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南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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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東南紀事》  (清)邵廷采 著

●卷一

○唐王聿鍵弟聿釒粵、聿鍔

唐王聿鍵,小字長壽,太祖第二十四子唐定王之後。定王,李賢妃出也,洪武二十四年封於唐,國南陽,永樂六年之國。

子靖王,靖王無子,傳弟憲王,再傳莊王、成王,復無子,傳弟恭王之予敬王。敬王繼統三十餘年,壽七十一,世宗時,屢存問。再傳順王、端王,端王之孫是爲聿鍵。自定王至聿鍵凡九世,初封德昌王,父世子義,母毛氏。端王惑嬖妾,囚義承奉所,聿鍵方三歲,從之。稍長讀書,能識大義,雖處內難,正志不挫。義爲弟所毒,端王諱之,將傳次子守道。陳奇瑜入吊,謂王曰:“世子薨逝不明,若又不立其子,事必發覺。”

王懼,始爲聿鍵請名,立爲世孫。

崇禎五年,王薨,鍵年三十一,嗣位。七年,流寇披猖,聿鍵念南陽要衝,而城痹薄,捐千金謀修築,知府陳振豪弗授功,聿鍵以爲言,崇禎帝震怒,逮振豪置理。聿鍵又援潞王近事,乞增兵三千人,設參將一,以陳永福充之,不許。八年冬,賊再犯南陽,上疏:“臣府護一千二百人,近制以其半爲開封班軍,給撫臣以下繇使無謂,惟明詔念臣困戹,以全軍見還!”

報曰:“南陽班軍番直,祖制已久,朕不敢變。”時朝廷欲行宗室換授之法,陳子壯署禮部事執,不可;聿鍵貽書子壯,相

駁難。其書稱《說典訓》,援據經傳,皆有本,廷臣顧弗及知,特以爲諸侯王尚氣持異同而已。會子壯下獄,衆口惜子壯者,輒以尤聿鍵;聿鍵亦薄公卿不足重,而爭宗藩體統,劾總督盧象升不朝。其所建請頗多,羣臣交忌之。

九年八月,京師戒嚴,聿鍵率護軍勤王,汝南道周以興止之,不聽。至豫州,巡按御史楊繩武以聞,旨下切責。會前鋒值寇,亡其內豎二人,乃還國,廢爲庶人,安置鳳陽高牆。使者欲以檻車往,聿鍵自裁,不殊。至鳳陽,守陵閹人求賄不得,墩鎖困苦之,聿鍵不勝辱,病幾殆,妃曾氏割股進,始愈。有司廩祿不時,資用乏絕。時望氣者以高牆中有天子氣,言於淮撫路振飛,振飛假賑罪宗入牆,見聿鍵,心獨異之。聿鍵告吏虐狀,振飛上疏請加恩罪宗,贍以私錢,且謫其吏之無狀者。

福王初立,大赦,聿鍵出高牆,封南陽王,遣官送寓平樂,未行而南都陷。南陽王至嘉興,前刑部尚書徐石麒,淮撫錢繼登等請留監國,王不可。六月八日,潞王監國於杭州,王拜箋賀。越三日,大清兵至塘棲,潞王山降,瑞王、惠王亦自紹興降。

初,靖魯伯鄭鴻逵邂逅王京師,相識。至鴻逵移軍還閩,道浙河,王方至,戶部主事蘇觀生、翰林張家玉等鹹以王可濟大業,與鴻逵奉王南行,諸臣慷慨交拜,矢獎明室,共請王監國。王覽啓悲慟,進衢州,收散卒得千餘人。廿八日,朝見臣民於建寧。閏六月三日,次水口驛,驛吏具大舟,卻之,乘民舟,不飾彩幔導,去鼓吹,民人聚觀相慶。臨驛廨朝謁行四拜體,王答二拜,賜坐。安南伯鄭芝龍、靖魯伯鄭鴻逵、巡撫都

御史張肯堂、閩廣督巡劉若金、巡按吳春枝、戶部侍郎何楷、

大理卿鄭瑄、左通政馬思理、光祿少卿森銘鼎、四川按察使曹

學佺、御史郭貞一,諸臣自南都來者,皆素服待罪,旨弗問。

時議課州縣修宮,學佺曰:“仁聲儉德,王政所先,睿駕甫臨,而先有茲舉,不肖有司因而蠹民,無乃彰王過乎?”亟止之。王欲擇戶部尚書,鹹舉何楷,楷辭,王諭曰:“往崇禎乙亥,孤閱邸抄,得侍郎掖垣諸疏,藏之中心,已非一日,古云:‘臨危杖節,必敢諫中求之’,其勿固辭!”楷乃受任。

曹學佺陳三事:其一,福建正供悉貯兵餉,毋或濫支,以防不給;其一,禮成之後,即命鄭鴻逵抵關,相度防守進取事宜,以聞;其一,禁遊兵行剽,令舊軍速招歸伍以紓民。王曰:“此海內宿儒也!”

命悉允行。

初七日,王監國於福州,祭告天地,設行太廟、唐國宗廟,用太牢,駕入城,居南安伯府。二十七日,即帝位,詔曰:“朕以天步多艱,王室不靖,荷茲監國,已及經旬,四方懷風勤王之師漸集。方躬履行陣莫敢寧居,而文武臣僚,鹹稱渙萃之義,責於立君寵綏之功,本於天作,時哉弗可失,天定靡不勝。

朕自顧闕然,未有丕績,以仰對上帝祖宗。自臨安委轡,尊攘無期,小大泛泛,有如河水,朕敢不敬承,勉從羣望?爰稽載籍:光武聞子嬰之信,六月即位鄗南,以是年爲建武元年,誕膺天命;昭烈聞山陽之信,四月即位漢中,以是年爲章武元年,立宗廟社稷。艱危之中,豈利大寶?亦惟興義執言,系我臣庶之志;以今揆古,豈曰不宜?其以今年七月一日以後爲隆武元年,奉天翊運定難功臣,次第進爵,稍俟恢復,裂士酬庸;宣猷守正文臣,亦進級;孝秀耆宿軍民人,俱優給;所在山川鬼神,除淫祀不在典制者,皆遣正官精礻垔祭告,以明朕纘承基緒,爲天下請命之意。”

先是張肯堂建議,如唐肅宗故事,以監國稱天下兵馬大元帥,俟復南京,然後即位。王尚猶豫,羣臣多勸進,乃從之。

以布政司爲行殿,門曰行在大明門。駕自督府移蹕,芝龍戎服前導,鴻逵以禁旅百官次扈從侍班鵠立,始聞環佩之聲,及寅王御袞冕升殿,受朝賀,頒詔於各省府州縣,大赦。是日,南郊大風,揚沙拔木,尚寶卿馬驚,玉璽墜地,損其一角,從鹹嘆異。上唐國四親帝后號諡,改福建省爲福京,福州爲天興府,府學爲國子監,百官俱稱行在,論翊戴功。封鄭芝龍爲平魯侯,鄭鴻逵爲定魯侯,鄭芝豹澄濟伯,鄭彩永勝伯,張肯堂爲吏部尚書,吳春枝兵部尚書,周應期刑部尚書,鄭瑄工部尚書,曹學佺太常寺卿。起蔣德璟、黃景昉、蘇觀生、何吾騶、黃鳴俊、陳子壯、林欲楫、曾櫻、朱繼祚、傅冠,皆爲大學士。閣臣至二十餘人,然票旨多王自裁,俱閒無事。或遠未達,軍國大政一委芝龍,行朝仰成而已。

是月,鄭遵謙等起兵紹興,進守錢塘,金聲亦扼徽州,阻上江,由是閩嶺晏然,藉以休甲。尋命芝龍兼戶兵工三部尚書,開府天興,坐見九卿,入不揖,出不送。

大清順治二年,乙酉,七月朔,王下詔親征,詔曰:“朕痛念祖陵,閔茲萬姓,中心搖搖,如在水火,擇於八月十八日亭午禡祭,親統六師,敕平魯侯芝龍爲御營中軍,定魯侯鴻逵爲左先鋒,尚賴文武諸臣,襄力效謀,有功者賞,朕不爾負。”

命訪求十六朝實錄及古今遺書。諭行在日用以儉樸爲本,有司不得背旨阿奉,違者以不敬論。敕司禮龐天壽,行宮中毋用金玉器,帷幔毋用錦繡濃花灑線,止用居常銅錫布帛。王長齋,日御便殿,見大臣,性好讀書,手自披覽,常丙夜不休。

南都之敗,馬士英奔浙江,潞王監國,時猶持故態,執黃道周章不下。後遇亂,蹌踉□涕,落屣竄方國安營中。聞王即位,又謀入覲。鄭芝龍雅善之,言士英不即北降,亟欲求立太祖子孫,罪可貰。下其議於朝堂,王出獨斷,傳諭各關軍將,

毋納士英。

初,王在州杭,訪故臣於張家玉,家玉舉黃道周,王曰:“得此商彝周鼎,當爲廊廟羽儀。”至是,道周自衢州入見,喜,稱之曰:“真名相也!”即日,晉少保吏部尚書武英殿大學士,入閣辦事。王以家玉直起居注,家玉言:“唐魏謩爲文宗起居舍人,文無避諱,不令人主見。今陛下自待豈啻唐宗,臣愚亦不肯居魏謩下。”王嘉納。家玉嘗薦句容人何成吾、敏吾兄弟,天下奇才,乃心明室,且家近南都,可觀釁;又句容知縣宗室議漎,王心識之。及金聲自徽州遣諸生戴明恩齎奏至,詔升聲兵部侍郎僉都御史,巡撫池太徽寧。因授成吾總兵,敏吾爲副,與聲犄角,共取南京。敕成吾曰:“兵行所至,不可妄殺。有發爲順民,無發爲難民,此十字可切記也!”敕議漎曰:“朕自許忠孝,爲法受過,百折千磨。今爲祖宗復仇,有進無退,宗卿朕猶子行,其克悉朕心,出險亨屯,助朕以助祖宗,於乎飲哉!高廟亦孚祐爾於無窮。”議漎成吾等結七十二村,聚衆至八千人,卒不就,而徽州告急。

大清兵進建昌,命永勝伯鄭彩出關援之。汀州大旱,鬥米三百錢。王決意親行,乃封弟釒粵爲唐王,監國福州,某爲鄧王,協守都城。駕發芋江,父老遮道泣留,復止,鄭芝龍沮之也。

是月,以副總兵施福守崇安關,命首輔道周出師江西。浙江諸將奉魯王以海監國於紹興。王即位詔至,魯王欲守藩,大臣張國維、熊汝霖、陳函輝等,以爲舉足一動,義師星散,浙亡閩亦危,願堅奉監國,以督厲將士。事成,入關者王。於是不受隆武年號。使者劉中藻,廢然而返。王心雖弗能善,然猶藉錢塘爲外屏,手書致魯王曰:“朕與王同氣,共本聖祖,王無忘朕之焦勞,朕無忘王之危戺戹,一誠金石,豈惑浮詞?當

遣兵赴王,上報孝陵,王其愛玉體,以需天休!”

八月乙酉,以鄭芝豹爲前軍左都督,賜總兵黃蜚璽書,令屯太湖,收兵聯絡三吳。庚寅,以黃斌卿爲官義兵馬招討總兵官,帥舟師屯舟山,便宜恢取南京。王御門親餞,百官郊送。

壬辰,立妃曾氏爲皇后。後性警敏,頗知書,有賢能聲。每召對奏事,後於屏後聽,共決進止,王頗嚴憚之。罪倡逃,闢邵武知府吳文煒,絞推官朱健,敘廣信知府解立敬,鉛山典史周寅生守城功。贛州告急,命上游巡撫吳春枝,移駐邵武;汀州總兵陳秀援建昌;參將周之蕃剿武平;以陳豹爲防海將軍,鎮漳、泉、興、汀、惠、潮;授南昌人羅大任少詹事,募兵恢南昌;黃雲師大理少卿,募兵恢九江;南饒;贛州人曾應遴兵科給事中,募兵援贛州;遣張家玉監鄭彩軍,拓撫丘華,謝朝恩。

丁未,副總兵楊武烈,守備元體中復新城。命都御史楊文驄、誠意伯劉孔昭,分屯處州。王郊天南臺,鄭芝龍、鴻逵,皆稱疾不出。何楷劾二勳不陪祭,無人臣禮,王賞其風裁。既而鴻逵扇於殿上,楷呵止之,楷告歸,盜截其耳於道,詔追盜不得。時軍興餉亟,芝龍請於兩稅內五石預借銀一兩,民不樂從,反愆正供。以浦城訓導王兆熊爲御史,督義餉,不輸者榜其門不義,於是閭里騷然。芝龍又請括寺田,王不聽。封芝龍子森爲忠孝伯,賜姓名朱成功,總督禁旅,督師。何騰蛟自長沙,楊廷麟、萬元吉自贛州,皆遣使奉表迎乘輿。大學士蘇觀生請先行,出屯南安。王幸雍祭酒賴垓進講,三品以上官坐聽,其餘侍,圜橋觀者濟濟。遣使冊封桂世子由根爲桂王。黃斌卿兵敗於崇明,永寧王起兵復建昌、撫州,副總兵施福入戈陽。

大清兵大舉臨廣信、攻福,張家玉使洪旭,林習山救之。

是月,靖江王亨嘉稱帝於桂林,舉兵入梧州,執巡撫瞿式耜。贛州萬安軍亂。九月,兩廣總督丁魁楚圍桂林,瞿式耜應

之,執靖江王亨嘉,送福州,廢爲庶人,其黨皆伏誅。論功封魁楚爲平越伯,晉式耜兵部侍郎副都御史。焦璉、陳邦傳等,加秩有差。亨嘉尋病死。王意不次用人,擢鎮江諸生錢邦芑爲御史,大學士熊開元爭之不得已,而邦芑議開元,開元引退。

又出內降,用王期升,彭遇■、路振飛、曾櫻皆言不可,乃已。

時粵閩之境,盜賊蜂起,汀州大飢且疫,兵民所在鬥譁,兵疲驤匱,而出關之議,竟同築舍,四國人心遂至瓦解。乙未,祭告天地太廟。丁酉,禡駕出洪山橋,祖餞鄭鴻逵、鄭彩授鉞。

是日,風雨晝晦,二將行數十里,仍疏稱候餉,皆不行。庚子,曾後廟見,先一日,王遣官用牲預先只見之意,命勳臣芝龍行禮。丙午,大祀天地於南郊,命兵部主事徐孫彥頒詔於四方。

擢浦城知縣鄭爲虹御史,巡仙霞關,仍知浦城,命太僕少卿林蘭友巡撫江西,諭之曰:“江西憔悴於貪政久矣,卿往須破情格,以朕‘先教後刑,先情後法’八字行之。又八字曰‘小貪必杖,大貪必殺”。能行此十六字,始不負朕親簡耳。”設蘭臺館,纂修《威朝實錄》,以曹學佺領之。召閩縣老人周良屏,問民疾苦。

冬十月,大清張天祿陷徽州,巡撫都御史金聲死之。金堡奏言:“福京倚新安爲北門,而臣前至仙霞,見鄭鴻逵方遣兵出關,臣度其駐三衢耳,不能長驅也。陷既四十餘日矣,我師逗留觀望,未有爭先之氣,新令日行,民心日變,異時以精兵數萬仰而攻之,猶當徘徊於衢、嚴、饒、信之間,能保其必下乎?起義舉人汪沐日奔走乞援,曲折素諳,不以此時卷甲疾趨,乃令偕葉向曜借兵借餉,待其集事,須五十日,大事去矣!四方望閩中之兵,如在天上,今兵力將心,臣已窺其大略。上江疑而楚豫斷,新安去而三衢危,陛下即欲爲王審知,豈可得哉?”堡數危言,王嘉其才氣,而鄭芝龍不悅,授禮科給事中,

出監鄭遵謙軍。

大清金聲桓會兵圍撫州,永寧王告急,張家玉言:“腹心之患在南昌,咽喉之患在徽州,既失徽則饒嚴危,失饒嚴則廣信必不支,而崇關不能守,陛下大事去矣。兵貴速不貴久,貴合不貴分,我以待兔之愚,長彼蠶食之漸,坐而自斃。請急敕鄭彩由杉關出撫建,分兵一搗南昌,一援饒州。再令黃光輝、曾德等,由江山直上衢嚴,襲徽歙,縱不能進,亦可自救。”

諸將施福,陳梧等皆善家玉計,而彩久駐邵武,不肯出關,有詔切責,亦不從,家玉太息而已。

是月,李自成將賀珍擊敗,張獻忠兵於漢中。

十一月十五日,監軍張家玉退大清兵於許灣。家玉約陳輝、林習山、蔡欽,三道會許灣。夜入定後,火起,令堅壁,敢救火者斬,且搜暗處置狀。旦,兵果大至,四面突擊,洪旭爭先斬級,兵少卻,家玉親立陣前,督陳黃虎、李明忠、趙珩等出營大戰,殺兩總兵,獲級四百,奪馬四十匹,器械無算。午時,協將陳有功戰死,大軍合數萬來戰,矢如雨下,沿山舉火,赤地震裂。大清將王得仁、鄧雲龍、侯天寵等,以書來招趙珩,令其勸降,衆惶惑多偶語。珩懼互相疑忌,家玉執珩手,拔劍斫案曰:“行間離我兄弟,我等益當戮力,爲國吐氣。軍中敢疑謗者,有劍。”人心始定,然猶無戰意。十五日,子時,家玉設高皇帝,關壯繆位,牽諸將泣拜,設賞金於前,使郭毓卿、李明忠、陳良、趙珩,分帥死士百人,伏谷中,遂拔大營走。

大兵合一萬來追,入伏,大軍紛奔,家玉鼓譟回軍,大破之。

步兵五千殆盡,騎兵舍馬渡河,溺死過半,撫州圍解。論者以是役爲福州戰功第一。

家玉令都司黃瑛,齎蠟書間道奔入撫州,檄永寧王部將謝志良、閻羅、宋蕭聲、曹兌光等,乘虛襲老營,十六日,戰於

金坡,家玉夾擊,大軍死者五百餘人,馬死者三百餘匹。營中婦女三百四十三人,就近親戚歸之。收其酒米犒軍,得鄉紳諸生書,悉令燒燬。

時大清兵所至令民剃髮,而南軍遇無發者,輒殺不問。難民因是多輸牛酒,爲間導,南軍咫只不得虛實,餉導俱絕。家玉設小牌,免死,給與,難民歡呼,來歸者千百人。奏請遣人分入鄉落解散,有能收復州縣者,即以首領官酬之。陣沒陳有功、葉壽予,祭葬蔭諡,立祠許灣。斬總兵逃者許象乾,俱報可。於是軍政明肅,人始用命。家玉奏功俱歸永寧王,詔俟恢復南昌日,即封親王。

是月,魯王勞軍於西興。拜方國安爲大將,統諸營。十二月朔,日有食之。吏部郎趙玉成,與尚書張肯堂同籍江南,上言臣等生長海濱,請以水師千人,從海道直抵君山,襲取南都,以迎陛下。計陛下陸行期,同會於金陵。王大喜,命鄭芝龍具艘,芝龍笑諾。會有言水師諸臣宜留其家口,以防逃歸者,事不果。於是王決意親行。是月六日,發芋江,命芝龍留守福京,制置兵驤,兼掌宗人府事。南平、古田縣民,遠饋酒米。封鄭遵謙爲忠義伯。前汝南兵備副使鬱啓,遣趙貴入賀,以啓爲總理楚豫提督軍務討逆安順兵部右侍郎,巡撫河南。詔輔臣黃鳴俊出衢州。東會王肅 來朝。立春日,受百官朝,勿賀。

大清將張天祿,誘執大學士黃道周於婺源,生致南京,道周死之。是月,監安蒙白土舍沙定洲作亂,據云南,黔國公沐天波奔楚雄,定洲追之,天波走永昌。

大清順治三年,丙戍,正月,王在芋江。初九日,夜雨雹如拳,唐鄧二王及居守百官,行拜賀禮,不受。下詔以三大事自責,羣臣俱戴罪。馬金嶺兵變,命路振飛往浦城安撫。都御史陸清源犒師浙江,魯王使陳謙奉書稱皇叔父,不稱陛下,王

怒,下謙獄。鄭芝龍與謙有舊,錢邦芑出芝龍門,而見親於王,密奏謙爲魯心腹,與鄭至交,不急除,恐變生。王斬謙,浙閩聘好遂絕。川陝總督樊一蘅,遣官入賀。交址日本,皆遣使入貢,並手冊答之。敕上游巡撫吳春枝,簡練壯丁。賜松滋、東會、濾溪、延津,四王春宴銀。廣東布政司湯來賀,浮海轉餉十萬,遷戶部右侍郎。江西御史艾南英,劾來賀奸邪,不可信用,不報。

王出師,次於延津,拜泉州布衣蔡鼎爲軍師;召郭熹、陳秀、引兵赴建寧;命朱成功出永定關;江西巡撫劉廣胤,都給事中曾應遴,招撫閻寇;以黃光輝兵敗,貶鄭鴻逵爲少師,責鄭彩戴罪;上游巡撫吳春枝罷,以吳聞禮代之;賜降將郝搖旗名永忠,璽書;賜大學士王應熊於四川假便宜舉用大小文武官;大雨雹,冊皇弟鄧王長子琳渼爲陳世子,從徵視膳,中書官講讀,導以禮儀;加守金華兵部尚書朱大典閣銜,命與方國安和衷同濟時艱。

十六日,鄭彩逃入永定關,張家玉曰:“新城永定,屏障福京,門戶不可棄也。”彩怯,竟棄家玉逃入關,城中兵民皆竄。家玉與知縣李翔,仰天慟哭,誓死不去。以鄉兵二百人扼守新城,以親兵百人戰於城下,數十合,殺五百餘人。大軍馬步圍家玉三週,家玉中流矢,墮馬折臂,氣絕。都司林雄冒襆被入陣,殺一將,挾家玉還營,家人已遇害。王聞報,大怒曰:“統兵大將,盡走入關,獨令文臣陷陣,何以自解?”家玉乞骸,曰:“臣得從八旬王父母,五旬父母生還相見,死無復恨。”優詔慰答。時閻兵在廣昌,距新城二百里,家玉齧指血書請救。廿二日,閻兵至南豐,大清兵引退。

是月,沙定洲陷大理,蒙化,屠之。洱海道楊畏知起兵於■西,定洲還圍楚雄。

二月二日,王駐蹕建寧,故何吾騶入覲,以爲首輔。閩餉不足,鄭芝龍白,遣給事中梁應奇督運廣東,奏劾稽餉者數十人,命逮問,亦草應,潮州知府楊球遂止粵界,不敢入。芝龍令撫按以下皆捐助,有官助、紳助、大戶助。又從李長倩言,開事例大■官爵,部司道三百兩,餘百兩;武紥數十兩至於是倡優廝隸,盡列冠裳,拜謁官府,鞭撻裏鄰。守令蒞訟,兩造皆稱職官,側立而語,互毆於庭,不可制。受害者延頸大清兵,謠曰:“清行如蟹”,蓋遲其來也。

晉張家玉右僉都御史,巡撫廣信。制曰:“爾許灣捷而建撫復,壯猷追允文采石之前,新城守而杉關寧,嘉績在萊公鎖鑰之上。今者箭瘡勿藥,宗社賴之,爾其即日領敕長驅,誓於今歲拜我孝陵。”家玉陛辭,言:“募兵制器,非一人一日可理,天下盡忠而且智,臣獨忠而且愚,他日有急,陛下無以尹鐸爲少。”聞者悲壯其言。

先是,李自成已死,其黨李錦、高一功等尚數十萬衆,因湖南巡撫堵胤錫請降。胤錫表聞,乞封錦等爲侯,王難之。家玉及檢討蔡之俊合疏,言:“曲突徙薪,事幾不再,當乘其銳氣,會搗金陵,勿令轉合敵人,後悔噬臍。”遂封自成妻高氏爲英淑夫人;錦左軍侯,賜名赤心;一功右軍侯,賜名必正;餘皆封侯,軍名忠貞營。攻荊州,將克,會大霧,赤心等方蓐食,忽救兵數萬至,師大潰,胤錫急令楊國棟、張光翠分守灃州回子河,以固湖南。

晦,命輔臣傅冠及朱成功,督郭熹、陳秀等,拒大清兵於永定關。加謝德溥東閣大學士,制置義兵。張家玉目請墓兵惠潮,王遣之。三月,奪鄭彩永勝伯爵及黃鉞賜劍。敕書命民被迫翦發者,豎義民旗自別白。命成功招集鄭彩逃兵,毋令擾民。

王將取道於汀,命募兵汀州。施福、林順至建陽,以張名振爲

捧日將軍,副黃斌卿,屯舟山。贈松江死事夏允彝、沈猶龍、章簡、李待問、侯承祖等官有差。吳江吳易起兵於太湖,授右副都御史,陳子龍僉都御史,楊廷樞兵部主事。

廿四日,大清兵陷吉安,萬元吉退守皁口,傅冠自邵武趨建昌,餉匱,後軍不進,拔營歸冠乞罷,不許。夏四月,金華行宮成,貴官迎駕。王諭近臣曰:“靖義侯方國安,江上戰功獨多;勳臣劉孔昭,世臣中深明大義,辭公爵來歸;科臣劉中藻,奉使開詔,挺然義形於色;勳臣鄭遵謙,起義獨先,誠心翊載;勳臣黃斌卿,雖未有恢復顯功,而拒守舟山,相繼進取。

此數臣者,朕均倚爲腹心手足,在廷,其體朕心,毋致嫌疑。”

優詔晉貴州巡撫範礦右都御史。諭雲南巡撫吳兆元,卿久鎮滇強,無遺朕南顧憂。贈黃土隘死事元體中,李茂德等八人。黃斌卿襲殺副使荊本徹,奪斌卿伯爵。晉湯來賀,兼行在兵部右侍郎,便宜恢剿湖東。立三御營,以郭熹爲鎮武營,陳秀爲威武營,黃光輝爲勇武營。五日,王壽節,不受賀。用太牢遙祭二祖列宗,配以唐國祖宗。以程珣巡撫惠潮。

太清兵薄崇安、大學士蔣德璟自請行關詔責施福逗留,曰:“與張家玉守新城,而鄭彩逃入關,何異福退?死三尺曷若前向死敵?”德璟請告歸泉州。六日,皁口兵潰,萬元吉入贛州。故贛督李永茂,自南雄遣吳之蕃、張國祚,帥粵兵五千拔贛、贛城倉皇爭竄,元吉欲斬其妾之出署者,人心乃定。

十七日,大清兵圍贛州,元吉與兵科給事中楊文薦,悉力拒守,蘇觀生引所部退走南康。王念國家元氣之削,由於靖難,命追復建文年號,立方孝孺祠,設姚廣孝像於階下。又追復吳王允 遇,衛王允熞,徐王允 熙,及建庶人封諡。冊封趙王,命撫臣盧若騰就近行禮。擢袁彭年吏科都給事中,晉土司沐增太僕少卿,沐懿四川右佈政,以勸義輸。以總兵包象乾守汀州,

籍右寧,建瑞,亂民之壯者爲兵,汰老弱歸農。遣黃興施福守崇安、林順、曾德守仙霞,歲滿更番。水軍都督周崔芝,遣人如日本乞師。

王即位一年,無尺寸功。羣臣建議者衆,兵尚書呂大器言:“用人太濫,所用人又相援引,虐民叢盜,望治何由?”御史湯芬言:“可發海師直搗吳浙。”主事吳鍾巒言:“首克南昌,選鋒進取爲上策。若舍此他圖,關門一有騷動,全閩震驚矣。”王皆善之,而不能行。諭臣民曰:“爾等立朕爲君,志在救民雪祖,朕將暫至邵武,相機出關。古人創業中興,誰不危而後濟?朕以‘寧進死,不退生’六字自誓,如有敢請駕回天興及避幸廣東者,立斬以殉。”

亡何,閩侯二縣耆老詣延津,請駕回福京,王太息曰:“即位十有一月,日夜所思何事,豈得迴鑾”但恨在閩不能安閩,閩民不負朕,朕負閩民多矣。”建寧諸生請大駕再臨建水,王曰:“朕進取之志甚銳,萬無轉蹕之理。”鄭鴻逵久頓兵關門,一日兵譁,誤謂大兵至,徒跣充軍逃歸,三日夜抵浦城,詔削其爵。芝龍則請閩餉,共需一五百六十萬,王諭之曰:“卿兄弟擁戴朕躬,朕所委託,但國蹙民貧,錢糧止有此數,所奏即竭三省之力不足,從未有關籬不固,止於家門堵賊者,此理甚明。今議以兵三萬守關,一萬守腹,不復可增。若有別議旁撓,是波蒼不助中興,朕亦惟有退避賢路而已。”

王聞沙縣寇患,詔蠲逋賦。是月,閩中地震。撫州陷,永寧王死之。以新撫、永安、沙縣山寇隸陳國祚,受朱成功節制。

兵部侍郎於華玉,以漳州兵入衛,至歸化,不戢,士民閉城拒之。命華玉及羅登輔留止順昌,張思道留止歸化,俟駕來從行。

敕曰:“朕痛兩京淪沒,全非寇敵之故,止因兵民相戕,致危宗社。今日僅此彈丸,冀資民力恢復;若復傷民,將促國脈。

新兵未經節制,故譁,卿宜振刷,務令民安,毋徒憂謗。”

廣西酋長農國琦破縣城,逐知縣,巡撫晏日曙討平之,護國琦,傳首。詔解散脅從,勿獻俘,以示寬仁。遣禮部尚書黃錦往潮州,與新撫商度出贛。總兵曹志建劾閻兵將領張安,兵無紀律,有詔止安入關。土賊攻陷詔安,知縣田樹死之。仙遊民變,檄總兵周仕鳳速提兵援浙西。敕唐鄧二王毋私受官民章奏,必由通政司封進,方不失藩王體,違者輔導官方士亮,何九雲治罪。至於詞訟,應歸有司,通政司不許封進。再錄平靖江庶人功,封潯梧參將陳邦傅爲富州伯,賜平越伯丁魁楚鐵券,賜西夷安承宗府名頒印,以勸來降者。

五月,諸軍潰於贛州,大軍銳甚,滇粵諸軍先後至南康者以數萬計,皆惴恐莫敢即下。楊廷麟自雩都趣張安、張琮、李元符,及各營兵四萬至,贛江撫劉廣胤亦自寧都募二千人至,俱以五月一日先後潰散,廣胤被執,失士馬器械無算。自後援兵益不敢前。蘇觀生退,次南安,大軍分兵東圍廣信,王敕觀生曰:“援贛兵將驕悍不馴,聞警輒思引去,似此無紀之兵,安能濟事?雩都會昌諸邑,既可直達汀州,防圍尤急,曩無一人議此何耶?僨軍之將,罪之不能,呼之不前,如何爲策?退守庾關,豈朕所望?其詳度情形來奏!”敕監軍御史陳賡曰:“前失吉安,起於鄉勇引敵,他兵坐視不救,良可痛恨。滇兵戰而不勝,猶愈不戰而逃者,爾仍收合餘燼,勿自困挫!”諭楊廷麟曰:“吉安失守,萬元吉諸兵皆付一擲,今五月初一失機,此番功罪宜明。卿深惟善計,更圖興復,粵餉三萬,與卿召募。但當作何約束,近民苦兵甚苦寇,驅虎進狼,綠林四起,當是統兵者之過。包象乾、張家玉毋得收聚兇徒,終成潰散。

朕將前蹕汀州,面議方略。”

廣信陷,召羅登輔,謝祥昌兵入守長汀。大清兵至常山,

敕朱大典、顧應勳馬步兵入援。諭何吾騶曰:“田闢之兵,敢行潰叛,大安關外,復有失挫,卿其強山,爲朕分憂。”徐孫彥使蜀還,陛見,具列王應熊、樊一蘅、李乾德、馬象乾、米

壽圖、劉鱗長、王之瑞、萬年策、鄭逢元、劉泌、範文光、牟

道行、田華國、莫宗文、曾英、楊賡、賈登連、譚誼等,戮力恢疆,奉揚王命。且言張獻忠殺戮川民無孑遺,生民以來未有之禍,王爲之揮涕。封方國安子元科爲定中伯。以周崔芝領水師,爲平海將軍。和順王慈■言:“建陽百姓因大兵久屯溪不敢漁,山不敢樵。”王曰:“如此何以聊生?”令兵毋入城,毋久屯,犯者以聞。

