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征紀行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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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征紀行錄  (明)張瓚 撰

播境有苗弗靖,予奉命率師撫剿,以成化十二年丙申秋九月廿日發蜀城,從眉、嘉、敘、瀘舟行凡十有二日達重慶府。自重慶陸行九日抵播州,整飭兵旅,凡廿有三日。自播州三日達餘慶長官司,又二日達白泥長官司。又一日至黃平撫司駐札行事,又四十五日始事竣,首尾凡一百奇三日。惟行役有志,古人是重,況興戎大事,又可無紀?因自重慶師行至班師之日,凡所經歷山川與應事接物之概各備書之,且各系以小詩一首,用備他日閒覽,吉行不載也。

本年十月初八日,重慶軍渡江而南,登城南高山,整肅士馬,將佐以下壯氣可掬。馬上口占四絕句雲:

長子帥師吾豈敢,誤承兵柄付書生。南山高處行軍令,龍虎雄才聚柳營。

鳴笳迭鼓發渝南,手挈三車駕兩驂。料得東苗諸部落,馬前不信是張堪。

犬酋山谷恣跳梁,聖主寬仁浩莫量。諄示小臣毋妄殺,賊魁擒盡更擒王。

十萬貔貅入播來,秋毫無犯市門開。此行本爲安邊計,說與諸夷莫浪猜。

是日宿百節驛。依山而行,陂平相半,人不覺勞。驛在溪橋之口,面燕尾山,水聲汩汩,雲山迭翠,亦有佳趣。更成一詩:

百里長途險復平,肩輿緩步踏莎行。明朝纔是崎嶇道,入播初經第一程。

初九日,過白渡驛,宿綦江縣。是日途次大風,有寒意。行境有山嵬然在東,起自重慶城南,爲真武,山中爲雲篆。在百節爲燕尾,在白渡爲鳳冠,在綦江爲太公,皆一山發蹤,綿亙二百餘里,矗矗起伏不絕,漫不識其所關也。有詩紀之:

峯巒凌亂白雲封,綿亙東來幾萬重。形勝不同名亦異,只堪瞻翫不堪從。

初十日,宿東溪驛,是日微雨。過綦江三十里有山名魚梁,高不可名,土人謂此山直抵播州,千里不斷。東行百餘里皆高山,懸崖曲折,難於趨陟,而兩山樹木蓊鬱,翹翠可愛,亦足以豁幽懷也。

峯蠻潑黛號魚梁,萬迭牽連至播陽。形勝有餘行部惡,宦情到此倍淒涼。

十一日,宿安穩驛。是日過桂厓與九盤坡、閆王扁,皆羊腸鳥道,若下井登梯。居人綦、播相參,土音不可省。

九盤曲折白雲邊,下視平途井底連。始信前人不欺我,分明蜀道若登天。

十二日,宿松坎驛,即古夜郎故地,蓋李白所貶處。去驛不三舍,有縣治遺址及竹王祠基尚存。是日過清齋、木交二坡,甚崎嶇不可登行者。宣慰使楊愛率其部屬逆至境上, (「宣慰使楊愛率其部屬逆至境上」,「宣」字上原衍「彳亍」二字,據明今獻匯言本刪。) 貴州鎮守總兵、巡撫、三司亦遣指揮二人至。途間懷有古詩:

按節三苗遇夜郎,徘徊因笑謫仙狂。人亡邑廢名空在,猶有祠基說竹王。

十三日,宿桐梓驛。其日過九龍山,山有合抱青棡萬樹,周圍九山環遶,一山在中,土人謂之九龍奪珠。又過櫃崖,崖如削壁,上有懸石如櫃形,土人謂魯班有木具在內,人近視之,輒出奇怪,殊荒唐可笑。爲之詩曰:

顛崖懸石形如櫃,怪誕相傳鬼物封。矗起一山環九嶺,土人號作奪珠龍。

十四日,宿播川驛,俗謂鬼崖,又謂鼎山。其日過滴淚三坡,坡皆陟,數里迤■〈辶裏〉陡峻,輿夫拾級而上,流汗如注。予亦步登,不百武如重負在足, (「不百武如重負在足」,「在」原作「不」,據明朱當■〈氵眄〉國朝典故本改。) 喘息莫之前。又過大小二箐,雖不高險,而廣薦大莽,樹陰交合,竟日不見天色,殊是悽楚。已而廣東朱巡撫時傑遣百戶劉升至,詢之舊事,歷歷非前日,有可感者。紀行有詩:

何代人稱滴淚坡,陂陀一望更嵯峨。輿夫躑躅頻揮汗,拾級行行費力多。

十五日,宿永安驛,俗名四渡水。是日過樓山,其山多磥砢,圓尖獨立如樓,連珠數十不止,故名。中道兩山相峙,樹木蓊鬱,曲徑百折,望之殊覺無路,而迤■〈辶裏〉七十餘里皆能容八人肩輿,亦可愛也。抵晚,楊宣慰又率屬來迎。道上有言:

兩山對峙樹交加,一徑潛通百路賒。蓊鬱不知天色暝,馬蹄薄驛日西斜。

十六日,抵播州,爲湘川驛。是日山勢自永安驛至播已漸低,路可通車,居民富庶,有江南氣象。楊宣慰父子率其土兵萬人布營壘於十裏之郊,炮馬交作,軍容甚都。抵城,宿宣慰司。謾賦一詩:

山到湘川勢漸平,田連阡陌戍連營。居人萬井青山外,雲水中間是播城。

十七日,與楊輝宣慰計議行軍事宜。彭參將遣指揮許昂至。

十八日,馬布政馴、張僉事子言至。彭參將再遣百戶議兵事至。十九日,貴州都指揮許昂遣平越衛江指揮議進止。

二十日,陳蒙爛土舊土官張冕子永慶率其子與部屬三人洎天壩苗平寨首保阿利遣其部苗阿添皆至納欵。示以軍威,曉以利害,給以榜文火牌,各苗遂叩首刻木,願以諸寨來歸,勞撫而去。

二十一日,出演武場觀兵犒師,條示行軍進止之宜。二十二日,定行軍次第。二十三日,遣典史侯祥往貴州議邊,鎮撫毛穎往酉陽約束土兵。二十四日,微雨,頗寒,衣加薄綿。二十五日,遣指揮劉忠率合州、江津等處兵快千三百人爲先哨。因喜叛寨多聞風納欵, (「因喜叛寨多聞風納欵」,「寨」原作「寒」,據明朱當■〈氵眄〉國朝典故本改。) 賦一律識之:

萬里遐荒古夜郎,提兵十日駐封疆。拷鍾伐鼓將從事,吠犬跳酋漸息狂。儒者帥師真自媿,遠人違化正宜傷。試憑一紙招安檄,盡取苗圖獻聖皇。

二十六日,遣千戶劉泰率巴縣、永川各縣民兵千三百人爲次哨。二十七日,微雪,宣慰楊輝父子率其部屬土兵八千餘人禡纛啓行,爲三哨。再給榜遣千戶劉顒仝、頭目楊廣入夭壩深寨招安。

二十八日,自調不謹,遂成采薪之憂,通夕不寐,枕上口占自訟自喻:

瘴鄉臥病若爲情,伏枕支頤百感生。藥鼎不除通夕火,漏籌數遍五更聲。謬膺厚享宜承罰, (「謬膺厚享宜承罰」,「膺」原作「悠」,據明今獻匯言本改。) 檢點平生頗自明。斗柄來朝當建子,也知剝盡復元亨。

二十九日,遣指揮李礦率長寧鏢手千人爲四哨。貴州都司差指揮高賢齎文至。三十日,遣指揮宋楨率江安鏢手千人爲五哨。是日二司官先發。

十一月初一日,貴州巡撫、鎮守總兵遣指揮楊雄來議進止。初二日,恭遇萬壽聖節,率屬行禮畢,誌喜有詩:

慶雲扶日上蓬萊,萬歲君王壽域開。大地歡聲同舞蹈,九天佳氣見昭回。瞻依身在遐荒外,忠愛心從炙背來。天保謌成偏雀躍,臨風欲獻媿微才。

是日都指揮李璋輕騎先發,爲招撫之計。已而,茂州孫參將差百戶陳祥齎文至。初三日,原差齎榜招撫頭目何清回,備陳招安之由與丹章、密秀久叛山苗向撫之意,隨差千戶鬱貴促三司前進招安。初四日,晴。初五日,閱武且犒戎縣鏢手。初六日,遣百戶王永慶率嘉定等州縣民快千二百人爲六哨。是日,住播已廿日,燈下獨坐,忽成老母之思,爲之悵怏, (「爲之悵怏」,「怏」原作「快」,據明今獻匯言本改。) 不勝懷抱,賦詩自訟:

