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野獲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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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萬曆野獲編》(明)沈德符 著

目錄

補遺跋

分類凡例

卷三十

補遺卷一

補遺卷二

補遺卷三

補遺卷四

●序

餘生長京邸,孩時即聞朝家事,家庭間又竊聆父祖緒言,因喜誦說之。比成童,適先人棄養,復從鄉邦先達,剽竊一二雅談。或與隴畝老農,談說前輩典型。及瑣言剩語,娓娓忘倦,久而漸忘之矣。困厄名場,夢寐京國。今年鼓篋遊成均,不勝令威化鶴歸來之感。即文武衣冠,亦幾作杜陵夔府想矣。垂翅南還,舟車多暇,念年將及壯,邅回無成,又無能著述以名世,輒復綢繹故所記憶,間及戲笑不急之事,如歐陽《歸田錄》例,並錄置敗簏中,所得僅往日百之一耳。其聞見偶新者,亦附及焉。若郢書燕說,則不敢存也。夫小說家盛於唐而濫於宋,溯其初,則蕭梁殷芸,始有小說行世。芸字灌蔬,蓋有取於退耕之義,諒非朝市人所能參也。餘以退耕而談朝市,非僭則迂。

然謀野則獲,古人已有之,因以署吾錄。若比於野人之獻,則《美芹十論》當時已置高閣,非吾所甘矣。編中強半述事,故以萬曆冠之。

萬曆三十四年丙午仲冬日,沈德符題於甕汲軒

●續編小引

今上御極已垂五十年。德符幸生堯舜之世,雖困處菰蘆,然詠歌太平,無非聖朝佳話。間有稍關時事者,其涇渭自明。

藿食者,但能粗憶梗概而已。至於風氣之轉移,俗尚之改革,又漸與往年稍不同。蓋自丙午、丁未間。有《萬曆野獲編》共卅卷,棄置廢簏中,且輟筆已十餘年而往矣。壯歲已去,記性日頹;諸所見聞,又有出往事外者。胸臆舊貯,遺忘未盡。恐久而並未盡者失之,邃不問新舊,輒隨意錄寫,亦覆成帙,緒成前稿,名曰“續編”,仍冠以萬曆。其事亦有不盡屬今上時者,然耳剽目睹,皆德符有生來所親得也。昔吾家存中,身處北扉,淹該絕世,故《筆談》一書傳誦至今。吾家石田,雖高逸出存中上,終以布衣老死吳下,故所著《客座新聞》,時有牴牾。德符少生京國,長遊辟雍,較存中甚賤。而所交士大夫及四方名流聚輦下者,或稍過石田,因妄爲此筆。總之,書生語言,疵誤不少,姑存之以待後人之斥正。或比於《玄怪》、《瀟湘》諸錄,差爲不妄。今聖人在宥,當如紀年所稱萬數,與天罔極,野之所獲,正不勝書也。

萬曆四十七年己未歲新秋,題於敝帚齊

●補遺序

先高祖孝廉公。撰萬曆野獲編二十卷。又續編十二卷。精核該博。凡朝常國典。山川人物。鉅細畢舉。惜未梓。至崇禎末。長溪爲萑苻之藪。流離播遷。累世琬琰。具已澌滅。是編所存。僅十之四五。振自束髮受書以來。撫卷尋繹。輒爲扼腕痛悼。嘆遺編之失守也。猶幸天假之緣。原目俱在。得以知其殘缺。藉以搜訂。辛卯壬辰間館禾城。旁徵博詢。所見不下數十餘冊。無如傳鈔互異。訖無全編。惟桐川錢氏所藏。得自梅里朱氏。較多於他本。而質之原目。亦止十之六七耳。爾載先生更爲列門分部。事以類序。惟次第非複本來。然頗便於展覽。

因以錢本爲主。而彙集諸家所藏。視錢本之所缺者而抄附之。

又共得二百三十餘條。作爲八卷。覆校原目。一無所遺。振竊大幸是書之得全。不敢謂小子搜緝之力。而豐城劍合。先高祖之靈。實憑式之也。康熙癸巳閏五月五世孫振謹識。(據康熙

寫本補)

●補遺跋

錢牧齊雲。自王李之學盛行。吳越間學者拎其殘瀋。相戒不讀唐以後書。而景倩獨近搜博覽。其於兩宋以來。史乘別集。

故家舊事。往往能敷陳其本末。疏通其端緒。家世仕宦。習聞國家故事。且及見嘉靖以來名人獻老。講求掌故。綱羅放失。

勒成一家之言。以上史館。惜其有志而未逮也。朱竹垞詩綜。

亦全錄此文。但于勒成一家之言下。節去以上史館四字。並易下句爲惜其未就也。謹按牧齊先生有志未逮之語。謂上史館也。

今詩綜所易。則直視此編爲未就之書矣。恨振生也晚。哲人已逝。不獲以此全帙奉正。而受之先生之言不我欺也。(沈振撰。

據康熙寫本補)

●分類凡例

秀水沈景倩先生,以萬曆戊午舉於北畿。祖父皆以進士起家。景倩初隨寓京師,該洽好古,日讀書一寸。所交卿士大夫,及故家遺老、中官戚里,習聞前朝掌故,沿革折衷,考之往昔,驗之將來,其是非予奪,一出於公,而不爲門戶偏黨。此史家必當取材者。但隨時紀錄,缺失甚多。即其自敘,雲僅得往日百之一,後複合成續編。而遺目及編中所載之錄於前書者,往往不可得見。朱竹垞檢討向日抄傳未全,歸田之後,多方搜輯,略已具備。餘得借觀,苦其事多猥雜,難以查考,因割裂排纘,都爲三十卷,分四十八門,庶便因類檢尋雲。

凡分類之書,皆先立篇目,後集其事詞以相從。今此編止就所有者各爲標出,或以官,或以人,或以事,條章粗列,各以類聚。取明白易曉,非敢好立異同。編中次第,多因篇首之年月,其後有追敘以前與傍及者,概不暇細爲分析。

昔人云:君子言欲純事:書欲純理。詳於志常,而略於誌異。今此編,上自宗廟百官、禮文度數、人才用舍、治亂得失,

下及經史子集、山川風物、釋老方技、神仙夢幻、閭閈瑣語、

齊諧小說,無不博求本末,收其是而芟其僞。常者固加詳,而異者不加略也。六朝唐宋以來,說家概然,有識之士,知無識譏焉。

康熙庚辰八月,桐鄉錢枋識

●卷一

○列朝

【告天即位】高皇帝將登寶位,先於前一年之十二月百官勸進時,上御新宮,拜詞於天。其略曰:惟我中國自宋運告終,帝命真人於沙漠入中國爲天下主,百有餘年,今運亦終。其於天下人民土地,豪傑分爭。惟臣帝賜英賢李善長、徐達等爲臣之輔,戡定羣雄,息民于田野。臣下皆曰:恐民無主,必俗推尊,臣不敢辭。是用明年正月四日,於鐘山之陽,設壇備儀,昭告上帝皇祗。如臣可爲民主,告祭之日,伏望帝祗來臨,天朗氣清,惠風和暢;如臣不可,至日當烈風異景,使臣知之。

是時連陰,入明年元旦即晴。至日,日光皎潔,合祭天地,上即位於南郊。按是詞先告上帝,以見未敢遽登至尊,且請烈風異景以示不可。是以天下爲公,未嘗矯飾符命,塗世耳目,真合堯舜湯武爲心也。超千古而延萬世,宜哉!

【奉先殿】奉先殿者,太祖所建,以奉先靈。凡節候朔望薦新以及忌日,俱於大內瞻拜祭告,百官皆不得預列。循至列聖,追附先朝帝后,行禮如儀。又崇先殿,則世宗初建,以奉興獻帝,效奉先爲之。其後進稱宗,亦附於奉先殿,而崇先廢。

奉慈殿者,孝宗所建,以奉生母孝穆紀後,其後以祖母孝肅周

後奉安其中。嘉靖中,又安祖母孝惠邵後於中。此天子所以報誕育之恩,若私祭然。至嘉靖二十九年而罷之。又穆宗登極,遷世宗元配孝潔陳後附廟,而徙孝烈方後於宏孝殿,故景雲殿也。又奉生母孝恪杜後於神霄殿,而以上元配孝懿皇后附享其後。今上又遷三後主於奉先,而此二殿之祭,亦輟不舉。今歲時及忌日祭告如初者,唯奉先一殿耳。內廷因目之爲小太廟。

聞主上每遇升殿受大朝,必先謁奉先殿,次及兩宮母后,然後出御外殿。蓋甲夜即起盥沐,非如常朝御門之簡便雲。張太嶽相公紀事,又云奉稱殿爲洪武三十五年十月所作,以祀五廟皇太后。則又屬之革除末年文皇鼎建,非太祖矣。此公或別有據。

【京師帝王廟】太祖洪武六年建帝王廟於金陵,七年始設塑像。示幾遇火,又建於雞鳴山之陽。及文皇都燕,未遑設帝王廟,僅於郊壇附祭。至嘉靖十年,始爲位於文華殿而祭之。

其年中允廖道南請撤靈濟宮二徐真君,改設歷代帝王神位及歷代名臣,上下其議於禮部。時,李任邱爲春卿,謂徐知證、知諤得罪名教,固宜撤去。但所在窄隘,不足改設寢廟,宜擇善地。上以爲然,令工部相地,以阜成門內保安寺故址整潔,且通西壇,可於此置廟。上從其言。次年夏竣役,上親臨祭,今帝王廟是也。是年修撰姚淶。即議黜元世祖祀,李任邱亦執奏以爲不可而止。至二十四年竟斥去,識者非之,則費文通迎合也。廖中允疏。以大慈恩寺與靈濟並稱,欲廢慈恩改辟雍,行養老之禮。禮臣以既有國學爲至尊臨幸之地,似不必更葺別所。

唯寺內歡喜佛。爲故元醜俗,相應譭棄。上是之,謂夷鬼淫像可便毀之,不數年而此寺鏟爲鞠場矣。邵、陶兩方士,以提督靈濟等宮,領天下道教八銜矣。任邱先已測上意,故存此宮,智哉!

【帝王配享】太祖放古,祀歷代帝王俱以功臣配。唯宋太祖之側,以趙普雖開國功臣,然不忠於太祖,擯不得預。詞嚴義正,似預知他日蹇、夏諸臣背故主投義師者,真聖人也。若元世祖之侑食,則罷安童、阿術二人,而進木華黎與伯顏,尤太祖獨見。至世宗並元君臣俱去之,時恨虜寇入犯,用漢武帝詛匈奴故事也。

【孝慈錄】世以父母憂制中舉子爲諱。士大夫尤不欲彰聞,慮涉不孝。然太祖作《孝慈錄序》中,已爲嗣續大事,曲賜矜貸矣。穆宗在裕邸生長子,是爲憲懷太子,時去母妃杜氏喪方期,世宗不悅,得少詹事尹臺引《孝慈錄序》爲解,上始釋然。南朝宋文帝諒陰中生子,祕之至三年始下詔。其來久矣。

【御製文集】帝王御集,莫尊崇於趙宋。每一朝則建一閣庋之,如龍圖天章而下,俱爲收貯祕閣,置學士、直學士、待制、直閣諸官,若此朝無集則闕之。即徽宗播遷裔土,南渡尚能博訪遺文,以建敷文閣是矣。本朝唯太祖高皇帝、宣宗章皇帝御集裒刻,尊藏禁中。竊謂亦宜特設一閣,以奉雲漢之章,令詞臣久待次者充之,以寓後聖憲章遺意,亦聖朝盛舉也。至若累朝列聖,俱留神翰墨,以至世宗之制禮樂、更祀典,其時高文大冊。布在人間。即下而詩餘小技,如世傳武宗諸帝聖制,莫不天縱多能。即有散佚,亦可多方搜輯,各成一集,建閣備官,以待文學近臣寓直其中,庶乎禮樂明備之朝,無缺典之恨耳。按宋最重龍圖,呼學士爲老龍,直學爲大龍,待制爲小龍,直閣爲假龍。今世唯禮部儀制一司,說有大儀、中儀、小儀之稱,蓋昉於此。然唐人又呼諫議大夫爲大坡,拾遺爲小坡,散

騎常待爲大貂,補闕爲小貂,又以吏部尚書爲大天,郎中爲小天。尤奇。

【訪求遺書】國初克故元時,太祖命大將軍徐達,收其祕閣所藏圖書典籍,盡解金陵。又詔求民間遺書。時宋刻板本,有一書至十餘部者。太宗移都燕山,始命取南京所貯書,每本以一部入北,時永樂十九年也。初貯在左順門北廊,至正統六年而移入文淵閣中,則地邃禁嚴,事同前代矣。至正統十四年英宗北狩,而南京所存內署諸書,悉遭大火,凡宋元以來祕本,一朝俱盡矣。自後北京所收,雖置高閣,飽蠹魚,卷帙尚如故也。自宏政以後,閣臣詞臣。俱無人問及,漸以散佚。至嘉靖中葉,御史徐九皋上議,欲查歷代藝文志書目參對,凡經籍不備者,行士民之家,借本送官謄寫,原本給還,且加優賚。又乞上御便殿,省閱章奏,處分政事,賜見講讀諸臣,辨析經旨。

時夏貴谿爲禮卿,議覆,謂御史建白良是,宜如所言備開書目,收採藏貯,所請召見侍從講官,亦仰體皇上聖學備顧問之意。

上曰:“書籍充棟,學者不用心,亦從虛名耳。苟能以經書躬行實踐,爲治有餘裕矣。此心不養以正,召見亦虛應也。”因命俱已之。蓋上已一心玄教,朝講漸稀,乃欲不時賜見侍臣,已咈聖意,故求訪遺書,一併寢罷。惜哉按古來求書者,無過趙宋之殷切,所獻多者,至賜進士出身。即故元起沙漠,尚立經籍所,又設興文署,以編集經史,收貯板刻。當此全盛之世,反視爲迂緩不急之事。自嘉靖至今又七八十年,其腐敗者十二,盜竊者十五,楊文貞正統間所存文淵書目,徒存其名耳。即使徐九皋之說得行,亦只供攘攫耳。

【賜百官食】太祖時,百官朝退,必賜食於廷。蓋用法雖

嚴,而馭臣有禮。且其時每日賜對無間寒暑,即恤勞亦宜然。

至末年賜亦漸疏,唯每月朔望日,各衙門大小堂上官,俱有支待酒饌,歷文昭章三朝皆然。直至正統七年,光祿卿奈亨始奏罷之。唯元旦、冬至兩大節筵宴,禮部奏請舉行。其他如立春則喫春餅,正月元夕喫元宵圓子,四月八日喫不落夾,五月端午喫糉子,九月重陽喫糕,臘月八日喫臘面,俱光祿先期上聞。

凡朝參官,例得饜飫天恩,亦太平宴衎景象也。至若萬壽聖節、郊祀慶成,則有大咽。太后聖誕、皇后令誕、太子千秋,俱賜壽麪,又不在此例。近年主上御朝既稀,筵宴頓減。每遇令節,輒奉旨免辦。雖稍省浮費,而祖制漸湮矣。

四月八日爲釋迦生日,所賜亦麪食,名不落夾者,從釋氏名也。世宗癖佛,改賜期於四月五日,其食亦改新麥面,蓋凡屬釋氏必盡廢爲快。如大慈恩寺先朝最盛梵剎,憲孝武歷朝法王、國師居停者萬人,皆仰給天庖。嘉靖初盡革去,驅衆番僧於他所。至二十二年遂命毀之,寸椽片瓦亦不存。今射所是也。

【國初實錄】實錄不甚經見,唯唐順宗則韓昌黎所草,故至今傳世,然亦不甚詳。至宋則備甚矣。《神宗實錄》,初爲黃魯直、張文潛輩所修,至紹聖而章、蔡輩改之,盡收原稿入內,以滅其跡。世間遂無舊本。後賴梁師成從祕府傳出,始行人間,所謂朱墨本者是也。至南渡後,以章、蔡本爲誣罔,命再修,則《神宗實錄》凡三開局矣。本朝《太祖實錄》修於建文中,王景等爲總裁。後文皇靖難,再命曹國公李景隆監修,而總裁則解縉,盡焚舊草。其後永樂九年復以爲未善,更命姚廣孝監修,總裁則楊士奇,今所傳本是也。然前兩番所修,則不及見矣。國初時事變革,與宋神宗絕不同,然三更其史,則

古來唯兩朝爲然。李景隆等進錄表,予偶從他書得之,今錄附《太祖實錄》之後。初修、再修時,楊文貞俱爲篡修官,則前後三史,皆曾握管。是非何所取裁?真是厚顏。

【監修實錄】實錄監修官,累朝俱以勳臣充之。惟洪武三十一年八月建文君新即位,徵江西處士楊士奇充實錄篡修官,至建文元年正月始大開局。修《太祖實錄》時,總裁爲禮部侍郎董倫、王景彰,副總裁爲太常少卿廖升、侍講學士高巽志,

篡修官爲國子博士王仲漢、中府教授鬍子昭、齊府副理審楊士

奇、崇仁縣訓導羅恢、馬龍他郎甸長官司吏目程本立。而監修者,則未之聞。至洪武三十五年七月,實建文四年也,文皇新即位,以前任知府葉仲惠等修太祖錄,指斥靖難君臣爲逆黨,論死籍沒,本年十二月始命重修。其時監修者爲曹國公李景隆、忠誠伯茹瑺。雖文武各一人,皆勳臣也。永樂九年,又以景隆、瑺等心術不正,編輯不精,改命姚廣孝、夏原吉爲監修,其篡修則屬之胡廣等。又命楊士奇、金幼孜佐之,而總裁則屬祭酒胡儼、學士黃淮、楊榮。此國初未定例也。洪熙元年五月,修《太宗實錄》,以英國公張輔、吏部尚書蹇義、戶部尚書夏原吉爲監修,則武臣一人,文臣二人矣,而總裁則楊士奇等。本年閏七月,又修《仁宗實錄》,仍以英國公張輔、通山侯王道、及蹇、夏共四人爲監修。蓋文武各二人,而篡修亦仍士奇等。

至宣德十年修《宣宗實錄》,始命以英國公張輔一人充監修官,其總裁仍屬輔臣楊士奇等。自此累朝以來,遂爲定製,無覆文臣監修事矣。唯嘉靖間修《興獻錄》,以定國公徐光祚、吏部尚書廖紀、禮部尚書席書爲監修官,蓋用祖宗初年故事,以重其典。書成各受上嘗。然實錄已屬僭擬,即欲加隆於列聖之上,從爲識者所哂,無足爲輕重也。

【避諱】古來帝王避諱甚嚴。如唐元宗諱隆基,則劉知幾改名。宋欽宗諱桓,則並“嫌”、“名”、“丸”字避之,科場韻腳。用“丸”字者,皆黜落。高宗諱構,則並“勾”字諱之,至改“句龍氏”爲“緱氏”,蓋同音宜避,亦臣子至情宜然。唯本朝則此禁稍寬。然有極異者,如懿文太子既有諡號矣,何以少帝仍名允炆?蓋當時已改尊稱爲興宗康皇帝,猶爲有說。

而建文年號,音同御名,舉朝稱之凡四年。何以不少諱也?至建文二子,長名文奎,次曰文圭,其音又與“炆”字無少異,又可也?豈拘於太祖所定帝系相傳之二十字耶?似亦宜變而通之。當時方、黃諸大儒在事,紛紛偃武修文,何以不議及此?

至後章諡號,又犯太祖御諱,抑更異矣!

【璽文】自秦璽以“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八字爲文,後世祖之。然其八字甚少,本朝諸寶皆四字,若敬宗廟,則以“皇帝尊親”之寶;賜親藩,則用“皇帝親親”之寶;賜守令,則用“敬天勤民”之寶;求經籍,則用“表章經史”之寶。又有丹符出驗四方,另爲一璽。以上俱六字爲異。惟建文三年正月朔所受凝命神寶,則大異矣!先是建文皇帝爲太孫時,夢神人致上命,授以重寶。甫即位,有使者還自西方,得青玉雪山,方逾二尺,質理溫慄。二年,宿齊宮又夢若有所睹,驚寤,遂命匠琢此玉爲大璽。至是功成,賜今名,告天地祖宗,宣示遠邇。百官畢賀,大宴文武、四夷於奉天門。璽文曰“天命明德,表正萬方,精一執中,宇宙永昌”,凡十六字。古來印璽,未有此繁稱。唯宋徽宗政和八年,於所用八寶之外,又作一璽,其文曰“範圍天地,幽贊神明。保合太和,萬壽無疆”,亦十六字,命名“定命寶”,與此正吻合。靖康之禍,諸寶俱爲金

所取,唯此獨留。高宗攜以渡江,抑爲十一寶之第十。蓋以蔡京所書,故詘之也。今建文之凝命寶,亦爲文皇所斥不用矣。

而兩重器俱爲不祥物也。但宣和間,京甫用事,宜有此夸誕之舉。革除時,方、黃諸正人在事,又燕兵日南,國如累卵,乃亦粉飾虛文如此。何耶?按自古印章,無大至徑尺者。似此笨物,未知建文朝施用於何所。且宋定命寶號最大,亦不及九寸。

又前此,元魏文成帝和平三年,河內人張超。得玉印於壞樓故佛圖,其文曰:“富樂日昌,永保無疆,福祿日臻,長享萬年”。其玉光潤,其刻精巧,時以爲神明所授,詔天下大酺三日。

古今十六字印,凡三見。然元魏所得,只方三寸,形模最小,僅建文所作十之一耳,尚存古式。

【園廟缺典】懿文太子寢園在南京。每年忌辰、四孟、清明、中元、冬至、歲暮,俱遣使往祭。其祭文亦填御名,但例遣南太常寺屬道官爲奉祀者行禮。乃哀衝、莊敬二太子之在北京者,則遣都督親臣往祀。向來人心頗不愜,而無敢言及者。

至萬曆十八年五月,太常少卿謝傑,始抗章議其非禮。上下部詳議,始改遣南京五府僉書官行禮,似於祀典稍加隆重。而禮之未備者,尚多可商。按宏治中臺州人繆恭走京師,上書言六事,其一請封建庶人之後爲王,以奉懿文祀。通政司大怒,謂爲討死,囚之兵馬司,以其疏上。上不罪也。列聖相承,善體文皇意中之事,無奈臣下溺下習聞,無能將順。惜哉!

【陵寢之祭】列聖陵寢,俱在京師天壽山。其在金陵,唯太祖孝陵,以及懿文太子寢園耳。太祖一歲大祭者凡三,而懿文園則九大祭,不知何故。意者,建文追諡興宗時,加隆禰廟,有此縟禮。其後因循不及改正,而南中大老,視爲尋常故事,

亦無一語及之。按懿文園在孝陵之東,至今稱爲東陵。想當日追崇尊號,必追上陵名,既經革除,遂不可考。而人之稱陵如故,則建文之澤,猶在人心也。

【建文君出亡】建文君出亡再歸,其說不一。陸文裕謂從雲南到闕,有故臣太監吳誠識之,遂留之內廷,以壽終,葬金山。鄭端簡之說亦如之。獨薛方山《憲章錄》雲:正統十二年,廣西思恩州獲異僧楊應能,升州爲府,以土知州岑瑛爲知府。

異僧即建文也。亦以吳誠爲證,初不言其僞。《實錄》則雲:正統五年,有僧年九十餘,自雲南至廣西,語人曰:我建文帝也。張天師言我四十年苦,今數滿宜返國。詣思恩自言,岑瑛送之京師。會官鞠之,其姓名爲楊應祥,鈞州人,洪武十七年度爲僧,遊兩京雲貴。以至廣西。上命錮錦衣獄而死。同謀僧十二人俱戍邊。凡三說俱不同。弇州獨以《實錄》爲真,而薛所紀相近。又云:“思恩故府,未聞某年升州爲府。”則大不然。按思恩本元邕州,屬田州府路。本朝洪武間,土官岑永昌歸附,授思恩知州,仍屬田州府。永樂初,改屬布政司,永昌死,子瑛襲。至正統四年,瑛以弒賊功,升田州府知府,仍管思恩州(升府事,見正統四年十月,實錄內可查)。瑛欲並有田州,與知府岑紹交惡。總兵官柳薄議升思恩爲府,益以諸峒詔從之,尋改稱軍民府。瑛累升參政,改都指揮使。傳至孫浚,又與田州知府岑猛交兵逐之,濬後敗,其妾入官爲婢,即故相焦泌陽所嬖者。至正德七年,始改流官,以至於今。然則思恩本以州改府甚明。薛仲常謂爲獲僧而改固誤。弇州以爲無改府事,則又誤之誤矣!大抵少帝之出,亡不可知,其來歸也,爲真爲僞,亦未可臆斷。但建文帝以洪武丁巳年生,至正統初不過六旬,而楊應祥自稱九十餘,則假託立見,不待鞠已明矣。

史官撰實錄,自宜用雋不疑縛成遂故事,以正國體。即真如陸文裕、鄭端簡所言,亦不過令終其天年。英宗聖主,薛文清、李文達輩賢相,處分似亦宜然。但懿文太子之祀不廢,而少帝猶然。若敖之鬼,是在聖子神孫。用故主事楊循吉。及近年庶子王祖嫡、通政司沈子木等之議,續其烝嘗,若子產所謂。有以歸之斯可矣。至唐隱太子巢刺王立後故事,未敢輕議也。近年陳南充議開局修史,言官因請復建文紀年,上命建文朝事,俱附太祖本紀之末,而不沒其年號。會修史中輟,不果行。

少帝自地道出也,蹤跡甚祕,以故文皇帝遣胡瀅託訪張三丰爲名,實疑其匿他方起事。至遣太監鄭和浮海,遍歷諸國,而終不得影響。則天位雖不終,而自全之智有足多者。當時,倘令故臣隨行,必立見敗露。近日此中乃有刻《致身錄》者,謂其先世曾爲建文功臣,因侍從潛遁爲僧,假稱師徒,遍歷海內,且幸其家數度。此時蘇、嘉二府逼近金陵,何以往來自由?又賡和篇什,倘佯山水,無一識察者?況胡忠安公之出使也,自丁亥至丙申,遍行天下,凡十年而始報命。觀《忠安傳》中雲:“窮鄉下邑。無不畢至。”胡爲常州人,去此地僅三舍,且往來孔道也,豈建文君臣,能羅,公遠隱身法耶?所幸僞撰之人,不曉本期典制,所稱官秩,皆國初所無。且妄創俚談,自呈敗缺。一時不讀書不諳事之人,間爲所惑;即名士輩,亦有明知其僞,而哀其乞憐,爲之序論,真可駭恨!蓋此段大謊,又從老僧楊應祥假託之事,敷演而成,或流傳於世,誤後學不小。又,《傳信錄》雲:宣宗皇帝,乃建文君之子,傳至世宗,皆建文之後。此語尤可詫。蓋祖宋太祖留柴世宗二子,及元末所傳順帝爲宋端王合尊幼子二事,而附會之耳。乃不自揆,僭稱傳信,此與近日造“二陵信史”者何異!庸妄人自名爲信,

他人何嘗信之。此皆因本朝史氏失職,以至於此。

甲戌年,今上御日講,問輔臣以建文君出亡事。張居正對曰:此事國史無考,但相傳正統間於雲南郵壁題詩,有“流落江湖數十秋”之句。一御史異而詢之,自言建文帝,欲歸骨故土。遂驛召入宮養之,時年已七八十,後不知所終。蓋江陵亦不曾記憶《英錄》中有此事也。

【龍潛舊邸】宋時人主龍潛時,封國登極後,例升爲府。

如吾秀州之升嘉興府亦其一也。文皇帝從燕起,已改北平布政司爲北京。肅皇帝從興邸入纘,已升安陸州爲承天府,最合古義。惟憲宗以沂王再正儲宮,穆宗以裕王肇登宸極,二地一在山東,一在河南,俱名邦要郡,似亦宜升州爲府,以表兩朝潛藩故地。天下有視之若迂,而於國體有關者,此類是也。今宇內大州,在中原無如徐州,當四戰之地,須改爲府。他則如山西之蒲、澤二州,地險而固,其屬邑俱不奉約束,宜亦改爲府治,從本省汾、潞二州事例。又如四川之潼川州,在宋爲利州路,列四蜀之一,以鎮帥開閫,最爲雄盛。且所領十縣,俱上腴善地,尤宜急升爲府,以資彈壓。今建議者,非抵掌衛、霍,即抗顏桑、孔,於此等事,俱置不問。一旦有急,始議更張,晚矣!

又四川眉、邛、嘉、雅四州,列上川南道,各統大縣而無府治。此在唐中葉,別建一鎮爲節度使,今亦宜併爲一大府,而以諸州屬之。其中嘉定州最爲上腴,且統六縣,即設兩府治亦可。

【年號】古來紀年多有犯重複者。即本朝亦有之,如永樂、天順、正德、皆是也,文皇靖難,諸降附解、楊諸公,扶服乞哀,聖意獨斷,料無獻替。英宗復辟,石亨輩俱武人,第取美名以彰天眷,豈能諦考?若孝宗上賓,曾無暴遽,何不詳審乃爾。惟今上所紀最新而確。即今御歷久長,如川方至,業已應之。蓋時高、張二相,學問自勝前人也。至若先帝紀年,雖前代所無,然興邸已有隆慶殿,改名慶源;宣府又有隆慶衛,改名延慶;襄府隆慶郡王載鼎,改封鄖城,不免多一番紛更。

而憲宗第六女下嫁附馬遊泰者,亦號隆慶公主,則不及追改矣。

又,今四川劍州,曾以宋孝宗潛邸,升爲隆慶府。金章宗徒單後宮,亦名隆慶。皆灼然耳目,豈一時未遑審訂耶?前此若宣宗宣德之號,雖前所無,但梁武起兵,用齊宣德太后命令,隋官有宣德郎四十人;五代錢氏,曾號湖州爲宣德軍;宋正朝爲宣德門,宋元豐官制有宣德郎;本朝洪武間有宣德侯,金朝興元有宣德府,即今宣府是也,似亦未能精考。世宗入纘,初擬紹治爲號,而上不用。此未必薄弘治爲不足紹,而繼統不繼嗣之意已蓄於隱微,特輔臣不及窺其端耳。況“嘉靖”二字,王守仁已稱示於所勒文矣。識應之說,良不可誣!又“嘉”字,古以紀年者不少,惟宋理宗之嘉泰,當時離合之爲有力者喜。

世宗甫即位,張、桂輩以廟議驟得柄政,盡逐故老,非有力而何?

【太廟功臣配享】古來帝王,皆有功臣侑食,本朝惟中山王徐達以下十二人,配享太祖。至洪熙元年,又加清河王張玉、東平王朱能、寧國公王真、榮國公姚廣孝,陪祀太宗。此後列聖附廟,俱無臣子侑食於帝,此聖朝祀典第一缺事,而建白無及之者。惟夏文愍言爲禮卿時,曾建論謂二祖所配皆武臣,未

確,請如宋世。易以文臣,而世宗不從。然亦未暇以列帝左右爲請也。世宗訂定祀典,進劉基於太祖之側,而斥姚廣孝,不使得侍太宗。此不特聖主獨見,亦海內公論。惟濫入武定侯郭英,則以元孫佞幸得之。戶部左侍郎唐胄曾力爭以爲不可,而上不從,惟此未愜人心耳。愚謂二祖陪祀大臣,宜進宜退,事關宗廟,非今日所敢擅議。惟自仁宗以至穆宗凡八廟矣,豈少疏附後先如丙、魏、姚、宋其人者。乃曠典至今不舉,真不得其解。竊嘗考宋十三帝,惟欽宗無配享,其他帝皆有侍臣:太祖則趙普、曹彬;太宗則薛居正、潘美、石熙載;真宗則李沆、王旦、李繼隆;仁宗則王曾、呂夷簡、曹瑋;英宗則韓琦、曾公亮;神宗則富弼,後斥弼而用王安石,最後又斥安石仍用弼;哲宗則蔡確,其後斥確改司馬光;徽宗則韓忠彥。以上惟彬美、繼隆、瑋開臣,餘皆文臣也。南渡,高宗用趙鼎、呂頤浩二文臣,韓世忠、張浚二武臣。蓋以再造與開國同也。孝宗則陳康伯、史浩,光宗則葛邲,寧宗則趙汝愚,俱純爲文臣矣。然則夏貴谿之議,固未可非也。嘗妄臆之,仁宗朝如黃淮、蹇義等。

宣宗朝如金幼孜、楊士奇等,英宗朝如楊溥、李賢等,景帝雖不入廟,其時亦有于謙、王直諸人,憲宗朝如商輅、彭時等,孝宗朝如劉健、劉大夏等,武宗朝如李東陽、楊廷和等,世宗朝如張孚敬、徐階等,穆宗朝如高拱、楊溥等,皆其選也。草野之見,不知可備採擇否?

唐胄之駁郭英也,謂太祖手定配享功臣之後,又十六年郭英始以偏裨從大將傅友德平雲南,始封武定,則英之得侯,乃雲南之功,而非開國之功也。其他說更辨,而世宗終不聽。

【賜外國詩】永樂三年,滿剌加國王遣使入京,求封其山

爲一國之鎮。上嘉之,命封其國之西山爲鎮國山。上御製碑文,賜以銘詩曰:“西山鉅海中國通,輸天灌地億載同。沐日浴月光景融,兩崖露日草木濃。金花寶鈿生青紅,有國於茲樂雍谷。

王好善義思朝宗,願比內郡依華風。出入導從張蓋重,儀文裼襲禮虔恭。天書貞石表爾忠,爾國西山永鎮封。山君海伯翕扈從,皇考陟降在彼穹。後天監視久益隆,爾衆子孫萬福崇。”

四年,又以日本國王源道義捕海寇有功,賜白金千兩、織金彩色幣二百、綺繡衣六十件、銀茶壺三、銀盆四,及綺繡紗帳衾褥枕蓆諸物,海船二支,封其國山曰壽安鎮國之山。上親制碑文,賜以銘詩曰:“日本有國鉅海東,舟航密邇華夏通。衣冠禮樂昭華風,服御綺繡考鼓鍾。食有鼎俎居有宮,語言文字皆順從。善俗殊異羯與戎,萬年景運當時雍。皇考在天靈感通,監觀海宇罔不恭。爾源道義能迪功,遠島微寇敢鞫兇。鼠竊蠅嘬潛其蹤,爾奉聯命搜捕窮。如雷如電飛蒙衝,絕港餘孽以火攻。焦流水上橫復縱,什什伍伍禽姦凶。荷校屈肘衛以從,獻俘來庭口喁喁。彤庭左右誇精忠,顧諮太史疇勳庸。有國鎮山宜錫封,惟爾善於山增崇。寵以銘詩貞石礱,萬世照耀扶桑紅。”六年,嗣浡泥國王遐旺還國,賜金鑲玉帶一、金帶一、金百兩、銀三千兩、錢鈔錦綺紗羅衾褥帳幔器皿,及王母王叔以下有差。先,遐旺父言:蒙恩賜爵,國之境土,皆屬職方,而國有後山,封爲一國鎮。至是其子又請上命,封長軍鎮國之山,御製碑文,其銘詩曰:“炎海之墟,浡泥所處。煦仁漸義,有順無遷。慺慺賢王,惟化之慕。道以象澤,遹來奔赴。同其婦子,兄弟陪臣。稽顙闕下,有言以陳。謂君猶天,遺其禮樂。

一視同仁,匪厚偏薄。顧茲鮮德,弗稱所云。浪舶風檣,實勞懇勤。稽古遠臣,順來怒逆。以躬或難,矧曰家室。王心亶誠,金石其堅。西南番長,疇與王賢。矗矗高山,以鎮王國。攙文

於石,懋昭王德。王德克昭,王國攸寧。於萬斯年,仰我大明。”先是浡泥國王麻那惹加耶乃率其妃弟妹男女陪臣來朝,上遣中官宴勞,所過諸郡設宴。比至,上親享之,宴其妃於三公府。

未幾,卒於會同館,上致祭以禮,葬安德門外,賜諡曰恭順。

命其子遐旺襲封,因有是請。又,遣官行人送歸其國。至九年,滿剌加國王拜裏迷蘇剌率其妻子陪臣五百四十餘人入朝,上遣官往勞,有司供帳會同館。上御門宴勞王妃、陪臣如浡泥國王,賜與亦如之,而妃賜加厚。蓋又封山賜碑以後事也。十四年,封柯枝國王可赤裏爲國王,並封其國中之山爲鎮國山。上親制碑文,內系以銘曰:“截彼高山,作鎮海邦。吐煙出雲,爲國洪龐。時其雨暘,肅其煩熇。作彼豐穰,祛彼妖氛。庇於斯民,靡災靡河。室家胥慶,優遊車歲。山之嶄矣,海之深矣。勒此銘詩,相爲終始。”蓋對外國山者,凡四見,皆出睿制詩文,以炳耀夷裔。且詞旨雋蔚,斷非視草解、楊諸公所能辦。因思唐文皇兵力僅伸於漠北,而屈於遼水一海夷。如文皇帝威德,直被東南。古所未賓之國,屓贔宏文,昭回雲漢。其盛恐萬礻冀所未有也。

【釋樂工夷婦】宣德十年,英宗即位,論禮部曰:教坊樂工數多,其擇堪用者量留,餘悉發爲民。凡釋教坊樂工三千八百餘人。又,朝鮮國婦女,自宣德初年取來,上憫其有鄉土父母之思,命中官遣回金黑等五十三人還其國,令國王遣還家,勿令失所。以宣宗勵精爲治,而不免聲色之奉如此。英宗初政,仁浹華夷矣。

是時,各寺法王國師剌麻等六百九十餘名,亦減數存留,餘者令回原寺居住。又放添財庫伕役二千六百四十餘人。又省

豬羊雞鵝二萬七千餘、子鵝二千、羊三千、牛三千。又減廚役六千四百餘名。至牲口料糧,亦減粟四萬石。蓋宣德正值全盛之極,然去開創未遠,尚冗濫破冒至此。況成、正以後乎!

【賜圖記】人主賜臣下印記,始於文皇帝賜井泉、張泌諸臣。至仁宗朝,蹇、夏、三楊、金、黃諸公皆得之。繼而宣宗賜蹇、夏、三楊以及胡瀅、吳中。此後,則景帝賜胡瀅、王文、孔宏緒。若憲廟之賜李孜省等佞幸耳。至世廟賜楊丹徒、張永

嘉、桂安仁、李任邱、費鉛山、夏貴谿、顧崑山、翟諸城、方

南海、嚴分宜諸公,乃至郭勳、仇鸞之屬,亦俱得之。後方四樵辭相位歸南海,其年僅五十,於議禮諸公去位最早。臨行,繳上上所賜銀記,所謂“忠誠直諒”者。劉銃適見之雲,先朝三楊相公俱帶回不繳,因口誦三公疏。方從之,遂攜之歸。銃且囑曰:“林下有所見,可即用印記上聞。”方嘆曰:“使桂見山聞此語,亦不繳上矣。”蓋當時揆地諸公無有不繳還者,僅西樵留之家耳。今上惟賜張江陵一銀記曰:“帝賚忠良”,其事在戊寅張歸葬之年,令其在途在傢俱得用以入奏。然還朝以後,不聞奏繳,後遭藉沒,亦不聞此記仍還內帑。想張氏諸嗣君至今猶寶藏也。

按井泉、張泌,俱官止光祿卿,泉又廚役出身,二人俱被免死詔,尤奇。

【節假】永樂間,文皇帝賜燈節假十日。蓋以上元遊樂,爲太平盛事,故假期反憂於元旦,至今循以爲例。惟遇外吏考察之年,則吏部都察院、及吏科當事者,不得休暇。蓋外僚過堂,正值放燈之時,不可妨公務耳。近年建白,遂有爲燈事嬉

娛,爲臣子墮職業、士民溺聲酒張本,議禁絕之,其不知體制甚矣!又,京師百寮出外夜還,必傳呼紅鋪以燈傳送。此起於弘治間,孝宗一日夜坐甚寒,問左右:“此時百官亦有宴集而歸者否?”左右曰:“有之。”上又問曰:“如此凜冽且昏黑,倘廉貧之吏,歸途無燈火爲導,奈何?”左右曰:“亦有之。”

上因傳旨“此後遇京官夜還,無問崇卑,令鋪軍執燈傳送。”

孝宗之曲體臣下如此。近日,言官上奏,欲裁省宴會,至於僚採親屬並禁其酒食過從。似此不近人情,乃吳元濟所以防淮蔡三州民者,曾是全盛之世所宜見也?又乙酉、丙戌間,沈歸德爲大宗伯,立議禁奢崇儉,其議甚正,其說甚詳。奉旨頒示天下,至欲並禁娼優,則以議者不同而止。無論兩京教坊爲祖宗所設,即藩邸分封,亦必設一樂院,以供侑食享廟之用,安得盡廢之!至於中宮王妃合巹,及內庭慶賀,俱用樂婦供事,一革,則此諸慶典將奈何?又如,外夷朝貢賜宴,大廷元會,及諸大禮,俱伶官排長承應,豈可盡廢!此俱不必言。即四方優人集都下者,亦爲勳貴縉紳自公之暇,藉以宴衎即遇大比之歲,宴大小座師,賀新進郎君,亦情禮之不可缺者。何以並欲禁之?隆慶間,山東葛端肅長西臺,曾建此議,穆宗允行,而終不能革。沈則以衆咻而阻。兩公俱清正名臣,而建白及此,似未爲知體。

【中秋無月詩】世傳中秋無月詞,如永樂中,上開宴,月爲雲掩,命學士解縉賦詩,因口占《落梅風》以進雲:“嫦娥面,今夜圓,下雲簾,不着臣見。拚今宵倚闌不去眠,看誰過廣寒宮殿。”上大喜,覆命以此意賦長歌。半夜月復明,上大喜曰“才子可謂奪天手段也!”按此詞雖佳,不如金海陵煬王在汴京作《鵲橋仙》詞雲:“停杯不舉,停歌不發,等候銀蟾

出海。是誰遮定水晶宮,作許大,通天障礙?虯髭燃斷,星眸睜裂,猶恨劍鋒不快。一揮揮斷彩雲根,要看嫦娥體態。”似更雄快可喜。又先大父曾雲:弘治癸丑庶吉士薛格,閣試《中秋不見月》詩,考第一,中一聊雲:關山有恨空聞笛,鳥鵲無聲倦倚樓。當時爭傳誦之,惜其全首不稱耳。

解所進歌行,遠不及詞之俊,不知文皇何以賞之。

【先朝四駿】今上丙子,出內府舊藏文皇靖難時所乘四駿圖,命輔臣張居正等恭題。其一曰龍駒,鄭村壩大戰,胸膛着一箭,都指揮醜醜拔箭;其二曰赤免,白溝河大戰,胸膛着一箭,都指揮亞失帖木拔箭;三曰棗騮,小河大戰,胸膛一箭,後兩曲池一箭,安順侯脫火赤拔箭;四曰黃馬,靈璧縣大戰,後曲池着一箭,指揮雞兒拔箭。以上拔箭四人俱夷名,文皇所收虜中號驍卒用以衝鋒者宜非盛庸、平安輩所敵,況李景隆乎!鄭村壩距北平止五十里,自是馬首日南。一日至靈璧,而漸逼京畿矣。時,閣臣所上詩章,俱不足發揮神功聖烈,亦才限之也。古來以干戈手定宇內,堪匹我文皇者,惟唐太宗一人,當時亦有六馬,其一曰拳毛騧,黃馬黑喙,平劉黑闥時所乘,前中六箭,背三箭;其二曰什伐赤,純赤色,平王世充、竇建德時所乘,前中四箭,背中一箭;其三曰白蹄烏,純黑色,四蹄俱白,平薛仁杲時所乘;其四曰特勒驃,黃白色,喙微黑,平宋金剛時所乘;其五曰颯路紫紫燕騮,平東都時所乘,前中一箭;其六曰青騅,蒼白雜色,平竇建德時所乘,前中五箭。

時殷仲容爲贊,歐陽詢書之,贊文亦不甚稱,而書法則佳甚矣!二太宗俱從百戰之餘享有太平。唐宗用兵七年,然在邸之日居多;我太宗雖僅四年,然無日不在師中,瀕危而後濟者數次,

以故入金川門之後,慟哭於孝陵,始登大位,其艱苦可知矣。

此四駿六馬者,載負真龍,出入矛戟,圖形翰墨,與登麟閣凌煙何異?然昭陵宴駕後,琢石爲六馬,列置柏城,如生前天廄之狀。後來,天寶兵亂,遍體沾溼,杜甫所云:“玉衣晨自舉,石馬汗常趨。”蓋紀實也。靖難四駿,非神孫表彰,幾泯無傳。

蓋祖宗締構,與倒戈壺漿者大不同,後世勿徒賞其神駿權奇可也。

按:成化間,劉文安定之所詠文皇戰馬,本有八駿。自鄭村壩、白河溝之後,又有馬曰烏兔,東昌府縣大戰中箭,都督童信拔箭;曰飛兔,夾河大戰中箭,都指揮貓兒拔箭;曰飛黃,欒城縣大戰中箭,都督麻子帖木兒拔箭;曰銀褐,宿州大戰中箭,都督亦賴冷蠻拔箭。此後遂戰於靈璧縣矣。蓋文皇靖難,每戰必身先士卒,御馬皆傷。當時既有此圖,不知今上何以僅出其半。內府所珍,斷無遺失之理,或中有別故,亦未可知。

如唐太宗六馬,而杜甫僅舉一拳毛騧,即其例也。

【從龍誅賞迥異】潛邸從龍之賞,宣宗之後,即接景帝,凡舊臣俱霑恩命。而其一時之厚薄,後日之榮枯,竟成兩截。

則莫如宣德一朝,如兩庶子陳瑛、張山,即大拜入閣,可雲厚矣。而洗馬戴綸以兵部侍郎出鎮交趾,中允林長懋爲鬱林州知州,一守夷方,一斥瘴鄉,此際之疏薄已極矣。其後,綸死於獄長懋久錮,至英宗朝赦出,僅得仍守鬱林。曾聞長懋因侍上,上還北京,取道水路,致觸聖怒,而綸之得罪則未詳。今觀《立齊閒錄》所述,則長懋及綸爲宮僚時,多苦口犯顏,遇宣宗稍有銜違,即以聞於文皇,銜之已非一日。長懋之出守,復多怨望語,遂下錦衣獄,並某弟刑部主事遵節,亦出爲慶遠通判。

又,勒懋攀指綸罪,遂逮至京,綸叔河南守賢、太僕寺卿希文,百口俱藉沒。希文幼子懷恩腐刑,至成化間爲司禮太監,皆非常處分也。宣宗仁聖,不宜修故卻至此。意者以戴綸規切,將如內臣江保、黃儼輩之危仁宗耶?若景帝之長史儀銘,至兵部尚書;審理俞綱、伴讀俞山,俱至太子少保,且保全於天順鼎革之際,恩禮不替。較宣德戴林,抑何霄壤也!

懷恩在成化間執大權立大功,爲本朝賢榼巨擘。然恩自雲吳人,而戴綸則山東高密人,豈當時有所諱避耶?抑別一懷恩耶?

【賜講官金錢】御前八局中,有所謂銀作局者,專司製造金銀豆葉以及金銀錢,輕重不等,累朝以供宮娃及內侍賞賜。

今上衝年,每將錢豆亂撒於地,任此輩拾取。觀其跌攘奪,以爲笑樂。然有可異者。李古廉爲侍講學士,宣宗至史館,袖金錢賜諸詞臣,俱爭從地上拾取。李獨立不動。上呼至前,以袖中錢賚之。蓋寵異儒臣偶一戲劇耳。景帝初年,開經筵,以寧陽侯陳懋、閣臣陳循、高谷知經筵,閣臣商輅等爲講官,每值講畢,輒布金錢於地,令諸臣競拾。獨高文義以老不能俯仰,遂無所得,同列代拾以貽之。竊意講筵非爭財之所,宰相非攫金之人,景帝亦英主也,似未必有此。

【廣寒殿】大內北苑中,有廣寒殿者,舊聞爲耶律後梳妝樓,我朝成祖命留之,爲後世鑑戒。宣宗曾爲之記,蓋當時上及羣臣,尚用爲遊覽之所。其後日就傾圯,無人復登。然故老相傳,及貴臣大榼.以至隸人,則衆口雲遼後妝臺。想文、章二聖亦未必知其誤也,此殿雖久頹廢,直至今上已卯歲端陽前

一日,遺材盡倒,樑上得金錢百二十文,蓋厭勝之物。其文曰:“至元通寶”,此號爲元世祖紀元,可見非契丹所建明甚。

是時,閣臣張江陵首叨金錢之賜,備記其事。張集晚出,人不及睹。且事涉宮掖,世尤喜談也。則今吳越間,靈巖之西施腳跡,吾邑之蘇小小墓,皆此類耳。

又傳金章宗同李妃坐此臺,出一對雲:“二人土上坐。”

妃對以:“一月日邊明。”一時詫爲絕奇。不知乃本朝國號之讖。

【蟒衣】今揆地諸公多賜蟒衣,而最貴蒙恩者,多得坐蟒。

則正面全身,居然上所御袞龍。往時惟司禮首榼常得之,今華亭、江陵諸公而後,不勝紀矣。按正統十二年,上御奉天門,命工部官曰:“官民服式,俱有定製。今有織繡蟒、龍、飛魚、門牛、違禁花樣者,工匠處斬,家口發邊衛充軍。服用之人,重罪不宥。”弘治元年,都御史邊鏞奏禁蟒衣雲:“品官未聞蟒衣之制,諸諳書皆雲蟒者大蛇,非龍類。蟒無足無角,龍則角足皆具。今蟒衣皆龍形。宜令內外官有賜者俱繳進,內外機房不許織。違者坐以法。”孝宗是之,著爲令。蓋上禁之固嚴。

但賜賚屢加,全與詔旨矛盾,亦安能禁絕也!

