一貫文。”

明肅太后臨朝,一日,問宰相曰:“福州陳絳贓污狼籍,卿等歐?”王沂公對曰:“亦頗聞之。”太后曰:“既聞而不劾,何也?”沂公曰:“外方之事,須本路監司發レ,不然,臺諫有言,中書方可施行。今事自中出,萬一傳聞不實,

即所損又大也。”太后曰:“速選有風力更事者,任一人爲福建路轉運使。”二相稟旨而退,至中書,沂公曰:“陳絳,猾吏也,非王耿不足以擒之。”立命進札。呂許公俯首曰:“王耿亦可惜也。”沂公不諭。時耿爲侍御史,遂以爲轉運使。耿拜命之次日,有福建路衙校拜於馬首,雲:“押進奉荔枝到京。”耿偶問其道路山川風候,而其校應對詳明,動合意旨。耿遂密訪絳所爲,校輒泣曰:“福州之人以爲終世不見天日也,豈料端公賜問,然某尤爲絳所苦者也。”遂條陳數十事,皆不法之極。耿大喜,遂留校於行臺,俾之幹事。耿子不肖,私納校玳瑁器皿。洎至閩中,耿盡發校所言之事,既置詔獄,事皆不實,而校遽首常納禁器於耿子。事聞,太后大怒,下耿吏,獄具,謫耿淮南副使。皆如許公之料也。

劉博學有俊才,然滑稽,喜謔玩,亦屢以犯人。熙寧中,爲開封府試官,出臨以《教思無窮論》,舉人上請曰:“此卦大象如何?”劉曰:“要見大象,當詣南御苑。”又有請曰:“至於八月有兇,何也?”答曰:“九月固有兇矣。”

蓋南苑豢馴象,而榜帖之出,常在八月九月之間也。馬嘿爲臺官,彈奏輕薄,不當置在文館。聞而嘆曰:“既爲馬嘿,豈合驢鳴?”呂嘉問提舉市易務,三司使曾布劾其違法,王荊公惑黨人之說,反以罪三司。曾既革,下朝請,而嘉問治事如故。聞而嘆曰:“豈意曾子避席,望之儼然乎?”望之,嘉問字也。

熙寧中,曾孝寬以端明殿學士籤書樞密院公事,未幾,以父魯公憂解去。服除,判司農寺。舊例,百官以事至中書,即宰相據案,百官北向而坐。前兩府白事,即宰相去案,敘賓主東西行坐,時謂之掇案。及孝寬之至司農也,吳正憲公當國,不以前兩府之禮待之,每至中書,不爲掇案。自後每有建白,止令同判寺太常博士周直孺詣中書,孝寬不至矣,正憲頗疑之。未幾,除直孺爲兩浙提刑,以張ロ判寺,ロ爲翰林學士,班在端明之上,乃本寺官長也。異時白事,皆ロ詣中書,而孝寬亦竟不至,於是正憲知其果以掇案爲嫌,而世嗉テ滸?。

尚書郎李觀自言,爲進士時,往遊南嶽,道過潭州聖旗亭買酒,忽有一人荷竹奩,持釘校之具徑至,問觀曰:“聞君將之南嶽,頗識養素先生藍方否?”觀曰:“固將往見之。”其人曰:“奉煩寄聲雲:劉處士奉問先生,十月懷胎,如何出得?”言訖徑出不顧。觀至南嶽訪方,具道其語,方然驚異,因問曰:“其人眉間得無有白志乎?”觀曰:“然。”方大驚歎曰:“吾不遇此人,命也,

此所謂劉海蟾者也。吾養聖胎已成,患無術以出之,念非斯人不足以成吾道。今聲聞相通而不得接,吾之道不成矣。”觀急回,訪於潭州,已亡所在。是年,方卒。

蕭注在仁宗時以ト門使知邕州幾十年,屢獻取交趾之謀,朝廷不從。末年,交趾寇左、右江,殺巡檢左明、宋士堯等,注坐備禦無狀,降爲荊南鈐轄。是時李師中爲廣西提點刑獄,又言“注在邕州擅發洞丁採金礦,無文歷鉤考。”遂下注桂州獄,獄具,貶秦州團練副使,移洪州節度副使。英宗即位,起爲監門衛將軍、州都監,移渭州鈐轄,又知寧州。神宗即位,王荊公執政,注度朝廷方以開邊爲意,又以黜官未復,思有以動君相之意,乃言向日久在邕州,知交趾可取,

朝廷遽召,復ト門使,俾知桂州兼廣西經略安撫。注至桂二年,而繆愆無狀,有旨召還,死於潭州。然朝廷尚以交趾爲可取,又以沈起知桂州。起至桂,先取宜州王口寨,而兵屢折衄,又作戰艦聚軍儲,雖興作百端,而不中機,會朝廷疑其逗留,移起知潭州,而以劉彝守桂。既而計謀宣露,一旦交趾浮海載兵擊陷廉、白、欽三郡,圍邕州,僅四十日,城陷,殺知州蘇緘,屠其城,掠四郡生口而去。

朝廷盡鑑前後守臣之罪,以次貶黜,贈蘇緘節度使,料秦、晉銳兵十萬人,發車騎南討,詔以趙Ι爲經略使,Ι引郭逵共事,遂以逵爲宣徽使,而Ι副之。逵頓兵邕州,久之,進克廣源州杭郎縣,而賊據富良江以扼我師,逵閉壁四十日,竟不能度,既而糧道不繼,瘴毒日甚,十萬之衆死亡十九,僅得交趾降表,遂班師。

朝廷奪逵宣徽使而斥之,Ι亦削官,而建廣源爲順州。明年,交人始入貢,廣源嵐瘴特甚,自置州,凡知州及官吏戍兵至者輒死,數年間死者不可紀,每更戍之卒決知不還,皆與骨肉死別,至舉營號哭不絕者月餘,以是人情極不安。會曾布帥桂,擒得交趾將儂智春,交人稍懼,曾因建議乞因此機會許交趾還向所虜生口而棄順州,朝廷從之。明年,交人歸生口數百,遂以廣源與之,復曾龍圖閣直學士,將佐遷官有差。自蕭注等爲經略,或挾詐以罔上,或不能綏御遠人,致陷四郡,而郭逵逗撓自斃,僅得廣源,又不可守,竟棄之,生口十不得一,而朝廷財費億萬,二廣之民自此大困。

侯叔獻爲汜縣尉,有逃佃及戶絕沒官田最多,雖累經檢估,或雲定價不均。內有一李誠莊,方圓十里,河貫其中,尤爲膏腴,有佃戶百家,歲納租課,亦皆奧族矣。前已估及一萬伍千貫,未有人承買者。賈魏公當國,欲添爲二萬貫賣之,

遂命陳道古銜命計會本縣令佐,視田美惡而增損其價。道古至汜,閱視諸田,而議增李田之直。叔獻曰:“李田本以價高,故無人承買,今又增五千貫,何也?”

堅持不可。道古雅知叔獻不可欺,因以其事語之,叔獻嘆曰:“郎中知此田本末乎?李誠者太祖時爲邑酒務專知官,以汴水溢,不能救護官物,遂估所損物直計五千貫,勒誠償之。是時朝廷出度支使錢,民間預買箭桿鵰翎弓弩之材。未幾,

李重進叛,王師徵淮南,而預買翎杆未集,太祖大怒,一應欠負官錢者,田產並令籍沒,誠非預買之人,而當時官吏,畏懼不敢開析,故此田亦在籍沒。今誠有子孫,見居邑中,相國縱未能恤其無辜而以田給之,莫若損五千貫,俾誠孫買之爲便。”道古大驚曰:“始實不知,但受命而來,審如是,君言爲當,而吾亦有以報相國矣。”即損五千貫而去。叔獻乃召誠孫,俾買其田,誠孫曰:“實荷公惠,奈甚貧何?”叔獻曰:“吾有策矣。”即召見佃田戶,諭之曰:“汝輩本皆下戶,因佃李莊之利,今皆建大第高廩,更爲豪民。今李孫欲買田,而患無力,若使他人得之,必遣汝輩矣。汝輩必毀宅撤廩,離業而去,不免流離失職。何若醵錢借與誠孫,俾得此田,而汝輩常爲佃戶,不失居業,而兩獲所利耶?”皆拜曰:“願如公言。”由是誠孫卒得此田矣。叔獻之爲尉,與管界巡檢者相善,縣多盜賊,巡檢每與叔獻約,聞盜起,當急相報,一旦有強盜十六人經其邑,叔獻盡擒之。既而嘆曰:“巡檢豈以我爲負約耶!”機會之速不及報耳,然不可專其功也。”於是盡推捕盜之勞於其下,而竟不受賞。當其獲盜時,叔獻躬押至開封府,府尹李絢謂曰:“子之才能,吾深知之,子可一見本府推官判官,吾當率以同狀薦子也。”叔獻辭曰:“本以公事至府,事畢歸邑。若投謁以求薦,非我志也。”竟不面推官判官而去。