獨坐悲身事,高堂有老親。音書勞歲月,定省曠昏晨。霜鬢能欺客,塵纓解縛人。式微徒在誦,掩卷益沾巾。

初七日,微雨。遣百戶張永讓率戎縣鏢手七百人爲七哨。三司既先發,而米鹽戎馬之事萃於一身,殊覺尾瑣,因賦一律自喻,且以喻同事者:

僻壤誰籌筆,軍門自拱稽。牙旗朝布令,刁斗夜聞鼙。殺伐非吾志,懷柔是本題。三苗雖異種,一視總黔黎。

是日石砫宣撫馬澄率土兵至。 (「是日石砫宣撫馬澄率土兵至」,「馬」原作「爲」,據明今獻匯言本改。) 初八日,犒石砫土兵。鬱貴回自白泥。初九日,率師發播東行,馬上有口占:

曉總三軍發,鳴笳吶喊齊。瘴煙隨日散,壯氣礙雲低。羽纛金輝目,花驄鐵裹蹄。狂苗因落膽,投欵莫猜懠。

其日循山依澗而行,不堪崎嶇。中道登高山立馬四望,萬山在目,莫知所窮。火地水田,殊無隙地,蓋土人不事工商,竭力耕作然也。晚宿仁水驛。

立馬高山望遠天,層巒壘障畫圖懸。林林萬井深山裹,不見人居見竈煙。

初十日,宿湄潭驛。其日甚寒,高樹雪片凍合不解,望之真瓊林一樹。而行次深箐,高山草莽蔽日,茫若無路。凝睇山次,竈煙如雲。詢之,則土地肥饒,地利甚厚,人樂居之,且無訟無盜,蓋過於播中諸處遠矣。喜而有詩:

不問徵苗且問民,水田山地兩宜人。鄉無盜賊民無訟,疑道湄潭別是春。

十一日,至鰲溪驛,宿餘慶長官司。其日過土門嶺與野豬山,皆崇山廣箐,踰此雖高低曲折亦可容車。自湄潭東行四十里,皆湖廣偏橋衛屯田與播民相參住。漸東行廿餘里,率荒野無人居,惟長莽怪石相爲高下。然地多蕨萁,一望如黃雲,土人藉之充飢。民不滿二里,流亡相半,而全設正副長官,輕肥自若,豈撫綏之失道歟?事難懲究,詩以紀之:

徵斾行行日欲西,黃茅深處是鰲溪。民惟十室官全設,誰把流亡戶口稽?

十二日,宿岑黃驛。其日過茅山坎,其山蜿蛇自北而南,嵯峨不可名。循山趾行廿裏爲茅坪鋪。 (「循山趾行廿裏爲茅坪鋪」,原無「茅」字,據明今獻匯言本補。) 從次口東進,深谷幽箐,竹樹蒙密,路在翠微絕頂,上下兩難,如此者又廿餘里始出坎。度烏江,江不甚闊,而東西兩山屋立相峙,水如建瓴,急流奔湍,怒號激搏,難設輿梁,皆以桐槽蔑纜貫縛爲渡。 (「皆以桐槽篾纜縛爲渡」,「篾」原作「??我」,據明今獻匯言本改。) 倚岸即登高山,路從天落,騎者皆舍馬步登。更十餘里爲崖門,高峻益甚,行者呼喘,流汗浹背。至絕頂處,回首延佇,萬山皆下,而猿猱之聲叫號鳴鳴,聞之殊爲悽楚。蓋自綦江以東,路之崎嶇,山之巘險,莫有踰於此者。山之西有路通草塘安撫司,不百里尚設關隘,土人守之。過江而東,皆草塘舊徵苗寨,自鰲溪至岑黃,土人居者絕少,惟崖門有偏橋二屯居人在焉。而岑黃在曠野草莽之區,四無人煙,岑寂爲甚,驛官如過客,居僅茅屋三間而已。詩以紀之:

鰲溪東指是茅坪,百種崎嶇未易名。鳥道真從天際下,馬蹄如在井中行。一潯江水人難涉,萬仞崖門鬼一驚。自是客懷禁不得,猿猱啼樹更悽清。

十三日,宿白泥驛,白泥長官司在焉。其日過小鳥江與小腮箐,路甚崎嶇,土人號■〈犭羊〉獚,多住山趾。近驛皆偏橋、興隆、黃平三衛所屯田,頗爲富庶。

長途複道繞羊腸,深箐長林走虎狼。山水不同人亦異,一般土著號■〈犭羊〉獚。

十四日,宿黃平安撫司,黃平千戶所在焉。其日過大章大小二箐, (「其日過大章大小二箐」,原無「過」字,據明今獻匯言本補。) 餘皆高嶺長坡,迤■〈辶裏〉斜險,不可行。三司官楊宣慰與貴州許昂都司各率官兵中道相迎,日西抵城。

兩舍黃平路,行行到日西。箐依山趾去,坡與樹稍齊。疲馬逢高蹶,寒猿到處啼。卻憐荒服地,何事走輪蹄。

十五日,以夭壩諸寨久招不報爲憂。五鼓時,乃具衣冠,焚香啓櫝,卜以靈棋,得二上一中三下之課。其象爲天陰雲升,陽從下興, (「陽從下興」「興」原作「輿」,據明今獻匯言本改。) 君子治亂,小人畏懲。解之者曰:「陰竊陽位,如雲之升,盛陽在下,將登九五。除逆禁暴,衆邪自消,小懲大戒,此卦臨人宰制及長吏得之最佳。」筮畢,予乃喜曰:「事當濟矣!」遲明,楊宣慰果率久叛新服苗頭寨長寄保等十有三人來歸。寄保蓋積年賊魁,諸寨長皆聽節束者。撫諭既畢, (「撫諭既畢」,「畢」原作「事」,據明今獻匯言本改。) 且自相刻木,發誓願以所佔田寨還主,刻日各歸原巢,冀免殺伐。因曲原之,犒賞遣歸。合營萬卒聞寄保納欵,皆笑言啞啞,吾黨亦爲之解頤。兵法所謂不戰而能屈人之兵者有矣,於是益信靈棋報人之不爽也。賦詩識喜:

遙持節鉞到黃茅,盡道斯行殺氣高。龍虎三軍初入境,夭酋萬醜已投刀。蠻煙瘴霧隨風散,封豕長蛇望壑逃。從此播東康定去,干戈高閣不須操。

其日彭參將差指揮張英來迎。十六日,貴州都指揮司整至自都勻,舍人劉清、任高自京回。十七日,犒酉陽、邑梅土兵。十八日。十九日,微雨。指揮李礦、安撫宋韜等率漢、土軍兵六千三百人進重安。是日灣溪、翁當等四十六寨寨長何條等六十有五人詣軍門獻牛二頭,並以戈弩納欵投拜,各刻木發誓,悉還原佔田寨,懇乞罷剿,犒賞撫遣而歸。詩以識之:

夭壩田初復,灣溪寨亦歸。大酋能聽命,戈戟不勞揮。次第施仁政,權宜息殺機。卻慚疏淺術,萬里仗天威。

平茶土兵至。二十日,指揮劉忠率江、戎二縣鏢手千六百人前進。參將韓忠遣人齎文至。二十一日,大雪。都指揮李璋率官兵五千七百一十人通統漢、土軍兵二萬二千八百二十有一人入灣溪,撫剿不服苗寨。二十二日,宣慰使楊輝率土兵九千人入重安行事。湖廣都指揮鐵堅、偏橋衛指揮張齡至。二十三日,以楊宣慰等率師東征,欲其善始慮終,殊切憂懼,乃集古詩句爲八章勉之。

駟騵彭彭,爰方啓行。既敬既戒,憂心京京。

整我六師,其會如林。夙夜匪懈,不顯亦臨。

肅肅宵征,踊躍用兵。上帝臨汝,赫赫明明。

驕人好好,念子懆懆。戎有良翰,方叔元老。

駟牡騤騤,烈烈徵師。以謹醜厲,無縱詭隨。

哀我人斯,民亦勞止。豈不夙夜,行邁靡靡。

徵人伐鼓,外禦其侮。持盈守成,繩其祖武。

敬慎威儀,纘戎祖考。世執其功,南土是保。

二十四日,雨。二十五日。二十六日,長至禮成。有詩: (「有詩」,原作「有言」,據明今獻匯言本改。)

至日年年在異鄉,不長禁此寓遐荒。傖懧聲裏經三月,肅殺時中見一陽。天運如車頻自轉,客懷與日共爲長。浮生碌碌年華邁,兀坐書窗思眇茫。 (「兀坐書窗思眇茫」,「窗」原作「雲」,據明今獻匯言本改。)