【天順年號】景泰七年秋,妖賊李珍者,浙之錢塘人也,爲火居道士,聞苗賊作亂,往投之。遇武當山道士魏元衝於途,與言:“我有異相,汝隨我當富貴。”因同往苗賊執銀寨中,謂曰:“我唐太宗之後,生時有紫氣三晝夜。今聞空中人言,命我率兵征討天下,遂與元衝同至此。”苗賊俱順之。築臺僞稱皇帝,書“天順”年號,封苗首等爲侯及都司等官,率兵二

萬至天柱,爲都指揮湛清擒獲,解京磔之。不數月而上皇復辟,正用此紀年。萑符小寇,乃與聖主同號,蓋機兆亦非偶然。但“天順”二字,在遼穆宗已自稱爲徽號。金宣宗時,蓋都楊安兒者,亦僭號天順。至故元泰定帝崩,其太子阿速吉人,即位於上都,亦以天順爲年號。俱著之史冊。時武人石亨輩不足責,徐武功亦不學之甚矣!

【英宗即位日期】英宗在位,前十四年,後八年。先以正統十四年八月十五日壬戌車駕北狩,至次年八月十五日丙戌還京,凡蒙塵恰一年,不差一日。自是居南宮者七年,以天順元年正月十七日壬午復辟登極,至天順八年正月十七日己巳晏駕,前後不差一日,豈運會偶爾相值,抑果如術家所云:星命必然之數耶?

按吳越國錢俶,以八月廿四日之四更生,壽止滿六旬,即以其年八月廿四之四更卒。又與其父元瓘同一諱日。南唐國李煜以七夕生,亦以七夕卒。二人皆偏霸降王,非可比擬真主,然亦異矣。至南濟王奐妻殷氏,孿生二子,曰融曰琛,以四月二日生,同以四月二日刑死於市。又,唐宰相喬琳亦生於七夕,後以降伏朱小泚伏誅,亦七月七日也。其年已七十餘矣。宋蔡京父祖與京。俱以七月廿一日卒,三世同一忌辰,尤奇。

【複壁誅賞之濫】天順元年正月,南內奪門之功,開賞過濫,不必言矣。乃至無目人劉智,亦拜漏刻博士。以致教坊司樂工高釒監升司樂,俱見之明旨。不亦重辱此盛舉哉!以故朝天宮道士朱可名、大興隆寺僧本金,皆以誦經所祝乞官。而山西按察司俞本,亦以曾禱關羽廟祐上還京,且錄告神詩文以獻

矣。若於謙、王文諸大臣,即雲得罪主上,僇其身,永戍其子孫足矣。何至藉沒其家?祖宗來非叛逆不用此法。此時已過於慘烈。至如閣臣嶽正,僅以漏泄聖語,罪止戍邊,亦以其室廬及所有傢俱,盡賜通事達官李鐸,無乃更甚耶!乃至都督範廣,戰功與石亨相亞,特以于謙愛將,爲曹、石輩所惡,即抵極法,且以其第宅並妻孥賜降虜皮兒馬黑麻,則尤國朝怪事。一時誅賞不遵祖制,不厭人情,一至於此。成化二年,廣妻宿氏訴冤,憲宗惻然哀之曰:“範廣驍勇,爲一時諸將冠,中外奸臣以計殺之。”命其子升仍襲世職,仍還所沒家貲。則廣之妻小,辱於匈奴者十年矣。後來忠義報國者,能無喪氣自沮耶?

【景泰初賜邊臣敕】正統己巳八月十五日,上北狩不返。

十七日報至京師,十八日景帝以太后命監國,至二十八日令旨

諭鎮守居庸關內臣潘成、都指揮孫斌、員外郎羅通:“今得鎮

守大同等官報虜寇圍擁一人,到彼城下,稱是至尊,都出朝見,及與銀兩鍛疋、賞衆等因,此等無謀無知之人,聽其詐誘,已令人去責他,不許再蹈前失。諭至,爾等只依前諭,不可如彼輕信。中國惟知社稷爲重,爾守將等只知爲國守關爲重。今後若有此等不分真僞,切不可聽虜誘詐。慎之慎之!”故渝上鈐郕王之實。此時監國才十許日,而有“只依前諭”之語,則所遣示意,非一次矣。又云“不許再蹈前失”,又云“不分真僞”

,明示以睿皇再臨邊,必當拒回明矣。而“社稷爲重”一語,早已佈告邊將。則監國登極以後,自然全以此言折虜謀。乃其後獨歸罪於肅愍、王毅愍,不亦冤哉!羅通尋升右副都御史,總督軍務賜敕,遂居內官潘成之前矣。通筮仕爲交趾清化知府,後謫廣西河泊所官,路遇異人授以兵書曰:“己巳之難,需公大用。”其言果驗。亦異矣。

【憲孝二廟盛德】憲宗在東朝,景帝廢之爲沂王。及登極,而訓導高瑤者建言,請追復郕王尊號。黎文僖淳時爲庶子,疏劾之,謂瑤有死罪二。上批曰:景泰已往過失,朕不介意。顯是獻諂希恩,俱不必行。數年而景皇帝得追崇矣。黎既被此旨,自宜引退,乃此後在侍從歷成化二十餘年,至孝宗弘治四年,始以南大宗伯休致。抑何厚顏耶!孝廟初元,臣下欲治故錦衣都指揮使萬喜等罪,且藉其家,上不許。然萬妃當日若果進鴆於紀妃,揆之天理人情,即追雪怨毒,亦未爲過。而孝宗以事狀未明,且恐傷先帝在天之心,迄不見從。此雖聖孝超越古昔,亦揆地劉博野諸公調護之力也。孝宗注意外家,思富貴之而不能得者,僅追爵孝穆之父福斌爲都督而已。後有自言爲元舅者二人,又太監陸愷者,亦附會爲皇親,俱官金吾,受厚賚。並於孝穆原籍祖瑩設一巡檢司,以司守護。後詐冒事敗,俱置之法。上仍命遣官往粵西尋訪真外家,究不能得,因命革所設巡檢司,訪求事亦遂罷。蓋初時訛報紀爲李,故假託者紛紛起。

孝穆之崩逝既不顯明,而宗族又不及承恩澤,何薄命也!按孝穆相傳爲廣西桂林人,實平樂府賀縣人。又,《雙槐歲抄》雲:孝宗曾贈後父李公爲慶元伯。既訛其姓,又無其名,似未確。

又,陸自雲孝穆親兄,其籍乃無爲州巢縣人,又與廣西遠萬里,不知何據。

【君相異稟】憲宗皇帝玉音微喫,而臨朝宣旨,則琅琅如貫珠。近年新安許文穆公頭岑岑搖,遇進講取旨,則屹然不動,出即復然。乃知君相天賦,本非常人可比,常理可測。又有丙戌進士。浙人羅應鬥者,素強壯無疾,但每坐堂皇,輒眩暈欲死。初,起部郎陸郡守,謝事歸。後再起,病如前,甫抵任即

去。此蓋福薄使然。

【貢鮓貢茶】楚中魚鮓之貢,始自成化初年,蓋鎮守內臣私獻耳。爲數不過千斤,後漸增至數萬,改屬布政司,貢船至十二號。孝宗仁恕,仍命屬中使,減去船十雙,累朝因之。今上壬辰,以楚貢粗惡,至褫左方伯官爲編氓。蓋又屬藩司,但不知改於何年耳。此等事皆職貢成例,敝規既立,貽累無窮至此。因見宣德六年,常州知府莫愚奏:本府宜興縣舊貢茶額止一百斤,漸增至五百斤,近年乃至二十九萬斤,陳納過尚少九萬,乞恩貸之。上曰:不意茶害乃至此。令補者免進,仍於廿九萬斤中止貢其半。時去二祖廟未遠,且宣宗聖德,尚不免加舊額至數十倍。即雲減半,爲數亦不少矣。況後世但知增,不知減耶!

【召對】孝宗留心政事,優禮大臣。每賜召對,幾如古之晝日三接。此本朝極盛際也,先是,憲宗以天語微喫,以故賜對甚稀。一日,召閣臣萬眉州、劉博野、劉壽光等入,訪及時政,俱不能置對,即叩頭呼萬歲。當時有“萬歲相公”之謔。

今上沉默歲久,自庚寅元旦召吳門、新安、太倉、山陰入對,以後又廿五年而爲乙卯之四月,以張差闖宮一事,召方德清、吳崇仁二相入內商榷,方惟叩首唯唯,不能措他語,吳則口噤不復出聲。及上怒,御史劉光復越次進言,厲聲命拿下,羣閹哄聚毆之。事出倉卒。崇仁驚怖,宛轉僵臥,乃至便液並下。

上回宮,數隸扶之出,如一土木偶,數日而視聽始復。真所謂天威在顏。使溫嶠不容得謝者,況崇仁自登第後。尚未覲穆若之容,一旦備位政本,不覺失措至此,以視憲宗朝萬眉州諸公,又不逮矣。

【重修會典】《會典》一書,蓋仿《唐六典》而加詳焉。

太祖初著《諸司職掌》,至英宗復辟,覆命詞臣篡修《倏格》,以續《職掌》之後。蓋《會典》已權與於此,但未及成帙耳。

至弘治十年丁巳始創立,此書成於弘治十五年,賜名《大明會典》。進呈之日,上御奉天殿受之,宴總裁劉健等於禮部,命英國公張輔侍宴,典極隆重。即日孝宗御製序序之,但未及刊行。至正德四年,刪潤而登之板。又至嘉靖八年,世宗再命諸詞臣重修之,已有緒矣。二十四年春,閣臣嚴嵩等,又請續添新例,以成全書。上允之。至嘉靖二十八年而始成。初則張永嘉、桂安仁、夏貴谿等爲政,以故如宗獻王,如分郊,如四禘,如改制冠服,俱詳載新制,而舊儀反略焉。又,禮部儀司所列大行皇太后喪禮一款,則興獻王之章聖蔣後,反居太祖孝慈馬後之前。至其後又皆嚴分宜總裁,徒知取媚主上,而紊禮逾法則極矣。進呈御覽之後,世宗留之禁中,不制序,不發刊,聖意深矣。至今上四年,又命輔臣張江陵等偕史臣重修,至十五年始竣事,今刊行者是也。蓋此書雖四修,而人間傳行板本,止正德與萬曆兩部而已。

【弘治中年之政】番僧尚師答巴堅參,封萬行莊嚴,功德最勝,智慧圓明,能仁感應,顯國光教,宏妙大護法王、西天至善金剛普濟大智慧佛,此成化間事也,至孝宗登極已革去矣。

弘治九年,又下詔升灌頂大國師答巴堅參爲西天佛子,而道錄司左正一王應琦等三人,亦復真人高士原職,至十年復賜真人王應琦、陳應循等真人印並誥命,而言官無能救正之者。先是,成化間僧繼曉、李孜省以左道進,後俱伏法。至是太監李廣。

又以燒煉服食蠱惑孝宗。觀弘治十年,大學士徐溥所上諫疏雲

:“所成何丹?所煉何藥?”而給事中葉紳之劾李廣也,謂“一誑陛下以燒煉之名,而進不經之藥;二爲皇太子立寄壇之名,而有緩疏之說。”蓋其左道欺誕,亦不下繼曉等矣。十一年,清寧宮災,吏部員外張彩又疏諫,謂“太監汪真、梁芳撓亂國典,脫萬死之誅,幸矣!陛下何以復召還之?”蓋李廣雖死,而直、芳再進矣。十二年五月,五府六部奏彗星見,雲:“近年傳升乞升文職至八百四十餘員,武職至二百六十餘員,此成化末年增一倍。又,進入內庫銀兩俱有定數,近者額外三次,取入太倉宮銀至一百三十萬兩。”十四年,命御用太監王端,齊玄武神像至武當山,用黃圍快船至八十餘。科道及吏書倪嶽、兵書馬交升,俱力諫不聽。又,太監孫振侄漢,乞恩送國子監讀書,允之,更累朝僅有之事。又,尚膳監奉御趙瑄獻雄縣等處閒地爲東宮官莊,上命官踏勘。戶部力言其不可,上雲:“業已差官,姑俟之。”其時霸州等處有仁壽宮皇莊,仁壽孝肅後所居,時稱太皇太后,上祖母也。爲給事中周旋等所糾,上命退出牧馬矣。獨東宮之獻地得請,何耶?異日武宗登極後,皇莊遍於畿甸,得無權與於此歟?以上數事,皆內榼輩媚上爲之。雖於孝宗聖德無牽芥之玷,較之宏治初政。則似稍不牟矣。

宦官之關係治道如此。

按張彩以曹郎抗疏,不可謂非直臣,其後至列逆黨。嘉靖間,趙文華亦然。

【進璽】秦璽始末,予因也先嫚書辨之矣。本朝初,無心於秦物,而弘治十三年,巡撫陝西都御史熊翀奏:鄠縣民毛志學得一璽,廣一尺四寸、厚二寸,其文曰“受命於天,既壽永昌”。上下之禮部。時傳文穆瀚爲尚書,以爲後世摹仿秦璽所

刻,斷非真物,姑宜藏之內府。上是之,僅賞志學銀五兩,撫臣等別無加賚。

按秦璽止四寸,即雍州璽。所謂藍田玉者止六寸,若元陽桓所上亦止四寸耳。今乃大至一尺四寸,其爲不待辨。聖主之明察,禮臣之持正,勝宋元符君臣萬萬矣。

【御膳】人主御膳用素,惟孝宗朝爲甚。每月必有十餘日齋。然皆光祿寺卿省舊例以進,而內庖自行供給。又,因給事中徐昂言,仍發膳銀與光祿,以補上供之缺乏。至世宗久居西內,事玄設醮,不茹葷之日居多。光祿大烹之門既遠,且所具不精,故以烹飪悉委之大榼輩。聞茹蔬之中,皆以葷血清汁和劑以進,上始甘之,所費不貲。行之凡三十年而至先帝以逮今上,俱仍爲故事。且奉齋日少,玉食加豐。自司禮掌印大榼以下,輪日派直。常見一中貴賣一大第,止供上饔飧一日之需,往往攢眉隕泣而不敢言。蓋先朝橫賜無紀,奉賜所得又多,以餘力辨此不難。而今上馭下最嚴,凡歲時例賞亦行裁減,執御輩平居無策,惟以吏、兵二部爲外府,居間所入,半充牙盤進獻。乃大臣執法不能盡從,大榼恚怒,往往借中旨詰責,或至齟齬不安其位。真可慨也夫!

【先朝藏書】祖宗以來,藏書在文淵閣,大抵宋版居大半。

其地既邃密,又制度卑隘,窗牖昏暗,雖白晝亦須列炬。故抽閱甚難,但掌管俱屬之典籍。此輩皆貲郎倖進,雖不知書,而盜取以市利者實繁有徒,歷朝所去已強半。至正德十年乙亥,亦有訟言當科料理者,乃命中書胡熙、典藉劉禕、原管主事李繼先查對校理。繇是爲繼先竊取其精者,所亡益多。向來傳聞,

俱雲楊升庵因乃父爲相,潛入攘取,人皆信之。然乙亥年則新都公方憂居在蜀,升庵安得闌入禁地?至於今日則十失其八,更數十年,文淵閣當化爲結繩之世矣。

【御輅】大賀鹵簿,爲大朝會丹陛所設者,大涼步輦一、步輦一、大馬輦一、小馬輦一、玉輅一、大輅一、板轎一。至於上郊祀及巡幸近地,但乘步輦,其他用備觀美而已。按古有五輅:曰金,曰革,曰象,曰玉,曰木。今玉輦大輅以象負之,而革木之名不顯。意者木輅即板與,惟革輅則征伐用之,武宗以正德十四年親征宸濠,曾乘革輅,最合古禮。玉輅則耕籍田用之,其他輅不知先朝亦曾御否?予兒時,值乙酉之五月,今上以旱,躬禱南郊,自宮中即徒步入天壇,親見穆若之容,衣青苧布袍,潔黑角帶,天行矯健,羣臣莫及。四閣臣俱侍從,時山陰王家屏爲末相,中喝於途,扶曳以歸。潞王亦扈從上左右,直至午後上始乘馬回宮,並步輦卻勿御也。至主上禁中游幸,惟用稷轎,其制輕捷,又減少輦數倍。若古時五副車、金根車、豹尾車、雲母輦,以至踏豬車、闒虎車之屬,其制蓋不傳久矣。

【武宗遊幸之始】武宗八駿之遊,始於宣府,事在正德十二年之八月。而先一年丙子之元旦,以及仲冬之朔,已先不成禮矣。元會罷後,御史程起充諫曰:“近者正旦令節,文武百官,四夷百蠻。待漏入賀,迨酉而禮始成,比散已漏下久矣。

枵腹之衆,奔趨赴家,前僕後躓,互相蹂踐。有將軍趙朗者竟死禁門,而他臣僚失簪笏,毀冠冕,以得生相慰。午門左右,吏覓其官,子呼其父,僕求其主,喧如市衢,聞者寒心。若倉卒變起,何以御之?”上不省也。是年仲冬上視牲,入夜始歸。

邊兵爭門,填塞閫內,踐踏多死。是時,楊新都憂去,梁南海代爲首揆,當以死生力諍,竟不聞伏闕苦口也。次年,丁丑正月郊天大禮,遂出獵於外,又以夜半還。而三月傳臚,狀元舒芬等待命直至夜分,殿上燈火傳呼始克竣事。蓋以宵易畫,習爲故事。自是期門微行遂不可問。至秋而出居庸,巡上谷,以至太原、榆林,皆發軔於此。當元旦時,政地即能碎首玉階,亦未必至此。而套疏一二,不蒙悛改,遂持祿默默矣,焉用彼相哉!今人娛誤信《鴻猷》諸錄,動稱梁文康爲社稷臣,誤矣!其後吳廷舉以不諫止責蔣全州,蔣在正德爲三揆,至嘉靖初始當國也。

【武宗託名】武宗南征,託名威武大將軍、太師鎮國公、後軍都督府,帶俸。出有敕書之賜,歸有旗帳之賀,此人所盡知。至於崇奉佛教,自稱大慶法王,而番僧因之奏討田百頃。

爲大慶法王下院。時,禮部尚書傅珪佯爲不知,疏駁之曰:“法王何人?至與上尊號並列,當大不道,宜誅。”有詔不問,而下院之說亦止。按此即嘉靖間奉玄,累加真人帝君之權輿矣。

正德五年,上自號大慶法王、西天覺道圓明自在大定慧佛,給金印玉軸誥命。此弇州已紀之異典者。又寶錄雲:以大慶法王印爲天字第一號,且鎮國公爵號,亦命刻牙牌與朝參官無異,尤爲奇事。又,宸濠反時檄文,指斥上雲:“自佩都太監牙牌”

,則似未可信。

【武宗再進爵號】武宗初出,以威武大將軍總兵官爲銜,提兵以行。其後親征應州凱旋,則又加官號焉。其敕諭兵部曰:“總督軍務。威武大將軍朱壽,親統六師,剿除虜寇,汛掃腥羶,安民保衆,雄威遠播。邊境肅清,神功聖武,宜加顯爵,

以報其勞。今特加威遠大將軍公爵俸祿,仍諭吏、戶二部知之。”蓋至是又易威武爲威遠之號。至本年九月,遂進爲鎮國公,後府帶俸,支祿五千石,造鎮國公牙牌,並賜誥券。又,以自稱總督,因改天下總督官俱爲總制。明年春,又加太師。未幾,南討寧王,復以前銜仍稱威武大將軍統兵而南,安邊伯許泰爲前鋒,掛威武副將軍印。泰因敢對人稱上爲僚友矣。比十五年十二月班師至京師,提督贊畫軍務平虜伯朱彬疏稱:奉總督軍務威武大將軍鎮國公朱壽指授方略,擒獲宸濠逆黨申宗遠等十五人。上優詔答之。前此題奏,雖有稱鎮國公者,尚無敢稱名,至彬乃斥名直奏,遂直爲同列雲。威武之稱,古無其官,雖宋將曲端曾拜威武大將軍、涇州防禦使,後死獄中。非佳名也。

【人主別號】古來帝王,不聞別號。惟宋高宗署其室曰損齋,想即別號矣。本朝惟武宗自號錦堂老人,但升遐聖壽。甫逾三旬,何以遽稱老。世宗自號天池釣叟,在直詞臣各賦詩,惟興化李文定一時最當聖意,即今所傳“拱極衆星爲玉餌,懸空新月作銀鉤”者是也。又,嘉靖二十三年,內廷施藥於外,其藥有“凝道雷軒”之印,傳聞“雷軒”上道號也。又云世宗號堯齋,其後穆宗號舜齋,今上因之亦號禹齋,以故己卯“應天命禹”一題,乃暗頌兩朝,非諂江陵也。未知信否。

【帝后別號】武宗南征,自號總兵官鎮國公,是以至尊而下夷於兜鍪將師,然猶寓名朱壽也。至於奉竺乾教,自稱大慶法王,則同西番入貢僧所封,斯已怪矣。以至世宗事玄所加道家名號,大抵與宣和帝略同,乃於孝烈皇后。亦追封妙化元君。

夫龍虎山張真人母妻,例得元君封號,其後欲改封一品夫人,嚴旨不允。乃天下之母,下擬異端伉儷,何以示後世?二教之

惑人,雖英主不免也。嘉靖間,真人邵元節、陶仲文妻,俱封一品夫人,不稱元君。

【御賜故相詩】楊文襄在正德末年,以次揆少傅居丹陽。

適武宗南巡,以徵憲寧庶人爲名幸其第,留車駕,前後凡三至焉。上賦絕句十二首賜之,楊以絕句賀上聖武,數亦如之。又有應制律詩諸篇,刻爲二編,名《車駕幸第錄》。吳中王文恪。

爲詩四章侈其事,其最後一律雲:“漫衍魚龍看未了,梨園新部出西廂。”想其時文襄上南山之觴,以崔、張傳奇命伶人侑玉食,王詩蓋紀其實也。楊是時特荷殊眷,徒以邀致六飛爲榮,而不能力勸旋軫,僅以《冊府元龜》等書爲獻,似乖舊弼之誼。

然能止蘇浙之行,則功亦足稱。今世宗登極,召起再相,尚用詞臣潤色故事,而格心無聞焉。蓋此公雜用權術,逢迎與救正備居其半,宜爲張、桂輩所輕。

【白服之忌】白爲凶服,古來已然。漢高三軍縞素是矣。

晉世婦人,一時俱簪白柰花,相傳天女死,爲之服孝。俄,太后崩,疑爲咎徵。但南朝天子晏居皆戴白,如宋明帝着烏紗帽,劉體仁遽易白紗是也。武宗徵宸濠凱旋入京,旗幟尚素,凡江西從逆藩臬大小諸臣,以至前吏部尚書陸完、左都督朱寧,皆裸體反接,首插白旗。其逆徒已伏法者,則梟首於竿,亦以白幟標其姓名。自東安門貫大內而出,數十里間彌亙如雪,識者以爲不祥。時,已逼除夕矣。次年壬午之春,上即晏駕於豹房。

然則國容、軍容,即屏除白色亦可,況俘囚廷獻,例頂緋巾披紅衣乎?

【禁宰豬】宋徽宗崇寧間,範致虛爲諫官,謂上爲壬戌生,

於生肖屬犬,人間不宜殺犬。徽宗允其議,命屠狗者有厲禁。

此古今最可笑事。而正德十四年十二月亦有之。時武宗南幸,至揚州行在,兵部左侍郎王。抄奉欽差總督軍務、威武大將軍、總兵官、後軍都督府、太師鎮國公朱鈞帖,照得養豕宰豬,固尋常通事。但當爵本命,又姓字異音同,況食之隨生瘡疾,深爲未便,爲此省諭地方:除牛羊等不禁外,即將豕牲不許餵養。

及易賣宰殺,如若故違,本犯並當房家小,發極邊永遠充軍。

然則範致虛之說,又行於本朝矣。今古怪事堪作對者,何所不有。王侍郎爲王憲,時扈上親征逆濠,後見知世宗,仕至太子太保兵部尚書,諡康毅。範致虛從宋高宗南渡,亦拜宰相。

【禁殺怪事】古今殺牛,自郊祀外有厲禁。唯邊塞則不盡遵,此亦理勢宜然。內地則兩京俱日日享飫太牢,雖明旨不能遏也。乃禁殺更有可笑者,如正德己卯,武宗南巡禁宰豬,則民間將所畜無大小俱殺以醃藏。至庚辰春祀孔廟,當用豕牲,儀真縣學竟以羊代矣。近年,因天旱斷屠,給事中胡汝寧。遂請並禁捕蛙。按《周禮》蟈氏供御食,即今所謂蛙也。漢霍光亦奏丞相擅減宗廟蛙羔。則人主存亡俱用之,何給事好生,並及此水族耶?此與則天后時,狼咬殺魚何異耶?較之成化間,御史請禁驢騾同車;弘治間,給事請防馬鬃被偷者,尚可恕也。

【壩上馬房】內外大小祀典,俱領之祠部及太常。惟有壩上馬房無所隸屬,不列祀典。若值祀期,光祿備牲羞,遣中官往祭。不知何所起意,必後世添設,非祖宗舊耳。今本房芻粟至煩,房部一郎官司之,所費不貲。先是,成化十八年,內官梁芳進白水牛一隻,每歲支費千餘金,歷孝宗至武宗已二十餘年,至是言官疏言:“壩上八處,所拳惟牛,最浪費無算。先

帝朝給事許文錫建白,謂宜送之犧牲所及光祿寺,已得旨,以內臣黎春言而沮。今宜如議,以省冒濫。”武宗允之。然壩上馬房,至今芻牧供應如故也。國家不經之費,往往如此。

【伶官干政】武宗之寵優伶,幾同高齊及朱耶之季,至賜飛魚等禁服。然官秩猶有節。惟臧賢以教坊司右司樂,請告疏雲。病不能侍左右。上優詔勉留。仍升本司奉鑾供職。其禮視朝士有加焉,已爲異矣。至中書官光祿卿周惠疇,既以聚劾允其去矣,復託賢懇於上,以家遠難歸,乞暫留京師。詔仍復職,猶曰異途也。編修孫清者,登弘治壬戌一甲第二,以士論不齒去官,複用賢薦,起爲山西提學副使。時,丹徒楊文襄爲太宰,謂人曰:如清者不以一官羈之,將何所不爲。冀以弭一時之謗議也。伶人瓷橫,至操文學詞臣進退之權,不待與錢寧通逆濠,已當寸磔矣。乃僅賜杖遣戍兇終,世謂尚未蔽辜雲。

先是賢奉命祀碧霞元君,所過州邑倨坐受謁,肩輿呼殿,官吏望風迎拜。至濟南,三司出城郊勞,俱具賓主禮。及賢戍廣西馴象衛,因獄詞連錢寧,寧懼謀泄,密使人殺之於張家灣。

●卷二

○列朝

【世宗入紹禮】世宗從興邸入纘,初至京城外,駐蹕行殿,禮部具議如皇太子即位禮。上謂長史袁宗皋曰:“遺詔以吾嗣皇帝位,非皇子也。”輔臣楊廷和等請由東安門入居文華殿,以待勸進。上不許。輔臣輩不得已,乃以慈壽皇太后令旨,內外臣民即於行殿上箋。行三勸進禮。蓋上繼統不繼嗣之說,早已定於聖心。張、桂等建白,不過默窺其機耳。是年九月,章聖太后自安陸至京,禮部具議從崇文門進東華門,上不允,命再議。由正陽左門進大明東門,上又不從,令再議;而諸臣又執前說,上乃親定其儀,從正陽中門直入,以至他門及大內皆然。此旨已下,大臣等不敢復違,乃禮部具奉迎聖母鳳轎義仗,請用王妃禮如故事中旨批出,竟命治母后駕義注已俱雲聖母,又何待嘉靖三年之稱本生皇太后。與夫七年之直稱聖母皇太后而始定耶?諸臣紛紛哭諫伏闕者。徒自取謬遣耳,然事君則當如此矣。

【引祖訓】世宗之入紹也,用武宗遺詔曰:“皇考孝宗親弟興獻王長子,聰明仁孝,倫序當立。遵奉《祖訓》'兄終弟及'之文,即日遣官迎取來京,嗣皇帝位”。按“兄終弟及”

祖訓,蓋指同父弟兄,如孝宗之於獻王是也。若世宗之於武宗,乃同堂伯仲,安得援爲親兄弟?時,草此詔者爲楊文忠廷和,既妄引《祖訓》,後張、桂議起,復改口援宋濮安懿王故事以拒之,持論不堅,遂終不能勝。今上之二十一年,建儲事久不定,上忽出御劄,有待嫡之議。時,王太倉新從裏中起當國,擬兩旨以進:一爲冊立定期;一則雲中宮年少,且待數年後,有嫡立嫡,無嫡立長,以遵《祖訓》,今且並封三王以俟之。

上竟出待嫡之旨,於是舉朝譁然。謂《祖訓》所云:“有嫡立嫡,無嫡立長”,乃藩王嗣爵之例,非天家也。上雖震怒,王自認條旨偶誤之罪。上曰:“卿既認罪,置朕何地?”未幾而並封事亦寢矣。待嫡之說,沈商邱鯉爲宗伯時,亦曾私建此議,但王以《祖訓》爲證則誤矣。王出一時倉卒,姑以臆對,亦理勢所有,楊文忠時。上不豫已久,籌度推敲,當無剩義,猶不免舛謬如此,何耶?二公俱一代名臣,初不以此貶望,然授後生以話端,致其彈舌相譏。可見通今之難勝於博古。

【世室】世宗登極後,張、桂議更興獻王尊號。是時,附和者尚少,且興獻王亦既安祀於觀德殿矣。嘉靖元年九月,聽選監生何淵繼璁上言,力請追考興獻王且加帝號,立世室於京師,不宜遠在安陸。上是其言,命會議,無一人應者。時,廷臣憎之,選陝西平涼縣主簿以去。屢爲上官笞撻,自訴乞改京職,乃拜光祿珍羞署丞。時,嘉靖四年之春,則獻皇帝稱考久矣。淵至京又上疏,請立世室祀獻考於太廟。下禮部議,時,席書爲尚書正大禮貴人也,力言其不可。上不允,令會多官詳議以聞。時張、桂併爲學士,各抗章力阻,乞罷會議,亦不見從。至禮部再議,廷臣俱有異詞。上又命複議。張、桂等又爭之,疏僅報聞。命席書又會文武大臣科道議,無一人以爲可者。

上命內臣傳示,必欲祔廟而後己。席書上密疏勸止,乃令止議世室。於是何淵覆上《禰廟正議》,上亦下之禮部。禮臣乃會議立廟京師,別爲祭享,亦無不可,且引漢宋故事爲證。上親定其中名爲世廟,命於太調節左右。擇日興工。時禮臣疏中有云:待獻王服盡之日與孝宗一同祔廟。上乃又遣內臣諭旨更議,部覆以爲此宜俟百年,聖君賢相自定之。上又不悅,令別議。

部乃議請於世廟另建一室爲祧廟,上不從,雲:“既別立廟,則與太廟不同,以後子孫世世奉祀不遷。”事遂定,而議禮諸臣。如黃宗明、黃綰,皆疏乞速正何淵謬議之罪。止報聞而已。

比廟工工興,何淵又疏以新廟神路迂遠,宜別開路與太廟同門。

於是羣議謂改別路當壞垣伐木,震驚宗廟。上大怒,責對狀。

於是張、桂等又疏諍之,宜如初議。上乃命拆神宮監對房通路。

蓋淵之橫恣求榮如此,張、桂等亦厭恨之矣。淵以《大禮集議》書成,升上林右監丞。其年十二月,淵又上疏,奏以席書格其世室諸疏,請將以前後疏。增入重修續編。上又下之禮部。

時,席書目疾不能出,乃上疏乞召王守臣及議禮臣方獻夫等增修,其何淵章奏,紕繆不可採。上又諭席書。將續修事理,直對以聞。書不得已,奏請將世廟事編次爲上、下二卷。上允之,命張、桂諸人爲纂修宮。六年,淵又進《大禮續奏》一部,並疏已倡議立廟之功數千萬言。上命付史官。既而《明倫大典》成,淵已升太僕寺丞,又上疏謂大典中壽安皇太后今進爲太皇太后矣,請改在昔之誤稱,庶爲全禮全書。上以已經進呈不許,且雲毋得再擾。上亦厭惡之矣。淵猶不悟,十八年二月,上言璁等沒其太廟世室之說,私匯其疏爲五捲進之,且訐璁引漢哀別廟之謬。上怒甚,謫爲湖廣永州衛經歷。蓋嘵嘵狂瀆者,凡八年而始逐,天下快之。

【御製元夕詩】世宗初政,每於萬幾之暇喜爲詩,時命大學士費弘、楊一清更定。或御製詩成。令二輔臣屬和以進,一時傳爲盛事,而張璁等用事,自愧不能詩,遂露章攻弘,誚其以小技希恩。上雖不詰責,而所出聖制漸希矣。上常命一清擬賦上元詩進呈,有“愛看冰輪清似鏡”之句。上以爲似中秋,改雲“愛看金蓮明似月”。一清疏謝,以爲曲盡情景,不問而知爲元宵矣。聖資超悟,殆非臣下所及。信乎非一清所及也。

惜爲璁輩所撓,使天縱多能,不遑窮神知化耳。

【定策拜罷迥異】世宗自興邸入紹,諸宰輔翼戴之功,良不可沒。如楊新都、蔣全州、毛東萊,世封伯爵,固其宜也。

費鉛山時在林下,至上御極後,召還入閣,亦得世襲錦衣指揮使。而梁南海時爲次揆,位在蔣上,竟無寸賞,已爲可異。至如駙馬崔元以親奉金符,迎立於邸中,遂進封金山侯世襲。而梁以輔臣偕奉符以往,獨無涓滴及之,又何說耶?若雲梁儲扈武宗南征,不能力諫,以是爲罪,則蔣冕固同侍六飛往還,何得獨求多於梁也?蓋是時新都受遺,爲物清歸鄉。而梁素不爲楊所重,以故世宗以四月廿二日登極,梁即以五月五日見逐,蓋相新朝僅十餘日耳。其後,議禮貴人方獻夫、霍韜、澤輩俱南海入也,蓄不平久矣,乘機而發,至指新都爲元惡,爲逆臣,必削其籍,戍其子,著之丹書而後快,亦新都有以取之。最後高岱著《鴻猷錄》,遂謂鎮國朱壽之出,梁以死捍詔,而薛氏《憲章錄》,又以草敕屬之新都,皆方、霍餘唾也。楊廷和去位次年,上念梁儲定策迎駕功,蔭一子世襲錦衣指揮同知,特命太監戴永往諭意。儲力辭,上嘉其讓,特允所請,加蔭其子中書爲璽丞。時,大禮已定,楊以議禮失上意,而毛蔣亦以傳會廷和,相繼謝事。上始追錄梁舊勞。梁謝疏中自陳無功,詞

旨抑揚,微露去國之由,且引蔣、毛二輔不受蔭爲比,而無一語及廷和,其不愜可知矣。又一年梁歿,上眷之不衰,飾終之典大備。又一年而《明倫大典》成,新都奉“本當僇市,姑宥爲民”之旨,蔣、毛亦閒住,而梁不及也,乃知禍福吉凶,倚伏無常,非人力可爭矣。

【嘉靖初議大禮】世宗欲考興獻帝,其議合,得大用者七人,以稱大禮用者五人,言大禮用而不終者四人。此王龠州紀之張孚敬傳後者也。然用而不終者其人尚多,今略記於後。正德十六年十一月,山東歷城縣堰頭巡檢方浚,建言欲考獻王,其說與張璁同。此宜與張、桂偕受賞,竟不見登進。繼之者爲致仕訓導陳雲章,革退儒士張少連教諭王價,亦不聞優擢。後惟雲章爲霍韜所薦,起升國子博士,轉太僕寺丞而已。此皆進議最先者。稍後有南京通政司經歷金述者,以官生入仕與黃綰同,亦疏稱張璁之言爲是,吏部升爲隨州知州,致仕去後得起爲武昌府同知,至工部員外而止,其位去黃綰遠矣。嘉靖三年,原任給事中升僉事陳洸,以議大禮復職,尋以他事遁解原藉爲民。七年,霍韜薦起升一級。十二年,南京考察,以貪斥。則韜以憂去,不及救矣。三年九月,錦衣衛革職百戶隨全、光祿寺革職錄事錢予勳上言:獻皇帝當改葬北京之天壽山,以會議不同而止,二人廢罷如故。五年,大禮書成,王價、錢予勳復職。給事中解一貫謂二人皆考察斥官,不可壞典制。從之。四年,有致仁縣丞歐陽欽,薦席書及張、桂等宜另給誥命,上允之,而欽無所加賞。五年十一月,南寧伯毛良及百戶陳紀,以議禮求長,旨升紀一級,良不升。至嘉靖十年,光錄寺廚役王福、錦衣千戶陳昇,又祖隨全之說,力請遷獻王梓宮葬於北。

上又命會議。禮部尚書李時、工部尚書趙璜等,極論其不可,

得寢。未幾,而緣事監生詹■、溫州武舉杜承美爲民、兵馬周密、湖廣生員蕭時用、致仕僉事寧河,又剿前說,託名地理,請遷顯陵。尚書汪鋐駁之,上不允,命禮部會議。宗伯夏言乃言此事前禮部尚書席書、今大學士李時,皆極言於昔,又尚書趙璜言尤切至,望聖明獨斷,勿爲羣議所惑。上大悟,下旨曰:“卿言良是。朕奉聖母慈訓,謂陵不可輕動。奏擾諸人,本當拿究,姑宥之,再犯者必置重典。”繼而湖廣壁山縣聽選官黃維臣等,又數奏遷陵寢,上廉知其妄,有希冀,命錦衣衛逮下獄治罪。於是遷陵一說,無復及之者矣。是年,歸州南邏口巡檢徐震,請於安陸州建立京師。上下禮部議雲:京師之建,於典禮無據。當依太祖龍興濠州,改州爲鳳陽府故事,升安陸州爲府。詔從之,命改建府,賜名承天。而徐震無寸賞也。至十一年,而廣平府教授張時亨上言:“皇考當有天下,請更定廟號稱宗,自皇上誕生之年,追改鍾祥年號,不用正德紀年,以昭皇考受命之符。皇上當效古人,刻木爲皇考聖像,朝夕侍立,以決萬幾。仍請聖母改衣帝服,正位內廷,上執太子禮,關決政事。”於是禮部參奏其罪。上責以大禮久定,時亨假建言希進,又潛住京師,著法司訊問。後以時亨有心疾,姑褫其職。十二年,山西蒲州諸生秦鍾伏關上言:“孝宗之統,已訖於正德,則獻皇於教宗實爲'兄終弟及'。陛下承獻皇之統,當奉之太廟。今張孚敬乃別創世廟,永不得與昭穆之次,是幽之也。”上大怒,謂其毀上訕君,大肆不道,下錦衣拷訊主使之人。鍾服妄議希恩,實無主者,乃命比妖言律坐死擊獄。自是言禮者,知獻諛無賞,亦稍稍息矣。至何淵之建世室,豐坊之宗獻王,雖其說得伸,要俱無賴之尤,別紀詳之。

【帝社稷】嘉靖十年,上於西苑隙地,立帝社、帝稷之壇。

用仲春、仲秋次戊日。上躬行祈報禮。蓋以上戊爲祖制,社稷祭期。故抑爲次戊。內設豳風亭、無逸殿其後添設戶部尚書或侍郎專督西苑農務,又立恆裕倉,收其所積以備內殿。及世廟薦新先蠶等祀。蓋又天子私社稷也,此亙古史冊所未有。自西苑肇興,尋營永壽宮於其地,未幾而元極高元等寶殿繼起。以元極爲拜天之所,當正朝之奉天殿;以大高元爲內朝之所,當正朝之文華殿。又建清馥殿爲行香之所。每建金■大醮壇,則上必日躬至焉。凡入直撰元諸僥臣,皆附麗其旁,即閣臣亦書夜供事,不復至文淵閣。蓋君臣上下,朝真醮鬥幾三十年,與帝社稷相終始。至穆宗紹位,不特永壽宮夷爲牧場,並西苑督農大臣,亦立裁去矣。西苑農務,凡佔地五頃有餘,役農五十人、老人四人、騾夫八人,每人日支太倉米三升,仍復其身。

耕畜則從御馬監支糧草。先是,工部蓋農舍,築牛宮,造倉庫,順天府歲進谷種。比其積也,戶部以本年所入之數上聞。蓋自夏言“皇后親蠶”之說行,於是農桑並舉,以復遂古神農之政。

未幾,親蠶禮即廢,而農務則終世宗之世焉。今西苑宮殿久撤,惟無逸、豳風尚存,仍爲至尊親稼之所。

【景靈宮】宋世建景靈宮於汴京,凡祖宗帝后御容,俱陳設其中,以表羹牆。雖非古制,亦後主孝思也。本朝事先典制極備,獨此禮未講。直至嘉靖十五年,造獻皇帝廟於太廟之巽隅,其舊時營建名世廟者,遂空寂無所用,始移列後列帝神像於其中,改名曰景神殿。其後殿則曰永孝,以示尊崇。蓋前此雖藏之禁廷,未有專地專名也。至十八年,又命帝后忌辰,俱列祭於景神、永孝二殿,最合宋世所行舊典。至二十四年而罷,還其祭於奉先殿。此宮神御雖存,而昭告駿奔絕跡矣。按景靈宮在宋,不特人主四時瞻禮,即大臣遇有除拜,俱行謁謝。聖

朝缺事,幸世宗修舉,而禮數簡略,識者猶有遺恨雲。

【配天配上帝】世宗既分祀天地於南北郊矣,其後以太祖、太宗並配天爲非禮,遂省去太宗之祀,蓋陰爲獻皇地也。至嘉靖十七年,諛臣豐坊言:“請仿古明堂之制,如獻皇宗號,以配上帝。”上意甚愜,遂以其年九月舉明堂大享禮於大內,尊獻皇稱睿宗。更上昊天上帝號,爲皇天上帝,而以睿宗配享,蓋用《周禮》故事。按上帝即天,豈有分祀爲二之禮?此舉在古人已屬支離,至於昊天、皇天更易名號,尤爲贅詞。蓋世宗熟揣獻皇之不可配天,故抑而從明堂之說。至穆宗登極,並大享禮罷之,真千古卓見。宋徽宗政和間,上玉帝尊號,曰“太上開天執符御歷含真體道昊天玉皇上帝”。蓋循真宗舊稱,而益以昊天字也。其事與嘉靖相似。

【會典失載】嘉靖八年,開局重修會典。時,副總裁詹事霍韜等上疏,其略雲:“臣等將舊典翻閱,見洪武初年天下田額,以至弘治十五年,如湖廣田額二百二十萬,今存二十三萬,失額一百九十七萬;河南額田一百四十四萬,今存四十一萬,失額一百三萬。自洪武至今百四十年矣,天下田額已減如此,再數百年,減失不知如何。乞敕戶部考訂。又,天下戶口,洪武初年一千六十五萬,弘治四年承平已久,戶僅九百一十一萬。

乞敕戶部檄實。天一藩府,洪武初年山西晉王府歲支祿一萬石,今增郡爵而下,共支八十七萬石有奇,則加八十七倍矣。乞敕禮部稽纂,俾司計者計之處之。天下武職,洪武初年二萬八千餘員,成化五年增至八萬一千餘員;錦衣官,洪武初年二百一十一員,今增一千七百餘員。此成化已前耳。若弘治已後,尚未之及也,乞敕兵部稽纂,俾司計者何以處之。再,按內臣監

局官,《祖訓》置職甚詳。惟弘治年間,儒臣失考,不及纂述,致皇祖聖制不得而知。乞敕禮部行司禮監備查、洪武年職掌員數、列聖來欽差事例、及今日員數,送館修纂。臣等觀《周禮》內監統天官,今監局事例多由禮部。若遵《祖訓》添修內臣職掌,亦聖朝禮以制治之意。至刑、工二部,都察院累年匠役之制,官府供應之式,四方物料之準,律令異同之宜,太祖俱有定典在。惟弘治間庸臣舞智,更爲新例,盡壞成憲,乞敕廷臣削斥,訂積年之陋。”得旨:令各衙門備檄沿革定數送付文館。按霍疏最切時弊。至查考內官冗濫,尤爲喫緊。世宗雖俞允嚴稽,迄至書成,猶循弘正之舊。至今上再修時,則江陵公爲政,交懼榼寺,惟恐稍失其歡。欲如霍渭厓昌言刊補,難矣。

惜哉。

【駁正大禮】大禮定後,舉朝緘口。而遠外下吏。及昌言以糾其非者,又二人。嘉靖九年,福建平和知縣王祿者,疏請建獻帝廟於安陸,封崇仁王以主其祀,不當考獻帝,伯孝宗,以涉二本之嫌。宗藩之子,有幼而岐嶷者,當預養宮中,以備儲貳之位。上斥其言,下巡按御史逮治。比疏下,則祿已先解印歸矣。御史坐以避難在逃律,詔罷職不斜。按祿前封崇仁之說,即上初年楊廷和議也;次預養宗子之說,即他日薛侃所建白也。楊、薛俱蒙重譴,而祿以小臣擅興此議,且其時《明倫大典》已頒行逾年,璁正位首揆,萼爲次輔,不聞起而囂誶昌言,使祿僅以微罪行,其人亦幸矣。至十一年,原任山西霍州知州陳採者,又上言:“《祖訓》'兄終弟及',指同父而言耳。武宗遺詔謂陛下乃孝宗親弟興獻王之長子,倫序當立。非與武宗爲'兄終弟及'也。楊廷和誤主濮議與初詔自相矛盾,張孚敬謂陛下不當繼嗣孝宗,止繼統於武宗,因以爲'兄終弟

及',事皆無稽,難以施諸宗廟。既明知其非,又□成薛侃之謀,以陰壞祖宗成法。楊廷和雖蒙斥罰,而心跡不明。張孚敬首開議禮之端,而乃那移《祖訓》,誣罔先帝,疑誤聖躬,當先正典刑。乞將《明倫大典》所載事情輕重,各論如律。”疏上,上大怒,謂大典朕所裁定,行天下久矣,乃輒敢妄議,命錦衣衛逮送法司拷訊。陳採此論,又並新都、永嘉議論一概掀翻,其詞辨而譎,乃亦無駁之者。時,永嘉以陷薛侃甫去國,桂安仁又病死。內閣輔臣,唯方南海爲議禮貴人,然而新入,又性和易,不願與人競也。蓋大禮雖定,不旋踵而即紛紛若此,況後世乎!

【獻帝稱宗】獻皇帝之稱宗也,非張、桂意也,始於何淵之世室。至四年淵復申前說,上惑之,下其事禮部會議。時,席書新以議禮得上眷,拜宗伯,力止,且曰:“昔者獻考觀德殿成,醫士劉惠欲更殿名,已蒙聖斷。發戍邊衛。臣上議曰:假使張璁、桂萼謂獻帝可以入太廟,非獨諸臣欲誅,臣當先攘臂誅之。今何淵欲以御定殿名改同文武世室,臣昧死以爲不可。”上不允。至學士璁、萼及太宰廖紀鹹力言其非,且共請重治淵罪,猶不許。至兵部尚書金獻民,乃調停爲別廟京師之說,上始允行。至十五年,又命改世廟爲獻皇帝廟,與九廟並列。

其稱宗祔廟,上心知其不可,亦不復再議。繼而猶有請者,上嚴治論死,事寢久矣。直至十七年四月,原任通州同知豐坊,遂請加尊皇考獻皇帝稱宗,禮明堂以配上帝。禮部尚書嚴嵩覆奏:謂配帝當如所奏,稱宗則未安。上必欲行坊言。戶部臣侍郎唐胄,力持以爲不可,上震怒,下胄獄訊治。於是嚴嵩等改口奉命,進獻皇爲宗,一如坊議。坊父豐熙,以翰林學士率修撰楊慎等諸詞臣,於嘉靖二年,痛哭闕下,撼門長跪,力辨考

興獻之非,廷杖瀕死,下獄遠戍。至嘉靖十六年,恩詔大霈,部議赦還,上許盡還諸臣,獨豐熙、楊慎等不宥。是年,熙即卒於戍所。坊之入都獻諛,距其父歿時尚未小祥也,不忠不孝,勇於爲惡,一至於此。上既以獻皇明堂配上帝,稱宗入廟,居武宗之上,聖意始大愜,無遺恨。而坊仍罷歸田裏,老死不敘。

坊素有文無行,以故世皇用其言,薄其人。聖哉神哉!坊歸,至十八年,又上《慶雲雅詩》一章,命付史館,而坊終不召。

坊字存禮,浙之鄞人,舉解元高第,初爲南考功郎,謫是官,旋以察罷。既兩獻諂不售,居家益狠戾,不爲鄉里所容。出遊吳越間,以善書知名,稍用自給。而與人交多不終,偶有不諧,輒爲文詛之於九幽。晚年尤甚。人皆厭憎之,困阨以死。隆慶元年,禮科給事中王治建議欲奉還睿宗於世室,上不允。至今上登極,禮科都給事陸樹德,又疏言穆宗祔廟,則宣宗當祧,不如仍以世廟祀睿宗,而免祧宣宗。事雖不行,識者韙之。

【邵經邦譏議禮】《明倫大典》行後,張璁被劾遣歸,尋即召還。刑部員外邵經邦者,以陽月日食上言:“議禮貴當,用人貴公。陛下私議禮之臣,是不以所議者爲公禮也。夫禮惟當,乃可萬世不易。使所議非公禮,則固可守也,亦可變也;可成也,亦可毀也。陛下果以禮爲至當,欲子孫世守,莫若厚其賚與,全其終始,以答議禮這功。然後專選碩德,置諸左右,使萬年之後,廟號世宗,不亦美乎!”上大怒,謂朕私議禮諸臣,自比茅焦之諫,訕上無禮,逮下詔獄訊治。已請付法司擬罪,上以非嘗犯不必擬,竟發邊衛充軍。經邦之疏,語簡而該。

即張、桂聞之,亦無辭置辨。但人主生前,未有臣下輒擬諡號者,惟曹魏大臣,預尊明帝爲烈祖,貽千古笑端。經邦敢於英主初年,肆言至此,即茅焦所不道也。而僅以戍行,豈“世宗”

二字,已默契聖衷,遂從末減與?其後上升遐,廟號“竟符”

二字。若經邦者,固得氣之先耶?