張安複姓名爲陳丹,引兵迎駕,以爲御營副總兵,尋令復出贛州從蘇觀生。以周損巡撫廣信。召武岡守將劉承胤入援。

遣撫臣劉中藻賑溫州。永福雁湖寇亂,知縣田楷平之。聞吳易戰勝於太湖,晉兵部尚書右副都御史。加陳子龍兵部右侍郎兼翰林學士。復封黃斌卿威魯伯。以施福爲忠勇將軍。命主事李言撫寧化清流亂民。潮撫劉國柱獲潮陽賊首莊三權。琉球世子遣使入賀,貢方物。江西江黃各砦義師起。特用文臣守關:張調鼎、周道臣、趙秉樞守永定關;謝紹芳、周維新守大安關;黃大鵬、鄭爲虹守仙霞關。再發恤民庫銀一千,賑溫州。王曰:“奇荒至此,千金之寡,安能遍活數十萬人之命乎?”命撫臣盧若騰、鎮臣賀九堯,速爲設防,毋使甌民重困。山寇入詔安城。

夏至,祭皇地祗宗廟,命福京太常寺行禮。簡討何九雲進《尚書》,以其弟九祿爲國子學正。星變,下詔修省,求直言。

以李士璉爲討逆將軍,晉太子太傅。設行在御營十標,以郭奇、陳天榜、熊和、王秀奇、陳文廉、方登夫,巢拱極領之。又遣林垐募兵於福寧。王謂左右曰:“延平地窄,朕不欲久居,俟

虔南收拾,當即發也。”

時有傳王欲幸廣州者,張家玉在潮州,上疏曰:“天下形勢,關中爲上,襄陽次之,建康又次之。下此則虔州一塊土,尚屬興王地也。天下望陛下出江西,而忽傳有南幸五羊之說,識者懼矣。駕出虔州,右連三楚左達八閩,後屏梅嶂,出兩粵之粟,前跨章江南九,有建瓴而下之勢,騎天下之脊而號召之,所謂六龍臨江,勇氣百倍,上策也。若暫駐雄州,可出江,則度庾關,下貢水,可出楚,則繞韶郴出衡嶽,進止緩急由我,中策也。若入五羊,斯下策矣。宋景德間,契丹冠澶淵,王欽若江南人,請幸金陵;陳堯叟閬中人,請幸成都;臣五羊人,計應出此,獨恐車駕日南,中原失望,不如寇準爲卓見。高宗南渡,李綱、宗澤、岳飛等疊請還東京,而汪伯彥、黃潛善力阻之,卒有明州之難。宋之不延,由東遷失策也。高宗時,兩河三吳皆無恙,綱等猶以去就爭之。況今越在五嶺,一失足則大事盡去,臣敢不以死爭哉?虔城不減晉陽,萬元吉不減尹鐸,乞陛下必以爲歸。”王終未決。

贈黃道周爲文明伯,諡忠烈,官其四子,妻封一品夫人,立廟福州及漳浦,鐫其絕命詞於廟門。

是月廿七日,浙江兵潰,方國安入紹興,劫魯王南奔。六月朔,大清兵入紹興,魯王自江門入海,方國安、方元科、馬士英、阮大鉞皆降。

大清大軍至金華,大學士朱大典堅守不下。周藩、安昌王長子恭 梟浮海來朝,封爲安昌王。命劉孔昭嚴戢所部,毋犯甌土,以著臣節。命福寧道王芋遣兵一千,出援溫州。

福州宮工成,益鄭芝龍歲祿五百石,蔭一子錦衣千戶。升湖廣監軍道章曠右僉都御史,提督軍務。恢撫湖北嚴起恆戶部侍郎,總理湖廣錢法。張家玉招程鄉賊黃元吉,降之。寧化賊

黃通襲執兵部侍郎於華玉,蘇觀生兵潰於南安。賜異人薛通載號廣濟禪師,往海外徵兵。贈張惟熊右都督,諡武襄。諭盧若騰、賀君堯,監守溫州。加若騰兵部右侍郎,君堯太子太傅。

王子生,大赦。福州鄉試,取葉瓚等百餘人。

十六日,大清兵入上杭,檄曾德還守仙霞關。贛州諸將及大清兵戰於李家山,大軍退屯水西。賜贛州改名忠誠府。加楊文薦右都御史。是月,沙定洲復圍楚雄。秋七月,湖廣都督張先璧、郝永忠合疏迎駕。黃元吉復畔,攻破永定,張家玉使賊黨執斬之,復招降鎮平賊陳靖之衆十餘萬歸農。

是月,大清兵破金華,朱大典死之,遂至衢州。副使秦應科內應,城破,守將張鵬翼及楚王、晉平王、樂安王,皆被殺,督學御史王景亮亦不屈遇害。

大清兵將度仙霞,金堡說上言:“今日之勢,誠能直走湖南,用何騰蛟之銳,竟搗荊襄,傳檄中原,北方聞之,以爲陛下從天而降,此上策也。移蹕虔州,此中策也。並兵出關,背城一戰,敗不徒死,此下策也。若往來延建,觀望經時,輕騎叩城,避不暇出,爲無策矣。”王卒出無策。而鄭芝龍間使約款於大清,盡撤施福等守關將軍還安平。手敕遣中使邀之曰:“卿稍遲,朕與卿同行。”芝龍不顧。由是大清兵平行入關。

至建寧,守臣黃大鵬,鄭爲虹死之。

八月廿一日,王發延平,御營皆散,猶載書十車以從。至順昌,聞大清兵已及劍津,倉皇乘馬奔,從者何吾騶、郭維經、朱繼祚、黃鳴俟。吾騶尋去,惟經奔贛州。王入汀州界,不知所之。曾後被執,自投九龍灘,八閩皆下。大學士蔣德璟、路振飛、傅冠、禮部尚書曹學佺,先後死。鄭芝龍自安平降。是年十月四日,贛州陷,大學士萬元吉、楊廷麟、兵部尚書郭惟經等死之。蘇觀生退保廣州。

論曰:“唐王寬明恭儉,親親尊士,循良愛民,而有撫綏大略。識張家玉之奇俊,崇黃道周之耆德,褒忠行義,結於至誠。聞江陰涇縣力守見屠,曰:“吾家子孫遇此二縣之人,雖三尺童子,亦當憐而敬之。”每誡出兵,毋殺難民,傷促國脈。

大小主客,文武衆庶,恩勤和劑,鹹出其肺腑,瀕死無貳。待永明王以大公,諭羣臣曰:“大宗適自屬永明,朕在此間,去永明千里,不暇相求,臣民敦迫,勉行即位。然行年四十,未耀前星,不審永明才度何如,良用關切。”此可見其義矣。惟制於鄭氏,不獲展尺寸。然兩奪鴻逵彩侯伯,而諄諄諭芝龍和衷共功,消其亢慢。使臣以禮,隆世所難。使其遭際中興豈必在令主下哉?昔賈生過秦,責子嬰以不能救敗,未爲通達事體,唐王在位雖一年,而大江以南,驕將劇盜望風歸命。此其關係國運,亦有由來。特月而紀之,使後來者得以考焉。

唐王聿釒粵,隆武弟也。乙酉七月封唐王,監國福州。隆武家法嚴,不以友愛故假借,嘗敕王毋得私受臣民章奏,必由通政司封進,方不失藩王體。王甚率謹,在福州一年,未嘗有過。福州既陷,王泛海達廣州。時兩廣總督丁魁楚等已奉桂王,監國梧州,大學士蘇觀生不欲,曰:“吾受大行厚恩,死無以報,今其親弟在,何外求君?”遂與故相何吾騶、布政司顧元鏡、待郎王應華等,請王監國。十一月五日,即位於廣州,以明年爲紹武元年。命觀生專理軍國重事,吾騶、應華、元鏡併入閣辦事。是月,桂王亦即位肇慶。

大清將李成棟自漳汀入,陷潮州、惠州。十二月二日,廣州總兵林察誘敗肇慶兵於海口,殺總督林佳鼎,觀生戰勝而驕。

十四日,成棟以十七騎晨襲廣州,城中兵悉西出,宿衛尚萬人,不及集,觀生急召得百餘人,大清兵下城擊之,皆敗走。王變服逾垣,走王應華家,不納。尋縋城走洛城裏,爲成棟副將杜

永和所獲,安置東察院。成棟使人饋食,王不食,曰:“吾若飲汝一勺水,何以見先帝於地下。”自縊而殂,自即位至是日,凡四十日。太僕卿霍子衡、司叢梁朝鐘、行人梁萬爵皆死之,觀生亦縊。十八日,殺諸王之在廣州者十六人,周王、益王、遼王,皆遇害。吾騶、應華降。顧元鏡先椎髻,號於市曰:“大清天兵至此,汝百姓今安枕矣!”成棟欲大殺廣民,佟養甲曰:“廣民未迎戰,請卜諸天,天雨者則止。”夜雷震,雨如注,養甲曰:“天墮淚也。”乃止。猶大掠三日,謂之放賞,婦女多自裁。後二年,成棟來歸,吾騶復入肇慶爲首相。元鏡以反正功,復擢用。

黃宗羲曰:“唐桂之構,外懼方張,又生內變,蘇觀生之罪,又何逃焉?然觀生受前王特達之知,其立后王也,與荀息之不食言,可以並矣。豈僅僅修魁楚之隙哉?若后王之從容遇難,所謂亡國而不失其正者,寧可以地之廣狹,祚之修短,而忽之乎?”

唐王聿鍔,亦隆武弟,蓋紹武建號日封。李成棟陷廣州,王得逸,率宗族去,依虎賁將軍王興於文村。興事王甚謹。成棟歸,桂王入肇慶,王奉表稱賀。廣東再陷,尚可喜累攻招文村,文村食盡重困。巳亥,桂王入緬,文村始降。興自焚死,王亦服腦子薨,卒不辱。

論曰:唐王兄弟三人,皆儒雅有君人之度,與他藩絕殊。

惠宗之遭靖難,紹宗之當末造,皆關世運,非獨一家之事。黃宗羲著《行朝錄》,稱:“壬辰八月,刑部侍郎王虞石,自五指山至廈門,言隆武在彼爲僧,賴垓、熊緯皆從亡。”信如斯言,何與惠宗相類耶?又云:“建寧代死者爲唐王聿釗,然則聿釗亦勇而知義。其有否未可知,要之宗臣多仁賢,則雖亡不亡矣。”又云:“五指山敕使至,故臣皆不能決。癸巳二月,

復遣使存問諸臣,稱離五指駐平遠,將起兵。故臣乃具公疏,請敕驗視,卒不可得。當傳疑以俟後之考古有識者。”

●卷二

○魯王以海

魯王以海,太祖十世孫。父壽鏞,以崇禎十五年大兵破兗州,死焉。十七年二月,王嗣位,尋京師陷南奔。順治二年乙酉四月,命移江廣,暫駐臺州。及鄭遵謙等兵起,議推戴,而入浙五王,惟王最賢,乃選遣元老前兵部尚書張國維,迎王於臺。八月至紹興,即監國位。以分守署爲行在,臣民稱國主,詔稱令,制稱敕,羣臣勸進,王固不許,曰:“芟夷大難,須命世神聖,俟拜孝陵,擇宗賢。”中外翕然,有中興誼闢之望焉。

時浙東畫錢塘江而守,號令所行,不出八郡。乃議列屯,以朱大典鎮上游金華,方國安當七條沙,王之仁當西興,鄭遵謙當小亹,孫嘉績、熊汝霖、錢肅樂當瓜裏。日蓐食,鳴鼓放舟,登岸搏戰,復柁還戍,率以爲常。

議分餉,以孫、熊之師謂之義兵,食義餉;方、王謂之正兵,食正餉。正餉田賦所出;義餉勸輸無名之徵,實無餉也。

戶部主事董守諭,請一切正供,歸戶部核兵而後給餉。所謂義餉者,雖有其名,不可爲繼。戶部主事邵之詹議;紹興八邑,各有義師,專供本郡。寧波給王之仁,金華歸朱大典,五府歸方國安;方、王不可。計浙東田賦六十餘萬,悉給方、王。義

師聽自措餉,正供不及焉。

署官爵,國維、大典、宋之普,俱東閣大學士。國維賜尚方劍,督師江上。汝霖、嘉績、肅樂、右僉都御史,並加督師,然實無權。起章正宸吏部左侍郎,署部事,李自春戶部尚書,王思任禮部尚書,餘煌兵部尚書,張天鬱工部尚書,陳函輝吏部右侍郎。封國安鎮東侯,之仁武寧侯,衢州守將張鵬翼永豐伯,鄭遵謙義興將軍。

議諡號,上皇太子曰悼皇帝;福王曰赧皇帝;潞王曰潞閔王。未幾,起方逢年爲東閣大學士,朱之普罷。

是月,國維復富陽。金堡、姚志卓起兵復餘抗。餘杭尋陷,堡渡江來歸。國維命志卓守分水,又復於潛。汝霖以五百人渡海寧,轉戰數日夜,至喬司,士卒略盡,乃還。

王雖謙仁,少威斷。初立之日,張國維首疏參馬士英十大罪。士英懼,不敢入朝。與阮大鋮俱匿方國安營中,陰敗國事,不能執而誅之,以此賞罰盡失,士氣衰沮。而文臣建義者多不知兵;鄭遵謙唯畜優伶,殊無定志;義旅烏合市販;原設營兵衛軍,皆隸方、王。國安及其子元科,尤悍戾,日與朱大典構隙,擁百練之卒,不肯進取杭州。士大夫沿習承平,求官乞蔭,塗巷之內,半腰犀玉,至有以白石充之。時人語曰:“帶何挺挺,白石粼粼。”其子弟方髫齔,繡衣冠佩,傳呼道上,又爲之語曰:“痘兒哥,痘兒哥,橫街騎馬誰敢何!”故巡撫田仰來自淮揚,與遵謙爭餉,譁於朝,仰將李士璉拔刀斫,遵謙奔殿上,呼:“救我!”太監客鳳儀助仰兵巷鬥,遵謙脫歸小亹,王遣廷臣解之而已。

其秋飢。浙東大水,漂沉民舍,越人衣食於舟。徵調既煩,皆沉舟束手。軍人沿門供億,搜牢勒輸,文武官符票一日數至,奸宄乘時報復,民始離怨。

七月七日,海寧陷,守將俞元良死之。八月,參將姜國臣復入守海守。故總兵汪碩德,集兵雙林,來告,使移札塘棲。

會唐王即位福州,詔至,衆議開讀,熊汝霖持不可,王意不懌,下令返臺州,人情惶惑。張國維星馳入郡,上疏福州,言:“逢國大變,凡高皇帝子孫民吏,當共同心力,事成,入關者王,監國退居藩服,禮誼詔然。今遂南拜正朔,事勢遠不相及。脣亡齒寒,悔弗可追。臣老矣,豈若朝秦暮楚之客哉?”疏出,議始定,閩使廢然返。

然是時,江楚、西蜀、兩粵、滇、黔,皆受唐王詔朔,獨浙東以監國在先,義旗分豎,不宜降屈,天下多不直魯王。後金保入閩復來,上啓力爭,以爲:“更始稱尊,劉縯止居大司馬之位;湘陰繼統,劉崇亦守節度使之官。縯豈甘以賢讓不肖,崇豈甘以父讓子哉?恐一家之中,有二天子,即外患得以相乘也。殿下以侄事叔,則今上既非湘陰;以賢事聖,則今上並非更始;即上表稱臣,拜疏迎駕,豈遂爲屈已乎?兩大相抗,必至於離;兩離相厄,必至於敗。使敵國得乘瑕觀變,坐而收漁人之效,恐文武諸臣,不得辭其責矣。《詩》雲:‘兄弟鬩於牆,外禦其侮’今當禦侮之時,自啓鬩牆之釁,竊爲殿下惜之。

殿下誠能息羣喙以奉一尊,異日光復二京,只謁寢廟,今上之功,不過漢光武,而殿下之德,乃過於周文王。厚實不虧,而翰名爛焉。即今上亦安能屈殿下哉?”不聽。令旨法司究問,陳函輝密啓請殺堡。堡亡奔衢州。

十月壬辰,方國安及大清兵戰於江,張國維引步軍繼進,追北至草橋門,大風雨,火炮弓矢不得發,乃收兵。大清兵營木城,沿江以拒南師。徽州陷,上江告急。是月,遣使招杭州義旅,陳萬良、姚志卓復餘杭。十一月,王出郡城,臨江勞軍。

晉方國安荊國公,王之仁寧國公。賞倡義者,特封鄭遵謙義興

伯,劉穆威北伯,熊汝霖、孫嘉績晉兵部右侍郎,諸營皆受國安節制。十二月,還郡城,頒明年魯元年大統歷,鑄大明通寶。

大清順治三年丙戍,春正月朔,魯王御殿受朝。遣兵部尚書柯夏卿如福州聘,唐王深自抑損,手書報王,言朕無子,王爲太侄,和衷協力,共拜孝陵,朕有天下,終致於王,取東浙職官,均列朝籍,轉餉十萬犒師。王意終不□,發敕封鄭芝龍兄弟爲公。於是唐王大怒,囚使者裘兆錦、林必達,斬陳謙,浙閩竟成水火。

二月,叛將張國柱劫定海,總兵王鳴謙入掠餘姚,其部曲長邦寧掠慈溪,紹興戒嚴。進國柱勝北將軍,始返定海。總兵陳梧敗於嘉興,航海掠餘姚,知餘姚主事王正中擊斬之。三月朔,鄭遵謙,王之仁退。

大清兵於江中,張國維督諸軍渡江,南軍稍振。會福州詔使陸清源至江,分餉不平,兵譁,馬士英唆方國安斬之,且出檄數唐王過,國維曰:“禍在此矣!”是月,威宗大祥,王率羣臣朝堂,哭臨,軍民縞素。王正中率兵渡海鹽,復澉浦城。

五月,方國安叛,劫王南奔,大清兵遂渡江。兵部尚書餘煌、寧國公王之仁、兵部侍郎陳函輝、太僕少卿陳潛夫,皆死之。時南軍久屯江上,無功,氣勢日蹙。而大清貝勒統大軍至,各營西望心碎。是月廿七日,江涸,北人試馬,用大炮擊南營,碎方國安軍竈,國安遽遑擾,曰:“天奪吾食。”夜,拔營趨郡,劫王南走,侍御狼狽。是日,學使者方坐試院較諸生,倉卒擲筆研竄,軍人騰藉,流路於道。詰旦,江上諸軍聞報,俱潰。孫嘉績、熊汝霖、鄭遵謙、錢肅樂、劉穆各引所部兵入海。

越三日,大清兵始渡江,餘煌開郡城九門,縱軍民出,自正衣冠赴水死,前後死節甚衆。

六月二日,大清兵入紹興,張國維慟哭曰:“壞天下事者,

文山疊出也,一死而已。”及收散卒,追扈,及王黃石巖。國安繼所過橋,用馬士英計,將執王以降。會守者病,王得脫,自江門入海,命保定伯毛有倫扈。世子,張妃由定海出,爲張國柱所劫去。國維歸,死義烏。國安、士英、及阮大鋮、方逢年,皆詣大清軍降,已,皆斬於延平。

大清攻克金華、衢州,朱大典、張鵬翼死之。是時黃斌卿在舟山,兵食殷足,石浦守將張名振,奉王往投之,不納。王舟泊外洋。福州既破,永勝伯鄭彩亡入海,以舟師迎王。十月丁酉,發舟山,如廈門。鄭芝龍使彩執王獻貝勒,彩以南夷貌類者服王冠服,居舟中,謂其人曰:“事急則縊死以示之。”

會芝龍去,乃已。朱成功兵起,仍奉隆武年號,大會廈門。王於是改次長垣,以明年爲監國魯二年,海上遂有二朔。其冬,桂王即位肇慶,尋奔廣西。

順治四年丁亥,正月,魯王在山盤,以熊汝霖爲相、晉鄭

彩建國公、鄭遵謙義興侯、張名振定西侯、楊耿同安伯、鄭聯

定遠伯、周崔芝平北伯、阮進蕩北伯。崔芝復海口鎮東。二月朔,壬申,克海澄。明日,攻漳平失利。又明日,大清兵救海澄,南師退入於海。丙子克漳浦,以閩人洪有文爲令,五日而陷,有文死之。四月,海口陷,守將林籥舞、趙牧死。周崔芝退保火燒 奧,六月,攻漳州。七月,王親征,次長垣。會鄭彩、周瑞、周崔芝、阮進之師攻福州,敗績。鄖西王起兵復建寧。八月,王克連江。十月,長樂、永福、閩清,皆下,羅原知縣朱丕承、寧德知縣錢楷,皆以城降。

晉馬思理東閣大學士、林正亨戶部尚書、錢肅樂兵部尚書、

沈宸荃工部尚書、餘颺左都御史、劉沂春左副都御史、吳鍾巒

通政使、林嵋吏科給事中、黃嶽吏部郎中。

初,唐王隆武時,大學士劉中藻,以忤鄭氏去。吏部主事

林垐解官,募兵得千人,阻於鄭氏,鬱郁失志,散兵入山,制棺一具,書大明孤臣之柩,以待死。兵部侍郎林汝翥亦隱居。

聞王至,皆起兵。中藻攻福寧,州守將塗登華以城降;垐,汝翥合軍攻福清,垐陣沒,汝翥不屈死。是歲,即桂王永曆始年也。

順治五年戊子,正月,魯王舟次琅琦。有傳言唐王未死,或雲在五指山爲僧,議遣使訪迎,又議爲思宗發喪。同安伯揚耿及大學士朱繼祚攻興化,大清守道彭遇■,使守將出戰,而登陴,立明幟以城降。

大清將金聲桓部將郭天才來歸,鄭彩殺大學士熊汝霖、義興侯鄭遵謙於琅琦。晉錢肅樂東閣大學士,自王入閩,先後降克得三府、一州、二十七縣,皆不能守。於是給事中林嵋,守道湯棻死興化;大學士朱繼祚、知縣都廷諫死莆田;給事中鄭正畿、御史林逢經死永福;御史王恩及死長樂;守將王祁死建寧。王移次沙埕。餘姚人王翊起兵四明,遙奉魯王年號,破上虞,前翰林學士張煌言,聚兵平岡以應之。御史馮京第如日本乞師。冬十月,馬思理卒,以沈宸荃、劉沂春爲東閣大學士。

十一月,王舟退壺江,錢肅樂以憂卒。是年,大清將金聲桓、李成棟,以江西廣東來歸,桂王復至肇慶。

順治六年已醜,正月,魯王舟次玉環山,張名振自石浦來朝。三月,王翊徇。奉化退大清兵於河泊。大清兵圍劉中藻於福安,中藻食盡,不得出戰,爲文自祭,吞金死。城陷,部將董世尚等數百人,皆死之。閩地盡陷。浙遣臣南來者,多爲鄭彩所害,彩亦帥麾下棄去。張名振、阮進迎王還浙次於南田。

秋七月壬戌,至健跳,從者大學士宸荃、劉沂春,禮部尚書吳鍾巒,兵部尚書李向中,兵部侍郎孫延齡,職方郎中朱養時,戶部主事林瑛。每旦,朝於水殿、鍾、巒如立治朝;所至

試秀士,入學,率以見王,襴衫巾絛,拜起秩秩,觀者感嘆。

鹿頸屯師王朝先來覲,封平西伯。

壬午,大清兵圍健跳,阮進拒卻之。九月,命名振、進、朝先、會師討斬黃斌卿。王移蹕舟山,以參將府爲行在,建太廟府東。進張肯堂東閣大學士,朱永佑吏部侍郎。遣阮美如日本乞師。是年,李成棟、金聲桓、何騰蛟皆敗。大清盡取湖南、江西。朱成功使陳士京朝肇慶,閩海始用桂王年號。

順治七年庚寅,正月朔,魯王在舟山謁太廟淚下,謂輔臣張肯堂等曰:“昔高帝起布衣建業,先帝憂勤淪陷,閔予小子,播遷無地,不能保浙東數郡,以延廟食,是以痛心。”諸臣皆泣,頓首待罪。二月,王翊來朝,除兵部左侍郎。夏,張煌言來朝,晉兵部尚書,留備侍從。八月,翊復新昌,拔滸山。大清兵分道入四明,翊避入海,馮京第遇害。九月,張名振襲殺王朝先,並其兵。是年,鄭彩爲朱成功所敗,具表請援。張名振、阮進、周崔芝,擊彩餘衆,破之,彩還走廈門,歸成功。

冬十一月,大清兵陷桂林、廣州,桂王奔南寧。

順治八年辛卯,正月,魯王在舟山。秋,王翊潰於四明。

大清將陳錦合軍攻舟山,定西侯張名振、英義伯阮駿、兵部尚書張煌言,奉王先出奔閩海。蕩北伯阮進迎戰於海門,死之。

裨將金允彥,縋城降,臠其子傳示四門。

大清試舟海口,南師以三舟突陣,獲樓船戰艦,馘十餘人,縱歸,大清師將退。八月丙寅,天大霧,大清師悉抵螺頭門,守陴者方覺。安洋將軍劉世勳,都督張名揚,以精兵數百義勇數千,背城力戰,殺傷大軍千餘人。九月丙子,城破,宮眷投井死,指揮李向榮、朱起元等,猶率兵民巷戰。大清師相謂曰:“吾兵南下,所不易拔者江陰、涇縣,今舟山而三耳。如兩京易取也。”

禮部尚書吳鍾巒居普陀,聞變,毅然曰:“吾從亡之臣,當死行在。渡海入城,別大學士張肯堂,爲高座文廟廡下,命僕舉火。肯堂闔室自經。執吏部侍郎朱永祐,令剃髮曰:“吾發可剃,寧俟今日!”斫其肩死。兵部尚書李向中,居艱廬墓,購得衰糹至翔武,就溪流受刃。餘死者通政鄭遵儉,兵科董志寧,郎中朱養時,主事林瑛、江用楫、董玄、朱萬年、李開國、顧珍、顧宗堯、楊鼎臣,中書蘇兆人,工部所正戴仲明,錦衣指揮王朝相,內官監劉朝定,西參謀顧明楫,諸生林世英,暨婦女廝僕,或刎,或投水火,死節之盛,爲中士所未有。十一月,王舟泊南日山,夜遭風,失大學士沈宸荃。進次嵓頭,朱成功自廈門來謁,稱主上,自稱罪臣。從者泣曰:“成功卑王矣!”王處之泊如,成功故不奉王,送金門千戶所,月節進銀米,致箋移名振屯,嵓頭,煌言屯鷺門。

順治九年壬辰,正月,魯王在金門。成功使名振總師北行,逼金堂,望祭舟山死事者,將卒皆哭。進至崇明沙,登金山,大清江南北戒嚴。是年,桂王至安龍,西寧王李定國克桂林。

順治十年癸巳,正月,魯王在金門,始自去監國號。冬,名振復及煌言北行,敗大軍於崇明之平洋沙,殺傷頗衆。其年,鄭彩死於廈門。

順治十一年甲午,正月,王在金門,名振再入鎮江,抵儀真,還逼吳淞關,遣使致啓獻捷。

順治十二年乙未,正月,魯王在金門。有敕使自安龍來,命王監國。冬,成功遣阮駿,陳六御圍舟山,大清將巴臣興舉城降。定西侯張名振薨。是時成功以計力並諸鎮,緩於攻取,有自王意。宗藩皆受屈辱,王不免飢寒,出無輿導,至以名刺投謁。賓舊張煌言、徐孚遠,避形疑,不敢入朝王寄食鄭氏如家人而已。至名振遇毒,王聞,垂淚,幾廢寢膳。

順治十三年丙申,正月,魯王在金門。桂王如滇都。六月,大清兵圍滃洲,成功令平其城,至南門,得湯信公和埋碑,載成毀年月日。八月,舟山復陷,阮駿,陳六御死之。

順治十四年丁酉,三月,魯王在南澳。孫可望反貴州,降大清。

順治十五年戊戌,正月,魯王在南澳。滇都使者道安南,來廈門,授張煌言兵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學士,徐孚遠隨使入覲,不至,自廣東降大清。是年,大清吳三桂入四川,別將入貴州。

順治十六年已亥,春,成功遷魯王於澎湖,桂王出奔緬。

大清盡取雲南地。夏六月,成功北舉,克鎮江,圍南京,張煌言先驅,抵蕪湖、徽、寧、池、太諸郡皆下。秋,大清將梁化鳳襲破海師,煌言亡歸台州。

順治十七年庚子,正月,魯王自澎湖抵金門。先是,成功潰歸,問降者曰:“南京何以不降?”曰:“不聞說起明皇帝,故不降耳。”乃迎魯王歸金門。

順治十八年辛丑,正月,魯王在金門。會大清遷界,島上餉絕,成功取臺灣,宗藩從徙家焉。冬,桂王被執。

康熙元年壬寅,延平王朱成功薨。世子錦嗣,稱招討大將軍。部曲攜畔,多出降大清者。張煌言移壁沙埕,三啓致金門,略言:“去冬緬甸內變,致宗室職官,無一得免。惟吉王自縊以殉。而晉王李定國入洞鄔,鞏昌王白文選亦遁深山。臣聞變之日,肝腸寸裂,追惟我太祖高皇帝聖德神功,豈意后王禍等徽欽,辱同懷愍。臣以爲延平藩王,必當速定大計,以伸大義,而至今寂寂。道路遙傳,又有子弄父兵之事。臣中夜徬徨,恐窮島孤軍難與相守。即今浙閩廣各有招撫二人,解散海上,若不先事豫圖,則報韓之士氣漸衰,思漢之人情將輟。臣惟有致命遂志,以了生平。獨念主上旅羈島嶼,與閩海存亡相倚,萬

一變生肘腋,退無所往,有不忍言。臣自顧力微,既不敢輕爲迎駕,又不敢輒行趨扈,計惟在閩勳鎮正在危疑,不若急用收羅,以資擁衛。然後速正大號,傳檄省直,刻期出師。雖強弱縣殊,利鈍莫必,而聲靈宣佈,響應可期。興滅繼絕,端在主上詔書一道,惟主上密與寧靖王及諸大臣謀之!”王覽啓悲慟。

是秋,復遣御史陳修,齎敕至煌言營。

康熙二年癸卯,秋,大清大舉攻金門、廈門,鄭錦戰不利,退守銅山。十一月廿三日,王殂於金門,東葬臺灣。張煌言遣官致祭,表文有曰:“穆王駕駿以來歸,已孤此願,望帝化鵑而猶在,莫慰餘思。”海外聞而哀之。十二月,金門、廈門皆破。明年甲辰,煌言亦被執,死杭州。又十年,癸亥,大清兵入臺灣,鄭克 爽出降,寧靖王術桂死之。魯世子及宗室皆北遷,分屯田河南。

論曰:野錄稱何吾騶被唐王之召,道出南雄,問同知李世輔曰:“君閩人也,閩遂興乎?”曰:“可也!來兵雖勁,皆遼土、燕齊人,及左良玉、劉澤清降卒耳,何遽不相勝乎?”

曰:“然則東晉南宋乎?”曰:“未也。東晉自永嘉後,諸國相吞,百年未定。王導、謝安乘其閒暇,賓禮賢士,修安和寬簡之政,卒亦不能駕賀循紀瞻輩,與劉石急雄長,今豈能爲東晉之閒暇?南宋有韓、嶽諸將,百戰守禦,宗、李、趙、張,彌縫補苴,故金人屈就和議,宋以苟安。今踞蹐閩中駕馭不遠,欲爲南宋,豈易言哉?”曰:“然則駐虔乎?”曰:“其次也,實亦置之危地而後安。漢高不據關中,終難滅項;太祖不戰鄱陽,豈能驅元?以備亮之才,退保益州,終不能越祁山寸武。

況八閩澤國,無瞿劍之險乎?”曰:“魯藩逼近金衢,將爲梗乎?”曰:“是所爲中興之藉也。恨岷蜀諸藩,不悉倡義西北耳!兵勢有分合,彼合亦利合,彼分亦利分。今聞全力取山陝,

而分兵取江南,我不能分而御之。使諸藩人自爲戰,疆自爲守,即令爲錢鏐,爲竇融,亦僅爲聖主驅除難耳。漢追楚至固陵,而信越不會,乃從張良計:捐齊與信,捐梁與越,此高祖之大度,所以成帝業也。今舉朝不惟薪膽仇讎。而聚謀蝸角兄弟,是倒施也。”後禍敗竟如其言。魯王才望遠遜唐王,而孤軍扼守錢江,南蔽閩廣,亦訖一載。其後桂王聲教不及,東南賴窮島揚帆,猶系江南義士之氣,故特進而記之。

●卷三

○黃道周

黃道周,字幼元,福建漳浦人。幼孤好學,窮微極博,天啓壬戌成進士,授編修,充經筵展書官。故事,展書必跪,膝行數武。道周獨謂膝行非禮,平步進,監侍駭愕,魏忠賢連目攝之,不動。歸,讀書白鹿洞,躬執薪爨,天下士大夫高推之。

威宗即位,起原官。崇禎庚午,主浙江鄉試,遷右中允。會大學士錢龍錫,以袁崇煥事下獄,史■等必欲殺之,主之者周延儒,廷臣無敢訟冤者。道週上疏曰:“秦漢而下,宰相有犯,坐請室不過數日。非大逆,或裁或原,人主未嘗不爲引痛。今累輔所坐,爲罪督攀援耳。昔輔臣高拱,嘗以邊功得蔭錦衣,辭曰:‘身未臨強場,而受上賞,即一旦有敗,何所逃誅。’臣疑其言不忠,由今而觀,實爲先見。漢武帝決意空幕南,心疑丞相墜北伐之師,一旦破法而戮劉屈犛;世宗決意棄河套,心疑開隙撓修玄之事,一旦破法而誅夏言。此二子者,皆生值明時,無故身伏斧鑕.今東強之圖,未有定算,恢復之計,上下持疑。未有一男子據鞍而斫,騎牆之見者,獨斷然快意於一累輔。累輔既無斂棋引杯之致,廷臣又無蹴芻齒馬之嫌,遂使三臺灰溺於貫城,斗柄銷光於理勢。每見衣冠相語以目,不曰:‘安敢言’則曰:‘那得歸’天下人心,衰颯如此,誰復挺

脊樑擔安攘之略者乎?陛下御極以來,輔臣坐重譴者九人矣!