是日得灣溪諸苗納欵之報。二十七日、二十八日,貴州劉副使本、龔參議晟、都指揮張驥、蔡英偕至。是日,千戶劉顒、頭目徐泰自夭壩回,聞已撫寨首寄保等背約敗誓將爲別圖。二十九日,遣劉顒、徐泰入軍營。

十二月初一日,貴州三司回。初二日,彭參將遣指揮方瑛齎文至。黔江官軍至。初三日,馬布政、張僉事入重安,遣驛丞朱敏往清浪。是日以夭壩苗賊敗誓,將事攻剿,復卜靈棋,得三上二中三下之課。其象爲在上方直,下人供職,有志不違, (「有志不違」,「違」原作「爲」,據明朱當■〈氵眄〉國朝典故本改。) 所求皆得,姑記以竢。抵晚,遣百戶程俊入軍營。初四日,重慶衛指揮左貴率官軍東進。初五日,遣土官同知楊鼎入灣溪。初六日,程俊自灣溪回,馳報連日攻剿,削平諸寨,斬俘數千人。已而,捷報踵至,軍門歡聲如雷,殊可快也。

是日,孫參將、黃參議差百戶韓欽、楊雄齎文至。初七日,遣長官張淵入營議事。其日楊鼎回自灣溪,得容山新附四十三寨與丹章、密秀新附三十四寨納欵之由。丹章蓋六洞山苗,素無官府鈐束者,今一旦得之,亦可喜也。初八日,都指揮許昂差人至。初九日,百戶程俊入重安。舍人王洪回自荊襄。遣指揮宋禎率民鏢入哨。其夜一更,漏下十刻,迅雷閃電,交作良久,自西北而東南, (「自西北而東南」,「北」原作「比」,據明朱當■〈氵眄〉國朝典故本改。) 如此者二。非時而雷,良可畏也。

初十日,大軍移營入夭壩。十一日,遣舍人陳斆齎文往湖廣,且令順問老母起居。十二日,百戶程俊入夭壩。張淵回自灣溪,朱敏回自清浪,二司移入清平。十三日。十四日,彭督都差人至。宣慰使楊愛兄弟回自重安。布政司差吏目吳俊至。十五日,寒甚。遣百戶楊雄入營。十六日,大雪。重安長官馮琇回自夭壩,備言諸苗聽撫之由。十七日,長官張淵入夭壩。茂州孫參將差指揮顧恩齎文至。十八日。十九日,發戎縣鏢手回。廿日,百戶楊雄回自軍營。廿一日。二十二日,以駐黃平爲久,懷抱岑寂,因院壁所函崆峒壽意輒題其上曰:鷺車兩月駐黃平,世路干戈惱客情。何似崆峒諸老子,等閒騎鶴下瑤京。

是日張淵回自夭壩。巡按貴州李御史差承差至。廿三日。廿四日,劉顒回自夭壩。廿五日,鬱貴、程俊回。廿六日,三司官與楊宣慰差人馳報,自率師旅入灣溪、丹章、夭壩,諸苗或撫或剿,彼皆望風披靡,地方克平,以是日班師,仍留播兵一萬人爲備禦之計,以防剽竊,鳴笳迭鼓,振旅而歸。因原其行師首尾,集詩傳句爲十章,放古人短簫之意,用識其事雲。其詩曰:

旗旐央央,載飛載揚。式遏寇虐,不敢怠遑。一章。

檀車煌煌,武夫洸洸。柔遠能邇,覃及鬼方。二章。

駕彼四牡,四牡孔阜。我行既集,執訊獲醜。三章。

既出我車,既破我斧。糾糾武夫,仍執醜虜。四章。

出車彭彭,如雷如霆。赫赫厥聲,遹觀厥成。五章。

擊鼓其鏜,干戈戚揚。以謹無良,以綏四方。無此疆彼界,莫敢不來王。六章。

我車既攻,駕言徂東。屈此羣醜,在泮獻功。七章。

赫赫業業,一月三捷。伐鼓淵淵,在泮獻馘。八章。

乃陟南岡,既溥既長。徹我疆土,告成於王。九章。

鼉鼓逢逢,以奏膚公。於疆於理,天子之功。十章。

右旗旐十章,一章六句,九章四句。

是日貴州鎮守巡撫總兵遣指揮楊雄至。二十七日,犒勞回軍。二十八日,發黃平。二十九日,過白泥,道中有樹合抱,勢幹雲霄。馬上伎癢,披題以詩,用紀歲月:

鳴笳迭鼓擁班師,不用磨崖更勒碑。手挈苗圖歸聖域,萬年樹上謾題詩。

三十日,扺餘慶長官司度歲,公寓岑寂,百感縈懷,悵然有作:

暫憩徵驂度歲除,感時閔己謾躊躇。過來歲月應難復,老至聰明漸不如。浮世幾何常作客,遐荒萬里獨馳車。遙知故國高堂上,白髮慈親正倚閭。

成化丁酉元旦,傴指犬馬之年爲五旬,檢點平生,多爲謬妄,望道茫茫,孔子所謂五十無聞,韓子所謂聰明不及於前時,道德日負於初心者,予皆備之矣。拜天舞蹈之餘,輒有口占自訟:

萬方民物共欣欣,又見春光滿紫宸。回首五旬成漫浪,浮生百歲喜平分。光陰荏苒年華改,道德蹉跎鬢雪紛。遙想故山風致好,幾時容我息勞筋。

初二日,湄潭道中積雪初消,險途泥淖。因念自爲播東之役,倐忽良久,民庶有飛蒭挽粟之勞,士卒有眠霜臥雪之苦。茲得凱旋,舉有室家之念,晝行宵征,雖風霜勞苦有所不憚。既喜其歸,又復閔之,因集詩傳句爲四章以達其意,且以自閔雲:

駟牡騑騑,雨雪霏霏。三事就緒,式遄其歸。一章。

悠悠斾旌,肅肅宵征。君子於後,式遄其行。二章。

六轡如濡,匪安匪徐。僕伕況瘁,胡寧忍餘。三章。

執轡如組,王事靡盬。征夫捷捷,適彼樂土。四章。

右駟牡四章,章四句。

初三日,過仁水驛,抵播州。俶裝吉行,口占自諭,且以諭人也:

瀟瀟行李戒征途,除卻衣冠一物無。祇恐傍人描畫誤,也將薏苡謗明珠。

右紀行一通。

自出師至班師回播止,此外皆吉行,在所不錄。然所紀皆日用常事,若爲瑣屑漫浪,無所關設。至於山川道里之險阻,米鹽戎馬之徵調,風俗氣候之不齊,雲物之變態,苗情之奸深,與夫行李驅馳,臨高履險,可驚可愕之事亦可槩見一二。大抵播爲古夜郎地,去蜀二千餘里,人情風俗與蜀頗同。而夭壩、六洞諸地則三苗種落,去播又千里,王化不覃,實封豕長蛇之區。其地險而深坳,其人悍而貪殘。蛇蠱酖毒,家以爲常,拂之必中,中之必死,喜人怒獸,殊無倫理。資長鏢大弩爲利,以吞併佔奪爲能。矧自據有夭漂狇獠田寨,垂三十年,所司頻年招撫,莫之或聽,總戎大帥亦嘗而入其地,竟莫能闖其藩籬,雖欲爲招撫羈縻之計,亦不可得。今以書生帥師,奉辭撫剿,而兵戈所至之境,皆望風披靡,投戈授首,不敢仰抗,若穽中之虎,繒中之魚。乃使數千家被逐苗民得以唾手光復舊物,而我全師凱旋者,豈兵力所能讋服哉?蓋羣醜積釁深重,皇天悔禍,鬼神默懾其狂,而又聖天子威德無遠弗屆之所致,ㄠ■〈麻外骨內〉小子,何敢自冒其功邪?夫自興師以來,執戟之士,臥雪眠霜,轉輸之民,勞筋苦骨,繹騷一方,縻費公帑,驅馳焦勞,百端叢脞,顧用事之孔艱而成功不易, (「顧用事之孔艱而成功不易」,「艱」原作「難」,據明今獻匯言本改。) 傳所謂「民亦勞止,汔可小康」者是已。惟諸苗豕心,朝誓暮悔,卒無常信,未可遽同吾人氣指頤使,此在馭之者何如耳,馭得其道,不失其心,彼固馴服,雖寇戎爲父子, (「雖寇戎爲父子」,明今獻匯言本於此句下尚有「苟待之不以其信,殺之不以其時,或朘削之肆行,或徵求之無度,雖禮義之民不能保其不屑,而赤子」一段文字。) 亦爲仇讎,況彼卉裳血食之蠻貊哉?予故於紀行之後,謾贅興師克復之難,苗醜靡常之性與有司撫馭之道如此,用以自閱,且以曉司馭者,豈徒爲日曆云乎哉?孝感八松道人識。 (「孝感八松道人識」,原無「孝」字,據明朱當■〈氵眄〉國朝典故本補。)