【更正殿名】太祖初定大朝會正殿曰奉天殿,門名亦如之。

其後,文皇營北京,遂仍其名。毀於火。世宗更其名曰皇極,而華蓋殿則曰中極,謹身殿曰建極,蓋取《洪範》之義。而議者以爲《洪範》中更有六極,字面相同,意義不美。然上方親定禮樂,薄視百王,少忤即立糜,無救正者。至隆慶初元,而御史張檟請改仍太祖舊號。時,高儀爲大宗伯,以爲皇考所定,且遺詔中多所改正,獨不及殿名,乞存之,以存“三年無改”

之義。遂不果易。按太祖“奉天”二字,實千古獨見,萬世不可易。以故《祖訓》中雲:“皇帝所執大圭,上鏤'奉天法祖'四字,遇親王尊行者,必手秉此圭,始受其拜。以至臣下誥、敕命中,必首雲'奉天承運皇帝'。”太宗繼之,一切封拜諸功臣,必曰“奉天靖難”。其次曰“奉天翊衛、奉天翊運”。

至列聖所封者,無論爲功勳,爲恩澤,爲文武,亦必“奉天”

爲號,至今不改。若皇極、建極本屬一義,而中極尤爲無出。

穆宗初元,未忍遽改,於聖孝宜然。今殿與門再罹祝融,鼎建在邇,仍用太祖初號,亦是機會使然。有識大臣,必有起而建明者。完顏氏上京宮殿,其正寢取名乾元殿,蓋襲唐世舊號。

至天眷元年,改名皇極殿,則亡金先已稱之,尤爲不典。張侍御疏後,原任山東副使王世貞。亦有《復殿名疏》,不允許。

其與張侍御同時,則有太監李芳。請改南北郊合祀天地如國初典制,禮臣亦執不許。蓋以議出中官。其後,今上甲申議崇祀陳獻章於孔廟。禮臣爲沈鯉,亦疑大榼張宏主之,不肯行。而內閣竟票發多官,會議允祀,由是與政府不協。其事與隆慶中李芳正相類。李芳者能讀書,喜諫諍,穆宗於裕邸,代滕祥柄

事,益發舒,屢指上過舉,積久不能平,乃杖之百,下法司論斬,刑官毛愷等力爭之不能得。其人亦金英、覃昌之流亞也。

張宏繼馮保柄事,亦有稱於時。

【玉芝宮】初,世宗之建世廟也,先名世室,以奉皇考獻皇之祀。既以世字礙後世稱宗,改建獻皇帝廟。即而獻皇祔廟稱宗,遂閉世廟不復祀。至嘉靖四十四年,舊廟柱產芝,上大悅,更名玉芝宮。欽定祀儀,日供膳如內殿。四時歲暮、大小節辰,牲帛諸品如廟祀。穆宗即位,禮臣以獻皇已同列聖臨享,則玉芝之祀可罷。況宗廟常禮如四孟大袷,止行於太廟;節辰忌辰,止行於內殿;國有大事,止告太廟或內殿。未有並告者。

今無所不祭告,則列聖先帝,將何以處之?至於日供之膳,宜仿南京奉先殿太祖例,如舊奉設,以存有舉莫廢之義。上命如所議,而議者猶以日膳爲瀆雲。按玉芝之祀,去世宗上仙僅匝歲。說者謂上春秋高,欲仿漢原廟衣冠故事,存此舊朝肇舉盛典,默示意於後,稗尊奉禰廟,傳之子孫,爲中興元祀,如漢光武、晉武帝萬世烝嘗張本。即改太宗爲成祖,亦聖意慮及此耳。未知然否?

【齋宮】西苑宮殿,自十年辛卯漸興,以至壬戌凡三十餘年,其間創造不輟,名號已不勝書。至壬戌萬壽宮再建之後,其間可紀者,如四十三年甲子,重建惠熙、承華等殿,寶月等亭既成,改惠熙爲元熙延年殿;四十四年正月,建金■大典於元都殿,又謝天賜丸藥於太極殿及紫皇殿,此三殿又先期創者;至四十四年重建萬法寶殿,名其中曰壽憩,左曰福舍,右曰祿舍,則工程甚大,各臣俱沾賞;至四十五年天月,又建真慶殿,四月紫極殿之壽清宮成,在事者俱受賞,則上已不豫矣。九月,

又建乾光殿,閏十月紫宸宮成,百官上表稱賀,時上疾已亟,雖賀而未必能御矣。自世宗升遐未匝月,先撤各宮殿及門所懸扁額,以次漸拆材木。穆宗欲以紫極宮材,重建翔鳳樓,因工科都給事中馮成能力諫而止。未歷數年,惟存壞垣斷礎而已。

蓋茲地爲文皇帝潛邸舊宮,因而入紹大位,且自永樂以來,無論升遐,即嬪御無一告殞於此者,故上意爲吉地而安之。禁藥初起,命名爲仁壽殿,他如洪應雷壇,上有禱必至。如凝道雷軒,上畫日常御,皆無跡可問。惟清馥殿則整麗如故,外門曰仙芳,曰丹馨,內亭曰錦芳,曰翠芬,流泉石樑,頗甚幽致。

且松柏列植,蒙密蔽空,又百卉羅植於庭間,花時則今上亦時一遊幸。蓋其地又與萬壽宮稍隔,故得免焉。讀《連昌宮》詞,數世後舞榭猶存,轉眼已成蔓草,悲夫!

今西苑齊宮,獨大高元殿以有三清像設,至今崇奉尊嚴,內宮宮婢習道教者,俱於其中演唱科儀。且往歲世宗修玄御容在焉,故亦不廢。至萬曆庚子五月,忽下旨令見新,凡費物料銀二十萬、工匠銀十萬,不過油漆一番而已。然則修葺更當費幾何?乃知當時徐文貞力主毀,未爲無見。

【無逸殿】世宗初建無逸殿於西苑,翼以豳風亭。蓋取詩書中義,以重農務。而時率大臣遊宴其中,又命閣臣李時、翟鑾輩,坐講《豳風七月》之詩,賞賚加等。添設戶部堂官,專領穡事。其後日事玄修,即於其地營永壽宮。雖設官如故,而主上所創春祈、秋報大典,悉遣官代行。撰青詞諸臣,雖暴直於無逸之傍廬,而屬車則絕跡不復至其殿。惟內直工匠寓居,彩畫神像,並裝潢瀉染諸猥事而已。至上甲辰年,翟鑾坐二子中式被議,鑾辨疏以日直無逸爲辭。時,上奉道已虔,惟稱上

元、高元,及元威、元功,而鑾椎樸尚舉故事,上大怒褫逐之,此後並殿亭舊名無齒及者矣。世宗上實未期月,西苑宮殿悉毀,惟無逸則至今存。至尊於西成時,間亦御幸,內臣各率其曹,作打稻之戲,凡播種收穫,以及野磕、農歌、徵糧諸事,無不入御覽。蓋較上耕耤田時尤詳雲。今上甲申乙酉間,無逸燼於火。輔臣申吳縣等奏:“皇祖作此殿,欲後世知稼穡艱難,其慮甚遠,非他遊觀比,宜以時修復。”上深然之。今輪奐尚如新也。

【西內】世宗自己亥幸承天后,以至壬寅遭宮婢之變,益厭大內,不欲居。或雲逆婢楊金英輩正法後,不無冤死者,因而爲歷,以故上益決計他徙。宮掖事祕,莫知果否。上既遷西苑,號永壽宮,不復視朝,惟日夕事齊醮。辛酉歲永壽火後,暫徙玉熙殿,又徙元都殿,俱湫隘不能容萬乘。時分宜首揆。

請移駐南城,蓋故英廟爲上皇時所居也,天順間修飾完整,實遠勝永壽。上以當時遜位受錮之所,意甚惡之,聞分宜言大不懌。然是時方興三殿大工,縣官匱乏,無暇他營,分宜建議甚善,但倉卒不及避忌諱耳。時,華亭公爲次揆,即封雲:“今徵到建殿餘材尚多,頃刻可辦。”且薦司空雷禮材婿足任此役。

上大悅,立命華亭子璠以尚寶司丞,兼營繕主事,督其役。不三月宮成,上大悅,即日徙居,賜名曰萬壽。華亭進少師蔭子,璠亦躐遷太常少卿。雷司空禮加太子太保,大匠徐杲者,亦拜工部尚書,分宜僅拜加祿銀幣之賜。其年七月,即有御史鄰應龍之疏,分宜逐而世蕃戍矣。分宜一生以逢迎稱上旨,獨晚途片言稍逆,頓失權寵,豈天奪其魄耶?

雷司空古和,素名博洽,居官亦以勤勞著績,初以分宜同

裏厚善,得官六卿。時,窺知上意已向華亭,復去嚴事徐。其營萬壽一事,俱先有成謀,因分宜失旨,愈得間之以固寵。分宜恨甚,面詈之,雷答語甚誖,幾至攘臂,徐以此益厚之。世宗上賓未幾,萬壽宮殿悉已撤去,僅存階礎。若諸臣直廬,更榛莽不可問矣。而南內之完整,則至今如故也。識者謂華亭此舉於“三年無改”一段,稍未諳解雲。雷在世宗末年,又進少保,再加少傅。隆慶二年,以上修祭樂器縻費,劾太監滕祥詞旨甚激,上不悅,令致仕,人議其迎合於先帝,而觸忤於新朝,借題賣直雲。

【代祀】嘉靖十一年二月驚蟄節,當祈殼於園丘,上命武定侯郭勳代行。時,張永嘉新召還居首揆,夏貴溪新簡命拜宗伯,不聞一言匡正。獨刑部主事趙文華上言,切責而宥之。時,文華登第甫三年,其辭嚴而確,使其末路稍修潔,固儼然一直臣矣。次年十一月,大祀天於南郊,又命郭勳代之,大小臣遂無一人敢諫者。時,上四郊禮甫成,且親定分祭新制,遂已倦勤如此。至中葉,而高拱法官,臣下不得望清光,又何足異。

蓋代祀天地自癸巳始,至甲午後,遂不視朝。己亥幸承天還,途中火災,上僅以身免,因歸功神佑。壬寅宮婢之變,益以爲事玄之效,陶仲文日重矣。然邵元節實以嘉靖三年召入,五年遂封清微妙濟守靜修真凝元衍範志默秉誠至一真人,給玉金銀牙印章各一,得密封言事。是時,鉛山費文憲爲首揆,已不能有所諫正矣。至其後,是禮悅尚書,贈其父守義爲太常寺丞,猶之可也。又封其師範文泰爲清微崇玄守道凝神湛默履素養和衍法輔教真人,則濫極矣。至陶仲文更勸上以退居爲祈天永命祕術,何論郊祀哉!

【聖誕忌辰同日】八月初十日,爲孝慈高皇后忌辰,而世宗皇帝以是日誕生。及即位,禮臣毛文簡請先一日稱賀,但並習儀及山呼之禮,俱殺之。行之二年矣,至嘉靖三年,又遇聖誕,時禮部爲汪文莊,請即以是日先行孝慈奉祭禮,然後嵩呼大慶,一切如先朝故事。上允之,四十餘年不復輟。則以孝慈雖開天聖母,而上則藩王入嗣,又中興聖主,自不相妨也。其時議者又云:正月初三日爲宣莊忌辰,然孝武二廟,凡遇祭祀,得衣大紅吉服爲比。是又不然,均爲在天之靈,自不宜軒此輊彼。若嗣君必當自盡其誠,但普天臣子又欲申祝釐之敬,則先兇後吉,亦無不可。使其事在宋朝,又有洛蜀哭則不歌之爭,成一大黨論矣。

【世宗聖孝】嘉靖丙午外計言官拾遺疏,有貴州尋甸知府汪登不謹。當斥,吏部尚書廖紀覆疏,謂登以母老赴官偶遲,宜鐫秩示罰。上命降職三級,特改京官,以便其母就祿。蓋上聖性至孝,以登爲母被議,故左其官,實優之也。其後陝西參議於湛者,直隸金壇人。以母老求改南方。言官糾其詭避,宜重懲,上又命改江西,便其迎養。吏部侍郎董玘以聞母喪久不奔赴,褫職。蓋錫類之孝如此。

嘉靖間,京師人張福欲圖賴鄰人張柱,自弒其母,謂柱殺之。既鞫得情,且有福姊爲證。上謂必不然。再三研審,刑官執如初獻。上終不信,竟坐柱闢,蓋上謂世間無弒母之人也。

【講學見絀】世宗所任用者,皆銳意功名之士。而高自標榜,互樹聲援者,即疑其人主爭衡。如嘉靖壬辰年御史馮恩論彗星,而及吏部侍郎湛若水,謂素行不合人心,乃無用道學。

恩雖用他語得罪。而此言則不以爲非。至丁本年御史遊居敬又論南太宰湛若水學術偏陂,志行邪僞,乞斥之,並毀所創書院。

上雖留若水,而書院則立命拆去矣。比湛歿請恤,上怒叱其僞學盜名,不許。因以逐太宰歐陽必進,其憎之如此。至辛未年九廟焚,給事戚賢等因災陳言,且薦郎中王畿當亟用。上曰:“畿僞學小人,乃擅薦植黨,命謫之外。”湛、王俱當世名流,乃皆以僞學見斥。至於聶雙江道學重望,徐文貞力荐居本兵,上以巽懦僨事逐之,徐不敢救。比世宗上賓,文貞柄國,湛、聶俱得恩贈加等。湛補諡文簡,聶補溢貞襄。蓋二公俱徐受業師,在沆瀣一脈宜然。而識者以爲溢美,非世宗意矣。若王文成之歿,在嘉靖初年,既靳其卹典,復奪其世爵,亦文貞力主續封,備極優異,而物論翕然推服,蓋人情不甚相遠也。王龍溪位止郎署,且坐考察斥不得復官,故文貞不能爲之地。即隆慶初元起廢,亦不敢及之,第爲廣揚其光價耳。

湛文簡之學,以隨處體認天理爲宗,而不免失之迂腐。如勸世宗求嗣,必收斂精神。上曰:“既欲朕收斂,則不必如此煩瀆。”其時即已厭之矣。聶貞襄任本兵,曲庇分宜孫嚴鵠冒功,爲時所薄。及罷官南遠,遇倭亂暫留吳門,人問何以御倭,則曰“壯者以暇日修其孝弟忠信。”聞者竊笑。如此經濟,何以支俺答哉!惟王龍溪聰明機警,辨材無礙,聞其說者解頤心折,即王文成當時亦歡服,以爲門牆第一人。至徐華亭又爲同心至友,推獎贊歡。如司馬公之與邵堯夫。又,龍溪性好遊,以故安樂行窩所至,四方共重,逾於王公。同時同鄉錢緒山、唐一庵諸公,俱不爾也。

【進詩獻諛得罪】古今獻詩文頌聖者,史不勝紀,然惟世

宗朝最爲繁夥,乃遭際亦自不同。如嘉靖四年,天台知縣潘淵,進嘉靖《龍飛頌》,內外六十四圖,凡五百段,一萬二千章,效蘇蕙織錦回文體以獻,其用心亦勤矣。上以其文字縱橫,不可辨識,命開寫正文再上之。然其時不聞有賞,尚不聞被罰也。

至嘉靖十三年,朝天宮道士張振通奏:“臣祝釐之暇,作《中興頌》詩二十一首,金臺八景,武夷九曲,皇陵八詠,以及瑞露、白鵲、白兔,俱有詩上進。乞賜宸翰序文。”下部議,以猥鄙陳瀆,替逾狂悖,希圖進用,詔下法司逮擊訊問。則進諛希恩反得譴矣。然猶黃冠也。嘉靖二十六年,朝覲竣事,上敕諭天下入覲官員,此不過舊例套語耳。而給事中陳棐者,將敕諭衍作箴詩十章上之,上大怒,謂棐舞文墨,輒欲將此上同天語,風示在外臣工,甚爲狂僭。令自陳狀,棐服罪,乃降調外任。棐即議帝王廟斥去元世祖者,素善逢君,不爲求榮得辱。

然前此乙未年春正月朔大雪,上諭大臣曰:“今日欲與卿等一見,但蒙天賜時玉耳。”禮卿夏言。即進《天賜時玉賦》以獻,上大悅,以忠愛褒之,甫逾年而入相矣。此非上同聖語乎?乃知富貴前定,聖主喜怒偶然值之,容悅無益也。

【賀唁鳥獸文字】世守朝,凡呈祥瑞者,必命侍直撰元諸臣及禮卿爲賀表,如白龜、白鹿之類,往往以此稱旨,蒙異眷,取卿相。然在先朝固亦有。故事如永樂間,北京得白鵲,時仁宗監國,命宮臣撰表爲賀。楊士奇以爲不着題,即賀白龜、白鹿亦可。仁宗即命士奇改作,雲:“望金門而送喜,馴丹陛以有儀。”又云:“與鳳同類,蹌蹌於帝舜之庭;如玉其葷,蒿在文王之囿。”仁宗大喜,雲:“方是帝王白鵲。”命撤內膳賜之。士奇之見知,此亦一也。其後世宗廟,胡宗憲進白鹿,諸生徐謂作表,一時傳誦,而上不及知。及禮卿吳山賀表,實

祠部郎徐學謨所作,爲上特賞。未幾,山以不賀日食閒住,未嘗得表文力也。最後西苑永壽宮有獅貓死,上痛惜之,爲制金棺葬之萬壽山之麓,又命在直諸老爲文,薦度超升。俱以題窘不能發揮,惟禮侍學士袁煒文中有《化獅成龍”等語,最愜聖意。未幾,即改少宰,升宗伯,加一品入內閣,只半年內事耳。

同一禽畜,同一諛詞,而不遇如此。

按白鵲爲瑞,僅見於曹子建《魏德論》。嘉靖十年,鄭王厚烷貢二白鵲,上大喜,命獻宗廟及兩宮,頒示百官。廷臣爲鵲頌、鵲賦、鵲論者盈廷,遂爲獻瑞作俑。癸亥年八月,湖廣巡撫徐南金獻白鵲,雲出自景陵,羣臣表賀。昔楊椒山喜鴉惡鵲,謂鴉忠鵲佞也。鵲身爲佞,又導人以佞。然楊文貞已先學鵲矣,何論嘉靖諸人。至若厚烷晚年,又極諫世宗事玄,上大怒,革爵錮之高牆。至穆宗即位,以忠正見褒,還爵復國。是又始鵲而終鴉矣,極堪捧腹。

先是弘治十七年,大名府元城縣民家,烏巢中生一白雛,因收豢之。及長,瑩潔如雪。時孝肅太皇太后上仙未久,鹹以爲上孝感所致,遂表獻之朝。上不受,卻還。甫逾年,而孝宗亦鼎成矣。白烏較鵲,不知孰佳,然爲災不爲祥如此。使在嘉靖朝,驟貴者不知幾人矣。

【廟議獻諂不用】嘉靖中,太廟被災,尋即鼎建,時,尚賓司丞輿首上議,請增建廟制倫次,繪圖上之,其意在尊睿宗也。上不悅,下法司鞫之,擬以納贖還職,上特命冠帶閒住。

輿即諛臣萼之子,將竊父故智取寵,不意其遭斥也。又數月,國子監司業江汝璧請備親廟,謂上享祀宗宮,考廟不可獨缺,

宜奉皇考入居昭廟。又,請預立世室,以待皇考。其言無非尊興獻以媚上,而上不省。其冬,上自下諭,仍復舊制:太祖正南面之位,成祖以下,及睿考俱同堂而序,享畢,各歸於寢。

已如敕奉行矣。次年甲辰,又會議同堂異室之制。時,江汝璧已遷爲左庶子矣,又上言“皇考入廟,宜遷於穆廟之首,與成祖對峙,三昭三穆列於前,成廟睿廟翼於左右。”蓋欲以興獻,爲百世不祧之主也。又,贊善郭希顏,則請如太祖立四親廟,以明未有無父之國,無非爲睿考計久遠,而上皆報寢。不逾歲,汝璧已進少詹事,坐科場事革職爲民。希顏升中允,謫運副罷歸矣。蓋上入紹之初,大禮未定,人心方搖,故貴張、桂諸臣,以招徠天下,至是且二十年矣,稱宗入廟,禮無可加。而此輩憸邪,猶仍佞習,爲橫飛直拜之地。甫出口,而上已洞悉其奸,斥逐不已。而郭希顏遂以吊奇至殺身,豈非下愚之尤哉!就江、郭兩疏細詳之,則汝璧之議,尤爲狂恣蔑禮。

【捐俸助工】嘉靖二十年辛丑,九廟被毀。更建時,邊餉亦告匱。太宰許贊,議借百官之俸,上以非盛世事已之,真得治朝大體。今上甲申大峪壽陵興工,閣臣亦議令百官捐俸,上不許,蓋養廉爲重,亦體羣臣之一也。頃,三殿之災,羣僚又欲捐俸助工,會議於中府。一御史奮筆書曰:“主上好貨。諸公捐俸是矣。倘主上好色,諸公何以處之?”皆赧然退散。其後各衙門公疏,或各官私疏,以捐俸爲請,主上亦欣然俯從。

自此以後,爲開礦,爲抽稅,遍大地皆以大工爲名,不復能遏止矣!

【工匠見知】世宗既以創改大禮,得愉快於志,故委毗春曹特重。如言,如嵩,如階,爲宗伯時,其寄託已埒輔相。又

以掀翻大獄,疑刑官皆比周撓法,立意摧抑之,即賢者多不以善去。至末年土林繁興,冬卿尤難稱職。一切優遊養高,及遲鈍不趨事者,最所切齒,誅譴不逾時刻。最後趙文華爲分宜義子,歐陽必進爲分宜妻弟,特以貪戾與闒茸相繼見逐,權臣毫不能庇。而雷豐城以勤敏,獨爲上所眷倚,即帝堯則哲之明,何以過之?終上之世,雷長冬曹,無事不倚辦。即永壽宮再建,雷總其成。而木匠徐杲,以一人拮据經營,操斤指示,聞其相度時,第四顧籌算,俄頃即出,而斷材長短大小,不爽錙銖。

上暫居玉熙,並不聞有斧鑿聲,不三月而新宮告成。上大喜,以故尚書之峻加金吾之世蔭,上猶以爲慊也,杲亦謙退,不敢以士大夫自居,然其才自加人數等,以視文華、必進,直樸椒下材耳。

按奉天等三殿並奉天門災,在嘉靖三十六年四月。時,上迫欲先成門工,以便朝謁。而文華不能糾纏,屢疏遷延。上大怒,盡奪其官,而用必進,甫匝歲門成,必進得一品。則督工侍郎雷禮有勞,而躬自操作,則徐杲一人力也。又,三年而殿工無完期,必進以司空爲苦海,營改左都,而上怒矣。甫一月分宜又勸上改必進吏部,而聖怒遂不可解。先革孤卿併兼官,未幾並尚書奪之,其去工部半歲耳,明年而三殿告成矣。然先一年永壽宮已災,旋奏工完,不特禮得一品,杲得正卿,而華亭亦因以進少師,乃子尚賓丞璠,躐拜太常少卿。識者不無代爲恧焉。時,分宜以子世蕃官工部侍郎,反不得監工。求與璠同事,而上峻卻不許。退而父子相泣,不兩月禍起矣。比三殿落成時,徐杲已稱尚書,上欲以太子太保寵之,而徐華亭力沮,謂無故事,得中止,僅支正一品俸。雷亦僅以宮保轉宮傳。其他在事諸臣,升賞亦止不行,僅拜銀幣之賜。以較永壽宮加恩,

百不及一矣。時,上愛念杲不已,倘再有營建,杲必峻加,即華亭亦不能尼也。

【觸忌】古來人主多拘避忌,而我朝世宗更甚。當辛巳登極,御袍偶長,長屢俯而視之,意殊不愜。首揆楊新都進曰:“此陛下垂衣裳而天下治。”天顏頓怡。晚年,在西苑召太醫院使徐偉察脈,上坐小榻,衰衣曳地,偉避不前。上問故,偉答曰:“皇上龍袍在地上,臣不敢進。”上始引衣出腕。珍畢,手詔在直閣臣曰:“偉頃呼地上,具見忠愛。地上人也,地下鬼也。”偉至是始悟,喜懼若再生。又乙丑會試第一題爲“綏之斯來”二句,下文則“其死也哀”。上已惡之矣。第三題《孟子》,又有兩“夷”字,時上苦虜之擾,最厭見“夷”、“狄”字面,至是大怒,欲置重典。時主文爲高新鄭,徐華亭詭辭解之而止。然初年講章,有進《曾子有疾章》,去卻“人之將死”一節,上謂:“死生常理,有何嫌疑?”促令補進。

又似豁然無所諱者。蓋進講時,講官爲學士徐瑨,上方富於春秋,嗣位未久,樂聞啓沃,恐臣下有所避匿,故亦優容。至乙丑之春,上年已六旬,不豫且久,宜其倦勤多疑也。

按世廟晚年,每寫“夷”、“狄”字,必極小,凡詔旨及章疏皆然。蓋欲尊中國卑外夷也。而新鄭出題犯之。又有前一題,益益原作蓋。據寫本改。疑其詛咒矣。高之得免,謂非全出華亭不可。新鄭晚途與徐講和書,亦引先帝見疑,賴公調解爲言,亦是天理難泯處。

宋南渡後,人主書“金”字俱作“今”,蓋與完顏世仇,不欲稱其國號也。至高宗之劉貴人、寧宗之楊後,所寫“金”

字亦然,則宮閫亦改用矣。然則世宗之細書,亦不爲過。

【正嘉御寶之毀】御寶凡十七。正德九年甲戌,大內遭火,寶璽散佚。至嘉靖四十五年之冬,則世宗已不豫久矣,乃下詔曰:“先朝甲戌遇災,御寶凡六,其五已遭毀。”命所司覓美玉補造。想十七寶者,大半範金爲之,而此六璽乃玉製耶?然嘉靖十八年,上又添制七顆,合之世守者爲廿四矣。辛酉西苑之災,則歷代所傳,盡付煨燼,所少奚止五寶?意者聖主諱言。

而託之甲戌耶?【符印之式】秦天子六璽,唐始有八寶。宋世尚循其制,至徽宗而加九,南渡至十一,皆非制也。本朝初有十七寶,至世宗加制其七,今掌在符臺者共二十四寶,蓋金玉兼有之。若中宮之璽,自屬女官收掌。更有太祖所作白玉印,曰“厚載之紀”,以賜孝慈後者,至今相傳寶藏。若歷朝太后,則每進徽號一次,輒另鑄新稱一次,皆用純金。此故事皆然。

其臣下印信,則文武一品二品衙門,得用銀造,三品以下俱用銅,惟以式之大小分高卑。兩京兆雖三品,印亦銀鑄,則以天府重也。以上俱用九疊篆文,不知取義謂何?唐宋以來並無此篆法,蓋創自本朝。意者乾元用九之意乎?巡按御史用方印,其式最小,比之從九品巡檢僧道衙門,尚殺四之一。又百官印止一顆,惟巡按則有循環二印,以故拜命即佩印綬,且其文八疊,與大小文武特異。豈以斧繡雄劇,特變其制耶?此外,則各鎮掛印總兵官,如徵南、徵西、鎮西、平羌、鎮朔、徵蠻、平蠻、徵虜諸將軍,俱銀印,視一品稍殺,二品稍豐,獨以虎爲鼻鈕,且篆文爲柳葉,則百僚中所未睹。其他添設大帥,雖事體不殊,而另給關防,與督撫文臣無異矣。明興,無正任大將軍,國初徐武寧達曾一領之,其他則必帶軍號。如徐達、藍玉、馮勝、邱福、盛庸、領徵虜,楊洪、朱永。領鎮朔,仇鸞

領平虜,俱得稱大將軍,而印之制無可考據矣。內閣大學士位不過五品,而所用文淵閣印臺,僅一寸七分,略似御史巡方印,乃亦用銀,視一二品,其重可知。且玉筋篆文,與主上御寶書法相埒,宜其權超百辟也。邱福北征失律,並印亦亡,屢購不得,後於沙漠夜吐光怪,始縱跡得之。仇鸞病篤,藏印內寢,忽躍出於地有聲,尋奪印暴死戮屍。而文淵閣印,自今上丙戌失後,再鑄則閣權漸削,陵夷以至今日。蓋將相二大柄,關於印章如此。

【嘉靖青詞】世廟居西內事齋醮,一時詞臣,以青詞得寵眷者甚衆。而最工巧最稱上意者,無如袁文榮、董尚書,然皆諛妄不典之言。如世所傳對聯雲:“洛水玄龜初獻瑞,陰數九,陽數九,九九八十一數,數通乎道,道合元始天尊,一誠有感。

岐山丹鳳兩呈祥,雄鳴六,雌嗚六,六六三十六聲,聲聞於天,天生嘉靖皇帝,萬壽無疆。”此袁所撰,最爲時所膾炙,他文可知矣。時,每一舉醮,無論他費,即赤金亦至數千兩,蓋門壇扁對皆以金書,屑金爲泥,凡數十碗,其操筆中書官,預備大管,泚筆令滿,故爲不堪波畫狀,則袖之,又出一管。凡訖一對,或易數十管,則袖中金,亦不下數十銖矣。吾邑談相輩,既以此得貳卿,且致富雲。

【嘉靖始終不御正宮】大內乾清宮,以正德九年遇災,旋鳩工創建。役尚未竣,比肅皇以正德十六年四月,自郢中入奉大統,暫居於文華殿,亟促冬宮書夜繕治,至十月而落成,上始移蹕。臨御垂二十年,至己亥南巡,則永壽宮已成,至壬寅宮婢之變,上因謂乾清非善地,凡先朝重寶法物,盡徙實其中。

後宮妃嬪俱從行,乾清遂虛。直至丙寅上賓,始返龍蛻於大內。

蓋自踐阼之初,及彌留之際,皆於別宮行吉凶禮。說者謂世宗以禁中爲列聖升遐之所,意頗疑懼。而永壽則文皇舊宮,龍興吉壤,故聖意屬之。古云:“先天而天弗違。”世宗有焉。

【大行喪禮】本朝大行皇帝皇后初喪,每寺各聲鍾三萬杵。

蓋佛家謂地獄受諸苦者,聞鐘聲即蘇,故設此代亡親造福於冥中。非雲化者有罪,爲之解禳也。聲鍾一事,累朝皆見之詔旨,蓋自唐宋以來,相沿已久。惟冥鏹最屬無謂,今貴賤通用之。

如周世宗發引,以楮爲金銀錁,黃者名“泉臺上寶”,白者名“冥遊亞寶”,已爲可笑。至宋高宗梓宮就道,百官奠用紙錢差小,孝宗不悅,諫官雲:“紙錢乃釋氏使人以過度其親者,本非聖主所宜。”孝宗曰:“邵堯夫何如人,祭先必用紙錢。

豈生人處世,如汝輩能一日不用錢乎?”則此亦相傳故事。本朝雖用而不以此相高,賢於前代多矣。

【實錄紀事】世、穆兩朝實錄,皆江陵故相筆也,於諸史中最稱嚴核。其紀新鄭將去,爲南北科道及大小臣工所聚劾,以爲皆迎合時情,而參高保徐,尤屬諂媚。況上未嘗有意棄徐,紛紛保之何爲?其言可謂至公。及至奪情戀位,一切保留,偏大小南北倍於諂徐之時,而杖譴忤意者以快睚眥,又有華亭所不爲者。其於新鄭幕客吏科都給事韓原川等,亦極筆醜詆,目爲無忌憚小人。豈非真正實錄!及吏科都陳錦江等入幕後,獻諛畫策,與韓蒲州諸公無異,顧一一任爲腹心,資其角距,恬不爲異。則笑人適以自笑也。頃見屠緯真《曇花記》,其填詞皆無足取,惟內戶杞說白雲:“我做秀才時,也曾罵過李林甫來。”此一語也,亦後來黃扉藥石矣。

【實錄難據】本朝無國史,以列帝實錄爲史,已屬紕漏。

乃太祖錄凡經三修,當時開國功臣,壯猷偉略,稍不爲靖難歸伏諸公所喜者,俱被劃削。建文帝一朝四年,蕩滅無遺。後人蒐括捃拾,百千之一二耳。景帝事雖附英宗錄中,其政令尚可考見,但曲筆爲多。至於興獻帝以藩邸追崇,亦修實錄,何爲者哉!其時總裁費文憲等,苦無措手,至假借承奉長史等所撰實錄爲張本,後書成,俱被酬賞。至太監張佐輩,濫受世錦衣,可哂亦可歡矣。今學士大夫有肯於祕閣中借錄其冊、一展其書者乎?止與無雙字同,其修《承天大志》亦然,但開局太遲,詞林諸公,各具事希寵,紛紛不定,比成未幾,則世宗已升遐矣。總之,皆不經這舉也。

【兩朝仁厚】世宗末年,一更嚴明之政,如海忠介狂戇尚能容之。貽謀穆廟,以迨今上,禮遇士大夫,絕無往年論報見法之事。惟初政逮訊廷杖數君子,皆出權相意,後皆不次登用。

僅臨江錢知府,以濫刑被劾坐闢,亦意在重微酷吏。終以輔臣請貸,至今長擊。李見羅中丞,以滇事下獄七年而從戎。近年礦稅忤旨者,或致逮繫,非久即釋。惟曹心洛侍御,以爭東封,在獄稍久,頃得旨編戍,出獄之日,京師擁曹歡呼者數萬人,且頌聖主如天之量雲。

【主上改臣下名】世宗時,喜改臣下姓名,如改張相國璁爲孚敬,改袁中丞貞吉姓爲衷,又改指揮僉事琴大鳴爲大聲是也。穆宗朝,掖縣趙宦爲御史,因巡方題差,上見名不雅,改爲煥,今歷大司空以侍養歸。弟名耀,亦拜御史,後以中丞撫遼左,亦請告歸養。其父名孟,以明經官教授,得封吏部左侍郎。二子俱爲大九卿,在膝下娛侍,尤不易得雲。

趙長公巡方,爲陝西巡茶任滿,而乃弟代之,兄弟交承,亦一時佳話。事在今上初元。

【聖主命名】今上以全亥八月生於裕邸。時世宗惑於“二龍不相見”之說,凡裕邸喜慶,一切不得上聞。是年四月西苑玉兔生子,七月有白龜卵育之瑞,廷臣俱上表賀。而今上彌月,不敢請行翦發禮。至穆宗即位,大臣以立太子請,上命先命名,徐議冊立,始以元年正月賜今御名。故事命名在百日,至是睿齡已五歲矣。從來朱邸皇孫,未有愆期至此者。然而次年即主震方,又四年龍飛,開萬億年盛治,千古未有也。

【朝覲官進獻】近以國用匱乏,議加田賦,加關稅,以至搜索贖鍰,且有“無礙官銀”之說。夫既曰官銀,那有無礙之理,真掩耳盜鈴也!當穆宗戊辰外計時,陝西副使姜子羔者上言:朝覲官各有路費及饋遺私帑,宜令進獻羨餘以佐國計。且限爲定製:布政司三百兩,按察司二百兩,苑馬行太僕一百兩,運司府正二百五十兩,府佐一百兩,州縣正官二百兩,州縣佐五十兩。上曰:“進獻非事體,且國用亦不藉此。其勿許。”

且並禁入朝官員不得借覲名科派。大哉王言,與歲進月進者天壤矣。姜未幾即轉行太僕,稍示裁抑,猶有太平氣象雲。

【今上聖孝】今上初登極,尊禮兩宮。嫡母陳皇后,上號仁聖皇太后。生母李皇貴妃,上號慈聖皇太后。每遇大慶輒增二字。至丙申年則仁聖上仙,慈聖獨享天下之養,慶典頻舉。

丙午之春,以皇太子元孫誕生,加上徽號。曰慈聖宣文明肅貞壽端獻恭喜皇太后,則聖壽僅六十有二。

按本朝母后得親見曾孫者,惟孝肅周後一人,今慈聖福履正同。但孝莊後先崩,時孝肅爲邪說所惑,慮他日不得與英宗同穴,欲改葬孝莊於他所,賴大臣力諍而止。今慈聖在位,事仁聖最恭,歲時尚執嫡庶之禮。仁聖上仙,悲慕逾禮,宜其備享榮哀。今上聖孝又千古所無,白玉欄觀牡丹,正偕先帝遊賞,無意人間信有之矣。

【今上御筆】今上自髫年即工八法,如賜江陵吳門諸公堂扁,已極偉麗,其後漸入神化。幼時曾見中貴手中所捧書金扇,龍翔鳳翥,令人驚羨。嗣後又從太倉相公家,盡得拜觀批答諸詔旨,其中亦間有改竄,運筆之妙,有顏柳所不逮者,真可謂天縱多能矣。

【貞觀政要】今上聖學高邃,遠非臣下所及。如戊子二月,以春和初啓講筵,上御文華。講畢,復傳諭閣臣申時行等,曰:“唐魏徵爲何如人?”對以徵能強諫,亦是賢臣。上駁雲:“徵先事李密,再事建成,後事太宗,忘君事仇,固非賢者。”

其時產臣以伊尹就湯就桀爲比,已非其倫,又引太祖時佐命劉基等皆元舊臣,顧其人可用否耳,此語尤爲失當。劉基輩用夏變夷,豈魏徵處角逐時可擬!上遂置不問。又傳聖諭雲:“唐太宗協父弒兄,家法不正。”閣臣對曰:“倫理果虧,閨門亦多慚德,但納諫一事可取耳。”此語稍爲得之。上意終不釋,命罷《貞觀政要》,而講《禮記》。閣臣又言宋儒雲:“讀經則師其意,讀史則師其跡,宜令《通監》與《禮經》參講。”

上允之。乃命先講《尚書》,徐及《通監》,以至《大學衍義》。上之於經史,後先權宜審矣。至評論魏徵、太宗,真千古

斧鉞。惜乎對風諸語,稍未能助高深耳。

《通鑑》一書,今上元年冬杪,張居正當國,將本年講章進呈,已首列此書,上命鏤版印行矣。今閣臣何又以《通鑑》爲請,似乎未經御覽者。意或卷帙浩汗,啓沃未竟耶?然《貞觀政要》,亦上初御講幄,輔臣即以勸講,至是乃厭薄中輟。

或以張居正所進,終未審當聖意耶?然自政要罷後,次年四月遂不復御文華。廣廈細旃,迄成塵坌,輔臣屢請不允。其年冬,即有評事雒於仁“酒色財氣”四箴之疏。庚寅元旦召對以後,閣臣亦不得復望天顏矣。唐太宗貞觀之治,季年亦少遜焉。蓋古今同一慨矣。

【衝聖日講】列聖經筵,每月用初二、十二、廿二、凡三日。而日講則不拘期,一切禮儀視經筵俱減殺,僅侍班閣部大臣,與詞林講官,及侍書等官供事。然聖體稍勞,則不御之日居多,值日詞臣依例進講章,以備乙覽而已。今上初登大寶,江陵相建議,上每日於日初出時駕幸文華,聽儒臣講讀經書。

少憩片時,復御講筵,再讀史書。至午膳而後還大內。惟每月三六九常朝之日始暫免,此外即隆冬盛暑無間焉。以故十年之中,聖學日新,坐致太平之治。昔英宗御極亦在幼衝,初不聞三楊諸公有此朝夕納誨,遂使王振得盜國柄,幾危宗社。則主上早歲勵精,真可只千古矣。

【今上待馮保】上初以慈寧及江陵故,待馮榼厚,而不堪其鈐束,屢有以折之。一日,上御日講畢,書大字賜輔臣等,馮榼侍側,立稍傾欹,上據以巨筆濡墨瀋過飽,擲其所衣大紅衫上,淋淳幾滿。馮榼震懼辟易,江陵亦變色失措。上徐書畢,

起還內。時戊寅己卯間事,故相申吳門已從講筵入閣,是日正得上所賜大字,其長公職方爲予言。此時上意已作李輔國、魚朝恩之想,而馮榼尚以少主視之,了不悟也。後惟癸巳年王太倉爲首揆,蘭谿、新建爲次,因自講得御筆大字。是後遂不復賜。

【壬寅歲厄】世宗中年,靜攝齋居,不御朝已久。至壬寅冬十月,而有宮婢之變,主上已瀕危,至丙夜始能言。醫官用去血劑稍蘇,猶數日始能復故。從此聖體愈康,又二十五年丙寅,而龍馭始上升。真古來奇事,載籍所未睹。今上御極之三十年壬寅二月,上不豫數日,至十六日己卯遂大漸。上急召輔臣及部院大臣,入至啓祥宮,時內閣止沈一貫一人耳,至則中官及鄭貴妃俱避不侍,上命太子及諸王跪聽,上呼沈近前聽諭雲:“朕享國已久,亦無所憾,佳兒佳婦,今以付先生,輔之爲好皇帝,勸其講學勤政。”且命向來礦稅悉罷,並諸無稽之徵停止,釋詔獄及法司擊囚,還職起用建言得罪諸臣,此後遂當舍諸臣而去矣。按此即玉幾末命。比及二更,而上稍蘇。至次日庚辰,則聖躬頓安,寢膳復舊。蓋垂殆者僅一書半夜耳。

時東宮成婚甫三日,故有“佳兒佳婦”之語,如唐太宗故事。

是時垂拱內廷,不視朝者亦十年矣。今上神明威斷,動法皇祖,而罹災之歲,亦屬壬寅,恰恰六十年。豈非上天仁愛,同一示警哉!上所頌聖諭,旋即取回。雖普天有反汗之疑。又三年爲乙巳冬,命稅務歸併,有司封閉礦洞,撤回內臣,出孑遺於水火,聖德遠被,共祝聖壽。較之世宗再御二十五年,行且什佰倍之矣。

【壬寅上壽】壬寅之歲,上聖齡甫滿四旬,而御極已三十

年。至秋八月,值上萬壽聖節,內廷{執曰}御輩,思別效嵩祝,以博天顏一啓者,乃以上誕生及在宥,合之爲七十歲,上南山之觴。大小監局,競奢鬥侈,罄其力以備進奉。時礦稅甫罷而旋興,諸採榷使,方憂喜交併間,得此消息,爭市瑰異未名之寶,名“孝順錢糧”。充金帛之媵,左藏爲之充牣。聖情果大怡,嗣後乾德、壽皇、小南內諸工,及造龍鳳船亭之屬,一切惟羣下所請。而榷稅縱橫,愈不可諫止矣。然但行之禁掖,惟閹尹宮娃輩共獻諛詞而已,不以聞之大廷。故諫官無敢以其事顯諍者。蓋長生久視,固聖主所樂聞,況春間啓祥,召臣下,驚魂甫定。此舉雖似不經,亦古所謂此非噁心也。

【百年四葉】邵康節謂自本朝建隆受命以後,百年而僅止四葉,詫以爲近古所未睹。昭代歷年之久,前此不必言。即如世宗以辛巳入纘,在位四十六年,中更穆宗之隆慶,而爲今上之壬申御極,今年己未,恰已九十九年,只三葉耳。而聖躬強豫,方共日升月恆。三皇御宇俱百年以外,茲且將四之。使康節生今日,其慶幸又何如也?

【北臺】今上仁儉,至土木事尤爲減省。惟辛丑年於禁城內乾方築一高臺,臺名曰乾德臺,閣名乾祐閣,其鉅麗不待言,而高入雲表,望之真如五城十二樓。頃駙馬萬仲晦招同戚里諸公,入遊西苑,因試登之,如旋蠡然,殊不覺足力之疲。每一層即有一小殿,几榻什物畢具,凡數轉未至其巔,已平視兔兒山矣。時天曙未久,萬瓦映日,大內樓臺,約略在目。悚然心悸,急促同行諸公趨下。聞落成時,主上以軟輿升陟,則宮城外巷陌街,逵如靈濟宮前後一帶,皆近在眉睫。聖心亦以下瞰爲非體,嗣後僅以月夜再登。今宸遊不至,已數年矣。

【章奏留中】先朝章奏亦有不報聞者,然多是奏本。若題本用印,則系衙門公事,例不留中。即不當上意,再三更改亦可。自今上厭臣下之屢聒,一切庋之禁中,屢催不下。初亦甚以爲爲苦,久而稍習,遇大小興革,主者自行其意,第具本題知,不復取上意可否。而大權反下移矣。臺省建白,間有當取旨者,則建言之人上疏以後,即請謁政府,雲此本當條旨云云。

政府即唯唯如命,一同屬吏之稟承於長官,其名曰講旨。此互古未有之事,福清在時,尚未然。

【端陽】京師及邊鎮最重午節,至今各邊,是日俱射柳較勝。士卒命中者,將帥次第賞齎。京師惟天壇遊人最勝,連錢障泥,聯鏢飛鞚,豪門大估之外,則中官輩競以騎射爲娛,蓋皆賜沐請假而出者。內廷自龍舟之外,則修射柳故事,其名曰“走驃騎”。蓋沿金元之俗,命御馬監勇士馳馬走解,不過御前一逞迅捷而已。惟閣部大老,及經筵日講詞臣,得拜川扇香藥諸賜,視他令節獨優。今上初年猶然,自內操事興,至甲申歲之午日,預選少年強壯內侍三千名,俱先嫺習騎射,至期彎弧騁轡,雲錦成羣,有京營所不逮者。上大悅,黨賚二萬餘金。

然是日酷熱,當值候操諸榼,擐甲操兵,伺令於赤日中,因而喝死者數人。按禁本非觀兵之所,其事起於正德初年,蓋不特八虎輩各有裨列校,仿效外廷,而本兵王恭襄,亦頂罛刺飄靛纓,雜處於中貴之中矣。今上因癸未謁陵,始選內臣具軍容扈從,旋蹕後益廣其伍,俱江陵敗後事也。近年來則內教場已鞠爲茂草,想武事置不講矣。聞之先輩雲:孝宗在御日,遇午節會於便殿手書一桃符,雲:“採線結成長命縷,丹砂書就闢兵符。”蓋聖主好文,宴衎自娛,又與後聖不同如此。其後午節,

惟世宗初元,曾奉兩宮聖母遊娛,最後十五年,又同李時、夏言、郭勳泛舟西苑,賦詩唱和。按介子推以五月五日自焚,而古來就以冬至後一百五日禁火,太原之地峭冷未解,因禁菸寒食。人多有死者。何不考訂改正?既令楚晉二忠臣各享極唁,民間餕角黍之餘,即寒食。不至傷生也。附以解頤。

【七夕】七夕暑退涼至,自是一年佳候。至於曝衣穿針、鵲橋牛女,所不論也。宋世,禁中以金銀摩睺羅爲玩具,分賜大臣。今內廷雖尚設乞巧山子,兵仗局進乞巧針,至宮嬪輩則皆衣鵲橋補服,而外廷侍從不及拜賜矣,惟大榼輩以瓜果相餉遺。民間則閨閣兒女尚修乞巧故事,而朝家獨無聞。意者盂蘭會近,道俗共趨,且中原遺祭陵寢,尤國家重典,無暇他及耳。

江南李煜以七夕生,至期其弟從益自潤州赴賀,乃先一日乞巧,江浙間俱化之,遂以成俗,直至宋化間始詔更定仍爲七夕。亦奇事也。

【扈從頒賜】至尊初登極,行郊祀大禮,其四品以上,及禁近陪祀官,俱賜大紅織金糹寧袍。若恭謁諸陵及行大閱,則內閣輔臣俱賜蟒衣,或超等賜服,至鸞帶金銀瓢繡袋等物,以壯扈從。其次即日講官,以至文武勳戚、部府大臣,俱沾繡帶採帶之賜。皆主上肇行大禮,特恩殊典一次耳。惟閣臣未及受賜者,則於嗣舉補給,他官不爾也。又錦衣衛官登大堂者,拜命日即繡春刀鸞帶大紅蟒衣飛魚服,以便扈大駕行大祀諸禮。

其常朝亦衣吉服,侍立於御座之西,以備宣喚,其親近非他武臣得比。以故右列豔之,名爲武翰林。

【六曹答詔稱卿】從來六尚書與左右都御史,一切謝恩乞

休之類,旨下皆稱卿,以示重,不論南北也。嘉靖之末,以至今上初年,凡南六卿一切叱名,識者以爲非體。萬曆己亥大計,南六卿自陳,旨下,有得稱卿者,一時以爲榮遇。自後漸復舊制,可謂釐正陋規矣。王給事忽於建白疏內,輔臣條旨之,謂其獻媚大僚,爲植黨地,蓋未諳典故耳。

【御座後扇】今主上御門常朝,黼扆之後,內執一有柄之物,若擎扇然,用黃帕裹之,自上升座擁蔽於後,降座則撤去,從來不曾展開。或疑爲雉尾之屬,終莫知其真。後聞其名曰“卓影”,乃先朝外夷所貢瑞物,最能祓除不祥,以故臨朝輒舉,以衛御座。未知果否?

【礦場】今開礦場遍天下,生民罹其毒,說者以始禍歸罪張新建相公。因考永樂十三年,太監王房等督夫六千人於遼東黑山淘金,凡九十日,得金八兩。又永樂十五年,有言廣西南丹州礦發者,命內臣開採,歲餘得九十六金,旋變爲錫乃止。

胡文穆當國,江西之吉水人,成化十年,湖廣寶慶府開金礦,歲役夫五十五萬,湖南民爲水淹死,及虎豹所食無算,僅得金三十五兩,始報罷。時,彭文憲當國,彭亦江西之安福人。

【礦害】今開礦偏天下,爲世亂階。然權屬內榼與無賴奸宄,故致紛紜耳。按宋金冶有二十一處,銀冶則登號等二十三州,又三軍一監,共冶場八十有四。皇祐中,得金萬五千餘兩、銀二十一萬餘兩,其後銀又增九十餘萬兩,蓋所入止此。堂堂天朝,安用經刀錐之利?然皆守令爲政,閭閈受害猶淺。今日則敲樸善良,必足其數,發冢夷山,以爲協取之術矣。

○宋仁宗皇祐中,金脈大發於登、萊州,其民掘地採取,至有一塊重二十斛者,取之不竭,是時爲宋盛世,豈真地不愛寶耶?