京師置雜買務,買內所需之物,而內東門復有字號,徑下諸行市物,以供禁中。凡行鋪供物之後,往往經歲不給其直,至於積錢至十萬者。或雲其直尋給,而勾當內東門頭目故爲稽滯,京師甚苦之。蔡襄尹京,詢知其弊,建言乞取內東門買物字號付雜買務,今後乞不令內東門買物,遇逐月宮中請俸錢時,許雜買務具供過物價,徑牒內藏庫截支,以給行人。仁宗大以爲然,其事至今行矣。

熙寧中,高麗使人至京,語知開封府元絳曰:“聞內翰與王安國相善,本國欲得其歌詩,願內翰訪求之。”元自往見平甫,求其題詠,方大雪,平甫以詩戲元,其略曰:“豈意詩仙來鳳沼,爲傳賈客過雞林。”即其事也。

麟州據河外,扼西夏之衝,但城中無井,惟有一沙泉,在城外,其地善崩,俗謂之抽沙,每欲包展入壁,而土陷不可城。慶曆中,有戎人白元昊雲:“麟州無井,若圍之,半月即兵民渴死矣。”元昊即以兵圍之,數日不解,城中大窘,有軍士獻策曰:“彼圍不解,必以無水窮我。今願取溝泥,使人乘高以泥草積,使賊見之,亦伐謀之一端也。”州將從之。元昊望見,遽詰獻策戎人曰:“爾言無井,今乃有泥以護草積何也?”即斬戎人而解去。此時雖幸脫,然終以無水爲憂。熙寧中,呂公弼帥河東,令勾當公事鄧子喬往相其地,子喬曰:“古有拔軸法,謂掘去抽沙,而實以炭末,堇土即其上,可以築城,城亦不復崩矣。願用是法,包展沙泉,使在城內,則此州可守也。”呂從之,於是人興板築,而包沙泉入城,至今城堅不陷,而新秦可守矣。

吳奎爲參知政事,會御史中丞王陶以韓魏公不肯押班事,其議兼及兩府,奎乃上章言:“邇來天文謫見,皆爲王陶召之。”又嘗於上前薦滕甫可爲邊帥,上問其故,奎曰:“滕甫不惟將略可取,至於軀幹膂力,自可被兩重鐵甲。”異時,

上語其事於侍臣,且曰:“吳奎論事,大概皆此類也。”

元昊分山界戰士爲二廂,命兩將統之,剛浪が統明堂左廂,野利遇乞統天都右廂,二將能用兵,山界人戶善戰,中間劉平、石元孫、任福、葛懷敏之敗,皆二將之謀也。慶曆中,種世衡守青澗城,謀用間以離之。有悟空寺僧光信者,落魄耽酒,邊人謂之“土和尚”,多往來蕃部中。世衡嘗厚給酒肉,善遇之,一日語信曰:“我有書答野利相公,若爲我齎之。”以書授信。臨發,復召飲之酒而謂曰:“界外苦寒,吾爲若納一襖,可衣之以行,回日當復以歸我。”信始及山界,即爲邏兵所擒,及得齎書以見元昊。元昊發其書,即尋常寒暄之問,元昊疑之,遂縛信拷掠千餘,至脅以兵刃,信終言無他。元昊益疑,顧見信所衣之襖甚新潔,立命棼拆,即中得與遇乞之書,具言:“前承書有歸投之約,尋聞朝廷及雲,只候信回得報,當如期舉兵入界,惟盡以一廂人馬爲內應,儻獲元昊,朝廷當以靜難軍節度使、西平王奉賞。”元昊大怒,自此奪遇乞之兵,既又殺之。遇乞死,山界無良將統領,不復有侵掠之患,而邊陲亦少安矣。洎西戎入貢,信得歸,改名嵩,仕終左藏庫副使。

●卷九

王荊公與唐質肅公介同爲參知政事,議論未嘗少合。荊公雅愛馮道,嘗謂其能屈身以安人,如諸佛菩薩之行,一日於上前語及此事,介曰:“道爲宰相,使天下易四姓,身事十主,此得爲純臣乎?”荊公曰:“伊尹五就湯、五就桀者,正在安人而已,豈可亦謂之非純臣也?”質肅公曰:“有伊尹之志則可。”荊公爲之變色。其言論不合,多至相侵,率此類也。

劉、王介同爲開封府試官,舉人有用蓄字者,介謂音犯主上嫌名,謂禮部先未嘗定此名爲諱,不可用以黜落,因紛爭不已,而介以惡語侵,不校。既而御史張戩、程灝並彈之,遂皆贖金。御史中丞呂公著又以爲議罪太輕,遂奪其主判,其實中丞不樂也。謝表略曰:“廣弩射市,薄命難逃。飄瓦在前,忮心不校。”又曰:“在矢人之術,惟恐不傷;而田主之牛,奪之已甚。”蓋謂是也。

陳恭公執中爲相,事方嚴少和裕,尤惡士大夫之急進。慶曆末,有郎官範祥上言解鹽利害,朝廷遂除祥陝西提刑兼制置鹽事,祥詣中書建白曰:“提點刑獄而兼利權,殆非典故,乞納敕別候差遣。”恭公曰:“提點刑獄乃足下資序合入,

制置鹽事乃國家試才,比已降敕陝西都運司,以解鹽事盡交與提刑司管勾,而足下之意將如何也?苟有補於朝廷,固不惜一轉運使也,若靖言庸違,自有誅責,豈可預欲僥求?”祥以言中其隱,震懾而去。至和初,王荊公力辭召試,而有旨與在京差遣,遂除羣牧判官。時沈康爲館職,詣恭公曰:“某久在館下,屢求爲羣牧判官而不得,王安石是不帶職朝官,又歷任比某爲淺,必望改易。”恭公曰:

“王安石辭讓召試,故朝廷優與差遣,豈復屑計資任也。朝廷設館閣以待天下之才,未嘗以爵位相先,而乃爭奪如此,學士之顏視王君宜厚矣。”康慚沮而去。

明肅太后臨朝,襲真宗故事,留心庶獄,日遣中使至軍巡院、御史臺,體問鞫囚情節。又好問外事,每中使出入,必委曲詢究,故百官細微,無不知者。有孫良孺爲軍巡判官,喜詐僞,能爲樸野之狀。一日,市布數十端,雜染五色,陳於庭下。中使怪而問之,良孺曰:“家有一女,出適在近,與之作少衣物也。”中使大駭,回爲太后言之,太后嘆其清苦,即命厚賜金帛。京師人多賃馬出入,馭者先許其直,必問曰:“一去耶?卻來耶?”苟乘以往來,則其價倍於一去也。

良孺以貧,不養馬,每出,必賃之。一日將押大辟囚棄市,而賃馬以往,其馭者問曰:“官人將何之?”良孺曰:“至法場頭。”馭者曰:“一去耶?卻來耶?”

聞者駭笑。

楊安國,膠東經生也,累官至天章閣侍講,真爲人訐激矯僞,言行鄙樸,動有可笑,每進講則雜以俚下廛阝市之語,自坐至侍臣、中官見其舉止,已先發笑。一日侍仁宗,講至“一簞食,一瓢飲”,安國操東音曰:“顏回甚窮,但有一籮粟米飯,一葫蘆漿水。”又講“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嘗無誨焉”,安國遽啓曰:“官家,昔孔子教人也,須要錢。”仁宗哂之。翌日,遍賜講官,皆懇辭不拜,惟安國受之而已。時又有彭乘爲翰林學士,文章誥命尤爲可笑。有邊帥乞朝覲,仁宗許其候秋涼即途,乘爲批答之詔曰:“當俟蕭蕭之候,爰堪靡靡之行。”

田況知成都府,會西蜀荒歉,饑民流離,況始入劍門,即發倉賑濟,既而上表待罪,乘又當批答曰:“才度巖巖之險,便興惻惻之情。”王琪性滑稽,多所侮誚,

及乘死,琪爲輓詞,有“最是蕭蕭句,無人繼後風。”蓋謂是耳。

劉彝所至多善政,其知虔州也,會江西飢歉,民多棄子於道上,彝揭榜通衢,

召人收養,日給廣惠倉米二升,每月一次,抱至官中看視。又推行於縣鎮,細民利二升之給,皆爲子養,故一境凡棄子無夭閼者。一日,謁曾魯公公亮,魯公曰:

“久知都官治狀,屢欲進擢,然議論有所不合,姑少遲之,吾終不忘也。”彝曰:

“士之淹速詘伸,亦皆有命。今姓名已蒙記懷,而尚屈於不合之論,亦某之命也。”魯公嘆曰:“比來士大夫見執政,未始不有求,求而不得,即多歸怨,而君乃引命自安。吾待罪政府行十年,未見如君之言。”