○題東征紀行錄後

右東征紀行錄一帙,都憲孝感八松先生張公所著。其間日系以事,事述以詩,詩具以實,故山川裏道之遙,蠻情風俗之異,兵衆之進止,撫剿之宜否,與夫號令處分之詳,跋涉驅馳之難,悉備焉。末乃復以控制綏懷之方諭諸司馭者,其用心可謂至矣。蓋公奉天子命巡撫吾蜀,兼理邊務,威惠賞罰,一循至公,用是七郡晏然,兵民安戢。屬以播東之苗作釁,屢諭弗率,爰發兵往討之,自啓行至振旅,凡得日纔百有三而六致克捷,俾數年之患,千里之域,怗怗告寧,其神速如此,非諳於兵法者不能意。以??商之愚,竊意公之所以致是者有由也,蓋用兵之道,所忌者驕,驕則不能取勝矣。今公則不然,觀其詩有曰「誤承兵柄付書生」,又曰「儒者帥師真自媿」。至其成功則又歸之聖天子威德所致,未嘗矜其長而有其勞,其謙謙抑思之心恆存諸中,宜其不伐於言而能濟於事也。若謙之九三曰「勞謙君子有終吉」,公之謂歟!昔唐裴晉公淮蔡之平,宋虞雍公採石之捷, (「宋虞雍公採石之捷」,「捷」原作「揵」,據明朱當■〈氵眄〉國朝典故本改。) 皆以儒而收將師之功,光昭史冊,千載不泯,今我公之美,豈多讓於裴、虞者哉!然則是錄也,其將爲今日太史氏之所據焉者矣,敢題諸後以俟。

成化丁酉春閏二月之吉,淮右徐??商拜手謹題。

附錄:

東征紀行錄一卷(左都御史張若溎家藏本)

○羅亨信 侯璡 楊寧 王來 孫原貞孫需 張憲 朱鑑 楊信民 張驥 竺淵 耿定 王晟 鄧顒 馬謹 程信 白圭子鉞 張瓚謝士元孔鏞李時敏 鄧廷瓚 王軾 劉丙

羅亨信,字用實,東莞人。永樂二年進士。改庶吉士,授工科給事中。出視浙江水災,奏蠲三縣租。進吏科右給事中,坐累謫交址爲吏。居九年,仁宗嗣位,始召入爲御史。核通州倉儲,巡按畿內,清軍山西,皆有聲。宣德中,有薦其堪方面者。命食按察僉事俸,待遷。

英宗即位之三月,擢右僉都御史,練兵平涼、西寧。正統二年,蔣貴討阿臺、朵兒只伯,亨信參其軍務。至魚兒海,貴等以芻餉不繼,留十日引還。亨信讓之曰:“公等受國厚恩,敢臨敵退縮耶?死法孰與死敵?”貴不從。亨信上章言貴逗遛狀。帝以其章示監督尚書王驥等。明年進兵,大破之。亨信以參贊功,進秩一等。

父喪歸葬。還朝,改命巡撫宣府、大同。參將石亨請簡大同民三之一爲軍,亨信奏止之。十年進右副都御史,巡撫如故。時遣官度二鎮軍田,一軍八十畝外,悉徵稅五升。亨信言:“文皇帝時,詔邊軍盡力墾田,毋徵稅,陛下復申命之。今奈何忽爲此舉?塞上諸軍,防邊勞苦,無他生業,惟事田作。每歲自冬徂春,迎送瓦剌使臣,三月始得就田,七月又復刈草,八月以後,修治關塞,計一歲中曾無休暇。況邊地磽瘠,霜早收薄,若更徵稅,則民不復畊,必致竄逸。計臣但務積粟,不知人心不固,雖有粟,將誰與守?”帝納其言而止。

初,亨信嘗奏言:“也先專候釁端,以圖入寇。宜預於直北要害,增置城衛爲備。不然,恐貽大患。”兵部議,寢不行。及土木之變,人情洶懼。有議棄宣府城者,官吏軍民紛然爭出。亨信仗劍坐城下,令曰:“出城者斬!”又誓諸將爲朝廷死守,人心始定。也先挾上皇至城南,傳命啓門。亨信登城語曰:“奉命守城,不敢擅啓。”也先逡巡引去。赤城、鵰鶚、懷來、永寧、保安諸守將棄城遁,並按其罪。

當是時,車駕既北,寇騎日薄城下,關門左右皆戰場。亨信與總兵楊洪以孤城當其衝,外御強寇,內屏京師。洪既入衛,又與朱謙共守,勞績甚着。着兜鍪處,顛發盡禿。景帝即位,進左副都御史。明年,年七十有四矣,乞致仕。許之。歸八年,卒於家。

侯璡。字廷玉。澤州人。少慷慨有志節。登宣德二年進士,授行人。

烏撒、烏蒙土官以爭地相仇殺,詔遣璡及同官章聰諭解之,正其疆理而還。副侍郎章敞使交址,關門卑,前驅傴而入,璡叱曰:“此狗竇耳,奈何辱天使!”交人爲毀關,乃入。及歸,饋遺無所受。遷兵部主事。

正統初,從尚書柴車等出鐵門關御阿臺有功,進郎中。從王驥徵麓川,至金齒。驥自統大軍擊思任發,而遣璡援大侯州。賊衆三萬至,督都指揮馬讓、盧鉞擊走之。遂由高黎貢山兼程夜行,會大軍,壓其巢。麓川平,拜禮部右侍郎,參贊雲南軍務,詔與楊寧二年更代。驥再徵麓川。璡以功遷左。九年代還。母憂,起復,尋調兵部。十一年復代寧鎮雲南。思機發竄孟養,驥復南征。璡與都督張軏分兵進抵金沙江,破之鬼哭山。璽書褒賚。

景泰初,貴州苗韋同烈叛,圍新添、平越、清平、興隆諸衛。命璡總督貴州軍務討之。時副總兵田禮巳解新添、平越圍,璡遂遣兵攻敗都盧、水西諸賊,貴州道始通。又調雲南兵,由烏撒會師,開畢節諸路,檄普安土兵援安南衛,而自率師攻紫塘、彌勒等十餘寨。會賊復圍平越,回師擊退之。遂分哨七盤坡、羊腸河、楊老堡,解清平圍,東至重安江,與驥兵會。興隆抵鎮遠道皆通。捷聞,進兵部尚書。進克賞改苗,擒其渠王阿同等三十四人。別賊阿趙僞稱趙王,率衆掠清平,璡復討擒之。水西苗阿忽等六族皆自乞歸化,詔璡隨方處置。

景泰元年八月以勞瘁卒於普定,年五十三。賜祭葬,蔭其子錦衣衛世襲千戶。

楊寧,字彥謐,歙人。宣德五年進士。授刑部主事。機警多才能,負時譽。

正統初,從尚書魏源巡視宣、大。四年與都督吳亮徵麓川。賊款軍門約降,寧曰:“兵未加而先降,誘我也,宜嚴兵待之。”不聽,令寧督運金齒。已而賊果大至,官兵敗績。諸將獲罪,寧擢郎中。復從王驥至騰衝破賊,寧與太僕少卿李蕡督戰,並有功。師還,寧超拜刑部右侍郎。遭母憂,奪情。

九年代侯璡參贊雲南軍務。時麓川甫平,寧以騰衝地要害,與都督沐昂築城置衛,設戍兵控諸蠻。邊方遂定。居二年,召還。

閩、浙盜起,命寧鎮江西。賊至,輒擊敗之。暇則詢民疾苦,境內向服。

景泰初,召拜禮部尚書,偕胡濙理部事。迤北可汗遣使入貢,寧言:“宜留使數日,宴勞賜予,視也先使倍厚。彼性多猜,二人必內構,邊患可緩。”帝務誠信,不許。其冬,以足疾調南刑部。七年爲御史莊升所劾,遣核未報。寧力詆言官,都察院再劾寧脅制言路。詔免其罪,錄狀示之。英宗復辟,命致仕。逾年卒。

寧有才而善交權貴。嘗自敘前後戰功,乞世蔭。子堣方一歲,遂得新安衛副千戶。

王來,字原之,慈溪人。宣德二年以會試乙榜授新建教諭。寧王府以諸生充樂舞,來請易以道士。諸王府設樂舞生始此。

六年,以薦擢御史,出按蘇、松、常、鎮四府。命偕巡撫周忱考察屬吏,敕有“請自上裁”語。來言:“賊民吏,去之惟恐不速,必請而後行,民困多矣。”帝爲改敕賜之。中官陳武以太后命使江南,橫甚,來數抑之。武還,訴於帝。帝問都御史顧佐:“巡按誰也?”佐以來對。帝嘆息稱其賢,曰“識之”。及報命,獎諭甚至。