●卷三

○宮闈

【修女戒】洪武元年三月朔,命翰林儒臣修《女戒》,謂學士朱升等曰:“后妃雖母儀天下,然不可使預政事。至於嬪嬙之屬,不過備職事,侍巾櫛,若寵之太過,以驕恣犯分。觀歷代宮閫,政由內出,鮮有不爲禍亂者卿等爲我篡述《女戒》,及古賢妃事可爲法者,使子孫知所持守。”上之立法,直追三代。故列聖以來,不第后妃專司陰教,即以英廟及今上衝聖御宇長樂,居尊惟保護皇躬,未曾預聞一政。詒謀遠矣,使宋祖以此示戒,則元祐時,宣仁後之謗,何自而興?

【母后聖制】本朝仁孝皇后著《內訓》,又有《女誡》,至章聖皇太后又有《女訓》,今俱刻之內府,頒在宇內。今上聖母慈聖皇太后所撰述《女鑑》一書,尤爲詳明典要,主上親漉宸翰序之,真宮閫中盛事也。然慈聖聖制又不止此,今文華殿後殿,所懸扁凡十二字,每行二字,共分六行,其文曰:“學二帝三王治天下大經大法,乃慈聖御筆。臣下但見龍翔鳳翥,結構波碟之妙,以爲今上御書,而實非也。古來惟宣仁皇后善飛白大書,然不過一二字,豈如慈聖備得八法精蘊哉!真天人也。

【國初納妃】高皇帝提一劍芟羣雄,於所平諸國妃主,無選入侍者。惟僞漢違命最久,上心恨之,曾納其妾,旋即遣出,深以爲悔。野史訛傳爲曾生潭王,復叛誅,不知潭王與齊王同爲達定妃所生,自坐犯家事自焚,初不叛,亦不受誅也。惟第十四女含山公主母妃韓氏,系高麗人,考遼簡王母妃亦韓氏,但不知與含山同產否?無所證據,不敢臆斷。公主以洪武十三年生,二十七年下降附馬尹清,永樂間進長公主,洪熙初進大長公主,至天順六年方薨,年八十三。於太祖位下二十五子十六女中,最爲壽考。然則高麗貢女,不始於文皇時光祿權永均等諸女也。

天順五年七月,上致書含山大長公主雲:“高皇祖所生,惟祖姑享高壽,誠爲難得。近者承諭,用度有缺,騰心惻然。

特遣太監藍忠,賚送珠翠九翟,博鬢冠一頂、白金三百兩、鈔一萬貫、糹寧紗羅各十匹、生熟絹三十匹,以表親親之義。”

按博鬢惟皇后得用之,國初,王妃亦許用,永樂間革之,親藩曾有請而不許。今特以賜含山,蓋異數也。

【天家生母不同】高皇帝貴妃孫氏,以洪武七年薨,上以妃無子主喪,命吳王橚認爲慈母,治後事,服斬衰三年,一如《孝慈錄》中生母之例。橚後改封周王,高後嫡出也。嘉靖三十四年,肅皇帝第三女寧安公主。將下降駙馬李和,以母妃先薨,命拜皇貴妃沈氏爲慈母,出閣醮戒謝辭諸儀,一同生母。

及和與公主成婚後,入謁皇貴妃,賜宴宮中,尤多異數。一則無子而子,一則無女而女,孰非聖主異恩哉!至有不幸而反是者,如嘉靖三十三年康妃杜氏薨,則穆宗生母也,禮官請復三

年喪,上不許:又引孫貴妃故事,亦不從;且以應避至尊,不宜重服下諭。大臣遂不敢爭。且自穆宗就裕邸後,生不得見,沒不得訣,亦可悲矣!又如孝宗爲淑妃紀氏出,自離母腹,即爲萬貴妃所妒,妃出居內安樂堂。迨季宗六齡,始得見父皇,而淑妃旋以暴薨報,憲宗亦不敢詰。孝宗龍飛,偏覓母家宗族幾十年,終不可得。兩妃爲兩朝聖主所託體,他日雖備享尊崇,祔葬山陵,而所遭屯剝乃爾,天耶?人耶?意者運數宜然,特假手至尊耶?

【列朝貴妃姓氏】內廷嬪御,尊稱至貴妃而極。先朝拜此秩者歷歷可數。高皇帝朝,有貴妃孫氏諡成穆;文皇帝朝,有貴妃張氏諡昭懿,貴妃王氏諡昭獻;昭皇帝朝,有貴妃郭氏諡恭肅;章皇帝朝,則孝恭後亦曾先拜,且特加“皇”字,旋位中宮,不敢並紀,嗣後則有賢妃何氏,贈貴妃諡端靖,然而不得皇字矣;睿皇帝朝,則孝肅後亦曾拜,不敢並紀純皇帝朝,則有皇貴妃萬氏,諡恭肅端順榮靖,爲宮妃六字諡之始,而宸妃邵氏進封貴妃,是生興獻帝后稱孝惠後,不敢並紀;肅皇帝朝則有皇貴妃王氏,諡端和恭順溫僖,皇貴妃閻氏,諡榮和惠順端僖,皇貴妃沈氏,諡莊順安榮貞靜,其諡號皆用憲宗萬妃例也;莊皇帝朝,則有皇貴妃李氏,即今慈聖皇太后,不敢並紀;今上則有今東宮母妃及敬妃,追封皇貴妃李氏,諡恭順榮莊端靖,及今翊坤宮鄭氏。蓋列帝十二朝,歷年二百五十,而得此號者僅十六位,內二位猶非生拜。然二祖及仁宗朝,尚未有“皇”字,故有冊而無寶。世宗時,閻、王兩妃未聞殊寵,特以儲宮之重,驟得峻加。而賢妃柏氏在憲宗朝,曾育悼恭太子,竟不得封。蓋軒龍副貳不輕授如此。然柏妃至嘉靖六年薨,距生悼恭時已五十九年,雖嗇於遇,而豐於壽矣。

孝惠邵後封貴妃時,有冊又有寶矣,而不加“皇”字。意者同封者共十人,不欲太軒輊耶?是不可曉。嘉靖四十五年八月甲子,進封敬妃文氏爲貴妃,時去上六十聖誕僅三日耳。然封號內無“皇”字,故止用金冊無寶。此則近代未有,姑附紀之。

【帝王娶外國女】太祖第二子秦愍王,以洪武四年娶故元太傳中書右丞相河南王擴廓帖木兒女王氏爲正妃,至二十八年愍王薨,王妃以死殉,遂得合葬。而次妃鄧氏,則功臣清河王愈女,反屈居其下。同時洪武十八年戊辰科狀元爲襄陽人任亨泰,其妻本蒙古人,賜國姓朱氏,而亨泰母爲烏古論氏,亦色目人也。又文皇帝納高麗所獻女數人,其中一人爲賢妃權氏,侍上北征,回師薨於嶧縣,遂槁葬焉。賢妃父拜光祿卿,仍居高麗。是時尚仍元俗,未禁屬國進女口也。此後遂不聞此事矣。

後正德間,回回人於永上言:高麗女白皙而美,大勝中國,因並取色目侯及達。官女入內。蓋亦有所本。

古來中國娶胡婦者,如魏文帝悼後鬱久閭氏,爲蠕蠕主阿那環長女,文帝至廢元配乙弗後納之。復以悼後妒,賜乙弗死。

阿那環次女,又爲齊神武后,神武每因事跪拜,蓋皆仰其鼻息以爲盛衰。及突厥減蠕蠕,其強盛倍於往時,宇文與高氏爭衡,倚以爲援,共求其女,終爲周所得,藉以滅齊。則唐詩所云“安危託婦人”者,又不在和親之公主矣。我朝英宗北狩,也先欲進其妹,上堅拒之,迄不能強。聖主英概,處困不撓,奚止雪恥酬百王也!

【高麗女見疑】洪武十三年,高麗愆貢期,上賜詔詰責之。

既而彼國遣使周誼來計事,上敕遼東都指揮使司曰:“高麗朝貢違約,朕拘其使,後縱之歸,乃復懷詐,令誼作行人,非有謀而何?前元庚申君曾納誼女於宮中,庚申君出奔,內臣得此女以歸,今高麗數遣誼來使,殊有意焉,卿不可不備。敕至當遣誼來京,別有以處之。”及周誼至京,署本國銜,爲禮曹判書。上賜以襲衣,遣通事先歸,留誼於京師。仍命邊將:“自今入境者,皆止於邊,不許入見,雖有貢賦亦不許入獻。”蓋終以女在宮爲疑。聖主之嚴防女戎如此,又安得褒女、驪姬之禍乎?

【故後無諱日】太后呂氏,故懿文太子追崇興宗康皇帝之繼配也。太子娶開平主常遇春女爲妃,先薨,以太常卿呂本女爲繼。建文帝即位,追尊常氏爲懿敬孝康皇后,呂爲皇太后。

及文皇兵入,召後至,告以不得已舉兵之意,後出宮復故號爲太子妃。尋命懿文諸子:吳王爲廣澤王,居漳州;衡王爲懷恩王,居建昌。是年俱召還,錮之鳳陽高牆。惟少子允熙,先封徐王,改封敷惠王,隨母呂太妃居懿文陵園。永樂四年,火起於邸中暴卒,追諡哀簡。蓋以呂后生,不欲顯誅之也。經呂后遂不知所終,今紀述中有云與建文同日自焚者,妄也。今懿文園近附孝陵,歲時尚能沾祭,常、呂二後想亦並祔不廢。然呂后竟無諱日可考,亦無諡號追贈。雖大義滅親,然於文皇爲長嫂,於仁宗爲伯妣,恩禮缺然,可爲嘆息。今志士仁人徒致意於建文尊號,屢形章奏,尚未循其本也。嘉靖間,孝宗張後崩,追諡孝康,與懿文帝后號同。此大臣不討論之過。時貴溪首揆,分宜掌禮部。

【母后在位久】本朝母后,如仁宗誠孝後張氏,以中宮擁立宣、英兩朝,進稱皇太后、太皇太后,而在位止十八年。宣宗孝恭後孫氏稍久,正位中宮及太后三十一年。英宗之孝肅周後,稱太后、太皇太后,共四十一年,爲更久。然在成化初,以憲宗生母從貴妃崇進者,惟憲宗之考貞王后,以中宮擁立,孝、武兩朝,稱太后、太皇太后,共五十五年,最尊且壽。所微恨者,聖主非所出耳。至若孝宗之孝康張後,專寵椒宮,古今無匹,且誕育毅皇,爰立肅皇,享天下養,前後亦五十五年,可稱備福。然在正德間已擁虛位,嘉靖間,以章聖之故,開罪主上,禍延二弟,夏撓憔悴,不復可堪。何如早從敬皇上仙之樂?人有以壽爲戚者,帝后且然,況下此者乎?

【宣宗廢后】初,宣宗爲皇太孫時,納胡氏爲妃,及居東宮,稱皇太子妃,宣宗登極爲皇后。至三年十一月,以無子多病,表請閒居,而孝恭孫後代其位。蓋孝恭既誕英宗,甫三月即已正位儲宮矣。胡氏以正統八年薨於別宮,尊爲靜慈仙師,又至天順七年,上覆下敕所司,追復皇后尊稱,諡曰恭讓順康穆靜慈,加葺金山寢園,但不立陵名,不祔廟祀耳。蓋英宗之達孝如此。其時詔中有云:“於情於禮,兩皆無憾。”真不誣也。此與天順四年,赦出建庶人文圭,同一盛德。

成化四年六月,慈懿皇太后錢後崩,是爲孝莊後。時,孝肅周後正並尊,恐他日不得祔葬裕陵,乃脅上欲別擇地以葬慈懿,賴輔臣彭時、商輅,禮臣姚夔等爭之,始許錢後葬。虛其右以待周後。按姚夔之疏雲:“或曰慈懿無子,宜與恭讓同,此又不然,恭讓在宣宗時已遜位,而立孝恭矣。慈懿當時未嘗退處,而別立一後。況宣宗晚年悔恨莫及,曰:'此朕幼年事

',蓋可知矣。”蓋其時諂孝肅者,有引胡後以比錢後,故夔有是言。然則聖主舉動,爲子孫取法,不可不慎如此。

弘治十七年,聖慈仁壽太皇太后崩,即孝肅後也上召輔臣劉健、李東陽、謝遷賜封,出裕陵圖以示,則英宗隧道,右壙相通,而左爲莊錢氏玄宮,相去數丈,中隔不通。輔臣謝不知。

上曰:“先生輩如何得知,都是內官做的勾當。”又曰:“內官有幾個識道理的。昨見成化間彭時、姚夔等章奏,先朝大臣,忠厚爲國如此。”健等曰:“英宗遺命錢後合葬,大學士李賢記在閣下。”上曰:“遺命奈何違之?”東陽曰:“聞當時尚有別議,委曲至此,非先帝意。今日斷自聖衷,勿憚改作,則天下臣民痛快。”上曰:“欽天監言恐動風水,朕以爲不然。”

遷對曰:“陰陽拘忌不足信。”上曰:“朕已折之矣。今開壙合葬,非動風水乎?皇掌不通,則天地否隔。惟一點誠心爲之,料亦無害。”東陽、健等力贊。上曰:“此事不難。”後事竟不行。欽天監既以爲歲殺在此,內宮監又謂事幹英廟陵寢,難以輕動也。以孝廟仁聖,尚不能改已成之誤。當時內臣曲媚孝肅,致英宗在天之靈,終於不安。是時去孝莊祔葬,已三十七年矣。此事詳李文正《廟對錄》中,而《孝宗實錄》反不詳。

其祔廟事更出孝宗獨斷,文正輩不過將順而已。

【封妃異典】皇貴妃始於宣廟朝,是固然矣。然亦有異者。

如高皇帝洪武十七年甲子,冊李氏爲皇淑妃,又進封郭氏爲皇寧妃,而貴妃反不得“皇”字,此其異也。至文皇帝嬪御,自賢妃而下,凡二十餘人,無一得“皇”字者。至宣宗孝恭後後,而“皇”字始專屬貴妃矣。又如後宮姬侍列在魚貫者,一承天眷,次日報名謝恩,內廷即以異禮待之,主上亦命鋪宮以待封

拜。列聖前後皆然,惟世宗晚年西宮奉玄,掖庭體例,與大內稍異。兼鉺熱劑過多,稍有屬意,間或非時御幸,不能盡行冊拜。於是有未封妃嬪之呼。如追封榮妃楊氏,乃以宮人隨上遭火災而得追賁,且諡以恭淑安僖四字,且祔葬於孝潔皇后之側。

此殊特之典,又前此未有者。此後殆難盡紀。然承恩歿沒者,必加封內爵,以是外廷得聞。逮龍馭上賓,其現存未封者概不得知矣。聞之老內侍雲:世宗一日誦經,運手擊磬,偶誤槌他處,諸侍女皆俯首不敢仰,惟一幼者失聲大笑。上注目顧之,鹹謂命在頃刻矣。經輟後,遂承更衣之寵,即世所稱尚美人是也。從此貴寵震天下,時年僅十三,世宗已將耳順矣。其後冊拜爲壽妃,拜後百餘日,而上大漸。說者歸罪壽妃,微似漢成帝之趙昭儀雲。壽妃之薨,在萬曆三十八年庚戌。宮嬪承恩早,而下世晚者,近代少其比。

【帝后祔葬】本朝先帝大行山陵,止一後祔葬。直至英宗元配孝莊錢後崩時,憲宗壓於生母孝肅周後,幾不得祔葬裕陵。

大臣力諍之,始虛孝穆肅玄宮以待,而二後並祔自此始矣。憲宗初選吳氏,旋廢,則元配爲孝貞后王氏,而孝宗生母爲孝穆後紀氏,二後同祔茂陵。蓋循用裕陵新例。至嘉靖入纘,則憲宗貴妃邵氏,已稱壽安皇太后,尋崩,初葬金山,後亦遷祔堯陵。於是三後並祔又從此始。世宗元配爲孝潔後陳氏,繼曰孝烈後方氏,上以方氏有定變衛護功,其崩也,梓宮先入永陵玄宮,又特祧仁宗以孝烈神主入太廟。比穆宗登極,遷孝潔梓宮與孝烈並祔,而上生母爲孝恪後杜氏亦遷祔焉。永陵亦有三後同穴,一如茂陵故事矣。今上孝祀兩宮,他年千秋萬歲,其並祔昭陵不待言。惟太廟配享,列朝以來,止一帝一後,嗣聖俱遵行舊禮,不敢更也。

【廢后加禮】本朝廢后,如恭讓胡後,在天順間,英宗已復位號矣。惟憲宗吳後,立匝月而廢,後以撫育孝宗稍得加禮,至正德四年薨於別宮,輔臣李東陽等疏稱:“吳氏雖先朝所斥,而詔止雲退居閒住,無廢爲庶人之文,宜稍加恩禮。”上命如英廟惠妃王氏例,歲時以素羞祭別所。然惠妃得諡端靜安和,而吳竟缺諡號,蓋以追稱窒疑也。又後兄瑛,爲羽林衛指揮使,於弘治間自陳:“臣職乃先世軍功所遺,不沾外戚恩澤。乞升職改衛。”孝宗命升都指揮僉事,改注錦衣衛而已。當昭德貴妃謀螫儲皇,吳氏保護功實多,而酬報之恩止此,於義儉矣。

至嘉靖張後之薨,上命一依成化吳氏故事,尋得旨改稱繼後,視吳氏稍優焉。蓋吳之得罪,以譴萬妃。張之得罪,以救張延齡。皆一時微眚,遂幹天怒,真不幸也!

【英宗重夫婦】周璟者,先爲雲南左佈政,居妻喪未幾即繼一室,爲巡撫侍郎鄭辰所指摘,問杖罪革職閒住矣。至正統五年,緣恩赦詔書自辨雲:“律所載,但有居父母及夫喪。而私嫁娶者杖一百,無妻喪嫁娶坐罪之條。乞命廷議是非,昭示天下。”上怒甚,勒回不敘。次年,陝西參議載弁,任滿候代,以妻喪及女亡輒歸。都御吏曹翼劾其奸惰不職,弁乃自陳其故。

上曰:“此亦至情可矜,姑貰其罪。”時大婚未舉,已重人倫之始如此。又有都督同知馬良者,少以姿見幸於上,與同臥起,比自南城返正,益厚遇之,馴至極品,行幸必隨,如韓嫣、張放故事。一日以妻亡在告,久未入直。上出至內苑,忽聞鼓樂之聲,問之,知良續婦,又知爲陽武侯之妹,上怒曰:“奴薄心腸乃爾!”自此不復召。蓋聖德仁厚,加以中宮錢後同憂患者積年,伉儷情更加篤摯,因推及於臣妾,真帝王盛節也。

聞英宗爲太上時,錢後至手作女紅賣,以供玉食。今安昌侯錢氏,宅在城東。英宗同孝莊後,曾兩幸其第。今正寢尚設有御座。錢後爲浙江之錢塘人,與孝惠後邵氏同邑。

【英宗敬妃喪禮】英宗敬妃劉氏之薨,距上升遐數月耳,其喪禮皆上手定,恩禮獨厚,輟朝五日,贈惠妃冊諡貞順懿恭。

一切祭葬之體,視文廟昭獻王貴妃有加焉,他妃所不論也。時,劉氏雖久承恩,然未有所出,則上鍾情獨至矣。次年正月,上彌留之際,召太子及太監牛玉等至御榻前,口諭命太子百日後即成婚,次即及皇后錢氏,他日壽終須合葬,惠妃亦須遷來。

蓋亦必欲祔葬山陵也,少頃而上賓天矣。蓋始終眷念劉氏如此。

其後成化四年,孝莊太后崩時,孝肅周後恐身後不得同穴,至欲別葬孝莊於他所。賴閣臣彭時等,及禮臣姚夔等力諍,且述英宗遺命,當時李賢曾紀於閣下。憲宗始婉達孝肅,得併入玄宮。而惠妃之得祔與否,則未詳考。但今《祀典》載裕陵十八妃,一葬綿山,餘皆金山,意者綿山爲劉妃乎?

按太祖孝陵,凡妃嬪四十人,俱身殉從葬,僅二人葬陵之東西,蓋洪武中先歿者。至太宗長陵,則十六妃俱殉矣。英宗獨見,罷免此舉,遂破千古迷謬,視唐宗命孟才人先效死於生前者,聖愚奚啻千里。

嘉靖三十一年,康妃杜氏薨逝,禮臣奏循成化紀妃喪禮。

蓋杜爲穆宗生母,而紀則孝宗所自出,故引用之。上不悅,僅輟朝三日,加二字諡,並無褒贈。益見英宗之厚妃至矣。

【景帝廢后】成化十一年十二月,上追復郕戾王仍舊帝號,尋上諡曰:“恭仁康定景皇帝”。且致書於周王等各府詔告天下,雲請之聖母皇太后,亦云出自銜帝遣意,不幸上賓,未及舉行,茲奉慈訓誕告在廷,用成先志,仍令有司修葺陵寢。蓋是年十一月已立孝宗爲皇太子,太赦海內,上意欲追崇郕邸。

而難於赦書發之,故特下詔以示崇奉,亦首揆商文毅等苦心也。

但景帝繼後杭氏,已於天順元年廢死,而王妃汪氏,故景帝元配,正位中宮者四年,而後被廢。睿皇復辟,即追復爲王妃,現居郕邸。何以不併其位號復之耶?況天順初,廷臣以無罪廢汪後,爲王文、于謙之罪,見之彈章。今王、於既雪,而母后又不返正,亦事理之未愜者。汪妃至正德元年始薨,乃上諡曰“貞惠安和景皇后”雲。

【景皇后壽考】本朝母后在位最久者,憲宗孝貞后王氏五十五年,孝宗孝康後張氏亦五十五年。王則皇后稱皇太后,又稱太皇太后。張則皇后稱皇太后,改稱伯母皇太后,初無貶降也。惟景帝汪後,以正統十年乙丑冊爲郕王妃,十四年景帝即位,立爲皇后,景泰三年被廢,天順元年復爲郕王妃,至正德元年丙寅始薨。後以丁未年生,春秋恰八十,追崇爲貞惠安和景皇后。凡爲王妃者二次,爲皇后者一次,爲庶人者一次,爲追贈母后者又一次。凡歷五帝六朝,前後六十二年。升沉興廢,更疊爲之,終得與景皇同穴,實前古未之聞。

【憲宗廢后】憲宗登極,以天順八年七月廿一日,冊立吳氏爲皇后,已詔告天下矣。至本年八月廿二日,復下詔曰:“太監牛玉,偏殉己私,朦朧將先帝在時選退吳氏,於聖母前奏請立爲皇后。吳氏言動輕浮,禮度粗率,略無敬慎之意。今廢

斥吳氏,退居別宮閒住。”蓋中宮正,位甫滿一月耳。又下詔雲:“牛玉論罪本當處決,念先帝時曾效微勞,與吳熹都饒死,押發南京孝陵種菜。”後父都督同知俊戍登州,子雄隨之。至本年十月十二日,又立王氏爲皇后。詔中謂先帝臨御之日,嘗爲朕簡賢淑,已定王氏,育於別宮以待期,不意內臣牛玉云云。

蓋吳氏之得罪,實由萬妃受撻而讒之,其禍遂不可解。而王氏即孝貞皇后,能委曲下之,故得安於位,在孝宗朝稱皇太后,武宗朝稱太皇太后,加尊號曰“慈聖康壽”。母儀兩朝,壽過八十。夫豈偶然?廢后吳氏,至成化末年尚在西宮,孝宗爲萬貴妃所忌,賴吳氏保護以全。至弘治初,孝宗以吳後撫育恩,命供給俱如後禮,至正德四年正月十六日薨逝。

按天順八年三月初八日,皇太后聖諭:“皇帝婚期在邇,必得賢淑爲配。先時已常選擇,尚慮有司遺忽,禮部具榜曉諭京城內外大小官民之家,素有家法女子,年十五至十八者,令其父母送來親閱。”時去睿皇升遐才五旬,而遽下此詔,蓋宗祧之計重也。此事在謝文正公弘治元年疏抗之前,當時不以爲非。至正德元年八月,武宗大婚,納孝靜皇后夏氏,遂已備設六宮。時去銜帝升遐,亦甫窬年耳。且聖齡止十六歲,少於孝宗三年。則謝已爲少傅次揆,正受遺當軸,卻不聞一語救正,豈蹇諤於宮僚,而循默於宰輔耶?不可得而知矣。

英宗大婚時,年亦止十六。

【孝宗生母】東阿於谷峯宗伯《筆麈》,紀孝宗生母孝穆皇后紀氏,孕孝宗時爲萬貴妃所妒,潛育西宮,上不及知。一日,上見百官奏,咄嗟嘆憤,太監懷恩奏:“萬歲有子在西宮

已三歲。”上驚喜,敕百官語狀,召皇子。紀妃泣曰:“兒去,我不活矣。”皇子至,遂賀,頒詔天下,移紀居東朝,後尋賜死,或雲自縊。後萬妃曾召皇子食,以有毒辭。妃因忿不能語,以致成疾。此言似是而實不然。按尹文和《直瑣綴錄》雲:“紀後有娠萬妃恚而苦之,上令託病處安樂堂,以痞報,而屬門官照管。既誕皇子,密令內侍謹護。”則憲宗設計潛養他所,初非不知也。又云:“甲午春悼恭太子亡後,與彭先生談及,請賜名付玉牒。及冬,乃託太監黃賜達之上。上雲:“果有一子在西宮,俟再打聽。”按孝宗庚寅生,至是已五歲矣,不止三歲也。又云:“太監張敏結萬妃主宮太監段英,乘間說貴妃。

妃驚曰:“何不令我知?遂具服進賀,厚賜紀氏母子。次日下敕,徙紀居西內永壽宮,禮數一視貴妃。”是時,內臣乃黃賜等三人之功,懷國成惟奉上命傳諭內閣耳。而紀後遷西宮亦成禮,未有遽稱不活之語,亦不曾有進毒一事。至次年乙未,孝宗正位東宮。至二十三年春,則孝宗已年十八,萬妃方薨。距立太子時又十三年,安得有忿不能語成疾之說也。獨紀氏有病,萬妃雖請以黃袍賜之,俾得生見,未幾而卒,則此中曖昧致薨事必有之。所以孝宗登極後,縣丞徐瑣等建言,請追報母仇也。

惟此說爲稍實耳。尹謇齋雖非賢者,然此時正長禁林,親履其事,豈有謬誤?於公起北方早貴,並本朝紀載不盡寓目,自謂得其說於今上初年老中官,不知宦寺傳言訛舛,更甚於齊東。

予每聞此輩談朝家故事,十無一實者,最可笑也。

尹錄所云彭先生,蓋彭文憲也,時甲子年彭正當國,而尹以讀學掌院,與彭最厚,故得進言。尹所紀未免居功,而情景則不謬雲。

商文毅公於成化十一年,因悼恭太子薨,上憂念甚,知西宮有子六歲,乃上疏,略曰:“皇子聰明,國本攸系。重以昭德貴妃撫育,恩逾已出,百官萬民皆謂貴妃賢哲近代所無。但外議皇子生母,因病別居,久不得見。”人情事體未便。伏望敕令就近居住,皇了仍煩貴妃撫育,庶朝夕便於接見。按此疏,孝宗之在西宮,商公已頌言於朝,且歸美萬氏,以頌寓規,可謂苦心。今《麈史》乃雲出自懷恩密奏,想於公並文毅疏未之見耳。

成化五年,柏賢妃生長子,即悼恭也。大臣請告之天下,上不許,蓋慮傷萬妃之心也。至孝宗之生,臣下不敢請命名,無怪其然。先憲宗大婚時,初選吳氏爲中宮,柏氏與王氏爲東西二宮。迨吳氏廢退,王氏代爲後,止存柏妃一人,爲初婚三宮之一。若孝穆本萬妃宮中人,而萬妃又孝肅侍女,先以賜上者,初未有位號,故吳氏得而笞之。後以此廢。

萬妃之始先入孝恭太后宮。

【萬貴妃】憲廟時,萬貴妃專房異寵,首揆萬文康至通譜稱從子。而孝宗生母孝穆皇后紀氏,噤不敢自明,至六歲而左右言之,始得見父皇,命養於仁壽皇太后宮。萬貴妃恚甚,孝穆旋以暴薨報,未逾年而孝皇亦旋正東宮之位矣。以萬氏之專妒,遂令孝穆不全,而終不能有加於孝廟,則宗社之靈憑之也。

萬氏豐豔有肌,每上出遊,必戎服佩刀侍立左右,上每顧之輒爲色飛。其後成化二十三年,撻一宮婢,怒極,氣咽痰湧不復蘇,急以訃聞。上不語久之,但長嘆曰:“萬侍長去了,我亦將去矣。”於是悒悒無聊,日以不預,至於上賓。情之所鍾,

遂甘棄臣民不復顧。然婦人以纖柔爲主,今萬氏反是而獲異眷,亦猶玉環之受寵於明皇也。《晉傳鹹傳》雲:“妹喜冠男子之冠,桀亡天下。”《晉書五行志》謂男子屐方頭,女屐圓頭。至惠帝時,女屐亦如男子,以爲賈南風專妒之應。今萬氏女而男服,亦身應之矣。又,武周垂拱二年,雍州新豐縣有山湧出,初僅六七尺,漸高至三百尺。因命改新豐爲慶山縣。江陵人俞文俊上書,謂太后女居男位,反易剛柔致然。成化十六年,福建長樂縣,地中突起一阜,高三四尺,人畜踐之輒陷,尋又湧出一山,廣袤五丈。此見《雙槐歲抄》,以爲男女易拉之象,蓋亦以屬萬氏之服妖雲。唐武宗賢妃有盛寵,其貌與帝甚肖,每戎服從帝騎射,莫知其孰爲至尊也。萬氏以成化二年丙戌封貴妃,生皇長子將百日而薨,未及命名。至妃之薨,則二十三年丁未,想其年必非少艾矣,而恩寵不衰。亦猶今上之專眷鄭貴妃,歲三十年也。然萬氏戚里之封,僅得錦衣秩,雖漸進不離本衛。今鄭氏亦然,並不敢援永樂之例,以請文職。

蓋兩朝之恩厚,而有節如此。

【謝韓二公論選妃】弘治元年,太監郭鏞,請選女子於宮中,或諸王館,以待上服闋,冊封二妃,廣衍儲嗣。左庶子謝遷諫止,謂六宮當備,而三年未終,山陵未畢,諒陰猶痛,不宜遽及此事。焦泌陽秉史筆,謂謝進此諛詞獻諂,以誤孝宗繼嗣之不廣。王弇州《考誤》中駁焦雲:“此泌陽懟筆。蓋陰刺中宮之擅夕,而譏謝公之從臾,時上聖齡甫十九,中宮何以有擅夕之聲耶?謝疏議甚正,焦乃小人無忌憚耳。”此說固不謬,然次年禮科右給事韓鼎,又以皇嗣未廣爲憂,上言:“古者天子一娶十二女,以廣儲嗣,重大本也。今舍是弗圖,乃信邪說,徒建設齊醮以徼福,不亦惑乎?”上感其言,優詔答之。次月,

鼎又言:“臣有立天下大本之言,仰承溫詔。今幾五十日,而聖斷杳然。伏望慎選良家以充六宮,爲宗廟長久計。”上曰:“立大本之言誠有理,但未宜遽行耳。”按韓之疏,正與謝牴牾。但據韓疏細味之,則是時中宮已擅寵,專以祈禱爲求嗣法。

上雖是鼎言,終不別廣恩澤,蓋爲後所制也。以故後自再舉蔚悼王后,孝宗更無他子。泌陽之譏謝文正,誠屬無稽。然而謝之爲聖孝計,韓之爲宗祧慮,俱憂國讜言,未可偏廢也。至弘治三年,荊王見潚,亦請上博選良家女,以廣胤嗣,而上終不從。蓋中宮之擅夕,已著聞於宗藩矣。至弘治四年,吏部聽選監生丁巘者,又疏言內庭妃之選,上用諭德謝遷言而止,所以保護聖躬者至矣。今恐左右讒巧之人,或以皇儲未建爲言,移上初意,乞慎終如始云云。是時去謝疏時已閱四歲,且上亦從無採擇之詔,其意不過迎合中宮,結歡張氏。爲進用地也。然時武宗已在孕矣。

歷朝大行山陵後,凡生時嬪御已逝者,及他日亡者,俱得陪葬陵寢,或近陵之金山。歲時侑食於本陵之享殿,俱得標名沾祭孝宗以前,孝陵在南京,高皇帝之葬,帝后以下祔葬者,妃嬪共四十人。其在北葬天壽山者,如太宗長陵。則帝后以下有十六妃祔;仁宗獻陵,則帝后以下有七妃祔;宣宗景陵,帝后以下有八妃祔.以上三陵,俱主上升遐時,殉節從葬者。英宗裕陵,帝后下有十八妃祔祭;憲宗茂陵,帝后下有十四妃祔祭;其後武宗康陵,則二妃祔祭;世宗永陵,則妃三十人,嬪二十六人祔祭。以上四朝,則先後薨逝不祔先帝山陵,俱葬金山。惟孝宗止有孝康皇后,寶山雙峙即泰陵,祭祀更無一妃旁侍侑食。蓋上自青宮婚後,未幾登大位,無論魚貫承恩,即尋常三宮亦不曾備,以至於上仙。真千古所無之事。

【鄭旺妖言】當弘治末年,孝康皇后張氏擅寵,六宮俱不得進御。且自武宗生後,正位東宮,再舉蔚悼王薨後,更無支子。京師遂有浮言:“太子非真中宮出者。”時有武城尉軍餘鄭旺,有女入高通政家進內,因結內侍劉山,宣言其女今名鄭金蓮,現在聖慈仁壽太皇太后周氏宮中,實東宮生母也。孝宗聞之大怒,即殛劉山並鄭旺論斬,後遇赦得免。至正德二年十月,又布前言,同居人王璽擅入東安門,且雲欲奏國母見幽之狀,武宗下之刑部,再讞再不服,久之始成獄正法。此案倡議甚怪。往年郭江夏行勘楚府,時馮開之先生爲予言楚事,因及武宗,亦曾被謗如楚宗所言。以此世宗尤追恨張太后,並及鶴齡、延齡兄弟,決欲族之。餘謂不然。此謗實始於鄭旺,一時皆信之,傳入各藩。正德十四年,寧王宸濠反逆,移檄遠近,中有“上以莒滅鄭,太祖皇帝不血食”之語。蓋又因鄭旺之言而傳會之,以實昭聖太后之罪耳。

《治世餘聞》雲:“鄭旺招系壩上人,有女選入內,近聞生有皇子,見在太后宮。每來西華門內臣劉林探問往來,送時新瓜果入本宮,使人黃女兒遞進,回有衣服等物。旺因誇耀鄉人稱爲鄭皇親已二三年,被緝事衙門訪獲。說者以爲有所受。

奉旨:劉林便決了,黃女兒送浣衣局,鄭氏已發落了,鄭旺且監着。時謂旨雲發落,意自可見。若果妖言,旺乃罪魁,不即加刑,何也?其案在刑部福建司。至弘治十八年五月,武宗登極大赦,閔尚書珪放出。蓋意亦有在。”此當時目擊其事者所紀,較國史更確。其所謂有所受者。指孝康皇后也。旺罪魁不加刑者指孝宗知旺之冤也。閔珪意有在者,謂孝宗爲中宮所制。

其意實不欲殺旺也。然則武宗果爲鄭金蓮所出,而孝康攘爲嫡

子耶?抑更有他皇子也?至正德二年,則已罷去,屠勳代爲司寇矣,旺猶不平,復理前說。時孝康與武宗母子恩深,豈有更改之理,旺不死更何待哉?若金蓮者,則編修王贊教內侍書於司禮監,親見其紅氈裹送浣衣局,內臣皆起立迎入,待之異常。

則旨中雲發落者,止與黃女兒同耳。其後日處分,則不可考矣!

【頒行女訓】世宗以章聖太后所著《女訓》一卷示輔臣,其首即獻帝爲之序,次即太后自序,爲目十有二。已復以《慈孝高皇后傳》及仁孝皇后《內訓》同示,欲與《女訓》並刊行。

輔臣張璁讚美,請上御製跋語於後,已奉旨允行矣。次輔桂萼復獻諛,謂《女訓》一書,臣拜觀詳味,知天啓中興,聖賢繼出,胚胎於此矣。宜仿古胎教,妊子及月,將二南詩古詩編成簡明說詞,選哲婦十餘人以備輪直,凡中宮圖書花鳥寓目之物,尤當一一揀擇。又令兩京布政司府州縣各修官女學,設廟奉先代女師之神;傍有廊,爲習女工之所;中一堂,爲聽教之堂。

選行義父老掌其事,每年十月開學,十二月止。其教矇瞽之人以《女訓》一書,教令講解背誦,量與俸給,提學官歲考閱之。

又欲選大家有家法之人爲媒氏,凡女七歲以上入學習《女訓》者,書其年月名籍,令之收掌。國有大嘉禮,按籍而取之。則太子必得聖女,諸王及士大夫家,亦有士行之女配矣。觀萼此疏,欲諛悅取寵而迂誕不經,令人齒冷。萼素以直名,何瀾倒至此也?次年之春,萼即以病去位,尋卒於家。古人云:“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驗之此公,殆不其然。

近年重刊《呂氏閨範》,翊坤宮鄭妃作序,凝其書仁孝後之《女誡》、章聖後之《女訓》。說者遂有僭逼之疑,致啓大

獄,貽禍迄今未解。是時不知何人視草,不識忌諱乃爾。

【母后諡號】歷朝皇后諡號,例用十二字,諡中必有“天聖”二字,而以虛字別之,如高後之“承天順聖”是也。蓋以匹耦至尊,沒後仍存伉儷之體,後世皆仿此。至世宗朝,追諡章聖太后,乃曰“安天誕聖獻皇后”,是直以篤生嗣皇見之徽稱,而沒其敵體先帝之實矣。至同時加上高後諡,改“承天順聖”爲“成天育聖”,則又但以生文皇見重,而助贊開天聖人置不論矣。蓋其時世宗自謂應運中興,功同文皇之靖難,爲萬世不祧張本。以故一時在事大臣,政府則李文康、夏文愍、顧文康,禮卿則嚴分宜,但知逢迎上意,容悅固位而已。宗廟大體,彼豈暇顧哉!

【世宗廢后】世宗自孝潔崩逝,甫逾月,即冊立順妃張氏爲後,事在嘉靖七年。至十二年之正月初六日,忽下詔廢爲庶人。時首揆張永嘉,新從里居起,再位首揆,亦不能力諍。而夏文愍爲宗伯,最得上眷,寂不聞一言。即臺諫亦無一人出疏諫止。亦不以廢后罪狀告宗廟示天下,但云不敬不遜、侮肆不悛而已,至今後學不解其故。王弇州於本朝事極博,獨於此事略之。前輩如鄭端簡、雷豐城,時俱已立朝,負史才,所著書。

並不記涯略。說者謂建昌侯張延齡坐罪當死,昭聖太后乞哀於廢后,後乘新正侍上宴,微及其事。上震怒,立褫冠服鞭撻之,斥譴以去。本月初八日,即下詔冊封德妃方氏爲皇后,蓋聖心先定久矣。廢后事屬之建昌侯者,其說似爲近之。延齡橫於孝宗朝,至殺無辜,污宮眷,如文臣李夢陽、內臣何文鼎輩所奏,真死有餘僇.至是大臣力請寬延齡,蓋恐昭聖因此不豫,致有他故。以故延齡在獄十餘年而後棄市,時昭聖已升遐不及見矣,

此張永嘉、方南海諸公力也。然十七年章聖服藥崩,上疑昭聖爲巫蠱,欲行大事。非李文康以死捍詔旨,幾如唐宣宗之於郭太后矣。昭聖崩之次年,即有宮婢楊金英等謀弒大變,使昭聖尚在,難乎免矣!孝宗優假外戚,反貽後殃,所謂愛之適以害之。

張後以嘉靖十五年閏十二月初三日薨,詔喪禮視憲宗廢后吳氏例。

【皇后祔廟之禮】宗廟大事,有以忠憤太過,激成莫解之禍者,無如嘉靖初之議大禮。若微言至理,導人以不得不從者,無如成化初孝莊太后之議祔葬。夫葬嫡後於他所,誠爲悖謬。

當時彭時、商輅、姚夔諸大臣,回天之力固偉矣,然禮卿姚文敏疏中雲:“慈懿葬於左,皇太后萬年後葬於右;慈懿今日祔於廟,皇太后他日亦祔於廟。同尊並列毫無低昂。”其詞甚婉,故孝肅曲意勉從。又三十七年,而爲孝宗弘治之甲子,孝肅始崩,則洛陽、長沙、餘姚在閣矣,孝宗以本朝雖未有此事,然二後合葬爲非禮,因玄宮先就,無可奈何,遂仍舊貫。然此後孝貞王后得與憲宗同穴,而孝穆紀後先亡,僅得祔葬。則孝宗恪遵古禮,嫡庶昭然,不敢逾尺寸,何其仁而斷耶?至於祔廟一事,劉健等尚祖姚夔舊說,引唐宋二後三後並尊舊事,以待上之自裁。而上乃曰:“祖宗以來,惟一帝一後。今若並祔,乃從朕壞起。況孝穆爲朕生母,尚祀於奉慈殿。”又有事須師古,末世鄙褻不足學之語。健等始稱誦贊決,而祔廟之議遂定。

果止孝貞合葬茂陵,且與憲宗同入太廟,而孝穆祔葬別祀。於是一帝一後,永爲後世法矣。其後世宗議大禮,非有孝宗故事在前,則孝惠邵後,亦必入祔太廟,與憲宗同享蒸嘗,而孝穆

紀後見擯於外矣。孝宗之爲孝,豈非千古一人哉!最後世宗先祔孝烈後,寧非祧仁宗而不恤者,亦以一帝一後成規已定,恐他日身所並食者不爲孝烈,而爲元配之孝潔,故預爲之謀,其心苦矣。孰知聖子神孫,他日定當補救匡正,安肯違禮拂經,以成先帝之過舉耶!

【孝烈祔廟】孝烈既以擁護聖躬,大獲殊眷,其父安平伯方銳,亦進封侯。二十六年孝烈崩,上欲升祔太廟,久之廷議不決。上自出睿斷,竟祧仁宗祔孝烈神主於廟。時分宜當國,固不足言,而華亭新拜宗伯,亦僅一執奏,繼奉嚴旨,即唯諾從事矣。此事關宗廟最大,而廷臣無有以死諍者。此時,去議大禮時已二十餘年,當時批鱗諸臣,死者無算,即倖存亦流落荒裔。朝士但羨張、桂諸人之驟貴,其貶竄者無一收召,遂不復能執古誼力爭,使聖主有此過舉,良可惋嘆!至於孝烈梓宮,亦開上壽宮隧道納之玄宮,尤不愜人情。蓋先世賢主,如南宋文帝之於袁後,唐太宗之於長孫後,亦以先亡歸陵寢,他日帝反祔葬焉本朝惟孝陵長陵母后先葬,此後累朝皆別葬他所,及上升遐,始遷後祔葬,於典禮甚合。況孝潔爲上元配,尚瘞襖兒峪,而孝烈爲第三後,乃先居上壽宮,更覺失序。至隆慶初年,孝潔仍祔世宗室,而孝烈神主遷置於奉先殿。補救折衷,鹹歸穆宗達孝雲。

按隆慶初元,加孝烈諡號有“祗天衛聖”字面,蓋亦著當時弭變之功也。然嘉靖三十五年已從玄門法,加孝烈爲九天金闕玉堂輔聖天后、掌仙妙元君,則先有輔聖之語矣。

【母后減諡】嘉靖十四年正月,武廟後莊肅夏氏崩。時張

孚敬爲首揆,議以夏後與他後不同,其諡號只可二字,多亦不過四字,蓋用景帝廢后江氏“貞惠安和”四字故事也。時汪鋐亦助孚敬,謂只可二字,李後時謂可八字,惟禮卿夏言謂宜如故事,仍爲十二字。都御史王廷相、吏部侍郎霍韜,亦同夏言所議。上命定爲八字。次年四月,上幸天壽山,坐行宮召大臣曰:“莊肅之諡未安,仍宜循舊。”至九月乃進今諡,時孚敬已去位矣。世宗聖意何曾菲薄夏後,乃永嘉素工揣摩,創爲異議,其罪豈止逢君之惡?而汪鋐則又逢相之惡。時貴溪、南海皆以議禮驟貴,猶能持正不阿如此。今諛永嘉相業者,大抵多溢美。則江陵公秉史筆時,以聲氣相附,每追頌其功也。

【莊肅後喪禮】嘉靖十四年正月,武宗莊肅夏後崩。禮臣上儀注,疑上素冠服舉哀,及羣臣行奉慰禮。上曰:“朕於皇兄後無服制,又迫聖母壽誕,朕當青服視事。”於是禮臣改請:“皇上服制既絕,不必舉哀,臣下亦不必奉慰。”越七日,即爲章聖太后壽誕,上命百官不必赴衙門,但於私第盡制,蓋視羣情也。輔臣孚敬等言:“聖母聖誕,吉禮重大,宜吉服終日。”上始悅而許之。然數日前元旦,以憲廟恭妃初喪,免文武百官慶賀矣。且莊肅於世宗爲同堂從嫂,祖宗亦服緦麻。乃上曰無服,禮臣亦曰服絕,不得其解。時貴溪長禮部。

【嘉靖兩後喪禮】世宗初年,以議大禮,得伸志於興邸兩親,其後尊禮靡所不及。從此遂親定曲制,厚薄任情,其於喪禮最減殺者則昭聖太后,最隆重者則孝烈皇后而極矣。嘉靖二十年,昭聖崩,上諭禮部:“昭聖雖稱伯母,朕事之敬慎,自十七年秋事,不得不自防愛,以愛宗社。朕故不敢躬詣問安。

今崩,朝夕奠祭,令內侍官代行。”蓋上意猶謂戊戌章聖之逝,

皆昭聖肆毒,不止如始所疑,潛行巫蠱已也。至二十七年,孝烈後崩,上以壬寅內變,後有大功,命喪以元配禮。未窬月即定陵名曰永陵,命先葬玄宮,則二祖以後所未有也。且元配孝潔尚別厝,而第三後先入陵寢,尤亙古所無。至大祥遂欲祔廟。

輔臣嵩請祔於皇妣之次。上怒,以爲是爭考爭皇之故智,不許。

至再期竟祧仁宗,而以孝烈先入廟,則古今創見。時上恚初議,未即許祧。乃於忌日請祭疏中批旨雲:“孝烈所配者入繼之君,又非六禮之始,忌日即不祭亦可。”部臣益惶懼將順恐後,至引本朝宣廟舍恭讓後而祔孝恭憲廟舍吳後而祔孝貞爲比,以媚聖意。上始悅,許之。時宗伯爲徐華亭,豈不知讓後以病退別居,盡謝位號,吳後立甫一月廢斥遷宮,久不母儀天下,豈孝潔可比。乃曲筆詭詞至此,即得世宗愉快,寵眷一時,其如後世議者何?