熙寧初,富鄭公弼、曾魯公公亮爲相,唐質肅公介、趙少師、王荊公安石爲參知政事。是時荊公方得君,銳意新美天下之政,自宰執同列無一人議論稍合,

而臺諫章疏攻擊者無虛日,呂誨、範純仁、錢ダ、程顥之倫尤極詆訾,天下之人皆目爲生事。是時鄭公以病足,魯公以年老,皆引例去,唐質肅屢爭於上前,不能勝,未幾,疽發於背而死,趙少師力不勝,但終日嘆息,遇一事更改,即聲苦者數十,故當時謂中書有生、老、病、死、苦,言介甫生、明仲老、彥國病、子方死、閱道苦也。

歐陽文忠公自歷官至爲兩府,凡有建明於上前,其詞意堅確,持守不變,且勇於敢爲,王荊公嘗嘆其可任大事。及荊公輔政,多所更張,而同列少與合者。是時歐陽公罷參知政事,以觀文殿學士知蔡州。荊公乃進之爲宣徽使,判太原府,

許朝覲,意在引之執政,以同新天下之政。而歐陽公懲濮邸之事,深畏多言,遂力辭恩命,繼以請老而去。荊公深嘆惜之。

富鄭公弼,慶曆中以知制誥使北虜還,仁宗嘉其有勞,命爲樞密副使,鄭公力辭不拜,乃改資政殿學士。一日,王拱辰言於上曰:“富弼亦何功之有?但能添金帛之數,厚夷狄而弊中國耳!”仁宗曰:“不然。朕所愛者土宇生民耳,財物非所惜也。”拱辰曰:“財物豈不出於生民耶?”仁宗曰:“國家經費,取之非一日之積,歲出以賜夷狄,亦未至困民。若兵興調發,歲出不貲,非若今之緩取也。”拱辰曰:“犬戎無厭,好窺中國之隙。且陛下只有一女,萬一欲請和親,

則如之何?”仁宗憫然動色曰:“苟利社稷,朕亦豈愛一女耶?”拱辰言塞,且知譖之不行也,遽曰:“臣不知陛下能屈己愛民如此,真堯舜之主也。”灑泣再拜而出。

許將坐太學獄,下御史臺禁勘,僅一月日暨伏罪,臺吏告曰:“內翰今晚當出矣。”許曰:“審如是,當爲白中丞,俾告我家取馬也。”至曉欲放,中丞蔡確曰:“案中尚有一節未完,須再供答。”及對畢,開門,已及二更以後,而從人謂許未出,人馬卻還矣。許坐於臺門,不能進退,適有邏卒過前,遂呼告之曰:

“我臺中放出官員也,病不能行,可煩爲於市橋賃一馬。”邏卒憐之,與呼一馬至,遂跨而行。是時許初罷判開封府,稅居於甜水巷,馭者懼逼夜禁,急鞭馬,馬躍,許失綏墜地,腰膝盡傷,馭者扶之於鞍,又疾驅而去,比至巷,則宅門已閉。許下馬坐於砌上,俾馭者扣門,久之無應者,馭者曰:“願得主名以呼之。”

許曰:“但云內翰已歸可也。”馭者方知其爲判府許內翰,且懼獲墜馬之罪,遽策馬而走。許以墜傷,氣息不屬,不能起以扣門,又無力呼叫,是時十月,京師已寒,地坐至曉,迨宅門開,始得入。

仁宗初逐林,一日執政奏事罷,因談時政,而共美上以聰明睿智洞察小人之情者。仁宗曰:“卿等謂林去,而朝廷遂無小人耶?”執政曰:“未諭聖旨,

不識小人爲誰?”仁宗從容曰:“蘇紳可侍讀學士,知河陽。”

慶曆中,呂許公夷簡罷政事,以司徒歸第,拜晏元獻公殊、章郇公得象爲相,

又以諫官歐陽修、餘靖上疏,罷夏竦樞密使,其他升拜不一。是時,石介爲國子監直講,獻《慶曆聖德頌》,褒貶甚峻,而於夏竦尤極詆斥,至目之爲不肖,及有“手鋤奸卉”之句。頌出,泰山孫復謂介曰:“子之禍自此始矣。”未幾,黨議起,介在指名,遂罷監事,通判濮州,歸徂徠山而病卒。會山東舉子孔直溫謀反,或言直溫嘗從介學,於是夏英公言於仁宗曰:“介實不死,北走胡矣。”尋有旨編管介妻子於江淮,又出中使與京東部刺史發介棺以驗虛實。是時,呂居簡爲京東轉運使,謂中使曰:“若發棺空,而介果北走,則雖孥戮不足以爲酷。萬一介屍在,未嘗叛去,即是朝廷無故剖人冢墓,何以示後世耶?”中使曰:“誠如金部言,然則若之何以應中旨?”居簡曰:“介之死,必有棺斂之人,又內外親族及會葬門生無慮數百,至於舉柩窆棺,必用凶肆之人,今皆檄召至此,劾問之,苟無異說,即皆令具軍令狀,以保任之,亦足以應詔也。”中使大以爲然,遂自介親屬及門人姜潛已下並凶肆棺斂舁柩之人合數百狀,皆結罪保證,中使持以入奏,仁宗亦悟竦之譖,尋有旨放介妻子還鄉,而世以居簡爲長者。

夏鄭公之死也,仁宗將往澆奠,呈奎言於上曰:“夏竦多詐,今亦死矣。”仁宗憮然,至其家澆奠畢,躊躇久之,命大閹去竦面幕而視之,世謂剖棺之與去面幕,其爲人主疑一也,亦所謂報應者耶!

西戎初叛,範雍以節度使知延州,環慶大將劉平、石元孫之兵二萬自合水走延州,次郭堡,平去延州三十里,令軍士晚餐畢,列隊而行,至地名大柳樹,去延州二十里,日向夕,忽有來使,俗謂急腳子者下先鋒狀,且雲“延州範太尉傳語已在東門奉候,然暮夜入門,恐透漏奸細,請放人馬,庶辨真僞也。”二將唯諾,遂下馬,據胡牀,躬撥隊伍,每一隊行及五里以來,又放一隊,將及一更以後,約放及五十隊矣,二將忽顧問急腳子,已失所在。二將大驚,遽使人偵視,

即雲延州城上並無燈火,而前隊不知所之矣。二將知有變,遂整陣而前,至五龍川,去延州才五里,人心稍安,忽四山鼓角自鳴,埃菸斗合,蕃兵牆進,倏忽之際,已陷重圍,蓋西賊前一夕偷號入金明寨,殺李士彬,故東北路斷而賊兵壓境,

以致二將於覆中,延州俱不知也。是時監軍內臣黃德和以兵三千屯娘娘谷,去五龍川不及十里矣。方兵勢窘甚,裨將郭遵策馬奮刃,突圍而出,請救於德和,德和畏懼不敢前,而更拒以他語。遵又赴延州求救於雍,已城守不出,殆曉,全師俱沒,二將面縛,遵亦戰死。德和是夕引兵由娘娘谷東南指鹿阝州路遁去,蕃兵遂圍延州,州幾陷,會大雪,戎馬多凍死,乃解去。德和誣奏二將降賊,朝廷疑之,有旨禁其家屬出入,遣御史文彥博鞫劾,彥博具得德和按兵不救及枉道遁還之狀,又明二將不降,朝廷命斬德和於河中府,解二將家屬禁錮而錄其子孫焉。

●卷十

仁宗以西戎方熾,嘆人才之乏,凡有一介之善,必收錄之。杜丞相衍經撫關中,薦長安布衣雷簡夫才器可任,遽命賜對於便殿。簡夫辨給,善敷奏,條列西事甚詳,仁宗嘉之,即降旨中書,令依真宗召种放事。是時呂許公當國,爲上言曰:“臣觀士大夫有口才者,未必有實效,今遽爵之以美官,異時用有不周,即難於進退,莫若且除一官,徐觀其能,果可用,遷擢未晚。”仁宗以爲然,遂除耀州幕官。簡夫後累官至員外郎、三司判官,而才實無大過人者。

自王均、李順之亂後,凡官於蜀者,多不挈家以行,至今成都猶有此禁。張詠知益州,單騎赴任,是時一府官屬,憚張之嚴峻,莫敢蓄婢使者。張不欲絕人情,遂自買一婢,以侍巾幘,自此官屬稍稍置姬屬矣。張在蜀四年,被召還闕,呼婢父母,出貲以嫁之,仍處女也。張在蜀,一日,有術士上謁,自言能煅汞爲白金。張曰:“若能一火煅百兩乎?”術士曰:“能之。”張即市汞百兩俾煅,一火而成,不耗銖兩。張嘆曰:“若之術至矣,然此物不可用於私家。”立命工鍛爲一大香爐,鑿其腹曰:“充大慈寺殿上公用。”尋送寺中。以酒遺術者而謝絕之,人伏其不欺也。