一代之中,有幾宰輔?而三年每降愈下至此!”疏入,上感動,延儒意亦釋,龍錫竟得出戍定海衛。

五年,孔有德反登州,連陷州縣,而溫體仁當國,專輔上以法律,益爲廉謹取媚。凡事矇蔽,兵政怠弛。道周精易數,故以《易》諫。言:“《易》以天道爲準,以《詩》、《春秋》推其運候。始春秋元年已未,加五十有五,得周幽王甲子。

其明年十月辛卯,朔,日食。以是上下中分,二千一百六十年,內損十四,爲洪武元年戊申,爲大明資始。戊申距今二百六十四年,以乾屯需師別之,三卦五爻,丁卯大雪,入師之上六,是陛下御極之元年,正當師上六。《辭》曰:‘大君有命,開國承家,小人勿用。’凡《易》一卦直六十七年一百五日,一爻直十一年七十七日。今歷十分之四矣。陛下開承之始,曾未四年,士庶離心,寇攘四起。往者敵去遵永已六七日,而敘收復者以爲千古奇功;近者賊破山東已六七縣,而護叛帥者以爲不犯秋毫。凡小人見事,智恆短於事前,言恆長於事後。不救凌城,謂凌城必不可築;不理島民,謂島民必不可用。昔有夏胤徵、仲尼所錄,向戍去兵,丘明非之。臣以爲正功之道,在乎定命;亂邦之戒,止乎小人。小人用即無寇賊,亦足以致亂;小人不用即有外憂,亦足以致理。人主之學,一以天道爲師,則萬物之情可照;斷事一以聖賢爲法,則天下之材具服。二年以來,以察去蔽蔽愈多,以刑樹威威愈殫,亦反申商歸周孔之秋也。臣考自丁卯大雪,至戊寅春分,凡十一年餘七十七日,皆在師上六。‘勿用’之防,誠不可已。”傳旨明切更奏。

道周言:“明切之要,莫若用君子,去小人。自庚午以來,爲邊疆之案以陷君子,爲科場之案以尋私怨,其緒餘爲參罰催科。在宋人一看詳條例之司,諸臣倚之當匡襄之務。宋儒言:

‘邊帥之才,當於廉幹有識中求之。’又云:‘直言敢諫之士,即杖節死義之臣。’萬曆末年,如鄒元標、趙南星等二十餘人,廢棄廿年,釀成門戶之禍。今又取搢紳有器識者,舉網投穽。

知其爲小人,又以小人矯之;知其爲君子,又以小人蔘之。天下事尚安望有成功哉?”因論馬如蛟、毛羽健、任贊化等被譴,而薦惠世揚、李邦華、梁廷棟可大用。末雲:“昔蘇軾臨行,求陛辭,不得,上書言:‘極泰之世,小民皆得上通;極否之世,近臣不能自達。’臣今雖乞枯骸,猶荷明問,死且不朽。”

坐削籍出都,爲衛士凌辱,作《重生詩》。至杭州,諸生築大滌書院於餘杭之洞霄宮,從講學焉。

歸廬墓者三年,以原官召遷左中允。時五日內系兩尚書,道週上書請慎喜怒,以迴天。再應詔,言:“天下神器,爲之有道,簿書刀筆,非所以繩削天下之具也。古者聖人設爲禮樂,以治方內;設爲征伐,以治方外。禮樂不足以治其內,始有縲糹世纓犛,糹廛於君子;征伐不足以治其外,始有揭竿裂帛,起於小人。共工伯鯀,身亮天工,使水土不治,人民不安,雖神明之胄,不保幽羽之戮。今陛下寬仁宏宥,蓋有身膺重寄,七八載罔效,尚擁權藉自若者。天下巉險無賴之徒,羣聚京師,搢紳俯首屏息,以伺動定。幸逢陛下好生,下詔求言,省刑清獄。然方求言而建言者輒斥,方清獄而下獄者旋聞。且以人心時事如此,輔臣雖甚清且強,寧保天下無一蹴芻齒馬之事哉?”

上心重道周,意其言事頗迂,而言醇行清,可任講幄,累升左春坊左諭德,詹事府少詹事,侍讀學士,修玉牒,充經筵日講官。

十一年二月,上御經筵畢,召道周及詹事顧錫疇、庶予黃景昉、編修楊廷麟等二十餘人前,問保舉,考選,孰爲得人。

道周對:“今人才遠不如古,矧屢經摧折,如樹木然,須養之

數十年,方其得用。世宗皇帝時,臣下救過不給,然或朝行譴逐,暮即追還。”上感動,已復班,更召詢,道周言:“立朝之才,存乎心術;治邊之才,存乎形勢,曩來督撫未揆形勢,隨賊奔走,事既不效,輒謂兵餉不足。其實新舊餉約千二百萬,可供四十萬師。今寧錦三協,僅十六萬,不須別求增餉。至撫賊之法,令斬捕自贖,使望風解還;收其衆分隸諸將,以實塞下。倘令自擇散地,一入鄖陽山中,終爲腹心之患。”上深是之,而未能行。後張獻忠反谷城,卒如道周言。

楊嗣昌爲本兵,主棄義州,致寧錦孤危,且引漢和親宋納幣,稱爲樂天,而援孟子“善戰服上刑”傅會其說,嗾遼撫方一藻奏言:“北朝鐵騎十萬,並三十六家之衆十餘萬,西並插部及順義,又十萬,八城之衆,不過六七萬人,何以御之?請如俺答故事,行款,撤兵中原,討流寇。”已遣瞽者周元忠,前往諭其就撫,皆受成。中樞與宣督盧象升密商,幸上獨斷。

道周聞之,頓足曰:“果爾,不爲趙氏續乎?”乃上言:“俺答之事,與今日不同。俺答據有河套六七十年,故漢匈奴河南地,非若遼東衣冠之國,在我皈章,一也;河套深阻,形勢窪曲,距三輔四千裏,必蹂秦晉以寇宣雲,非如遼左近我肘腋,猝不及制,二也;答誘我降人如趙全輩,不過教以擾邊盜馬,今諸叛將獷卒無賴者,視取全遼若寄,動引契丹蒙古爲雅談,不可稍示以隙,三也;俺答制於胡婦,老且倦共,今東人狂稚,初無撫意,我又未得其要領,四也;答與吉囊共爲雄長,恐已死囊並其衆,欲及生時借名封以襲諸部,收諸邊撫賞之利,非若東人盡吞屬國,西取順義,東取朝鮮,桀驁盤踞,五也;答受撫雖不出套,其王庭猶在漠北,時射獵賀蘭青海之外,東人必不肯棄遼瀋,舍固鐵,還徙建州,與魚皮諸夷爲鄰,六也;答既受金印,七十年稱外藩,一旦爲東人所乘,席捲其地,我

邊臣若罔聞知,無由復侈東封,使還順義,七也;我雖不築東勝,答亦不犯慶延,受降兩城,東西自若,東人即畫{分木}河中分首山之道,而神京左臂猶未安復,八也;答即據套不能斷我屬夷東人,既割遼左,必不肯吐諸驛還我朝鮮,九也;答馬市在陽和、天城,即東犯紫荊,尚六七百里,東人馬市若在張家,不百里至宣鎮,不二百里逾隆慶、嬀川,迫我居庸,且又紆道非其所樂,必尋遼西舊市,屯踞寧錦間,以蠶食八城,窺我左協,十也;款必不可成,即幸而獲成,寧、錦、遵、薊、宣、大之師,何處可撤?不悔罪臣貢,不可撤;不卻地還巢,不可撤;不北盡威遠、清揚,南盡靉陽、寬莫,不可撤;不盡東諸部落,不侵不叛,不可撤;不西還我順義、金印、名王之封,不可撤;不盡捉東江諸島孔、耿、尚、沈四酋,以謝登、萊、靖、旋順,不可撤;中原叛帥,江南流人未還,成、籍得出入狡獪其間,不可撤;馬市數徙,出撫順又出廣寧,求宣口又求中協,故例可循,而邊隙不塞,不可撤;元兇猶在,蛇豕無懲,德明之外,別有元昊,不可撤;兀堂再誅,京觀屢築,而安樂自在之民,未還寇帶詩書之舊,飄搖風雨,其來無方,此乘塞關外者,可撤乎?不可撤乎?宋祖欺人孤寡,取天下得於契丹呼蹴之餘,不二十五年而爭盟,欣然封禪。我太祖大宗,光還日月,誰敢爲不潔之談?穆宗不動一旅,而收順義;神祖不憚大師,以復朝鮮之宇。今西喪卜部,東陷朝鮮,中外諸臣,恬不爲意。臣非謂寧錦六七萬,便可犁建州。彼既據瀋陽,西面攻略,必渡坌河;出臨潢之外,北歷興寧,千七百里始至宣口;即中折而回三協諸口,亦已七八百里。今從錦義至靜寧堡,彼所必經一二百里,距瀋陽五六百里耳。靜以觀其釁,逸以侍其歸,彼之有虞於寧錦,猶寧錦之有虞於彼也。彼兵雖盛,散於各部,不能長聚六七萬人,以待引弓。彼以一州之衆,馳千

七百里,何必有餘?我以天下之力,應五六百里,何必不足?

度邊臣之意,以久戍之卒,當猝至之敵,無衆不摧,不如以不戰之飽與彼,以有生之安與我,是不言款而款已久。猶恐以一朝之戰,敗其終年之款,思以其不款之款,文其不戰之戰。光考在御,旬日間發帑二十餘萬,未底厥成。今可以苟簡終之,但請立爲搗虛斷後之令:敵以數萬騎出千里之外,我不能以數千騎搗五百里之內者,誅無赦;敵以十餘萬騎出千里之外,我不能以數萬騎搗五百里之內者,誅無赦。又爲之令曰:敵以萬騎出千里歸,我不能以二萬騎邀其輜重者,誅無赦。如此,彼必不敢遠出,必憤而與我持于堅城之下,我始得斂兵,專以老之撓之,設奇以致之,多方以誤之,以八九萬人全力與遵薊相犄角,即錦義之間固已,可伏而笞其背矣。今聽敵入平,今日曰出宣府,明日曰出大同,今日曰駐馬肺山,明日曰駐青澗口,經春涉夏,逍遙不歸。絕不聞遣一卒擾其虎穴,又烏用是遼撫爲者?遼撫既無成謀,內受算於樞臣;樞臣又無成謀,外受算於錦帥。款事成,則逃眚旦夕之間,貽釁三年之後;不成,則謂外有王田之智,內無高張之忠,委過朝端,安受禍敗。昔唐憲宗獨斷而平淮蔡,然遇藩鎮大事,皆諮策杜黃裳,謀於李絳,詢於斐泊,納諫於白居易,後乃委心於裴度。方今上天告災,星象示儆,宜以實示羣情,無以文稽衆論。惟陛下發樞臣前後諸疏,衆正其罪。”上方倚信嗣昌,議雖不行,心銜道周。會象升以憂求解任,嗣昌意在陳新甲,並推在籍守制者。

先是,嗣昌奪情,道週三具疏以事,遂中止。至是,聞會推宣督之命,遂上疏曰:“臣觀古今治跡,其曲章法度,雖受於先王,義不敢改,至於事窮勢極,亦時通變,以盡其神。惟綱常所繫,爲臣教忠,爲子教孝,垂憲萬世,本於民彝,不可易也。禮,三年之喪,君命不過其門;兵革鑿兇,時出戎右,

不施於士大夫。宋時武弁如田況、岳飛,皆累乞終制。我太祖以劉基、宋濂,帷幄之任,特聽其奔喪,嗣後雖有奪情,終違物論。嘉靖中葉,以邊圉事殷,特起楊博於宣大,還翁萬達於本兵。然其時博且禫矣,又以夙歷移近雲中,萬達以尚書降左侍郎,棲遲不數日,墨衣視事,世宗亦心非之,卒罷閒以去。

號自是非終喪不稱起復也。張居正以不守制,損其勳名。天啓季年,袁崇煥冒起於右屯,崔呈秀靦顏於樞府,身膏斧鑕,貽唾西市。去今幾何時,而士大夫蒙面喪心,營推營復。天下無無父之子,亦無不子之臣。衛開方不省其親,管仲至比之豭狗,李定不丁繼母憂,宋世共指爲梟獍。臣前三月在經筵,見楊嗣昌吉服應召,擬已終制,今乃未然。嗣昌秉樞已垂二年,不知其何時居喪,何人推轂,而顛越至此!陛下聖德,孝治天下,小遇災眚,輒減膳撤縣,素服避殿,以厲導臣。所以然者,陛下爲天之子,三辰不輯,天有違行,猶之父母溫清不安,人子爲之不櫛不沐,廢寢忘餐,以俟父母之平復,所以教孝也。今督臣盧象升,父殯在途,椎心泣血,以俟奔喪。而羣臣動推闊遠難移之人,以緩其事。今又有並推在籍守制之旨。夫使守制者可推,則是聞喪者可不去也。是爲子者可不父,爲臣者可不子也,陛下以從月拂經,星辰陵次, 軍氣違和,尚下詔求言,引躬克治,明示天下以君臣父子,皆受於天,禮樂刑政之所從出,不可替越。而人臣以哀毀不祥之身,飛揚喑吒,彼此相煽,以玷聖明仁孝之治,幹天地綱紀之常,是不宜使四方聞見也。

嗣昌張網溢地之談,款市樂天之說,才智略見矣。更起一不祥之人,與之表裏,猶狼狽依肩,無益負重,陛下又何以施其鞭策乎?”上切責。及會推竟以新甲上,道周又疏言:“臣不知新甲爲何如人,然聞其丁艱,猶未終制也。古儒臣專閫,能任弘鉅,垂竹帛者,率皆本道德,敦行義,根柢甚茂,而後枝葉

生焉。三代而下,如趙充國、皇甫嵩、羊祐、杜預、裴行儉、高仁厚、韓琦、范仲淹輩,皆卓然自豎,纖毫不苟。其所成就,猶未造古吉甫、張仲之流。今聖主焦勞邊境,十年於茲,負氣敢諫諸臣,半棄不錄。欲使軟美容悅者叩頭折枝,以幸非常之功,徹不世之業,寧可得乎?比寧錦邊遽,東人曾未越邊,而宣雲警報,輒雲:‘九營十營,衣青蟒者無數。中樞且欲以義州馬市權畀款邊,中外侜張,幾易鹿馬之形,盡假叢神之意,空破非常之格,以授不祥之人。’傳曰:‘天子守在四夷。’又曰:‘王者有征無戰。’誠使禮樂修明,舉錯各當,忠讜在朝,貪佞在野,以此守何不固?徵何不服?古亦有忠臣孝子,無濟於匡攘之用者,決未有不忠不孝,而可進於功名道德之門者也。臣雖孱懦,然自二十歲躬耕,胼胝手足,以養二人。四十餘削籍,徒步荷擔二千里不解扉屨。今雖逾五十,然非有妻子之奉,婢僕之累。所纂數卷書,已移月可畢,筆札幹 盾,均爲報恩。天下果無人,臣願解清華以執鎖鑰,何至使被棘負塗者,祓不祥以玷皇化哉。方今熒感漸次箕尾,是爲燕分,九十月交,當南鬥口。雖有道儒者所不談,然思患豫防,聖人所誡。新甲聞報,崎嶇秦蜀,發表束裝,度須百日,此其載道,已垂半載。象升空以煢煢歸說之身待其遲遲援琴之道,所謂乞河神而濡突火也。”疏入,上滋不懌。

九月,御平臺召對,謂道周曰:“朕幼而失學,長而無聞,賴以講臣之力,啓沃朕心,少知天理人慾兩端。夫無所爲而爲之,曰天理;有所爲而爲之,曰人慾。爾前疏適當枚卜不用之時,可謂無所爲乎?”對曰:“天人義利之辨,臣嘗聞之矣。

臣以綱常名教爲心,不以功名爵祿爲心,自信無所爲也。”上曰:“朝推新甲,爾疏夕至何也?”對曰:“前旨雲:不拘守制,知新甲矣。始嗣昌欲用新甲,臣參疏夙具,適相會耳。”

上曰:“三疏皆上,而云阻於際會,何也?”對曰:“臣同鄉御史臣蘭友,給事中臣楷已有章矣,恐涉嫌疑,故臣疏未上。

天下綱常,封彊大計,若終不言,後將莫及。且言路未有言者,臣之有言,非得已也。”上曰“清,美德也,小廉曲謹,非清也。且汝言辨而多非前講所云子思一生以誠明爲本,是也;雲誠出於清,仁生於誠,非也。”對曰:“曲能有誠,此誠出於清之說也。孝弟爲仁之本,此誠生仁之說也。夫惟孝弟之人,能理天下,生萬物。不孝不弟,本實撥矣,禮義廉恥盡矣,何事之能成?”

嗣昌進曰:“道周責臣奪情起復,是也;其謂臣營推營復,非也。臣不幸遭臣父之艱,又遭繼母之憂,臣不生爲空桑,豈不知有父母。君爲臣綱,父爲子綱。古者列國之君臣,尚可去彼適此;今則一統之君臣,無所逃於天地。即臣父母皆受君恩,臣於君臣,尤重於父子。況臣乞終制者三矣。至奉明旨,撫按敦迫,自分何能敢復晏然。倉皇奔命,行至保定,猶乞終喪,引成化間修撰羅倫事,意謂今詞臣中,必有博通古義,親切論思,可代臣直言,上回天聽。比入京,聞道周品行學術,士類所宗,必有持正之言,可以使臣終制而去。不謂其疏中自稱不如鄭鄤,臣乃太息而絕望也。古人有言:禽獸知母不知父,鄤杖母禽獸不如,道周又不如鄤,未知道周之於綱常何如也。”

上曰:“卿爲卿父屢疏,昭然,數年在外,並不攜家人,墨衰視事,朕自知卿耳。且道周所言不如鄭鄤,朕正欲詰之。”嗣昌曰:“臣以綱常名教所關,不容不辨。道周實清介,人望所歸。乞罷臣放還歸田裏。”上溫慰之,且斥道周邪說。道周曰:“臣平生恥言人過,今與嗣昌爭論於上前,非禮也。但爲天下後世留此綱常名教,不得不然。”上曰:“對君有體,狂詈何也?”道周曰:“臣疏中惟豭狗、梟獍兩語,不無過激,然

遭遇聖明,故敢直言。夫立言,甚難也。綱常名教者,朝廷之綱常名教;禮義廉恥者,國家之禮義廉恥。假以臣爲一人之私,緘默取富貴可矣。”上曰:“爾借題污詆大臣,別有所爲耳。”

道周曰:“司馬光有言:‘臣若有專司,則有所不言;如爲論思,則無不可言者。’臣受論思之職,與嗣昌比肩,當言而言,不得雲詆譭大臣。讀書五十年,無一言一事,不可對君親告妻子。臣躬耕二十年,手足胼胝,四十喪親,負土作墓,畚插皆臣自操,故奪情之事,所不忍見。”上曰:“爾如是,雲不如鄭鄤,何也?”道周曰:“匡年棄於通國,孟子不失禮貌,孔子自雲辭命不如宰予。臣謂文章不如鄭鄤。”上曰:“鄤自絕人倫,許曦小臣,猶知公論,爾曾曦之不如。”道周曰:“宋人惡李定不持母服,擬賜孝子徐積粟帛以諷之。臣奉彈嗣昌,則非救鄤矣。”上曰:“少正卯亦稱聞人,徒以言僞而辨,行堅而僻,記醜而博,順非而澤,不免孔子之誅。今之人多類此者。”道周曰:“少正卯心不正,臣心正者也。”上曰:“朕知爾操守,雖屢進屢退,終欲用爾。不圖偏矯恣肆,乃至於此。

念以講官,姑寬爾。”因令之去。道周猶不起,有所陳。上怒,嗣昌曰:“道周所言,經也;臣拜命,權也;惟上優容之!”

已出,上止諸臣,諭之曰:“今者內寇外邊,天妖地震,朕不能發諸臣公忠爲國之心,宣德化,芟禍亂,所賴諸臣匡朕不逮。

而乃黨同伐異,阻撓朝廷用人之權,是外寇易治,內寇難除也。

今有仍前軫者,立置重典。”明日,謫江西布政司都事。

道周既謫,而名愈重,天下稱直諫者,必曰黃石齋。

十三,福建巡撫解學龍,薦閩中人才,以道周爲冠。上大怒,緹騎逮學龍及道周,詣北寺對簿。是日,黃霧四塞,日眚無光,各杖八十,下詔獄入白雲庫。獄卒曰:“此周順昌、周宗建,畢命所也。”視北鎮撫司事膝胤玉,給藉草饋橐饘。作

《重生詩》。監生塗仲吉上言:“道周通籍二十載,半居墳盧,一生學力,止知君親。雖言嘗過戇,而志實忠純。今喘息僅存,猶讀書不倦,此臣不爲道周惜,而爲陛下天下萬世惜也。昔唐太宗恨魏徵之面斥,至欲殺而終不果。漢武帝惡汲黯之直諫,雖遠出而實優容。陛下欲遠法堯舜,奈何出漢唐主下?”戶部主事葉廷秀,亦疏救,俱下獄廷杖。

初,上命天下共表孝經並小學頒行,道周於庫中作《聖世頒孝經頌》,《頌》曰:“粵稽天德,厥貴恆性。於皇師天,永孝配命。師天永孝,乃立民極。明明我皇,允惟天德。”餘姚孫嘉績,亦系白雲,從道周受易。刑部尚書劉澤深,擬瘴戍,再奏不允。澤深上言:“道周之罪,前兩疏已嚴矣。至此惟有論死,死生之際,臣不敢不慎也。自來論死諸臣,非封彊,則貪酷,未有以建言誅者。今以此加道周,道周無封彊貪酷之失,而有建言蒙僇之名,於道周得矣,非我皇上覆載之量也。且皇上所疑者黨耳。黨者見諸行事,道周具疏空言,一二臣工,始未嘗不相與也,今且短之,既而斥之,烏有所謂黨,而煩朝廷之大法耶?去年行刑時,忽奉旨停免。今皇上豈有積恨於道周?萬一轉圜動念,而臣已論定,噬臍何及?敢仍以原擬上。”

上從之,戍辰州。自十四年正月入詔獄,積十有四月始得出,作《再重重生詩》。學龍、廷秀、仲吉亦戍。

道周道南都,至杭州,諸生迎至大滌,析鵝鹿疑義,示三易指歸,《詩》、《禮》、《樂》、《春秋》及《樂律》,論儒派。八月,荷芟入楚,未至。

上議起廢錮,禮部右侍郎蔣德璟言:“前少詹事臣道周,愚戇之咎,實皆自取,第半生孤苦,子幼家貧,萬里投荒,深可軫念。”德璟旋入閣。八月日講,上與輔臣從容語及張溥、張採之爲人。曰:“溥小臣,且不免偏,何以負重名?”周延

儒進曰:“張溥、黃道周,皆爲偏,惟是讀書博通,所以人人惜之。”上默然。德璟因言:“前蒙皇上放道周生還,渠極感聖恩,但子方十歲,得免其永戍,量移內地,皆出憐才好生之德。”上微笑。德璟又言:“道周在獄時,寫有《孝經》百本,每本作文一篇,是感頌聖德。”黃景昉、陳演、吳甡合言:“道周事親孝,且清苦極不可及。”延儒言:“即其讀書,亦尚可用。”上不答,惟微笑而已。明日,手敕:“曩諸先生面奏永戍黃道周,清操博學,見今戍遠子幼,朕心不覺憐憫。彼雖遍迂,經此一番懲創,想亦改悔。人才當惜,宜作何赦罪,酌用密議來奏!”輔臣上言:“道周向來未經追琢,每有任性率意之咎,自蒙恩譴裁抑陶鎔,聞已甚悔前非。每日在獄,手書《孝經》,極其感佩天恩,頌揚聖德。恭睹皇上勤學好問,稽古考文,臣等自慚固陋,未能仰承萬一。因思及道周博雅,遂據臆陳,伏蒙皇上憐其貧苦,鑑其改悔,而軫及於人才當惜,赦罪酌用。斯真造化生成之恩,天地覆載之量。道原周職詹事府詹事,今既蒙恩赦,用似當還其故秩,以備史局編摩,更足資其一得,此又非止從道周起見也。”上報“可”命即擬旨。

輔臣覆上言:“皇上此舉,衆美俱備,從此知學行之足貴,信廉吏之可爲,所裨於作人磨世,君德治象非細。”是日,詔複道周少詹事。都下臣民,中外相慶。

道周已至九江,朝命敦促就道,旋請假歸裏,以學龍、廷秀等尚在戍所,席藁請命,亦得釋。道周既歸漳浦,堅臥不出。

明年甲申三月,京師陷,福王立於南京,起吏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學士。時馬士英當國,道周入朝,無所爲。

乙酉三月,奉命祭告禹陵,舟泊龍江灣,夢高皇帝呼曰:“卿竟舍我去耶?”對曰:“朝廷舍臣,非臣舍朝廷。”時左都御史劉宗周去國,道周祀陵,留連紹興。彌月,三謁宗周,

固卻不見。曰:“際此亂朝,豈大臣徜徉山水之日?”道周聞之,即行。

南都潰,馬士英東奔錢塘,道周逢之江上,痛詈之,士英落靴走。及浙省降,宗周與門人前吏科都給事中章正宸等謀起兵,求道周計事,不獲,悔曰:“石齋夙有淵思,吾初不宜拒之太深。”

唐王在位,訪故臣於張家玉,薦道周,王拱手曰:“得此商彝周鼎,當爲廓廟羽儀。”道周來自浙,拜大學士兼吏部尚書,位首輔。鄭芝龍以公爵班宰相上,道周爭之,芝龍不肯出兵,道周憤時事不可爲,而荷殊絕之知,乃自請視師,經略江西。芝龍不與一卒,道周親書告身獎語號召,得百餘人,徑進出杉關,衆至萬人,田夫荷鋤從之,曰“扁擔兵”開府廣信,與楊廷麟、萬元吉爲呼應。王命家玉出屯金溪,以爲之援。道周遺家玉書曰:“道周之年,不能致遠,爲皇上爲馬;道周之力,不能任重,爲皇上爲牛;或者左右拾遺,因事靖獻,道周其皇上晨雞乎。”

時魯王上書福州,稱皇叔父,不稱陛下。唐正怒,殺其使者陳謙,遂積隙。道周移書浙東大臣張國維、熊汝霖等解之。

大略謂:“東遷以還,藉力晉鄭,蔡丘而後,推德桓文。上愛殿下,篤於所生,勿以降階之問,爲博達所笑。”其冬,徽州陷,道周提兵赴救。新守婺源令故門士,以書紿約內應,抵明堂裏,猝遇大清將張天祿,被執。從者職方福州趙士超,通判六合毛玉潔,中書平和賴繼堂龍溪蔡春溶。

順治三年丙戌,正月七日,入徽州。元宵,見張燈爲魚龍百戲,趨營帳,念民,爲之泣下。至南京,置西上門故尚膳監中,先後絕粒十餘日,作《自輓詩》,書後曰:“丙戌就俘以來,義在必死,未了諸緣,無所復憶。所憶者爲《春秋  表正

》、《詩晷  正》二書未就,及未登嵩室,陟華嶽之巔耳。《表正》爲少時舊書,墜婺源明堂,想已廢於兵火,無復能讀之者,嘗讀陳無涯兄弟,裁其大略,不知能竟之否。《晷正》必須吾自草,無復能傳其意者。如嵩華二嶽,先年欲以黃冠丐此了願。當遣戍辰州,乞多千里,移去潼關,爲林讓庵銓部所尼,垂老得此,坐華巔,臥王屋,執筆以事《詩》、《春秋》,雖禮北斗,受玉虹,不爲過矣。生平所歷黃山、白嶽、匡廬、九

華、浮丘、龍首、穹窿、玄墓、洞庭、三茅、天目、徑山、西

陵、委宛、天台、雁宕、羅浮、懷玉,一十八翁,要當一一謝之。生死千秋,未必再晤,風雷楮墨,載其精神,亦使衆山聞之,謂我不薄也。”又云:“武夷天姥,繫於維桑,大滌焦桐,爲吾講舍,寤寐相綣,未之辭焉。”三月十五日畢命。韓四維子僧某殮而瘞之。凡入旬中,賦詩三百十一章,自名《石齋逸詩》。曰:“石齋死後,世當傳之,以當逸事。”年六十一。

贈文明伯,立廟福州及漳浦。所著有《三易洞璣》、《易象正》、《淄衣儒行坊記》、《表記集傳》,司經局進呈諸書;《

行業詠業焚草》、《解遼環》、《解齊環》、《榕壇問業》、

《逆流草駢枝集》、《浙闈策問》、《洪範  月令朗義》、《

孝經大傳》、《鄴書大滌》、《函書》、《逸詩》行世。夫人蔡,名玉卿,能仿道周書。嘗集兵萬人,號夫人軍。已而鑲乏,解。子四:子中、子成、子和、子平。

論曰:莊烈自信王繼統,無腹心股肱之助,不動聲色而除魏忠賢,天下欣然以爲明王復出。泊臨御十七載,憂勤宵旰,終用身殉。後之論者,不欲以亡國之咎訾之。然剛而自賢,莫肯慮下,屢用詔獄,廷杖以待言者。任人理財,每與大學平天下之道反其好惡。觀黃道周、劉宗周之進退,亦可見矣。其失天下,不可謂已無以取之。宗周粹然儒者,非一代之士。道周

說經議事,與匡衡、劉向相類,而直節則李膺、範滂之流,雖纔不及濟亂,要亦三百年之元氣所留也。鳴呼!後之人主,無執理任剛,決於違諫,使君臣俱覆,以宗社爲孤注,如莊烈者,可不鑑哉!