先是嘉靖七年,孝潔陳後崩,靈舉赴山陵時,上命出左門。

言官及禮臣再三請,謂宜出正門,終不許。至孝烈梓宮當葬期,禮部儀注竟擬正門中道出,蓋已預揣上意矣。

景泰七年,孝肅後崩,亦先入太廟。然而不祧祖宗,蓋廟室未滿也。

【母后先祔廟】世宗既追崇獻皇帝矣,至中葉又納諛臣言,祔獻皇於太廟稱宗。臣下畏禍,自侍郎唐胄之外,無復敢繼起者。上追忿往事,謂近代爲不足法。及孝烈皇后崩,已先納梓宮於上所營壽宮矣,及小祥遂下詔,欲奉神主入祔太廟。時宗伯費文通依違未果。比釋服,則有徐文貞爲禮卿,僅婉辭,以爲此聖子神孫之事,上遂大怒,而禮科都給事顏思忠,復執部

議以諫,內旨因他事杖一百爲民,而孝烈入廟仁宗祧矣。按洪武十五年,孝慈皇后崩,次月葬鐘山之陽,定其名曰孝陵,至太祖升遐合葬焉。蓋用唐太宗昭陵故事,是亦國初未定之制了也。至永樂五年,仁孝皇后崩,文皇聖意,已不欲立封域於南方,故遲遲未葬,至七年幸北京,始得地於昌平縣,用江西術士廖均卿議,改封黃士山爲天壽山,十年遷仁孝後梓宮北行安葬,因定陵名曰長陵。蓋三千里輀車遠涉,無暫窆他所之理,已非太祖時比矣。此後累朝不復遵此制,惟景泰七年廢后杭氏薨,即懷獻太子母也,帝諡爲孝肅皇后,先歸山陵,因祔太廟。

此爲古來僅見之事,蓋自未入廟,蓋自未入廟。乃令宮閨先侍祖宗,於典制甚悖。而陳、王諸輔臣不能救正,識者非之。比英宗復辟,禮臣胡瀅始以爲言,上命遷後主於別室,時景帝違豫,未大漸也。未幾襄王瞻墡入朝,謁陵回奏,稱景陵明樓未建,而杭氏所葬明樓高聳,與長、獻二陵相等,乞毀之。上命如議。然而陵名固尚未立,又未幾帝與後俱廢矣。世宗薄視累朝,動以二祖爲法,以故臣下所建白,無一轉圜。然祔廟一事,肇自景帝,何足遵守?且尋遭廢斥,不祥之甚。惜當時無有以此密諷於上者。又孝烈之葬,先定名曰永陵,亦用二祖故事。

方孝烈初崩窬月,順天府進春例當並進,而中宮已虛,上命仍進几筵,府官用吉服從事,亦上所親定也。

葬孝烈時,上命居玄宮之左,而虛其右以待元配孝潔合葬。

未幾又命孝烈復葬右雲。

世宗之命追眷故後,蓋用宋仁宗溫成後故事。後薨未久,會立春,後閣已虛,詞臣不復進帖子詞,帝命仍進。禹玉代歐陽公口占爲詞,即所謂“花似玉容長不老,只應春色勝人間”

者是也。

【親蠶禮】世宗更定祀典,遂行皇后親蠶禮。當時俱咎夏貴溪逢迎上意。御史馮恩。至謂後親蠶於郊,不可示後世。然夏說未可非也。《周禮天官內宰》:“中春,詔後率內外命婦,始祭蠶於北郊。”《漢禮儀志》:“皇后祠先蠶以中牢,文帝、景帝、元帝,俱詔皇后親蠶。魏黃初中,依《周禮》置壇於北郊,晉與高齊俱置高壇,皇后親祭俱躬蠶,後周因之。隋置壇宮北三里,皇后以太牢祭。唐置壇在長安宮西苑中,貞觀、顯慶、先天、乾元間,皇后親蠶,皆先有事於先蠶,壇儀具開元禮。宋用高齊制,後親享先蠶,貴妃亞獻,昭儀終獻。

其神則祠天駟星,次則黃帝元妃西陵氏。漢加菀蓏婦人,氏公主,後又益以蠶女、馬頭娘之屬,皆有所本。嘉靖之制,雖未盡合古,然農桑並舉,固帝王所重。

【李氏再貢女】嘉靖十四年十一月,詔選淑女,有河南延津人李拱震獻其女。上以長至在邇,而女適至,大喜之,是月十九日慶成宴畢,即令東華門入,不必擇日。賜拱宸錦幣,宴於光祿寺。次年二月,即拜其女爲敬嬪,拱宸爲錦衣正千戶。

至二十四年九月,拱宸之子應時,又以拱宸之次女爲獻。禮部請日未報。至十一月始得旨,以冬至慶成宴自東華門入,賞賜供宴如其父。其事俱同昭陽二趙,但相距十年爲異耳。

【聖母並尊】唐宋人主爲妃嬪所出者,御極以後,尊後爲太后,而進所生母爲皇太妃。雖恩禮無異,而嫡庶尚分也。至後唐莊宗,以嫡母爲太妃,而以生母爲太后,冠履倒置,蓋胡虜不學使然,真貽笑千古。我朝列帝非後出者,比臨御時,多

不併尊。惟景帝初登極,尊皇太后孫氏爲上聖太后,生母賢妃吳氏爲皇太后。憲宗初元,則孝莊與孝肅並以天下養,於是尊皇后錢氏爲慈懿皇太后,貴妃周氏亦爲皇太后,而無尊號,以稍別等威。識者尚尤其過。直至隆慶六年,今上六月即位,甫六日而高新鄭見逐,江陵奉上面諭,欲並尊兩宮,且於生母皇貴妃更加二字徽號。蓋故反其詞,以遏止閣臣,使不得執奏也。

於是江陵與禮臣議兩宮並進爲皇太后,而於嫡母陳加仁聖,生母李加慈聖,各二字徽號而體貌俱無少別矣。時江陵公方欲內諂慈聖,以爲固權地,苟可異禮,何所不至!而議者責以不力諫,誤矣!歷朝以來,臣下嫡母在堂者,生母不得封;即生母歿,亦不得丁憂,其自愛者不過給假治喪。今三母並封。登之令甲,而所生即媵婢,亦得盡三年之哀。此固君父曠蕩之恩,錫類所及,顧欲使人主自靳於所生,當亦非人臣所安也。

按新鄭逐時,內臣捧詔旨出,其首雲:“皇后懿旨,皇貴妃令旨,皇帝聖旨。”云云。是時已三宮並列矣。窬月始舉並尊聖母之典,又安能止勿行也。

【兩宮同在位久】今上嫡母曰仁聖皇太后,生母曰慈聖皇太后,當上御極之初,即已並尊,如成化初年故事。但當時中宮錢氏,進稱慈懿皇太后,而孝肅止崇爲皇太后,尚有等差。

不如今上同加尊號,情禮並申之爲愉快。又錢後稱太后止五年,而仁聖享孝養者二十五年。且初登長樂時,與慈聖父母俱存,兩宮聖母,尚修家人之敬,俾得通藉禁中,尤爲亙古未有之福。

今慈聖遐齡正未可量,恐又非孝肅周後所能企耳。

【今上篤厚中宮】自丙申兩宮災後,上移居毓德宮,既而

又移啓祥宮。其宮本未央宮,興獻帝誕生此中,世廟以美名冠之,後改今名。自今上移蹕後,惟翊坤鄭貴妃,及他寵嬪侍左右,中宮不復得時奉晏閒。至庚子之冬,京師盛傳中宮久病,侍衛不過數人,其膳修服御,俱爲主上裁減大半,抑鬱成疾,漸瀕危殆,都下貴賤長幼皆信之。蓋其時已傳旨修東宮,次第冊立,未幾遂有此謗。疑上且頓抑中宮,使之不全,以爲次子奪嫡之地。大小臣工,俱憂駭莫敢發。時,工科都給事中王德完,新自家居補官至都,始露章力諫,其辭哀婉而危切。上大怒,下詔獄拷訊,究問主使之人,九卿臺省俱力救不從。從首揆久謝病,次輔沈一貫,以密揭婉解。次日,忽下聖諭雲:“中宮乃聖母選擇元配,見今同居一宮,少有過失,豈不優容!

邇年稍稍悍戾不慈,朕每事教訓,務全婦道,中宮亦知改悟,何嘗有疾?”云云。輔臣回奏不報,一貫又上奏,謂:“今日之謗,十年前已鼎沸。故上前諭,惟示首臣,不使一人得見。

若以此諭外傳,外人必謂上果不利於中宮。則數年之謗,本虛而反以爲實。上數年之旨,本實而反以爲虛。天下藩府,以至萬國四夷,歲進表箋,稱賀中宮,倘聞此語,尤爲未便。其他語尤過激雖堪。”上稍爲霽威,且示以皇長子冊立稍遲之故,並寢所傳聖諭不下。德完雖廷杖削籍,亦得免於死。上重彝倫,畏名義,即簡禮中宮,或亦一時咈意致然。忽聞中外浮言,諫臣伏闕,遂不勝愧悔。此後伉儷彌篤,恩禮有加。次年,即特旨建儲,人心大定,去冬彌天疑謗,一旦冰釋。給事虞淵取日,功真不世,而閣臣犯顏苦口,甘犯天威,其善亦未可沒也。

【恭妃進封】本朝貴妃之加“皇”字也,自孝恭始也。孝恭既以誕元子進封,未幾元良正位,即代讓後居尊。此雖先朝故事,非可爲訓。迨今上連舉聖嗣,今東宮生母初止封恭妃,

而德妃鄭氏,乃特加皇貴妃,且皇第二子年止四歲,以故孫如法、姜應麟輩曹起力諫,亦懼他日有包藏禍心,妄援孝恭,以希橫恩者爲慮。雖遠不知聖主乾斷,非臣下所能蠡測,其時姑假名號,以慰翼坤,而長幼之序,久已定矣。皇貴妃之體,鄰於正嫡,凡禁中大慶,奉請兩宮,則中宮奉侍仁聖,而翼坤奉侍慈聖,得並講姑媳之體,他貴嬪皆退避不敢望見。即今太子冊立以後,恭妃執禮猶謙,亦掖廷舊制使然。是,舊臣下雖懣憤,而不敢請。直至元孫誕生,上大霈中外,恭加慈聖徽號至十二字,而恭妃進封爲皇貴妃,錫以金冊金寶。自此禮儀體貌,一視翼坤,並列左右。天下始快然無遺憾,而聖心至是大白。

蓋主上於定名正分,究竟無爽雲。

【郊寺保釐】今上專寵鄭貴妃,固累朝所少,因有疑福王懷奪宗之計者。不知上神斷素定,非昔庸王溺衽席者比。但侍婢左貂之徒,未免妄測,以冀非常,即稱謂間,不無逾僭。猶記向遊效外一寺,亦敕建者,壯麗特甚,登殿禮佛,見供几上並列三位,中曰“當今皇帝萬歲景命”,左曰“坤寧宮萬歲景命”,右曰“翊坤宮萬歲景命”。翊坤,則鄭妃所處宮也。予爲吐舌駭汗,諷主僧易之,不知能從與否?此蓋彼宮位下大榼所爲。時,福邸之國已久,然不免並嫡之嫌矣。因思昔年王都諫德完一疏,有功宗社不細。

【今上家法】今上眷鄭貴妃,幾於憲宗之萬貴妃矣。然禮遇雖隆,而防維則甚峻。有內臣史賓者,以善書能詩文,知名於內廷,其人已貴顯,蟒玉侍御前久矣。一日,文書房缺員,上偶指賓以爲可補此缺,貴妃從旁力贊助之。上震怒,笞賓逐之南京。貴妃戰慄待罪,久而始釋。史居南十餘年,始再召入。

即外廷大臣,如寧陵呂司寇撰《閨範》一書,貴妃作序,重刻其後呂爲言官所糾,直指此事爲交結宮闈。上下旨謂此書本系御賜,非出私獻,衆疑始稍解。蓋此書未必曾入御覽,即入覽亦必不命重發梓。聞上初見彈呂疏,聖意甚不懌,特以貴妃故,有投鼠之忌,姑雲御賜,以杜衆口塞浮謗耳。呂未幾即去位,累薦未召。蓋聖明英察,每多意外之妨如此。

【東宮妃號】萬曆丙午春三月,上以皇太子第一子生,其生母爲欽命選侍王氏,未有封號,命內閣及禮部擬議進呈。初擬皇太子嬪,不允。又擬皇太子夫人,亦不聖意。乃下聖諭,進封爲才人,且賜閣部《皇明典禮》各一部。書內皇太子正妃封妃,次皆拜才人,開載甚明,上命存留備考。時,揆地爲四明、歸德、山陰,而署部則侍郎李晉江也,諸公皆大儒,不宜疏陋至此。然典禮亦非僻書,館閣名公亦宜家置一帙,而待欽賜耶?按漢太子宮中,自妃而下,有良娣,有孺子,凡三等。

晉惠帝在東宮,謝才人生子遹,進拜淑媛,俱載在史冊。而此後蓋不勝紀。諸公何不詳考具奏,而以臆對,知不滿聖主一哂耳。孟蜀年號一事,宋藝祖所以重竇儀也。按乾德紀年,僞宋輔公柘已先稱之,而竇儀不及知,則亦未足爲讀書宰相也。附記爲諸公解嘲。

【王妃殉節】壬辰年,寧夏兵變,慶王新立,爲賊所脅,屈節馴服不待言。憲王之正妃方氏者,繼冊甫一年,即嫠居矣。

逆賊哱承恩,逼之慾行非禮,妃乃抱世子匿於土窖,哱賊怒,搜捕苛急,驚悸薨逝。管理府事鎮原王仲<宣隹>以其事上聞,上惻然傷之,差官慰問。未幾,又報妃實以本年四月初一日,守節自縊。上曰:妃貞烈可嘉,宜加褒恤,以風示天下,命禮

部從厚議恤來言。蓋妃之義不受污,事狀必非僞,而死於穴處,與死於雉經,終莫能明。朝議亦不深核,第遵明旨,錫殊典而已。其後事平,亦更無實錄。倘彼中將吏功罪,亦貿,如此,何以定誅賞耶?

【宮人姓名】本朝宮女命名,最不典雅。如世宗壬寅宮婢逆案,其名俱蓮菊蘭荷之屬,與外間粗婢命名無異。然而出外則不然。只如遣出監公主駙馬府者,則聯其父之姓名,如趙甲,則雲趙甲女,錢乙則雲錢乙女之類是也。偶閱宋周平園《雜記》,其爲翰林學士時,淳熙三年,內中夫人誤傳鎖院,次日御批出,典字真筆吳庭慶,降充紫霞帔主。管大內宮事慶國淑懿夫人劉從信,降兩字夫人,其名與朝士無異。

【文臣賜官婢】太祖賜右丞相汪廣洋死,時汪謫南海,已在舟中,使至之日,汪奉詔自經,有一妾從死,使者以聞。上訪其人,則故陳知縣之女,以罪謫爲官婢。上怒曰:“凡沒官子女,例發功臣爲奴,從無與文臣者。”因敕法司治罪,事在洪武十二年之十二月。其時上疑宰相胡惟庸,與六部大臣共廣洋爲奸,次年正月,惟庸即謀叛滅族,六卿或死或竄,無一留者。蓋官婢之重如此。至正德間,輔臣焦芳乃得欽賜土知府岑浚之妾,與乃子黃中聚麀,何耶?

●卷四

○宗藩

【論建藩府】嘉靖十年,上未有子,中外憂之。行人司正薛侃建議,謂:“先朝分封各藩,必留親王一人在京,謂之守城王,或代行禮。遇有事則膺監國撫軍之任。至正德初,而逆瑾削之,盡行出封。乞查舊典,擇親藩一人爲守城王。若東宮誕生,則以爲輔貳;如再生皇子,始遣出封王國。”其言甚危,且守城王之名亦不載典故。而侃同年彭澤者,素媚張永嘉。又與夏貴溪爭爲都御史,恨之甚,因促令亟上,便可坐夏主使。

且雲張少傳甚善此疏,當從中力贊上成之。疏上,上大怒,會官廷訊,五毒備下。時汪鋐、彭澤令侃引夏言主使,侃抗詈不服,乃得不死。而澤遣戍,永嘉亦罷歸。穆宗初崩,新鄭當國,時有大俠名呂光者,爲故相華亭所遣,行間於京師,因別遣客以奇計幹新鄭,謂主少國疑,宜如高皇初制,命親王爲宗人令,領宗人府,以鎮安社稷。新鄭大喜,納其謀,呂又宣言於內廷雲:“高閣老已遣牌迎立所厚周王入紹,身取世襲國公,新帝位不安矣。”兩宮大駭,偵知果有宗人之說,遂從中出旨,立逐新鄭。時,先帝升遐甫二旬,距今上即位甫六日耳。兩說俱關宗祧大計,然其事創見,人所不習聞。處人骨肉間,尚不可深言,況君臣哉!薛之狂躁,高之粗淺,落人度內,俱不自覺。

掇禍至此,不致爲郭損庵中允,亦幸矣。正德二年,榮王之國常德府。時,廷臣抗章爭之,其意蓋與薛侃同,而終不允。榮王爲憲宗少子,於武宗爲季父,使其果得留京師,則辛巳之春,興邸龍飛,將有不可知者,況唐宣宗皇太叔故事在史冊乎?薛侃之言,正觸上忌諱。且其時,雖前星未耀,而上富於春秋,遽建此計,是待上以終無胤嗣如武宗也,安得不幹天怒乎!賴上寬仁,偶不死耳。

【元子出閣】故事太子出閣,設座於文華殿中。自嘉靖十五年改易黃瓦,仍爲主上開經筵之所。二十八年,莊敬太子行冠禮出閣,禮官謂此殿更飾已久,黼座所在,禮當避尊,上乃命改於文華門之左南向。然而莊敬冠後二十日即薨,並門不及御也。至今上爲太子受賀,禮臣援故事以請,又改命設於文華殿東廊西向。今東宮未立,先出講學,上命設座於文華殿之左室,視兩朝加隆焉。雖儲位未升,而規儀已亞至尊。其後福王讀書,不過武英殿之廊廡而已。

【聖功圖】弘治八年十月,南京太常寺卿鄭紀,進《聖功圖》於皇太子。蓋採前代自周文王始,以至本朝,儲宮自童冠至登極,凡百餘事。前用金碧繪爲圖,後錄出處,並己之論斷於後。時謂紀會任祭酒,以不稱調南京,至是謀爲宮僚,故有此舉。至嘉靖十八年之七月,南京禮部尚書霍韜、吏部郎中鄒守益,共爲《聖功圖》一冊上之。謂皇太子幼,未出閣,未可以文詞陳說。唯日聞正言,見正事,可爲養正之助。乃自文王爲世子而下,繪圖爲十三事,且各有說。上雲圖冊語多曲隱,假公行謗,無人臣禮,下禮部參看。既而命宥韜等罪,其冊疏廢不行。至今上乙未年,皇長子出閣講學,時修撰焦竑在直爲

講官居末,亦進《養正圖說》一冊,不以商於同事。後漸彰聞,郭正域以宮諭爲講官之長,大恨怒之,次輔張位亦恚甚,至焦丁酉爲北京副考,遂借場事逐之。至今未召用也。前後三朝四公,皆以納忠東朝,被疑受譴。若鄭紀者固不足言,霍渭崖、鄒東廓,皆一時名士,何以亦有是獻,且書名亦同,大是可笑。

至焦弱侯,更以博洽冠世,豈未聞前二事耶?抑承襲爲之也?

《易經》一蒙卦,誤人乃爾。

○霍、鄒二人,尋俱入爲宮僚。

【太子冊寶】嘉靖十八年己亥二月朔日,世宗將幸承天府,冊立莊敬太子及裕王、景王。裕,即穆宗潛藩也。是日大禮甫舉,內臣司寶冊者,各奉所賜歸。而裕王冊寶誤入太子所,其青宮冊寶,乃爲裕邸所收,中外駭怪。是時,莊敬已有疾,年十四而薨逝。穆宗與景王生同歲,中外頗有左右袒之疑,然冊寶之兆,久已定於冥冥。及景恭王就國甫四年,亦於國中下世,雖儲位未建,而人心大安矣。己亥二月之誤,豈偶然哉?冊立之日,日下五色雲現,時以爲東朝之瑞,其後穆宗竟從裕邸龍飛。所謂休徵在此,不在彼也。

【三王並封】國本之爭,自己酉至癸巳幾十年。朝端競沸如蜩螗,終不得請,甚至廷杖,空署罷逐,而不能止。至癸巳春,太倉相公自省觀來京,時虛首揆待者逾年矣。至則預戒言路,勿及建儲事,閣中自當一力擔當。忽有密旨至太倉私第,次日即得待嫡之旨,引《祖訓》爲證,今且並封三王。塗御史(傑)、朱寺丞(維京)首爭之,俱遣戍。於是爭者滿朝,而禮

部陳主事(泰來)直攻太倉,語太峻,遂一切留中不下,太倉自認條旨之誤,於是並三王之封亦寢,塗朱免戍爲民。並封旨下時,人多不諒太倉。至其冬,再三力請,其密揭至二十餘上,始命元子出閣講學。雖未正儲皇之位,而人心遂大定矣。嗣得之一二名公雲:太倉從南來,路遇諸儀部(壽賢)請告歸,問以京師近狀,且及冊儲一事。諸雲:“上多疑猜,未肯遽立,有識者以並封三王爲妥。”太倉猶未謂然,復問:“趙定宇云何?”諸曰:“趙正有此議。”諸乃太倉丙戌門人也,意遂信之。抵京問趙少宰:“公果主此議乎?”趙曰:“僉言以爲然,不獨我也。”趙始與王微隙,尋已講解,不虞其非誠言。迨糾彈叢集,始大悔之。趙亦特疏救正,語甚侃侃。太倉乃悟二人有意紿之,業爲所誤,隱忍不敢發。至秋而有吳鎮告計賴婚之事,趙蒙惡聲去位,說者又謂王相實主之,所以報東門之役也。

然兩公俱當世偉人,終不敢信其然。

【立儲儀注】辛丑皇太子冊立儀注,有太子受冊,恭謝皇貴妃之文。蓋用宣德、嘉靖舊儀也。然考太祖初定之制,本不及皇妃,時懿文爲中宮所出,自無他竭。至宣德二年而英宗升儲,始改添謝上與皇后八拜之後,即謝皇妃四拜。皇妃即孝恭孫後,時尚爲貴妃,英宗其所出,則禮自當以義起。其後百餘年,而爲嘉靖十八年莊敬太子升儲,亦於謝上及中宮禮畢,謝貴妃則俱用八拜禮。蓋貴妃王氏,亦莊敬生母,而拜禮已並隆矣。今東宮之立,即謁謝上位中宮,先皇貴妃,而次及皇妃,俱四拜禮。時生母恭妃王氏,尚未進封,故僅得四拜。而貴妃鄭氏,徒以位號尊重,遂居恭妃之前,此則前代所無。而禮臣創議者,時以爲異。然以今上意中事,或不妨將順也。唯英宗冊立以後,則母妃受命婦賀,其後俱進箋稱慶,一同太后及中

宮之儀。今則刪去,意者亦壓於翊坤鄭妃,非得已也。時建儲大典,顒望廿年,一旦允行,中外欣躍,故禮臣不敢復較小節,以咈上旨耳。

按英宗冊立最幼,尚未及百日,命名之期,蓋宣廟急欲孝恭正椒寢之位,所謂母以子貴也。今太子年最長,受冊時,睿齡已二十歲。而次年納妃,過摽梅之期久矣。兩朝大典,迥異如此。

【皇子追封】下殤不成服,不追封,此古今通例,至本朝尤嚴。如高皇帝第二十六子楠,爲葛麗妃出。未逾月而薨,遂無封典。而文皇帝第四子高曦,亦因之。至純皇帝長子,爲昭德萬貴妃出,以將及周■而薨,不命名,不追封。是時萬妃寵震天下,又得一索之祥,而斤斤守祖宗法如此。至肅皇帝第五子,則生僅一日而薨,亦賜以名,追爵爲穎王,諡曰殤。此出何典制耶?然猶曰帝子也。若與獻帝之長子,生於藩邸,亦僅五日而亡,事在弘治庚申,至嘉靖乙酉,已將三十年矣,亦追封嶽懷王,命首輔楊一清撰墓碑。抑何不經之甚耶?又至庚申年,則已週一甲子,始賜名曰厚熙。蓋向來玉牒中,尚未有名也,亦怪矣。按皇子以百日命名,而高皇第二十六子,尚未及期,已先得名,蓋未定製也。若憲宗長子,以正月生,至十一月薨,亦未賜名何耶?是未可曉。

【使長侍長】國初沿亡元餘習,臣下呼親王俱爲使長,未知取義謂何。如文皇登極後,問建文故將平安當時相窘狀,安對曰:“此際欲生致使長耳。”今親王不聞有此呼矣。又侍長之號,則今各藩府之女,俱有此稱,會細叩何義,則雲尊其爲

侍妾之長也。乃至支庶猥賤,不膺封號,且恣爲非禮者,亦例受此呼,其辱朱邸極矣。今《荊釵記》戲文中,尚有“怕觸突侍長”之語,則此號相傳亦非一日。

【親王來朝】永樂朝,親王入觀者不絕,蓋文皇矯建文疏忌宗室,倍加恩禮。宣德間,漢王高煦,以反見誅,遂廢入朝之事。唯英廟復辟,以襄獻王宣宗同母弟,曾有疏上章皇后,請視南城起居,又疏勸景帝朝南內,上感其誠,且先有于謙等,以金符迎襄邸之謗,欲慰安之,故命之入朝,情禮優渥,前代無比。其歸國時,車駕又親送至廬溝橋。特賜以護衛,時護衛不設久矣。此後,親王不朝者將四十年。至弘治八年,上覆下詔,召崇簡王入京,以聖祖母聖慈仁壽太皇太后年高,念叔崇王,欲一見,蓋崇王亦英宗同母弟也。時倪文毅(嶽)爲禮卿,抗疏力止,以黃河泛溢,中州亢旱,三王之國,物力不充爲言。

上曰:“卿等說的是。但朕承聖祖母意,已有旨往取王來了。”

迄未允。未幾忽奉中旨免王來。餘味倪疏,末有云:“太皇太后享天下養,崇王親愛所託,恩禮無加。今奉命來朝,雖少遂一時欲見之心,然欲別,則難免眷戀不捨之情。既去,必倍增憂思不忘之念。他日上廑聖慮,雖欲悔之無及矣。”此等語,切中人情意中事,雖欲不允得乎?此雖孝宗轉圜,亦持論者婉曲真切,有以動之。

【親王迎謁】天子行幸,至藩王境內,例出迎謁。祖宗朝唯永樂七年巡幸北京,至濟寧州,魯王肇輝來朝。次年還京亦如之。其後武宗巡遊最頻,然未聞有親王朝謁一事。至於山西大同府駐蹕更久,太原府亦曾臨幸,初不聞代王與晉王如何祗奉。至正德十四年南征,過臨清州,則德、魯二王俱在境內,

亦不雲迎見行在也。惟嘉靖十八年,世宗幸承天府,先敕諭路近王府封疆者,出城候駕,跪迎道傍。駕至行殿,行五拜三叩頭禮,於是趙王迎於磁州,汝王迎於衛輝,鄭王迎於新鄭,周世孫迎於鄭州,徽王迎於所封鉤州(今禹州),唐王迎於所封南陽府,俱宴賜有加,而朝宗王會之盛極矣。故事,親王非迎駕及掃墓,不許出城一步。至萬曆六年,故相江陵張公,以葬父歸,過南陽,唐王出郊謁,具賓主,及答拜留款。張坐南面,王相向講敵禮。至襄陽府,則襄王亦仿唐例無少異。蓋朝見伏謁之禮。一切不講,而親藩反以得親奉謦欬爲幸事。僭紊至此,安得不敗!又先期遣牌雲:“本閣部所過,二司謁見,俱遵見部禮。”蓋勒其長跪也,於是手板折腰,與州縣下僚無異。但布按二司,惟入吏部,始行跪禮,至私第,則仍以客禮見。江陵妄自尊大,並典制不復問矣。

【趙王監國】永樂二年,上在京師(今南京),以第三子趙王高燧留守北京。永樂八年,改命皇長孫留守,而燧猶留行在,時皇孫睿齡十有三矣。至永樂廿一年,上在行在,頻以疾不視朝,中外事悉命皇太子決之。時仁宗英斷,裁抑宦寺,而內臣黃儼、江保等,尤見疏斥,因日讒太子於上。賴聖明不能間,然亦稀得進見矣。儼素厚高燧,嘗陰爲之地,詐造譭譽傳於外,謂上注意趙王,外結常山護衛指揮,命孟賢等舉兵,推趙王爲主,因謀不利於上,並皇太子。時欽天監官王射成,與賢厚善,密告賢天象當易主,賢等謀益急,令興州後屯衛軍高正等,連結貴近,就宮中進毒於上,候宴駕,即劫收內庫兵仗符寶,執文武大臣,令高正僞撰遺詔,付中官楊寶養子,至期以御寶頒出,廢皇太子,而立趙王高燧爲皇帝。時有常山護衛總旗王瑜者,高正之甥也,正密告之,瑜力諫不從。瑜遂非時

上變。上覽僞詔震怒,立捕楊養子斬之,命急捕賊,盡得之,召皇太子、趙王、勳臣、文臣等皆至,上御右順門親鞫之。上顧高燧曰:“爾爲之耶?”燧戰慄不能言。皇太子力解之曰:“高燧必不與謀。”上以王射成以天象誘人,先誅之。賢等更加窮治,勿令遽死,未幾並其黨悉誅。此事詳見實錄中,審爾,趙王之罪,不容赦矣。鄭曉《吾學編》敘此事,不雲高正等謀弒,殊爲失實。趙王以洪熙元年之國彰德,宣宗徵漢庶人還師時,欲乘虛襲趙,以楊士奇力諫而止,似乎失刑。高正,一作高以正,後歷官至都督僉事。

【楊東里議趙王】宣宗之討高煦也,回師欲襲趙。時楊榮極贊成之,賴楊士奇力諫而止。人稱其功,至今不衰。然士奇之志,贊善梁潛墓也,雲:“永樂十五年,車駕狩北京,上有疾,兩京隔數千裏,支庶萌異志者,內結權幸,飾詐爲間,一二讒人助於外。會有陳千戶,事連梁潛,遂死非命,十六年九月十七也。”所謂萌異志者,蓋指趙王高燧;權幸者,內臣黃儼、江保也。既謂趙有異志,何以力保其不反?且知梁潛之冤矣,何以自文皇崩後,又相三朝,二十餘年,不一爲潛白見冤狀,使得昭雪於泉下耶?方仁宗監國時,潛又與士奇同爲侍臣之副,殆不可曉。潛曾主永樂十三年會試,又主十五年應天鄉試。

【周定王異志】周定王橚,高皇帝第五子,高皇后出。初封吳國,於浙江之錢唐。繼改封周,建國河南開封府。至洪武二十二年,自棄其國,走鳳陽。上命遷之雲南,未行赦歸。建文帝即位,王次子有爋,告王謀逆,又竄雲南。已召還留京師。

比靖難師入出見,文皇哀之,復封開封。王上書言汴城歲苦河

患,上爲營洛陽新宮,將徙封焉。未幾,又言河堤漸固,乞仍修舊宮,以省煩費,上又從之。永樂十八年十月,護衛軍丁奄三等,屢上變,告王不軌,召至京師面詰之,示以告詞,唯頓首稱死罪,乃革其三護衛放還。夫定王世所稱賢者,而舉動乃爾。其初有爋蜚語,尚雲方、黃造謀繼而再告,輸伏無辭矣。

豈非瞰六飛屢駕,復襲壬午故事耶?且當太祖在御,不俟父命,擅離封域。既而倏請洛陽,仍戀大梁,何其躁動邪!再竄滇南,終保祿位,幸矣!

【藩府再建】太祖第七子齊庶人,之國山東青州府,建文中,以嫌死國除。而太宗第二子漢庶人,即封其地,未行而改樂安州。後憲宗第七子又國於此,是爲衡恭王,傳至今第八子潭王,封湖廣之長沙府,後坐妃事自焚,國除。仁宗第五子襄憲王又封其地,至正統間移襄陽。英宗第七子又國於此,是爲吉簡王,傳至今第十二子湘獻王,封湖廣之荊州府,建文中,坐嫌自焚,國除。至成祖靖難,以太祖第十五子徙國其地,是爲遼簡王,傳至隆慶二年,庶人憲節,以罪廢不嗣。第二十二子安惠王,之國陝西平涼府,尋以無子,國除。永樂中,以太祖第二十子封其地,是爲韓憲王,傳至今第二十四子郢靖王,之國湖廣之安陸州,無子,國除。仁宗第九子封其地,是爲梁莊王,又以無子,國除。至憲宗第四子獻皇帝,復於安陸建國,世宗龍飛,升爲興都承天府。懿文太子第四子衡王,永樂中降封懷恩王,建國江西建昌府,未幾廢之,後爲仁宗第六子荊憲王封國,又改封湖廣蘄州。至憲宗第六子又封其地,是爲益端王,傳至今。仁宗第十子衛恭王,建國河南懷慶府,未行,薨。

即改第二子鄭靖王,自陝西鳳翔府徙國於此,傳至今。英宗第五子秀懷王,之國河南汝寧府,無子,國除。即以封第六子爲

崇簡王,傳至今。憲宗第五子岐惠王,之國湖廣德安府,無子,國除。即以第九子壽定王補封其地,又無子,國除。至世宗朝,又以第四子封德安,是爲景恭王,不數年薨,亦以無子,國除。

憲宗第十一子汝安王,之國河南衛輝府,無子,國除。弘治間,又建興府於此,獻王以逼黃河爲辭,乞改安陸,上允之。至今又爲潞王府,則先帝穆宗之第四子,而今上之同母弟也,以萬曆十七年之國。按安陸之封再絕,而興邸肇開,遂爲萬世豐鎬之地。德安之封再殄再續,而景王又世宗愛子,幾有奪嫡之漸,終以胙土不嗣。蓋廢興莫非天意,不皆地靈也。按太祖第五子初封吳王,旋改封周。蓋以上霸府初開,曾以吳王紀號,故亟更之也。至懿文第三子允熥,又封吳王,何耶?不可謂非方、黃諸公之失矣。又如憲宗於景泰中,從太子降封沂王,英宗復辟,太子反正,則沂亦青宮潛邸,不宜再封。至涇簡王爲憲宗第十二子,弘治十五年,又之國沂州。憲宗初被廢,雖不入沂,然景帝時,給事中徐正曾密疏,欲出太上及沂王於沂州矣。此等嫌疑之地,即不封建亦可。是時劉晦庵當國,李西涯、謝木齊爲佐,何以不商及此?

【郡王謀叛貸命】宗室中謀不軌者,親王則有漢府高煦、寧府宸濠,郡王則有安化王寘鐇,皆罪狀顯著,夷滅無辭。若正德中,歸善王當冱之死,人尚以爲冤。其他支庶,如代府充灼之屬,尤幺麼不足數。惟情罪最昭灼,審鞫最詳確,猶得死牖下者,無若景帝初年,處岷藩事,最爲失刑。岷府廣通王徽炸者,太宗第十八子莊王之第四子也,有武岡州民蒙能等,投爲家人,導以不法,又引致仕後府都事於利賓,以相術幹之,謂炸有異相,當王天下,因謀逆,將以景泰二年五六月起兵,直趨南京,據大位。先以金造轟天王之寶,又以銀造靈武侯、

欽武侯諸印,改年號曰元武,僞作敕書,遣蒙能及陳添仔等,以貲幣並印,賜諸苗帥,會兵大舉。未行而事泄,上遣駙馬焦敬、內臣李琮,往徵之炸。時未有兵,束手就道,比至鞫於廷,俱伏反狀。適湖廣督臣王來等,亦奏陳添仔、蒙能等新招苗賊助炸,會炸已行,官軍連擊敗之,大潰,蒙能隋苗兵遁還廣西,並以炸所頒僞敕來上。景帝謂謀危宗社,法不當恕,姑屈法貸死,斥爲庶人,並家屬禁錮鳳陽,第斬於利賓以徇。又五年爲景泰乙亥,蒙能匿蠻中,自稱蒙主,糾引生苗三萬餘,寇龍里等城。湖廣鎮臣以聞,帝命貴州、廣西文武大帥,會湖廣合剿,時能已破銅鼓諸衛所,殺都指揮汪迪,聲勢大振,撫臣尚書王永壽告急。兵部尚書于謙至自請往討,帝不許,但命總兵南和伯方瑛進兵。至英宗復位,始殲焉,凡平寨一百九十五,斬級三千,而他帥不與焉。此事首尾五年,黔楚騷動。蒙能何足道,徽炸者,僭號紀元,僞造符璽,圖踞留都,其罪豈在寘鐇之下?猶得保首領,終天年,政刑如此,宜景帝之不終。此事紀傳既少見,愛書亦不存,人無知者,故備列之。若較之近年楚府劫貢一事,至論斬傳首,真可謂倒置矣!

【兄王伯王】晉定王濟熺,太祖第三子恭王嫡長子也。既嗣位,至永樂十三年,爲庶弟平陽王濟熿所譖,削爵禁錮。時太宗寵信熿,即以熿代封晉王,後淫暴不法,並誣陷兄事漸露,仁宗即位,還熺冠服及王號,徙居平陽,稱之曰兄王。宣宗即位,進稱爲伯王宣德二年,濟熿通高煦事發,削爵錮鳳陽,而熺居平陽如故。宣德四年,熺請還太原奉恭王祀,上不許,命建廟於平陽。復書以太宗建都北京,即作太廟於北爲比。是時晉竟虛國無王,至宣德十年熺薨,子美珪,始以平陽王嗣晉王位歸太原。時熺昭雪久,終不還國,亦終不得稱晉王,其故竟

不可知。濟熺先封昭德王,改封平陽,其妃爲曹國公李景隆女,熺之廢,景隆之力居多。

【淮王宗廟稱號】初,淮康王世子見濂早卒,諡安懿世子,無子。康王老,請以次子清江王見澱攝府事,王薨,見澱尋卒,諡端裕。其長子祐棨爲淮王,而以見濂追封淮安王,其妃王氏爲王妃。時冊稱安王,爲祐棨伯父,故其常祭祀號安王稱王伯,清江王稱王考。其所居宮,王氏仍世子府內,而本生母趙氏,入居永壽宮。輔導官謂非宜,言於王,上奏其生在安王卒後,未嘗爲嗣,欲加重私親。事下禮部,移江西守臣勘復,乃謂安王伯父之稱,本諸祭詞,唯稱清江王爲王考,於義未協。按禮,諸侯之子爲天子後者,稱於所後之天子,而不得稱於所生之諸侯;別子之子爲諸侯後者,子爲天子,而父非天子,則必追尊之詔,已佈於天下,乃可稱其父爲天子,子爲諸侯,而父非諸侯,則必追封之請,已允於天子,乃敢稱其父爲諸侯。今之親王,即古諸侯也,今之郡王,即古別子也,親王所主祭之王,則諸侯之禰廟也。淮王既不後於其伯,則非爲人後者。欲乞以清江王追封入廟,與安王同爲三世之穆,似兩得之。又生母趙氏,未得進封,遽稱國母,先居永壽宮,此則其非據者。於是禮部尚書劉春,謂安王雖未封而卒,今已追封爲王,祐棨雖生於安王卒後,今既入繼親王,則實承安王后矣。皆朝廷之命,非所承也。乃更欲追封其本生之父,則安王封諡之命,將安委乎?徒欲顧其私親,而不知繼嗣之重,事體殊淚。況安王既追封入廟,爲三世之穆,清江又欲進封,則一代二穆豈禮哉?況廟號稱呼?不可以制冊爲據,唯當以所後爲稱。其清江王祀事,宜令次子祐揆主之,淮王無與焉。所居宮,則安王妃遷入永壽宮,清江王妃退居清江府,斯禮、典、法、令。皆得矣。詔以

其援據甚明,從之。此事上處分在正德八年。按前江西守臣所議,即他日張、桂等繼統不繼嗣,非爲人後之說也。禮卿劉春所議,即大廷公論力諍,以爲上承孝宗之嗣,一代無二昭二穆之說也。次子祐揆主清江王祀事,即進封崇仁王爲興王,奉興邸祀之說也。至於生母趙氏退居清江郡王府,則當時章聖蔣後尊居大內,舉朝無敢以爲非者,其時情勢,又非藩國比也。淮事去世宗議大禮未十年,而取捨從違,矛盾顛倒,一至於此。

非天子不議禮,信哉!其後,嘉靖中,見澱竟加封爲淮王,諡曰端。蓋議禮新貴人,正藉以伸己說也。劉春之議,至是詘矣!

【藩國隨封官】先朝親王出閣,例選翰林二人侍講讀。天順初,英宗從李賢議,改用進士二人,授翰林檢討。及之國,即升其國左、右長史。從行歲久,加服俸,終身不得他遷。士人苦之。弘治間,進士十人被選,至與太宰耿文恪相詬詈,互呼爲畜生。嘉靖間,吳秀水鵬秉銓,亦以選藩僚爲中書劉芬所窘辱,雖皆受重譴不顧也。及萬曆戊寅,潞王出閣,輔臣始議定:既授史官,效勞年久,俸滿升參議以出。諸進士始免曳裾之憂,此江陵公曲體人情處也。是時先人同年董樾、徐聯芳,俱以此官外轉藩臣,遂爲本朝創典。然二公俱不振。到萬曆壬寅,福王講讀,用韓孫愛、陳翔龍拜檢討,亦遵董、徐往例,需次參藩。然在都下時,雖隸人亦以假翰林呼之,又絕望華要,居平多邑邑。至於長史,皆於藩封定期之頃,吏部乘間奏用進士部郎充之,膺此選者,如長流安置,舉家哀慟。因思史官爲王官,固爲失意。永樂二十二年,仁宗第八子滕王,之國雲南,上命左庶子姚友直升雲南參政,掌滕府長史司事。雖其時親王體峻,特屈宮僚爲相,然其法自可師。後世若遵此例,人必樂

就。無論史職郎官,俱無辭矣。況以三品大吏,統八所屬官,體統截然,郡縣亦無取相撓,此最善法也。姚後終太常寺卿,時同封者,有鄭、越、襄、荊、淮、梁、衛七國,如鄭府左長史,則以春坊左司直王淪升任,尋入爲戶部郎中,升左侍郎,巡撫兩浙,卒於景泰初元;右長史,則以吏部考功員外郎何源升任,尋入爲文選司郎中,後終江西布政使,卒於正統初年;越府右長史,則以刑部員外周忱升任,入爲戶部侍郎,撫江南,終尚書,卒於景泰四年,諡文襄;襄府左長史,則以詹事府丞周孟簡升任,至宣德五年庚戌終於官;梁府右長史,則以吏部郎中宋子環改任,後改越府,宣德八年終於官;衛府左長史,則以春坊左司直金實升任,至正統四年爲會試同考,卒於京;右長史,則以四川道御史楊黻升任,後亦卒於官。皆不幸早歿,未得他徙。初未嘗錮之也。英、憲以後,始漸不然矣。長史驟貴者,無如世宗入紹之張、袁二公,俱峻登揆地。然張景明爲左長史,二十年而歿,距上龍飛未浹月也。雖得贈太子少保、禮部尚書、文淵閣大學士,諡恭僖,然緣慳極矣。右長史袁宗皋,亦二十年自興邸來,峻拜禮書文淵閣,不三月而卒於位,猶之不用也。豈設醴祿料,天賦自有限耶!

【安置二庶】天順三年十月,淮揚巡撫都御史滕昭上言:“建庶、吳庶。俱安置鳳陽,官軍巡警擊柝,聲聞陵寢。或有不逞之徒,事出意外,卒難防範。乞將二庶送有軍衛城池,或即移鳳陽廢中書省,嚴加防範”。上曰:“安置已定,不必動”。至成化三年九月,南司禮太監覃包等奏:“建遮、吳庶,自天順初安置鳳陽,其帶帳幔靴,俱已敝盡。又人口一十八名,歲給布縑綿絮,今死亡者五人,因而減給。所買女奴六人,俱無衣布,宜爲修補。”詔下工部勘給之。時吳庶先卒,懿文太

子之後,僅存建遮一人,其後釋放又卒,嗣遂絕。兩朝仁厚,雖加優恤,而無救於若敖之餒。若滕昭者,身爲節鉞大吏,但知逢迎希寵,其識反出中官之下,真名教罪人也。

【下殤追封】本朝皇子下殤,無追冊者。唯蔚悼王,爲孝宗張後嫡出,破例追封,然年亦三歲矣。若嶽懷王厚熙,爲興獻王之長子,世宗同母兄也,生僅五日而薨。嘉靖四年。詔追封嶽王,諡曰懷。時章聖太后在養。悼憶長子,故上追崇,以上承慈意,不失爲孝。然竟無名可諱,至三十九年,始追賜今名,亦異矣。至嘉靖十六年之穎殤王,則生僅一日而薨;十六年之薊哀王,則生僅半月而薨,亦追加王爵,賜上諡,何也?因思成化元年正月十九日,上第一子生,爲昭德宮萬貴人所生,本年十一月廿六日薨,時萬寵冠後宮,吳後亦因之而廢,所生乃元子,且已及期月,竟不加封,亦不賜名。時李文達當國,蓋以下殤未足當儲位之重,其見卓矣。至世宗長子,以嘉靖十二年八月生,十月薨,爲閻妃所出,甫兩月耳,追名載填冊,諡爲哀衝太子,與憲宗朝迥異矣。時永嘉張文忠第三次爲首揆。

【慶府前後遭變】慶王爲太祖第十六子,初之國韋州,徙寧夏,在今鎮城中。傳至王臺浤,先以正德五年安化王寘鐇之亂,守國在勞,特賜敕慰諭,且以黃金三百、白金五千齎之。

未幾,督兵太監張永、都御史楊一清,參其諂諛寘鐇,稱臣卑辱,奉旨追還賜敕及所賜物。至嘉靖四年,又坐不法,降庶人,以兵圍守之。止給祿三百石,又徙西安府禁錮。臺浤四傳而爲今王伸域,以萬曆十九年襲位,二十一年遭劉哱之變,爲所劫質,亦諂附亂卒,以求苟免。奉嚴旨切責,後事平,自言困辱

之狀,又撫按奏慶獻王妃方氏,抗節不受污以死,得旌,且遣官撫慰,賜金修葺宮殿。蓋前王先賞後罰,后王先貶後褒,雖所被國典不同,總之變起意外,屈節兩番,抑揚互見,言之均堪泚頰。建國雖二百年,盡喪親藩之體,可恨亦可羞矣!

【二郡王建白】嘉靖初年,襄府棗陽王祐楒,疏請追崇興獻王,如張、桂言,並及宗室久錮窮困,欲開四民業,以安貧宗,且省祿糧。得旨褒其興國議,而宗室事不允行。三朝以來,諸建白者及策士者,往往談及此事,終齟齬中格。至今上始決意下令,一節宗人,俱得充諸生應舉,爲中外官,天潢二百餘年抑鬱之氣始吐矣。又嘉靖九年,禮部因覆慶府豐林王臺瀚疏,上手作書,與諸親藩,欲將帝子應封者俱止爲郡王;而親王次子,俱封鎮國將軍。先以書示少傳張璁,璁謂:“果如此,天下將謂主上薄於本根,非親親盛節。不如節其歲祿,如京朝官本折兼支爲便計。”上遂持不下,而減祿之議亦格。至末年,始定《宗藩條例》一書,於是減省祿米,而諸藩亦自謂損祿以紓民困,因爲成例,以至於今。竊謂世宗此舉,盡善盡美,天子之子有限,而藩王支子無窮,帝子得郡王,如靖江王府事例,體不加貶;其王子皆鎮國,則冊世子、冊妃及建府第等費,以至儀衛宮屬,又細而校尉樂戶之屬,所費不貲,皆得省罷;又體統不太崇重,與地方長吏不至爭禮相詬病。況奉國中尉之下,舊不降爵,此議若行,又可遞降至七八品。其裨國計甚大。永嘉當國,肯任勞怨,獨此事不能將順聖意,使宗藩不億,漫無節制。民生日匱,隱憂正大。惜哉!

【鄭王直諫】鄭王厚烷,以嘉靖十年獻白鵲二於朝,上大喜,命獻之宗廟,薦之兩宮傳示百僚,庶職廷臣多獻賦以彰聖

德。時太常卿管國子祭酒許論,上《白鵲論》,司業陳震上《聖德感靈鵲頌》,尤爲上所嘉納,命付史館。是爲獻瑞禽之始。

至十八年,厚烷又奏境內溫縣產瑞麟,蓋又踵各撫按獻瑞之後矣。至二十七年,又上疏勸上修德講學,並上《四箴》及演連珠十首,以上簡禮怠政,飾非惡諫,及神仙土木爲規。上大怒,手批其疏曰:“爾探知宗室謗訕,故爾效尤。彼勤熨一無賴子耳,爾真今之西伯也?”未幾,因鄭王上表,誤失稱臣,遂削爵錮高牆。所謂勤熨者,故周府鎮國中尉也,亦以是年先上疏,譏切上齊醮興作,且以秦皇、漢武、梁武、宋徽爲喻,上已斥爲庶人,錮之鳳陽矣。鄭王之疏即繼之,氣亦甚狀。但貢諛於先,而切諫於後,似乎市名釣奇。史稱其好爲詭激不情之事,非誣也。隆慶初,復爵赦還國,增祿四百石,壽考無恙,直至今上辛卯年始薨。嘉靖六年,河南靈寶縣,河清五十里,鄭府盟津王長子祐橏,獻《河清頌》。上悅,賜敕褒獎,鄭王厚烷匿之不發。祐橏上疏訴之,上命烷速還,仍吝不與。上怒,鐫諭甚厲,始歸於盟津。至嘉靖九年八月,河南懷慶府產瑞麥、瑞瓜、嘉禾,鄭王厚烷又奏:“此知府王得明善政所召。”上命河南守臣狀諭得明。蓋其獻諛無恥,非一日矣。方上之事玄也,又有駙馬都尉鄔景和者,尚興獻帝第二女永福公主,主先逝,景和以戚臣召入西苑,供撰玄文,上疏力辭雲:“臣不諳玄理,不敢奉詔。”上震怒,奪爵發原籍爲編氓。景和本直隸崑山人,遂流寓吳中。歲久以公主墳墓南北隔遠,不得奉祭祀,哀請乞還,上憐而許之,亦至穆宗登極,始復其爵。與同時駙馬京山侯崔元,貞邪霄壤矣!