曾布以翰林學士權三司使,坐言市易事落職,知饒州。舍人許將當制,頗多斥詞,制下,將往見曾而告:“始得詞頭,深欲繳納,又思之,釁隙如此,不過同貶耳,於公無所益也,遂黽勉爲之。然其中語言頗經改易,公他日當自知也。”

曾曰:“君不聞宋子京之事乎?昔晏元獻公當國,子京爲翰林學士,晏愛宋之才,

雅欲旦夕相見,遂稅一第於旁近,延居之,其親密如此。遇中秋,晏公啓宴,召宋,出妓,飲酒賦詩,達旦方罷。翌日罷相,宋當草詞,頗極詆斥,至有‘廣營產以殖私,多役兵而規利’之語。方子京揮毫之際,昨夕餘酲尚在,左右觀者亦駭嘆。蓋此事由來久矣,何足校耶!”許亦憮然而去。

天聖五年,王文安公堯臣狀元及第,釋褐將作監丞、通判湖州。是年,狄武襄公青始投拱聖營爲卒,晚年同入樞密院,武襄爲使,文安副焉。

宋鄭公庠初爲翰林學士,仁宗嘗對執政稱其文學才望可大任者,候兩府有闕,

進名。是時曾魯公公亮爲館職,在京師,傳聞上有此言,遽過鄭公而賀之。鄭公蹙額曰:“審有是言,免禍幸矣。”魯公惘然不測而退。明年,樞副闕,執政進名,仁宗熟視久之,徐曰:“召張觀。”執政曰:“去歲得旨欲用宋庠。”仁宗曰:“觀是先朝狀元,合先用也。”又嘗對執政言三司使楊察、判開封府王拱辰才望履歷,將來兩府有闕,進此二人。既而梁莊肅公適罷相,兩府次遷,執政以二人名聞,仁宗曰:“可召程戩。”執政復以異時上語奏陳,仁宗曰:“若遂用察等,是二人之策得行也。”執政遂不敢言。蓋梁公之出,或雲察等所擠,上之英鑑,皆類此也。

先朝翰林學士,不領他局,故俸給最薄。楊億久爲學士,有乞郡表,其略曰:

“虛忝甘泉之從官,終作莫敖之飢鬼。”又有“方朔之飢欲死”之句,自後乃得判他局。至元豐改官制,而學士無主判如先朝矣。

丁寶臣守端州,儂智高入境,寶臣棄州遁,坐廢累年。嘉末,大臣薦,得編校館閣書籍,久之,除集賢校理。是時蘇き新得御史知雜,首採其端州棄城事劾之,遂出寶臣通判永州,士大夫皆惜其去,王存有詩云:“病鸞方振翼,飢隼乍離。”蓋謂是也。

曾魯公公亮自嘉秉政,至熙寧中尚在中書,雖年甚高而精力不衰,故臺諫無非之者,惟李復圭以爲不可,作詩云:“老鳳池邊蹲不去,餓烏臺上噤無聲。”

魯公亦致仕而去。

熙寧以來,凡近臣有夙望者,同列忌其進用,多求瑕累以沮之,百方挑抉,以撼上聽。曾子宣罷司農也,呂吉甫代之,遽乞令天下言司農未盡未便之事件。張粹明罷司農也,舒代之,盡納丞簿,言不了事件甚衆。又河北、陝西、河東爲帥者,各矜功徼進,往往暴摘邊事,污衊鄰帥得罪,則邊功在己也。此風久矣,

而熙寧、元豐爲甚也。

光祿卿鞏申,佞而好進,老爲省判,趨附不已。王荊公爲相,每生日,朝士獻詩頌,僧道獻功德疏以爲壽,輿皁走卒皆籠雀鴿,就宅放之,謂之放生。申既不閒詩什,又不能誦經,於是以大籠貯雀,詣客次,笏開籠,且祝曰:“願相公一百二十歲。”時有邊塞之主帥妻病,而虞候割股以獻者,天下駭笑。或對曰:

“虞候爲縣君割股,大卿與丞相放生。”

嘉中,文潞公、富鄭公爲相,劉丞相沆、王文安公堯臣爲參知政事,始議立皇嗣,而事祕不傳,雖英宗亦莫知也。元豐中,文安子同老上書,言“先帝之立,乃先臣在政府始議也,其始終事並藏於家。”及宣取,上驚歎久之。是時鄭公、劉公、王公皆已薨,獨潞公留守西京,遽召至闕,慰藉恩禮,窮極隆厚,冊拜太尉。及還西都,上作詩送行,有“報主不言功”之句。兩府並出餞,皆有詩,

王丞相禹玉詩有“功業特高嘉末,精神如破貝州時,蓋謂是也。”

餘充爲環慶經略使,風涎暴卒,素善王中正,中正多意外稱之,一日上前言及充之死,中正曰:“充素通理性,至其卒時,並無疾痛,倏忽而逝。”上一日以中正之言稱於劉惟簡,惟簡曰:“以臣觀之,恐只是猝死也。”

吳衝卿初作相,亦以收拾人物爲先,首薦齊諶、井亮採。洎二人登對,鹹不稱旨,又薦李師德爲臺官,而師德不才。自是,秉政數年,以至薨日,更不薦士,

而三人者亦竟無聞於時也。

嘉中,近臣執政多表乞立皇嗣,或雲蔡襄獨有異議。暨英宗立,襄方爲三司使,仁宗山陵,用度百出,而財用初甚窘迫,蔡夙夜經畫,僅能給足,用是數被詰責。永昭復土,蔡遂乞知杭州,英宗即允所請。韓魏公時爲相,因奏曰:“自來兩制請郡,須三兩章,今一請而允,禮數似太簡也。”英宗曰:“使襄不再乞,則如之何?”卒與杭州,其爲上不喜如此。

英宗素憤戚里之奢僭,初即位,殿前馬步軍都指揮使李璋家犯銷金,即日下有司,必欲窮治。知開封府沈遘從容奏曰:“陛下出繼仁宗,李璋乃仁宗舅家也。”英宗惕然曰:“初不思也,學士爲我平之。”遘退坐府,召衆匠出衣示曰:

“此銷金乎?銷銅乎?”匠曰:“銅也。”沈即命火焚衣而罷。

司農少卿朱壽昌,方在襁褓,而所生母被出。及長,仕於四方,孜孜尋訪不逮。治平中,官至正郎矣。或傳其母嫁於關中民爲妻,壽昌即棄官入關中,得母於陝州。士大夫嘉其孝節,多以歌詩美之。蘇子瞻爲作詩序,且譏激世人之不養母者。李定見其序,大惋恨,會定爲中丞,劾軾嘗作詩謗訕朝廷。事下御史府鞫劾,將致不測,賴上保持之,止黜軾黃州團練副使。軾素喜作詩,自是平居不敢爲一字。

王拱辰自翰林承旨除宣徽使,張方平自承旨爲參知政事,不數日,而以憂去,

服除,亦以宣徽使學士院,以承旨ト子爲不利市,凡入翰林無肯居之者。熙寧初,

王爲承旨,韓絳戲之曰:“禹玉行將入宣徽營矣。”未幾禹玉除參知政事,不久遂大拜,元豐官制改換左僕射,凡秉政十五年而卒於位,近世承旨之達無此也。

進退宰相,其帖例草儀皆出翰林學士。舊制,學士有闕,則第一廳舍人爲之。

嘉末,王荊公爲閣老,會學士有闕,韓魏公素忌介甫,不欲使之入禁林,遂以端明殿學士張方平爲承旨,蓋用舊學士也。既而魏公罷政,凡議論皆出安道之手。

有範延貴者爲殿直,押兵過金陵,張忠定公詠爲守,因問曰:“天使沿路來,

還曾見好官員否?”延貴曰:“昨過袁州萍鄉縣邑宰張希顏著作者,雖不識之,知其好官員也。”忠定曰:“何以言之?”延貴曰:“自入萍鄉縣境,驛傳橋道皆完葺,田萊墾闢,野無墮農,及至邑則廛阝肆無賭博,市易不敢喧爭,夜宿邸中,聞更鼓分明,以是知其必善政也。”忠定大笑曰:“希顏固善矣,天使亦好官員也。”即日同薦於朝,希顏後爲發運使,延貴亦ト門祗候,皆號能吏也。

蔡挺爲江東提點刑獄,有虔州職官譖本州幕掾奸利事,蔡留職官於坐,呼掾面證之,而初無是事,職官慚懼辭伏,蔡責之曰:“汝小人也,吾雖可欺,奈何譖無過之人乎?”叱去之,自是無復譖毀,而人伏其不可欺也。