英宗即位,以楊士奇薦,擢山西左參政。言:“流民所在成家。及招還故土,每以失產復逃去。乞請隨在附籍便。”又言:“郡縣官不以農業爲務,致民多遊惰,催徵輒致已命。朝廷憫其失業,下詔蠲除,而田日荒閒,租稅無出,累及良民。宜擇守長賢者,以課農爲職。其荒田,令附近之家通力合作,供租之外,聽其均分,原主復業則還之。蠶桑可裨本業者,聽其規畫。仍令提學風憲官督之,庶人知務本。”從之。

來居官廉,練達政事。侍郎于謙撫山西,亟稱其才,可置近侍。而來執法嚴,疾惡尤甚,以公事杖死縣令不職者十人。逮下獄,當徒。遇赦,以原官調補廣東。來自此始折節爲和平,而政亦修舉。正統十三年遷河南左布政使。明年改左副都御史,巡撫河南及湖廣襄陽諸府。也先逼京師,來督兵勤王。渡河,聞寇退,乃引還。

景泰元年,貴州苗叛。總督湖廣、貴州軍務侯璡卒于軍,進來右都御史代之。與保定伯梁珤,都督毛勝、方瑛會兵進討。至靖州,賊掠長沙、寶慶、武岡。來等分道邀擊,俘斬三千餘人,賊遁去。已,復出掠,官軍連戰皆捷。賊魁韋同烈據興隆,劫平越、清平諸衛,來與方瑛擊敗之。賊退保香爐山,山陡絕。勝、瑛與都督陳友三道進,來與珤大軍繼之。先後破三百餘寨,會師香爐山下。發炮轟崖石。聲動地。賊懼,縛同烈並賊將五十八人降。餘悉解散。遂移軍清平,且檄四川兵共剿都勻、草塘諸賊。賊望風具牛酒迎降。

賊平,班師。詔留來、珤鎮撫。尋命來兼巡撫貴州。奏言:“近因黔、楚用兵,暫行鬻爵之例。今寇賊稍寧,惟平越、都勻等四衛乏餉。宜召商中鹽,罷納米例。”從之。

三年十月召還,加兼大理寺卿。珤以來功大,乞加旌異。都給事中蘇霖駁之,乃止。來還在道,以貴州苗復反,敕回師進討。明年,事平。召爲南京工部尚書。英宗復辟,六尚書悉罷。來歸。成化六年卒於家。

孫原貞,名瑀,以字行,德興人。永樂十三年進士。授禮部主事,歷郎中。英宗初,用薦擢河南右參政。居官清慎,有吏才。

正統八年,大臣會薦,遷浙江左布政使。久之,盜大起閩、浙間,赦而再叛。景帝即位,發兵討之。原貞嘗策賊必叛,上方略,請爲備。至是即命原貞參議軍事,深入擒其魁。而溫州餘賊猶未滅,命都指揮李信爲都督僉事,調軍討之。遂拜原貞兵部左侍郎,參信軍務,鎮守浙江。丁母憂,當去,副都御史軒輗請留之。報可。

景泰元年,原貞進兵搗賊巢。俘斬賊首陶得二等,招撫三千六百餘人,追還被掠男女。捷聞,璽書獎勵。請奔喪。逾月,還鎮。復分兵剿平餘寇。奏析瑞安地增置泰順,析麗水、青田二縣地置雲和、宣平、景寧四邑,建官置戍,盜患遂息。論功,進秩一等。浙官田賦重,右布政使楊瓚請均於民田輕額者。詔原貞督之,田賦以平。三年請褒贈御賊死事武臣。指揮同知脫綱、王瑛,都指揮僉事沈轔、崔源,皆得贈恤。六月進兵部尚書,鎮守如故。未幾,命考察福建庶官,因留鎮焉。福州、建寧二府,舊有銀冶,因寇亂罷。朝議復開,原貞執不可,乃寢。

五年冬,疏言:

四方屯軍,率以營繕、轉輸諸役妨耕作。宜簡精銳實伍,餘悉歸之農。苟增萬人屯,即歲省支倉糧十二萬石,且積餘糧六萬石,兵食豈有不足哉。

今歲漕數百萬石,道路費不貲。如浙江糧軍兌運米,石加耗米七鬥。民自運米,石加八斗。其餘計水程遠近加耗。是田不加多,而賦斂實倍,欲民無困,不可得也。況今太倉無十數年之積,脫遇水旱,其何以濟!宜量入爲出,汰冗食浮費。俟倉儲既裕,漸減歲漕數,而民困可蘇也。

臣昔官河南,稽諸逃民籍凡二十餘萬戶,悉轉徙南陽、唐、鄧、襄、樊間。羣聚謀生,安保其不爲盜?宜及今年豐,遣近臣循行,督有司籍爲編戶,給田業,課農桑,立社學、鄉約、義倉,使敦本務業。生計既定,徐議賦役,庶無他日患。時不能盡用。後劉千斤之亂,果如原貞所料。

已,復鎮浙江。英宗復位,罷歸。成化十年卒,年八十七。

原貞所至有勞績,在浙江尤著名。

孫需,字孚吉,成化八年進士。爲常州府推官,疑獄立剖,擢南京御史。劾僧繼曉,忤旨,予杖,出爲四川副使。弘治中,累官右副都御史,巡撫河南。歲凶,募民築汴河堤,堤成而飢者亦濟。鎮守中官劉郎貪橫。奸民赴郎訟者,需以法論之遣戍。郎爲跪請,執不聽,郎恨次骨。大臣子橫於鄉,需抑之。郎與謀,改需撫陝西。尋改撫鄖陽,安輯流民,佔籍者九萬餘戶。正德元年召爲南京兵部右侍郎。四年就拜禮部尚書。未兩月,劉瑾惡之,追論撫河南時事,罰米輸邊。廷推需刑部尚書,中旨令致仕。瑾誅,起南京工部尚書,就改刑部,再改吏部。十三年乞休去。嘉靖初卒,諡清簡。

張憲,字廷式,與需同裏,同舉進士,相代爲尚書。嘗爲浙江右布政使,後以工部右侍郎督易州山廠,公帑無毫髮私。歷南京禮部尚書。劉瑾勒致仕。瑾誅,起工部。卒。

朱鑑,字用明,晉江人。童時刲股療父疾。舉鄉試,授蒲圻教諭。

宣德二年,與廬陵知縣孔文英等四十三人以顧佐薦,召於各道觀政三月,遂擢御史。巡按湖廣,諭降梅花峒賊蕭啓寧等。請復舊制,同副使、僉事按行所部,問民疾苦。湖湘俗,男女婚嫁多逾三十。鑑申明禮制,其俗遂變。三載代歸。

正統五年覆按廣東。奏設欽州守備都指揮。奉命錄囚,多所平反,招撫逋叛甚衆。還朝,請天下按察司增僉事一人,專理屯田,遂爲定製。

七年,用薦擢山西左參政。奏減平陽採薪供邊伕役。景帝監國,進布政使。尋擢右副都御史,巡撫其地。上言:“也先奸詭百端,殺掠無已。復假和親,遣使覘伺。以送駕爲名,覬得開關延接。稍示抗拒,彼即有辭。其謀既深,我慮宜遠。宜暫罷中貴監軍之制,假總兵以生殺權,使志無所撓,計有所施。整散兵,募勇士,重懸賞格。鼓勸義旅,徵勤王兵,數道並進,戮力復仇。庶大駕可還,敵兵自退。曩者江南寇發,皆以誅王振爲名。夫事歸朝廷則治,歸宦官則亂。昔高皇帝與羣臣議事,必屏去左右,恐泄事機。乞杜權幸之門,凡軍國重事,屬任大臣,必當有濟。”景帝嘉納之。

時瓦剌窺塞下,鑑日夜爲守禦計。景泰元年,敵數萬騎攻雁門,都指揮李端擊卻之。尋犯河曲及義井堡,殺二指揮,圍忻、代諸州,石亨等不能御。長驅抵太原城北,山西大震。命鑑移鎮雁門,而別遣都督僉事王良鎮太原。援兵漸集,敵亦饜,乃引去。時山西仍遘兵荒,鑑外飭戎備,內撫災民,勞瘁備至。

二年十月,鎮守山西都御史羅通召還。命鑑兼領其事。明年詔遣大臣行天下,黜陟有司。禮部侍郎鄒幹至山西,多所論劾。鑑請召幹還,幹因極論鑑徇護,帝是幹言。其年十月召鑑佐院事。至京,致仕去。