【鄭世子讓國】鄭世子載堉者,鄭王厚烷之嫡長子,好讀書,明曆法,久爲世子,當襲位。不願受爵,自萬曆辛卯,辭

疏屢上不允。至乙巳年,疏猶不止。禮部議載堉以世子之爵終身,而命其子世孫翊錫代管府事,以待異日承襲鄭王之爵。上已允行。載堉復疏力辭,謂庶子襲封,有違祖制,且於近日欽頒要例所載相戾。又言身年七十,衰病不堪,宜令載璽襲盟津王,代理府事,他日入繼親藩之統。而身及男,退居庶子襲封郡王之例。上嘉其恬讓,褒美甚至,特允其請,且命其父子俱以世子世孫終老,而聽孫承郡王爵。按載堉本鄭國始封靖王瞻埈之六世孫也。靖王傳簡王祁鍈,生十二子,其第四子爲東垣王見氵貢,則載堉之本生祖也。簡王傳康王祐枔無子,序應簡王第三子見■之子祐橏入繼,而見■先以罪廢,乃以見不長子祐■,進封鄭王,是爲懿王。懿王薨,子厚烷立,即載堉之父也。厚烷以諫世宗玄修錮高牆,穆宗放還,復國加祿,至今上辛卯始薨。而載堉應立,逮讓國之議起,遂以東垣故封還之。

三世而絕,祐橏入紹,已追爵乃父見氵貢爲定王,至厚烷而南面亦三世矣。盟津既以罪斥,至載璽亦已四世稱庶人,無復敢以倫序爲言者。載堉一旦棄大國而就郡封,似屬嬌情矣。細圪嘉靖六年,祐橏爲盟津革爵長子,撰《河清頌》以獻,上大悅,賜敕褒異,而厚烷匿之,上屢下詔詰責,始還之。其後祐橏又請復父爵,而上不許,益疑恨厚烷。而烷所上表,偶誤稱弟不稱臣,且又抗疏諫止齋醮,上意轉怒。橏因訐烷謀反,烷亦訐橏擅殺良民。上命勘核其事。既覆奏至,則謂謀反盡誣,但規切至尊,法當首論;橏縱惡播殃,亦宜治罪。於是烷廢錮,而橏亦重譴。蓋兩宗仇隙,積有歲年。載堉自度一受國封,傅襲年久,則前釁逾結難解,既不忍明言先王互訐受禍之狀,又不欲再訟盟津父子革爵之由,但以宗法世次,自請避位,而以鄭國還之祐橏之子孫,既蓋乃父生前忿競之愆,又杜載璽他日報復之念,其慮深,其謀遠,真仁人孝子用心也。吳之季札,契

丹之李贊華,何足多讓?而禮臣不能詳稽往事,一表苦心,僅以仁讓見褒,乞賜敕堅坊而已,惜哉!先是厚烷竄錮,載堉遂結庵於宮門外,席藁飯蔬,孑居者十九年,迨厚烷歸國,始回府。又奉事其父者二十五年,終於辭國,連章上控,又十五年而始得請,真天潢中異人也。

【景恭王】景恭王爲世宗第四子。時哀衝、莊敬二太子先薨,景王與穆宗同歲生,僅小一月。母靖妃盧氏,爲上所寵,幾有奪宗之漸,與穆宗同日封王。後之國僅四年而薨,無子,國除。其妃仍還京居恭王舊邸,至今尚在。然孤嫠困悴,幾不聊生。景王乳母年己篤老,至行乞闤闠.餘幼時曾識之,備道當日章華兔園之盛,及恭王驕侈漁色,輒潸然泣下,使聽者惘然。

【藩王獻諂】嘉靖初年,議追崇興獻王,其得志而取富貴者,如張、桂諸人不必言,即親藩,亦有楚王榮誡貢諛附和,僅得敕賜獎,他無所褒賞。鄭府棗陽王祐楒,亦頌言大禮,尋以罪削爵,援議禮功,得復故封。而楚府儀賓沈寶者,亦以言大禮得加一品服俸,後以誣奏楚王顯榕謀叛,勒爲編氓。至嘉靖中葉以後,則世宗方西宮修齋醮,其時方士如邵、陶輩,士人如顧、盛輩不足論,而親王如徽恭王厚爝,及其子庶人載埨,相繼附會事玄,俱給金印,並封真人。遼庶人憲節效之,亦得印並真人號。二王俱恃上寵,橫於其國,未幾俱以淫虐不道,坐法廢削;徽、遼二先王俱不祀。夫以天潢價藩,下同諧媚邪佞,所得幾何?而禍不旋踵。楚王雖免於身,其子愍王爲世子所殺,及其孫也。遂有今日華奎假王之勘,籲,可戒矣!

【趙王縊死】俗稱夜臥不得獨一室,慮有鬼物侵擾。又相傳室有投繯者,必覓一人爲替代,始得託生,因戒人獨寢。此皆俚言,不足信。然有極異者,趙康王厚煜,文皇帝六世孫也,讀書下士,素著令譽。晚年屏絕妃御,獨居一樓,入夜唯一小童侍寢。偶夜起扌門王足,見王縊於牀下,驚呼妃張氏、王第四子成皋王載垸入視,則王氣絕久矣。竟不知薨以何時也。王以正德十六年嗣位,以嘉靖三十九年薨,在位凡四十年,壽六十三。王生平無過失,不應受鬼瞰。徒以仁柔少斷,未薨數日前,侍兒有見王者,咄咄自語,若有所恨。或雲事起於張妃及成皋,而長史輩懼罪,乃架咎於通判田時雨,詔械至彰德府王封內斬之。王府建樓,必無人雉經。即有之,王必避不居,何以得此?想其或有曖昧,未可知矣。趙王世子、世孫俱先卒,僅曾孫常清在,世孫夫人遂奏以載垸攝府事矣。於是人益疑王之死,專爲張妃與成皋事,慚恚自經雲。

【徽王世封真人】嘉靖間,徽王厚爝,國鈞州,性好琴,以與知州陳吉爭斬琴事,訟於朝。上爲杖殺巡撫都御史駱昂,戍州守吉及巡按御史王三聘,時論不直王。王心不安,因以重賄賂上所幸真人陶仲文,言王忠敬奉道。上悅,封爲太清輔玄宣化忠道真人,鑄金印賜之,薨諡恭王。次子載埨嗣位,用南陽人梁高輔者,修房中藥,取紅鉛梅子,配以生兒未啼時口中血,名爲“含真餅”者,服之而效。遂以藥達之上,並遣高輔因陶仲文以進。上又悅,封高輔爲通妙散人,仍封埨爲清微翊教輔化忠孝真人,賜金印如其父。後高輔在京爲上取梅子不得,乃以書求埨故所蓄者。埨不應,高輔始怒,而上亦疑高輔並疑埨矣。久之上意愈厭埨,埨懼,遣儀衛官紀旻齎紅鉛送仲文,以轉獻於上。時高輔已與仲文有隙,廉得而奏之。上以密札諭

仲文,有“莫管徽事”之語,而埨勢益孤矣。會其部內民耿安等奏王搶子女佔田宅事下彼中勘,勘官輩以乃父斬琴之役禍延撫按,追恨之,因附會成大獄。旨下革祿米三之二,並追奪真人金印。王益迫,欲佩始封莊王金符入京自辨。撫按遂取傳聞誹謗語入招詞,旨下革王爵爲庶人,押發高牆,廢其國。埨聞命先縊,其正妃沈氏等十六人,旋亦投繯死,次妃林氏等取帛殉者,前後五十餘人。事聞,許槁葬城外,子女俱送會城周府收管,不許請婚封。事在嘉靖三十五年,至隆慶初元,始赦還。

以一琴細故,餘殃再世,覆磐石之宗,埨雖有罪得禍,亦不應至此,哀哉!正德中,淮王祐巳,亦與寧庶人宸濠爭琴,陷巳幾覆國,其琴名“天風環珮”,乃淮王先世所傳異寶也。

鈞州犯今上御名,已改禹州矣。其始封徽也,爲莊王見沛,在成化十七年。至弘治二年,乞升州爲府,時王端毅(恕)主議不從。至嘉靖五年,厚爝復申前請,終以非故事不允。然則兩王特以藩封之重,欲升郡示尊,而憲宗之封沂,穆宗之封裕,二州俱無議及升爲府者,何也?

【遼王封真人】遼廢王憲節,喜方術,性淫虐。時世宗奉玄,則亦假崇事道教,以請於上,得賜號清微忠孝真人,賜金印,及法衣法冠等。節每出,輒服所賜衣冠,前列諸神免迎牌,及拷鬼械具,已可駭笑。乃至入齊民家,爲之齋醮,自稱高功求酬謝,尤爲無賴。又以符咒妖術,欲得生人首,適街有醉民顧長保者,被割喪元,一城驚怪。其他不法尤多,至穆宗御極之二年,爲巡按御史陳省、禮科給事中張滷所糾,奪真人印。又爲巡按御史郜光先發其十三大罪,上遣少司寇洪芳洲往勘,洪推鞫峻刻,與道臣施篤臣,務爲深文,致節國廢身錮。後江陵公敗,其母妃尚存,歸咎江陵,求復國。廷議還故

庶人骸歸葬,而國不許復。議者以此實江陵之罪,已屬可笑。

乃洪氏之子謂朝選不從江陵指授,以至殞身,又謂勞道亭(堪)

中丞以諂故相陷洪於死,洪得復官,勞至遣戍,舉朝無人辨白其事,尤堪浩歡。微、遼二王,俱以左道邀上寵,一甫及其子,一不免於身,並至夷滅,雖其自取,而當時承勘諸臣,各以私意陷親藩於極典,傷國恩甚矣。

【遼廢王】江陵初歿,上未有意深罪之,特忿馮榼久橫,意甚銜之。張蒲坂已當國,因授意同里門生李御史(植)彈治馮保,並其掌家內官張大受、書記徐爵,以嘗上意,初無一字及江陵也。及嚴旨逐保於南京,諸言官知上意已移,始交章彈射故相,而臺中江東之、羊可立最先上疏。上尋晉三臣少卿,以旌發奸之功。於是故遼府母妃,亦露章訴冤。而籍沒之旨下矣,故廢王憲節淫虐不道,巡按御史陳省劾其罪,皆不枉。

江陵初無意深求,時廷遣刑部侍郎洪朝選往勘,得其殺人諸事,謬加增飾,且鍛鍊不遣餘力,而遼社遂屋。然事在隆慶二年,張爲次揆,其焰未熾,亦不得謂張獨主滅遼也。是年洪還朝,次年己巳,即以大計劾致仕,又上疏自辨,命閒住。洪歸閩後,爲撫臣勞堪訐其居家不法,瘐死獄中。洪子官生競伏闕控辨,謂勞爲江陵效力報冤,致死乃父。詔還其故官,勞坐遣戍。而遼國終不得復。勞既以承望抵罪,然洪之處遼獄,人多尤其已甚,反用忤權昭雪,亦事理之未允者。洪初撫山東,聞章邱李少卿先芳家富藏書,與借觀不與,因起大獄,破滅其家,李以恚恨死。及洪非命,或謂有天道焉。於東阿《筆塵》但記洪芳洲爲少司寇時,逼死故都御史楊順,以媚華亭,不知有章邱李中麓事也。洪與中麓同年進士,以此人尤薄之。

【遼王貴牴罪惡】遼王憲節之廢也,事在隆慶初年,人至今有稱冤者,蓋歸罪張江陵有意殄之也,不知遼之惡當廢久矣。遼簡王植,爲太祖第十五子,有庶弟二子通川王貴烚嗣遼王,在位十五年,屢爲撫按科道所彈治。英宗每降書戒之不悛。

至正統四年,事盡發。初與江陵、滬溪二郡王淫亂,又姦通千戶曹廣等妻女數十人。非理奸死者十餘人;又杖死長史杜述,擅笞荊州知府劉永澤;假以進貢爲名,奪彝陵、江陵等州縣軍民柑橘,起人夫逼死者三十人;以軍人許俊賜儀賓劉亨爲奴,以許俊妻賜儀賓周英璧與之奸;其他罪不可勝紀。上召王至京親鞫之,且示以諸彈章,王輸服無辭。乃命遣歸,革爵爲庶人,伴守墳塋,仍支歲俸一千石,以其庶弟興山王貴燰嗣封。蓋貴烚之當失國有餘辜矣。時去國初未遠,內閣三楊等,未敢輒移同姓大國,故僅從薄罰。又二世爲王恩■,以私怨一日殺宗室鎮國將軍恩鑡等八十人,不數日而長子死,未幾王亦疽發背薨。

又一世而憲節終覆其祀,積不善遺殃如此。

貴烚之子豪顯,仍受貴烚初封郡爵,至今傳國不廢。而憲節之子俱革爲庶人,徙楚府鈐束矣。按隆慶二年,刑部侍郎洪朝選,所上憲節罪狀甚詳,皆罪在赦前。談者反謂洪不阿江陵,欲存遼得罪,真說夢耳!

【楚宗伏法】楚宗劫槓一案,起於道臣周應治之報反,成於撫臣趙可懷之鐐杻。後來處分誠過,然劫掠貨財,又無端殺一巡撫尚書,何可末減?獄成賜死足矣,身首異處,已覺太過,至行刑顯陵,則舛甚矣。顯陵爲興邸舊園,與太祖子孫何預?

而祭告之耶?始則地方諸臣貪功,妄報稱兵謀逆。一時喜事者,如鄖陽巡撫胡心得等,勒兵境上,疏請會師,張大其事,以致

用此重典。今攻故相者,至謂楚宗無死法,此議又未確。時賢特欲白江夏之冤,甚四明之罪,未免矯枉過正。總之前案失之苛,後案失之縱,皆時局使然,非通論也。善乎袁中郎之詩曰:“國體藩規俱不論,老臣塗血也堪憐。”盡之矣!

【英燿弒逆之由】楚愍王顯榕之被殺也,事在嘉靖二十四年正月。相傳世子英燿,丞愍王所嬖方三兒,篡致於室,懼爲父所廢,遂起異謀,與逆徒約以上元觀燈舉事。至十八日邀愍王宴,進鴆不效,乃用銅瓜擊弊。以中風暴卒,訃於各宗室。

時撫按先以實狀聞,世宗械燿至京伏誅。向來爰書及史所書,皆然。然聞其端不由此。先是愍王暴於其國,內外俱不能堪,人已離心,而英燿病躄,不良於行,其父又愛次子英僉,欲以位畀之,屢說燿曰:“若苦足疾,何以不棄名爵學長生?”

燿以是恨怒,決意爲冒頓之舉。其後英僉果得立,沒於隆慶之五年,諡恭王,子爲今王華奎,即近日宗室所訟,爲抱入者也。廢長立幼,未有不敗,如袁紹、劉表。今倖免者,其子弱耳。

【楚府前後遭變】楚王爲太祖第六子,傳至愍王,見弒於世子英耀。耀伏法,以庶子英僉嗣位,是爲恭王,在位久無所出。說者譁言不男,如晉海西公晚年爲後計者甚密。曾屢示意所厚藩僚,俱懼禍不敢承,乃謀於嬖倖,因有孿生二子事。

英僉薨,子尚幼,以武岡王顯槐監國。武岡習知其所名子狀,盡取先世所藏珍異寶貨以去,國人畏發往事,不敢詰。今王嗣爵已三十年,宗人不復奉其約束,王尚以法繩之,致有華越等訐奏,朝議不能決。郭江夏署禮部,素不平其事,力主發勘,因而去位,禍延縉紳,至今未已也。按英耀以嘉靖二十四年弒

逆,三十五年微王載埨以奪田宅子女,四十二年伊王典楧以淫虐不法,未幾遼王憲節以酗橫殺人,俱削爵除國,身錮高牆,子孫俱爲庶人。此三國,不過縱汰失道,尚至廢錮。英耀躬爲大逆,惡逾商傷臣,只宜污瀦其宮,止存郡王,聽鄰藩節制如故事,何以茅土儼然,致恭王有李道兒之疑?”然則愍王二子,一剚刃所生,一自斬其祀,皆覆載所不受也。時當國者爲夏、嚴二公,其見終出新鄭、江陵之下,令人邑邑。$$$$弇州所紀,止雲東安王顯梡管理府事。蓋顯槐監國,淫婪不法,擅殺多命,爲撫按所劾,始改命顯梡.弇州偶失記顯槐耳。

【楚府行勘】楚宗室華越等之訐王也,初沈四明當國,意不欲發其事,遂令通政司遏之不上。乃主訐王者郭江夏也,時正署禮部,直髮沈遏疏事。郭因此爲給事錢蘿皋、楊應文輩所彈劾去位,楚亦得罷勘。其冬即有妖書一事,錢、楊與康御史輩,竟欲坐江夏主使,因而波及次揆沈商邱,至緹帥王之楨者,則欲坐所仇同僚周嘉慶,賴大榼陳矩力爭而止。諸言者謂江夏父會受楚王笞,借報仇,引楚故相廢遼事爲喻。不知江陵已冤,此更冤之冤者。當楚恭王壯年時,吾鄉有沈樟亭者(名失記)

爲楚紀,善相得如魚水。一日,忽出春申君、呂陽翟二傳示之,沈知其旨,以死謝,不敢當。王意遂移,置不復道,而他有所屬矣。尋報莞簟之祥,沈懼禍及,致其事歸老於杭。沈即馮祭酒外翁,親爲餘言,且歡曰:“郭明龍憨矣。此事重大,得實時必殺數百人。四明不欲行,亦老成之見,但迎合者詈郭太甚耳。”妖書事寧,郭僅而得免。越一年乙巳,錢給事輩,以京考當謫,中旨留用,蓋當事者酬劾郭之勳也。然諸公終不安其位雲。

【存楚】癸卯楚事興,時議存議勘者不一,其中各有所爲,至議存者更多出私心。時惟趙南渚司徒,最稱清正,亦主免勘。

蓋非謂郭江夏之說爲非,但以事體重大,當麗極典者多人。且年已久遠,株連逮累,一方騷動,固謀國長策也。當國者方憎江夏,示意所厚,言路力攻之。至雲郭父曾被楚王笞辱,以此挾仇。不知郭父起家孝廉,曾守大州,楚王安得笞之哉?郭甫出國門,而妖書事起,給事錢蘿皋輩,遂直以坐江夏,且波及歸德次揆。而人心始大不平矣。是時,趙司徒方署銓部,大不直之,遂欲外遷錢給事。首揆四明怒甚,擬旨留錢,而司徒所署印,亦遂奪與楊少宰署掌。司徒非附四明者,特存楚一事,偶與之合,而心事則徑庭矣。建白諸公,不悉趙生平,概以四明黨目之,有識者豈肯輕信耶?

【蔡虛臺辨疏】癸卯楚府議勘,郭江夏因之去位,旋以妖書,陷之幾死。此人心所久憤者。近年來事漸白,四明謝政,江夏望益重。一時與郭異同者,多罹白簡,或借他事中之,故儀郎蔡虛臺(獻臣)其一也。己酉冬,將舉明年外計,時蔡已歷轉按察使備兵常鎮,南御史汪懷德管下巡江,遂露章彈之,擬坐不謹,中多臚列,亦及楚事。蔡乃抗章力辨所以,並往日堂屬不相得之故,於楚事尤娓娓。今疏已無可覓,偶記其末數行,隱括頗核,因記之。

總記一時在事諸臣,始終欲勘楚者,郭正域也。始終欲存楚者,趙世卿也。心欲存楚,而口不敢言,姑推其事,與廷臣會議,而險緩其事者,李廷機也。受楚重賂,而忽勘忽不勘,以俟內之自罷者,趙可懷也。楚撫按覆疏至,而猶持勘結之說者,臣與張問達也。問達有揭,臣有疏,可覆按也。蓋欲勘楚

者,爲耳聞目擊之真心。而俗存楚者,亦老成持重之穩計。第存之易,而勘之難耳。正域慷慨任事。天宜祐之。可懷首鼠兩端,天宜殛之。獨恨擁戴諸臣,希光附景,以山中之宰相,奉爲驅除之主盟,異日出山,未免少減福力,恐亦非正域意也。

先臣王用汲之言曰:“逢君之惡其罪小,逢相之惡其罪大。”

臣則曰:“逢相之惡其罪小,逢將相之惡其罪大。”云云。故事,大計例不許辨,辨者有厲禁。疏上後,人皆爲蔡危之,及察處止降三級,亦以其詞直也。蔡今亦已起補矣。王堯封訟言蔡之枉,於是與汪御史俱外出。

【廢齊之橫】齊王爲太祖第七子,建文中坐廢,靖難後復封。後復以謀叛除國,錮南京,其子孫皆庶人,有庶糧,無名封。今支屬漸繁,橫行留都,廊下諸鋪,院中諸妓,動輒出票。

取物不還值,薦枕不損橐,以至僧寺亦罹其害。間有自愛者,不多得也。尤可笑者,負販不得志,即設一幾北面拜,自稱謝恩,次日擊金帶服象龍拜客,家中受人謁賀。正不知此章服從何來?都下百寮習見,以爲故常,不復致詰,亦隨例與往還。

正不可解。

【宗室通四民業】本朝宗室厲禁,不知起自何時,既絕其仕宦,並不習四民業,錮之一城。至於皇親,亦不許作京官,尤屬無謂。仕者僅止布政使,如嘉靖壬辰探花孔天允,榜下選陝西提學僉事,時方弱冠,尋任浙江提學副使,後官至左轄而歸。他不可勝紀。向來諸名公,如弇州輩,屢議關禁,未有敢任之者。頃者建立皇太子詔內,直許習儒業,入庠序,登鄉會榜。於是,天潢不億,始有升朝之望矣。此二百年來,最快心事,沈四明實草此詔。且青宮肇起,鬯普天久鬱之望,雖聖心

默定已久,非出臣下贊決,然偶值其時。特四明爲時議所不與,遂無稱其勞者,在他相或不免貪天功矣。

【宗室名】今帝系,以及各藩府名,其上一字爲太祖所定,而下一字以五行相傳。其請名時,則禮部儀制司官制名以賜。

年久人多,不騰重複,至創爲不雅之字,而以金木水火土附之,最爲可笑。至有讀其名,而今人捧腹絕倒者。因見宋人,亦有寓謔於宗室賜名,如士羯、士芑、士昆、士綏之屬,蓋以四字與“揭起裩尿”同音也。刻薄無禮,蓋古今同然矣。

●卷五

○公主

【公主追諡】本朝公主薨逝,例無諡號。惟仁宗登極,追封第四女爲德安公主,諡曰悼簡,以爲創見。而太祖已先有之矣。洪武元年,太祖登極,皇姊嫁李貞者先薨,冊爲隴西公主,貞爲駙馬都尉,尋封恩親侯,諡公主爲孝親公主,其喪禮還葬於先隴。後貞封曹公,始改隴西爲曹國長公主雲。至嘉靖間,武定侯郭勳,以上寵異,遂請追諡其遠祖郭鎮所尚永嘉公主曰貞懿,則太祖第十二女也,事隔九朝,歷年幾二百,無故追崇,於是爲不經矣。公主得諡,始自唐德宗朝唐安公主,賜諡莊穆。

前此未之有也。

【同邑尚主】太祖第七女大名公主,下嫁安陽人李堅,建文初,以駙馬封灤城侯,北征陣亡。太宗第二女永平公主,下嫁安陽人李讓,先以儀賓掌北平布政司印,永樂初,以駙馬封富陽侯,贈景國公,諡恭敏,英宗長女重慶公主,下嫁安陽人周景,景父顒,爲山西參議,在任,公主將出降,上命同妻宋氏,乘傳入京,行見舅姑禮,尋加顒鴻臚寺卿。景拜駙馬後,其兄即舉鄉試第一,子賢又繼登鄉榜,河北傳爲盛事。英宗第五女廣德公主,下嫁駙馬樊凱,亦安陽人也,與景同邑,公主

又親姊妹,慕景風流,傾心與爲友。同以能詩稱。凱有康濟心,其論處私閹及圍營軍,俱擘盡詳當,爲世所稱,曾以忤劉瑾知名。四人者,皆河北倫父,併產下邑,俱爲三朝禁臠,周、樊又並尚帝姬,稱僚婿,尤屬盛事。二李在先朝,俱進爵通侯,各領文武重寄,一以忠義殉國,一以功名顯重,俱非尋常粉侯可比,蓋鄴下靈秀所鍾也。李讓志中又云舒城人,想靖難後所寄籍。

駙馬封侯者,自李讓、李堅外,高帝朝恩親侯李貞,太宗朝永春侯王寧、廣平侯袁容,世宗朝京山侯崔元。追封者,英宗朝鉅鹿侯井濟。

【公主中使司】洪熙元年,封皇女六人爲公主,命先爲嘉興、延平、慶都三主府造中使司印。按古惟皇后有官屬,爲大長秋,後世不復設。唐高宗始令太平、長寧、安樂、宜城、新都、定安、金城諸公主,並得開府置官屬,其僚有邑司、有令、有丞。時,袁楚客上書宰相魏元忠,責其不能救正,“我高皇聖主,何以設此官?”後亦不知何時廢罷。但中使司有正副,亦閹宦領之,如王府之承奉,非如唐家以士人充僚佐。其制自不同。

【儀賓牙牌】各王府親王位下儀賓,亞駙馬一等,秩從二品。惟洪武末年,皇孫女儀賓在都下者,其後分封選拜,例居外藩。雖雲尚主,無得擊牙牌如京官例。惟景皇帝女固安郡主,以成化六年下嫁王憲,禮部特請,憲系郕府儀賓,乞給牙牌。

上從之,命班行列都督僉事之下,蓋以從三品,居正二品之次也。此後遣祀分祭,憲亦供事,如諸戚臣,實爲創見弘治四年,

固安公主卒,上命喪禮一視嘉祥長公主,嘉祥爲憲宗親女,時固安母汪氏,尚稱郕王妃,其女乃得異禮如此,上恩厚矣。因思懿文太子三女,長爲江都公主,下嫁駙馬耿璿,文皇降爲郡主儀賓,皆以罪死;次女宣城郡主,文皇命錦衣百戶於禮爲儀賓尚之;惟第三女年三歲,以建文庚辰所生。未有名封,直至成化二十一年八月,始卒於高牆,年已八十六歲。當時臣下無能推廣聖澤,使其終無匹偶以歿,其恩遇曾不及固安之百一,真足令人瀝泣。儀賓二品者,階爲中奉大夫,本文職也,而夷之右列督僉之下,是猶宣慰使有功,得升左右參政,亦有升都指揮僉事者。然彼主酋,而此乃貴婿耳。其後嘉靖間,儀賓周鉞等,用王憲例。

【公主封號同名】本朝全封親藩,如兩吳、兩漢、兩趙、兩榮之屬,當時或出聖意親定,臣下不敢駁正。至於郡王之封,亦間相同,此則儀曹疏略。且歷年已二百餘,一時或難偏稽,猶可諉也。至於帝女冊封,則累朝公主能有幾人,如英宗第二女嘉善公主,下嫁靖遠伯王冀孫王增,事在成化二年。世宗朝,以第四皇女降駙馬許崇誠,亦封嘉善公主,時相距僅隔三朝,何以漫不稽考?其時,嚴分宜當國,頗以博雅自負,何冬烘至此?豈黷貨方殷,無暇分心耶!嘉善兩公主後,又有穆宗生母孝恪後弟杜繼宗封慶都伯,此仁宗系二女封公主號。最後則今上嫡母仁聖太后父陳萬言封固安伯,亦景帝女初封公主號,後降爲郡主者。此皆帝姬湯沐邑,豈臣子所宜蒙襲?時與固安同封者,爲上生母慈聖後父武清伯李偉,此石享舊封,後以兇終,尤非吉祥。前則徐文貞當國,後則張江陵當國,兩公明習典故,豈分宜可比,而舛錯乃爾。況受遺以來,討論已非一朝耶!

【駙馬再選】弘治八年,內官監太監李廣,受富民袁相重賄,選爲駙馬,尚德清公主,婚期有日矣。爲科道官發其事,得旨斥相命別選,詰責太監蕭敬等選婚不謹,致有人言,而廣置不問。嘉靖六年,永淳公主將下降,禮部選婚,時永清衛軍餘陳釗,名在第三,上親定爲駙馬矣。聽選官餘德敏,奏釗父本勇士,家世惡疾,母又再醮庶妾,不可尚主。禮部郎中李浙,奏德敏妄言,請逮治罪,上不許,命斥釗再選,並奪侍郎劉龍俸。別選得謝詔,上以公主爲獻皇親女,命詔成婚二十日後,令師教習經書,以禮部儀制司主事金克厚爲之師。駙馬教習用春曹自此始。至萬曆十年,上因胞妹永寧公主將下嫁,選京師富室子梁邦瑞,其人病瘵羸甚,人皆危之,特以大榼馮保納其數萬之賂,首揆江陵公力持之,慈聖太后亦爲所惑。未幾合巹,鼻血雙下,沾溼袍袂,幾不成禮。宮監尚稱喜,以爲掛紅吉兆。

甫匝月遂不起,公主嫠居數年而歿,竟不識人間房幃事。使當時能如兩朝,別謀佳耦,未必致命帝。姬抑鬱早世,馮保滔天之罪,十倍李廣矣。謝詔選後,京師人有《十好笑》之謠,其間嘲張、桂驟貴暴橫者居多,其末則雲:“十好笑。駙馬換個現世報。”蓋謝禿少發,幾不能綰髻,故有此譏。然詔直至嘉靖末年卒,富貴者四十年。

【公主蔭胄子】勳戚大臣有勞績,或特恩,得別蔭子。然必授右列,無蔭胄子者。嘉靖十二年,永嘉大長公主元孫郭勍,武定侯勳弟也,援累朝公主例,請蔭入監。禮臣言:“公主子孫本無入監事例,因汝陽大長公主庶孫謝琰乞恩允之,遂沿以爲例,實非定典。”得旨不許。是時,郭勳之寵,震世無兩,值夏貴溪爲禮部,與勳深仇,故力阻之。然世宗謹守祖制,不爲權幸假借,亦前代未有也。今勳戚陳乞者,無不賜允。又近

日恩詔中一款:凡公主子孫有志向學者,俱送監讀書。遂使白丁紈袴,濫竽世胄,佈列清曹,出守壯郡。當軸者能辭責乎?

嘉靖癸丑、甲寅間,有署中書科事大理寺副於麟者,故奉聖夫人劉氏子也,以乳母恩得此。蓋用天順間翊聖夫人、成化間恭聖夫人二子例,然與靳公主恩霄壤矣。又,同時掌太常寺,禮部右侍郎徐可成,以考績乞恩,上命蔭其徒昝義金爲太常寺典簿,以黃冠而延賞正七品,且及異姓,真爲創見。若同時真人陶仲文蔭子爲尚寶丞,雖以雜流膺首揆恩,然猶其血胤也。

蓋守法於初政,而濫恩於末年,不特聖主倦勤,而揆地之執奏,亦久廢矣!

【公主下殤特恩】嘉靖二十年辛丑正月初六日,皇第四女生,母爲雍妃陳氏。上命成國公朱希忠代告景神殿,命名曰瑞爃,並命先所舉第三女曰祿禎,以示宗人府,登玉牒。故事皇子以百日,皇女以彌月命名。今先誕者愆期,至繼有所出,始補行,則愛念不同也。至二十三年第四女薨,追封歸善公主,喪禮依太康公主故事。太康爲孝宗女,其母即昭聖太后,其殤也,喪葬諸禮,俱依蔚悼王。按太康系正嫡所生,且其時孝廟獨厚中宮,僅育一女,當時下殤未封,上埒親王,僭逾已極。

但禮部尚書爲徐瓊,其妾與建昌侯張延齡爲姊妹,因以傳升宗伯,其不敢執奏宜也。若世宗朝,則石首張文簡爲禮卿,亦唯諾恐後,何耶?雖禮樂自天子出,而春曹所司何事?此時容悅具臣,自隳職掌者多矣!其如典制何?此等事雖若無傷,而關係主德不淺。未可以本朝德安、永嘉二主,藉口文過也。

【駙馬受制】公主下降,例遣老宮人掌閣中事,名管家婆。

無論蔑視駙馬如奴隸,即貴主舉動,每爲所制。選尚以後,出居於王府,必捐數萬金,偏賂內外,始得講伉麗之好。今上同產妹永寧公主,下嫁梁邦瑞者,竟以索鏹不足,駙馬鬱死,公主居嫠,猶然處子也。頃,壬子之秋,今上愛女壽陽公主,爲鄭貴妃所出者,選冉興讓尚之。相歡已久,偶月夕,公主宣駙馬人,而管家婆名梁盈女者,方與所耦宦官趙進朝酣飲,不及稟白,盈女大怒,乘醉扶冉無算,驅之令出,以公主勸解,並詈及之。公主悲忿不欲生,次辰奔訴於母妃,不知盈女已先入膚愬,增師諸穢語,母妃怒甚,拒不許謁。冉君具疏入朝,則昨夕酣飲宦官,已結其黨數十人,羣卒冉於內廷,衣冠破壞,血肉狼藉,狂走出長安門,其儀從輿馬,又先箠散。冉蓬跣歸府第,正欲再草疏,嚴旨已下,詰責甚厲,褫其蟒玉,送國學省愆三月,不獲再奏。公主亦含忍獨還。彼梁盈女者,僅取回另差而已。內官之羣毆駙馬者,不問也。

【公主蔭敘之濫】祖宗典制,公主無文蔭。自後間以陳乞得之,然非例也。嘉靖十二年,武定侯郭勳之族弟郭勍者,其高祖爲駙馬郭鎮,援往年汝陽等公主例以請,上已允之。時,禮卿爲夏言,執稱事例所無,乃汝陽創始,非故事,宜禁。上然其言,遂罷勍蔭,且永著爲令。今萬曆壬寅三月,以冊立皇太子恩詔內,許公主蔭子,送監讀書。時首被恩命者四人:曰謝懋功,則與獻帝第四女,永淳大長公主之孫;曰楊天佐,則英宗第四女,崇德大長公主之曾孫;曰周居經,則英宗長女,重慶大長公主之元孫,固已年遠服絕矣。至郭夢兆者,爲武定侯郭英苗裔,而太祖第十二女,永嘉貞懿大長公主之七世孫也。

按永嘉主之薨,在建文元年己卯,至是已二百餘年,歷聖主已十二朝,即去夏貴溪執奏之時,亦且七十年矣。當時已禁其祖,

今日反許其孫,於事理甚悖。時,沈四明獨當國,馮琢庵爲禮卿,豈其識不逮貴溪耶?昔王介甫因宗室輩有“不看祖宗面上”

之言,乃雲:“祖宗親盡亦祧,何況賢輩。”此真不易之論。

公主蔭子自世宗嚴禁後,至今上升儲,華亭草詔,直雲公主裔孫有志者,送監讀書。幸門一啓,至四明而極矣。

○勳戚

【劉基】高皇帝之於劉青田也,稱之爲老先生,比之子房。

至洪武元年十一月十八日詔中有云:“彭蠡之戰,炮聲轟裂,猶天雷之臨首,雖鬼神亦悲號。自旦至暮,如是者四,爾亦在舟中,同患難也。今年夏,鏡妝失脂粉之容,遺子幼衝,暫回去,久未歸,朕心有欠。今天下一家,爾當疾至,同盟鄖冊。

著鞭一來,朕心悅矣。”等語。述往日艱虞之苦,及近日鰥居之戚,真如家人父子。至封誠意伯,制雲:“如諸葛亮、王猛,獨能當之。”其讚譽極矣!至四年後,以弘文館學士告歸,則宰相得請也。未幾,以請設本鄉淡洋巡司事,爲胡惟庸所譖,謂劉欲以淡洋爲墓,因再入京師,不敢復歸。居久之,遂爲惟庸所毒,胸有卷石二物,上始遣歸,其敕略曰:“君子絕交,惡言不出。忠臣去國,不潔其名。爾劉基,千里兼程謁朕,用徵四方,爾亦助焉。是用加以顯爵,敕歸老桑梓,以盡天命。

何期禍生於有隙,致是不安。若明以憲章,則輕恕有不可恕;若論相從之始,則國有八議,故不奪其名而奪其祿,亦國之憲也。若愚蠢之徒,將謂己是而國非,卿善爲忠者,所以不辨而趨朝,可謂不潔其名,惡言不出者與?卿今年邁,居京數載,老病日侵,朕甚憫之。禽鳥生於叢木,翎乾颺去,戀巢復顧。

禽鳥如是,況人乎?今可速往括蒼,共語兒孫,以盡考終之道,豈不君臣兩全者與?”此洪武八年三月詔也,抵家甫一月而卒矣。是年正月,胡惟庸以醫來視疾,其進毒即此時。而上之賜敕,明數其罪,則劉晚年留京,其危可知。且比之禽鳥颺去,則入胡之譖已深。即胡之肆酷於劉,上雖聞之,亦未必怒也。

雲龍會合,千古稀覯,,而不克終如此,君臣之際難矣哉!今劉行狀,出同鄉黃伯生手,其仲子璟所乞,更不戰奪祿賜敕諸事。蓋諱之也。基歿後十五年,爲洪武二十三年庚午十月二十七日,上命基孫薦襲爵,其制略曰:“爾劉薦祖父誠意伯劉基,括蒼之士,居勍敵之陲,邇山賊之寨,間道廉程,馳來附朕,歷數有在。議戡定之機,其爲人正氣凜然,奸邪莫可犯。所以父子相繼,歿於奸臣紊政之秋,此果不移節也。初授伯爵,終身固節弗移。今特以前爵授爾薦爲誠意伯,增祿二百六十石,共五百石,子孫世襲。朕與爾誓,若非謀逆,其餘親犯死罪,免一死,以報爾祖父之德。”按是年五月,韓公李善長以罪自殺,而後下此詔,則當時讒基者,不止胡惟庸一人,韓公與胡善,當亦與焉。故至此時,上始大悟,昭雪青田,以流爵而得世封,且加祿免死,基亦可無憾於地下矣。後存子又不得襲,至憲宗朝,始授五經博士,孝宗改處州衛指揮使;武宗朝,追贈基太師,諡文成;世宗嘉靖八年,紹封功臣,以存之後瑜嗣爵,加祿爲七百石,至今不絕。

【李善長】太師韓國公李善長之死,不特後世冤之,即解縉代虞部郎中王國用疏爲善長理枉,其言不啻辨矣。然觀洪武二十六年之詔,有曰:“朕自甲辰即王位,戊申即帝位,尊居兩間,兵偃民息,今三十年矣。邇者朝臣其無忠義者,李善長等陰與構禍,事覺人各伏誅。今年藍賊爲亂,謀泄,捉拿族誅,

已萬五千人。今特大誥天下,除已犯拿在官者不赦外,其已犯未拿及未犯者,不分胡黨、藍黨,一概赦宥之。”是時李死已三年,若祗以天變塞咎,上必不引藍玉爲對。且雲伏誅,又似非自裁明矣。況青田之死,已荷昭雪,與以世爵。而李竟泯泯,其長子祺,爲駙馬都尉,並所尚皇長女臨安公主,俱已先歿,亦不蒙一恤,何也?則韓公之禍,似未必甚冤。

【劉璟鐵簡】谷府長史劉璟,青田人,誠意伯基仲子也。

洪武中,拜閣門使,賜第及馬與衣帶,又賜以鐵簡,上鑄金爲“除奸摘佞”四字,命之以擊百官不法者。時,袁都御史奏車牛事,璟當殿以簡擊其項,其事甚奇。弇州《考誤》中,斷以爲妄,謂劉邑人陳中州,侈言文成家事而附會之,餘亦謂然。

今焦弱侯乃謂,誠意家實有此簡,會出以示焦,則陳言似不誣矣。高皇帝威嚴不測,或以乃父佐命元功,寄鷹鸇之任於其子,理亦有之。且弇州又謂長史一小府佐,無提調六府之理,是不知國初藩相,本正二品,官非小也。且璟遇文皇即位,召之不至,乃以叛逃親王逮至京,入見但稱殿下,又云“殿下百世難逃一個字”,因縊死獄中,其人忠勁如此,高皇帝即以鐵簡畀之,亦不爲過。

【左右券內外黃】公、侯、伯封拜,俱給鐵券,形如覆瓦,面刻制詞,底刻身及子孫免死次數,質如綠玉,不類凡鐵,其字皆用金填。券有左、右二通,一付本爵收貯,一付藏內府印綬監備照。所謂免死者,除謀反大逆,一切死刑皆免。然免後即革爵革祿,不許仍故封,蓋但貸其命耳。此即問之世爵諸公,其言皆如此。至於世職,則自指揮使以下,皆層兵部。武選司選官俱以黃爲據,黃分內外,舊官新官,各有黃簿,每官一員。

名下注寫功升世次,會同尚寶監、尚寶司、兵科,於奉天門請用御寶鈐記。外黃印綬監收掌,內黃送內庫銅匱中收貯。後遇襲替,官選簿迷失者,許赴內府查外黃。如外黃可驗,則已;如或不明,再查內黃。蓋事之重,而防之密如此。凡軍職非失機重情,及大逆不道,罪止及身,子孫仍許襲承。然必身首異處者,方揭黃停襲。以故軍職,有願笞死、絞死,得免斬刑,尚肯出重賂者以此。

【萬通妒死】成化中,錦衣都指揮萬通者,戚畹萬貴之次子,貴妃之弟也。兄進、弟喜,俱藉勢無賴,而通尤橫,京師無貴賤俱呼爲萬二。其父謹飭畏禍,屢戒之,不悛,父死愈恣。

有徐達者,妻美豔,通悅之,收爲家人,納其妻,令達持厚貲,往淮上中鹽,遇通抱病,而達適從兩淮歸,與故妻語,通在牀蓐,聞其私相暱也,忿詬不堪,哽咽而死。上命有司給賻賜祭葬,比故事加等。而徐達者挾通所假多金,不匝月即拜錦衣正千戶,與都指揮使萬喜、指揮使萬進,同拜命。未幾,達又進指揮現任管事,而萬氏兄弟僅帶俸雲。逾年,命達世襲其官,萬氏伯仲,雖又進秩,仍爲沉官。萬通次子從善,二歲拜錦衣衛指揮使。萬通養子名牛兒者,甫四歲亦得爲錦衣指揮僉事,其後升轉,凡章疏及聖旨,俱仍牛兒名不改,亦可哂。

【懼內】士大夫自中古以後多懼內者,蓋名宦已成,慮中冓有違言,損其譽望也。乃若君相亦有之,則唐孝和帝之賜宴,見嘲於優人,至下比於裴談。其後王鐸之爲都統,見嘲於門生,謂不如降黃巢,固爲千古笑端。唐末朱溫、李克用,皆一時劇盜酋豪,一畏其妻張,每聞召,即中道而返;一敬其妻劉,至與計軍國大事。此其才智,或自有足攝二主者。本朝名臣,亦

大有此風。往事不及知,如吾浙王文成之立功仗節,九死不回,而獨嚴事夫人,唯諾恐後。近年吳中申、王二相公,亦與夫人白首相莊,不敢有二色。至如今上初,薊帥文登之戚少保繼光、今寧夏帥蕭都督如薰,皆矯矯虎臣,著庸邊閫,俱爲其妻所制。

又何也?又若近日新安汪司馬長君無疆,爲婦陸氏所妒,至刑厥夫爲閹人;蒲州楊太史元祥,與婦羅氏爭言,遂以刀自裁。

尤慘毒之甚者,抑更非前將相諸公比矣。先是永樂、宣德間,有吳中者,山東武城人也,由監生起家,以永樂二年爲左都御史,尋改刑、工尚書,至兼掌吏部,兼宮詹事,加官至少保,正統七年卒,贈茌平伯,諡榮襄,凡爲二品正卿者四十年,一品十六年。其人好色多妾媵,而妻嚴酷不敢近。一日,領誥命歸,妻令左右讀其詞,因問中曰:“此果聖語耶?”中曰:“不過詞臣代言耳。”妻曰:“此翰林真無忝清華,即吳中一誥,何嘗以一廉字許之。”中慚笑而已。蓋中素以墨著也。其後禁中優人承應,遂作《吳中畏內》一劇,上輒爲一引滿。此亦懼內之最享福澤者,附記爲諸公解嘲。

今有一詞林,華亭人,甲寅庶常也,以怕婦著名。一日,其同年陳無非往候之,歡然留飰,坐久過午,而脫粟未具,且詞林亦被呼入內。良久,陳餒甚馳歸。他日詢其故,則雲:“是日問客爲何人,曰陳工部。又問得無同裏同年耶?曰然。遂大怒曰:是人窮秀才,糟糠有年,甫登第即買一妾。此等獰漢,便餓死不可與糠秕。故並藁砧禁不許出。”此亦何異隋之獨孤後?以高熲愛妾生子,遂憎之,至殺之而後已也。

【武定侯進公】武定侯郭勳,在世宗朝,號好文多藝能計數。今新安所刻《水滸傳》善本,即其家所傳,前有汪太函序,

託名天都外臣者。初,勳以附會張永嘉議大禮,因相倚互爲援,驟得上寵。謀進爵上公,乃出奇計,自撰開國通俗紀傳,名《英烈傳》者,內稱其始祖郭英,戰功幾埒開平、中山。而鄱陽之戰,陳友諒中流矢死,當時本不知何人,乃雲郭英所射,令內官之職平話者,日唱演於上前,且謂此相傳舊本。上因惜英功大賞薄,有意崇進之,會勳人直撰青詞,大得上眷,幾齣陸武惠、仇咸寧之上。遂用工程功竣,拜太師,後又加翊國公世襲,則僞造紀傳,與有力焉。此通俗書,今傳播於世。後郭恃恩驕橫,與夏貴溪爭權,削爵論斬,妻子給功臣爲奴,次年瘐死獄中。上終憐之,命其子紹侯,然受禍亦烈矣。至夏貴溪之排陷,特天所假手耳。

自郭勳外,則有天順間,武清侯石亨之晉忠國;成化間,撫寧侯朱永之晉保國;嘉靖初,壽寧侯張鶴齡之晉昌國,皆以恩幸得之。而忠、昌皆不終,保公亦不世。若近年臨淮侯應襲李宗城,求充日本封使,冀事成復曹公故爵。既而逃歸論死,幾並侯失之,尤爲天下姍笑。

【郭勳冒功】太祖混一,規模成於鄱陽之戰。今世謂戰酣時,郭英射死僞漢主陳友諒,以此我師大捷。審果爾,即後來之配食太祖,亦不爲忝。然而其時射者,自是鞏昌侯郭子興,非英也。與英同姓,故郭勳遂冒竊其功。今俗說《英烈傳》一書,皆勳所自造,以故世宗惑之。然其設謀則久矣。當武宗朝,勳撰《三家世典》,已暗藏射友諒一事於卷中矣。三家者,中山王、黔寧王及其高祖追封營國公英也。序文出楊文襄(一清)

筆,其配廟妄想,已非一日。嘉靖初,大禮議起,勳乘機遘會,奮袂而起,竊附張璁,得伸夙志,亦小人之魁傑也。子興之得

封,在洪武三年,系開國功,在英封武定之前十餘年,歿贈陝國公,諡宣武,襲爵至孫,以無嗣國除。子興既與滁陽王同名,其絕祀亦同。

【大臣恣橫】嘉靖間,太師翊國公郭勳,憑上異寵,至於武會試,亦超大司馬而上之。司馬不從,勳引團營坐次力爭。

上切責,如其議。至後來上眷已衰,會命與文大帥會派役卒,久不領敕。爲言官所論,乃辨雲:“何必更勞賜敕。”上始大怒,至論斬。時,害勳寵者,夏桂洲也。夏以一品,六年考滿,奏乞封其繼妻蘇氏,蓋故事繼妻惟一人得封,而夏所繼張,已得封,旋歿矣;蘇本妾,以才色稱,爲夏所嬖畏,至是稱再娶蘇氏,乞破例賜封,庶於兩宮慶賀、中宮親蠶,供事爲便。上特允之,其橫與郭無異也。郭之後,又有太保兼少傅掌錦衣陸炳,以舉進士恩榮宴時,陸爲廷試巡綽官,乞與宴,詔許之,班尚書列中。又故事,錦衣官侍朝,俱烏帽吉服,以便拿人,炳自制朝服,立於本班之首,前乎此,後乎此,未有也。未幾,歿於位。炳初助嚴陷夏,晚途失歡,或云爲嚴氏所酖,嚴介溪仗子世藩爲心膂,會歐陽夫人逝,上疏留其子侍養,不必奔喪。

上亦允之。太宰缺出,部推歐陽必進,上不許。嚴密進謁,謂必進實臣至親,欲見其柄用,慰老境。上又允之。此文武四公者,怙權專恣,視英主如嬰兒,且相傾相陷,不戒前車,先後一轍。未幾,郭瘐死獄中,夏誅死西市,陸身後削奪籍沒,嚴身譴子誅,俱爲天下所快。至若咸寧侯仇鸞之橫,斫棺戮屍,妻子論斬,又入逆臣中,其罪更彌天矣!寵遇戮辱聚,聚於一時,可畏哉!