潭州士人夏鈞罷言職,過永州,謁何仙姑而問曰:“世人多言呂先生,今安在?”何笑曰:“今日在潭州興化寺設齋。”鈞專記之,到潭日,首於興化寺取齋歷視之,果其日有華州回客設供。頃年,滕宗諒謫守巴陵郡,有華州回道士上謁,風骨聳秀,神臉清邁,滕知其異人,口占一詩贈之曰:“華州回道士,來到岳陽城。別我遊何處?秋空一劍橫。”回聞之,憮然大笑而別,莫知所之。

謝泌諫議居官不妄薦士,或薦一人,則焚香捧表,望闕再拜而遣之。其所薦雖少,而無不顯者。泌知襄州日,張密學逸爲鄧城縣令,有善政。鄧城去襄城,渡漢水才十餘里,泌暇日多乘小車,從數吏,渡漢水入鄧城界,以觀風謠。或載酒邀張野酌,吟嘯終日而去,其高逸樂善如此,張亦其所薦也。

歐陽文忠公自館下謫夷陵令,移光化軍乾德縣,知軍者虞部員外郎張詢,詢河北經生也,不能知文忠公,而待以常禮。後二年,詢移知清德軍,而文忠自龍圖學士爲河北都轉運使,詢乃部屬,初迎見文忠於郊外,詢雖負恐惕,猶斂板操北音曰:“龍圖久別安樂,諸事且望掩惡揚善。”文忠知其樸野,亦笑之而已。

至和中,陳恭公秉政,會嬖妾張氏笞女奴迎兒殺之。時蔡襄權知開封府,事下開封窮治,而仁宗於恭公寵眷未衰,別差正郎齊廓看詳公案。時王素爲待制,以詩戲廓曰:“李膺破柱擒張朔,董令回車擊主奴。前世清芬宛如在,未知君可及肩無?”廓知事不可直,以簡報王曰:“不用臨坑推人。”

京師火禁甚嚴,將夜分,即滅燭,故士庶家凡有醮祭者,必先關白廂使,以其焚楮幣在中夕之後也。至和、嘉之間,狄武襄爲樞密使,一夕夜醮,而勾當人偶失告報廂使,中夕驟有火光,探子馳白廂主,又報開封知府,比廂主判府到宅,則火滅久矣。翌日,都下盛傳狄樞密家夜有光怪燭天者,時劉敞爲知制誥,聞之,語權開封府王素曰:“昔朱全忠居午溝,夜有光怪出屋,鄰里謂失火而往救,則無之,今日之異得無類此乎?”此語喧於縉紳間,狄不自安,遽乞陳州,遂薨於鎮,而夜醮之事竟無人爲辨之者。

有朝士陳東,通判蘇州而權州事,因斷流罪,命黥其面,曰:“特刺配某州牢城。”黥畢,幕中相與白曰:“凡言特者,罪不至是,而出於朝廷一時之旨。今此人應配矣,又特者,非有司所得行。”東大恐,即改“特刺”字,爲“準條”

字,再黥之,頗爲人所笑。後有薦東之才於兩府者,石參政聞之,曰:“吾知其人矣,得非權蘇州日,於人面上起草者乎?”

王自崇政殿說書除待制,已在病中,不及告謝,而從其父荊公出金陵。越明年,荊公再秉政,舟至鎮江,勉乘馬,先入東府,翌日,疾再作,歲餘遂卒,

竟不及告謝,而跨狨坐者止得一日。

陸經,慶曆中爲館職。一日,飲於相國寺僧祕演房,語笑方洽,有一人箕踞於旁,睥睨經曰:“禍作矣,近在頃刻,能復飲乎?”陸大怒,欲捕之,爲祕演勸而止。薄暮,飲罷上馬,而追牒已俟於門,陸惶懼不知所爲。復見箕踞者行且笑曰:“無苦,終復故物。”既而陸得罪,斥廢累年。嘉初,乃復館職。

嘉初,李仲昌議開六漯河,王荊公時爲館職,頗之。既而功不成,仲昌以贓敗。劉敞侍讀以書戲荊公,曰:“要當如宗人夷甫,不與世事可也。”荊公答曰:“天下之事,所以易壞而難合者,正以諸賢無意如鄙宗夷甫也。但仁聖在上,故公家元海未敢跋扈耳。”

熙寧中,詔王荊公及子同修經義,經成,加荊公左僕射兼門下侍郎,龍圖閣直學士,同日授命,故韓參政絳賀詩曰:“陳前輿與同桓傅,拜後金珠有魯公。”

●卷十一

熙寧中,周師厚爲湖北提舉常平,張商英監荊南鹽院,師厚移官,有供給酒數十瓶,陰俾張賣之。張言於察訪蒲宗孟,宗孟劾其事,師厚坐是降官。後數年,

商英爲館職,囑舉子判監於舒,繳奏其簡,商英坐是奪官。始舒爲縣尉,斬弓手節級,廢斥累年矣。熙寧中,張商英爲御史,力薦引之,遂復進用甚峻,至是反攻商英,然亦世所謂報應者也。

陳恭公在真宗時,自疏遠小臣始建儲嗣之議,仁宗德之。慶曆中,由參知政事拜相,仁宗召翰林學士張方平諭曰:“卿草陳執中麻,當令中外無言,乃善。”

故有“納忠先帝,有德朕躬”之語,仁宗稱善,世亦無敢議者。

英宗即位,赦天下,凡內外將校廂軍皆加恩。是時荊南所給縑帛,皆敗惡不堪,既陳於庭下,軍士睨之失色,揚言曰:“朝廷大恩,而乃以此給我!”自旦至午,不肯受賜,而偶語紛紛不已。轉運使劉述大懼,不知所爲,居民往往奔出城外,且言變起矣。是時張師正爲州鈐轄,馳入軍資庫,呼將卒前曰:“朝廷非次之恩,州郡固無預備,今帑中所有止如此,汝輩不肯拜賜,將何爲也?必欲反,

則非殺我不可。”遂擲劍於庭下,披胸示之,羣校茫然自失,遽聲喏,受賜而去。

熙寧新法行,督責監司尤切,兩浙路張靚、王庭老、潘良器等因閱兵赴妓樂筵席侵夜,皆黜責。又有因借同寮般家而坐計傭者,有作絲鞋而坐剩利者,降斥紛紛。是時孔嗣宗爲河北路提點刑獄,求分司而去。嗣宗性滑稽,作啓事,敘其意,略曰:“弊屋數椽,聊避風雨;先疇二頃,粗足衣糧。這回自在赴筵,到席不妨聽樂。借得王郎佯舅,且免計傭;賣了黑黍新絲,不憂剩利。”蓋謂是也。

劉、劉恕同在館下,一日問恕曰:“前日聞君猛雨中往州西,何耶?”恕曰:“我訪丁君,閒冷無人過從,我故冒雨往見也。”曰:“丁方判刑部,子得非有所請求耶?”恕勃然大怒,至於詬罵。曰:“我偶與子戲耳,何忿之深也。”然終不解,同列亦惘然莫則。異時,方知是日恕實有請求於丁,初不知,誤中其諱耳。

王汾口吃,劉嘗嘲之曰:“恐是昌家,又疑非類。不見雄名,惟聞艾氣。”

蓋以周昌、韓非、揚雄、鄧艾皆喫也。又嘗同趨朝,聞叫班聲,汾謂曰:“紫宸殿下頻呼汝。”應聲答曰:“寒食原頭屢見君。”各以其名爲戲也。

仁宗朝,兩制近臣得罪,雖有贓污,亦止降爲散官,無下獄者,旋亦收敘。熙寧初,龍圖閣學士祖無擇始以臺官下秀州獄,是時鄭獬知杭州,上章救解,言甚切直。爾後,許將、沈季長、劉奉世、舒相繼下臺獄,而天下習熟見聞,莫有救解之者。

仁宗嘗春日步苑中,屢回顧,皆莫測聖意。及還宮中,顧嬪御曰:“渴甚,可速進熟水。”嬪御進水,且曰:“大家何不外面取水而致久渴耶?”仁宗曰:“吾屢顧不見鐐子,苟問之,即有抵罪者,故忍渴而歸。”左右皆稽顙動容,呼萬歲者久之,聖性仁恕如此。

孫覺、孫洙同在三館,覺肥而長,洙短而小,然二人皆髯,劉呼爲“大胡孫”、“小胡孫”。顧臨,字子敦,亦同爲館職,爲人偉儀幹而好談兵,目爲“顧將軍”,而又好以反語呼之爲“頓子姑”。嘗與王介同爲開封府試官,試《節以制度不傷財賦》,舉子多用畜積字,畜本音五六反,《廣韻》又呼玉反,聲近御名,介堅欲黜落,爭之,遂至喧忿。監試陳襄奏聞其事,二人皆贖金,而中丞呂公著又言責之太輕,遂皆奪主判。是的,雍子方爲開封府推官,戲曰:“據罪當決臀杖十三。”答曰:“然吾已入文字矣,其詞曰:‘切見開封府推官雍子方,身材長大,臀腿豐肥,臣實不如,舉以自代。’。合坐大笑。