初,景帝易儲,鑑貽大學士陳循書,言不可。且曰:“陛下於上皇,當避位以全大義。”循大駭。英宗復位,鑑詣闕上表賀。帝曰:“鑑老疾,何妄來?其速令還。”家居二十餘年卒。

楊信民,名誠,以字行,浙江新昌人。鄉舉入國學。宣德時,除工科給事中。母憂歸。營葬土石必躬舁數百步,曰:“吾葬吾母而專役他人,吾不安也。”服闋,改刑科。

正統中,清軍江西,還奏民隱五事,多議行。尋以王直薦,擢廣東左參議。清操絕俗,嘗行田野,訪利弊爲更置。性剛負氣,按察使郭智不法,信民劾之下獄。黃翰代智,信民復發其奸。已,又劾僉事韋廣,廣遂訐信民,因與翰俱被逮。軍民譁然,詣闕下乞留信民。詔覆信民官,而翰、廣鞫實,除名。

景帝監國,于謙薦之,命守備白羊口。會廣東賊黃蕭養圍廣州急,嶺南人乞信民,乃以爲右僉都御史巡撫其地。士民聞而相慶曰:“楊公來矣。”時廣州被圍久,將士戰輒敗,禁民出入,樵採絕。而鄉民避賊來者拒不納,多爲賊所害,民益愁苦歸賊。信民至,開城門,發倉廩,刻木鍥給民,得出入。賊見木鍥曰:“此楊公所給也”,不敢傷。避賊者悉收保,民若更生。信民益厲甲兵,多方招撫,降者日至。乃使使持檄入賊營,諭以恩信。蕭養曰:“得楊公一言,死不恨。”剋日請見。信民單車詣之,隔濠與語。賊黨望見,歡曰:“果楊公也!”爭羅拜,有泣下者。賊以大魚獻,信民受之不疑。

蕭養且降,而都督董興大軍至。賊忽中變。夜有大星隕城外,七日而信民暴疾卒。時景泰元年三月乙卯也。軍民聚哭,城中皆縞素。賊聞之,亦泣曰:“楊公死,吾屬無歸路矣。”未幾,興平賊,所過村聚多殺掠。民仰天號曰:“楊公在,豈使吾曹至是!”訃聞,賜葬祭,錄其子玖爲國子生。廣東民赴京請建祠,許之。成化中,賜諡恭惠。久之,從選人盧從願請,命有司歲以其忌日祭焉。

張驥,字仲德,安化人。永樂中舉於鄉,入國學。宣德初授御史。出按江西,慮囚福建,有仁廉聲。

正統八年,吏部尚書王直等應詔,博舉廷臣公廉有學行者,驥與焉。遷大理右寺丞,巡撫山東。先是,濟南設撫民官,專撫流民。後反爲民擾,驥奏罷之。俗遇旱,輒伐新葬冢墓,殘其肢體,以爲旱所由致,名曰“打旱骨樁”,以驥言禁絕。還朝,進右少卿。已,命巡視濟寧至淮、揚饑民。驥立法捕蝗,停不急務,蠲逋髮廩,民賴以濟。

十三年冬,巡撫浙江。初,慶元人葉宗留與麗水陳鑑胡聚衆盜福建寶豐諸銀礦,已而羣盜自相殺,遂爲亂。九年七月,福建參議竺淵往捕,被執死。宗留僭稱王。時福建鄧茂七亦聚衆反,勢甚張。宗留、鑑胡附之,流剽浙江、江西、福建境上。參議耿定,僉事王晟及都督僉事陳榮,指揮劉真,都指揮吳剛、龔禮,永豐知縣鄧顒,前後敗歿。遂昌賊蘇牙、俞伯通剽蘭溪,又與相應,遠近震動。驥至,遣金華知府石瑁擊斬牙等,撫定其餘黨。而鑑胡方以爭忿殺宗留,專其衆,自稱大王,國號太平,建元泰定。僞署將帥,圍處州,分掠武義、松陽、龍泉、永康、義烏、東陽、浦江諸縣。未幾,茂七死,鑑胡勢孤。驥命麗水丞丁寧率老人王世昌等齎榜入賊巢招之,鑑胡遂偕其黨出降。惟陶得二不就撫,殺使者,入山爲亂如故。時十四年四月也。驥既招降鑑胡,而別賊蘇記養等掠金華,亦爲官軍所獲,賊勢乃益衰。

其秋,景帝嗣位,召驥還,卒於道。驥所至,鹹有建樹,山東、兩浙民久而思之。鑑胡至京,帝宥不誅。更遇赦,釋充留守衛軍。也先入犯,鑑胡乘間亡,被獲,伏誅。

竺淵,奉化人。耿定,和州人。王晟鄆城人。鄧顒,樂昌人。俱進士。顒兵潰被執,不屈死。詔爲營葬。淵等贈官,錄一子。

馬謹,字守禮,新樂人。宣德二年進士。事父母孝,遭喪,親負土以葬。

正統中,以御史按浙江。時修備倭海船,徵材於嚴、衢諸郡。謹恐軍士藉勢肆斬伐,請禁飭之,報可。所至,貪猾屏跡。疏振臺、處、寧、紹四府飢。吏部驗封郎中缺人久,帝令推擇。會謹九載滿,尚書郭璡薦謹廉直,遂用之。十年薦擢湖廣右布政使。

正統末,湖南叛苗掠靖州。命謹同御史侯爵撫諭,參將張善率兵繼之。謹等至,招數千人復業,其出掠者擊敗之。尋與善破淇溪諸寨。景泰初,復與善大破臘婆諸洞。已,同參將李震擊破青龍渡、馬楊山諸賊,追奔至雞心嶺,先後斬首千四百有奇。師還,靖州賊復出掠,搗其巢,斬獲如前。武岡、城溪諸賊結廣西蠻,據青肺山,復與震攻破之。獲賊楊光拳等五百六十人,斬首倍之。扶城諸寨,聞風款附。

謹出入行間三歲,衝冒鋒鏑,與諸將同,而運籌轉餉功尤多。轉左布政使。錄功,進秩一等。六年五月,遷右副都御史,仍支二品俸。巡撫河南,撫流民三萬一千餘戶。天順初,廢巡撫官,謹亦罷歸,久之卒。

謹性廉介,楊士奇嘗稱爲“冰霜鐵石”。

程信,字彥實,其先休寧人。洪武中戍河間,因家焉。信舉正統七年進士,授吏科給事中。

景帝即位,薦起薛瑄等三人。也先犯京師,信督軍守西城,上言五事。都督孫鏜擊也先失利,欲入城,信不納,督軍從城上發箭炮助之。鏜戰益力,也先遂卻。

景泰元年請振畿輔饑民,復河間學官、生徒因用兵罷遣者,皆報可。進左給事中。以天變上中興固本十事。其言敬天,則請帝敦孝友之實以答天心。帝嘉納之。

明年二月出爲山東右參政,督餉遼東。巡撫寇深奏盜糧一石以上者死,又置新斛視舊加大,屬信鉤考。信立碎之,曰:“奈何納人於死!”深由是不悅信。尋以憂去,服闋,起四川參政。理松潘餉,偕侍郎羅綺破黑虎諸寨。

天順元年,信入賀。時方錄景泰間進言者,特擢信太僕卿。京衛馬舊多耗,信定期徵之。三營大將石亨、孫鏜、曹欽並以“奪門”功有寵,庇諸武臣,爲言太僕苛急,請改隸兵部。信言:“高皇帝令太僕馬數,勿使人知。若隸兵部,馬登耗,太僕不得聞。脫有警,馬不給,誰任其咎?”帝是之,乃隸太僕如故。

明年,改左僉都御史,巡撫遼東。都指揮夏霖恣不法,僉事胡鼎發其四十罪,信以聞,下霖錦衣獄。門達言信不當代奏,帝責令陳狀。時寇深方掌都察院,修前郄,劾信。徵下詔獄,降南京太僕少卿。五年召爲刑部右侍郎。母憂歸。

成化元年起兵部,尋轉左。四川戎縣山都掌蠻數叛,陷合江等九縣。廷議發大軍討之。以襄城伯李瑾充總兵官,太監劉恆爲監督,進信尚書,提督軍務。至永寧,分道進。都督芮成由戎縣;巡撫貴州都御史陳宜、參將吳經由芒部;都指揮崔旻由普市冰腦;南寧伯毛榮由李子關;巡撫四川都御史汪浩、參將宰用由渡船鋪;左右遊擊將軍羅秉忠、穆義由金鵝池;而信與瑾居中節制。轉戰六日,破龍背、豹尾諸寨七百五十餘。明年至大壩,焚寨千四百五十。前後斬首四千五百有奇,俘獲無算。按諸九姓不奉化者遷瀘州衛,於渡船鋪增置關堡。改大壩爲太平川長官司,分山都掌地,設官建治控制之。帝降璽書嘉勞。錄功,進兼大理寺卿,與白圭同蒞兵部。言官劾信上首功不實。信四疏乞休,不許。信欲有爲,而阻於圭,不自得,數稱疾。