【咸寧侯】咸寧侯仇鸞,小字長生,故江都人。祖鉞,以

偏裨事楊文襄(一清),能先期平安化王寘鐇,封咸寧伯。尋以平河南寇,晉封侯。鸞父茂病廢,鸞襲其祖爵,出鎮甘肅大同。既附分宜,傾貴溪,陷之極典,得上異眷,佩平虜大將軍印。驟貴而驕,狎視分宜父子,分宜已恨之,又忤緹帥陸武惠,因奪其大將印。鸞先病亟,至是悸死。死之三日,其家人通虜事發,上震怒,追斫鸞棺剉屍,妻子俱斬。其妻故洪襄惠(鍾)

女,洪亦正德間名臣也。鉞從行伍起,乘時討叛,不爲無功,幸開茅土,國家酬之已不薄。嗣孫汰恣兇忍,遂赤其族,洪氏無辜伏法。則向來逆臣家屬,俱未至此,哀哉!鸞在孕時,其母夢一胡兒拜牀下,即起自屠割,身首異處,醒而鸞生,兆果不爽。鸞以庚戌年譖楊恪愍(守謙)死西市,爲八月二十六日。

至壬子鸞死三日,謀叛事發,剉屍傳示九邊,亦八月廿六日。

恰二年,人謂天道焉。嘉靖間,夏桂洲與郭武定相仇,因陷之極典,郭瘐死獄中,年六十八。未幾,夏相爲分宜所陷,死西市,年亦六十八。

【忠誠伯】太保兼少傅、右都督陸炳,號東湖,故浙之平湖人。父松,以興邸護衛起家,官至都指揮使,掌錦衣衛。炳嗣職,從世宗幸承天府,塗次行殿失火,炳從煙焰中負上出,從此寵冠一時,至以公兼孤領緹騎,古未有也。初事分宜父子,既而以其武舉座師吏部尚書李默被誣事,與分宜失歡,默爲趙文華所訐致死,因持炳陰事,並欲陷之,賴嚴世蕃爲力解而免。

炳因並銜嚴氏,遂結徐華亭爲婚姻。又與仇鸞爭寵,潛同華亭陰詗其異謀,以致族滅。分宜愈恨,以上深眷,不敢顯攻之。

一日,飲於少保楊博所,醉歸暴卒人。人謂博持其奸狀,席間示意獎奏之,因而仰藥。或雲。楊與世蕃謀,進以鴆卮。莫能明也。上震悼,贈忠誠伯,諡武惠,恩禮始終。視武定、咸寧

二弁,不啻天淵。後穆宗登極,言官追論其橫惡,盡奪爵諡,革其世職,以至籍產。則高新鄭秉國,以炳與徐華亭結姻,將並沒其家。賴張江陵爲百方調劑,罪止及陸氏。至萬曆間,子孫奏辨,復其故官,還錦衣百戶一世職。然炳才智實高人數等,至今有惜之者。

【陸炳扈駕功】世傳太傅陸武惠(炳),得異寵於世宗,至以三公兼三孤,歿贈伯,賜諡。蓋上幸承天時,行宮遭火,炳負上出煙焰中,以此受眷知。而弇州力辨,以爲無之。今觀世廟實錄,備載此事,且只雲炳一人負上出,安得謂之無?豈弇州未嘗寓目《世宗實錄》耶?抑憎其人,因沒其功也?至成國公朱公靖(希忠)墓碑亦載此事,雲公與陸公炳,同負上以出。此江陵公筆,可見兩人又同立大勳矣。然朱之衛上,他無可考,惟見此碑雲。按上遇火,在衛輝府,時宿衛大臣,遲遲未至,獨炳最先,挾上升輿,此又《湖廣通志》所紀也。陸東湖爲緹帥,諸諫官下詔獄者,爲周全存活者甚衆。而朱葵亭亦愛樂士大夫,延禮加等,皆近代貴幸所罕睹。近日王封南相公,爲太監張宏墓誌,雲宏掖上出行宮火中,則同功者三人矣。

【世官】西北士大夫,以戰功得世開五等者,有咸寧、靖遠之屬,若吳中則惟武功伯徐元玉,然不得終其身。吾浙東則有誠意、新建二家,俱世襲,劉開國元功,自宜百世,然傅至裔孫世延,以恢戾好訐,今上初年,已逐回原籍青田受錮,後始得釋回南京耳。王氏封而旋奪,至隆慶初,始復故爵,其子正億得襲,正億子承勳繼之,今總漕淮陰。其人亦略知文藝。

性甚和易,然染勳貴餘習,自聲色遊畋之外,別無雅嗜。且嬖妾爲政,久而不堪其凌,至訟言於朝,擊之獄,復竄去。胄子

又未立,將來大有可慮。伯安先生遺澤,恐不能五世矣。至若金吾之秩,又大遜邑封,不過仗士列校之長耳,予幼時識緹帥徐蘭皋(有慶),故華亭相公長曾孫,而太常寅陽(元春)冢嫡也,衣裝舉動,全如紈袴子無別。時,文貞公下世甫三數年耳,以故申吳門相公,力辭武蔭,每謂人曰:“我本書生起家,身後子孫通塞不可知,第還我窮秀才面目足矣。奈何變衣巾爲兜鍪,古籍行伍,親死不喪,世世作健兒乎!”真遠識之言。

閣臣預邊功,自正德初年後,不經見。嘉靖間,惟夏貴溪暴貴,自擬世襲錦衣。夏既伏法,且無後。翟諸城亦如之,則自以故相行九邊得之者,體例稍殊。直至嚴分宜,而諸孫始現任金吾,及世蕃誅,盡削去。若楊新都與毛、蔣諸相,翊戴世宗入紹,初蔭世伯爵,今降爲指揮四品,又非可同日語者。華亭武蔭,蓋與分宜同事,不能獨異。然當其在相位時,已與陸武惠、劉太保二緹帥締兒女姻,一在荊之景陵,一在黃之麻城。後陸敗被籍,高新鄭欲以法並籍文貞,賴江陵而解。麻城之婿,後亦以嫁中產不明,與妻侄輩爭扌冓不休。蓋文貞學問稍雜權術,初欲收二弁以爲用,不虞後之貽害也。若張江陵之甫蔭旋革,又不足言矣。吾郡城亦有二錦衣:一則項襄毅之後,其平滿四定流賊,功甚大,僅得一百戶,然以裔孫爲吳太宰婿,始改外衛爲錦衣,今又傳三世矣。後則趙少保(文華)爲項氏贅婿,亦居禾郡,其次子怡思,以少保平倭功,蔭錦衣,世襲正千戶。

理南鎮撫司,奉使歸,驕蹇自恣,撫按監司候謁,俱不以時見,或至不答拜。未幾,少保敗,旋歿,即坐侵餉追賊。時宦浙諸公尚俱在事,捕怡思拷掠,楚毒備至,擊獄幾三十年,賊猶未及數,直至萬曆十年大霈,始得釋放從戒。其人久居京師,對人不能吳音,在家庭亦作燕市語。可見功爵延世,亦非甚幸事也!

【定襄王】靖難功臣,英國張、成國朱俱三世贈王,爲極盛。朱氏最後則定襄王希忠,以封在故相張居正時,言官交攻,歸罪權臣,遂並定興王張懋奪之。以故相會引懋例,封希忠也。

然希忠微有勞可錄,若其祖平陰王勇者,陷英宗蒙塵,罪真當奪,而言路願不之及也。又如成化中宣平王朱永,始由撫寧伯得侯,又從侯晉保國公,歿而賁真王叨上諡,其人不過下附汪直,上欺憲宗,冒功濫賞,其罪視王越有加,乃至今無人議削。

何以服希忠及懋地下耶?

【補蔭】開國無勳,如李韓公、傅潁公,俱以嫌死,不及嗣爵。嘉靖間,繼絕世,亦無敢議及者。近代王弇州,始昌言當繼故封,自是公論。然二公後俱微甚,無可徵考。而潁公之後,遂有杭州市棍名傅時者,冒稱友德後人,幾欲承襲,會事敗而止。蓋湯、鄧、常、李諸將,尚有裔孫爲錦衣,易於稽覈。

二公在國初已夷於輿隸矣。近年朱侍御(鳳翔)疏請改於忠愍(謙)之蔭爲錦衣,胡襄愍(宗憲)宜與外衛指揮,時東明石司馬(星)在事覆準,得旨允行。胡之功過相當,即得一男爵非過。若於忠愍本無後,其子名晃者,官至應天府尹,已立侄爲嗣。然富弼、司馬光在宋亦無子,亦何害其不朽。若秦檜以妻侄爲嗣,改王氏爲秦,則並非秦宗矣。今杭人諱言檜後,我正以爲不必諱也。朱疏又云:尚有冒功當革者二人,爲故尚書凌雲翼,蔭錦衣世千戶;故少卿史際,蔭錦衣世百戶。石司馬覆疏時,凌子元超、史子繼書,俱歷官指揮使僉事,錦衣大堂,雖已罷任,俱在輦下,乃依違其詞雲:“俟二臣身終之日再議。”其後繼書子仍得世襲,而淩氏以貧至今未襲也。凌洋山羅旁之功,不下殷石汀,此蔭似不爲濫。史雁峯以家丁拒倭,績雖

少遜,然破家徇國,亦足爲倡義者勸。徒以二公俱爲故相江陵客,不免剪抑太過。要之江陵功,豈可亦終泯耶?

【嗣封新建伯】新建伯王瑞樓(承勳),文成先生冢孫也。

爲故大司馬吳環洲(兌)婿,婚媾多年,無所出,乃納杭人沙相之女爲妾。相故椽吏,以宛平典史罷斥,因留京師,市井梟黠也。居久之,沙已孕,嫡不能容,至遣歸家。相乃上疏,謂吳氏會親以誥券相授,自言身系石女,不知人道,許代爲正室,且已生子,當襲爵爲言。承勳力辨,謂沙實妾,且子產於沙氏,非真其遺體。上下兩疏勘議,竟離其妾,而遠其子於沙氏。又十許年而新建爲漕帥,則吳夫人歿矣,追念沙氏不置,復招致淮陰署中,寵待有加。所生兒已長,亦遂留於舍。沙復與惡少通體,憎其子礙眼,以藥鴆之,人始曉然非王氏種,實沙相京師所抱假子矣。既鴆子不遂,又鴆厥夫,其跡彰露。新建無計,謀之李中丞,中丞謬語之曰:“公爲勳貴重臣,非他官比,宜聞之朝。”或謂中丞知新建橐中,富有珍異及古玩不貲,藉以挾之。必飽所欲,新建疏上,得旨,果即命淮上撫按會問,則事在中丞掌握間矣,其間暖昧不能盡知。初發郡邑共獻,不能決。乃以淮徐道臣鞫之,比拷訊,具如承勳所奏,乃擬沙極刑,轉詳中丞,至黃河中流,忽自沈洪波,不及正刑。撫按遂具獄上之朝,事得粗結。然聞沙氏故在人間,至今未死。其所斥假子,復有子,且將來爭茅土。蓋新建年將稀齡,尚水有血胤也。

當讞此案時,苕上卜養庵(汝梁)爲淮徐道,爲餘詳言始末。

沙氏色寢,且已衰,獨辨有口。卜叱問之曰:“人間弒夫雖惡極,然理亦有之。汝何忍自戕其兒?”沙曰:“爺爺錯了,從來自肉自痛,那有此理?”滿口俱杭州鄉談,令人撫掌不能已。

【魏公徐鵬舉】徐鵬舉者,中山武寧王七世孫也。父奎璧,夢宋嶽鄂王語之曰:“吾一生艱苦,爲權奸所陷,今世且投汝家,享幾十年安閒富貴。”比生,遂以嶽之字名之。及長則父已歿,以正德十二年嗣祖爵。至今上初元始薨。凡享國五十七年,爲掌府及南京守備者數任,備極榮寵。較之武穆遭際,不啻什佰過之。然溺愛嬖妾鄭氏,冒封夫人,因欲立其所生子邦寧,而棄長子邦瑞弗立,爲言官所聚劾,致奪祿革管事,追奪鄭氏所得告身,生平舉動乖舛如此。其爲守備時,值振武營兵變,爲亂卒呼爲草包,狼狽而走,全無名將風概。豈輸過已久,漸失其故吾耶?又聞之金陵人云:鵬舉治圃於白門郊外,見一邱隆起。立命夷爲平地。左右以形家言力止之,不聽。比發之,乃大冢。或諫弗啓,又大怒。劃之,則宋相秦忠獻墓也,閱之大喜,剖其棺,棄骸水中。人謂真武穆報冤雲。然成化乙巳,盜發秦墓於江寧鎮,已有人記之矣。容再詢之金陵故老。

【爵主兵主】凡公、侯、伯家,最尊嫡長,其承襲世封者,舉宗呼爲爵主。一切吉凶大事,以及爭閱構鬥,皆聽爵主分剖曲直。其罪稍輕,不必送法司者,得自行笞禁,不避尊行,亦猶天家親藩,及郡王體例,最合古人宗法。然惟開國靖難諸故家爲然,其他暴貴者,不能盡聽約束矣。又軍中僚伍偏裨,以及幕賓,稍爲雅談者,每呼正任總兵官爲兵主。此惟大將專生殺者爲然,副將以下,即貴至橫玉,僅呼爲帥主耳。蓋亦唐人以使主稱節度大使意也。宋世使者出疆,亦名正使爲使主。其副使犯令,雖尊官亦得用軍法誅之。

【服色之僭】天下服飾,僭擬無等者,有三種。其一則勳戚,如公侯伯支子勳衛,爲散騎舍人,其官止八品耳,乃家居

或廢罷者,皆衣麟服,擊金帶,頂褐蓋,自稱勳府。其他戚臣,如駙馬之庶子,例爲齊民。會見一人,以白身納外衛指揮空銜,其衣亦如勳衛,而衷以四爪象龍,尤可駭怪。其一爲內官,在京內臣稍家溫者,輒服似蟒,似鬥牛之衣,名爲草獸,金碧晃目,揚鞭長安道上,無人敢問。至於王府承奉,會奉旨賜飛魚者不必言,他即未賜者,亦被蟒腰玉,與撫按藩臬往遠宴會,恬不爲怪也。其一爲婦人,在外士人妻女,相沿襲用袍帶,固天下通弊,若京師則異極矣,至賤如長班,至積如教坊,其婦外出,莫不首戴珠箍,身被文繡,一切白澤麒麟、飛魚、坐蟒,靡不有之。且乘坐肩輿,揭簾露面,與閣部公卿,交錯於康逵,前驅既不呵止,大老亦不詰責,真天地間大災孽。嘉靖間霍南海,近年沈商邱,俱抗疏昌言,力禁僭侈,而獨不及此三種,何耶?

【永樂間後宮父恩澤】永樂七年冊封張氏爲貴妃,故河間忠武王(玉)女也。封權氏爲賢妃,父永均爲光祿寺卿。任氏爲順妃,父添年爲鴻臚寺卿。王氏爲昭容,父□□。李氏爲昭儀,父文命;呂氏爲婕妤,父貴真,俱爲光祿寺少卿。崔氏爲美人,父得霏爲鴻臚少卿。諸嬪御除張氏外,惟王氏爲蘇州人,餘五人皆朝鮮人也。蓋文皇時,尚不拒高麗獻女口,而其父立拜清卿,亦非後世戚畹所可望。且英國生前爲靖難功臣第一,而其女亦備貴嬪之選,豈用西晉胡奮女例耶?即權賢妃封后,即侍車駕北征,次年十二月上南還,至臨城,權氏以疾薨,賜諡恭獻,權厝於嶧縣。後永樂末,皇太孫選鴻臚序班孫忠之女,爲太孫妃,反不聞遷官。即孝烈皇后,在世宗朝爲貴嬪時,其父方銳,亦僅爲錦衣鎮撫;至嘉靖十三年,孝烈正位中宮,始升都指揮使;至十八年隨幸承天,始封伯;二十一年壬寅,孝

烈擁護宮人之變,銳始進封侯雲。洪武二十二年,封胡充妃侄胡顯爲梁國公,食祿二千石,世襲顯由都督僉事超拜上公,戚里如此恩澤,近古所無。不謂聖祖有此。

【外戚封爵同邑】五等之爵,其封號有至再者。如忠誠伯,前有文臣茹常,後有武臣陸炳。以及惠安、順義之屬,屢見矣。

雖於國體無關,然識者已譏當事之不學至此。如安平伯,則景帝登極,已封故宣廟賢妃吳氏之弟名安者,其時賢妃稱皇太后,故安循往例,得開茅土。至英宗反正,太后仍稱賢妃,安辭爵邑,上準辭,拜錦衣指揮使矣。嘉靖十八年,世宗孝烈皇后父方銳,以左都督進封,亦號安平伯,猶曰一時失誤也。廿一年,孝烈方後以宮婢構逆,擁衛聖躬,受非常寵眷,銳亦進侯爵。

何以仍號安平,不改正耶?況外戚爵邑有幾,吳安爲廢后既奪之封,豈是佳事?況廢絕尤上所惡聞,猶幸世宗不核故牒,得免深求。而當事元老、貴溪、分宜,亦鹵莽極矣!按安平侯伯,在永樂中,直隸懷遠人李遠者,以靖難功封侯,其子安,襲伯爵,即於文皇朝,坐法削爵謫戍矣。至方銳而三見焉。李安與吳安,俱不得延世其不祥尤甚,何以屢襲其號,蓋是時上方事玄,閣臣禮卿,惟考據諸真靈位業耳。其他古今之學,既不暇及也!

【孝穆後外家】孝宗生母孝穆皇后,本姓紀氏;其後誤以爲李,使李氏得冒認,追其先爲慶元伯;最後內官陸愷者,又有云孝穆親兄,則已三易姓矣。乃成化末年,又有一說,則穆後之先。本江西南昌新建縣丁家道口人,其先有穆先者,生而重瞳,永樂間爲王府官屬,罪當族誅,乃逃難於廣西苗洞中,又三世而生後,及長與表妹李氏,同日入宮,因並報爲李姓。

其親父聞妃承恩,曾來省女,中途聞孝穆已薨,自恨病死。其弟素不慧,幼育於內侍陸愷家,故愷自名爲戚畹。當時有一御史,南昌人丁隆者在朝,即其宗人也,稔知本末,欲暴其事,會隆貶外而止。據此,則仙源甚遠,亦甚明。當時訪求,何以竟不及此?新建丁至今爲大族,侍郎以忠、大參此呂,工部此召,皆共裔也。

【沈祿】沈祿者,京師人,由舉人授通政司經歷,其妻爲壽寧侯張巒妹,敬皇后姑也。孝宗登基,以椒房恩澤,傳升爲通政司右參議。尋進通政,再進本司使,後爲禮部右侍郎,卒贈禮部尚書,飾終之典甚備。夫以本衙門幕職,即擢爲堂官,此亦創見之事。時,博野劉文穆當國,何無一言諫止?況三原王端毅爲太宰,亦不聞以職掌執奏,大不可解。孝宗仁聖,於斜封墨敕,最爲有節,而季年傅升官,積至七百六十餘員。直至武宗登基,洛陽劉文靖當國,始革之。蓋承成化以來,濫授冗員,俱以中旨批出,遂習爲故常,不以爲怪也。若正德中之冒僞,又不可勝紀矣。自新都楊文忠廓清之後,三朝嗣統,此弊遂漸以絕。弘治五年,通政司經歷高祿,傅升本司參議,吏部尚書王恕,執奏不允。至十一年九月,又升本司通政使。祿由舉人,亦壽寧侯張鶴齡之妹夫也。又弘治十二年,湖廣按察司僉事祝祥,因母老乞改京職,以便侍養,吏部奏請以原官改山東河南,中旨改爲尚寶司卿。祥由成化十一年進士,亦壽寧侯姻戚也。當時張氏恃恩恣橫,其姻戚奮自科目者,尚無恥如此,若右列不可勝紀矣!又御史張岐,乃昌國公張巒之弟,中宮親叔也,以進士起家,亦傅升僉都御史。

【曹祖】浙民曹祖,有子鼎,爲壽寧侯張鶴齡僕。正德初,

劉瑾用事,祖上書數鼎惡,且自言其生兆應天。曹祖之語多幻妄,瑾怒罪之,械還浙。正德十年十月,又來依鼎,鼎不禮其父,祖遂並恨張氏,擊登聞鼓,訴鶴齡兄弟陰圖不軌。上震怒,命多官廷鞫,又命司禮監東廠訊之,禁鶴齡兄弟,不許朝參。

會祖自裁於獄,上益疑怒,降旨詰責。刑部尚書張子麟,下原問主事,及提牢巡風官於詔獄,窮治之。覆疏謂祖所奏,既無左驗,實懼罪服毒。時,張氏闔門惴恐,禍且叵測,乃大行金於內,昭聖亦百端祈請,事稍懈猶罰子麟等俸,二張朝參,究終罷不許。史所記如此。按壽寧、建昌二侯,在武宗朝。已不免謀逆之謗,其平日橫恣,失人心可知,何待世宗時始敗?且張氏慣以睚眥殺人,至嘉靖十二年,延齡讞辭中,所列殺僧、殺婢諸事,俱有寶跡。因追治正德間原問官罪,悉逮下獄,株連縉紳數十人。而曹祖之果自盡與否,終莫能明也。蓋張氏弟兄生平宜破家殺身事不少,特坐以大逆,則不服耳。

【中宮外家恩澤】本朝外戚世爵,至世宗盡革之。即如玉田伯蔣氏,爲上生母孝慈後家,亦僅許其子終身。泰和伯陳氏,爲世宗元配孝潔後家,其子已不得襲。惟孝烈後父安平方氏,以中宮擁衛大勳,得延一世,此特恩,非例也。至穆宗元配德平李氏,則一世止矣。今上嫡母仁聖後父,固安陳氏長子,亦僅襲錦衣。惟生母慈聖後武清李氏,得三世,稍異,然以上孝通神明,不爲過也。至中宮父永寧伯王偉歿,其子棟得襲爲優厚。至丁未年而棟卒,其母趙氏爲孫乞恩承襲,上命棟子明輔襲祖伯爵,時署部少宰楊時喬,力諫不從,上但云後不爲例而已。蓋自世宗裁定恩澤,立爲永制,至是已八十年。僅有武清一家三世,而今王氏再得之,即孝烈後無敢望焉。似此曠典,獨厚中宮,猶疑上薄於元配,是殆不然。

【戚畹不學】戚畹李文全聖母慈聖太后之同產,故武清侯(偉)之長子也。生長富貴,未嘗就外傅。有長婿曰錢賑民,故戚畹安昌伯承宗之裔孫,襲職錦衣帶俸指揮使,一日具筐篚饋其長子名誠銘者,適爲文全所見,索刺觀之,則稱制眷弟,蓋錢時方丁艱也。閱之大怒,碎其刺,笞其僕而遣之。錢出不意,急往謝罪。且問名帖何以見毀。乃雲:“汝不過吾長婿,安能制其小舅,乃作爾許稱耶?”錢心知其憨矣,乃謬謝曰:“是誠誤。但此後當改何稱?”文全徐思之曰:“只寫姊夫生可也。”一時傅以爲笑。

【戚里肩輿之濫】武臣貴至上公,無得乘轎。即上馬,不許用橙杌。至近代惟定、成英三公,或以屢代郊天,或以久居班首,間賜肩輿,以爲曠典。嘉靖末年,安平伯方銳,以中宮父得之。其子承裕,以直內撰玄文,亦得賜,稍爲出格。今上初元,固安伯陳景行。武清伯李偉,皆甫封即得,然以外祖尊重,前代所無,特加優禮,非過也。未幾,而永年伯王偉亦得之,亦以中宮父也。李偉歿,而子文全襲爵,已屬殊恩。襲甫三年,爲戊子歲,以上閱壽宮,命之居守,暫假得賜。竣事復請,上遂許乘,言官爭之不得。自是戚里紛紛陳乞肩輿,不勝紀,亦不足貴矣。

近年文全之子誠銘襲封,亦隨例乞轎,上初猶拒之,後亦竟賜。

●卷六

○內監

【內臣禁約】永樂四年,上諭兵部尚書金忠等曰:“皇考之世,宦寺無故無敢與外廷交接。昨有一人,以私財寓外人,此雖小事,漸不可長,隨已罪之。”因敕衛士,於出入之際,遵制嚴搜。文皇之馭中官,如此其峻。然前一年,已遣內使王琮,同給事中畢進,封真臘王;又遣太監鄭和,率兵二萬七千,賞西洋諸國矣。二臣若欲寓財於外,安得禁之?至八年遂敕內官馬靖,往甘肅巡視,如鎮守西寧侯宋琥處,事有未到,密與商議停當回話。按此即內臣鎮守之權與也。夫西寧爲靖難勳臣,而琥又上親婿,乃別寄腹心於宦寺,蓋內難初平,恫疑未解,雖與諭金忠之言相左,不自覺耳。王振之導親征,汪直之開西廠,有自來矣。太祖舊制:“內臣外出,非跟隨親王駙馬及文武大臣者,凡遇朝廷尊官,俱下馬候道旁,待過去方行。”今小大者值閣部大臣,俱揚鞭直衛其中道矣!

【東廠】東廠之始,不見史傳。王弇州考據,以爲始於永樂之十八年,引萬文康疏爲證,意者不謬。其始偵伺非常,蓋尚慮議師靖難,未厭人心耳,然而中官之橫始此矣。至成化間,憲宗設立西廠以寵汪直,不特刺奸之權,燻灼中外,並東廠官

校,亦得譏察。京師洶洶。上用閣部大臣商文毅、項襄毅等諫,罷之。御史戴訁晉,阿直獻諛,上令復設。又數年而直爲其同類掌東廠尚銘者所構,直始出領邊事,不復入,西廠亦罷,然而東廠之熾如故也。武宗委政羣小,復設西廠,以谷大用兼領,又邱聚掌東廠。兩廠對峙,用成化故事。未幾,復設內行廠於榮府舊倉,劉瑾躬自領之,軍國大柄,盡歸其手,東廠、西廠並在詷伺中。於是邏卒四出,天下騷然。瑾敗俱革,止存東廠。

蓋當事諸公,尚謂文皇額設,而不知東廠與各省鎮守內臣,俱非太祖初制也。以故世宗初年,盡革天下鎮守,而東廠不罷,幸主上太阿獨操,廠衛俱不得大肆。迨至今上,憲天法祖,宮府凜凜,而廠衛大抵相倚爲重。如已醜錦衣大帥劉守有一逐,而廠榼張鯨遂繼之,則掌司禮印者張誠,實與聞焉。內廷故事,監印與廠,必兩人分掌。蓋以東廠領敕給關防,提督官校,威焰已張,不宜更兼樞密耳。世宗朝,麥福、黃錦輩如得兼領,此後或分或合。唯今上初元,馮保以印帶廠,而王大臣事起,時故相高新鄭幾不免,賴掌衛朱希忠與江陵相。力懇保得解。

今則今上癸卯,陳矩亦以印帶廠,而俶生光事起,時次相沈歸德幾不免,亦賴矩力,抗諸異說而得解。蓋二權並在一人,故能迴天乃爾。然則宰輔軀命,懸於東廠矣。初馮榼謀陷高相,明以危語協內外,而言官無應之者,且緹帥爲挽回甚苦。至沈四明不悅歸德,初未形辭色,而臺瑣揣摩意旨,坐以妖書,且緹帥又藉以傾所憎。夫四明之權,非張、馮比也,而懸絕如此,世道日下矣。

【東廠印】自方印頒行之外,事寄稍關錢糧及軍務機要者,俱得給關防,用之奏章,用之文移,與方印等。內臣關防之最重者爲東廠,其威焰不必言,即所給關防文曰:“欽差總督東

廠官校辦事太監關防”,凡十四字,大凡中官出差,所給原無“欽差”字面,即其署銜,不過曰內官、內臣而已。此又特稱太監,以示威重。餘謂文皇雖設此廠以寄耳目,然其時貂榼未熾,安得有如許雄峻之稱,此必王振用事時另鑄,以張角距。

迨後直之西廠,瑾之內行廠,階厲於此矣。□掌廠內直房,又有欽賜牙章一方,凡打進事件奏聞者,用此印鈐。蓋直至御前,蓋得比輔臣之文淵閣印,亦僭紊極矣!

【內臣封外國王】唐末,藩鎮大帥繼襲,皆以內臣使其軍,命爲留後,旋與旌節。此古今大弊政。本朝內使出使外國,始於成祖時,如內臣李興。使暹邏國,又太監鄭和,勒兵使西洋滿刺加諸國,不過獎勞賞賜之事。唯永樂三年,命內使王琮,同給事畢進,封真臘國長子參烈昭平牙爲王,則銜錫土分茅之任,日與省垣法從爲伍矣。至成華四年,命太監鄭同、翟安,冊朝鮮世子李晃爲王,已奉詔行矣。巡撫遼東御史侯英,力言同、安皆朝鮮人,見其王必修臣子拜伏之禮,且填墓宗族皆在彼中,倘有囑託,所損天朝大體非細。上是其言,今後賁賞,仍遣內臣,其冊封大典,必選廷臣有學問者充之。本朝中貴應冊立之選,至是乃止。時,彭文憲、商文毅在閣,上所聽信,故能勇革弊政。未幾,而汪直用事,劉珝當國,濁亂天下,復行舊事。至弘治十五年十二月,又命太監金英輔、李珍充正副使,封朝鮮王李隆嫡長孫忄隆爲世子。時,劉文靖當國,不能救正,況他相哉!予所見金國所刻名《吊伐錄》者,備戰破宋、滅遼、廢齊諸詔令書檄,及徽、欽二帝在北地謝金主諸表文甚備。其初與宋童貫書,署題曰:“元帥粘罕與亡宋故宣撫使廣陽郡王閹人童貫書。”其後譏詆良苦,時正割燕雲,與宋未啓兵端也。至後以納平州張覺,興兵犯闕,所傅檄文,謂元符主

亡,趙佶本不當立,交結宦官童貫,越次僭竊,以此寵任,命主兵柄,爵以真王。此雖敵人誣謗,然先是用貫使金,已爲所輕,及任制帥北征,益狎視之。最後裔夷猾夏,遂指以聲道君之罪。然則宦寺出疆,又不止褻國體,侯御史一疏,其見卓矣!

【賜內官宮人】葉文莊《水東日記》雲:內臣陳蕪,交趾人,以永樂丁亥,侍太孫於潛邸,既御極,是爲宣宗,以舊恩升御馬監太監,賜姓名曰王瑾,字之曰德潤,賞賜不可勝紀。

陳廬陵循爲之志戰其事,如範金印,曰“心跡雙清”,曰“金貂貴客”,不可殫紀。且出宮女兩人,賜之爲夫人。日記又云:幼時會見蕪過太倉州封西洋寶船,其勢張甚。則此言不謬矣!《枝山野記》又以爲陳符,蓋蕪字之誤。其時有李校尉者,極諫謂奄人無辱宮嬪之禮,止大怒,命剪其舌。後不死,人戲呼爲李神仙雲。景泰去宣德不遠,故主上不以爲吳誠罪,且允其請耳。後來世宗怒內臣侯章畜使女,立置極典。真英主哉!

【內臣李德】景泰初元,上皇尚留虜廷,鎮守浙江太監李德上言:“錦衣指揮馬順、長隨王貴等罪犯,亦宜取自聖斷。

各臣乃肆奸宄,即於御前捶死之。變祖宗法度,逐朝廷正人,悖禮犯分,聞者切齒。宿衛官員,無一人遮護,使無內臣左右侍立,各臣必生別寡。此正賊臣犯闕,不宜任用,可任者莫若親近。”其章下文武大臣、少保于謙等,連章言馬順乃王振之爪牙,王貴等乃王振之心腹,當惡既深,遂謀不軌,逼駕親征,乘興不返,羣臣同時捶死,是《春秋》誅亂臣賊子之大義。景帝曰:“然。誅亂臣馬順等,皆王振奸黨,捶死俱忠義心。李德所言,卿等其亦置之。”當時內豎盤結於內,聊合於外,帝

即洞知李德狂悖,而終不能去。且其時喜寧方被獲,甫磔於市,此輩尚哆口橫恣如此,況平居乎!時尚寶司查究指揮同知馬順牙牌,順子言其父被給事王竑捶死,宜責竑尋取,帝從之。六科十三道,言捶死奸黨,豈竑一人之力?竑身爲近侍,豈敢收匿牙牌?乞改前旨,令出榜,曾拾順牙牌者,無論破損,並許送官。上乃允其議,順子刁潑可恨,何至遂徇所請。景帝以英斷稱,處此事卻未然。

【內臣乞贈諡】英宗朝,王振以彌天之罪,僅隨衆死土木。

至上覆位,而葬之,祠之,天下以爲謬恩,欲氣不平久矣。至成化八年,太監劉永誠死,其侄寧晉伯劉聚,奏乞贈諡,並祠堂賜額。事下所司,時鄰康靖(幹)爲禮卿,覆奏。內臣無封諡事例,唯王振曾蒙先朝賜祠額,曰旌忠耳。上命賜永誠祠名褒功,仍以封諡事,命內閣議之。首揆彭文憲(時)上議曰:“王振輔英宗年久,且死國事,英宗非不欲重加優恤,以無例,止賜祠額。今永誠得比振例,已爲過矣!又加封諡,出振上,則輕重失倫,人心不服。將來守邊者,比例陳乞,變祖宗法,必自此始。”於是事得寢。按鄰彭二公,一言而止內臣濫恩,功亦偉矣!但不能明數王振濁亂天下,失陷乘輿之罪,反以從龍死事褒之,即能迴天聽,亦詭遇之獲耳。其時,憲宗倘以永誠生前,西征功次,當得瑺典爲言,又何以措辭?所幸此時汪直未熾,梁方未進,無人導上聖混沌竊耳。舊恩澤諸封,至嘉靖初悉除,直是宇宙大快事。而武清、靖遠彭城、惠安諸伯,以及劉聚之寧晉,猶得承襲,論世者尚不免扼腕。然自正德八虎以後,內官子弟,亦無敢以封拜請者矣!

【內臣妾抗疏】弇州紀奇事:天順初,賜太監吳誠妻南京

莊田,以椓人授室爲異。尚未知誠前事也。誠先於正統十四年,隨太上皇車駕,北征陣亡。至景泰二年八月,吳誠妾姚氏奏稱:誠存日,曾於香山置墳,今欲將其所遺衣冠招魂安葬。景帝允之。按此,則內臣嫠妾,蒙上恩禮,已爲創見。至於生前畜妾,死後陳情,一如所請,則太祖初厲禁可直付高閣耶?古來宦官有妻者多矣,未聞買妾,且以聞之至尊,廷臣亦不以爲駭怪,何耶?吳誠,即世所傅建文帝歸闕,內侍輩辨視,雲誠曾伏地舐賜臠肉者是也。成化五年,內臣龍閏,娶南和伯方英妻爲妻,上命離異。成化十二年,太監常英,藏匿妖人侯得權妻以爲養女,後謀逆事發被誅。蓋其時內臣有妻女,相沿成俗矣。

【對食】太祖馭內官極嚴,凡閹人娶妻者,有剝皮之刑。

然至英宗朝之吳誠,憲宗朝之龍閏輩,已違禁者多矣。今中貴授室者甚衆,亦有與娼婦交好,因而娶婦者。至於配耦宮人,則無人不然。凡宮人市一監蔬,博一線帛,無不藉手。苟久而無匹,則女伴俱姍笑之,以爲棄物。當其講好,亦有媒妁爲之作合。蓋多先締結,而後評議者,所費亦不貲。然皆宮掖之中,怨曠無聊,解饞止渴,出此下策耳。近日福建稅榼高採,妄謀陽具再生,爲術士所惑,竊買童男腦髓啖之,所殺犀兒無算,則又狠而愚矣。按宮女配合,起於漢之對食,猶之今菜戶也。

武帝時,陳皇后寵衰,使女巫着男子衣冠帳帶,與後寢居,相愛若夫婦。上聞窮治,謂女而男淫,廢后處長門宮。此猶妖盅也。至元魏孝文帝胡後,與中官高菩薩淫亂,則又不知作何狀矣!餘向讀書城外一寺,稍久與主僧習,寺中一室,房鎖甚固。

偶因汛掃,隨之入,則皆中官奉祀宮人之已死者,設牌位,署姓名甚備。一日,其耦以忌日來致奠,擗踊號慟,情俞伉儷。

餘因微叩其故,彼亦娓娓道之,但屢囑餘勿廣告人而已。

【內臣交結】天順八年,英宗大漸,學士錢溥,先以史官教習小內侍。至是,溥所教內官,典璽局丞王掄者,以次當柄用,結溥草遺詔,爲鄰居內閣學士陳文所發,謫知縣。隆慶六年,穆宗大漸,內閣大學士張居正,以遺詔諸事,密傅司禮太監馮保,爲同事大學士高拱所見,面叱之。不數日,穆宗升遐,拱反被逐。事雖同,而所託異,故成敗天淵。

【懷恩安儲】唐世中葉後,宦官廢立,竟成恆事。宋唯宣和間,宰相王黼,結宦官梁師成,動搖東宮,謀立鄆王,然終於無成。本朝家法至嚴,絕不聞此事。唯成化間,牛玉易後一事,最爲異變,然旋正法矣。今觀故太監懷恩事績,謂其同類梁方等,導上侈費,帑藏一空。上閱之不懌,有“吾不與汝算,自有後人與汝計”之語,蓋指東宮也。方等懼甚。時上鍾愛興王,乃謀進言於昭德萬貴妃,勸上易儲位,因以興王爲昭德子。

上意已動,謀之於恩,恩以死拒不從。上恚,詔發往鳳陽司香。

恩既去,覃昌當軸,尤不能支,或爲之計,勸上改謀於輔臣萬安、劉珝等,皆默不應。會泰山震,內靈臺奏:“泰山震方,應在東朝,必得喜乃解。”上始詔爲太子選妃,而儲位安矣。

審如此言,則孝宗龍飛,當以懷恩爲首功,覃昌次之,而內臺諸榼,亦當受上賞。蓋天祚神聖,使左貂輩,亦獲收羽翼之勳,未可謂其誣也。聞劉珝亦有密疏。力諍易易儲。

【劉聚封伯】成化七年,太監劉永誠,以徵延綏功,封其侄聚爲寧晉伯。再以功,得世襲。嘉靖初年,一切恩澤封拜,凡中貴子弟,若太監張永兄泰安伯富、永弟安定伯容、太監谷

大用兄高平伯大寬、弟永清伯大亮、太監馬永成侄平涼伯山、

太監魏彬弟鎮安伯英、太監陸誾侄鎮平伯永、太監裴□義子永

壽伯朱德,盡數革爵。唯聚得存。自憲廟迄今一百四十年,傅襲十輩,握兵符,掌樞府者不絕。果何功德以堪之?今京師大家,所張圍屏,多畫劉永誠西征事者,自選入內廷,以擎米多力,見知於上,遂被任使,至御馬太監,出征入陣,帶假髯以衝鋒,至凱旋受賞。諸得意狀,竟不知皆實事否也。永誠死,上賜特祠額曰褒功,則勞績或有之。然陷英宗於土木者爲王振,亦先得賜祠曰旌忠。則此祠額,亦不足尚矣。劉永誠小名馬兒,至今京師人,猶以此稱之。

【何文鼎】太監何文鼎者,浙之餘姚人。少習舉業,能詩文,壯而始閹,弘治間,供事內廷。時壽寧侯張鶴齡、建昌侯延齡,以椒房被恩,出入禁中無恆度。文鼎心惡之。一日二張入內觀燈,孝宗與飲,偶起如廁,除御冠於執事者,二張起,戴頂之。又延齡被酒,姦污宮人,文鼎持大瓜幕外,將擊之,賴太監李廣露其事,僅得脫。次日,文鼎上疏極諫,上怒,發錦衣衛拷問主使者。文鼎對曰:“有二人主使,但拿他不得。”

又問何人,曰孔子、孟子也。上怒不解,御史黃山等,皆力救之,不從,爲孝康張皇后杖死於海子。尋上自聞拽御前銅缸有聲,其聲若文鼎訴冤者,會清寧宮災,刑部主事陳風梧應詔,陳文鼎之冤,上大感悟,特命以禮收葬,且御製文祭之。於時詞林某公,有詩吊之曰:“外戚擅權天下有,內臣抗疏古今無。”又云:“道合比干唯異世,心於巷伯卻同符。”詩雖不佳,亦指實也。其後世宗入紹,不復加禮於昭聖,而張延齡被訐,上必置於極法而後已,蓋追恨往事雲。正德間,有太監崔和者,鎮守雲南之金騰,一日過潞江,安撫司送過江銀三百兩,又景東、蒙化二府,各饋年例銀若干,和卻不受。乃曰:“是看我

內臣素低耳。”因悉言生平與何文鼎爲友,蒙孝廟見知。因以客屬所賂,建橋修寺,毫不以入帑。夫寺人亦知慕其類之賢者,而稱說之,且飭簠簋乃爾,今之仕紳,視此輩有愧色矣!

陳鳳梧者,起庶常,官至右都御史,贈工部尚書,亦正嘉名臣也。所輯有《周禮會雋》一書。頃司禮印榼陳矩,重刻邱文莊《大學衍義補》成,即議刻此書,未知已峻事否。邱書以不議內臣,陳則以雪何文鼎冤,故大榼德之,於其遺編,猶注意如此。

【內臣何文鼎(再見)】弘治如初,長隨何鼎奏:“官可幸得,則朝廷不尊;祿可乞求,則官爵不重。如錦衣衛官校,行事得升,蓋因國初人心未定,故暫爲此懾伏奸雄之具。此一時之權也。後以爲例,往往行事得升。故本朝衛官多,不啻數百,糜費稟祿,殊失祖宗建官本意。繼例而升,年久益繁,況乞恩傅奉,非治世美事。皇上御極之初,灼見其非,已行沙汰,中外稱快。但其間猶多漏網。近來複有夤緣以啓幸門者,伏望聖明,特敕吏兵二部審覆,文非考本等程式者,武非軍功新行事升者,自天順元年至今,一切革去,以杜幸門。”上命所司查議以聞。吏部覆奏:“長隨何鼎所言,請革傅奉乞升事,前此傅奉官員,本部因科道交章論劾,已奏汰五百六十餘員。此外,唯中書舍人萬宏弁、劉韋、劉銳三人,系大學士萬安等子孫,存留未汰。蓋當先帝時,亦嘗沙汰傅奉,三人奉有蔭授不動之旨,故本部覆留,非無故脫漏。近太醫院降職院使方賢。

奏求復職致任,及太常寺請復革罷傳奉司樂徐起端,本部俱執奏不可。初未嘗輒徇其請,是傅奉幸門未嘗開也。今鼎欲審查天順以來,文非考中,武非軍功者,一切革去,其意甚美。但

天順改元,至今三十餘年,其倖進存者無幾,間亦有轉遷別官者,如前大學士李賢子璋,今升至尚寶司卿;劉定之子稱,今升至南京尚寶司丞,蓋由歷奉年深,循資升職,非無故而升者。

近商輅子良輔,除工部主事;孫汝謙除尚寶司丞;御史鍾同子越,除通政司知事之類,蓋由恩蔭授,非無階而得者。此外,又有保升爲太醫院官,爲欽天監官,爲工部所屬衙門官,爲五府都事等官,及跟隨總兵等官;書辦官者,亦非全是傅奉人數。

今若概行查革,將不勝其革,且有不可革者。伏望皇上鎮以安靜,不追既往,今後內外大小官員,俱照舊額,隨缺選補,自然奔競可息。若往者方革,而來者未已,則亦何益?”從之。

兵部覆奏。何鼎疏,備查武官由緝事升職,及先次並例後傅乞升者,都指揮同知覃昌等百二十人,上請去留。上命俱留待各子孫襲代之日,照例定奪。文鼎此疏抑僥倖,重名器,有大臣言官所難言者。時,馬鈞陽長兵部,尚以去留兩請。王三原、方秉銓,乃雲未有傅奉。且以諸輔臣任子爲言,以拄鼎之口,其說竟不行。孝宗新即位,方求言若渴,乃大臣之見,反出寺人下,惜哉!至弘治五年,則鼎已爲惜薪司左司副,又奏:通州倉糧儲,一時權置,初非經久,軍士不便於關支,警急不便於防守,請于都城隙地,增置倉廒,移通州倉糧於其中。且請修浚大通橋以東石閘河道,令漕舟直至橋下,以省挽運之勞。

戶部以爲京倉之建固善,但時詘未可舉,河閘請試之而行。上是之。自是大通河至今爲百世利,而京倉則不盡行。鼎之悉心體國,朝士所不逮也。二疏關係甚大,故戰之稍祥。至十年,又以直言,系錦衣獄。刑科都給事中龐泮等、監察御史黃山等,合疏共救,謂鼎素著狂直,宜加褒顯,或曲賜優容。上曰:“內外事體具有舊規,爾等何由知其事?”皆詰責罰俸。繼禮部主事李昆、吏部進士吳宗周,又各疏論救,皆下其章於所司。

最後則戶部尚書周經等,又公疏雲:“臣等備位大臣,不能救正,有愧於鼎多矣。”其言稍峻。上大怒,誚讓當重究,姑宥之。時屠鄞縣(漢)爲冢宰,不列名疏首,蓋畏禍也,鼎即於是時死杖下矣。次年,清寧宮災,陳鳳梧以刑部主事,應詔上言何鼎之冤,上始感悟,昭雪賜祭。其詳在建昌侯張延齡事中,語具前卷。鼎名後去文字,止單名。鳳梧疏中,尚稱文鼎。按鼎死之次年,李廣亦服毒死。廣以左道盅上得寵,鼎之得罪,難以彈二張,實廣承中宮意殺之。時用刑者,爲司禮內臣李榮,鼎至死罵不絕口。

【內臣蔣琮(附繼曉)】故禮部左侍郎李孜省、太常寺卿

鄧常恩、趙玉芝等,先以孝宗登基,俱削秩謫戍邊衛矣。是年十一月,以赦當還,於是印綬監太監蔣琮上疏,謂諸人罪大罰輕,而閒住少監梁芳、韋興、陳善等,皆罰不蔽辜。上允之,命俱逮下錦衣衛。未幾,孜省不禁拷掠,死獄中。蓋是時懷恩方自南京召還,掌司禮印,上雅信重之,故琮言得行。未幾懷恩卒,常恩、玉芝俱貸死,仍戍邊衛,竟逃極典。倘世宗初政,有如懷恩者在左右,則何澤之說行矣!弘治元年十一月,誅妖僧繼曉。初刑部擬繼曉當死,但事在赦前,宜發爲民。上改命刑科都給事中陳璚等、御史魏璋等看詳,謂曉罪大,部擬不當,宜並治太監梁芳引進繼曉之罪。上是之,命斬曉於市,芳既充淨軍,姑貸死,發南京守備,加杖八十,仍充役。時,將琮正爲守備,芳之得痛決,不必言矣。刑部尚書何喬新等,俱命奪俸有差。按李孜省,未及擬罪。而斃於獄,先朝諸妖黨,僅曉一人正法耳。曉爲湖廣江夏人,始以貪淫欺妄楚府,事覺走京師,夤緣梁芳,以星命進。上見之,大寵幸,賞齎不貲。請給護敕,旌其門曰孝行,其母本娼也,亦被旌表。請故太監蔡忠。

都督馬俊二宅以居,賜門額曰輔教寺。又起大寺,名大鎮國永昌寺,上親倖焉。所居前後多置婦女。及回湖廣,以黃帕裹其一臂,云爲御手所執。其事與宋朱勔,及嘉靖中談相略同。史稱繼曉屢進邪說,有人所不得聞者,此蓋房中淫褻之術也。孝宗在青宮,必具悉其詳,故獨斷誅之,且沒妻子爲奴,籍其家雲。琮後與同類相訐,亦充孝陵淨軍,而梁芳遂同汪直召還矣。

去邪之難如此!蔣琮守備南京最久,屢與言官爭論求勝,遂爲公論所憎。

【內官張永志銘】餘讀楊文襄石淙,所爲司禮太監張永墓誌,不過鋪敘永平生寵遇,及徵安化王寘鐇,隨武廟南征宸濠,與誅劉瑾之功,他無所增飾。其視唐李文饒,爲中尉馬存亮等諸碣,過譽不情,亦大有間矣。乃張蘿峯譖楊,受永弟容賂黃金二百兩,因而諛墓,遂追所受潤筆,盡奪其官爵,致楊疽背死,噫亦甚矣!楊後田間起,西征實與永同事,誅瑾之謀,又自楊發之,生平相知固不可諱。然張永在內臣中,建大功,亦不止誅瑾一事。宸濠被擒後,江彬等誘上仍繼之大江,與戰而獲之以居功。非永彌縫其間,則王守仁就逮,而濠逸去,天下事去矣。昔李文饒之平澤潞,亦仗內使楊欽議爲之奧主,始克奏績。積平後,詔告四右,雲逆賊王涯、賈餗等,已就昭義誅其子孫。蓋涯等爲太和故相,甘露之變,謀誅宦官,事敗而死。

故德裕以此語悅宦寺。此等險譎,恐文襄所不屑爲者。若詭遇而獲功名不終,則楊石淙與李文饒,古今一轍也。近日江陵公之與馮榼,亦然。古來宦官冒武功固多,然未有被編摩之賞者。

獨嘉靖初年,修《獻帝實錄》成,首揆費鉛山等諸公,請於上,歸功司禮太監張佐等數人。得旨,各蔭弟侄一人,錦衣世襲指揮等官。則真千古創見之事,又唐時所無者。

【二中貴命相】陳瑩中抗論二蔡,萬死不顧,而獨喜談命。

蔡元長視日不瞬,瑩中謂此至貴之相,然恃其目力。敢與太陽爭光。他日必爲鉅奸。則星相二家,賢者猶篤信之如此。近日此二種人,最行都下,亦有極奇驗者。正德初,內臣於喜,以鐘鼓司選入,舊入此者,例無他選,謂之東衙門,諸監局所不齒。於以長軀偉貌,偶得選,改爲傘扇長隨,但日侍雉尾間,亦賤役也。一日出外,同伴侶坐玉河橋,時新暑,各解衣置欄杆上笑語,旁一人過,熟視於曰:“公何姓?旦夕且大貴。”

於大喜,起詢之,則曰:“從此即得蟒玉,掌內外柄,極富貴者十年。然命止此。過其期,則仍如今日。”衆譁駭而侮訕之。

其人且雲:“只三日內吾言驗,當來取賞,諸公皆其證也。”

於還內,正值午節。武宗射柳,命諸榼校獵苑中,設高麗陣,仍設莫離支爲夷將。比立御營,則上自坐下,親申號令,以唐兵破之,敗者行軍令,能人者與蟒玉。諸內侍雄健者,策馬以往,屢衝不得入。左右曰:“如於喜長大,或可任此。”上回顧領之,畀擐甲冑,帶假髯,作小秦王裝束,儀形頗偉岸可觀,甚愜上意,命以所御龍駒借之。喜據鞍揮策,馬顧見喜狀,素所不習,大驚狂鶩,直突莫離支中軍,各營披靡解散。天顏大怡,即賞蟒玉如約。時從玉河橋還,正三日矣。自是日爲上所寵眷,出鎮宣府大同,入掌各監局,稔惡者十年。而武宗升遐,肅皇入纘,素知其罪,僅在八黨之下,偶一日問:“汝姓爲於耶?”對曰然。上又曰:“爲俞、爲餘耶?”對曰:“奴婢之姓,爲幹字蹺腳者是也。”上怒曰:“於爲幹字踢腳,汝敢爲謾語侮我。”即剝其蟒玉,收系治罪,得諸不法,謫爲孝陵淨軍,盡籍其家。至嘉靖四年,復入京自辨,仍加搒掠遣歸伍,凍餒死。萬曆初,有浙之紹興人朱升者,粗知文理,來京師困

極,一飽不可得。偶問命於肆,日者得支幹而異之,嘆曰:“怪哉!是當刑而富貴且久。”朱笑曰:“時非角逐,豈能如英布黔而王哉。”歸益貧無計,心念日者言,遂決計自宮,投大榼張大受名下,大見信愛。張乃馮保上佐也,因亦爲馮保所器,屢掌廠局,賜蟒玉,提督武英殿。其田產第宅,爲一時所羨稱。

馮榼敗,同大受等罷逐,今猶居都城闤闠中,厚自奉養,家尚殷富,頗好盡書畫尊彝之屬。至不自揆,冒認朱相國金庭同宗,與其疏族稱昆季,狙獪閃爍,猶然山會胥吏伎倆也。今老矣,予亦識之。一日遇一武英殿中書同席,輒詫曰:“此故我屬吏,奈何敢講敵禮?”餘爲之掩口。內監輩得志,多無忌憚。如梁師成之父蘇子瞻,童貫之父王禹玉,皆是。然而蘇、王子孫終得其力,且二公亦因而昭雪,自是怪事。近日,王笠川進士繼賢,少年勵志讀書,以慾念頻熾,去其外腎,遂作宦者狀,聲貌全如婦人。辛丑登第後,諸閹驕於上前,指王名雲:“吾曹中已有甲榜,宣力於外者矣。”上詢知其故,亦爲啓齒。羣閹出外抵王寓,稱賀不絕,求附氣類。王大恚,避入西山。其作令清苦,故是欒巴一流人也。

【內臣何澤】正德十六年七月,世宗新即位,先下詔求言。

至是御馬監丞何澤,應詔陳事,已獲俞旨,既而又言近習。及二十四監局奸利事,即被嚴譴。旁掠,發充孝陵淨軍。其疏既不下,又命取通政司副本滅之。御史成英上言:“澤得罪非上意,乃監局同類,嫌其相攻,構陷至此。先帝時,內臣邱嶽、範亨,皆有除奸之志,逆瑾與八黨致之死。上誤先帝,幾危宗社。今嶽等之冤方雪,而澤之事又似之,臣所爲陛下惜也。宜召澤復職,諸奸則據法罪之。”疏入僅報聞而已。澤疏讜直,不避同事之怨,其忠誠與何鼎不畏中宮,直攻二張無異,均是

呂強、鄭衆之流。但孝宗溺於孝康之愛,漸成畏憚,鼎言不行而死,良亦有由。世宗初政,如劍芒出匣,何以謫澤,且並沒其言耶?閽寺輩本不乏善良,值此兩聖主當陽,尚不免誅貶,欲其內廷匡救難矣!兩內臣俱何姓亦奇,但鼎即承瑺典,澤他日昭晦與否,則不可考矣。

【內臣掌兵】嘉靖八九年間,革各省鎮守內臣,兵部尚書李承勳,因及騰驤四衛詭冒依附者。內臣爭之,言禁軍隸兵部不便,往歲彰儀門之破虜騎,東市之剿曹賊,皆四衛功,以直內,故得號召易集。下兵部再議,承勳言:“往年正以兵歸閹寺致亂,彰儀門之役,由太監王振;東市之賊,太監曹吉祥也。”內臣始杜口。上從其議。今宦官雖不典兵,而勇士四營,仍屬其提督。不知何故?