王荊公爲館職,與滕甫同爲開封試官,甫屢稱一試卷,荊公重違其言,置在高等。及拆封,乃王觀也。觀平日與甫親善,其爲人薄於行,荊公素惡之,至是疑爲滕所賣,公見於辭色。滕遽操俚言以自辨,且曰:“苟有意賣公者,令甫老母下世。”荊公怏然答曰:“公何不愷悌?凡事須權輕重,豈可以太夫人爲咒也。”荊公又不喜鄭獬,至是目爲“滕屠鄭沽”。

范文正公守邊日,作《漁家傲》樂歌數闋,皆以“塞下秋來”爲首句,頗述邊鎮之勞苦,歐陽公嘗呼爲窮塞主之詞。及王尚書素出守平涼,文忠亦作《漁家傲》一詞以送之,其斷章曰:“戰勝歸來飛捷奏,傾賀酒,玉階遙獻南山等。”顧謂王曰:“此真元帥之事也。”

嘉中,禁林諸公皆入兩府,是時包孝肅公拯爲三司使,宋景文公祁守鄭州,

二公風力名次最著人望,而不見用。京師諺語曰:“拔隊爲參政,成羣作副樞。虧他包省主,悶殺宋尚書。”明年,包亦爲樞密副使,而宋以翰林學士承旨召。景文道長安,以詩寄梁承相,略曰:“梁園賦罷相如至,宣室釐殘賈誼歸。”蓋謂差除兩府足,方被召也。爲承旨,又作詩曰:“粉署重來憶舊遊,蟠桃開盡海山秋。寧知不是神仙骨,上到鰲峯更上頭。”

慈聖光獻皇后薨,上悲慕之甚。有姜識者,自言神術可使死者復生。上命以其術置壇於外苑,凡數旬,無效。乃曰:“臣見太皇太后與仁宗宴,臨白玉欄干,

賞牡丹,無意復來人間也。”上知誕妄,亦不深罪,止斥於郴州。蔡承禧進輓詞曰:“天上玉欄花已折,人間方士術何施?”蓋謂是也。

慶曆中,西師未解,晏元獻公殊爲樞密使,會大雪,歐陽文忠公與陸學士經同往候之,遂置酒於西園。歐陽公即席賦《晏太尉西園賀雪歌》,其斷章曰:“主人與國共休慼,不惟喜悅將豐登。須憐鐵甲冷徹骨,四十餘萬屯邊兵。”晏深不平之,嘗語人曰:“昔日韓愈亦能作詩詞,每赴裴度會,但云‘園林窮勝事,

鐘鼓樂清時’,卻不曾如此作鬧。”

張密學奎、張客省亢兄弟也,奎清素畏慎,亢奢縱斤,世言“張奎作事,笑殺張亢;張亢作事,唬殺張奎。”楊景宗本以軍營卒,由椒房故爲觀察使,

暴橫無賴,世謂之“楊骨槌”,一日,語奎曰:“公弟客省俊特可愛,只是性粗疏。”奎怏然不悅,歸語亢曰:“汝本士人,服膺名教,不知作何等事,致令楊骨槌惡汝粗疏也。”

林洙少服苣勝,晚年發熱多煩躁,知壽州日,夏夜露臥於堂下,爲鼓角匠以鐵連攀擊殺之。暨擒鼓角匠,問所以殺守之情,曰:“我何情,但中夕睡中及大醉,若有人引導,見故榜上鐵連攀,遂攜之以行。自譙樓至使宅堂前,蓋甚遠,而諸門扃鑰如故,莫知何以至也。”朝廷以守臣被殺,起獄窮治,自通判以下鹹被黜。時富鄭公爲相,以洙無正室,頗疑奸吏謀殺者。曾魯公爲參政,獨曰:“若是謀殺,心持鋒刃。”鄭公之疑遂解。

歐陽文忠公與李端明淑素不相樂,嘉中,文忠,爲翰林學士,會除李爲承旨,歐陽公遂乞洪州甚切,又移疾不入者久之,未得請而李卒,既而文忠爲樞密副使。

王章惠公隨知揚州,許元以舉子上謁,自陳世家,乃唐許遠之後。章惠率同僚上表,薦其中忠烈之家,乞朝廷推恩,而通判以下皆不從,章惠遂獨狀薦之。朝廷以爲效社齋郎。元有材謀,曉錢穀,爲江淮制置發運判官,以至爲使,凡十餘年,號爲能臣,終天章閣待制。オ?韓忠憲公億知洋州日,有大校李甲以財豪於鄉里,誣其兄之子爲他姓,賂裏嫗之貌類者,使認之爲己子,又醉其嫂而嫁之,

盡奪其奩橐之蓄。嫂侄皆訴於州及提刑轉運司,每勘劾,多爲甲行賂於胥吏,其嫂侄被笞掠,反自誣服,受杖而去,積十餘年矣。暨韓公至,又出訴,韓公察其冤,因取前後案牘視之,皆未覺引乳醫爲證。一日,盡召其黨立庭下,出乳醫示之,皆伏罪,子母復歸如初。

常秩居潁州,仁宗時,近臣薦其文行,召不赴。歐陽文忠公爲翰林學士,尤禮重之,嘗因早朝作詩寄秩曰:“笑殺汝陰常處士,十年騎馬聽朝雞。”熙寧中,

文忠致仕居潁州,秩被召而起,或改文忠詩曰:“笑殺汝陰歐少保,新來處士聽朝雞。”

尚書郎周越以書名盛行於天聖、景間,然字法軟俗,殊無古氣。梅堯臣作詩,務爲清切閒淡,近代詩人鮮及也。皇已後,時人作詩尚豪放,甚者粗俗強惡,遂以成風。蘇舜欽喜爲健句,草書尤俊快,嘗曰:“吾不幸寫字爲人比周越,

作詩爲人比梅堯臣,良可嘆也。”蓋歐陽公常目爲蘇、梅耳。

有近臣知潭州,會儂智高犯邕管,以至乘船至廣東,廣州被圍,凡官軍戰者皆敗。近臣因會客次,客有嘆曰:“此皆士卒素不練習行陣,一旦用以應敵,宜有折北。”近臣曰:“此何異‘毆’市人以戰也。”蓋《漢書》作<區攴>字,音驅,而近臣不識,誤讀爲毆打字,座客皆忍笑不禁,因知伏獵侍郎狀杜宰相,信有之也。

唐知諫院,成都人費孝先爲作卦影,畫一人衣金紫,持弓箭,射落一雞。語人曰:“持弓者我也,王丞相生於辛酉,即雞也,必因我射而去位,則我亦從而貴矣。”翌日,抗疏以彈荊公,又乞留班,頗喧於殿陛。上怒,降爲太常寺太祝、監廣州軍資庫,以是年八月被責,嘆曰:“射落之雞乃我也。”

李璋嘗令費孝先作卦影,畫雙鳳立於雙劍上,又畫一鳳據廳所,又畫一鳳於城門,又畫一鳳立重屋上,其末畫一人,紫綬,偃臥,四孝服臥於傍。及璋死,其事皆驗,劍上雙鳳者璋爲鳳寧軍節度使也,廳所者嘗知鳳翔府,末年謫官郢州,

召還,卒於襄州鳳台驛,襄州有鳳林闕也,初兩子侍行,璋既病久,復有二子解官省疾,至襄之次日,璋薨,四子服之應也。

自至和、嘉以來,費孝先以術名天下,士大夫無不作卦影,而應者甚多,獨王平甫不喜之,嘗語人曰:“占卦本欲前知,而卦影驗於事後,何足問耶!”

滕甫之父名高,官止州縣。甫之弟申狠暴無禮,其母尤篤愛,用是每凌侮其兄,而閫政多紊,人譏笑不一。章門下與甫遊舊,多戲玩,一日語之曰:“公多類虞舜,然亦有不似者。”滕究其說,章曰:“類者父頑、母へ、象傲,不似者克諧以孝耳。”

陳恭公拜集賢殿大學士,時賈文元公昌朝當國,張方平草麻,有“萬事不理,

ム胡廣之能言;四夷未平,賴陳平之達識。”賈公深惡之。韓魏公知定州日,作閱古堂,自爲記,書於石後,又畫魏公像於堂上。宋子京知定州,作樂歌十闋,其詞曰:“聽說中山好,韓家閱古堂。畫圖真將相,刻石好文章。”魏公聞之不喜。

宋元獻公庠初罷參知政事知揚州,嘗以雙鵝贈梅堯臣。堯臣作詩曰:“昔居鳳池上,曾食鳳池萍。乞與江湖走,從教養素翎。不同王逸少,辛苦寫《黃庭》。”宋公得詩,殊不悅。

●卷十二

呂惠卿嘗語王荊公曰:“公面有<黑幹>,用園荽洗之當去。”荊公曰:“吾面黑耳,非<黑幹>也。”呂曰:“園荽亦能去黑。”荊公笑曰:“天生黑於予,園荽其如予何!”