六年春旱,應詔言兵事宜更張者四,兵弊宜申理者五。大略言:延綏、兩廣歲遭劫掠,宜擇大臣總制;四方流民多聚荊、襄,宜早區畫;京軍操練無法,功次升賞未當。語多侵圭。圭奏寢之。改南京兵部,參贊機務。明年致仕,逾年卒。贈太子少保,諡襄毅。

信有才力,識大體。徵南蠻時,制許便宜從事。迄班師,未嘗擅賞、戮一人。曰:“刑賞,人主大柄也,不得已而假之人。幸而事集,輒自專,非人臣所宜。”在南京,守備臣欲預錢穀訟獄事,信曰:“守備重臣,所以謹非常也。若此,乃有司職耳。”論者韙之。子敏政,見《文苑傳》。

白圭,字宗玉,南宮人。正統七年進士。除御史,監朱勇軍,討兀良哈有功。巡按山西,辨疑獄百餘。從車駕北征,陷土木。脫還,景帝命往澤州募兵。尋遷陝西按察副使,擢浙江右布政使。福建賊鄭懷冒流剽處州,協諸將平之。

天順二年,貴州東苗幹把豬等僭號,攻劫都勻諸處。詔進右副都御史,贊南和侯方瑛軍往討。圭以谷種諸夷爲東苗羽翼,先剿破百四十七寨。遂會兵青崖,復破四百七十餘寨,乘勝攻六美山。幹把豬就擒,諸苗震讋。湖廣災,就命圭巡撫。

四年召爲兵部右侍郎。明年,孛來寇莊浪。圭與都御史王竑贊都督馮宗軍務,分兵巡邊。圭敗之固原州。七年進工部尚書。

成化元年,荊、襄賊劉千斤等作亂。敕撫寧伯朱永爲總兵官,都督喜信、鮑政爲左右參將,中官唐慎、林貴奉監之,而以圭提督軍務,發京軍及諸道兵會討。

千斤,名通,河南西華人。縣門石狻猊重千斤,通隻手舉之,因以爲號。正統中,流民聚荊、襄間,通竄入爲妖言,潛謀倡亂。石龍者,號石和尚,聚衆剽掠。通與共起兵,僞稱漢王,建元德勝,流民從者四萬人。圭等至南漳,賊迎戰,敗之,乘勝逼其巢。通奔壽陽,謀走陝西。圭遣兵扼其道,通乃退保大市,與苗龍合。官軍又破之雁坪,斬通子聰及其黨苗虎等。賊退保後巖山,據險下木石如雨。諸軍四面攻,圭往來督戰,士皆蟻附登。賊大敗。擒通及其衆三千五百餘人,獲賊子女萬一千有奇,焚其廬舍,夷險阻而還。石龍與其黨劉長子等逸去,轉掠四川,連陷巫山、大昌。圭等分兵蹙之,長子縛龍以降,餘寇悉平。錄功,加圭太子少保,增俸一級。遭父憂,葬畢,視事。

三年改兵部尚書,兼督十二團營。六年,阿羅出等駐牧河套,陝西數被寇。圭言鎮巡官偷肆宜治。延綏巡撫王銳、鎮守太監秦剛、總兵官房能俱獲罪去。圭乃議大舉搜河套,發京兵及他鎮兵十萬屯延綏。而以輸餉責河南、山西、陝西民,不給,則預徵明年賦。於是內地騷然。而前後所遣三大將朱永、趙輔、劉聚,皆畏怯不任戰,卒以無功。十年卒官,年五十六。贈少傅,諡恭敏。

圭性簡重,公退即閉閣臥,請謁皆不得通。在貴州時,有憤中官虐而欲刺之者,誤入圭所。圭擁衾問之,其人驚曰:“乃吾公耶?”即自刎,不殊,僕於地。圭呼燭起視,傅以善藥,遣之。人服其量。

次子鉞,字秉德。進士及第,授編修。累官太子少保,禮部尚書。習典故,以詞翰稱。卒,贈太子太保,諡文裕。

張瓚,字宗器,孝感人。正統十三年進士。授工部主事,遷郎中,歷知太原、寧波二府,有善政。

成化初,市舶中官福住貪恣,瓚禁戢其下。住誣瓚於朝,瓚遂列住罪。住被責,其黨多抵法。大臣會薦,遷廣東參政,轉浙江左布政使。

十年冬,以右副都御史巡撫四川。播州致仕宣慰楊輝言,所屬夭壩幹、灣溪諸寨及重安長官司爲生苗竊據,請王師進討。詔瓚諭還侵地,不服則徵之。瓚率兵討定,請設安寧宣撫司,即授輝子友爲宣撫以鎮。詔可,賜敕獎勞。以母老乞歸,母已卒。

會松、茂番寇邊,詔起復視事。先是,僉事林璧言:“松茂曩爲大鎮。都御史寇深、侍郎羅綺嘗假便宜,專制其地,故有功。今惟設兩參將,以副使居中調度。事權輕,臨敵稟令制府,千里請戰,謀泄機緩,未有能獲利者。宜別置重臣彈壓,或即命瓚兼領,專其責成。”十二年七月命瓚兼督松茂、安綿、建昌軍務。瓚至軍,審度形勢,改大壩舊設副使於安綿,而令副總兵堯彧軍松潘,參將孫暠軍威、疊,爲夾攻計。乘間修河西舊路,作浮樑,治月城。避偏橋棧道,軍獲安行,轉餉無阻。十四年六月攻白草壩、西坡、禪定數大寨,斬獲亡算。徇茂州、疊溪,所過降附。抵曲山三寨,攻破之,再討平白草壩餘寇。先後破滅五十二寨,賊魁撒哈等皆殲。他一百五寨悉獻馬納款,諸番盡平。留兵戍要害,增置墩堡,乃班師。帝嘉其功,徵拜戶部左侍郎,辭歸終制。

十五年起左副都御史,總督漕運,兼巡撫江北諸府。十八年,歲大祲,疏請振濟。發銀五萬兩,復敕瓚移淮安倉糧分振,而瓚已卒。

瓚功名着西蜀。其後撫蜀者如謝士元輩,雖有名,不及瓚。惟夭壩幹之役,或言楊輝溺愛庶長子友,欲官之,詐言生苗爲亂,瓚信而興師,其功不無矯飾雲。

謝士元,字仲仁,長樂人。景泰五年進士。授戶部主事。督通州倉,陳四弊,屢與監倉宦官忤。天順七年擢建昌知府。地多盜,爲軍將所庇。士元以他事持軍將,奸發輒得。民懷券訟田宅,士元叱曰:“僞也,券今式,而所訟乃二十年事。”民驚服,訟爲衰止。考滿,進從三品俸,治府事如故,以憂去。

服闋,起知廣信。永豐有銀礦,處州民盜發之,聚數千人。將士憚其驍彍,不敢剿。士元勒兵趨之,賊遮刺士元,傷左股。裹創力戰,獲其魁,塞礦穴而還。入覲,改永平。遭喪不赴。

服闋,擢四川右參政,進右布政使。弘治元年就擢右副都御史,巡撫其地。土番大小姓者,將煽亂,士元託行邊,馳詣其地。賊恐,羅拜道左,徐慰遣之。歲大祲,流民趨就食。士元振恤有方,全活者數萬。明年,坐事下獄。事白,遂致仕。

孔鏞,字韶文,長洲人。景泰五年進士。知都昌縣,分戶九等以定役,設倉水次,便收斂,民甚賴之。以弟銘尚寧府郡主,改知連山。瑤、僮出沒鄰境,縣民悉竄。鏞往招之,民驚走。鏞炊飯民舍,留錢償其直以去。民乃漸知親鏞,相率還。鏞慰勞振恤,俾復故業,教以戰守。道路漸通,縣治遂復。都御史葉盛徵廣西,以鏞從。諸將妄殺者,鏞輒力爭,所全活甚衆。

成化元年,用葉盛等薦,擢高州試知府。前知府劉海以瑤警,閉城門自護。鄉民避瑤至者輒不納,還爲瑤所戕。又疑民陰附賊,輒戮之。賊緣是激衆怒,爲內應,城遂陷。鏞至,開門納來者,流亡日歸。城不能容,別築城東北居之。附郭多暴骸,民以疫死,復爲義冢瘞焉。