○蔣德璟

蔣德璟,字八公,泉州晉江人,進士。崇禎中,官詹事侍讀學士,遷禮部右侍郎。十四年,晉尚書,與黃景昉、吳甡,同爲東閣大學士,入直。德璟明習國典,曉練世務,立朝持正,和而近情,上甚響之。左都御史劉宗周,以救姜採、熊開元得罪,且不測。德璟引唐太宗優容魏徵事微解,上顏改霽,宗周削籍歸。又偕周延儒因日講進言,赦前少詹事黃道周,復其官。

十七年正月,李自成陷山西,三輔震恐,上罪已求直言。

科臣光時亨疏陳練餉之害。德璟票本謂:“曩來聚斂小人,倡爲練餉蒐括諸議,以致民窮禍結,危及社稷。”上大不懌,召問聚斂小人,誰也對即前戶部尚書李待問。乃極言抽練無實,空增七百三十萬之餉,民安得不困。上怒德璟朋比,遂引病出直。三月八日,疏辭去國,舟及滄津,京師陷,時論深惜德璟.福王時,德璟不起。唐王在位,應召入直,位次黃道周下。嘗自請行關,相機督戰,守關將施福等不受節制。德璟知事去,太息,乞罷職歸泉州。大清兵下泉州,不食死。所著有《愨書》行世。

○路振飛

路振飛,字見白,直隸曲周人,天啓五年進士。崇禎中,官福建按察使,晉僉都御史,巡撫淮揚,唐王在鳳陽高牆,振飛入見,奇其神宇器識,深相結好,奉私錢周之,由是知府張以謹以下,視遇有加,吏不侵辱。福王立,中外洶洶,鎮將劉澤清、高傑,欲寄家屬於江南,左都御史劉宗周劾之,並及振飛。已,廉知振飛公清,尋悔曰:“參兩鎮過責淮撫,是餘激也。”乙酉五月,南都敗,振飛東走,及其鄉諸生韓雄都等聚兵大湖,不降。

唐王思舊恩,使吳江諸生持敕書訪之,敕曰:“麥飯豆粥,念久欲報。”既至,拜文淵閣大學士,入直。振飛持論有執,不肯阿上。上欲用王朝升爲總督,彭遇■僉都御史,振飛鼓誚必循資格,豈得非常之人,恐非休休雅量。”振飛執言:“臣等無私隙,遇■降賊,乞憐馬士英,爲浙撫蒐括激變。朝升在太湖,奉劍州知州朱盛徵,始稱通城王,繼稱皇帝,賣官奪女,百姓不容,故爾逃來。若大用此二人,無乃傷新政乎?”卒從其諫。

大清兵至延平,王乘馬奔,振飛追扈不及,縊邵武山寺。

○曾櫻

曾櫻,字仲含,江西峽江人,萬曆四十四年進士。天啓中,知常州府,時有詔逮高攀龍,攀龍自裁。緹綺欲載屍察驗,並

逮其子回奏。無錫知縣吳大樸,依阿其間,櫻力持不可,乃免。

與李應升爲同年生,借官帑以給官旗之逮應升者。時常民集者數千人,欲擊官旗,櫻再三曉諭而散。

崇禎十六年,爲登萊防撫。大清兵破萊陽、棲霞、寧海諸州縣,二月廿一日,攻登州,櫻御之,乃退。嘗爲副使,分巡興泉道。

唐王時,拜大學士,入直。櫻忠款懇至,言語委密,處孤主驕臣之間,調護上下,使無疑忤,上親臣腹心依之。鄭芝龍不肯出兵,駕往來延建,櫻以爲此非遲久策,失海內望,請速幸贛州,併力出江西湖南。卒不決而敗。櫻至廈門,依朱成功,辛卯春,大清泉州守將襲破廈門,成功還救不及,櫻自縊。

○傅冠

傅冠,字元甫,江西進賢人。丙戌二月,以行在太子太保,兼禮兵二部尚書,文淵閣大學士督師,同忠孝伯朱成功,大守永定關。崗兵張安、丘華,俱聽節制。前軍方入建昌境,餉已告匱,後軍聞警,輒歸。冠見令不行,十二疏乞罷,不許。後敕揭重熙佐冠共事,冠無心任職,日午方起。重熙奏之,乃勒令歸。

九月晦,汀州破。大清兵分道自江西入邵武,冠避泰寧之分水村。村人江亨龍新執贄,縛冠以獻,大帥李成棟解縛,進曰:“公大臣,釋留,當取令旨,但去發,保無他。”冠厲聲曰:“汝知千古有文文山乎?吾鄉先進也!吾鄉惟有斷頭宰相爾。”成棟載至汀州,飲食與俱。已而成棟入粵東,使鎮將李發衛之。十一月廿一日,對局弈罷,發閱文書,曰:“公必不

順,令旨收公矣。”冠欣然曰:“早畢我事,爾之賜也。”整衣冠南向拜,曰:“負國無狀,死不足贖。”復西向拜,曰:“祖父暴骨,愧見先人地下。”

初,就執日,嘆曰:“負國重恩,永慚地下。”以足三頓地,夜半,風雨大作,頓足處崩陷數十丈。其首函寄汀獄,或無故動搖。數見夢於獄,夜嘗有光。囚冤濫者,祈卜,皆奇驗。

家人傅國楨等負其骸,初墓汀之羅漢嶺,與忠誠伯周之蕃相望。

閱三年,冠子號哭,請合身首,歸葬。舊衣二棄故汀墓旁,經年色如新,行道指曰“相公衣”。

●卷四

○金聲

金聲,字正希,徽州休寧人。從父商武昌,以嘉魚籍中天啓甲子鄉試。崇禎元年戊辰,成進士,選庶吉士。己巳,王師薄都城,袁崇煥敗,上御左順門,問方略。聲伏地哭舉同館劉之綸,白衣申甫知兵。申甫者,雲南人,初爲僧,自言:“入嵩山遇異人,授以書。中言車戰,乃習之。”瘞其書嵩山下,脫浮屠服,遊京師。與聲、之綸善,三人甚相得。至是,上命甫隨之綸入對,大悅,立擢之綸兵部右侍郎,甫京營副總兵,聲試御史參軍事。然實無兵與甫,聽召募市人,取民間牛車,加竹盾給之聲。疏陳不可狀。而忌甫者謀委之餌敵,日夜督戰,竟敗。

先一日,總兵滿桂戰歿安定門外。甫繼出,死蘆溝橋。越日,之綸取遵化,軍娘娘山,遇伏,死戰一晝夜,援兵不至,流矢貫顱死。金聲齧其鏃出,以授其母,賻喪歸蜀。言者論聲書生誤國,上遣中使覘聲館,布被蕭然,爲太息。與至郭外,得甫屍,喜曰:“甫能死事,雖敗,舉不失人矣。”聲自劾,上察其清忠,贈之綸官,予諡察葬,而復聲庶吉士。告歸。

十六年,流寇蹂蘄黃,將逼留都。聲遭父喪,蹶起請當事團結鄉勇守禦。時馬士英開府鳳陽,募黔兵數千,紆道侵掠饒

徽界。徽人以爲賊,縱鄉兵格鬥。脫者奔告士英,言金翰林實主之。奏聞,逮治,聲慷慨就道,曰:“吾不出衆無所恃。”

再疏申本末,上識聲名,特旨修撰起用。會母喪,力請終制。

明年三月,都城陷,慟哭嘔血,不欲生。

甲申五月,王師下南京,徽民議降。聲奮身出懸高皇帝像於明倫堂,率郡人大監三日,起兵。閩中授僉都御史,巡撫池、太、徽、守,晉兵部右侍郎,假便宜。然池、寧、太,已歸大清,三面敵境,獨用徽城孤撐,當杭嚴上疏,凡三閱月。會道臣林貞從福州至,主客相疑。張家玉請分嚴杭隸貞,令徽得展布,無使一瓢百輿。張天祿自寧國引兵薄徽,聲嬰城守,黃澍由饒州詐言逃歸,開門延之。是夕,城遂陷。先是,聲知不濟,麾將士曰:“徽本不欲守,吾爲禍始,義當死。汝曹從吾死,無益。”多涕泣不忍去。

至南京,洪承疇欣然迎見。聲張目問之曰:“卿相識否?”

曰:“爾金正希,胡不識?”復語聲曰:“爾相識否?”聲曰:“朱之識也!”曰:“吾承疇耳。”聲叱之曰:“承疇登甲第,受神宗皇帝,莊烈皇帝深恩,歷重任,死松杏,先帝震悼輟朝,與祭九壇,賜陰二子,仍望祭立廟,祀春秋。此我朝忠義之臣,何物麼麼,敢冒其姓名耶?”承疇俯首,已,謂此人老,火性未除,吾不能再見。屢使勸之降,不可。十月八日,死於通濟門外。望拜孝陵,端坐受刃,年四十八。子敦涵,間道走閩。贈禮部倘書,諡文毅。從死者參軍江天一,自有傳。

一雲:天一掖聲歷階,每佐聲申語,辭氣甚厲。稍近承疇,出袖中硯擲之。承疇大怒,牽出斬之,罵不絕口。聲亦於是日遇害。

○萬元吉

萬元吉,字吉人,江西南昌人,天啓乙丑進士。崇禎中,監大學士楊嗣昌軍,扼夔門,與石柱女帥秦良玉合兵擊賊。招降關索,惠登相、王光思有功。會嗣昌敗,薄其賞,稍遷大理評事。李自成陷西安,上命大學士吳甡出師,以元吉充軍前贊畫。尋召還甡,不果行。元吉在軍中久,曉練兵事,諾宿將左良玉、金聲桓等皆憚之。元吉亦見天下壞,矢報國。

乙酉,良玉死,子夢庚及聲桓等以全軍降大清,南都不守。

元吉散家貲募兵,與清江進士楊廷麟,同郡進士郭維經,起義師於贛州。元吉扼吉安,東西犄角,軍容甚盛。

時大清已命聲桓開府南昌,所部皆左營饒將,南軍不能進。

聞福京立君,拜表:請乘輿親出江西,臣等堅守贛州,以待王師。詔加元吉,廷麟並督師大學士,維經兵部尚書。命鄭彩出杉關,蘇觀生出南安,進恢湖東,援贛。彩逗留不行,而永寧王招峒兵謝志良等,復建昌、撫州,數月之間,湖東屢失屢復。

丙戌二月,吉安陷,元吉退守皁口。大清盡下湖東西,殺永寧王,進逼贛州。元吉亦遂入贛,贛人將竄,見督師移眷入署,始定。元吉分兵三營,番休闢,黎遂球等爲監軍,以兵科楊文薦任城守,而身晝夜督戰。下及婦女,皆感其意,曰:“甘死無貳。”援兵累敗。六月,廷麟等又收散亡及滇粵兵,進營城下,共四萬餘人。元吉欲待水師至方戰,王其弘諫,不聽。

八月,大清兵迎擊水師,乘勝遂破諸軍,自是贛州城下,無一廝卒。廷麟等人,與元吉共死守。福州既陷,贛州援絕,元吉斷指入函,請救於湖南、廣東,蘇觀生在南安,觀望不敢

前。大清兵築長圍困之。自五月至於十月,城中食盡,鬥米至八錢,餓死載道,人無畔志。元吉子欲縋城請降,斬之,人呼元吉爲“萬精忠”。

初三日,大兵獲響導,夜,自小南門上,鄉勇猶巷戰。及明,大兵大集,城上舉炮,皆裂,遂陷。元吉、廷麟赴水死,維經入嵯峨寺禁死,同死者:兵科給事中萬發祥、太常卿彭期

生、主事襲芬、林珽子、斯昌、王其弘、黎遂球、柳昂霄、魯

嗣宗、錢謙亨、御史姚奇胤、舍人袁從諤、劉孟鈞、劉應泗、

贛州同知王明俊、推官吳國球、知縣林逢春、臨江推官胡縝、

監紀通判郭寧登、鄉紳盧象觀、舉人馬芝、貢生楊述鴻、諸生

段之輝等數十人,士氣大喪,南中精銳亦盡。時議以爲王亟幸贛,則元吉等不死,而贛不陷,福州亦不亡。贛之陷,唐王爲之。

○楊廷麟〔傳闕〕

○曹學佺

曹學佺,字能始,福建侯官人,萬曆三十二年進士。嗜古博學,天啓中,以文字觸魏忠賢怒,削籍,名重海內。累官四川按察使。唐藩即位,文臣任事者,首張肯堂、何楷及學佺,而學佺尤饒大略,因事有匡建,鄭芝龍以下鹹敬禮。王知其宿儒,言無不從。晉太常寺卿,行在禮部右侍郎,署翰林院事,纂修崇禎實錄總裁,專設蘭臺館處之,編修何九雲等皆屬焉。

學佺討論本禮經,行朝戎祭,封爵,贈諡,並遣詞臣諮問,倚

以取斷。始捐家財助軍,肯堂等議且水師,又括萬金助海舟。

天興飢,買米以賑。時年已七十三歲,福州陷,沐浴正衣冠,縊於中堂。子女被收,五日始得蓋棺,蟲流於戶。所著有《石倉集》行世。

先是,大清兵至延平,閩縣貢生齊巽、中書張份、醫僧不空等,陰結衆起義。使告學佺,學佺資之千金,始克召募,殺來師之懸民榜者,人心震動。永福人黃璂密報貝勒,急下福京,遂各解散閩人皆惜巽等之志,痛學佺。

○姜一洪

姜一洪,字開初,紹興餘姚人,鏡子仲子也。登萬曆丙辰進士,累官至廣東布政使,所在有聲跡。己酉五月,魯王監國紹興,毀家助軍餉。尋以黃道周薦,詣福州,唐王問:“卿來大不易。”一洪伏地脫 責曰:“臣發故在也。”上喜,手掖之,除吏部右侍郎。

比大清兵迫,唐王將幸贛州,命一洪兼戶部尚書,先行,集援師。未至而汀州陷,贛州亦破。一洪次雩都,慟哭曰:“吾間關萬里,從朱氏子孫,今已矣!”夜赴榔木裏水中死。賓從皆散,獨兩僕不去,哀慟,村裏諸生鍾國士等爲殮。子天植,奔訃,負骸骨歸葬。

○吳聞禮

吳聞禮,字去非,浙江錢塘人。唐王時爲上游巡撫,自請

防禦分水關。及敗,逃入山寺,不肯降順。人勸之,曰:“豈有堂堂巡撫,而畏死耶?”復率鄉勇赴敵,爲亂兵所殺。

○鄭爲虹

鄭爲虹,字天玉,揚州人。崇禎癸未進士,年少美丰姿。

初令浦城,清操愛民,聲冠閩中。唐藩入仙霞,下令求遺書,爲虹進大明會典。及即位,召爲御史,浦民交章乞留,具言不可去者十。乃即命爲虹以御史知浦城,巡視仙霞關。軍人相戒勿犯浦境。尋命巡按上游。鄭芝龍標將陳俊奪民船爲虹召而叱責。芝龍密訴於王,王曰:“干戈未靖,全賴文武和衷,爲虹叱責,亦是代卿爲束。”芝龍不敢復言。丙戌七月,大清兵取衢州,將度仙霞,潰兵南奔者,焚掠爲食,人士流離,家不相保。爲虹閉城,發倉米銀布以犒,歡呼而去,一郡獨全。

八月十七日,大清兵至浦城,百姓請爲虹出降,不可;請行,又不可。軍人擁見貝勒,迫之跪,不屈。勸令剃髮,爲虹曰:“負國不忠,辱先不孝,我生何用?發不可斷也!”明日復見,責輸餉。爲虹謂:“清白吏何處得金?”百姓爭欲代輸,爲虹以民窮財盡,執不可。噴血大罵,乃令斬之。爲虹大呼,奪刀刺胸,不殊,遂見殺。家僕陳龍,都督洪祖烈。遊擊張萬明父子,皆從死。建人爲立祠。與爲虹同日死義者給事中黃大鵬。

○王士和

王士和,字萬育,江西臨川舉人。唐王時,知延平府,居官廉王。大清兵至延平,從龍者鹹遁去。士和曰:“吾受國命守士,不能持寸鐵赴鬥,死有餘愧,忍偷生哉?”先一日,分理家事,正衣冠縊堂皇,百姓奔哭,鳩金殮之。大清兵亦爲嘆息。

○胡上琛

胡上琛,字席公,其先直隸山後人。永樂中,祖失裏本以功授燕山衛,後升福建右衛指揮使。上琛十八襲職,體弱不勝,折節讀書。唐藩加錦衣指揮,從至延平。大清兵至,誓必死,使人求毒草。妾劉氏恚曰:“君以我婦人,不知節義,故不使聞耶”吾心決久矣!”上琛喜,並坐飲藥酒而卒。時上琛年三十八,劉年二十一。劉有母,亦不奪女志。

○蘇觀生

蘇觀生,字宇霖,廣東東筦人。福王時,官戶部主事。避兵東至杭州,與鄭鴻逵奉唐王入閩。觀生見際喪亂,諸王獨唐藩賢,可濟大業,委心服事。唐王即位,拜大學士。時閣臣多用耆望,而觀生新進柄政,自首輔黃道周以下,皆重其才。第

乙酉七月,領儲賢館,觀生以爲非時務所急,力勸王幸贛就楊廷麟,毋久留福州。鄭芝龍格其議,有詔觀生先赴南安,聯絡江楚。王親祖之殿門,觀生叩頭,出,登車,慨然有澄復之志。

丙戌四月,大清師圍贛州,觀生退保南康。五月,援兵潰,觀生收散卒,及大清師遇於李家山九牛間,數戰皆捷。解圍,屯水西,進復圍之。十月,贛州陷,廷麟致命,觀生棄南安,入廣東。

時大清師已破汀州,莫知唐王音息,監紀主事陳邦彥,勸觀生疾走惠潮,以扼東兵,則兩粵可保。觀生不從。將至廣州,聞桂王監國肇慶,觀生與丁魁楚有隙,不懌。已,從邦彥諫,遣詣肇慶勸進。

會唐王聿釒粵浮海達廣,觀生意變,曰:“大行皇帝親弟今在,外求君,非義。”遂背邦彥,立唐王,稱紹武。召海盜石、馬、徐、鄭四姓,授總兵,使拒肇慶。桂王即位,班詔廣州。觀生頗內懼。兵部侍郎林桂鼎,故監司廣東,與總兵林察同姓,相善也,佳鼎信之。至是,督西師與李明忠、龍倫、蘇聘等次三水,察令四姓盜迎降,覆佳鼎於三山,行朝大震。觀生由是驕。

而大清將李成棟,已進陷惠潮,廣州未之知。城中兵西出,十二月十四日,有十七騎且趨會城,諜報曰:“北軍至。”觀生曰:“潮州文昨夕到,胡妄言?”斬之。向午,數騎抵東郭市肉,守門者猶以爲招來海上盜,門遂不閉。須臾,傳令歸順。

時宿衛尚萬人,觀生急收之,至者僅數百,大清兵擊走之。遂執唐王。觀生過給事中梁鍙問計,鍙曰:“死耳!”乃大書:“大明忠臣義士,固當死。”九字於壁,而自縊。顧元鏡先椎髻,號於市曰:“大清天兵至此,汝百姓今安枕矣。”又出示雲:“恭惟大清皇帝,應運而興,天兵臨粵,逆藩授首。”大

兵之入,鹹謂、元鏡實召之。唐王初走洛城裏,元鏡家僮跡以獻。何吾騶、王應華,俱降。

論曰:嘗見前輩所紀《東粵遺事》雲:觀生早立清節,筮仕八載,囊無餘金。比鎮南安,糧運不繼,動輒掣肘,仰天嘆曰:“吾年五十未有子,老母七十有八,今嶺頭幾日地,豈不懷歸?然身受君命,事苟不免,有死而已。”迨羅明受不揣地利,水師一戰輒敗,諸軍以次潰逃,南康重兵,聞風驚遁,觀生遂度嶺還粵西。適指揮使王之臣等至,知延邵俱陷,失唐王所在,觀生揮涕曰:“使輦早詣虔,不致有今日。”馮兼三嘗投刺謁觀生,兼三數爲畫策,不合。語人曰:“餘死報國家。”

兼三曰:“嶺外絕好死地,已舍卻,不知今何地可以贛州也。”

觀生雖作色,亦輒改容。及大清兵入廣州,卒不食其言。然力小而任重,智淺而謀大,昧一統而虧大信,無以安內而攘外,乃其所短也。兩粵之陷,戎由觀生,獨哀其志,故立傳焉。

●卷五

○張國維

張國維,號玉笥,浙江東陽人。天啓壬戌進士,除翻禺令。

以卓異入爲刑科給事中,升太常少卿。崇禎七年甲戌,升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巡撫應天。甫受事而流寇犯安慶,參將唐某受賊紿,全軍覆沒。時國維方壯年,報至,頭髮一夜頓白。親督兵至安慶,見道官史可法,異其才,具疏請益設安慶巡撫,即以可法任之。諸所任寄鹹得人。撫吳八年,賊不敢犯境。升工部右侍郎,總督河道。山東飢,米石八兩,而三吳石三兩,以應天所屬河工銀,盡糴米輸濟寧,每石水腳加五錢,得羨米倍贏。遂設粥廠十餘所,使官督賑,全活百萬計。賊李青山衆數萬,殺逐官吏,國維討平之,獻俘於朝。蔭一子,世錦衣千戶。

十五年壬午冬,大清兵破薊州,南略山東、青、兗,諸府皆陷,德王、魯王遇害。命推可任本兵者,舉國維、星馳赴京受事,總督趙光抃,戰於羅山,大敗,亡二萬餘人。周延儒視師,匿不以聞。是時,兵科員缺,國維題龔鼎孳等六人。蔣拱宸恨不與,及爲御史,彈國維。謂:“西協地六百里,而國維設防止五百里。”疏七上,明年二月,與延儒俱放歸。

十一月,追論羅山事,被逮。舟過吳門,士民號哭塞楓橋,大聲前問孰爲錦衣衛官校船者。國維恐有變,解纜急去,衆乃

散。詔獄擬闢,山東、南直百姓,叩闕訟冤,遂以原官募兵浙直。

行十日,都城陷,國維星夜抵浙,圖舉勤王,得精兵三千,至鎮江。會福王立,乃朝留都,欲與史可法合兵北出。以國維爲兵部尚書,加太子太保,協理戎政。馬士英議不合,乞假歸葬祖母。

乙酉五月,南都破,鄭遵謙起兵紹興,國維至台州,迎魯王。晉少傅,建極殿大學士,兼兵部尚書。歸集東陽兵,守錢塘,屯長河頭。首參馬士英十大罪,大英懼,不敢入朝。時紹興富家以助餉受累,國維不忍,用東陽世產鄰富家者,與原券計值,令出甲士,具衣械,程日給糧,總抵價若干,以土著之家,養不逃之兵,富人得產,而軍興得兵食,人情大歡。

福建詔至,加國維東閣大學士,輔魯王監國。延臣多欲開讀,國維曰:“唐王提兵北伐,老臣當效死前驅,若止一丸封嶺作天子,空以官爵隳散浙東將士心,大敵逼江,旦晚欲渡,臣不敢奉詔。”手敕七至,竟不發。國維深塹堅壘,沿江多置木城,激厲將士,爲取杭州計。而方國安不同心腹,鄭遵謙等義兵又多烏合,是以不能成功。

丙戌六月廿八月,大清兵渡江,諸營皆潰,國維歸東陽,守陷坑嶺。六月,貝勒入閩,過東陽,將抵陷坑。國維請東陽令吳琪滋至,曰:“國維今日死,天氣方炎,恐腐爛不可辨識,將謂吾逃,貽禍此地,故特相邀,令君視吾死耳。”吳令涕泣。

國維殊容暇,取素繒書:《負國》、《念母》、《誡子》三詩,又留詩贈故人,冠帶北面稽首。謂僕曰:“吾大臣死王事,禮也。兵將在東陽者,因我及難,可舁屍詣門一謝之。對太夫人勿言我死,言遁去。坐我中堂,俟官來見,始可殮耳。”遂赴水死,年五十二。騎圍宅,見屍坐廳事如生,或叩頭痛哭,問

之,則多濟寧人,饑年食其粥以活者。夜,有兵數十人,挾婦女宿其殯園,見堂皇燈炬,國維白髯絳袍,南面,刀戟列侍,兵大呼,遂不見。亟起,叩頭柩前,避去。

桂王立,諡文忠。長子世鳳,掛平魯將軍印,封武康伯,不受。次子世鵬,官尚寶司卿。世鳳被殺。張存仁自閩歸,百姓數萬遮馬前,請世鵬命。存仁曰:“吾少時即耳若父爲人。”

遂釋之。

論曰:唐魯之議,以南稟閩朔,而不解兵爲正。蓋當其時,受兵者魯,魯一撤兵,即錢塘不守,仙霞尚安蔽乎?昔人論南北之勢,守江不如守淮。閩之有浙,猶江之有淮也。若楚蜀江粵,皆藉唐王名號。維留土無二王,魯王自當退居重耳之位,諸臣共圖狐趙之勳,大邦維屏,三百年宗盟,不正有賴乎斯日歟?故鄭遵謙之拜疏迎駕,陳函輝之請殺金堡,或激或詭,二者均蔽。獨張國維適老臣謀國之體,石匱書所載,似亦未之審也。

○徐石麒

徐石麒,字寶摩,浙江秀水人,天啓壬戌進士。授工部營繕司主事。魏忠賢有調發,多格之。房師黃尊素下詔獄,納橐饘,募金抵誣贓,由是削籍。崇禎立,起南禮部郎中,累遷吏部文選考功郎中,佐冢宰鄭三俊掌院,範景文主南計,奏免七十八人。是時,主北計者謝升凡、溫體仁,私人皆庇之,南計不少徇焉。遷尚寶司卿應天府丞,行尹事。時方裁驛遞食縮,而馬如故,農裏重困。石麒計救之,無若召募,且勾胥吏故所乾沒,有餘資,積患頓解。三俊爲刑部尚書,以輕比下獄,黃

道周、黃景昉言之於經筵,上怒未回。石麒朝,元旦奏言:“皇上御極以來,麗丹書者多大臣朝士,嚴威之下,蔓引株連,九死一生。今又以輕擬深督三俊,將來必有承順風旨,以鍛鍊爲能事,以鉤距爲精神,非復慎獄之本意矣。”疏入,上御門口,傳出三俊。用石麒通政使。時治尚綜覈,放棄者多造言語,妄陳端末,納言承行,不給,石麒剖斷嚴敏,告訐衰息。升刑部右侍郎。會推閣員先後二十四人,石麒與焉。稱疾不赴召對,故免陳演之譖。轉左侍郎,署部事,尋即真爲尚書,言:“邇年刑官擅背律條,嚴文刻深,使吏胥上下其手。僥倖之徒,以賄爲市,乾和召愆,其失非細。”因條上附會律文之謬數十事,會清獄,石麒盡心明允,理出冤滯近萬人,貫城幾空。

陳新甲下獄,政府以下皆爲營救,石麒獨言:“俺答闌入而丁汝夔伏誅,沈惟敬盟敗而石星論死。惟後此遼瀋廣寧之陷,誅止督撫,不及中樞。故新甲覬引例自寬。不知此例乃天啓間陵夷解紐之政,非祖制所有也。今親藩膏刃,百城流血,夔星之罪,未若是烈。人臣無境外交,新甲身在朝廷,輒擅便宜通款北境,辱國無君,莫此爲甚。”上覽疏,新甲即日棄市。

司禮王裕民,私庇劉元斌,並逮獄,上欲殺之。石麒爰上書,言:“隱人之惡,與身自爲惡,終不同。律內奏事詐,不以實條,止擬一配注,以其欺君也。然則繩欺之法,亦止此矣。

加等至煙瘴已極,過此非臣所取擅。”入,上竟以內廷欺罔隱微,斬裕民而嘆諭石麒。

洪承疇救錦州,束馬未動。職方張若麒,以中樞私人,出關督戰,遂大潰,精銳喪失俱盡。若麒就理而有奧援,司官遷延不讞,石麒謂:“王樸以倡逃誅,陳新甲以誤國闢,而倡倡逃誤誤國者安得減等?”論若麒如律。

左都御史劉宗周,以救姜採、熊開元革職。石麒上言:“

陛下求變通趨時之臣,舉朝不乏;若求廉頑立懦,維風易俗之臣,含宗周無選矣。”上不聽。採等自詔獄改刑部,石麒輕擬,失上意,遂罷。

甲申五月,福藩立,起右都御史改吏部尚書。時江左草創,自石麒與劉宗周,黃道周出,始成朝廷。而馬阮用事,率降中旨,銓除不由部推,石麒爭之不得。士英冀以定策封侯,中人韓贊周主之。石麒覆疏:“昔世宗欲封楊延和、蔣冕伯爵,並辭不受。今國恥未雪,豈輔臣裂土自榮之時?俊克復神京,成功大定,加恩未晚。”士英氣奪。又言:“皇考福王殉難,先帝令勳臣黃門,恭視含殮。今先帝梓宮何所,封樹何似?乃遣一健兒應故事,示天下無悲思大行之意,何以鼓厲同仇?”不報。御史黃耳鼎,論石麒殺樞臣,敗和議。石麒具陳始末,小人賣國情狀始露,而石麒亦告去。自宗周、石麒去,南都竟敗。

乙酉四月,大清兵渡淮,黃尊素子宗羲,勸石麒避地四明山。石麒不可,曰:“馬阮已壞天下,雖智者難善其後,惟有死此一塊土耳。”

會朱大定等謀守嘉興,議奉石麒爲兵主事,未集而敗。閏六月二十四日,大清兵圍嘉興,石麒由村舍叩城下,呼曰:“吾大臣,不可野死,請入與城同存亡。”城上人譁曰:“我公來矣!”開門納之,越宿而陷。石麒朝服縊天寧寺,納其屍櫝中,逾三旬始殮,如生。而是時宗周在越城,飢經七日,曰:“此降城非我死所。”出城外而死。海內高二人之死,能盡其義,爲作《降城嘆》、《我公來》樂府美之。

石麒清修絕俗,弘長後進,尤急人之難。吳昌時敗後籍沒,力言當事,止沒田產,他爲類免。讎昌時者,又欲竄其子弟於許都叛黨之內,復理而出之,孝廉祝淵,上書頌宗周,緹騎逮問,石麒囑金吾無殺義士,淵得生出。生平強記經史,尤熟明

事,章奏精洽,鑿然可施行。

石麒年六十八,無子,初以私屬爾谷爲子,已二十六年,始立柱臣爲後。或問:“後與子異乎?”曰:“然!子可私,後不可私。子惟父所愛,即子之;後非薦之祖禰,而享告之,宗族而信,不敢後也。故《詩》曰:‘螟蛉有子,蜾蠃負之。

’是人皆可子之證也。《傳》曰:‘鬼不歆非類,神不歆非族。

’是人不可皆後之證也。”其議禮之精如此。唐王贈少傅文淵閣大學士,諡忠襄。爾谷官御史,與同郡錢■友善,後並

○熊汝霖

熊汝霖,字雨殷,浙江餘姚人,崇禎辛未進士。爲戶科給事中,直諫有聲。貶福建按察司照磨。南渡,起吏科,論廠衛告密之弊,及阮大鋮不當用。馬士英忌之,歸裏。汝霖雅受知都御史劉宗周,乙酉,南都潰,潞王監國杭州,大清兵且至,宗周趣守道於潁守紹興城。而寓書招汝霖餘姚,未得相聞。既而杭州降,事益迫。宗周復令諸生張應燁往說潁,使聯絡汝霖計事,潁疑未決。汝霖報書:“先生誠用霖計,立宗王之才者,藉援未孩,推轂方藩。今閩兵數十艘,見屯蛟川,檄令移泊錢塘東岸,敵必不敢問渡。更溯徽寧遼左兵,搗虛建業,彼必退而內顧,東西同膽,恢復可圖。”宗周趣之曰:“門下有意,高皇一線,請急入郡。”

六月十九日,通判張忄素賚版諸生耆老,奉牛酒渡江,輸降。大清招撫使至,汝霖謀爲邑人所覺,避之山中。

閏六月八日戊子,宗周不食卒。其明日,孫嘉績起兵餘姚。

又一日,鄭遵謙起兵郡中,斬忄素及攝會稽令彭萬里。汝霖募

兵寧波,來會嘉績,合軍,軍西陵。

初,宗周臨終,謂門人曰:“我緩死,以雨殷諸君不忘明室故,今已矣。”彌留,猶取几上硯書一“魯”字。汝霖叩靈牀,慟曰:“先生有命,霖何敢忘?霖生於王事之以死。”比方國安、王之仁等兵集,遂共奉魯王以海監國,從宗周志也。

汝霖已渡西陵,札喬司,進至海寧。召父老諭以國亡君殉,三百年澤不可負,聞者感動,拜轅門,至萬人。以邑進士俞元良指揮,姜國臣主海寧事,忠義響應,所在皆稱熊兵。加兵部右侍郎,兼左副都御史,總督義師。

七月八日,海寧復陷,元良戰沒。閱月,國臣復聚潰衆,入守海寧。前定番總兵汪碩德,集兵萬人雙林,請師期,使移札塘棲。八月五日,遣副將趙清會義興將鄭維翰,赴黃天蕩,繞敵背。前鋒黃嶽,參將諸盧崇,邵應鬥,四百人伏海塘。監軍道孫嘉績、北洋總兵張名振,並置伏兵,斬首六十級。維翰兵不進,清被矢,失亡十餘人。十六日,還喬司,汝霖營於中,嘉績營於東,錢肅樂營於西,遣盧崇、壽胤昌,抵牛頭寨,焚敵營。百騎突出,都司張行龍戰甚力,騎東去。邵應鬥接戰北軍大至,綴三將,以數百騎趣汝霖。清兵胡升發大炮,斃七騎,騎東衝孫營,孫營炮炸,遂敗。爭舟,墜水,汝霖馳刀砍之,不能禁。諸生趙之堅,奮長刀,殺六人。參將盧瑋新至,亦奮擊。敵辭易,簇騎攢之,與孫光祖、周宗鎬、胡升各被數十刀死。汝霖大呼船兵再上,矢及身,帳下強掖下小舟,知戚死者數十人。

九月諸帥相見於小亹,議大舉,朝以九日會龍王堂。風雨阻潮,皆失期,汝霖獨帥所部至六和塔,助王之仁戰於江,大炮殺傷甚衆。之仁兵登岸焚寨,執馘,薄暮乃歸。十二日,再戰牛頭灣。時軍餉不斷,人心離阻,之仁營有逃者。汝霖上言

:“臣四月江舟,風雨飢勞,遂膺腹疾。自小亹至西興,延袤六十餘里,彼方備舟喬司,潛謀徑渡。臣及嘉績標卒,兩家不過千餘,緩急何以防禦?之仁一腔肝膽,心力相違,宜溫言諭留,勉圖後效。朱大典部內火器最精,原任總兵尉允昌,文武兼才,豈合投閒諸暨?敕即統大典兵江上,海寧新令已至,宜令張名振速渡,以固浙東門戶。名振違令,竟歸石浦。”