張鑄,河北轉運使,緣貝州事,降通判太平州。是時葛源初得江東西提點銀銅坑冶,欲薦鑄,而移文取其腳色。鑄不與,但以詩答之曰:“銀銅坑冶是新差,

職比催綱勝一階。更使下官供腳色,下官縱跡轉沉埋。”

吳孝宗,字子繼,撫州人,少落魄,不護細行,然文辭俊拔,有大過人者。嘉初,始作書謁歐陽文忠公,且贄其所著《法語》十餘篇,文忠讀而駭嘆,問之曰:“子之文如此,而我不素知之,且王介甫、曾子固皆子之鄉人,亦未嘗稱子,何也?”孝宗具言少無鄉曲之譽,故不見禮於二公。文忠尤憐之,於其行贈之詩曰:“自我得曾子,於茲二十年。今又得吳生,既得喜且歡。吉士不併出,百年猶比肩。邇以彼江南,其產多材賢。吳生初自疑,所擬豈其倫!我始見曾子,

文章初亦然。崑崙傾黃河,渺渺盈百川。疏決以導之,漸斂收橫瀾。東溟知所歸,識路到不難。吳生始見我,袖藏新文編。忽從布褐中,百寶薄在前。明珠雜璣貝,磊或不圓。問生久懷此,奈何初無聞?吳生不自隱,欲語羞俯顏。少也不自重,不爲鄉人憐。中雖知自悔,學問苦貧賤。自謂久乃信,力行困彌堅。今來決疑惑,幸冀蒙洗湔。我笑謂吳生,爾其聽我言。世所謂君子,何異於衆人。衆人爲不信,積微成滅身。君子能自知,改過不逡巡。於斯二者洌?愚智遂以分。

顏子不貳過,後世稱其仁。孔子過而改,日月披浮雲。子路初來時,冠雞佩犭豚。斬蛟射白額,後卒爲名臣。子既悔其往,人誰御其新。醜夫事上帝,孟子豈不雲。臨行贈此言,庶可以書紳。”孝宗至熙寧間,始以進士得第一,命爲主簿而卒。既嘗忤王荊公,無復薦引之者,家貧無子,其書亦將散落而無傳矣,故盡錄文忠之詩,亦庶以見其跡也。

陳晉公爲三司使,將立茶法,召茶商數十人,俾各條利害,晉公閱之,第爲三等,語副使宋太初曰:“吾觀上等之說,取利太深,此可行於商賈而不可行於朝廷。下等固滅裂無取。惟取中等之說,公私皆濟,吾裁損之,可以經久。”於是爲三說法,行之數年,貨財流通,公用足而民富實。世言三司使之才,以陳公爲稱首。後李侍郎諮爲使,改其法而茶利浸失,後雖屢變,然非復晉公之舊法也。

嘉中,梁莊肅公克家爲相,以益州路轉運使張爲三司副使,時議不厭。是時王逵罷淮南轉運使,至京,久無差遣,人或問曰:“何爲後於張也?”逵曰:

“我空手冷麪至京,豈得省副耶?”此論尤喧,故御史呂景初、吳中復、馬遵迭上疏論之,已而三御史皆斥逐,知制誥蔡襄繳詞頭,不肯草制,又論其事,故莊肅亦罷去。景初謝表略曰:“丞相以奸而犯法,政當奈何!御史之職在觸邪,死亦不避。”蓋謂是也。

孫參政爲御史中丞,薦唐介、吳中復爲御史。人或問曰:“聞君未嘗與二人相識,而遽薦之,何也?”孫答曰:“昔人恥呈身御史,今豈求識面臺官也!”

後二人皆以風力稱於天下。孫晚年執政,嘗嘆曰:“吾何功以輔政,唯薦二臺官爲無愧耳。”

慶曆中,衛士有變,震驚宮掖,尋捕殺之。時臺官宋禧上言:“此蓋平日防閒不至,所以致患。臣聞蜀有羅江狗,赤而尾小者,其儆如神。願養此狗於掖庭,

以警倉卒。”時謂之“宋羅江”。又有御史席平因鞫詔獄畢上殿,仁宗問其事,平曰:“已從車邊斤矣。”時謂之“斤車御史”。治平中,英宗再起呂溱知杭州,

時張紀爲御史,因彈呂溱昔知杭州時,以宴遊廢政,乞不令再往,其誥詞有曰:“朝朝只在湖上,家家盡發淫風。”尤爲人所笑。

苗振以列卿知明州,熙寧中致仕,歸鄆州,多置田產,又自明州市材爲堂,舟載歸鄆。時王逵亦致仕,作詩嘲振曰:“田從汶上天生出,堂自明州地架來。”

此句傳至京師,王荊公大怒,即出御史王子韶使兩浙廉訪其事,子韶又言知杭州祖無擇亦有奸利之跡,於是明州、秀州各起獄鞫治,振與無擇貶斥。熙寧已後,數以謠言起獄,然自逵詩爲始也。

歐陽文忠公年十七,隨州取解,以落官韻而不收。天聖已後,文章多尚四六,

是時隨州試《左氏失之誣論》,文忠論之,條列左氏之誣甚悉,其句有“石言於宋,神降於莘。外蛇鬥而內蛇傷,新鬼大而故鬼小。”雖被黜落,而奇警之句,大傳於時。今集中無此論,頃見連庠誦之耳。

王平甫學士軀幹魁碩而眉宇秀朗,嘗盛夏入館中,方下馬,流汗浹衣,劉見而笑曰:“君真所謂汗淋學士也。”治平初,濮安懿王冊號,其原寢皆用紅泥雜飾,謂同舍王汾曰:“比聞王墳賜緋,得非子有銀章之命也!”其喜謔浪如此。

餘爲兒童時,嘗聞祖母集慶郡太守陳夫人言:江南有國日,有縣令鍾離君,與鄰縣令許君結姻。鍾離女將出適,買一婢以從嫁。一日,其婢執箕帚治地,至堂前,熟視地之お處,惻然泣下。鍾離君適見,怪問之,婢泣曰:“幼時我父於此穴地爲球窩,道我戲劇,歲久矣,而お處未改也。”鍾離君驚曰:“而父何人?”婢曰:“我父乃兩考前縣令也,身死家破,我遂流落民間,而更賣爲婢。”鍾離君遽呼牙儈問之,復質於老吏,得其實。是時,許令子納采有日,鍾離君遽以書抵許令而止其子,且曰:“吾買婢得前令之女,吾特憐而悲之。義不可久辱,當輟吾女之奩篚,先求婿以嫁前令之女也。更俟一年,別爲女營辦嫁資,以歸君子,

可乎?”許君答書曰:“蘧伯玉恥獨爲君子,君何自專仁義?願以前令之女配吾子,然後君別求良婿,以嫁君女。”於是前令之女卒歸許氏。祖母語畢,嘆曰:“此等事,前輩之所常行,今則不復見矣。”餘時尚幼,恨不記二令之名,姑書其事,亦足以激天下之義也。

張侍問爲淄州長山縣主簿,縣有盧伯達者,與曹侍中利用通姻,復憑世蔭,大爲一邑之患。縣令累憚其勢,莫敢與之較。張一日承乏令,適會伯達以訟至庭,

即數其累犯,杖之。未幾,伯達之侄士倫來爲本路轉運使,衆皆爲張危之,或勸以自免而去。張曰:“盧公果賢者,安肯銜隙以害公正之吏乎?”了不嬰意。一日,士倫巡按至邑,召張語之曰:“君健吏也,吾叔父賴君懲之,今變節爲善士矣。”爲發薦章而去。

王荊公再罷政,以使相判金陵,到任,即納節讓同平章事,懇請賜允,改左僕射。未幾,又求宮觀,累表得會靈觀使。築第於南門外七里,去蔣山亦七里,平日乘一驢,從數僮遊諸山寺。欲入誠,則乘小舫,泛潮溝以行,蓋未嘗乘馬與肩輿也。所居之地,四無人家,其宅僅蔽風雨,又不設垣牆,望之若逆旅之舍,有勸築垣牆,輒不答。元豐末,荊公被疾,奏舍此宅爲寺,有旨賜名報寧。既而荊公疾愈,稅城中屋以居,竟不復造宅。

元豐中,屢失皇子,有承議郎吳處厚詣ト門上書雲:“昔程嬰、公孫杵臼二人嘗因下宮之難而全趙氏之孤,最有功於社稷,而皆死忠義,逮今千有餘歲,廟食弗顯,魂無所依,疑有崇厲者,願遣使尋訪冢墓,飾祠加封,使血食有歸,庶或變厲爲福。是時鄆王疾亟,主上即命尋訪,未數月,得土冢於絳州太平縣之趙村。詔封嬰爲成信侯、杵臼爲忠智侯,大建廟貌,以時致祭,而以處厚爲將作監丞雲。