時賊屯境內者凡十餘部,而其魁馮曉屯化州,鄧公長屯茅峒,屢招不就。鏞一日單騎從二人直抵茅峒。峒去城十里許,道遇賊徒,令還告曰:“我新太守也。”公長驟聞新守至,亟呼其黨擐甲迎。及見鏞坦易無騶從,氣大沮。鏞徐下馬,入坐庭中,公長率其徒馳甲羅拜。鏞諭曰:“汝曹故良民,迫凍餒耳。前守欲兵汝,吾今奉命爲汝父母。汝,我子也。信我,則送我歸,賚汝粟帛。不信,則殺我,即大軍至,無遺種矣。”公長猶豫,其黨皆感悟泣下。鏞曰:“餒矣,當食我。”公長爲跪上酒饌。既食,曰:“日且暮,當止宿。”夜解衣酣寢。賊相顧駭服。再宿而返。見道旁裸而懸樹上者累累,詢之,皆諸生也,命盡釋之。公長遣數十騎擁還,城中人望見,皆大驚,謂知府被執,來紿降也,盡登陴。鏞止騎城外,獨與羸卒入,取谷帛,使載歸。公長益感激,遂焚其巢,率黨數千人來降。

公長既降,諸賊次第納款,惟曉恃險不服。鏞選壯士二百人,乘夜抵化州。曉倉皇走匿,獲其妻子以歸,撫卹甚厚,曉亦以五百人降。已,與僉事陶魯敗賊廖婆保。他賊先後來犯,多敗去。境內大定。上官交薦,擢按察副使,分巡高、雷二府。益招劇賊染定、侯大六、鄧辛酉等,給田產,分處內地爲官,備他盜。廣西賊犯信宜、岑溪,皆擊敗之。治績聞,賜誥命旌異。遭喪,服除,改廣西。瑤、僮聞鏞至,悉遠循。

十四年,兵部上其功,賚銀幣,尋進按察使。荔浦賊來寇,總督朱英以兵屬鏞,擊平之,進食二品祿。

已,遷左布政使。旋以右副都御史巡撫貴州。清平部苗阿溪者,桀驁多智。其養子阿賴尤有力,橫行諸部中,守臣皆納溪賂,驕不可制。鏞行部至清平,詢得溪所暱者二人。遂以計擒溪,磔之,並討平雞背苗,郡蠻震懾。

鏞居官廉。歷仕三十餘年,皆在邊陲,觸瘴成疾。乞骸骨,不許。弘治二年召爲工部右侍郎,道卒,年六十三。

平樂李時敏者,爲信宜知縣。嘗與鏞共平瑤亂,有功,遷知化州。粵人以孔李並稱。

鄧廷瓚,字宗器,巴陵人。景泰五年進士。知淳安縣,有惠政。丁母憂,服除,遷太僕寺丞。貴州新設程番府,地在萬山中,蠻僚雜居,吏部難其人,特擢廷瓚爲知府。至則悉心規畫,城郭、衢巷、學校、壇廟、廨舍,以次興建。榜諭諸僚受約束。政平令和。巡撫陳儼上其治行。帝令久任。九載秩滿,始遷山東左參政,尋進右布政使。

弘治二年以右副都御史巡撫貴州。廷瓚自令至守,淹常調者逾三十年。至是去知府止三歲,遂得開府。以生母憂歸。服闋,還原任。都勻苗乜富架、長腳等作亂,敕廷瓚提督軍務,同湖廣總兵官顧溥、貴州總兵官王通等討之。副使吳倬遣熟苗詐降富架,誘令入寇,伏兵擒其父子。官軍乘勝連破百餘寨,生系長腳以歸,羣蠻震懾。廷瓚言:“都勻;清平舊設二衛、九長官司,其人皆世祿,自用其法,恣虐,激變苗民,亂四十餘年。今元兇就除,非大更張不可。請改爲府縣,設流官與土官兼治,庶可久安。”因上善後十一事,帝悉從之。遂設府一,曰都勻,州二,曰獨山、麻哈;縣一,曰清平。苗患自此漸戢。論功,進右都御史。

八年召掌南京都察院事。甫數月,命提督兩廣軍務兼巡撫。越二年,進左。廷瓚治尚簡易,於吏事但總大綱,結羣蠻以恩信,不輕用兵,而兵出必成功。鬱林、雪CL、大桂諸蠻及四會饑民作亂,以次討平,兩廣遂無事。十三年復召掌南院。未行,卒。贈太子少保,諡襄敏。

廷瓚有雅量,待人不疑,時多稱其長者。至所設施,動中機宜。其在貴州平苗功爲尤偉雲。

王軾,字用敬,公安人。天順八年進士。授大理右評事,遷右寺正。錄囚四川,平反百餘人,擢四川副使。歲凶,請官銀十萬兩爲糴費。以按嘉定同知盛崇仁贓罪,被訐下吏。事白,還職,改陝西。

弘治初,擢四川按察使。三年遷南京右僉都御史,提督操江。八年進右副都御史,總理南京糧儲,旋命巡撫貴州。明年入爲大理卿,詔與刑部裁定條例頒天下。

十三年拜南京戶部尚書。尋命兼左副都御史,督貴州軍務,討普安賊婦米魯。時鎮守中官楊友、總兵官曹愷、巡撫錢鉞共發兵討魯,大敗於阿馬坡。都指揮吳遠被執,普安幾陷。友等請濟師,乃以命軾。軾未至,而友等遣人招賊。賊揚言欲降,益擁衆攻圍普安、安南衛城,斷盤江道,勢愈熾。又乘間劫執友。右布政使閭鉦,按察使劉福,都指揮李宗武、郭仁、史韜、李雄、吳達等死焉。

軾至,以便宜調廣西、湖廣、雲南、四川官軍、土兵八萬人,合貴州兵,分八道進,使致仕都督王通將一軍。十五年正月,參將趙晟破六墜寨。賊遁,過盤江。都指揮張泰等渡江追擊,指揮劉懷等遂進解安南衛圍,而愷、通及都指揮李政亦各破賊寨。賊還攻平夷衛及大河、扼勒諸堡,都御史陳金以雲南兵御之。賊遁歸馬尾籠寨。官軍聚攻益急,土官鳳英等格殺米魯,餘黨遂平。用兵凡五月,破賊寨千餘,斬首四千八百有奇,俘獲一千二百。捷聞,帝大喜,嘉勞。召還京,賜賚有加,錄功,加太子少保。已,改南京兵部,參贊機務。連乞致仕,不允。武宗立,遇疾復請。詔加太子太保。賜敕乘傳歸。卒,贈太保,諡襄簡。

劉丙,字文煥,南雄知府實孫也。成化末,登進士。選庶吉士,改御史,巡按雲南。雲南諸司吏,舊不得給由,父滿子代,丙請如例考入官。流戍僉發,必經兵部,多淹延致死。丙請屬之撫、按。土官無後者,請錄其弟侄,勿令妻妾冒冠服。俱着爲例。後督兩淮鹽課,中官請引二萬爲織造費,部議許之,丙執不可,得減四之三。歷福建、四川副使,俱督學校,三遷四川左布政使。

正德六年以右副都御史巡撫湖廣。所部鎮溪千戶所、筸子坪長官司與貴州銅仁,四川酉陽、梅桐諸土司,犬牙相錯。弘治中,錯溪苗龍麻陽與銅仁苗龍童保聚衆攻剽,土官李樁等實縱之,而筸子百夫長龍真與通謀。後遂四出劫掠,遠近騷然,先後守臣莫能制。丙將討之,賊入連山深箐,爲拒守計。丙率師破其數寨。賊走據天生崖及六龍山。貴州巡撫沈林兵繼至,連攻破之。前後擒童保等二百人,斬首八百九十餘級。都指揮潘勳又破鎮、筸諸寨,擒麻陽等百六十人,斬首級如前,餘賊遠遁。璽書獎勵。

丙操履清介,敢任事。所至嚴明,法令修舉。遷工部右侍郎,採木入山。越二載,犯風痹得疾,卒。詔贈尚書,諡恭襄。

贊曰:英、景間,瓦剌逼西陲,邊圉孔棘;而黃蕭養、葉宗留之徒劫掠嶺南、浙、閩境上。其後荊、襄流民嘯聚,則以劉通、石龍爲之魁。他若都勻、松、茂、黔、楚諸苗、瑤叛者數起。羅亨信、侯璡諸人,保固封圻,誅虓禁亂,討則有功,撫則信着,宣力封疆,無忝厥任矣。孔鏞以知府服叛瑤,其才力有過人者。韓愈言柳中丞行事適機宜,風采可畏愛。不如是,惡能以有爲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