福州詔至,內外慾開讀,汝霖泣阻,不聽,避之小亹。魯王下令返臺州,汝霖疏留,以爲:“今日之事,殿下宜力疾江干,檄閩師刻期來會,使浙西克復,仍藉廟謨。唐王親來,亦當心折。若戀戀宮眷,遽返旌旄,思爲退保之圖,久成日蹙之勢。傳之海內,未爲克讓。又臣標參將張行龍,以臣令回籍臨平,圖結義兵,夾攻內應。其家丁陳義,入杭偵聽,聞已具舟,旁結草人,思賺我火器。而寧鹽義士沈■、查繼美、陸鳴徐出啓疏,以近日嘉湖鐵騎,盡返武林,但得精兵數千,直搗嘉興,斷其往來饋道,杭城自成坐困,勝於今日阻江索戰。我客彼主,勞逸相萬。乞優遷■等,以彰激勸。若王必欲東歸,臣亦惟就海島死耳。”魯王手敕褒美,比之韓愈,乃不果行。

十月,汝霖移泊龍王堂,又疏:“今日會稽隙地,竟作京雒規模,諸臣之薪膽未嘗,末世之秕政悉踵。內員出司軍包餉,外戚入典禁兵,驕卒哄於街衢,青衿譁於殿陛。行間文武,動以朝政爲辭,文其退縮。惟殿下奮然更始,副遠近之望。”十五日,汝霖揚帆渡江,奪遵謙所失大舟以歸。十八日,又進軍,部將魏良、黃麒、吳彪先登,北騎六百伺南軍濟,突擊,良等且戰且退,汝霖親督軍中乘小舟對射騎,死百餘。諸生錢振宗,死者亦十餘人。

汝霖麾下,多農井新募,徒以忠義激厲,在浙中凡一載,大小數十戰,累遇敗覆,而志氣不惰。雖方王驕將悍卒,皆畏

待如神明。陳萬良、沈羽箙,結寨塘棲臨平間,汝霖欲得其兵取北關,遣張行龍招之。萬良受書,泣曰:“久望熊督師,無途自達,乃今江東亦知有吾輩矣。”後萬良西行,復城邑,大清兵斷其後,不得出,死於門中。

丙戌六月朔,浙河新潰,汝霖扈魯王,沿海南次長垣。時唐王已走死,閩地內附。魯王以汝霖爲東閣大學士,因鄭彩抵福州,軍聲大振,八閩皆詣汝霖,請札起兵,先後得三府一州二十七縣。戊子,魯王在閩安鎮。鄭彩專橫,汝霖每折以禮。

定達伯周瑞惡於彩,汝霖票擬右瑞,彩故忌人心歸汝霖,因是積恨。又與遵謙爭商舶,恐其襲已。會汝霖休沐琅琦,彩裨將李茂守琅琦,與汝霖奴子爭口,熊鄭兩家除夕相問遺,茂以告彩,曰:“熊鄭將爲難。”五月十七夜,縛汝霖並幼子投海中。

越三日,殺遵謙。凡越中建義者,皆盡於彩。惟嘉績以丙戌六月死於舟山,汝霖之死,後嘉績蓋二年矣。

○熊汝霖傳後

汝霖初知同安縣,有強直聲。嘗渡海敗紅毛於廈門,入爲戶科給事中。辛已江南疫,飢,人多死,米石直銀四兩,轉運不至。出給事中七人,分行督漕。汝霖當上江,遼練正耗二百四十一萬石,如期而集。民不病。時上意廷臣儒忄耎,不次拔授,左官外附,競張空虛媒進。汝霖以量纔不如核勞,破格壞典,不足以得非常之人,只爲幸階。一切敘功御覽名色,皆宜報罷。保舉大將,必連舉主,庶杜債帥之門。事勢艱危,倚督撫爲成敗。因條列關督範志完、宣督江禹緒,鳳督馬士英、保

督侯怐、順撫潘永圖、宣撫李鑑、秦撫蔡官治、皖撫黃配玄、

保撫楊進才,守俱弱。合令量力自陳。且襄藩南陽淪陷,驚震天下,而兩撫晏然,功罪不明,何以懲後?又力言孫傳庭不宜速戰,禍敗皆驗。

大清兵略山東,京師戒嚴,汝霖分守齊化門,召對,奏:“行間諸臣,望敵百里,未有一矢加遺。南去則我隨其後,北返則我出其前。兵士一聞督戰,便洶洶欲叛。師不用命,將不用兵,督師之肉,其足食乎?”姜採、熊開元下獄,劉宗周去國,皆極諫。尋追論楊嗣昌,譏及執政,上竟惡其切直,降福建按察司照磨。

南渡,起吏科給事中。上言:“諸臣爭誇定策,罔志復仇。

處堂鬥穴,始之武與文爭,既而文與文急。殿廷之上,無人臣體。阮大鋮之起,陰陽消長,間不容髮。四鎮每鎮餉六十萬,額必不供。即仿古藩鎮,亦當建牙大河以北。何遽藩籬堂奧,孤海內興復之望?先帝十七年憂勤,曾無失德,惟廠衛一節,未免府怨臣民。丁茲天步艱難,正宜大開文網,推誠佈公,使人人畢忠效節,胡得尚沿斯弊?”馬士英恨新建,使門客朱統縷造飛語於朝。汝霖言:“幺麼小臣,爲誰驅除指使?不由通政,告密飛章,內外交通,神叢互借,墨敕斜封,端自此始。

請嚴行詰究,用杜將來。”又言:“先帝篤念宗藩,而聞寇先逃,誰死社稷。先帝任隆武臣,而叛降跋扈,曾無一戰。先帝委任勳臣,而京營銳卒,徒爲寇藉。先帝旁寄內臣,而開門延敵,反在禁旅。先帝不次用人,而邊材督撫,首鼠兩端。超遷宰執,羅拜賊庭。思先帝之何以失,即知今日之何以得矣。”

南京雖立君,未嘗一事設施,而汝霖與祁彪佳、章正宸、吳適等,猶能強諫守職,推論善敗,不失朝章士氣。然卒格不用,以門戶覆國。

○孫嘉績

孫嘉績,字碩膚,浙江餘姚人,崇禎丁丑進士。除兵部主事。楊嗣昌以其知兵,薦爲職方郎中。太監高起潛求世蔭,嘉績覆疏不可,起潛恚。侍上觀德殿閱軍器浸毀,下獄。學士黃道周亦廷杖入獄,袱被藥物,俱不得進,嘉績移服用奉之,且從受易。會諸生塗仲吉上書,頌道周,上加怒,察獄中與道周通者。衆多說辨,嘉績獨曰:“昔黃霸受經夏侯勝,史傳以爲美談,今復何諱?”刑部尚書徐石麒,雅識嘉績,清獄,出之。

逾年,起九江道僉事,未之任,國變。

乙酉六月,大清檄下浙東,寧紹望風迎附。閏六月己丑,餘姚攝印官發閭左爲馳道,抶役者,役者反抶攝官,衆譁不能定。嘉績乘衆怒,遂斬攝官,邑紳邵乘節、陳相才,諸生呂章成、沈之泰、邵應鬥,率裏中從者數千人。孫氏自燧以來,代以文章忠孝顯,受累朝恩最深。至是建義,士民無不踊躍,便欲推嘉績爲盟主。辭曰:“舉大事將須其人,熊雨殷有執持,識兵勢,當共請其約束。”會汝霖募兵自寧波至,邑人大安。

魯王監國,晉嘉績兵部侍郎,兼右僉都御史,總視義師。

轉戰喬司,西興、親受矢石,號孫熊兵。臨敵則汝霖當先,嘉績繼之。餉不給則毀家產佐軍。每對賓佐泣曰:“身先人餘也,義同國存亡。惟懼事不集,死無面目以見君親耳。”由是聽者感奮。嘉績舉宗報國,文士知故爭爲之死。

浙東本以汝霖、嘉績首義,營立行朝,亡將潰兵,因弛荷擔,後來益衆,客反居上。方國安擁重兵,孫熊嚴意與同濟難。

國安逍遙殊無意,一年之中,縻餉數百萬,皆出八郡民。貧富

交盡,卒以是敗。丙戌六月,魯王移蹕舟山,嘉績以軍從。六月二十四日,卒於舟山。子延齡,從蹕,南至中左所。大兵入餘姚,焚嘉績祖如遊第。後二十八年,延齡子訥,渡海求祖父櫬,得於狀元張信墓道,歸葬。

○錢肅樂

錢肅樂,字希聲,浙江鄞縣人,崇禎丁丑進士。知太倉州,以廉清爲張溥、張採所重。遷刑部員外郎,丁外艱,歸。

乙酉六月,大清檄下浙東,肅東大會紳士城隍廟,痛哭議舉兵。謝三賓不欲,移書定海總兵王之仁,使以兵威脅舉兵者。

之仁陳兵入郡,反合肅樂,三賓悵然。會孫熊已起餘姚,甬西道通,遂進軍紹興。

魯王監國,晉肅樂右僉都御史,升右副都御史,轉戰喬司及牛頭灣。時馬士英、阮大鋮亡入方國安營,陰制行朝之政。

裏井邪獪,多緣舉義,推戴呈身。部覆臺彈,猶沿舊習。富家輸餉,動加榜楚。內侍客鳳儀,外戚張國俊等,氣傾中外,咫尺大敵。而越城哀衣寬帶,歌讀宴會如平常。肅樂條列其弊,不能用。及浙河師潰,浮海,隱於福州之化南。魯王次左所,復入覲。

丙戌十月,魯王在長垣,肅樂擬詔預頒魯三年戊子歷。浙閩全陷,舊人如劉沂春、吳鍾巒,皆遁不起,肅樂移書責之,乃就道。唐王遺臣稍稍引出。明年戊子,魯王次閩安鎮,晉東閣大學士。劉中藻起兵福安,攻福寧,州將破,其帥塗登華欲降,不決,謂人曰:“豈有海上天子,船中國公?”肅樂致書,謂:“將軍獨不聞有宋末年,二王不在海上,文陸不在船中乎

?”登華遂詣鄭彩降。彩欲使其私人守之,中藻不可,彩反掠其地。肅樂與中藻書,不直彩,彩聞銜甚。是年五月,汝霖爲彩所害,肅樂憂憤,疾動而卒,年四十三。贈太保,諡忠介。

初,肅樂請挑敢死士盡配彩,則兵力一,竟以彩故,死。

繼肅樂相者,慈溪沈宸荃,字葵中,與從叔履祥,皆成進士。

履祥入海,被執,不屈死。宸荃從魯國次南日山,覆於風。從鄞人屯兵浙海,死義有張煌言。

論曰:嘉績子延齡,自閩海歸,言魯王放閩事頗悉。四鎮兵受命南征者,散守閩郡邑,鄭彩以重兵攻之,皆乘陴,語外人曰:“吾故明人,豈無意?”但鄭彩剽殺,非吾帥。得熊吏科來,即釋甲耳。汝霖肩輿屏從往,衆不信。有故識汝霖者,曰:“果是也!”喜,羅拜。城上開門降。凡得新附二十萬人。

當是時,使汝霖能布其威信,率之守戰,豈獨入閩可全,嶺以北亦可出矣。顧乃分隸諸將,致義士解體,駑帥益勢,事無成而身隨喪,可悼哉!昔顏真卿以軍權移於賀蘭進明,仁柔之過,儒者有之。然蕞爾越州,孫熊協心,孤撐一載,卒不負其言,而同死島上。比於宋之文陸,義何忝焉。肅樂欲依彩成功,亦坐短智。而議者謂與殺汝霖之謀,不可不爲之白也。

○朱大典

朱大典,字未孩,浙江金華人,萬曆丙辰進士。以章邱知縣行取兵科給事中。歷升至兵部右侍郎,總督漕運,巡撫鳳陽,督剿流賊。大典饒有才,而性奇貪,多行暴虐。崇禎庚辰間,督師廬鳳,守護陵寢,括取財賄,四府僚屬,囊橐皆盡,人擬其富且敵國。御史姜採等交章劾之,下法司勘問,大典不敢對

簿,自請捐資募兵,剿寇戴罪,詔許之。得脫歸裏。

福藩即位,起原宮,御左兵上流。乙酉五月,王棄留都,奔黃得功軍,大典詣軍朝請,得功被刺自刎。王北去,大典歸裏,募士爲城守計。而方國安率士漢散卒,由杭州東渡,擬牧馬金華,大典不納。國安縱兵焚劫,近郊四十里,人煙幾絕。

閏六月,越城師起,守道於穎檄,國安江干共事,國安遂舍金華勿攻。大典欲據有全婺,嬰城保家,故終魯王在紹興,止一遣其孫入朝,未嘗發一兵至江上。

丙戌,大清兵渡錢塘,貝勒遣馬士英招降國安,令其立功自贖。國安從貝勒協攻金華,大典堅守三月。國安輦九牛銃,晝夜攻城,大典知不可爲。先數月,遣其子孫潛遁。及期,開宅使婢僕各出逃,止推墮愛妾一人及幼女井中,而自走火藥局,縱火死。

吳邦璿者,山陰人,大司馬兌之曾孫,在大典幕中。甲申,以萬金託璿邦營幹,中途聞北京陷,即橐金而歸,自旅費外,分毫無私,大典駭服,謂邦璿不特有行而且有才,題授副總兵,同守金華。邦璿善騎射,城守倚之。及將陷,歸視其妻傅氏,傅氏曰:“城守事急,尚顧我耶?我惟一死以報君家,君可亟去。”乃以所積金付其子,匿之民家,候城破,潛遁。並令諸婢僕急走逃死,皆厚賚之,自服緋衣縊死廳事。邦璿已知妻死,不歸,急走火藥局,見總兵何武曰:“閣部火藥庫,今日不能擊敵,而留與敵用,葚爲非計,不如燒之。”武曰:“固也!”

少頃城陷,大典至,呼曰:“二將軍何不急走?”邦璿曰:“璿世受國恩,惟一死得隨明公,幸矣!”問武,武曰:“武意已定,願與將軍同日死耳。”大典笑曰:“三人同心,何復不足。但頃見二將軍所商何事?”邦璿曰:“火藥如許,不甘資敵,竟欲燒之方死耳。”大典出火繩袖中,曰:“所見略同。”

乃盡出火藥三百桶,堆一所。大典尚有從人十餘,麾之曰:“去!”從人皆願同死,不應。大典大聲曰:“速走!吾將有事。”乃與邦璿、武、環坐於椅,投火繩藥桶,頃刻人屋皆燼。大兵遍求大典屍,不得。蓋浙東死事之烈,未有如大典三人者。

論曰:張岱言昔年在淮揚,親見朱大典之貧橫,真如乳虎蒼鷹。後復見其嬰城守婺,破家從忠,繼之以死,又未嘗不嘆息其爲人也。夫人固有性之一偏,彼其嗜名義,與嗜財賄,無以異於大典,曷怪焉。然其時大典將卒頗練,又有厚貲,不能圖一長慮,而閉門坐斃,其智短也夫。

○餘煌

餘煌,字武貞,浙江會稽人,天啓五年乙丑,進士及第第一。累官翰林院修撰,左春坊左中允,右庶子兼侍讀,日講經筵。嘗與修三朝要典。崇禎中,給事中韓源追論其事,煌疏陳本末,免歸。乙酉,王師下杭州,檄召越紳渡江,煌獨不往。

魯王蒞越,起戶部侍郎,禮部尚書,皆辭不就。陳時政、馬士英賣官誤主,兵未至而先逃,國已亡而複用,爲失刑之失。丙戌,起兵部尚書,言:藩鎮各自成軍,久不相屬。頃田仰與鄭遵謙爭餉,喋血禁庭,臣冒鋒鏑,幸而解散。司馬職統六師,今行朝之官,特綴旒也,豈能繩以平世法哉?煌見越事益急,而諸臣文恬武嬉,請乞紛然,上疏爭之,謂:“請祭則當思先帝烝嘗未備,請葬則當思先帝山陵未起,請封則當思先帝宗廟未享,請蔭則當思先帝子孫未保,請諡則當思先帝光烈未揚。”

人讀之嘆息。

江上失守,郡城不閉,有議守陴者,煌嘆曰:“臨江數萬

衆不能一戰,乃欲以老弱守孤城乎?”亟開九門,縱民避逃,自出東郭,赴水死。後數日,貝勒渡西陵,下紹寧郡邑,不戮一人。

○陳潛夫

陳潛夫,字玄倩,浙江會稽人,崇禎丙子舉人。授開封府推官。南都尋守豫功,升監察御史,巡按河南。陛見,陳恢復策,爲馬士英所持。尋以童氏妄稱元妃,潛夫前在道,私謁,無人臣禮,並逮詔獄。南都破,脫身航海。至越,上書願假臣兵五千,直渡海寧,斷武林左臂。加太僕寺卿,監浙西軍,募得三百餘人,與孫熊三家兵,列舟江上。明年軍潰,歸山陰之小赭裏,呼妻孟氏曰:“行矣!我爲忠臣,爾爲烈婦,相保泉下,無悔也!”同上化龍橋,赴水死。

○陳函輝

陳函輝,字木叔,號寒山,浙江臨海人。崇禎甲戌進士。

好酒色,事著述,日與客沉飲,出酒文傾吐,譏切將相誤國,扼腕。談至夜分,齧杯碎。尤能傾貲急客,先人之憂,海內稱文章風流豪蕩者,推天台陳君焉。筮仁靖江令,以不謹罷職。

魯王蒞越,爲兵部侍郎,傷二都淪沒,哭泣至喑失聲。入對行朝,出酬同列,必悚言痛哭。閩詔至浙,衆議開讀,函輝與熊汝霖俱持不可。金堡自福州出監鄭遵謙軍,函輝密疏請殺堡,堡奔衢州。丙戌夏,嘆曰:“入郡敝矣!諸軍猶誅糧無厭,是

重棄民也。北來生兵,日益一日,不知此身何所耳。”

江上潰,有勸魯王嬰城者,函輝哭曰:“民去將熟與守?

君爲社稷亡,臣請從亡。”乃從王還臺。王自石浦浮海,竟相失。函輝不抵家,哭入雲峯寺,即几上書六月十六日申時卒。

遍去別友,不及家人一語。至其時,遂投環。作絕命辭八首,自祭文一,埋骨記一,流傳江表。二子臣謙、臣詩,能識父志,不交當世事。

論曰:餘公開越城縱民出避,所謂天下之陰德也,未可以曹彬渡江不殺之義掩之。弦倩始與仁和進士陸培爭名,交惡,既皆以義死,其大致同矣。寒山宮室之美,妻妾之奉,得我窮乏,蓋兼有之。既而臨大節,視平日嗜好,如蟬翼之振露,灑然自得其本心,非見道明而去累疾者耶?姚江呂章成,有告北園文數千言,其聲嗚咽,曰:“北園吾西臺也。”蓋以謝翱自方,以文山方寒山雲。

○張肯堂〔傳闕〕

○吳鍾巒〔傳闕〕

●卷六

○鄭遵謙

鄭遵謙,字履公,餘姚臨山衛人。父之尹,進士,官山西提學僉事,徙家會稽。遵廉少爲諸生,任俠,鬥雞擊劍,不爲繩墨之士所禮。始與東陽許都交好,都蓄異意,遂與絕。自南都多故,遵謙陰養健兒,市好馬,意指莫測。奄人屈尚忠逃至越,遵謙笞殺之,曰:“吾聞諸劉先生,凡系逃官,皆可殺也。”郡人義之。

杭州失守,遵謙決意起兵,之尹屢禁之,不可。乙酉閏六月辛卯,結郡中少年劉翼明等,合衆水神廟,告以國難,衆皆哭。遇會稽令彭萬里受新命歸,招搖過市,衆怒,殺之清風裏。

遂攻郡署,獲署守通判張忄素傳首。即日檄守道於穎,以五百人西扼錢江。詰明,遵謙戎服坐新司堂,悉召糹晉紳入計事。

自吏部尚書商周祚以下,皁衣由角門入,遵謙立語舉兵赴難狀,鹹悸伏,莫敢正視。士民環轅門呼曰:“鄭將軍今爲國,諸公靦受大祿,有貳議者,劍斬之。”是日禡旗。餘姚孫熊之使者已至,遂斷江流,聲震杭州。

魯王拜遵謙義興將軍,合技勇出屯小亹。朝議分方國安、王之仁等爲正兵,遵謙、孫熊等爲義兵。義兵新募,多市井農賈小民,不素練。正兵常陵義兵,食正餉,餉嬉江頭;義兵則

食義餉,率告輸富人,常乏食。客將陳梧、高鶴嗚等寇鈔越城、餘姚,一年之間,公私交盡,百姓愁困。

八月廿五日,義兵渡江,遵謙戰甚力。副將鄭維翰抵太平門,被炮死。九月,及督師汝霖,武寧伯之仁,期會龍王堂。

旦,大風雨,阻潮,遵謙後期,之仁等獨進,大有斬獲。十四日,陳潛夫、張名振敗於觀音堂。遵謙亦失利,夜歸小亹。冬,魯王勞軍西興,以遵謙首義,特封義興伯。丙戌三月朔,杭州開堰放舟,遵謙從之仁迎擊,獲鐵甲八百與軍資。五月,師潰於江,遵謙將家屬浮海,從魯王至舟山。

大清兵入紹興,之尹死之。魯王南次中左,諸臣家琅琦,晉遵謙義興侯。鄭彩專政,以同姓弟畜遵謙,使領陸兵牛田。

閩鄭氏以商舶富,遵謙強取二舶,由此交惡。及彩殺大學士汝霖,遵謙恚形言色,彩故撲部將吳輝,使扶傷就遵謙求書,投鄭鴻逵,遵謙信之。過輝船,被擒,輝伏不出。遵謙呼曰:“汝鄭彩廝養,殺我豈出汝意,而慚相避乎?”輝出,就求只雞盂黍,奠汝霖,跳海死。

其妾金四姐,故倡也,以殺婢下獄,遵謙破千金出之。遵謙死,四姐束藁象彩,每饋,斬藁哭,並瀋海中。軍中慕其義,稱金夫人。始與遵謙同起者,有劉穆。

○劉穆

劉穆,字公岸,浙江山陰人。貌修偉,善大刀及射,寬而愛人。崇禎中,以武進士授上海把總。南兵部尚書史可法知其才,補應天副將。穆雖爲將,家貧,推食食士有氣節者。邑人劉翼明、餘姚邵應鬥、蕭山朱伯玉,從知府於穎轉運南都,穆

深結焉。

乙酉五月,南都敗,歸裏,與穎及鄭遵謙謀匡復。聞方國安潰而東,抄掠寧國、廣德,可急撫爲用,穆身往迎之。未還,遵謙已起郡中。武進士沈振東說遵謙,悉取江北船,系南岸,由是杭州兵不得渡。國安至,義師亦集,魯王備物典策,築壇西興巔,拜國安大將軍,封鎮東侯。諸帥橐鞬列山下,以次上,旌旗數十里,戎卒十萬,發令聲動江谷,杭城望之震駭。浙東軍倚以自強,由穆始議也。

穆封威北伯,受王之仁節度。明年丙戌,晉侯爵,用翼明左軍都督。翼明亦善大刀,忠果敢戰,嘗爲軍鋒。國安愛翼明才勇,欲請致之,翼明不肯,曰:“吾終不負威北恩。且同國事,何分彼此?”穆深得將士心如此。

穆子九,短而悍,有膽義,得徽人畢昆陽槍術,穆自以爲不如。及兵起,九槍所向無敵,戰於清風嶺,獨殺銳兵數百人,應槍輒倒。縣騎益集,合圍取九,亂斫死,南軍爲之奪氣。乙酉六月,穆東奔舟山。是月六日卒,葬於岑港口。

○王之仁

王之仁,字□□,直隸保定人,大監王之心弟也。累官定海總兵。崇禎十五年壬午,海盜顧榮、廖二掠崇明,知縣守備出戰死。賊將窺江淮,斷漕餉,詔之仁會應撫黃希憲討之。遇賊高家口大安河,連勝,賊北竄。漕督史可法迎擊,賊復折而南,降於蘇松兵備程珣,之仁功爲多。

大清兵下杭州,之仁初議迎降,既從錢肅樂之約,首帥所部入寧波,會孫熊兵俱西。東南承平久,民不識兵事,諸義師

多紈衤誇及市井田野兒,衆疑懼。比之仁麾下過,部伍明整,兵甲犀利,衆心大安。

乙酉,魯王蒞越,封武寧侯,晉寧國公,壁西興。江上宿將推方國安與之仁。國安惑於馬阮,擁強兵不能用,縱其下行剽,主客患苦之。浙西因是守益堅。鄭遵謙、熊汝霖等所合義兵,無敢抗國安。國安兵常陵義兵,獨憚之仁嚴,支吾依附。

魯王倚以爲重。之仁憤軍政不一,上疏言:“事起日,人人有鼓行渡江之志。歷今半載,逍遙遊戲,便欲以錢塘爲鴻溝,天下事何忍言?臣願以所隸沈舟決戰,今日欲死,猶戰而死;他日即死,恐不能戰也。”會杭人開堰入江,之仁統水師邀襲之江中。是日,東南風大起,南軍揚帆奮擊,碎其舟。

貝勒以重兵下浙江。乙酉五月,江涸,貝勒試馬,用大炮擊南營,碎方軍甑竈,國安遂遁。夜趣紹興,劫魯王南行,江上軍遂潰,獨之仁一軍猶在督師。張國維議挑兵五千,分守諸壘,之仁泣曰:“國安壞天下事,今生兵數千萬在北岸,旦晚畢渡,孤軍何以迎敵。之仁有船可入海,公兵無船,當速爲計。”國維追從魯王去。

之仁度事不支,乃載其妻妾子女婦孫共一大舟,沈之蛟門。

獨至松江,峨冠登陸,百姓傳駭聚觀。之仁從容入見內院洪承疇,自稱前朝大帥,不肯身泛波濤,特來就死。八月二十四日,死西市,時人皆爲泣下。

論曰:鄭遵謙無淵謀長慮,遭國大變,江干臨敵,尚不廢聲妓,故積爲鄉閭所輕。然以全盛南都,將相師濟,長淮爲邊,未終一期,邦其淪喪。紹興遠介東表,雅無備禦,遵謙肉袒挺劍,八郡雲合,系名號亦訖一年。脣齒江廣,屏翰閩浙,此顧可忘所自哉。劉穆雅量有儒臣風,父子一心,同死兵事,謀雖不就,不可謂不幸矣。董瑒評江東人物:官兵將領以王之仁爲

首,義師則熊汝霖爲首,蓋其心之剛烈,餘子不如雲。

○王正中

王正中,字仲捴,直隸保定人,寧國公之仁從子也。崇禎丁丑進士。遊高唐州,會大清兵南下,轉運銀槓亦避入高唐。

大軍圍高唐,州守以銀槓旦晚敵物,不若鬻,免一州士女屠戮。

正中與押狀,事平論死,數年得出,除知長興縣。

浙西失守,避地紹興。魯王蒞越,以兵部職方司主事知餘姚,餘姚當紹寧山海衝,軍將往來剽奪,市販朝得紥付,暮入根括民舍。正中設兵彈壓,約各營取餉必經縣,否者以盜論。

總兵陳梧敗於嘉興,渡海擄掠鄉聚,正中遣兵擊之。鄉聚犄角殺梧,朝議罪正中。黃宗羲力爭梧見殺,蓋衆怒,正中無罪,乃止。張國柱掠定海,乘潮而西,縱兵入姚城,圍大姓,正中計折諭止之。田仰、荊本徹先後蔽江下,皆帖息去。一年之中,屢經悍將,而邑免大禍,民戴之如父母。升監察御史。

正中短小敏練,喜任事,而措置甚大。益募驍勇將,從海道取海寧、海鹽,通浙西路。於是尚寶卿朱大定、太僕卿陳潛夫、主事吳乃武,皆自浙西來,受約束,壇山烽火,連於武林,北門藉無恐,隱若敵國。又通律呂,星象,壬遁,喜讀實用書。

乙酉冬,進魯王丙戌年曆。及敗,逸於民間。姚邑遺民沈國模、史孝鹹、韓孔當、陳天恕、呂章成、邵會可等,鹹共往來。深衣幅巾,假醫卜續食。大清康熙六年八月,卒于山陰之陳常堰,年六十九。

○於穎

於穎,字瀛長,江南金壇人,崇禎幸未進士。累官工部主事員外郎,知西安府。削籍。起工部郎中,知紹興府。截江之役,升按察副使,分巡寧紹道。間道歸裏,杜門終老。穎在紹興,甚有威惠,越人至今思之。

○吳易〔傳闕〕

●卷七

○王翊

王翌,字元勳,浙江餘姚人。爲人樸重,年四十,邑無知者。丙戌,浙河師潰,翊見邑中孫熊起義者,皆弗就,意感憤。

獨行舜江干自語,因私求士。家貧授經,以所得館穀,量貲分給,人感其義,不爲輕俠行。丁亥,經壯士十八人,起於四明之下管,奉魯王年號。浹旬,得千餘人,乃東傍海抄掠,發辯士至舟山,說黃斌卿同攻寧波。浹波諸生華夏,以帛書來告內應。無何,夏等謀泄,斌卿至寧波後期,斂軍退,翊遂入四明。

先是丙戌之役,浙東潰兵散走山澤,率以布代胄裹首,號爲白頭兵。歸安茅瀚,晦溪汪涵首,以五百人入四明,屯於杖錫寺。山民苦輸鑲,夜半焚寺,二帥死,麾下無一免者。及翊至,軍令明肅,見者皆悅,遂結老砦休兵,求將簡練。

戊子春,入上虞,殺攝令,戰勝而臥。大清兵夜乘怠還襲城,翊出走。已丑三月,再破上虞,走其知縣,得縣印。是時浙東山寨,蕭山有石仲芳,會稽有陳天樞、王化龍,台州有金湯、俞國望,奉化有袁應彪、吳奎明,所至民多亡避。而平岡張煌言、上虞李長祥,單弱不能成軍。惟翊一旅,蔓延於四明八百里之內。

任褚九如、沈調倫、鄒小南等領五營,毛明山等領五內司。

九如用法嚴,而屈已讓能,憂時憤發。帳下士或戰傷矢,即以所乘馬載之,已執鞭以從,故最得人死力。調倫爲沈國模兄子,夙向義。小南亦書生,以故翊軍中多故家,相聚講求義烈。親故在邑不願留者,禮遣之。明山戇而敢死,搴旗摧鋒,議事翊前,侃侃面折,軍中呼爲毛金剛。

大清督撫提鎮以鄉兵四起,大軍不能久相持,且山險未易攻也,下檄環四明、紹寧、臺三郡村落團練,自爲戰守。於是民始攜貳。大兵逾清賢嶺入,鄉兵屯丁山以待之。待久而弛,大兵驟馳之,死者四百人,有孫悅者,聞丁山敗,救之,中流矢死,直立不僕。御史馮京第自湖州軍敗,間行至四明,入翊軍,屯於杜岙,爲團練所破。別部邵一梓見獲,縛致上虞,寸磔,仰首罵不跪,刳及臂脛,乃倒,獨呼高皇帝及關亭侯。一梓膽勇冠軍,既死,山中奪氣。翊以四百人走天台。翊謂諸將曰:“是皆團練之罪也。鎮兵雖鍵,我視其銳則避之,懈則擊之,非團練爲之導,敢走險如平地乎?吾卒雖殘,破團練尚有餘力。”自天台返,入四明,擊團練破之。隨道鄉兵,民荷鋤從,至萬餘,京第亦出,勢復大振。

翊謂京第曰:“吾始事託此,將以待天下之釁,而勢不可猝出。今與我犄角惟舟山,我滅則舟山無援;而舟山危,我亦無援。欲去經略中土,此固大言,人不信。前餘公煌書生,黃斌卿又無謀國誠,故沮乞師日本之行。今誠得包胥其人,痛告日本以討亂復仇,興滅大義,使發兵二道,一趣南京,一指天津,則天下擾動,我悉山中島中軍,以掃江東西、淮揚以南,可坐有也。日本事成,割諸島與之。夫大海天塹,孰與長江,彼豈能與我爭中原哉?且今之地,譬如博,人以人爲注,於我何失?”