馮樞密京,熙寧初,以端明殿學士帥太原,時王左丞安禮以池州司戶參軍掌機宜文字,馮雅與相好,因以書詫於王平甫曰“並門歌舞妙麗,吾閉目不窺,但日與和甫談禪耳。”平甫答曰:“所謂談禪者,直恐明公未達也,蓋閉目不窺已是一重公案。”馮深伏其言。

蘇舜元爲京西轉運使,廨宇在許州,舜元好進,不喜爲外官,常怏怏不自足,

每語親識曰:“人生稀及七十,而吾乃於許州過了二年矣。”

熙寧庚戌冬,荊公自參知政事拜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史館大學士。是日,百官造門奔賀者無慮數百人,荊公以未謝恩,皆不見之,獨與餘坐西廡之小閣。荊公語次,忽顰蹙久之,取筆書窗曰:“霜筠雪竹鐘山寺,投老歸與寄此生。”放筆揖餘而入。後三年,公罷相知金陵。明年,復拜昭文館大學士。又明年,再出判金陵,遂納節辭平章事,又乞宮觀,久之,得會靈觀使,遂築第於南門外。元豐癸亥春,餘謁公於第,公遽激餘同遊鐘山,憩法雲寺,偶坐於僧房,餘因爲公道平昔之事及誦書窗之詩,公憮然曰:“有是乎!”微笑而已。

沈括存中、呂惠卿吉甫、王存正仲、李常公擇,治平中,同在館下談詩,存中曰:“韓退之詩,乃押韻之文耳,雖健美富贍,而終不近古。”吉甫曰:“詩正當如是,我謂詩人以來,未有如退之也。”正仲是存中,公擇是吉甫,四人者交相詰難,久而不決,公擇忽正色而謂正仲曰:“君子羣而不黨,君何黨存中也?”正仲勃然曰:“我所見如是耳,顧豈黨耶?以我偶同存中,遂謂之黨,然則君非吉甫之黨乎?”一坐皆大笑。餘每評詩亦多與存中合。頃年嘗與王荊公評詩,餘謂凡爲詩,當使挹之而源不窮,咀之而味愈長,至如歐陽永叔之詩,才力敏邁,句亦健美,但恨其少餘味耳。荊公曰:“不然,如‘行人仰頭飛鳥驚’之句,亦可謂有味矣。”然餘至今思之,不見此句之佳,亦竟莫原荊公之意,信乎所言之殊,不可強同也。

陳恭公執中事仁宗兩爲相,悉心盡瘁,百度振舉。然性嚴重,語言簡直,與人少周旋,接賓客,以至親戚骨肉,未嘗從容談笑,尤靳恩澤,士大夫多怨之。惟仁宗嘗曰:“不昧我者惟陳執中耳。”及終也,韓維、張洞諡之曰榮靈,仁宗特賜曰恭。薨後月餘,夫人謝氏繼卒,一子才七歲,諸侄俱之官。葬日,門下之人惟解賓王至墓所,世人嗟悼之。梅堯臣作輓詞兩首,具載其事,其一曰:“位至三公有,恩加錫諡無。再調金鉉鼎,屢刻玉麟符。已嘆鸞同穴,還悲鳳少雛。擁途看鹵簿,誰爲畢三虞?”其二曰:“公在中書日,朝廷百事崇。王官多不喜,

天子以爲忠。富貴人間少,恩榮歿後隆。若非笳鼓咽,寂寞奈秋風。”

劉丞相沆鎮陳州日,鄭獬經由陳,劉公爲啓宴於外庭,使妓樂迎引至通衢,有朱衣樂人誤旨,公性卞急,遽杖於馬前,既即席,酒數行而公得疾,舁還府衙而終。先是張侍讀環夢公馬前有一朱衣人被血而立,至是果有此變。梅堯臣爲公輓詞二首,具載其事雲,其一曰:“處外諸侯重,居朝聖主知。祆逢庚子日,夢異戊丁時。歸槨江山遠,凝笳道路悲。欲傳千古跡,佐世本無爲。”其二曰:“古今皆可見,富貴不常存。歌者未離席,吊賓俄在門。朱輪空返轍,綠酒尚盈樽。人事固如此,令名貽後昆。”

皇末,諸司使陳拱知邕州,有旨任內無邊事與除ト門使。是時廣源蠻酋儂智高檄邕州,乞於界首置榷場,以通兩界之貨,拱不報。久之,智高以兵犯橫山寨,掠居民畜產而去。拱慮起事而失ト門使也,皆寢不奏,亦不爲備。司戶參軍孔宗旦知其必爲患,移書於拱,乞爲備禦,拱不省。宗旦以糧料院印作移文,遍檄鄰州及沿江郡縣,俾顯應援。未幾,智高乘水漲以兵犯邕,殺拱而屠其城,執宗旦欲降之,宗旦目大罵,智高命斬於市,陳屍於路,時盛暑,蠅不集而屍亦不壞,智高懼,命埋之而去。

●卷十三

仲簡知處州,治爲東南第一,朝廷累擢爲天章閣待制,知廣州。會儂智高破邕管,沿江而下,屠數郡,遂圍廣州,而簡應敵之備可笑者甚多。沈起知海門縣,

有治績,朝廷擢爲御史,後拜待制、知桂州,會宜州蠻徭侵王口寨,起備禦甚乖,

又欲將兵徵交趾,愈益束繆,以是致交趾入寇,三州被害。孫永俊明文雅,稱於時,中間以龍圖學士知秦州,會邊有警,永以怯懦爲邊人所輕。三人者皆才士,

一當邊患,而敗事被斥,豈將帥自有體?固非可以常才強也。

舊制,轉運使官銜帶按察二字。慶曆中,沈邈、薛紳爲京東轉運按察使,欲盡究吏民之情,乃取部吏之忄僉猾者四人尚同、李孝先、徐九思、孔宗旦,俾偵伺一路,而四人怙權,頗致搔擾,時謂之“山東四倀。”王達、楊紈、王鼎皆爲轉運按察,尤苛刻暴虐,時謂之“江東三虎”。仁宗知其事,下詔戒敕,削去按察二字,後澆風漸革,而士大夫務崇寬厚,無復暴虐之名矣。至熙寧中,執政建言,天下官吏,皆持祿養身,政事頹靡,務相容貸,蓋由在上無督責之實,於是出臺閣新進,分按諸路,謂之察訪。既而又分三院御史爲六察官,領六察按,以督舉中外事,自是按察之政復行矣。

章樞密少喜養生,性尤真率,嘗雲:“若遇機則雖不相識處,亦須索飯;若食飽時,見父亦不拜”在門下省及樞密,益喜丹竈、餌茯苓以卻粒,骨氣清粹,

真神仙中人。蘇子瞻贈之詩云:“鼎中龍虎黃金賤,松下龜蛇綠骨輕。”蓋謂是也。

泰州徐二公者異人也,無家無子孫親屬,亦不知其何許人,日持一帚,以掃神祠佛殿,未嘗與人言,有問則不對而走,忽發一言,則應禍福。呂參政惠卿既除喪,將赴闕,便道訪二公,拜而問之,二公驚走,呂追之,忽回顧曰:“善守。”呂再拜而去,意謂俾其善守富貴也。及還朝,除知建州,徐禧、沈括新敗,懇辭不行,又乞與兩府同上殿,神宗怒,落資政殿學士、知單州,即單守之應也。歐陽文忠公嘗言昔日夷陵從乾德泊舟於漢江野岸中,夕後聞語言歌笑、男女老幼甚衆,亦有交易評議,及叫賣果餌之聲若市井然,殆曉方止。翌日,召舟人問之,雲聞聲但不見人,而四瞻皆曠野,無復蹤路,文忠乃步於岸,遠望有一城基,近村而詢之,即曰古隋地也。

舊傳東京相國寺乃魏公子無忌之宅,至今地屬信陵坊,寺前舊有公子亭,丁謂開保康門,對寺架橋,始移亭子近東寺,基舊極大,包數坊之地,今南北講堂巷即寺之講院,戒身巷即寺之戒壇也。

王樸爲學士,居近浚儀橋,常便服,頂席帽,步行沿河,以訪親故。王嗣宗爲中丞,退朝,適見市人奪物而走,嗣宗躍馬追及,斥左右縶之。宋白爲翰林承旨遊委巷,爲趙慶所持。魯宗道爲宮僚飲於仁和酒店。前輩通脫簡率如此,亦法制寬簡也。

舊制:憲府官不預遊宴。太宗幸金明池,召中丞趙昌言,上元觀燈,召知雜謝泌,憲官預宴,自二人始。

國初知、判州府,不以履歷先後分州郡小大,但急於用人,或遇闕即差。陳晉公恕先知大名府,後知代州,翟守素先知西京,後知商州,張鑑先知廣州,後知郎州,皆非謫降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