京第如其計,往說斌卿,斌卿使弟孝卿,同京第走長崎,

長崎島王,初以西洋天主教人爲亂,不納,京第即舟中哭拜不已,哀動唐夷。又因東京行部官,致血書撒斯瑪王。王與大將軍言之,議發各島罪人,師起有日矣。會京第返,而孝卿假商舶留,耽官妓,見輕其國,日本卒不發兵。京第恐斌卿兄弟敗成謀,遂與絕。

翊渴冀賢將爲攻取,陳天樞薦前威北侯劉穆故將劉冀明,武勇絕倫,重幣卑詞往。知其急義,乃紿拘其友,翼明一來,翊布腹心,弗敢遽留。明年,辭母妻入山,凡在山中一年,屢爲翊擊退大軍。翼明遊歷諸營,曰:“俞將軍文而有禮,陳將軍勇而義,然俱不及王公,厚有大將才。”又曰:“惜王公後時,脫以此軍戰曩日西興江上,豈不能奮飛取杭州哉?”翊衆號一萬,實八千,任戰者三千。以王江司餉,履畝稅,富民皆樂輸,無強。諸所決罰,人人稱快。自翊起,浙東列城爲晝閉,吏莫敢下鄉,守令爭薦誠講解。

已醜,自上虞東出徇奉化。大清兵方攻吳奎明,追奔至河泊所,翊猝遇之而戰,大軍退。其年,魯王次健跳,授翊河南道御史。翊朝行在,升右僉都御史。已蹕舟山,再入朝,升兵部侍郎,尋晉尚書。

大帥患山海久不寧,有爲謀曰:“此皆失職人逋竄,若招以官,可立解。”會稽嚴我公,鷙滑士也,聞其說,亟造爲告身銀印,曰:“請自隗始。”遂授都御史,招撫湖州柏襄甫、會稽顧虎臣,皆降。我公將渡海,發使者入明山,翊之前營黃中道曰:“嚴我公動搖山海,寧可使之達行在哉?”烹其使,分羹各營,敢受招撫,視此。我公踉蹌去。

庚寅八月,翊合俞國望,陳天樞之師,復新昌;北趙餘姚,拔滸山,紹寧道梗。諸帥議大舉,將取舟山,惡翊反內地,乃分二道,金礪自奉化,田雄自餘姚,會搗大嵐,遊騎四出搜伏,

旗幕三十里,翊避之於海。京第病不能行,匿鸛頂山,爲降將所致,死於寧城。翊兵日蹙,猶大治海舟,期身往崇沙,而以西事委翼明。從東陽、義烏,收合金、衢、嚴豪俟,順流下錢塘。會褚九如從弟素先,乘翊小敗,劫餉金北去,衆心搖散。

翼明及裨將陳虎侯、朱伯玉,亦間行亡抵家。九如逃入天台爲道士,氣結死。

幸卯秋七月,翊還山中,所留諸將,降殺且盡。二十四日,大星墜地,野雞皆鳴,爲團練兵執於北溪。過奉化,賦絕命詩。

在系日,束幘掠鬢,修容,謂守者:“令汝曹見此威儀也。”

八月十二月,大清帥畢集定海,陳督訊之,翊坐地上曰:“毋多言,成敗利鈍,天也。”劉帥注矢射之,中肩,田帥中頰,金帥中脅,不動,如貫植木。絕其吭,始僕。牙將二人,亦不跪,掠之,則跪而向翊,見者爲泣下,曰:“王公忠,宜從者義也。”

王江之母爲金帥所得,以招江,江削髮爲僧,見金帥於杭,問訊而已。安置省城,母以天年終。江買一妾,其妻日夜勃溪,江憐妾而遣其妻,妻攘袂數江,登肩輿去,聞者無不薄江爲人。

後江出,人以其妾在,不疑。既而不返,始知曏者以術脫其妻也。

江既得逸,遂與張名振引師入長江,登金山,遙祭孝陵,題詩痛哭。丙申,復與沈調倫聚衆明山,調倫見獲,江亦病創死。小南亡命,後二十年,有遇之於金山寺爲僧者。自翊被執後一月,大清陳錦遂圍舟山,舟山破,魯王出奔廈門。

論曰:“金堡言,江北不知有弘光,江南不知有永曆。甚矣!人之識小而蔽也!尺寸之外無睹,悲夫!以王翊之賢,而鄉閭呼以爲賊,夫又何怪焉?翊頭懸寧波城樓,爲毛明山所盜,祀於鄞人陸周明書架,周明死,其弟開篋乃見,此與人求王琳

首,書其義甚烈,又何以異哉?

○劉翼明

劉翼明,名光世,以字行,浙江山陰人。佐王翊者一年,後老死於家。王翊善下士,能立綱紀,有監軍道五人。其健將爲黃中道、毛明山,團練兵望此兩人旌旗,皆退走。褚九如號耆舊,爲翊延接賓客。翼明初入山,夜過九如宿,九如逡巡立窗外不去,語遂徹旦,盡舉所部兵屬之。誡其下曰:“劉將軍勇無敵,第聽約束,必有功。”翼明由是得展所長。統兵千人,出屯嵊之東坑,及陳天樞同復新昌,天樞視火藥焚而投水,翼明迎謂曰:“得不死否?”天樞曰:“兄但急入城,理戰守,無憂我。”月餘而死。

山中兵初畏鎮兵,翼明用忠義鼓舞訓練,旬月間遂得精卒。

一日平明,衝大營,踊躍進。大兵見進退行列,殊異前日,知劉大刀在,遂潰。士卒感翼明威信,無犯民舍,每移軍,民攀挽曰:“公去,則他將來,無幸矣。”

裨將陳國寶,餘姚人,勇而義父奉翼明,旦夕侍臥內,戰則率其下齊致死。嘗至鹿頭頸,就糧於平西侯王朝先。他部有刈朝先麥者,朝先來,詰其人,語不遜,國寶自營中抽刀前,曰:“誰謂我公盜麥者?寶請身當之。平西無主人禮,豈能爲國乎?”衆皆愕顧,使者已遁矣。翼明將歸,先遣國寶,揮淚,翼明立山頭送之,見國寶行數里尚回顧。王翊死,國寶不能忍,復以數十人起,敗,死之。

○王江

王江,字長叔,餘姚人,名位亞於翊。有智謀,卒死山中,不負其志。

○邵一梓

邵一梓,字端木,餘姚人。從軍江上,還屯四明山,有衆萬餘,勢銳甚。郡邑相戒,毋犯邵不林鋒,不林其別號也,後戰敗被執,嘆曰:“不可破我網巾,使我無以見君親於地下。”

兄一柱、一槐,弟一楠、一棟,先後並戰死。

○俞國望

俞國望,字□□,浙江新昌人,寬惠長者。有衆一萬,然不簡練,少選鋒,嘗以鳥銃敗田雄兵于山澗,故田兵畏新昌鳥銃。一日戰,被矢,僕道傍篁棘間,追騎數千過,無覺者,因得免。裨將持尺書入王翊軍,越關走,翼明棒而遣之。詰日,國望詣翼明,謝軍政之肅,其賢如此。國望起武生,封新昌伯。

○陳天樞

陳天樞,字□□,會稽樊江里人。丁亥,與高宜卿等結壯士,走平岡,兵少而精,張司馬煌言,李進士長祥皆依之。時寧紹義士屯聚四明山,左右推王翊爲盟主。天樞不欲屬翊,自爲一部,翊亦敬天樞,如兄弟歡。先是,海舶數艘 羲山陰之白洋,遇田雄兵百餘騎,下堤來攻。陳虎侯發烏銃,斃其一騎,衆爭上,騎皆陷於淖,盤旋往來,覓堤口不得,下馬叩頭乞命,殺八十餘,天樞實左右之。

翼明至白洋,天樞與深相結。比山中兵起,人多有道劉大刀名於翊者,天樞尤不容口,因是必欲致翼明。翊規模遠,賞罰明肅,其部卒視鄭遵謙,劉穆時精練。是時,天目有姚志卓,四明有王翊,魯王得遷延南田,舟山者數年,依二人爲右臂焉。

副將常進功,引兵入山,天樞乘其初至,夜襲之。先盜其馬,馬驚,衆擾亂,山中軍縱擊,進功僅以身免。

○王善長

王善長,字□□,山陰人。少有絕力,長而豪蕩,鄉里患苦之。嘗同少年遊禹陵,見{穴之}石,大言曰:“我固不學,聞大禹治水,有玉簡金書埋會稽,豈茲地乎?”則以手撼之而動,意得甚。

甲申,聞煤山之變,奮臂言曰:“京師公侯將相,豈皆婦人耶?”逾年,鄭遵謙起,善長爲部將,及敗,歸裏。又逾年,

王翊、陳天樞起,善長亦合驍果得數百人,起會稽山,受魯王命爲威武將軍,往來山海間。因曰:“吾聞古之立功者,不遇異人,必見異書。往吾撼{穴之}石能動,意金書待我發乎?”

乃以大索貫石,與數十人轉之,莫動也。善長則攘袂獨挽索,使數人旁助,隨手摺,掘地及泉下,竟無所見。

善長每戰摧陣,郡將戒其下勿與善長遇,而使人好語誘以官。善長不肯,曰:“吾志圖興復,豈假建義爲博官地哉?”

舟山破,山海之師皆潰,善長間歸。爲人所告,捕者數十人,善長拳僕之,卒入獄。告獄卒曰:“吾數月人耳,山中頗有所積,置之何用?當奉爲諸君歡。願去桎梏,得醉飽待盡。”

遂痛飲,日益狎,親故亦時留飲獄中,間置刀斧瓶罍以進。

越城東南有稽山門,人希往來。一日,有大舟載草而溺者,以草積城下去,門者以濡故,弗問。是夜,善長飲獄卒,侑以琵琶而歌西音,皆大醉。遂縛獄卒,而告諸囚曰:“能從我者第先出。”諸囚皆出,善長斧獄門,奔稽山門,乘城投草而下。

道四明,航海,追騎四出,不能及。善長從定西侯張名振,戰崇明有功,爲朱成功所忌,見殺。

○章欽鄰〔傳闕〕

○馮京第〔傳闕〕

●卷八

○王毓蓍

王毓蓍,字元趾,浙江會稽人。性至孝,方昏,遭父喪,三年不居內。母沒,哀毀傷目。年十六,始爲文,即工。好交天下才士。時海內以文譽擅元禮有道之目者,蘇州有楊延樞,太倉有張溥、張採,松江有徐孚遠、陳子龍,江西有陳際泰,而紹興有毓蓍。輩雖在諸生,羣推人宗。劉宗周講學於古小學,蓍毓及劉世純、陸曾曄、秦弘佑、王朝式、秦承顯、錢永錫等,皆執贄,宗周甚哭毓蓍。毓蓍顧豪邁,不爲曲謹小節。每燕,集坐客常滿,風雅諧笑,旁及絲竹。

崇禎十七年四月,聞北都之變,奔告宗周,相視流涕。慨然曰:“毓蓍之死始此日。”及明年乙酉,南都潰,浙東歸款。

毓蓍不欲生,作憤時致命篇,述意,草成而歌,歌而慟,凡數日,兩兄難之。毓蓍髯且豎,已笑曰:“是不難,聖賢書人讀之,此日揚揚里巷,不忍見也。它日死更難耳。”

生平不理家,兒乳名亦不記。是日,問兒名,抱持之,曰:“以屬兄。”越數日,府縣具牛酒迎犒,毓蓍方食,投箸起,大書其鬥曰:“生員王毓蓍不降。”復榜詩文於唐衛士祠及文廟。夏旱,出視泮水淺,乃之柳橋下,坐而死。時六月二十二日,求其屍,色如生。留書上宗周曰:“毓蓍已得死所,願先

生早自決,無爲王炎午所吊。”

是時,宗周既不食十日矣,見書傷悼,曰:“吾講學十五年,僅得此人。”門人私諡正義先生。後魯王贈簡討,死後十三年,友人蔣平階、魏簡等葬之於梅里尖西阜。其後毓蓍四日死者,有潘集。

○潘集

潘集字子翔,浙江山陰人。學不喜章句,詩文立就,縱橫絢爛,若不可止。王毓蓍延吳下名士,爲文酒會,集方就童子試,試又不利。每彈駁諸名士文義,毓蓍恚,絕不與通。比聞毓蓍死,狂走大叫曰:“集故人也,必死從王子!”走哭柳橋上,曰:“先生往乎?爾友來矣!”有解之曰:“子布衣,無庸然,天下甚大,豈少子?”集厲聲曰:“天下人自生,集自死,集不以愧天下,天下亦不以集愧也。”袖巨石,沈東郭渡東橋死。

集負才任氣,酒酣即罵其座人。父爲邊郡小吏,以城陷死,每語及,輒涕不止。嘗參沙門雪嶠,雲有所悟。死時年方二十三歲。裏中私諡義成先生,魯王贈禮部主事,葬於城南謝堡。

集後十三日,又有死者周卜年,亦布衣。

○周卜年

周卜年字定夫,山陰人。父孝子文鬱,水漂母棺,七日不食,入水負母屍出,得疾死。卜年少孤,嘗赴府試,不利,憤

誓於神曰:“卜年不得科第揚吾親者,死而雷擊其屍。”越城降,卜年哭曰:“終吾年無以報親矣,吾寧赴海與魚鱉處乎!”

作五歌以自哀,碎所佩玉雷圈曰:“寧同玉碎,勿瓦全。”翌日,白衣冠哭諸市,從鄰嫗乞一針,紉其衣。而遺書弟曰:“吾死矣!嫂有遺孤,不可不守;無,則不可不死;不能死,不可不嫁。滔滔大海,不復尋吾屍也。”遂赴海死。屍浮白洋之龜山,衣紉如故,遺一履。魯王贈禮部主事。卜年死後越數日,鄭遵謙等兵起。

○朱瑋

朱瑋,字鴻儒,山陰人。乙酉六月朔,隨父避兵墓所梅里尖。間語其舅曰:“人畏兵,吾不畏也。吾將得所往耳。”家人謹堤之。比大清兵下鄉,人皆剃髮,瑋亦故稱從剃於招,提防稍懈。瑋既出,遽返舍,以壤書案曰:“志不可奪。”家人慮失瑋,索之,得壤書,曰:“噫,死矣!”逢野父叩之,則見瑋望墓而拜,投河渠死。瑋父號於塘曰:“兵且至,吾守汝以及於難乎?抑捐爾骨以去乎?”三終,踊而出,角巾而立,稍引之,並岸不僕。時年二十四。

○倪舜平

倪舜平字□□,山陰人。家貧不娶,嘗往來諸暨,授書自給。或趣之府縣試,笑不答。大清兵渡江,則以一航載大缸二,之祖墓,以缸坎墓左。置酒,召村鄰飲墓下。畢,擁所攜書卷,

趺坐其中,曰:“覆吾缸,度吾暝,瘞吾土。”有頃叩之,尚嚶嚶有聲,呼曰:“舜平,舜平!”終不答,及夕而響絕。

○高岱

高岱,字魯瞻,會稽人。世襲歷海所百戶,而岱爲崇禎庚午順天榜舉人。數上公車,不得志,返越。聞城下,遂不食。

及瞑,呼子朗訣曰:“吾世受國恩,國亡與亡,義也。”郎跪而請曰:“大人教兒忠孝,國不可無臣,家亦不可無子,請先大人死。”遂奔偁江。兄澄追之曰:“弟!止,止!餘長子當隨父死,汝次當奉母。”郎厲聲曰:“兄!死與養孰難乎?弟爲其難者。”躍入水死之。

○沈之泰

沈之泰,字魯瞻,餘姚人,弱冠通二十一史。忠孝內結,同邑孫嘉績、邵之詹、呂章成、邵以貫,皆與爲執友。乙酉,恩貢第一。魯王時,爲中書舍人。江上敗,之泰鬱郁不得志。

裏中人持其陰事,謂入海朝魯王,系會城獄。海道王天錫欲出之,之泰不可,言:“蹈海固夙志,得死無恨。”在獄賦詩,臨盡,神氣暇適。

先是,有菜傭負臣室逋,痛掠,以之泰救,解。至是,傭在武林,職納饌食,將刑前一日,泣語之泰曰:“吾爲君子後事。”乞其屍埋之。妻吳氏,家居,聞之嘆息。頃,訃至矣,將收家屬,吳氏曰:“吾吏部日倪沈公子婦,日鑄吳公孫也。

不可以辱。”立自縊。弟之益,以兄故逃禪,間還家展墓,鄰里無識其面者,後之泰三十餘年死。

○徐儀復

徐復儀,字漢官,浙江上虞人,崇禎癸未進士。丙戌後,哭泣失志。所居下管山中,日夕貿貿環山行,竟廢餐寐。投崖落深谷死,鄉閭哀之。

○趙天麒〔傳闕〕

○華夏〔傳闕〕

●卷九

○張煌言

張煌言,字玄箸,寧波鄞縣人。崇禎壬午舉鄉試,時年二十二。雋邁自喜,常著絳衫。已聞寇勢迫,更刻意勤苦澹泊,求論兵事。乙酉五月,南京敗,與同郡錢肅樂、沈宸荃、馮元揚等倡義,奉魯王監國紹興,授翰林修撰,掌敕令。丙戌,師潰,歸別父母妻子,扈王石浦。明年,以右僉都御史持節監定西侯張名振軍。援吳勝兆於松江,龍颶覆舟,陷敵中七日。再戰黃岩,北軍射而圍之,以數騎突免,於是益習騎射。

又明年丁亥,移節上虞之平岡山,與王翊等犄角結寨。庚寅,以平岡兵授劉翼明、陳天樞,率親軍朝王舟山,屢請益兵當定關,辛卯,父艱訃至,晨夜痛哭。大清提督田雄、海道王天錫,以書來說,使解兵。煌言復書,不屈。其年,舟山破,及名振奉王南入金門。閩政自鄭氏出,煌言和謹調護,王賴以安。

壬辰。監名振軍,過舟山,抵崇明沙,指金山,江淮響應。

癸巳,上洋山,再駐崇沙。冬,破崇明步騎萬餘於平洋。甲午,再入鎮江,觀兵儀真。夏,逼吳淞,戰捷,皆與名振俱。乙未,延平王朱成功,遣阮駿、陳六御與名振覆舟山。台州守將馬信,舉城降,使煌言以沙船五百迎之。名振卒,信棄台州。明年丙

申,舟山再破,煌言移軍秦川。時魯邸舊臣皆盡,而孤軍流寄窮島。鄭氏部曲陵暴,煌言惟御之以忠誠。阮美、陳文達爭餉地,爲婉解曰:“大敵在前,何暇私鬥?”美軍有犯,輒曰:“我大臣,寧與麾下爭曲直?”獲內地邏諜,亦好語酒食遣之。

由是主客浹和,邊澨感悅,遺黎亡卒,多爲耳目者。戊戌,大清兩江總督郎廷佐以書陳說天命,曉諭利害,復之,略曰:“夫揣摩利鈍,指畫興衰,庸夫聽之,或爲變色。而貞士則不然,所爭者天經地義,所圖者國恤家仇,所期待者豪傑事功,聖賢學問。故每氈雪自甘,膽薪彌厲,而卒以成事。自古以來,何可勝計?若僕,於將略原非所長,祗以讀書和大義,痛恨災氛,左袒一呼,甲盾山立。區區之志以濟,則賴君靈;不濟,則全臣節。遂憑陵風濤,縱橫鋒鏑之下,迄今逾一紀矣。豈復以浮詞曲說,動其心哉?來書溫慎,故報數行。如斬使焚書,適足見吾意之不廣,僕亦不爲也。”

煌言勸成功取南京,日與偏裨較射鹿頸頭,神氣勍厲。羅致中土名士,商度方略。山陰葉振名三渡海從煌言。其年,奉桂王命以兵部尚書視師浙直,同成功北舉,復抵洋山,遇風碎舟,還。故廷佐等急招之,而煌言措置開廣。成功亦以是重之,謂其知江上形勢,使前驅。己亥六日,成功師至崇明,煌言議崇沙江海門戶,懸洲可守,宜先定之爲老營,不聽。

大清於金焦間用鐵索橫江,夾岸置西洋大炮。煌言次浦口,風急流迅,且戰且卻,露香祝江神,遂鼓棹而入。詰旦,成功克瓜洲,欲取鎮江,慮南京援騎至。煌言議舟師先搗觀音門,則建業震動,自守不暇,何能分援他郡。即屬煌言西上,至儀真,吏民賚版圖迎進。次六合,聞成功已拔鎮江,即作書致五軍張英,謂兵尚神速,由若水道,遲拙非策。煌言已抵觀音門,令輕舟數十徑抵蕪湖,身爲殿。自浦口轉戰而前,七日掠江浦,

入之。次日,成功抵七里洲,先所遣蕪湖諸將捷書至,蕪湖已降。成功趣煌言急趨蕪湖,以遏江楚之援,於是江南北相率來歸。太平、寧國、池州、徽州、廣德、及屬邑皆下;無爲、和州、含山、舒城、廬江、高淳、巢遣吏請降。凡得府四,州三,縣二十四。

時煌言兵不滿萬,船不滿百,惟以先聲號召,大義感孚,騰書縉紳,馳檄守令,所過秋毫無犯。人謁先聖,坐明倫堂,長吏故官,或青衣待罪,或角巾抗禮,考察黜陟,如州牧行部事,父老望其衣冠,莫不流涕。江楚魯衛豪雄,多詣軍門,受約束,請歸禡旗相應。方部署諸軍,思直取九江,而南京敗書聞。

先是,瓜鎮既下,不出兵攻略旁邑,丹陽、句容皆虛無堠,蘇松援騎平行,陸走南京。成功師圍南京二旬,郎廷佐、哈哈木、管效忠等守益堅。煌言馳書成功,謂:“頓兵堅城,師老易生他變,宜分兵盡取畿輔諸郡;若金陵出援,可邀擊殲之。”

大兵盡出,再戰,成功大敗。煌言在寧國,得報,急返蕪湖。

思彈壓上游,與瓜鎮犄角。鎮江書生羅子木,亦勸成功乘敗,出不意,轉帆復西。成功遽退師,並棄瓜鎮,上游兵因遂潰。

太平守將首變志,煌言遣兵復取太平,斬其將。

大清軍水陸邀煌言,楚將羅八,戰艘數百,已渡安慶。煌言恐衆寡不敵,勒全軍指繁昌,欲以艨艟徑趨鄱陽,合召義旅,回旗再取四郡。進次銅陵,衆散,與麾下數百人至無爲州。焚舟登岸,歷桐城黃金棚入霍山界,以書通於陽山賊帥褚良輔,求借屯,不納。移札東溪嶺,思走英山,爲追騎所及。將士疲睏,皆竄山谷。煌言突圍,得土人爲導,乘月變服,夜行兩日,至高河埠,投逆旅。有徽豪金某、徐某,揣知煌言,入見,曰:“江上未解嚴,誰能爲蘆中丈人者?”乃匿煌言於家。數日,

由樅陽出江,渡黃溢,走徽嚴,山行道東陽、天台,以達海需。海濱人傳張兵部得生還,相與悲喜久之。

先是,羅子木在江中遮說,道路屬目,遂奉其父從大軍入閩。庚子,煌言收燼於浙,駐師林門,子木復奉父北行,至三山,父被執去,子木詣林門,以家國之難,慟哭告煌言邀成功再舉兵。煌言曰:“我力不獨克,彼意似不欲本朝復興,徒以我素謹弱,爲彼御定關,通中原音息,故不我圖,且彼無愛民之心,來亦正毒百姓,姑待之。”子木遂留事煌言。

及大清遷界,海上餉絕,佐煌言開屯南田。順治十八年辛丑,成功攻臺灣,煌言以書力諫。是年,移軍沙埕。康熙元年,壬寅,聞緬甸信欲復擁戴魯王,上啓言:“莽移漢祚,光武申興;丕廢山陽,照烈踐祚;懷愍北狩,晉元稱制;徽欽蒙塵,宋高繼立;以視今日,誰曰不然?顧島上勳貴,罔識春秋大義。

而臣實兵微將寡,餉匱援窮,既見宗國之亡而不能救,猶幸舊主之在而不能扶。所以中夜椎心淚盡,而繼之以血也。謹遣官賚獻膳銀,南望倉皇,罔知所措。”

時成功已入臺灣,僭帝制。王在金門,不免飢寒。煌言以舊從歲時供億。又慮鄭氏見疑,十年未敢入覲。成功死,海上解散,煌言益不振。衆議入雞籠島,煌言謂:“偷生朝露,寧以一死立信。”卒不行。癸卯,王殂於金門。

甲辰,移營桃花山買米,舡爲補陀僧所獲,降人孫執法引張傑兵襲煌言,遂被執。從者羅子木及守備葉雲、王發、侍童觀毓。七月十九日至寧波,方巾葛衣,轎而入,觀者如堵牆。

張傑舉酒屬煌言曰:“遲公久矣!”答曰:“父死不能葬,國亡不能救,死有餘罪。”常進功謂子木:“海上知我名否?”

子木曰:“但識張司馬,何知常進功?”他有問,大笑,不爲語。至杭州,總督趙廷臣禮以上賓,聽故部曲來庭謁,司道府

縣至者,但拱手,不起,列坐於側。士民賂守者求視,煌言翰墨酬接無虛日,九月七日死於弼教坊。有絕命詞曰:“我年四十五,恰逢九月七,大廈已不支,成仁萬事畢。”候卒致詞請坐,與子木同畢命。觀毓大聲曰:“我亦不跪者”雲,發麪煌言跪。是日,驟雨晝晦,杭人知不知,皆慟哭。同郡萬斯大、仁和張文嘉與僧超直,葬之西湖南屏山。

夫人董,與嗣子先羈管杭州,防久而疏。煌言遣力士引嗣子出,曰:“母可偕乎?我獨往,母必死。”敬拜力士而辭。

有勸煌言納媵者,曰:“吾妻子如是,何忍?倡義以來,未嘗一近女色。且死生成敗殊未料,多累何爲?”馬信將陳木叔女奉煌言,謝曰:“忠臣之裔,不可以辱。吾義不再娶。”厚贈遣之。病不飲藥,大洋中能自運舵。每嘆曰:“沿海膏脂盡矣!幸其出戰勝,則進取。否則一跳海中,畢吾事耳。”

嘗與葉振名論古今人物,曰:“紹興死節者多,吾慕之,清夜嘗愧之。”歷十九載,卒踐其言。故其經故里詩有:“蘇武管寧,求仁得仁。”句雲。

自煌言仗節,寧波士風振起,同時如諸生華夏、楊文瓚等,皆以死殉義,知名當世。子木名綸,嘗爲書責成功,浙中傳之。

振名字介韜,以只雞,哭煌言于越王岑,其文累數千字。死於康熙壬戌,窮無子女,壽七十餘。有張司馬二客傳。

論曰:“王文成公有言:“死天下事易,成天下事難。”

此責成於可成之日,不以一死塞也。若以律文天祥、張世傑,豈其然哉?世傳己亥長江之役,有壬午舉人方會試下第歸,對其家人如醒如囈,咄咄仰天曰:“同年生作何等事,而我自顧爾乎?”信由斯言。煌言固死而不死,不成而真有成也。餘未得見先生,而曾讀《冰槎集》、《奇零草》,悲其志。又從介韜、翼明兩君,悉先生生平。乃鄉人尚有不爲徐庶加之罪者。

於乎,九原可作,其何敢辭?

○卷九

煌言,壬午舉人,出山陰令吳淞錢世貴之門。朱夏夫,兆殷,曾受知於知府於穎。穎遷寧紹,臺分守與煌言同謁穎,以意氣相許,談朝政得失,朝臣覆餗狀,不勝髮指。勸穎招技勇,備不虞。亡何,有東陽許都之變,事寧肄業駝峯。

十七年秋,至南京,交劉伏陽孔昭子永錫,見伯溫先生遺書祕記。

金陵不守,於穎移檄淅東,煌言來會,同盟於學宮,誓以死衛社稷。

至杭,候巡撫張秉貞議所立,上潞王璽綬。王長齋繡佛,無帝王氣概,大失望。煌言歸,別祖廟,聯絡紳士,痛哭於王之仁、張名振,散家財,俟大舉。田雄導大軍東下,潞王率文武降。閨六月七日,煌言合錢肅樂、沈宸荃、馮元揚、元揚仝之仁、名振,舉兵寧波,移檄遠近。九日,孫熊舉兵姚江。十一日,鄭公子舉兵紹興。

先是,於穎命徐允升募兵金華,使夏夫募舡沿海。會內臣高起潛引所部五百餘,輜重數萬,自海道至白洋,夏夫留之不果。得其副將餘應元,都司王有功,守備孫勇等數十人,與遵謙約日舉事。

於穎駐兵西郭,使夏夫促遵謙出兵,曰:“公在驛候進發,今張愫、彭萬里已授首,事至此,寧可緩乎?杭城一葦,朝發

夕至,何以處之?”遵謙以事未集,需後期。夏夫曰:“若爾,浙東魚肉矣!”於穎自率團練兵五百,道陸至西興。而夏夫水師由海道會,遂統應元等並鄉兵百餘、船百艘,薄暮抵錢塘。

值大軍半渡,邀擊,斬其前鋒六十餘級而退。於穎至,又調蕭山團練五百,配以中軍郎文明任朝晉、張弘兆,寧波義師亦來會,乃定守江之計。

於穎晉督師。丙戌,移屯三江,夏夫以護軍從。時大軍在前,內多悍將,衆嘆,悲時事不支。煌言獨慷慨,必矢興復。

酒間歌嘯,義形詞色,侍者莫不髮指衝冠。迨五月,富春竊渡,士卒不戰而潰,於穎疾馳留方國安,王之仁固守,不可。煌言與張國維護魯王過曹江,歸別父母妻子,從駕石浦。越日,孫、熊、鄭三家繼至,聞於穎以船溺,微服去。魯王至舟山,黃斌卿曰:“臣受先帝命守舟山,主上猶的也。的所在,思射之矣。”乃幸補陀。夏夫同王有功、孫勇,間道歸。戊子,越中鄉兵復起,夏夫使魯恂至舟山,候定西,肅北二藩進止。煌言以定西護軍,同肅北護軍曹從龍,將軍黃朝先入三江。煌言復大會諸將於駝峯。亡何、二藩構隙,阮進護魯王至閩,曰:“迎定西至林亹。”曹從龍大掠而歸。煌言不得已,上會稽山,列營平岡,與王完勳、王虎等脣齒,以書招夏夫。會魯恂被胡錦首死獄中,不果行。庚寅夏,魯王至舟山,有旨召煌言歸山中,諸將以不相統攝,散亡。

辛卯,吳淞定關分道入海,煌言同定西護魯王親行先退大軍於崇明。以阮進守大泥灣,劉世勳守舟山。陳錦、田雄覘知精兵北去,乘霧而出,進不之覺。及至接戰,倉卒擲火球,遇桅,反擊自焚。下水被擒,輿之以說城中。進至,言煌言等已大捷,旦夕凱旋,令城中死守。被圍十日,炮火俱盡,定西中軍金允彥逾城降,具告虛實,遂百道攻城。夜分,星隕如雨,

九月二日,城遂破。定西太夫人全家自焚,定西聞報急返,至,火燒門,止隔兩潮,無及。遂護魯王入閩。

明年春,討舟山,守將巴臣興降。乘勝入長江,煌言同英義將軍阮駿,先登陷陣,崇明、鎮江二戰,俱捷。爲文望祭孝陵,二軍縞素,哭聲雷震徹城中。會以閩師被撤,無援而退。

大軍以鉅艦鐵鎖橫金山遏之,大戰,沈舟截鎖而出。是役也,以少擊衆,士氣百倍。明年,復統師入江,江北豪傑聚衆來歸者接踵。適諜者閒於鄭,撤回閩,來歸者俱慟哭,別事遂不可爲矣。及至,與鄭極陳利害,諜不可信,和不可從,鄭韙之。

乃再引兵北上,駐舟山以圖恢復。密檄四出招徠,人必響應。

乙未,馬信以台州降。值定西以■卒,信聞訃,大慟以煌言在鰥,挾陳木叔女奉之,曰:“忠臣之裔,不可以辱。且室人董爲我陷獄,義不再娶。”厚贈而遣之。葬定西舟山之沈家亹,由是權歸陳六御,而將士解體。

煌言屯鹿頸頭,以書招夏夫,田臨山航海至,諮以軍旅宜帥出海。八月二十四日,大戰於蛟亹。阮駿恃勇輕敵,陷陣失水,自辰至未,大軍番休疊戰,遂不支,並喪劉永錫、張晉爵、陳六御、張弘德降,顧忠王有才,舟山復破。夏夫從煌言,至沙埕而還。

◎葉羅二客傳

越有志節士曰葉振名,字介韜,山陰湖塘里人。小方迂,行六,人呼六腐氣。獨喜自負,家貧,居壞室,敝帷結席,不能拒蠅蚋。旁一土壚,嘗冷不燃,欲幾朽,雜疊爛編數本。目不遠矚,行持一短橛,藉鄰火煨柏葉代茗。僦餅啖客,不廢酒,

客不飲則自盡之。外扉粘心喪謝客,實無喪也。柱上署聯,大約以死爲樂,擇死之最首者迅雷。事親孝,母吳垂革時,泣曰:“使名終身困窮可也,否則此心之痛何如耶!”嘗娶婦,婦逝即不續。過人即索酒,取架上書遍讀,讀竟輒哭。能古文,謂自周秦至今,不八九家,而自詡充其數。書法解學士,前無古人,已書足紹之。冠道士冠,行道上穆穆如無人。

張煌言屯軍鹿頸頭,渡海訪之。煌言曰:“比年無一端人至,君來,吾輩其有興乎?”攜之觀射,酌以大觥,因嘆息人才難得,振名謂煌言,取人當以守爲尚。煌言曰:“軍中須才智,不須道學,道學何與兵事?”振名曰:“患道學不真耳。

真道學必善用兵。且昔烈皇帝尚才,劉子尚守。其後國破君亡,未見才者之效。諸殉難者,悉有守清節士,豈非明鑑?”時振名以煌言委信非宜,左右或緣奸僞,故語及之。煌言作留侯李陵論,譏切時輩。又欲作陶潛論,以斥逍遙泉石,無意當世者。

振名曰:“人心胥溺,幸二三遺民,高尚其事,留此面目。公論出,無乃激使往乎?”乃止。

己亥夏,候煌言金堂,陳三策,大約欲暴延平之罪,擒斬之奪其兵,以圖興復。言多闊迂,不可行。其秋,師潰安廬,島上未得煌言消息。符文煥遣官延請振名,暫護視師之署,振名至,會煌言返,晤於鹿頸。辛丑正月,又謁煌言林門,至秋而歸。

其後鄭氏東入臺灣,煌言竟被執,死杭州。振名持只雞黍酒,獨登越王嶺哭祭,爲文六千五百餘言。時京口羅子木,隨侍煌言,同殉節。君爲作《行略》。振名官翰林修撰,兼兵科給事中。生萬曆戊午,卒年六十有八,無子,友人王某爲之殮葬。

羅綸字子木,鎮江丹徒人,或曰應天溧陽人。性尚義,家

貧,授徒蘇州。一日,讀史可法安攘疏,大慟不止。延平王朱成功師度金焦,亟往觀變。謁張煌言於儀真,一見器之,命草檄諭江南北。煌言欲留之。子木曰:“親在,未敢許人也。”

族叔羅蘊章,時爲成功左鎮,乃入其營。不數日,成功東奔,子木在金山,猶疑陽敗。已,望見大 宗過焦山,乃乘小艇徑奔成功船,大呼曰:“我羅總兵侄也。”超登曰:“公何以費十年之力,辜天下望?”成功不答。子木大慟曰:“公兵勢尚強,奈何以小衄挫志?彼戰勝而惰,轉帆復進,南都必破。失此事機,後欲再振,其可得乎?”持成功手頓足號慟不已。成功默然,竟令左右扶去。

乃急入鎮江,扶父隨蘊章至溫州,尋到廈門中所。知成功不可恃,復奉父北行,至三山,父被執去,慟哭。詣林門叩煌言,告難,請邀成功北出。煌言曰:“彼力憊而神眊,不來也。”子木曰:“小子以書請,何如?”煌言曰:“可。”遂自作書奉成功,不報。

在煌言帳中,遇事直言,左右皆忌之。會遷界,禁下餉絕,佐煌言開屯南田。甲辰,煌言移桃花山,賓佐多散,子木朝夕敬護,不去左右。已同被執,入定關,常進功款宴,問子木曰:“海上知我名否?”曰:“但識張司馬,何知常進功?”他有問,大笑,不爲語。至杭城會議府,不跪,次煌言席地坐。

煌言與總督趙廷臣語次往復,子木抗聲曰:“公先後死耳!何必與若輩絮語?”煌言初欲絕食,子木笑曰:“大丈夫死忠,任其處置可也。”飲啖如平時。九月七日,死於弼教坊。

論曰:張公恭以禮士,士不憚險阻歸之。然所得客,獨葉羅二人爲最。羅之從死,天下業見之矣。葉先生無日不以死自處者,偶不死也。餘三過先生湖塘,被其容接,出濁醪酌。語及興亡之際,言隱而慮深,同坐者不知也。朝議方事臺灣,先

生輒上姚督書,勸其緩攻。事雖不行,然於故國之義,亦已盡矣。附舟人遙示書稿,署其函曰“葉六腐氣”受而展之,滔滔萬言,不可窮竭,其意氣之盛,固與羅生同其壯哉!

●卷十

○黃斌卿

黃斌卿,字明輔,福建莆田人。其先以御倭功,世千戶。

父奢,死崇明之難,又晉世襲。崇禎末,爲舟山參將。福王時,升九江總兵,改廣西征蠻將軍,未赴。唐王即位,擢水陸官義兵馬招討總兵官,封肅魯伯,太子太師,賜尚方劍。治兵舟山,王御門親餞,鄭鴻逵解玉帶以贈,敕書曰:“一統未全,即朕不孝;三吳未復,即卿不忠。”斌卿乞周崔芝自副,至舟山,益募丁壯,營田。故臣遺民南來者,皆護導入閩。凡北方出兵,及吳中有建議,輒先奏消息,一時倚斌卿爲重鎮。然性貪牆,而崔芝慷慨得士,由是二帥不合。崔芝去,別領水師。

是年八月,斌卿敗於崇明,以周瑞救還軍,奪伯爵。會定西侯張名振,自錢塘歸石浦,斌卿與昏,爲通表福州。及名振奉魯王如舟山,不納。既又誘擊定海總兵王鳴謙,並其衆。張國柱因是藉言爲鳴謙復仇,攻舟山,大戰三日夜,斌卿不勝。

名振裨將阮進,以四舟衝國柱,乘濤舉炮,所向糜碎,國柱大敗以身免。斌卿得其樓船,軍益振。

阮進者,故海中小盜,名振拔領水營。斌卿計間進,取戰艘數十,軍資數萬,脫歸閩海,名振以故望斌卿。魯王次長垣,封進蕩胡伯,與名振並列五等。進亦薄斌卿暗大義,復與名振

合,松江吳勝兆謀歸,以蠟書請援島上,斌卿猶豫未決。時斌卿已晉威魯侯,其肅魯伯印故在,名振議即用封勝兆,率舟師抵崇明爲援。值海嘯,踉蹌歸。勝兆事泄,及陳子龍等皆死,遠近失望。其冬,寧波諸生華夏,使人走舟山,約內應,斌卿不時發,事又泄。島師泊桃花渡,聞寧城舉炮,遽退。夏等被殺,收及親黨,甬人皆咎斌卿。

斌卿故無攻取圖,徒以嗜利諾夏約。既返,悔其一出,愈急計保聚。配民年十五以上皆爲鄉兵;男子死妻不得守制,田即入官;六十無子,收其產,別給口食;內地大戶,不敢渡海,盡籍其田爲官田。合計舟山之田,二屬官,一屬民,並欲收其一如土司法,爲不侵不叛之島民。而已喜戕賊氣類,內無親信。

初年,殺荊本徹,是年,賀君堯來自溫州,利其貲使盜殺之中途。名振喪師歸,每事侮之,又失歡於平西將軍王朝先。名振去屯南田,朝先屯鹿頸,兩人皆恨斌卿,以孥帑在舟山,未得間。

戊子秋,魯王自沙埕還泊健跳,令阮進以百艘叩舟山,告乏食。斌卿不應,亦不使人詣健跳,於是名振、進,朝先上疏,合軍討舟山。斌卿累敗,求救於安昌王恭 梟及大學士張肯堂,上表謝罪。又謀和諸營,曰:“彼此王臣,無妄動。”九月二十四日,會於海上,各斂兵待命。斌卿部將陸偉、朱玖,背約出洋。進謂斌卿遁去,遂縱兵大掠,斫斌卿,投之海中,二女皆死。王始移蹕舟山,賞名振等有差。

○周崔芝

周崔芝,字九元,福清榕潭人。少年讀書不成,去爲盜於

海,嘗往來日本,以善射名,與撒斯瑪王結爲父子。日本三十六島各有王,如諸侯,其國主曰京王,在東京,而大將軍主國權。撒斯瑪雄諸島,首尾大將軍。崔芝既熟日本,故在海中,無不如意。微行至家,爲有司跡捕,繫獄三年,賄吏得解,變姓名爲盜如故。

久之,就撫,授黃華關把總,稽察商舶。乙酉秋,以水軍都督副黃斌卿,屯舟山。其冬,即遣入人撒斯瑪,訴中國喪亂,願假一旅,以齊之存衛,奏之存楚,故事望之,將軍許諾。約明年四月,發兵三萬,一切戰艦軍資器械,自取其國之餘財。

自長崎島至東京三千餘里,馳道橋樑,驛遞公館,重爲修葺,以待中國使臣之至。崔芝大喜,益備珠璣玩好物,遣參謀林籥舞爲使,期以四月十一日東行。

籥舞將解維,斌卿止之曰:“大司馬餘煌書來,此吳三桂乞師之續也。”崔芝怒而入閩,斌卿秦崔芝多盜火器舟楫南來,有詔趣還舟山,歸斌卿軍實,諸鎮皆不平。會張肯堂復薦崔芝善用海,有兵千人,船五十餘號,乞隸臣麾下自效。乃如崔芝平海將軍,分統水師,以趙玉成、朱永祐監其軍。

大清兵入福州,鄭芝龍將降,崔芝泣諫曰:“崔芝海隅亡命耳,無所輕重。所惜明公二十年威望,一朝墮地,爲天下笑。

請得先死公前,不忍見公之有此也。”抽刀欲自刎,芝龍起而奪之。

丙戌正月,魯王次長垣,崔芝以兵來會,封平魯伯,復鎮東海口二城。以籥舞及總兵趙牧守海口。四月,海口陷,籥舞牧死之。崔芝退保火燒岙,更遣義子林皋,從安昌王恭 梟,如日本乞師。秋,從魯王攻福州,張名振、阮進等已破黃斌卿,迎魯王居舟山。崔芝亦引而北,與周瑞率樓船三百艘,分屯溫州之三盤。二將不協,王命杭人吳明中往解之。明中返,益構

隙,瑞遂南依鄭彩、崔芝去北依進。崔芝,進怨瑞,乃會名振擊破彩於沙埕。舟山既陷,諸從魯王者多潰散,崔芝不知所終。

○張名振

張名振,字侯服,□□□□人。崇禎末,爲石浦遊擊。從魯王戰錢塘,加富平將軍,命率兵規取海寧。不進,竟歸石浦。

因黃斌卿拜表福州,加捧日將軍。後以舟師扈王,投斌卿,不納,乃更與斌卿有隙。王南入閩,次中左所,名振留舟山。丁亥正月,自舟山引兵朝王於長垣,封定西侯。大學士熊汝霖等以舟山指崇明,當金焦北門之管,非名振不可,趣還舊鎮,再出兵援松江。值海嘯,亡失樓船。翰林張煌言,御史馮京第,間道得脫,斌卿因其敗,侵侮之,名振去,移軍南田。會鄭彩殺熊汝霖、鄭遵謙,閩地盡陷,名振與阮進共迎王至南田,尋復健跳所居王。

大清兵圍健跳,進率樓船數百至,金鼓動天,大軍解去。

九月,名振、進及鹿頸屯將王朝先,會師同討斌卿,沈之海中。

斌卿據舟山凡五年,自以福州所授,不稟奉王約束。既與名振爲兒女婚,更懷虞詐,故及於難。

朝先故土司,嘗受調立功塞上,後從王之仁出海,斌卿留之麾下,失職鬱郁,自請南詢地。至奉化之鹿頸,聚兵得數千人,請命健跳,封平西伯。

斌卿喜收海盜,資其剽掠。有王大振者,善掠,獲番舶數萬金以饋斌卿,未饜,逃匿朝先營,用危言悚朝先,其謀始合。

名振等於是合疏,奉魯王居舟山。尋周崔芝前議,復乞師日本。

遣澄波將軍阮美,載普陀山寺慈聖李太后所賜藏經爲質,卒不

定約。

鄭彩與朱成功爭中左所,大敗,泊沙埕,具表舟山請援。

名振以彩殺汝霖,遵謙,罪大,且欲結歡成功,遂擊破彩之餘兵。庚寅,名振襲殺朝先。初破斌卿,阮進收其水師,朝先收其步卒,獨名振無所得。及伐鄭彩,朝先不會,至是,名振由南田猝至舟山,值朝先散兵居民舍,不及集,手格殺十餘人而死。

秋,大清兵攻舟山,松江張天祿出漴闕,金華馬進寶出海門,陳錦出定海。名振南御進寶,使張煌言等斷北洋,當天祿。

北軍勢盛,名振度不支,乃與煌言及英義伯阮駿,扈魯王發舟山,舟泊道頭。阮進詣海門求和,北軍欲誘之,進以數舟脫歸。

值大帥金礪之舟,火球投礪,風反轉擊,進創甚投水,大兵刺取之。進驍捷稱飛將,舟山所恃惟進,進死,城遂陷。大學士張肯堂,禮部尚書吳鍾巒等皆殉。名振以先出,得免,如朱成功營。成功居王金門,名振別屯嵓頭。

鄭芝龍之北也,遺書戒成功曰:“衆不可散,城不可攻。

南有許龍,北有名振,汝必圖之。”及名振至,成功不爲禮。

袒背見“赤心報國”四字,深入膚寸,乃呼老將軍,下拜,與兵二萬,承製諸軍,期以收復南京。

壬辰九月率大 宗過舟山,逼金堂,獲逃卒金許彥,斬之。

祭死事者,將吏皆哭。進屯崇明沙,破鎮江,登金山,題詩而還。癸已,成功以讒撤名振還廈門,因煌言及寧靖王和解,益兵,刻期北伐。抵洋山,颶風失亡,勳鎮多潰歸福寧,名振一軍獨全。冬,再駐平沙,崇明步騎萬餘,乘凍涉平洋,名振欲避其鋒。煌言曰:“此用步地,急擊勿失。”旦,王善長、姚志卓以數百人衝其左,煌言統裨將以數百人衝其右,鳥銃火器犯其中,塘如矢,左右皆深溝,騎不可退,北師大敗,免者止

一騎。江東響震,成功終忌浙人,以事執善長,殺之。

甲午春,名振再入鎮江,觀兵儀真,留壁六日。五月,逼吳淞關,獲級四百,戰艘三百七十,告捷於金門。乙未秋,成功取舟山。十二月廿八日,名振卒于軍,或雲:“成功■”

先是,舟山之陷,名振母兄妻奉其父主俱赴火死。比覆舟山,名振縞素入城,求母屍行慟。既遇毒,遺語煌言曰:“吾於君母恩俱未報,若母屍不獲,毋收吾駭。”起坐擊牀而卒,軍中憐之。自是浙中建義者皆盡,惟煌言以文士科得免。東海由是不直鄭氏。

論曰:“浙海之事,以舟山爲終始。崔芝之乞師日本,名振之三抵金焦,皆所以存舟山也。古之思保江南者,必北守淮,西守襄;都成都者,必趨祁山,爭長安;況區區懸島如舟山哉!崔芝泣阻芝龍,最有奇氣,惜不得尺寸之柄,肝膽無所用。

名振撲斌卿,殲鄭彩,掩朝先,或以爲趨利轉圜,挾詐背本。

然事魯王始終一節,出入環衛,夷臉無貳。比於酈寄之賣友,義存君親,非阿論也。

●卷十一

○鄭芝龍

鄭芝龍,字飛黃,福建南安人。父紹祖,爲泉州庫吏。庫接太守官舍,芝龍十歲時,戲投石子,中知府蔡善繼額。捕治,見姿容麗秀,笑曰:“孺子貴而封”釋之。不數年,流入海島顏振泉黨中爲盜,頗桀黠。振泉死,代領其衆,屢抗官軍。會閩洊飢,芝龍截商民船,多得米粟,求食者競往投,賊衆至數萬。天啓七年六月,遂犯銅山,人中左所。然芝龍故與他盜異,常念求撫。所過戢麾下,禁侵掠。放還所獲軍將。每戰勝,追奔,輒止兵。

崇禎元年九月,因巡撫熊文燦請降。時方徵天下兵,聚遼東,不能討芝龍,用撫羈縻之。芝龍復入海物奇珍,賂中貴人及福省達官,多爲之言,授遊擊將軍。流寇起,中原多事。而劉香、李魁奇等弄兵,橫海外,芝龍始皆與深好,既假朝命討之,俱授首。芝龍兵益盛,獨有南海之利。商舶出入諸國者,得芝龍符令,乃行,八閩羣不逞歸之。後又承詔討紅夷,累功升總兵,由是起降將如小諸侯,權傾督撫矣。

松江兵敗,大學士蔣德璟言於朝,欲令芝龍以海師援遼。

有言其人庸鄙不可遇大敵而芝龍亦戀閩憚行,復輦金京師,議遂寢。

芝龍有弟三人:芝虎、鴻逵、芝豹。芝虎勇,前與劉香博戰死。而鴻逵亦積勞得總兵。福王嗣位,宿將皆例封,芝龍爲南安伯,鴻逵爲靖魯伯。鴻逵會師京口,明年,奉唐王聿鍵奔福州,卒立唐王。以乙酉七月爲隆武元年,諭翊戴功、晉南安伯爲平魯侯,靖魯伯爲靖魯侯,封芝豹爲澄濟伯。未幾,復晉平魯侯爲平國公,靖魯侯爲定國公,並掌戎事。而封芝龍子森爲忠孝伯,賜姓名朱成成。又有永勝功伯彩,彩弟聯,鄭芝龍支族。

芝龍距泉州五十里築城安平鎮,置第,海稍直通臥內,積財寶甲兵,充實其中,人物麗盛,專務豐殖。至是,開府福州,坐見九卿,人不揖,出不送。嘗與大學士黃道周爭班,嗾諸生劾道周。又逐左都御史何楷,使盜道截其耳,朝士噤喑。唐王爲壇,拜彩、鴻逵分道發兵,芝龍輒辭無餉,行數里罷。蔣德璟告病去,道周竟死徽州。楊廷麟、萬元吉等屢表請駕幸贛,卒制於芝龍,不得出。

丙戌七月,王師下浙江,芝龍密遣使請降,盡撤守關兵。

師度仙霞,芝龍棄唐王,保安平,唐王陷於汀州。九月,師入泉州,芝龍特撤兵功,意得厚賞,復猶豫慮以立王爲罪,乃自安平引兵逃入海。

貝勒令芝龍所親持書招之,略曰:“所以重將軍,爲能立唐潘也。若不輔立,吾安用將軍哉?人臣事主,苟有可爲,必竭其力;力盡不勝天,則投明而事,乘時建功,此豪傑事。今兩粵未平,令鑄閩廣總督印以待,吾欲見將軍者,欲商地方人才故也。”芝龍得書,大喜,決降。臨行,成功力諫,不聽。

安昌王恭梟、吏部尚書張肯堂、侍郎朱永佑、忠威伯賀君堯、

武康將軍顧乃德,具言不可,平海將軍周崔芝泣訴芝龍曰:“誠惜明公二十年威望,一朝墮地。”貝勒接芝龍,大飲三日,

極歡,忽夜半拔營,挾與北去。芝龍哀請子弟不肖,在海上恐爲患。貝勒曰:“此與爾無與,亦非吾所慮也。”

芝龍已入朝,芝豹奉母居安平。而成功遂起兵鼓浪嶼,鄭彩亦扼廈門,鴻逵會攻泉州,閩海震動。大清順治九年,成功進圍漳州。芝龍恐禍及,陰遣親信回閩,勸成功就撫。朝廷冀招成功,封芝龍同安侯。已知成功果無意降,遂下同安侯高牆。

及已亥,成功圍南京,敗歸。辛丑冬,斬芝龍。

○鄭成功上

朱成功,本姓鄭氏,名森,字大木,平國公芝龍子也。其母日本女,天啓七年,生於日本。幼讀書,爲南安諸生。福王時,入國子監,師禮錢謙益。唐王立,召見,奇其狀貌,賜國姓及今名,封忠孝伯。貝勒入閩,芝龍諭成功降,成功不從,曰:“父教子忠,未聞以貳。”比行,又欲與俱見貝勒,叔父定國公鴻逵陰令逸去,得免。遂謀舉兵。時諸鄭潰散,鹹集廈門中左所,而成功部旅單弱,乃往南粵召募。其冬,永勝伯彩至舟山,迎魯王次中左。兩廣督撫大臣,奉桂王嗣位肇慶。

大清順治四年,成功自南粵回。會故臣將吏設高皇帝位,矢盟恢復,以故受唐王封,賜姓。仍尊隆武年號,自稱招討大將軍罪臣。以洪政、陳輝爲左右先鋒;楊才、張進爲親丁鎮;餘寬、郭新爲左右鎮,移軍鼓浪島訓練。成功年少,有文武略,拔出諸父兄中,近遠皆屬心。於是魯王改次長垣,晉永勝伯彩爲建國公,彩弟聯爲定遠侯,諸附彩者皆奉魯王,惟成功自爲一軍。夏,成功、彩合兵,及招討將軍楊耿入海澄,援兵至,島人卻,洪政中流矢死。

其秋七月,鄖西王常湖起兵,襲據建寧。魯王兵攻福州,失利。定國公鴻逵攻泉州,成功引兵會之,軍於桃花山。提督趙國佐率數百騎衝成功壘,張進、楊才迎戰,鴻逵遣林順等夾擊,遂抵城下。別遣小師破溜石炮城,殺參將鮮應龍,軍聲大振,所在蜂起,泉城外號令不行。鄉紳郭必昌子謀內應,舉家被戮。並系前閣部黃景昉、國佐在城中,多殺立威,泉民日夜惴息。會漳州副將王進救至,圍解,鴻逵入據揭陽。

冬十月,成功從大學士路振飛、曾櫻議,頒明年隆武四年大統歷。是年,大學士劉中藻起兵福安,取福寧州。戊子春正月,魯王兵取興化。三月,建寧興化皆破,魯王改次沙埕。成功取同安,以葉翼雲知縣事。夏,建國公彩殺大學士熊汝霖、義興侯鄭遵謙。秋八月,總督陳錦大軍至,同安城陷。守將林壯猷、邱晉一軍皆沒,葉翼雲死,遂屠同安。

成功募兵於銅山。己丑,遣施琅、楊才、柯宸樞、康明等攻拔漳浦,遂下雲霄鎮,抵詔安,移屯分水關南岡,留宸樞守盤陀嶺。王師進攻嶺,宸樞死。其秋七月,張名振、阮進迎魯王居健跳所。成功遣光祿卿陳士京朝於肇慶,始用桂王年號。

九月,名振等討斬黃斌卿,魯王移屯舟山,遣阮美如日本乞師。

庚寅春正月,桂王自肇慶西奔梧州。成功入潮州、南洋、剿楊廣、許隆;渡達濠,誅張禮;剿新墟、金田等寨,皆平之。夏六月,進攻蘇利於碣石衛。施琅來奔。秋八月,成功襲取廈門,殺鄭聯,並其軍。張名振、阮進、周崔芝,擊破鄭彩兵於沙埕,彩引餘衆逃南海。數年,軍人星散,舟楫損壞,成功招之以書,喜曰:“今不歸後無期矣。”遂還廈門,卒於家。

辛卯春,成功南次平海,閩撫張學聖使泉州守將馬得功乘虛襲廈門,入之,前大學士曾櫻自縊死,諸紳鹹避於浯嶼。學聖與漳泉道黃澍登山,望島孤懸海外,汪洋萬頃,憮然曰:“

此絕地也!脫緩急,豈望救乎?”遽引還。未數日,鴻逵自揭陽來,得功欲退,不得渡,乃好語鴻逵曰:“我不出,島必不全。且公家在安平內地,請熟慮。”鴻逵縱之出。四月朔,成功還至島,得功去已二日,大悔恨。按失島罪,斬其叔芝莞,諸將股慄,軍勢復振。

五月,入漳州南溪,敗鎮將王邦俊、提督揚名高,自福州步騎來救,迎戰於小盈嶺,名高大敗。乘勝徇漳浦,守將楊世臣、陳光策降。

是年九月,陳錦克舟山,定西侯張名振奉魯王南奔,謀取海壇駐師,致書勸成功會師迎駕。魯王亦與之書曰:“餘與公宗盟也,平居則歌行葦之章,際難合賦脊令之什,公其無吝偏師,拯此同患。”成功乃令兵科給事中徐孚遠,前至魯王行宮,面啓永曆見正位粵西,宜去監國號。王復書,敘所以勉從監國意。乃使奉迎,居王金門,如寓公焉。名振,阮駿等兵皆屬成功。

壬辰二月,成功進取海澄,守將郝文興以城降。陳錦來援,成功簡精銳待江東橋北,錦狃於同安之役,意甚輕敵,及戰,大敗,奔回泉州。六月,成功取詔安、南靖、平和,遂圍漳州,兵至二十餘萬。同知張箸、推官石瑋,堅守不下。金衢總兵馬晉寶來救,成功縱之入城,數日,出戰而敗,復退守陴。南軍晝夜百道攻城。距漳三十里有鎮門,兩山屬岸,築斷激水灌城,複列棚圍之。城中升米銀數兩,草木之實俱盡, 敢弩掘鼠。

陳錦在鳳凰山,爲其下庫成棟所刺,以其首奔成功,全閩大震。

漳圍至八閱月,中外困隔。浙江固山額真、金礪、固山大

溫都力敖童梅勒、章京徐大貴總滿洲烏金超哈兵與提督名高由

長泰間道直抵漳城北,成功營城南鳳窠山,乘高壓壘。王師銳甚,爲兩翼擊,島人久敝堅城,皆無鬥志。十月三日,解圍,

退屯古縣。合戰,崩潰,追奔四十餘里,積屍布野。成功入海澄,嬰城守。守道周亮工,收漳城骸骨七十三萬,焚瘞一大穴,碑曰“同歸所”。

是年秋,張名振北,師次崇明沙,破鎮江,登金山,江南北戒嚴。

癸已夏,金礪進攻海澄,成功與諸將飲酒敵樓,指揮治軍。

夜,大將王秀奇、郝文興聞空炮發,曰:“師臨城矣。”令其下皆用斧,令曰:“敵至而斫。”有頃,師盡銳渡海,秀奇等大呼登城,斧齊下,先登悉填濠,礪連夜拔圍去。

是年,西寧王定國自武岡還,入廣西,圍肇慶,新泰侯郝尚久以潮州應定國,平南王尚可喜救肇慶,定國退。靖南王耿繼茂、將軍哈哈木急攻潮州,尚久以鴻逵前人揭陽,有隙。至是,因郝文興來乞師,成功遣陳六御救之,竟疑,不敢開城納兵。九月,潮州破,六御乃攻鷗汀埧等寨,引還。

定國之在肇慶也,以書抵成功,請會師。成功得書,往報師期,並上諸將戰勳於行在。是年張名振復退大軍於崇明之平洋沙。西甯王定國進封晉王。

八月,平國公芝龍遣家僕李德歸閩,講撫,成功繆諾,因以休士觀釁。因朝命金礪撤兵還浙,而封芝龍同安侯、學士鄭庫納賚詔及海澄公敕印授成功,封鴻逵奉化伯,芝豹左都督。

成功宴使者安平,辭以未裂土,不受爵。而遺書總督劉清泰,謂數十萬衆按甲待和,豈能枵腹?欲就漳、泉、興、福各屬,權宜借餉。不待報,遽遣官四出。清泰密諭諸城守斂戌避。鄭蝦還言成功三議:一先割四府,二不奉調,三不受部撫節制。

又比高麗不剃頭,恐如姜驤、金聲桓等降後激變。芝龍恐其子不受詔,復爲書與弟鴻逵,使勸之。鴻逵復書,述:“大侄在中左,弟在白沙,兼渠行師所居靡定,相見尤罕,其肯聽弟之

言乎?”芝龍悵然,無可奈何。

甲午,成功僞設六官,改中左所爲思明州,以鄧會知州事。

月上魯王豚米及濾溪、寧靖,諸宗室,禮待鄉紳王忠孝、沈佺期、郭貞一、盧若騰、華朝薦、徐孚遠等,軍國大事,輒以相諮。考諸生學秀者入儲賢館。

是年,張名振、阮駿再入崇明所,奪北舟及歸者至五日餘艘。別將顧忠至天津,邀糧艘百餘。名振登金山,望哭崇禎先帝,哀動三軍。及議和,成功以不便勞師遠征,使人召還,義師多不欲南,半引去。其後名振遇毒,議者皆咎成功,以故失浙海將士心。

島上軍以科餉爲名,縱橫衍蔓,上游延建俱有海兵出沒。

閩撫佟國器密疏成功異志,恐以撫始終自誤。上密勒福省督撫鎮將,嚴飭守備,毋墮彼計。

其年夏秋,晉王定國自廉州出師,下高州,拔高明,圍新會,廣東震動。定國遣使成功請婚,且趣師。十月,使輔明侯林察總督南征,會晉王攻廣州,閩安侯周瑞憚不敢進,於是西師大敗。成功怒,欲斬瑞,諸將爲請杖八十,革其職。

十一月,漳州守將以郡城約降。成功自思明州入海澄,夜勒兵,諸將未知所向,四鼓直抵漳城,開門迎入。守將樸世用、魏標、魏其志、知府房星耀、知縣周瓊、李奇生、范進等降,泉州諸縣望風潰。成功復取同安。未幾,甘輝攻仙遊縣,開地道入之,屠掠幾無遺,和議遂絕。

大清命烏金世子統大軍入閩。乙未夏五月,成功遣忠振伯洪旭,北鎮陳六卿,取舟山,守把巴臣興舉軍降。以六御守舟山,洪旭攻臺溫,召臣興歸思明。六月,墮安平鎮及漳郡、惠安、南安、同安城撤兵,聚思明。以貝子將至,權清野斂戍也。

晉王定國復致成功書。

十二月烏金世子至泉州,遣人賚論至思明招降,不納。易函稱書,以祖大壽,洪承疇爲辭,成功依違答之。丙申三月,貝子會泉州水師攻兩島,成功遣林順,陳澤以炮舟出御。大舟先爲颶風所飄,多登而遁,十餘人浮至金門。斷手刖耳鼻遣之。

別將攻白沙,不克而還。

六月,前衝黃梧以海澄來降,封海澄公。海澄軍儲多,成功使王秀奇、統黃梧、蘇明同守。明兄茂先爲施琅副將,琅之得罪也,茂實逸之。及茂從黃廷、黃梧人揭陽失利,遂軍按法誅茂,並梧戴罪,故梧、明皆怨成功。貝子之入閩也,漳泉屬邑皆下,惟海澄未復,梧、明憚秀奇,不敢動。適秀奇出計事,二人遂舉城降。

時貝子重兵在漳,成功議率衆北向以肄之,剋期解纜。聞海澄變,諸將皆失色,成功奮然曰:“吾欲圖大,豈以澄邑阻事?有不行者斬!”遂揚帆下閩安鎮,省會震動。督撫出王進於獄,使治守具。南軍屢攻不利,乃城牛心塔,以陳斌戍之。

梧封海澄公。明母猶在海上。召明入京爲內大臣,梧因獻平海策:請發鄭氏 冢,誅求親黨,設五商及遷海等事。

成功用法嚴,其下常懼誅,禮官陳寶鑰、黃開泰,先後出降,大清輒貴顯之,以招島上人,島上人多動心。然降將亦慕成功賚子殊渥,第宅供帳,與已無異。以故郝文興等,迄死不貳。

是年,台州鎮將馬信,寧波鎮將張私德,降於成功。各予白金五千兩,蟒衣玉帶一,信母妻各白金五百兩,珠冠霞帔一。

是年,晉王定國奉桂王入雲南。八月,大軍覆舟山,總制陳六御,英義伯阮駿死。丁酉春正月,晉王定國率兵討孫可望,可望來奔。三月,定國公鴻逵卒於金門。大軍復閩安鎮,島將引還。陳斌孤軍守牛心塔,不得出。遣人招降,至福州,殺之,

屠其軍甘輝等還自閩安,攻寧德,滿將阿克襄赴援,恃其驍勇,輕進,馬蹶,裹創步戰,爲輝所殺。

戊戌,成功議大舉取南京,曰:“據長江則江南半壁,皆吾囊中矣。”諸將多言南京道遠城固,須數萬人,不如近攻完利。惟馬信力贊,乃以黃廷爲前提督,洪旭爲兵官,鄭泰爲戶官,居守思明。自率中提督甘輝、後提督萬禮、武衛林勝、統領餘新虎、衛左鎮陳魁、水陸甲士五萬,號十萬,舉帆入浙。

攻陷樂清諸縣,將進長江;次羊山,暴風覆舟,亡數千人。退泊舟山,整固舟輯,以圖再舉。

桂王遣周金湯由廣東龍門航海,至思明,封成功爲延平王,諸將升擢有差。成功以未有恢復功,辭王爵,稱招討大將軍如故。是年,大清師入貴州,李定國、白文選等皆敗。

已亥五月,成功全軍北出,抵崇明,以兵部尚書張煌言嘗從定西侯名振三入長江,知虛實,用爲前驅。煌言請定崇沙爲老營,不聽。金焦沿江置炮,島人乘南風盛,徑抵瓜洲城下。

我師出御,死者千餘,乘勝克其誠。以柯平爲同知,守瓜洲。

成功留攻鎮江,令煌言先搗觀音門、儀真,官民迎降。六月廿四日,鎮江軍陣江口,成功登陸擊之。戰未合,周全斌率所部先登,陷陣。時大雨濘,騎皆陷於淖,海上軍徒跣擊刺,往來剽輕,我師竟敗。提督管效忠走,朱操江被執,江南北大震。

成功入城,以全斌違令先動,將殺之,諸將力請,乃免。於是全斌帶傷守鎮江。七月,成功進圍南京,移檄遠近。

張煌言至蕪湖、廬鳳、甯、徽、池,太守令將吏,日納款軍門,凡得府四、州三、縣二十四。金陵守禦雖堅,亦欲議降。

煌言將向江西,馳書勸成功急攻南京,而分兵下■成功不許。

崇明副將梁化鳳先已降,又不時調化鳳偵丹陽無備,遂引兵突入南京,乘南軍怠,夜開城出,大有斬獲。次日,滿漢軍

傾城出戰,襲破餘新軍,諸軍皆潰,爭赴舟,溺死無算,成功僅得登舟。獲都督甘輝,殺之。

成功收潰軍,猶數萬人,揚帆出海,並棄瓜鎮。鎮江書生羅子木,抱成功足涕泣請留,不聽。奉其父以從。成功攻崇明,不克而歸。上江軍聞之,亦潰,煌言跳身間行,得達台州。諸納款者屠戮無遺,江右義旅陳九思衆數萬,保南饒山中,聞金陵之敗,乃降。

是年,大軍盡取雲南,桂王出奔緬,李定國攻緬,迎桂王,不克。庚子,台州守將張承恩書詣張煌言,請降。明安達理出浙海,士卒病死大半,不戰而歸。達素兩道指思明:大舡出漳州,小舡出同安,許隆、蘇利等皆以兵會。成功使陳鵬守高崎,遏同安;鄭泰出浯嶼、御隆利。自率周全斌、陳輝、黃庭,次海門。五月十日旦,漳州兵乘風順流迫海門,成功傳令按舟勿動,俟大軍齊出,乃擊。呼吸間漳舡已至,擊破閩安侯周瑞船,瑞與五府陳堯策皆死。遂攻陳輝船,輝舉火藥燒之,滿兵躍起,且戰且卻。近午,風作潮湧,成功親率鉅艦衝之,鄭泰自浯嶼引舟合擊,大軍敗,橫屍浮海。有滿兵二百力戰,遣馬信招降,乘夜沉之同安。

滿兵向高崎、陳鵬約降,戒所部無動。滿兵恃有內應,未及岸,棄舟爭前。鵬部將陳蟒請曰:“事急矣,豈可待死?”

及殿兵鎮隆璋齊出,大軍皆指言鵬降,爭赴之,比至,戰遂不支,蹈海死者十七八。收鵬凌遲,以蟒代之。許隆等聞敗引還。

是役,成功空島出御,相持月餘,師不渡海。

辛丑,成功取臺灣。初,紅夷欲城浯嶼,依粵澳互市。數以鉅艦入犯,因泊灣築二城:一曰赤嵌,一曰王城,餘皆土番。

立法嚴、土番鹹奉約束,歷三十餘年,無敢犯者。成功積苦海上,自南都敗回,無經略中土之志。又虞廈門單弱,謀所向,

紅夷譯何斌進曰:“公何不取臺灣?臺灣沃野千里,四通外洋,橫絕大海,得其地足以應國,取其財足以餉兵士。番受紅夷凌侮,每欲反噬久矣,以公威臨之,如使狼逐羣羊也。”陳可取狀甚悉。是年正月,成功決意取臺灣,諸將謂夾板船多炮火,難近,鹿耳門水淺,不可渡。成功引舟徑進,三月,次澎湖,至鹿耳門,則水驟漲丈餘,舟大小銜尾而渡,紅夷驚謂自天而下。先取赤嵌,紅夷走王城死守,復燒其夾板舡,盡殲之。圍至十二月,紅夷出降生存者僅百數十人,縱其歸國。

乃改臺灣爲僞東都,王城爲安平鎮,赤嵌號天興府。以鄭省英爲府尹,省英闢草萊,興屯聚,犯法者親故不假。有諫用法宜稍寬者,曰:“子產治鄭,孔明治蜀,皆以嚴濟事。立國之始,若先尚寬,流弊不可勝極矣。”遂勒諸將移眷。

時東荒初闢,人不服水土,多死,又憚法嚴,皆遷延不行。

於是銅山守將郭義、蔡祿、前知思明州薛聯桂,同入漳州降。

義、祿將挾忠匡伯張進偕行,進曰:“吾守土,有死而已。”

密置火藥署中,欲俟二鎮來,並焚之。二鎮遣人促行,遂舉火闔室自焚。進在銅威惠頗著,人甚惜之。

冬十月,芝龍死燕市。芝龍屢以書諭撫,否則必見誅僇,成功復言設有不幸,兒當縞素。至是死。

大清患閩海久鬥兵,從蘇納海議,盡遷山東、浙江、福建、廣東、濱海居民於內地,立邊界,著令寸板毋人海,粒米毋越疆,犯者死連坐。

春燕來巢於海舟。島上食盡,各鳥獸散。成功又聽周全斌讒,使擊忠勇侯陳豹於南澳,豹倉卒不能自明,舉軍人廣州降。

又忽命戶官鄭泰監殺長子錦,泰愕恐獲罪。又參軍蔡鳴雪自臺灣來思明,聲言將盡誅諸將,於是合謀拒命。值全斌從南澳還,素與諸將不協,恐其爲變,誘執之。

壬申五月,成功死於臺灣。成功感風寒,月朔受謁,尚坐胡牀,諸將不知其病。數日,卒,年三十九。成功在軍,每善處敗,素自厲氣,戾夫宿將,避駭不如。及南都挫衄,輒經營立國,氣頗不振。遙傳桂王遇害,張煌言每勸成功尊立魯王,以存明後。成功不欲,惟奉永曆年號終身。

錦在思明,稱嗣封世子發喪,鄭襲在臺灣,有異志,錦自將擊襲,與歸思明,又以嫌殺鄭泰,泰弟鳴駿及諸宿將皆懼,先後北歸。靖南王耿繼茂、總督李率泰,遂大舉攻破思明、金門。甲辰春三月,世子錦退守臺灣。

論曰:餘遊吳淞,遇梁化鳳部將管姓者,述已亥戰事頗悉。

其人身在軍中,自石灰山轉戰而下,聲如崩山,然猶按步鼓收兵,至後乃大潰,延平師有紀律如此。化鳳西安人,武進士,以破姜驤先登,立功,總兵崇明。化鳳亦言:“當勍敵多矣,未有如鄭家之難敗者。”

化鳳始入城,固山等以漢兵輕之,悉奪其馬騾給滿軍。其部卒往往與滿軍譁而爭,輒得鞭縛,其部卒自恃其勇,不肯下。

化鳳亦怒,以是願決勝,一示滿軍。先一日,出城揭死人以投敵,固山等坐城樓,嘖嘖稱歎,由此遂敬化鳳,益與交歡。既退鄭軍,名其門曰“得勝門”今之東南門是也。又言甘輝之死,北人鹹謂烈士,其從鄭始末,則未詳雲。

●卷十二

○鄭成功下

大清康熙元年壬寅,六月,鄭錦入居思明州。靖南王耿繼茂、總督李率泰,遣信史招撫思明。思明大臣鄭泰、洪旭等議曰:“先王東征之日,猶欲權宜通好,今瀕海遷移,慘至此極,可不爲桑梓計?”衆意皆合,錦下僞教曰:“先王開國東都,草創未半,遽爾厭世。餘將東承遺緒,諸君苟能息兵安民,無墮先王一生孤忠苦節,幸甚!”泰等乃議照朝鮮例,遣楊來嘉同入京待命。朝廷以錦灰燼垂滅,不許。於江浙閩廣,各設滿漢兵戶郎中一員,專司招輯。島上人望風投款,多張大其事,真僞蒙貿,文武官降者,俱降四級用。又有武改文之例,都督副總改副使僉事,參遊改同知。其冬十月,錦入臺灣,討鄭襲,執以歸。

初,鄭芝龍有子六人:長曰森,即成功、次曰渡、三曰恩,四曰蔭、五曰襲、六曰脈;恩,夫人顏氏出。及渡,蔭、脈,俱死燕市,惟襲在家。今年春,入臺灣,以其生事安置之。成功歿,諸將以錦在遠,推襲護理,襲謀自立。引黃昭、蕭拱宸爲腹心,諸將多不附。錦聞知,即引兵東出。周全斌爲五軍,以陳永華爲諮議,參軍馮錫範爲侍衛。十月至臺灣,昭約諸將出御,皆陽諾。會大霧,東軍迷,後期。獨昭先至,衝錦營,

錦營多新募,戰小卻。全斌率親兵數十人力戰,昭中流矢死。

俄霧開,則日午矣,衆驚曰:“吾君子也!”並投仗。錦入安平,遣人請襲,襲委罪於僕蔡雲,雲自縊死。收殺李應德、曹從龍、蕭拱宸等數人,餘悉不問,反側乃安。

康熙二年癸卯正月,錦自臺灣還思明,以內難既平,祭告先王,申固守。

汛六月,殺其伯父戶官鄭泰。泰弟鳴駿,子纘緒來奔。秦先有與黃昭書,昭敗得書。及楊來嘉自北還,錦疑泰有異謀,泰不自安,稱病金門。錦率兵將入海澄,泰覘知,以爲圖已也,舉家揚帆出金門。有勸泰勒兵入自明者,泰泣曰:“今日救死耳!稱兵重吾罪也。”或又勸之來降,曰:“先生已誤,豈容再誤?”艤舟待命。錦使吳慎賚印論之曰:“兩島之地,一以委伯,餘棹欲東矣。”泰猶豫受印,未敢入謝。鳴駿勸之人,錦待泰如舊。明日,置酒,伏甲執泰,泰自縊。鳴駿大哭曰:“乃吾殺兄。”即引軍踉蹌遁,周全斌等追之不及。以舡二百,兵八千,文武官四百人,入泉州降。封鳴駿爲遵義侯,纘緒爲慕恩伯。由是蔡鳴雷、陳輝、楊富,何義先後舉軍降,錦勢益衰。

是歲魯王殂於金門。其世子及寧靖王諸宗,室悉避亂奔依臺灣。十月,大清耿繼茂、李率泰大發兵攻兩島,出同安;令提督馬得功統新降將及紅夷,出泉州;黃梧、施琅出海澄。錦命周全斌當泉州兵,十九日,遇於金門烏沙。泉州船三百,紅夷船十四,全斌以二十舟深入北 宗,往來衝擊。紅夷炮無一中者,餘舟望見悉披靡,不敢進。得功殿後,爲全斌所破,赴海死,衆兵遂貴。而同安、海澄兵大勝,直走島中。錦見不敵,退守銅山。大清師墮廈門金門城,焚掠而還。

甲辰正月,銅山糧盡,周全斌、黃廷復率所部降,親舊多

散,惟洪旭與陳永華、永華兄子繩武,侍衛左右不去,引餘衆東保臺灣。

僞改東都爲東寧,僭置天興,萬年二州。委永華統庶事,分土列屯,徵租均役,興魚鹽,申法禁,立學校,通市外國,安撫土民。然自後鄭氏之甲,竟不能出東甯,閩廣浙瀕海中外殊絕,民少安枕矣。是歲,前兵部尚書張煌言,移桃花山,被襲,檻車致杭州,不屈,死之。南海悉平。

明年,大清以施琅爲靖海將軍,督水師進攻臺灣,周全斌、楊富等皆隸之。出外洋,颶風大作,羣舟漂沒,引還。未幾,琅徵入京,撤降兵分屯各省,嚴戍守界,不復以臺灣爲意。後四年己酉,乃復遣明珠蔡毓榮至泉州,加興化知府慕天顏卿銜,兩入臺灣,許以如朝鮮封貢。錦遣柯平、葉亨報使,議卒不成。

康熙十二年癸丑,靖南王耿精忠懷逆謀,內畏太妃周氏,未發。密遣番譯黃鏞使臺灣,請兵援,錦艤舟澎湖待之。冬,吳三桂反,上詔平靖二王留舊封,精忠謀益緩,乃辭錦,旋師。

甲寅春,靖南太妃周氏薨,反計遂決。復遣鏞聘臺灣,許歸全閩戈船,曰:“王將水,吾將陸,江浙不足平也。”

三月望日,精忠坐府,召督撫以下計事。執總督範承謨,殺福州知府王之儀。巡撫劉秉政請降,遂據福州。馳檄屬郡,自爲總統兵馬上將軍,稱甲寅年。提督王進功以泉州,總兵劉炎以漳浦,趙得勝以海澄,各舉軍降。加進功平北將軍,炎寧遠將軍,得勝威遠將軍。海澄公黃梧已降,病疽死,封其子芳度爲平和公。遣曾養性取福寧,略平陽,平陽總兵蔡朝佐降。

潮州總兵劉進忠密請兵,使劉炎會之,攻續順公沈瑞,並其軍。

以進忠爲平粵將軍。

吳三桂至衡州,僭僞號,國號周,紀元昭武。

夏四月,錦遣禮官柯平如福州報聘。精忠始慮下游不服,

故藉錦聲援。已而旬月之間,全閩皆下;浙之溫處、江之廣信、粵之潮州,繼踵風靡,意更驕倨,乃欲負約。語柯平曰:“師來不惡,當分地自戰耳。”由是兩家兵端起矣。

精忠多忌,以王進功在閩日久,恐其爲變,誘留福州。徵諸鎮兵出關,惟興化馬惟興先行。黃芳度遣其兄翼率千人從。

復徵趙得勝兵,不及,以海澄待臺灣。錦遣侍衛左都督馮錫範督諸軍人思明,得勝深交錫範,會取同安。五月,至同安,守將華尚蘭降。泉州守將張學克,家在同安,縶之以招學克。學克聞變,趨赴不及,遂以軍降。施鳳亦率舟師降。下游人心搖動,精忠大恐,以王進舊將有聲,擢爲都尉使,鎮泉州。

是月,鄧錦人思明,以鄭省英知州事。敘海澄、同安功、趙得勝爲興明伯,張學克爲盪滌將軍,華尚蘭爲神武鎮,楊威爲尾宿營,施鳳亢宿營,鄧麟採知同安縣。舟航始集,部伍始成,舊人鄉戚,鹹來問勞。而耿精忠閉福州,會城種帝。鹵簿警蹕,修飾儀衛,鑄“裕民通寶”錢。馬九王出仙霞,爲制府李芝芳所遏,不得進。疆衆日蹙,方與鄭氏構兵,如兩鼠鬥於穴中,識者知東南事大定矣。

王進至泉州,步卒僅千人,與城守賴玉厚結,專行威福,任戴國用爲牙爪,勒王進功家屬入福州。進功子藩錫與楊青等計曰:“翁被留在省,聞福州兵又至,吾無噍類矣,盍先發?”

六月九日,誘玉、國用、李尚文入軍門,執之。遂攻王進,進意氣自若,走登南門,競死鬥。提標無統帥,相持竟日,暮,進遙望揚帆,恐海舶來攻,乃夜潰圍。得省中援軍,整甲徐還惠安,守將邀走之。殺賴玉於市,百姓臠其肉殆盡。絞戴國用,泉民德李尚文,爲請,乃釋之。迎島師入城,以藩錫兄弟爲指揮使,假理提督軍務,餘官皆復舊職。

黃芳度在漳州,聞風欲降,念其父罪重,懼不免死。錦使

告之曰:“時際光復,事屬爾父,果抒誠悃,當棄前愆。”乃殺城守劉豹,奉啓泉州承製,封德化公。前提督有請,靡不從。

芳度終不安,間道密表於朝,錦亦羈縻之。漳屬皆下,獨漳浦爲劉炎所據。於是鄭氏據有漳泉二州,及思明金門。平南兵圍劉進忠於潮州,潮福路斷,進忠由海道獻款思明,錦使後鎮金漢臣舟師援之,以進忠爲定北伯,兼右提督。

秋七月,精忠兩遣使至思明,行和求泉州。九月,遣王進自興化,別將由上游會劉炎協攻泉,錦使右武衛劉國軒出御。

進素輕南兵,泉州之役曰:“是衆寡不當,願益兵。”期取泉自效。步騎二萬,鼓行至惠安,恣焚掠。國軒嚴陣以侍,相守越旬,進退屯楓亭,連營二十餘里,軍勢甚盛。國軒率輕騎覘之,猝遇於塗嶺,許耀少卻,國軒分諸軍搏戰,自辰至已,兩軍殊死鬥,進兵遂潰,追奔至興化,軍郭外,三日夜乃還。

十一月,錦以劉炎在漳浦,爲右臂患,遣興明伯趙得勝、侍衛馮錫範,由海澄進師。炎與雲霄鎮劉成龍、福州親軍都尉徐鴻弼,合師迎戰於羅山嶺。右虎衛何祐揮兵擊之,炎等大敗,走入漳浦城。島師環陣攻圍,三將皆出降。遂引兵西救潮州。

先是,金漢臣救潮州,一軍盡沒。會耿鄭禍結,外援不至。

城壞百餘丈,劉進忠悉力守禦,中外隔絕已半載。至是,趙得勝統軍入潮,與廣兵戰於黃岡,破之。廣兵燒營而遁,潮圍始解。得勝班師。

先是,三桂初反,遣帛書一入福州,一人臺灣,會兵。錦使監紀推官陳克岐、副將陳文煥報之。三桂復遣禮曹員外錢黯通問。值島師入泉,再遣禮曹周文驥來解兵,曰:“天下事重,無操同室戈,貽敵笑。”及精忠聞鴻弼等敗,乃使潘曰興修好。

錦報曰:“耿王能如約者聽。”竟未決。

鄭氏自成功時,即置六官,多僭帝制。錦再出思明,更多

設僞官。以陳永華爲御史總制,留守臺灣,以六官協理,洪旭子洪磊吏官、楊榮戶官、鄭斌禮官、柯平刑官、楊賢工官,惟不設兵官。置六科都事察言,承宣賓客。諸司親軍,曰侍衛,以馮錫範爲之;曰勇衛,留守永華攝之;曰左右武衛,薛進思、劉國軒爲之;曰虎衛,何祐、許耀爲之;曰五衛,施福爲之;曰鑾儀,艾禎祥爲之。又有果毅、折衝、五常、五行、五兵、左右先鋒、前鋒、後勁、中權、戎旗二十八宿營制,聽五提督節調。凡文武事宜,皆贊畫參軍陳繩,武侍衛錫範主之。前取餉於東寧,比得漳泉,轉運不繼,始用六官徵催富民紳士。以鄭省英爲宣慰使,統督各郡錢糧。前昌密道吳慎爲屯田道,清收屯租,諸縣令以六科都事爲之,皆臺灣來者。人月輸銀五分,名曰毛丁。船計丈尺,名曰梁頭。督造採船料,鹽司分管鹽場。

以陳達章司泉州,馮錫圭司漳州,鄭珍英司潮州。鹽石直二錢,徵餉四錢,餉司科雜稅給軍。

康熙十四年乙卯,春正月,精忠遣張文韜如泉州賀年,以五艘如約。遣鄭斌報使,立條誓楓亭爲界,自是耿鄭文好。

二月,錦殺永春民呂花。花恃馬跳地險,不服徵索,避科斂者依之。錦使左武衛薛進思攻圍,三月不下。永春知縣鄭時英,遣人招諭,許以不死,花出降。釘之,沒其家產。

是月,續順公沈瑞以饒平降臺灣。瑞叔母尚氏,平南王女也,降耿時遷至漳浦,瑞尚留詔安。廣兵圍潮,瑞趨饒平。及潮州圍解,劉進忠移師攻之,不克。廣兵來援,左虎衛何祐遇於百子橋,敗廣兵,瑞乃降改封懷安侯。

五月,錦率師次於海澄。饒平之捷,劉進忠密啓於錦,請討黃芳度。錦亦以黃氏必死之寇,終無降理。是月六日,發泉州,入海澄,實圖漳州。留駐二十日,芳度不敢入見,遣其中軍朱武奉啓,意覘軍勢。錦使鄭斌入漳宣慰,或率兵從徵,或

束身自詣,終不至。且召黃翼於關外,密使歸漳。耿移書來徵,又以病辭。遂定計攻城。

是月,劉國軒大敗廣東於鱟母山,國軒自塗嶺之役,率所都入潮,同劉進忠行徇屬縣。諸縣堅守,國軒兵老糧乏,欲退守潮州後圖,平南揮步騎來追,國軒及何祐等設伏以待。會吏官洪磊宣慰廣東,厚貲增募,驍勇迎戰鱟母山,伏發,廣兵大敗。

六月,黃芳度據漳歸朝。錦自海澄移軍萬松關,芳度剃髮守陴,使弟芳泰入廣告急。賴升守平和爲之聲援,島人攻漳城不克。後鎮萬宏中炮死。何祐自潮州攻平和,賴升降,漳屬皆復爲臺灣。芳度孤守漳城。

是歲,番舶互市于思明。先是中左所爲諸洋利藪,島破,夷舶不至。甲寅,鄭氏復島,英圭黎萬、暹羅、安南諸國,皆獻方物互市,中左煙火市裏,幾復其舊。

康熙十五年丙辰,大清兵入福州,耿精思出降。王師進克泉州,黃芳度以漳州後來會。劉國軒復來爭泉州,攻圍兩月不下。芳度遣兵復平和,屢攻黃瑞鑣於漳平,不克。七月,將軍喇哈達師次漳平,瑞鑣無援,始出降。喇哈達間道永安,援泉州,湖頭李光地練鄉兵自守,爲鄉導。巡撫吳興祚自仙遊復永春,提督楊捷自興化下惠安。林賢、黃鎬、陳子威以舟師出閩安鎮,剋期救泉州,國軒水陸布御,恐分兵力薄,乃引退,趨長泰,諸縣皆棄還。林賢等進復定海,島將章元勳戰死,蕭琛退泊海山。錦召琛還,斬以徇。遣左鎮陳諒、後鎮陳起明、督朱天貴等御林賢。

九月,大清師敗劉國軒於漳州之溪西。國軒自泉退師,墮同安城,進兵溪西。滿漢盡銳迎戰,至午,國軒步卒飢乏,鐵騎橫衝,首尾不相顧,遂棄長泰,出江東,扼守三叉河玉洲水

頭鎮門。王師軍壘相望,督造江東橋。

冬十月,督撫遣漳州進士張雄如思明議和。時漳泉郡縣皆復,獨海澄未下,度島人必爭,難猝攻。乃爲公書以生民塗炭,勸令息兵歸臺灣,如先王時。雄還,又遣泉紳黃志美人議約,必得海澄,始可成好,錦不聽。

康熙十六年丁已春,大清師攻救海澄,錦復破之,遂圍泉州。錦下僞教敘諸將功,以中提督劉國軒爲武平伯,徵遠將軍,後提督吳淑爲平遠伯、寧北將軍,左虎衛何祐爲左武衛,前虎衛林升爲右武衛,右虎衛江勝爲左虎衛,俱授左都督。餘鎮營各加級有差。

某月,大清師克復海澄,擊破鄭錦兵於泉州,錦撒兵還思明,閩地悉定。十二月,詔復遷各省沿海人民於內地,置戍,禁出入。甲寅之亂,閩省遷民悉還故地,至是閩平,複議遷界。

康親王疏稱遷界累民,請罷之,已報可。後島人就掠內地,督撫提鎮請仍從順治十八年例遷,值破海澄,圍泉州,事暫停。

及泉圍解,遂行遷界之令,益不聊生。唯廣東尚王力請不遷,得已。

康熙十八年已未,春正月,詔築沿邊界寨,自福寧及詔安,率一二十里置寨。量地險要,截內外,濱海數十里,無復人煙。

二月,鄭錦復取海澄,以張廷輝知縣事,劉國軒使吳淑率諸軍據果塘寨。廿九日,大軍敗於定海,是日旦,朱天貴、陳諒自海壇乘南風進泊定海,北舟大小百餘艘,由五虎門銜尾而進。天貴與陳啓明率熕船先澄,啓明船遭風失舵,還泊海山。

三月,鄭錦旌思明義輸寡婦辛氏。兩島地狹,數戰徵輸繁重,丁已之役,州民人月輸米一斗,至是,月輸米三鬥,不堪命。中提督劉國軒辭月俸,自餉轄兵三月。吳淑、何祐等皆效之。水師五鎮蔡仲琱守惠安,駕小舸逃入泉州,投巡撫吳興祚,

降。漳州守備呂韜降於臺灣。鞱守江東橋,敗歸。劉國軒進軍海澄,陰以漳郡通款事泄,羈候,將入省待理。鞱遣人要英毅鎮林彪請援,行至同安界,彪伏兵取之以歸,以爲折衝左鎮,移其家入臺灣。

初,蔡寅詭稱三太子,起兵,耿逆故將紀朝佐、同安武生鄭奇勳,從之。後同歸臺灣。未幾寅死,二人請再舉,入山召募,爲大軍所困,不能出,詣總督姚啓聖降。鄭氏南北汛防,多以缺船餉爲辭,徵調不至。於是上及普陀,下及廣東,平海大蓬,皆遣官監紀,歸滷獲婦女寧民。

夏四月,鄭氏以長子克{臧土}居守臺灣,總制陳永華言:“克{臧土}長成,蒞事明達,請循君行則守之典,立爲監國。”

錦從之。時年十六,僞號監國世孫。

六月,以屯田道鄭時英監理鹽法,駐東石。大清師築靈水寨以逼東石,右武衛楊忠率兵趨潯尾南北場掘鹽,口貪利,舍舟開至深滬。閱兩日夜,泉州大軍侵晨驟擊,忠殊死御,不敵,中炮沒於海。

秋七月,鄭氏築潯尾寨。溽尾在同安,咫尺直廈門,高崎。

癸卯之役,大清師從此過島,劉國軒請築寨其地,一夜成之。

同安出兵爭,不得,築石城一,土城一,復築兩洲城。

八月水師提督萬正色至福州。初,施琅督水師,琅徵入京,官亦裁。丁已冬,以海澄公黃芳世兼水師提督,及灣腰樹戰敗,病死。督撫請琅復任,朝廷不許。擢鎮江將軍伯王之鼎,以嘗任漳浦知閩事也。之鼎入閩,屢疏不諳水戰,更授四川提督,以正色代之。正色泉州晉江人,頂投誠銜紥,累升嶽州總兵。

及湖南平,乃有是命。

初漳浦江機與楊一豹結,約聚兵江石,耿精忠以爲左軍都督。耿敗,置壘江西浙閩交界。據深險,時出酷掠。江西制府

董衛國屢遣兵討之,不克。走款臺灣,授徵夷將軍。機跛,號江柺子。浙江制府李之芳,懸重募解散其黨。機引餘衆奔閩中建寧,城守劉起龍御之,陣傷而死。

九日,大軍取東石塞。丁已春,鄭氏使右武衛林升守東石。

明年,移升攻海澄,以楊忠代之。及大軍設兵防界,又欲築靈水寨,忠懼兵單難守,請檄升回汛。忠死,升復出徵。以施廷、陳申守之,才餘疲卒二百,精銳皆挑以行。有降人入泉,言東石空虛可取狀。發滿步數千,以廿六日平明填濠,四面環攻,廷被創,申力戰死,遂奪東石。增築三寨。

於是鄭氏失險,議守思明。調州中鄉兵團練,州經殘破,新復,入籍甫千許,以康熊、吳桂統之。桂北人,歸鄭爲亢宿營,故守同安思明。丁已之役,桂獨斂兵完,島授建威中鎮。

以姻親陳愷叛,引嫌辭兵,歸其子箕宿營吳天祿。至是,復起授協理五軍,與總監營康熊分督州兵。

北人畏劉國軒如虎,兩軍相持,閱歲,互殺傷。大軍十萬,國軒才萬人,營壘咫尺,指揮自如。國軒以果堂地要,夜,於其後版尾加築一寨。督撫提鎮將軍率滿漢數萬爭之,國軒、吳淑以二千人依寨進,且戰且守,害章京巴石免等。十一月,臺灣後提督平遠伯吳淑卒於營。淑前戰創甚,版尾新築,諸衛鎮畏不敢守,淑毅然請自守之。大軍築壘環攻,炮日夜不絕。淑神氣自若。會霖雨牆壞,淑揮左右使避,自據胡牀寢,竟壓死。

屍至思明,錦親臨哭,盡哀。以其子天駟爲建威石鎮,統其兵。

是年,詔封賀蘭國王,請夾板船圖思明。初,江毛失臺灣,常思恢復。癸卯間,李率泰使人招撫紅毛,許以先平兩島,後取臺灣歸之。紅毛喜,自備舟仗糧肉助戰,且請於廈門互市。

率泰爲後防,不許,第令數年一貢。至是,總督姚啓聖請如癸卯借紅毛合攻事例,報可。乃遣知府劉仔,偕通事林奇逢、黃

鏞等,往封賀蘭,並請夾板船會攻。

十二月,鄭氏遣右武衛林升督舟師出思明。時福州造戰艦四百餘艘,會江浙舡各一百,潮州碣石船一百,剋期大舉。鄭氏悉發官私及洋艘炮船,以升爲總督,江勝、朱天貴爲副總督,配兵北上。

先是,耿精忠之變,漳南道陳啓泰密啓陳耿陰事於範承謨。

後耿搜得書,啓泰懼禍,殺其家屬十餘人而自縊。鄭氏入漳,葬之。丁已,大軍復漳,啓泰子汝器將入城負骸回京,爲東石守將年獲,羈臺灣,贖以萬金,乃始得歸。鄭氏之貪利失大體,多類此。

辛酉壬戌,總督啓聖巡撫興祚,會提督琅正色攻克廈門中左所。鄭錦退守臺灣,復進兵攻之,錦卒。癸亥,錦子克塽奉表,以臺灣降。

前四日,寧靖王術桂謂宮眷曰:“此地已破,更無他往,吾以身殉,若等可自爲計。”夫人袁氏、王氏及侍姬三,皆對曰:“願從死,請予尺帛。”冠笄先縊,王具含殮,明日,五棺出葬於郡南山,校隸扶櫬至,王翼善冠,衣■,腰王系綏,以寧靖王實持付克塽,拜辭天地祖宗。郡人士無幼老皆入拜,王答拜。乃登帛自絕,面無變容。

諸宗室隨克塽內遷。詔存先代後,給屯田種牛,佔籍河南。

魯王世子得許州。術桂無子,繼益王后宗位於儼鉁,年七歲,屯 巳縣。術桂死年六十有六,與元妃羅氏,合葬竹滬。

○鄭鴻逵

鄭鴻逵字高儀,芝龍親弟。以崇禎三年武舉,隸天津巡撫

鄭宗周,爲坐營。轉屬都督孫應龍,登州反,應龍失機,從系天津獄。已辨釋,隸大同巡撫張拱廷麾下,用兄芝龍平紅夷功,得錦衣衛,掌印千戶。復與計偕,十四年庚辰,成進士。故事,勳衛射策武甲科加三級,進都指揮使。十六年,授副總兵,設南贛兵三千,以鴻逵統之。十七年正月,前兵科都給事中曾應麟薦鴻逵緩急可用,詔益南贛兵二千,配鴻逵鎮守。

福王嗣位南都,檄守採石,以左軍都督領水師掛鎮海將軍印,封靖魯伯。邂逅唐王聿鍵京口,心相善。及南都敗,退走,又遇王錢塘江干,泰之入閩。以王賢明可繼大業,遂與兄芝龍及巡撫張肯堂等,戴王建號。爵鴻逵侯,尋晉定國公。

時八閩由鄭氏,鴻逵不以家勢陵耀同列。然性雅懦,不能與芝龍立同異。唐王築壇,具殊禮,命與永勝伯彩督師,分道出關,竟不進。芝龍亦不發餉,乃黜鴻逵爵。彩數敗退,又好掠,時議多罪彩,頗恕鴻逵。大軍度仙霞,芝龍竟賣關,且招子成功同北行,鴻逵陰逸之。成功建義,鴻逵有力焉。

大清順治四年八月,會成功攻泉州,已引兵西據揭陽。明年,還廈門。會馬得功襲破廈門,鴻逵軍適至,得功不得退,以好語來說鴻逵,因縱之。居二日,成功自平海還,按失島罪,斬守將叔芝筦.鴻逵愧謝,退居白沙,築寨名曰華角。芝龍京師屢寓書,使勸成功歸朝,否者家屬見屠。鴻逵復以“養病退閒,無與人事,大侄意堅,勸之無益。”爲說。鴻逵有足疾,修園亭,種花木,高吟度曲,品笙自娛。丙申,貝子入泉州,別將攻白沙,鴻逵移榻金門。明年三月十六日,病甚,卒,年四十五。子耀基,亦隆武賜姓。時稱成功國姓,而耀基爲小國姓,死臺灣。芝筦子省英,爲僞天興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