【鎮守內臣革復】鎮守內臣之革,在嘉靖九年十年間,天下稱快。此正張永嘉入相時也。至十七年,而太師武定侯郭勳,奏請復之,上許雲貴、兩廣、四川、福建、湖廣、江西、浙江、大同等邊,各仍設一人。中外大駭。時任邱李文康當國,不能救正,人共惜之。十八年四月,以彗星示變,將新復鎮守內臣,盡皆取回,遂不再設。距用郭言。甫匝歲耳。是時當國者,爲夏貴溪,而嚴分宜爲大宗伯,題請得旨,其功亦不細。今人但知裁革鎮守,歸美於永嘉,而夏、嚴二公,遂不復齒及,豈因人而沒其善耶?抑未究心故實也?

【內臣護行】大臣唯輔臣起家,及謝事歸裏,恩禮隆重者,特遣行人宣召及護行。若以內臣隨侍,則唯永樂間楊滎。成化間李賢、劉吉三公,俱閣臣丁憂,俱奪情復任,遂用內臣輔送,

促其來視事。此後更無同行者,況婦人乎!唯世宗朝,及今上初,二事最奇。嘉靖十九年,秉一真人、少保、禮部尚書陶典真奏,爲懇乞天恩,奏安雷壇,以光聖典事:先是差官於臣原籍湖廣黃州府黃崗縣團風鎮,增修雷壇,今已落成;欲令臣男太常寺丞陶世恩。臣婿博士吳濬,前去奉安,並送臣妻一品夫人袁氏,祖塋祭掃,用彰皇上敬神勸孝大典,乞量給應付。奉聖旨:“寬卿奉,工成令男奉母安神祭掃,朕心喜悅。着兵部便行水陸應付,遲誤了的不饒。還差內官一員去,寫敕與他。”

時陶尚行舊名也。其後萬曆六年,少師閣臣張居正歸葬,上命奉母一品太夫人趙氏來京,仍着差去司禮監官魏朝伴送登途;至十年居正歿,上又念其母高年在京,命司禮太監陳政護之還卿。近代內臣伴行,唯見此兩家,蓋本朝未有之典也。此二嫗者,一配方士,一生權相,遂叼非常恩遇。他日時移事改,徒足供後人評笑,一時寵榮,皆罪案耳。

【內臣兼掌印廠】司禮掌印,首榼最尊,其權視首揆,東廠次之,最雄緊,但不得兼掌印,每奏事,即首榼亦退避,以俟奏畢。蓋機密不使他人得聞也,歷朝皆遵守之。至嘉靖戊申己酉間,始命司禮掌印太監麥福,兼理東廠,至癸丑而黃錦又繼之,自此內廷事體一變矣。世宗神聖,以至今上,俱太阿在握,可無過慮。倘此例他日踵行,亦肘腋之尤也。萬曆初年,馮保亦兼掌東廠。馮保之後,則有張誠。張之後,則近日陳矩。

俱以掌監印帶管廠事。

【馮邦寧】馮邦寧者,榼保之侄,以恩澤,歷官左都督,恃保勢,橫於長安,莫敢與抗。偶與江陵之長班名姚曠者遇,訶辱之。曠不遜,因相爭鬥,爲邦寧之徒御,箠擊稍過,歸訴

於主人。即遣人述其事於馮榼,榼呼邦寧至,杖之四十,褫其冠服,不許朝參。當時江陵曲媚馮,以固權寵,而能折辱其侄乃爾。榼以江陵片言,不難笞猶子以謝過,似非他內官所及。

邦寧又遇大司寇劉白川(應節)不避道,劉叱之下馬。今六卿未必有此事矣!

【馮保之敗】大榼馮保之敗也,王弇州所紀,謂出於張誠。

此向來士大夫皆云然,不獨弇州也。此一說也。至乙酉年,麻城週二魯(宏礻侖)疏論李順衡(植),謂李之參保,繇大榼張宏授意門下山人樂新爐,轉授李使擊保去,宏因得掌司禮監。

李以此與張宏爲刎頸交。李自雲受皇上異眷,每於內廷呼李植爲我兒,亦出張宏之力。此又一說也。至戊子冬,東廠張鯨之敗,閣部大臣,以至南北科道,或公疏,或單疏,無一人不劾鯨者。科臣李沂,受杖至慘毒,幾死。時皆謂鯨陰佐翼坤宮鄭貴妃,有立幼之謀,事關宗社,故一時朝士,昌言鋤去真可謂公忠。乃聞一二大君子,微不滿此舉,謂其中別有竊妙。當保盛時,羣榼劫於積威,莫敢攖其鋒,惟鯨爲上所親信,且有膽決,密與上定謀,決計除之。鯨以此受知,越次掌廠,既久用事,復將攘張誠位而據之。且誠本馮保餘黨,唯時在事大僚,曾受馮保卵翼者,思爲保復仇,且結張誠歡,故出全力攻之,言官不過逐影隨波而已。此又一說也。三種議論,俱有根據,然宮府事祕,莫知誰屬。近見一大榼所述,則雲:馮保一案,實出張鯨手。而鯨爲張宏名下宮人,宏知其謀,曾密止之。則後一說似確。且鯨掌東廠旨下之日,李順衡即於是日上參保之疏,不逾時刻。則或有承望,亦未可知。大抵權榼盤踞深固,非同類相戕,必難芟剪。如憲宗朝汪直,則尚銘擠之;武宗朝劉瑾,則張永殘之。外廷儒臣,安能與魚、程、仇、田爭勝負

也!

先是,劾張鯨時,御史馮象乾語最峻,且切責三輔臣,不能主持匡正。上大怒,下鎮撫司打問,三輔力救,至雲原與象乾同受刑拷,上始收回成命。而給事李沂疏。繼之,上怒加甚,亦命下詔獄,且有“好生着實打着問”之旨,蓋用強盜例也。

拷竟,又命廷杖六十爲民。近來言官得譴,未有拷打與廷杖並於一人一時者。蓋沂本內,有“密獻珠寶”之語,觸上所深諱,故輔臣苦諍不能得。其後說者,謂馮疏爲閣臣授意,故以生死爭之。而李疏乃出張誠假手,不意掇禍至此。他日蔗起建言諸臣,唯李沂不甚推轂,亦此說尚在人口也。張鯨以戊子冬見逐,次年已醜復召入,言官爭之,上皆不報。張誠已兼掌東廠,故鯨不得再預廠事。比誠敗,受禍較鯨更慘。時,鯨尚在御前供事,且官爵家產俱無恙。其先得罪者,亦唯司房邢尚智謫戌,及弟張書紳革任而已。

【大榼同姓】今上既逐馮保後,以張宏代之。未幾宏卒,次及張誠。誠從楚籍沒故相還京,即繼宏掌印。時,東廠則張鯨,督工則張信,秉筆大榼,日在左右者,又有張明、張維、張用、張忠、張朝、張楨、張仲舉等,其他監局司印,姓張者又十餘人,俱在戊子已醜之間,可謂極奇。未幾,鯨爲南北大臣及科道聚劾以出,又數年而誠亦見逐被籍,其中張維者,今罷閒居私宅,好作律詩,亦整妥,作字學文衡山,頗得其貌,自稱燕山廢叟,每以此署名刺。喜交士大夫,亦此輩中之向上者,餘亦曾識之。

張維曾掌兵仗局。今上衝年,取後器戲玩,以直諫忤旨。

又以好文,爲上所知,呼之爲秀才張,頗見禮重。

【張誠之敗】張誠自張鯨失權,遂兼管廠印凡八年,號稱馴謹。政府與交歡無間,即科道諸臣,亦無以驕恣議之者。其人稍知文藝,以呂強、鄭衆自命。時,上頗耽麴櫱,興居稍違節,以及宮婢小豎多死梃下。誠輒執古誼以諫,上爲之震威。

曾於邸報中,見已丑年上手諭一道,獎誠首句“爲諭忠輔張誠知道”,其眷倚如此。既而又兼館御用監印,則以司禮東廠,又帶羶腴衙門,同類已側目。而內夫人郝金鳳之死,誠實主其謀,內廷鹹怨之。會其弟張勳,俗乎老五者,與慈聖太后弟武清侯,締兒女姻,上聞之震怒。其儕類始進讒,謂誠家富俞天府。上益心豔,思以法籍之。而其家僮霍文炳者,用誠力冒功,得錦衣副千戶,又自以並功,進指揮同知。是本兵石星擅允其請,不以上聞。時,文炳已貴至僉書南鎮撫司,值考察軍政,爲科道所劾。上謂文炳冒功罪大,何以不言?石本兵具疏自劾。

上怒不解,遂並文炳及弟張勳輩,數十家產,盡沒入官。誠奉御降謫南京,再謫南海子,窮困以死,然而士大夫或以爲罪不蔽辜。最後張勳論斬,竟死西市。蓋上素憎臣下結交外戚,故勳無大惡,竟罹極典。豈其罪浮於馮邦寧輩耶?識者冤之。

【霍文炳並功】方霍文炳並職事起,上以兵科不糾,盡行謫逐。既又以兩京科道,不行糾舉,凡先後掌印者,俱降外,尋又俱爲民。時有刑科都給事中侯廷珮者,於誠初敗,極數誠罪狀,謂近旨處分尚輕。時誠僅革任閒住,上爲改降南京,亦未有籍產之令。用廷珮言,始盡行抄沒。上仍詰責廷珮雲:“張誠鉅奸,爾等如何先無一言之忠?今已發露,方行參劾,其於觸奸指佞之責何在?姑不究。”蓋聖主行其言,而已薄其人

矣。時,刑科給事徐成楚者,與侯同籍,素不睦,遂指成楚他疏內慎刑一語,專爲救張誠,以激上怒。成楚謂臣疏並無張誠字面,廷珮以此陷臣,自爲容悅計,且誠陰事,上自發之,廷珮即百喙何益。上皆不問。按往日張鯨之逐,言路彈章山帶積,至內旨嚴罪張誠,事後助焰者,則僅廷珮一人而已。且波及同官同年,以泄私忿,尤爲一時所駭雲。

文炳籍後,有空房爲鄰泗山洗馬賃居,中有窖藏二萬餘金,不以聞官。旋奴隸輩爭金事發,鄒至褫職追賊。鄰盡鬻其衣裝,諸壬辰乙未二科分考門生,爲醵金代償,始克畢事。時,洗爲尊人素嚴,聞之恨怒,泗山不敢歸,至庚子始抵家。或雲:其京師門下士王良材者,僦以奉其師,鄰初無成心也。丁酉秋應天河南,又有程策雷同事,爲時所識。亦泗山將差南京主考而中罷,因兩畀所厚雲。

【內官勘獄】癸卯冬,妖書事起。言路之媚首揆者,欲坐郭江夏。時郭已去國,尚滯潞河,僮婢星散,友朋亦無一敢往視。都下九卿,及法司、臺省、錦衣衛,奉命同鞫。上遣大榼陳矩監之,大臣輩莫能發一語。時攻江夏者亦在列,其言雖無人附和,然事久不決,蔓延浸多。會捕得狂生俶生光者,雲曾造飛語。挾詐鄭戚有據。御史沈裕曰:“不如竟以此事坐之。”

陳應聲曰:“極是。”諸公始首肯立議,陳入內,又宛轉達於上。俶生光磔死,江夏始得免。昔歐陽永叔爲蔣之奇謗以甥女事,賴法官蘇安世,及中使王昭明得雪。石守道爲夏辣謗以詐死,欲斫棺驗之,亦賴漕臣呂居簡,並內遣中官張主,得免於禍。嘉靖初,張永嘉欲逮楊新都,聞亦司禮大榼力抗而止。今上初元,張江陵、馮保,以王大臣事,欲陷高新鄭,以司禮宏

力阻得寢。今江夏事亦然。士大夫居風紀獻替之地,其識見反出貂榼下,蓋自古然矣。陳矩故與沈四明暱厚,此舉尤爲士林所美雲。

皦生光本名楊本,文安縣癢生,以無行被斥,貌寢陋,性狙險。故與錢嶺李氏遊,會李如松戰死遼左,時其父寧遠伯李成梁,以故帥留京師,奉朝請。皦具雞黍往奠,痛哭竟日不輟聲。成梁怪之,出慰曰:“子意良厚,然吾兒與子交情不至此,子且休矣。”俶曰:“我非哭令子,乃哭我命薄也。令子許我,得天下日,爵我通侯。今已矣,是以悲不自制耳。”成梁驚懼,亟以千金賂之得止。他無賴事尚夥,都人類能言之,然此段已足死矣。

陳矩,安肅縣人。父虎,本農家。一日邑中踐更,畀迎中使,以供具不時。被笞,歸而發憤,即閹其長子,得供奉內廷。

曾以司禮典簿,同張誠輩籍沒馮保,至是遂長司禮。又一日,復當踐更,畀迎過客,亦受笞,問貴客何人,雲進士也。即令次子就外傅,既而登壬辰進士。迄兩遂其志,亦奇事也。進士名萬策,恂恂長者,困公車二十年,甫得第。就教職,僅轉國博而卒。其子承伯父蔭,今爲緹帥。餘遊西山玉泉寺,見楣間有矩詩牌,詞翰俱不工,但其印章曰“白眉中使”,似亦不甘與儕輩爲伍者。

【尚衣失珠袍】萬曆三十二年,尚衣監失御前珍珠袍一件。

上震怒,命司禮掌印太監陳矩拷究。袍房內臣田進等三人,以夙仇互訐,各受酷刑,竟無蹤跡。田進尋瘐死,餘充淨軍。後乃知上前一貴顯宮女,即內中稱爲某太者,盜與菜戶內官,斥

賣久矣。然憚此宮人爲主上信用,且事屬既往,遂不復窮詰。

內府盜竊,乃其本等長技,偶私攘過多,難逃大罪,敗故稱遺漏,付之一炬。以失誤上聞,不過薄責而已。如嘉靖四十五年二月,供用庫大管庫既盛,與其黨盧添保等,捏報被焚香料至十八萬八千餘斤,爲同類發其奸。世宗下之獄,命給事張嶽等嚴查,始知該庫所焚,乃別物,非香也。俱盛等侵匿妄報。

上大怒,悉如律治罪。此偶敗露者,僅十之一耳。又其時,上索真龍涎甚急,遍覓不得。戶部尚書高耀,百方高價購之,僅得八兩。雲買之民間,實亦內臣盜之內庫。

【門豎償命】庚子辛丑之後,礦稅內使,橫於大地中,參督撫,鴆按臣,視爲恆事。至於守令以下,但云阻撓,即遣緹騎;但云貪肆,即行追賊。直奴隸視之而已。歲丁未,外吏大計既竣,正月末旬,前任泰與知縣龍鏜者,以重貶行,鬱悒成病,扶曳出廣渠門。管門內使邢相等,索賂放行,鏜奚囊空匱,不能滿所欲,遂聚毆之。尋釋去,數步即仆地。初猶謂暴疾,試掖之,則僵臥氣絕矣。事旋上聞,上怒甚,下法司訊治,坐邢相抵償。再審,則趙祿奮拳,乃改坐祿死。相等數人俱遠戍。

時鏜病已殆,即不毆,亦必殞中途。邂逅諸暴。遂促數日之命,凶豎輩,俱得正法。自礦稅興後,中人得罪,未有如此快心者,一時閹宦爲之喪氣。比季春,下第諸士,還裏出城,亦得稍減需索雲。

【箭樓】京師正陽門樓毀於火,庚戌年,議重建。時內監同工部官估計、營繕司郎中張嘉言,楚人也,素以負氣稱,內監屈指雲:當用銀十三萬,張大怒,厲聲雲:“此樓在民間,

當費三千金。今天家舉事,不可同衆,宜加倍爲六千。”諸大榼忿極,氣滿口重,不能辨詰,但奮拳欲毆之。時監督科道在列,亦不出一言剖析,但勸解散去。次年大計,張竟以不謹被斥,所坐事雖多,此亦其一端也。後數載,箭樓已成,問之計部諸君,雲動工銀三萬。蓋初估爲張所詘,其後終不能滿內榼之慾也。張起家司李,好與人訐,且自尊大,以故屢躓宦塗。

其正郎乃自憲幕遷入,列銜爲署郎中事,都察院經歷,同寅戲之曰:“君名位已尊,今後行文移牌票,可竟書爲本部院矣。”

蓋總制大臣,以部堂兼中丞者,方有此稱,故用以爲謔。張雖不堪,然默無以應。

【陳增之死】礦稅流毒,宇內已無尺寸淨地,而淮徐之陳增爲甚。增名下參隨程守訓者,徽人也,首建礦稅之議。自京師從增以出。增唯所提掇,認爲侄婿。又不屑與諸參隨爲伍,自納銀助大工,特授中書舍人,直武英殿。自是愈益驕恣,署其銜曰“欽差總理山東直隸礦稅事務兼查工餉”,以示不復服屬內監。旋於徽州起大第,建牌坊,揭黃旗於黃竿曰“帝心簡在”,又匾堂爲“鹹有一德”。是時山東益都知縣吳宗堯,疏劾陳增貪橫,當撤回,守訓乃訐宗堯多賊鉅萬,潛寄徽商吳朝俸家。上如所奏嚴追。宗堯徽人,與朝俸同宗也,自是徽商皆指爲宗堯寄贓之家,必重賂始釋。又徽州大商吳養晦者,家本素封蕩盡,詭稱有財百萬,在兄叔處,願助大工。上是之,行撫按查覆。守訓與吳姻連,遂僞稱勘究江淮不法大戶,及私藏珍寶之家,出巡太平安慶等府,許人不時告密問理。凡衣食稍溫厚者,無不嚴刑拷詐,禍及婦孺矣。又署棍徒仝治者爲中軍官,晨夕鼓吹舉炮。時巡南幾者,爲御史劉曰梧,遇之於途,見其導從旗幟弓戟,較督撫加盛,令呵止之。程以彼此奉使爲

答,劉竟無以難之。唯稍畏淮撫李三才,不敢至李所,住泰州。

李亦密爲之備,佯以好語陳增曰:“公大內貴臣,廉斡冠諸敕使,今微有議者,僅一守訓爲祟耳,他日壤乃公事,禍且及公。

虎雖出柙,盍自縛而自獻之?”增初聞猶峻拒,既又歆之曰:“守訓暴斂,所入什佰於公。公以半獻之朝,以半歸私帑,其富甲京師也。”增見守訓跋扈漸彰,不復遵其約束,心慍已久,因微露首肯意。李中丞覺之,潛令其家奴之曾受守訓酷刑者,出首於增,雲守訓有金四十餘萬。他珍寶瑰異無算,並畜龍鳳僭逆之衣,將謀不軌。李又怵增急以上聞,公不第積謗可雪,上喜公勤,即司禮印可得也。增以爲誠言,果以疏聞。上即命李三才捕送京師治罪,及追所首多贓。增既失上佐,跡已危疑,其部曲亦有戒心,所朘取不能如歲額。上疑增屢歲所剝奪且不貲,又苛責之,李中丞又使人脅之,謂“閣臣密揭入奏,上又允矣。”又曰:“某日緹騎出都門矣。”增不勝愧悔,一夕雉經死。名下狐鼠懼罪,即時鳥獸散去,其署中所蓄,中丞簿錄以獻。江淮老幼,歌舞相慶。說者雲:淮撫匿增金錢鉅萬,所進不過十之一二耳。此固未足信,即有之,誅剪長鯨,其功不細,以此酬庸,亦何不可?

【宦寺宣淫】比來宦寺,多蓄姬妾。以餘所識三數人,至納平康歌妓。今京師坊曲,所謂西院者,耑作宦者外宅,以故同類俱賤之,不屑與齒。然皆廢退失職,及年少佻達者爲之。

若用事貴榼,極諱其事。名下有犯者,必痛治,或致弊乃已,則猶愈於高力士之娶李元晤女,李輔國之娶元擢女也。擢女即元載從妹。今猥下婦女,多與此輩往還,至有暱愛宦官,棄其夫而託身者,此唯京師有之。其內宦儕輩中,亦或爭奸鬥毆,然不敢聞之官,蓋以國家有厲禁也。頃者邸報中,見禁中獲婦

人男裝者,訊之,則宦官包奸久,而逋其夜合之資,匿避內府不出,以故假衣冠,闖禁廷,索之。旨下宦官付司禮監,婦人付法司,後不知究竟如何。及見石允常傳,則國初更有異者。

允常爲浙之寧海人,舉進士,爲河南按察僉事,微行民間,聞哭甚悲,廉知其女,爲閹宦逼奸而死。因聞之朝,捕宦抵罪,此洪武末年事。景泰元年,大同右參將許貴,奏鎮守右少監韋力轉,恨軍妻不與奸宿,杖死其軍;又與養子妻淫戲,射死養子。事下巡按御史驗問。天順元年,工部右侍郎霍瑄,又奏力轉每宴輒命妓,復強取所部女子爲妾。上怒,始遣人報之。天順六年,守備大同右少監馬貴,收浣衣局所釋婦女爲妻,爲都指揮杜鑑所訐,貴服罪,上命宥之。天順六年,協守大同東路都知監。右監丞阮和,娶妻納婢,對拷掠軍士甚酷,爲其所訐。

命錦衣官密察得實,上亦命宥之。近日都下有一閹豎,比頑以假具,入小唱穀道,不能出,遂脹死,法官坐以抵償。人間怪事,何所不有。

元魏宦官張宗之,納南宋殷孝祖妻蕭氏。至唐時,內侍高力士、李輔國而外,如中尉劉宏規妻李氏,封密國夫人;上將軍馬存亮妻王氏,封岐國夫人。皆直書碑誌者,其類甚多,不能悉紀。又唐朝年代紀雲:宰相裴光廷娶武三思女爲妻,高力士與之私通,則不但有正室,且有外遇矣。又元順帝時,宦者罕失,嬖妾殺其妻,糜其肉以飼犬。則又妻妾相妒,致相戕矣,異哉!

【內廷結好】內中宮人,鮮有無配偶者,而數十年來爲盛。

蓋先朝尚屬私期,且諱其事。今則不然,唱隨往還,如外人夫婦無異。其講婚媾者,訂定之後,星前月下,彼此誓盟,更無

別遇。亦有暗約偷情,重費不惜。或所歡偵知之,至於相仇,持刃槍復者。頃年翼坤宮皇貴妃鄭氏宮人,名吳贊女者,久爲內官宋保所侍,後復與同類張進朝者結好,宋不勝憤恨,遂棄其官,去爲僧不返,齊類輩鹹高之。又宮人與內官既偶之後,或一人先亡,亦有終身不肯再配,如人間所稱義節。其與爲友者,多津津稱美,爲人道之。今上最憎此事,每聞成配,多行譴死,或亦株連說合媒妁,多弊梃下。然亦終不能禁也。

凡內人呼所配爲萊戶,即至尊或亦問曰:“汝菜戶爲誰?”

即以實對。蓋相沿成習,已恬不爲怪。唯名下人,及斯役輩,則曰某公爲某老太弟兄,蓋老太乃宮女尊稱。而弟兄則翁嫗之別名也。凡閩人呼男淫者爲契弟兄,此或仿其意歟?似不如呼兄妹之爲親切耳。

【鏇匠】京師人多懶而饞,而婦人爲甚。就婦人中,則宮婢爲甚,蓋逸居飽食本相因也。凡菜戶既與宮人成伉儷,其卑賤冗員,貧而下劣者,又甘爲菜戶之役,皆宮人出錢僱之。以善庖者爲上等,並視其技之高下,爲值之低昂。其價昂者,每用得銀四五兩,專供烹飪使令如僕隸,然其衣服垢膩,揹負菜筐,出入以市雜物。內官輩賤之,呼之曰鏇匠。不知何所取義?

貴榼近侍者,俱有直房。然密邇乾清等各宮,不敢設庖惝,僅於外室移食入內,用炭再溫,以供養食。唯宮婢各有爨室自炊,旋調旋供。貴榼輩反甘之,託爲中饋。此結好中之喫緊事也。聞近日宮人另僱內臣爲菜戶,專買辦之役,其所與講好者自有美稱,不復呼菜戶。

【丐閹】餘入都渡河,自河間、任邱以北,敗垣中隱閹豎數十輩,但遇往來輿馬,其稍弱者,則羣聚乞錢;其強者,輒勒馬術索犒。間有曠野中二三騎單行,則曳之下鞍,或扼其喉,或握其陰,盡括腹腰間所有,轟然散去,其被劫之人方蘇,尚昏不知也。比至都城外赤然。地方令長,視爲故常,曾不禁戢,爲商旅害最酷。因思高皇帝律中,擅閹有厲禁,其下手之人,罪至寸礫。而幾輔之俗,專藉以博富貴。爲人父者,忍於熏腐其子。至有兄弟俱閹,而無一入選者。以至爲乞爲劫,固其宜也。按宋制:凡願自宮者,先於兵部報名,自擇旺相吉日閹之。

兵部紀其日上奏驗明,待創愈,納之內廷。其後宦者得官,即以閹之日爲誕辰。一切星壬算命,竟用此日支幹。今世用事大榼,卻不聞有此說。然而報名就閹,自是令甲所載。無奈浸尋至今,略不遵行。朝廷每數年,亦間選二三千人,然僅得什之一耳。聚此數萬殘形之人於輦轂之側,他日將有隱憂,不止爲行役之患已也。

●卷七

○內閣

【丞相】秦官,以丞相爲第一,主國柄。漢因之。唐以尚書令爲真相,而左右僕射佐之,皆宰相職也。武后改僕射爲文昌左右相,中宗返正復舊名。至玄宗又改兩僕射爲左右丞相,可謂名位俱正矣。然是時,以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爲宰相,以故李適之、張九齡去相位,俱拜左右丞相,罷政事,歸本班,則紊甚矣。趙家以僕射爲真相,似合唐初之制。至徽宗改爲太宰、少宰,最爲不經。南渡始復僕射之名,爲真相,如初制。迨孝宗復改爲左右丞相,以虞允文、梁克家雙拜,古來丞相之名,至是始正。本朝以大臣入閣預機務,此平章事之遺。而衝稱殿閣大學士,則宋昭文右相,集賢左右之遺也。

【文華殿大學士】內府諸殿閣,俱有大學士,今爲輔臣兼職,獨文華殿無之。豈以上主上日御講讀之所,故不設此官耶?惟永樂二十二年,徐州人權謹者,以賢良保科舉筮仕爲山西壽陽縣丞,坐事謫戍,再以薦爲樂安知縣,轉光祿署丞,遂入爲文華殿大學士,侍皇太子監國。宣德元年,以病乞歸,優進通政司右參議致仕。蓋是時殿閣大學士,止備侍從顧問,未預機政也。此後是官不復除,直至萬曆三十五年十月,朱山陰以

首揆武英殿太子少保滿一品考晉少保兼太子太保、文華殿大學

士,則自永樂甲辰至今丁未已一百八十餘年矣。明興,除是官者,僅見此二人。朱次年即終是官。

【王抑庵入閣】王文端抑庵(直),以永樂二年甲申庶常,爲文皇所眷,不數年召入內閣,書機密文字,授修撰駕。幸北京,仁宗以太子監國,留黃淮、楊士奇,宣直三人輔道,因已儼然宰相職矣。上再幸北京,直在扈從,進侍讀。仁宗朝爲侍讀學士,又以庶子兼讀學。宣宗即位,進少詹事兼讀學。英宗即位,爲先帝實錄總裁。正統三年,進禮部左侍郎兼學士,六年以禮部缺人,始命出閣部同尚書胡濙治事。自此後,雖拜吏部尚書,加保傅三孤,及奪師傅以歸,不復兼學士。至天順六年卒於家,誰贈太保,諡文端,亦不及翰林一字矣。初疑抑庵不過以詞臣爲卿貳耳,及觀王墓誌與本傳,中雲王自言“西楊不欲我同事內閣,出我禮部,當時意不能無憾。若使不出部,則丁丑正月,當坐首禍,必有遼陽之行”。蓋英宗復辟,閣臣俱誅竄,故直猶以革少傅宮師爲幸也。據此,則抑庵先爲內閣輔弼,凡歷五朝,前後幾五十年,爲楊東里所擠,始出理部事,其初固真相也。而鄭端簡、雷豐城、王弇州諸公,紀述宰輔,更不及此公。何耶?文端志傳,出李文達諸公,俱與文端同事最久,其言可信也。

【布衣拜大學士】餘初謂文華殿無大學士,惟洪熙有權謹一人,及萬曆丁未有朱金庭(賡)耳,不知尚有數人也。洪武間,禮卿主事劉庸,薦鮑恂等凡四人。恂,浙江嘉興人;餘詮,胡廣安吉人;張長年,直隸高郵人;張紳,山東登州人,俱年七十餘,明經通治體。遣使召之,恂、詮、長年先至,上見大

喜,賜坐,顧問終日,同拜爲文華殿大學士。詮等固辭,不允。

再辭,始許之,賜晏放遠。惟張紳後至,以爲鄠縣教諭。同時又有全思誠者,字希賢,松江上海人。洪武十六年,以耆儒徵授文華殿大學士,賜敕致仕。蓋國初之優禮隱佚,至以祕殿高秩處之。予固陋寡聞,近始得睹於《廖中允集》中,再書之,以志餘之不學。

【六修國史】楊方貞士奇,初於建文朝爲《太祖實錄》纂修官,永樂間再修、三修《太祖實錄》,併爲總裁矣。至宣德間,修太宗、仁宗實錄,正統間,修《宣宗實錄》,又皆爲總裁,以勞加進師保。凡握史權者六次,後來無與比者。又主鄉試、會試各二次,真布衣之極寵也。

嘉靖中,張文毅(治)再主應天鄉試,又再主會試,與文貞略同,特未總裁國史耳。

【輔臣殿閣衛】宣德以後,輔臣初次入直,最重者,即入武英殿;次之爲文淵閣;其稍輕者則東閣,俱稱大學士。而祖宗朝則不盡然。史臣卑官,如修撰以下俱可入,其後則以學士入直者居多。即如近代,正德元年,王文恪(鏊)以吏侍學士入直;嘉靖六年,翟文懿(鑾)亦以吏侍學士入直俱。逾年始得尚書文淵閣。此後則無不以殿閣大學士爲真相矣。其入而復出者,先朝如楊溥、江淵等不具論,只如天順六年徐有貞以武功伯、華蓋殿,出爲廣東參政,尋謫金齒衛。許彬以禮侍學士,出爲陝西參政,不復召。李賢以吏書學士,出爲福建參政,尋召遠。嶽正以翰林修撰,出爲廣東欽州同知,尋謫甘肅。此英宗復辟後事也,而憲武二朝無之。其後則嘉靖四年,楊一清以

原任少傅、吏書、武英殿、落殿銜,出爲兵書,總制陝西三邊,逾年召還,復入閣。十八年,翟鑾以原任禮書、武英殿、落殿銜,出爲兵書,閱視九邊,次年召遠,復入閣。二十七年,夏言以少師、華蓋殿、革孤卿、落殿銜,以吏書致仕,未幾逮獄論斬。前乎此,後乎此,但有崇進與斥削二端。更無外補左官之事矣。

自來閣臣初入,俱稱直內閣。自徐有貞驟得權,遂以兵部尚書、華蓋殿大學士、武功伯,掌文淵閣入銜,人詫爲異。今輔臣俱爲殿閣大學士,無復直內閣之稱矣。

其入閣,而終不得大學士者,天順後,蕭鎡以戶書終,許彬以南京禮侍終,薛瑄以禮侍學士終,嶽正以邵武知府終,呂原以學士終,劉定之以禮侍學士終,彭華以禮書終,尹直以兵書學士終,然皆正德以前事也。其爲大學士,而不得預閣業者,國初不具論。宣德中,則張瑛以禮書兼華蓋殿,陳山以戶書兼謹身殿,山改教小內侍,瑛出領南部,命再入閣,已先卒。而嘉靖六年,則席書以少保禮書引疾,得進兼武英殿,致仕居師,仍給祿,未幾卒。

【宰相老科第】宣德正統間,三楊同在內閣。時文貞不由科目起,當國凡二十年,爲最久。文敏、文定,俱起洪武庚辰進士,先後拜相。文敏相四朝,至正統庚申而歿於位,其科第已四十一年。文定相三朝,至丙寅亦歿於位,則去登第已四十七年。二公存歿恩禮俱無缺,可稱完福此後內閣輔臣,其名行完玷、禮遇盛衰不齊,然自罷相,溯釋褐之年,俱未有及四十年者。直至正德元年,劉文靖(健)以首揆策罷,則天順庚辰

進士,至是已四十七年。嘉靖二年,楊文忠(廷和)亦以首揆得請,成化戊戌進士,至是已四十六年。雖皆以主上新立,君臣間齟齬以去,而劉名重四裔,楊功高一時,後皆旋遭褫奪,其勝九遷九命多矣。唯楊丹徒(一清)舉成化壬辰進士,辭相位已十年,至嘉靖四年,復起爲首揆,時登第已四十四年。謝餘姚(遷)由成化乙未狀元,罷相已二十二年,至嘉靖六年,復起爲次揆,時登第已四十三年。皆爲新貴張璁所擠。謝僅半年,默默不得志,毫無所建明而歸。楊雖得四年,然明攻暗刺無虛日,卒以簠簋之謗,受譴罷去。未久俱下世。費鉛山(宏)

由成化丁未狀元,罷相已九年,至嘉靖十四年,復起爲首揆,時登第已四十九年,抵任甫兩月,暴卒於官第。則此三公者,末路再出,喪其生平多矣。至世宗末年,嚴分宜以四十四年詞林,致位上相,窮極富貴,身籍子誅,爲天下笑,固不足言。

若徐華亭亦以嘉靖二年及第,至受世宗末命,再相穆宗,距其謝事之時,亦已四十六年。雖雲善去,比及家,而新鄭修怨,幾至覆宗,亦幸而免耳。鐘漏並盡,古人所戒。況先朝淳厚之風,離斬已盡。諸公在事,恩怨未免失平,晚途悔吝,頗多自取。夜行者,可以悟矣!

【景泰從龍二俞】景泰自郕王監國即位,推恩藩邸故臣,以番理正俞綱爲太僕寺少卿,則嘉興府之嘉興縣人也;以伴讀俞山爲鴻臚寺丞,則嘉興府之秀水縣人也。二邑俱吾郡附郭,同時同姓,綱以生員習字選,山以舉人副榜起。綱次年即以兵部左侍郎入內閣,山次年亦至吏部左侍郎爲經筵講官。尋因易儲,綱加太子少保,山加太子少傅,俱爲宮衛二品。而不得正拜六卿。然得兼支二俸。後山密請復儲,不聽,遂引疾,以優禮致仕,天順元年卒。綱於天順復辟後,再起南京禮部左侍郎,

成化二年致,十四年卒。賜祭葬如例,則景泰故臣所無者。此邑中奇事,而故老已不能舉其姓名。近始有梓其志銘者,然銘中止雲各登亞卿,而埋卻宮銜保傅等。蓋天順間所作,有意諱之也。又吾禾大拜者,人但知呂原,而不知呂之先已有俞綱也。

綱字元立,山字積之,山子誥,又陰爲給事中,尤奇。景泰己巳從龍恩,又有郕府曲實成敬者,升內官監太監,則進士也,陝西人。以庶吉士授晉府奉祠,坐法宮刑,爲藩府內官,因有是選,尤奇之奇者。

【雜學士】宋有龍圖、天章等諸閣,以藏累朝御集。閣必有學士,命曰雜學,以別於翰林。本朝無此。唯洪武三年,置弘文館學士,以胡鉉、劉基等爲之,至元年廢不復置。洪熙元年,復建弘文閣。本年宣宗登極,輔臣楊士奇等,以印繳進,各官俱遠原任矣。若殿閣及兩坊之有大學士,乃宋昭文、集賢、觀文、資政諸大學士比,非雜學也。

【閣部列衛】國初閣部大臣,惟以部次及宮銜大小爲次第,不獨重閣臣也。如景泰元年辛未科廷試讀卷,工部尚書石瑛,居工部尚書兼翰林學士直內閣高谷之前,時兩人俱不帶宮銜,璞又以乙科起家,非詞林前輩,蓋以坐部爲尊,故抑戴銜於後也。至成化五年己丑科讀卷,則兵部尚書兼翰林學士直內閣商輅,居吏部尚書崔恭之前,時兩人俱不帶宮銜,亦宜以部序爲次,兩位置如此,則以閣體重也。其時去景泰初元將廿年,時事已不在同矣。至十一年乙未科讀卷,商淳安以戶書學士,萬眉州以禮書學士,俱列吏部尚書尹旻之前,則揆地之勢已大定,自此循爲故事矣。其後弘治四年辛亥,邱文莊以禮書入爲文淵大學士,時王端毅爲太宰,與邱同加太子太保,遂用往例,班

行中壓邱之上。爲邱所憎,被謗以去,亦可謂不知時變矣。

【閣臣終喪】弇州《首輔傳》雲:“閣臣之得終父母服,自楊廷和始。”是大不然。景泰元年,翰林侍讀、直內閣彭時奏,正統十四年八月二十九日,敬蒙令旨,令臣文淵閣辦事,於今五月餘。臣切思繼母如母,義無輕重,雖奪情自古有之,今時又非向日多事之比,聖恩曲全,不加罪責,其如良心何?

且更有“一行既虧,百美莫贖”等語。疏再上,景帝許其終制,而心不悅也。至景泰三年三月服滿,仍除前官,不許復入閣。

至英宗復辟,始以太常少卿,再參機務。此在楊新都之前,未有罹倫疏也,此後則景泰三年九月,太子少師吏部左侍郎兼學士江淵,以母喪請歸,詔許馳驛奔喪,仍命喪畢即理事,至次年四月遠京,復入閣預機務。六年正月,始出爲工部尚書,蓋歸裏者八閱月。景泰四年五月,太子太保、吏部尚書兼學士王文,以五月丁母憂歸,至九月回京復任,則歸裏僅五月。成化二年三月,少保、吏部尚書、華蓋殿大學士李賢,丁憂奔喪,以五月復來,凡三月。始爲修撰羅所駁,自是閣臣無奪情,直至弘治中之劉博野,以至今上之張江陵矣。

【徐武功賴婚】徐天全奪門封伯也,尋爲石亨、曹吉祥所構,僞作章疏,詆訕朝政,假養病給事中李秉彝名上之。因譖於上,謂徐有貞怨望,使所親馬士權爲此疏,而滅其跡。乃捕士權,同有貞下獄。錦衣掌印都指揮門達,拷掠士權,瀕死數四,士權終無一言。徐始得釋,編戍金齒衛。士權泰州人,博學負氣,有貞感其恩,以女字其子。曹、石敗,有貞赦還,竟寒盟,而士權不以爲怨。又成爲化間,御史李良者,大學士劉健弟子也,時健當國,良以女字其孫承學爲婦,良親歿,已書

於志中,刻石矣。及正德初,劉去位,良詭雲女夭,遠其聘禮,其女改適舉人朱敬。良歷官至光錄卿,爲御史張世隆直糾其事,良不能安,以養病告歸。則劉晦庵尚家居洛陽。無恙也,不知歸時,何以見其師。

天順初年,故吏部尚書何文淵受業弟子、知府揭稽,奏文淵於景泰間,草易儲詔,及上覆位,文淵子禮部主事喬新,逼文淵縊死以脫禍。喬新亦告揭稽,前任侍郎鎮守廣東時,代土官黃宏爲易儲疏,上命逮稽等,赴京鞫之。若稽者,亦如李良之叛師而甚焉者。史雲:文淵自縊後,爲人所奏,至差官啓槨阝驗之,果然。但不知即揭稽相訐時否?其禍又酷於石介矣。

【李南陽相業】李文達相業,儘自奇偉,如出建庶人於幽閉,佐英廟作盛德事。又如景帝崩,上欲以汪妃爲殉,文達雲:“汪妃雖僭後號,然不爲郕王所寵,且二女可念。英廟用其言,並二女出就外邸。後來英宗上仙,不許妃嬪殉葬,且著令爲後世法。豈非文達一言啓之哉!近世議江陵奪情,遂並李公地下之靈重遭詆斥。而江陵亦追恨羅文毅。詈爲無知豎子。然李聞訃即歸,以上召,畢喪事而起,羅始以疏糾之。張在位,即留視事,爲五賢所聚劾。況以九月丁憂奪情,次年三月,始請歸葬,初予假僅一月耳。則似亦稍有間雲。

【詞林大拜】本朝自英宗天順以後,揆地鮮不出詞林者。

惟正德十年,楊丹徒以外僚入,後無繼者。至世宗登極,袁石首以長史入,則從龍恩也。至六年丁亥,而張永嘉用議禮,以外吏驟取相位,八年己丑,而桂安仁繼之,壬辰,方南海又繼之,此時詞林遂大不振。以往姑勿論,即桂安仁登第之歲,爲

正德辛未,則楊慎爲狀元,合庶常三十六人,無一拜相者,而楊以修撰終。九年甲戌科,則一甲三人無庶常,狀元唐皋,僅五呂講學。十二年一甲合庶常三十七人,無一拜相者,狀元舒芬,以修撰外謫,僅得復官。嘉靖辛己科,則一甲合庶常共二十七人,無一拜相者,狀元楊惟聰外謫,僅從外藩,一轉冏卿而止。癸未一甲三人,無庶常,而徐華亭以探花爲首揆,斯爲創見。而丙戌、己丑兩科,戌元襲用卿至祭酒,醜元羅洪先僅止選贊善,合二科庶常四十人,爲永嘉所惡,俱授外官,至無一人留詞林矣。壬辰一甲,最爲不競,首林大欽止修撰;榜眼孔天允,以王親授僉事;探花高節,以編修謫戍;庶常惟呂餘姚一人入閣,差強人意耳。己未狀元韓應龍,止修撰,而庶常又有趙內江一人入相。戊戌則袁慈溪以一甲繼之,是年無庶常,而張永嘉已先一年卒,桂安仁則下世已久,而夏貴溪自外吏入用事,自此大拜,不復有他官矣。二十年爲辛丑科,沈坤爲狀元,官祭酒;合庶常三十六人,遂有四相出焉。豈惟張、桂諸公真能奪造化之鐘錘耶?甲辰狀元秦鳴雷,至大宗伯,斯爲僅見,是科無庶常。丁未則李興化大拜爲首揆,蓋弘治乙丑之後所不經見,而庶常二十八人,張江陵相公在其中,雖一人已可當什伯,而殷歷城亦得大拜。庚戌則唐汝楫狀元,官止逾德,是年無庶常,而榜眼李桂林爲相。癸丑陳謹狀元,官止中允,庶常二十八人,而張蒲坂、馬同州爲相。丙辰諸大綬。己未丁士美,二元俱至侍郎,此一科無庶常。至壬戌雖不考館,而首甲三公,俱登揆地,又一時同朝,則制科以來,未有之盛。其去張、桂用事時,恰將六十年矣。天運一週,豈其然乎?乙丑狀元範應期至祭酒,庶常二十八人,則許新安、沈歸德入相。

至隆慶戊辰狀元羅萬化至禮部尚書,而探花趙志高及庶常三十人,有陳南充、沈四明、王山陰、朱山陰、張新建、於東阿,

共宰相七人,真祠林盛事,二百餘年所僅有耳!此後則辛未一甲,合庶常共三十三人,無一大拜。狀元張元忭止諭德五品,萬曆甲戌狀元孫繼皋至侍郎,是年無庶常。丁丑一甲庶常共三十一人,無一大拜,狀元沈懋學止修撰,榜眼張嗣修至遣戍。

庚辰無庶常,而狀元張懋修,甫授修撰匝歲,亦削籍矣。蓋壬戌戊辰極盛之後,自難其繼,亦消息之互理也。癸未科則狀元朱國祚,以少宰在告,李廷機以榜眼大拜,業向高以庶常同入相,亦稱盛事。其他諸公,響用方新,且議定每科,考選吉士,將來步武綸扉,正不可屈指矣。

詞林館元,更爲不利。自成化甲辰科梁文康大拜,凡五十年,爲嘉靖乙未趙大洲,辛丑高南宇繼之,辛丑至近科丙戌,又將五十年矣,豈止無人入相,即官至三品者僅二人。而丁丑先人爲館元,終於修撰,癸未則李道統止司業,而丙戌則李啓美止檢討。相連二科,俱盛年早世,尤爲恨事。已醜則王肯堂爲首,以檢討外謫未出。而壬辰之王象節,乙未之高承祚,俱授史官,旋終於任。戊戌王宗植獨至宮庶,近聞亦卒。辛丑王升、甲辰王國鼎,並以初授官告終。又連五科。

【親臣密賚】本朝臣下賜齎,視前代爲最薄,且最爲有節。

然以親暱特賜,則間有之,祖宗朝所不論,如天順初,錦衣掌銜事指揮袁彬,先賜白金三百兩及彩幣,爲治第矣;比娶婦,又賚黃金三十兩、彩幣八襲;及生子亦如之。嘉靖初,閣臣少傅張孚敬,先以西第成,賜白金二百兩及彩幣矣;又後以繼娶,賜白金二百兩、大紅蟒緞四襲。夫營建婚妁私事也,而賜予如此,一則蒙塵扈從之舊,一則禰廟崇勳之勞。文武后先,並拜橫賜,且其恩禮符合,非他臣可比也。然已爲非常之典矣。至

如江陵公以楚中建第,賜銀至千兩,其數已太多。至今上大婚,何與臣下事?乃先以加巾,即受慈聖二百金坐蟒之賜;禮成後,加歲錄百石,又進其子世金吾秩,又蔭一子璽丞。此何說也,其不終宜矣。萬曆十年,今上元子生,首揆張蒲州等諸公,俱進官蔭子,尤爲本朝創建之事。

【謝文正驟用】謝木齋之拜相也,以丁尤召用,時弘治乙卯,尚爲侍講學士,從五品,特起以少詹兼學士,入直內閣,因服未滿留家。又半年抵京,甫到任即升正詹事,由詹事二年,即晉太子少保、兵部尚書、東閣大學士。一時大臣崇進,未有如此之迅捷者。常見常熟楊憲副(儀)所作《明良記》雲:“謝初在詞林,上疏力止孝宗冊妃,以故中宮德之。後來推閣員,一時殆盡,俱不得旨。最後以李長沙及謝名上,始並荷簡用。

其伯中宮妹入宮,上用內意,欲冊爲妃。謝又奏娶堯二女爲比,上是之,竟以外廷力諍而止。然則文正初年直諫,本非容悅,而孝宗誤以爲德。其在閣也,受上恩已厚。娥、英之事,即將順亦不爲媚,但焦泌陽因之遂謂謝前疏逢迎孝康,以致孝宗不祀,則仇口無疑矣。

楊又云:“孝康之妹,後嫁劉閣老長子。”時二劉同爲輔臣,爲博野耶?爲洛陽耶?是不可知。然洛陽以剛直著,意之必博野。然博野之去,正坐草後父張巒誥命稽遲得罪,則必非姻婭矣。

【龍子】長沙李文正公在閣,孝宗忽下御札,問“龍生九子”之詳。文正對雲:“其子蒲牢好鳴,今爲鐘上鈕鼻;囚牛好音,今爲胡琴頭刻獸;睚眥好殺,今爲刀劍上吞口;嘲風好

險,今爲殿閣走獸,狻猊好坐,今爲佛座騎象;霸下好負重,今爲碑碣石趺;狴犴好訟,今爲獄戶首鎮壓;贔屓貝財好文,今爲碑兩旁蜿蜒;豈吻好吞,今爲殿脊默頭。凡九物皆龍種。”

此見之《懷麓堂集》者。而實不止此。又有憲章性好囚,饕餮性好水,蟋蜴性好腥,蠻全性好風雨,螭虎性好文,金猊性好煙,椒圖性好閉口,虭多性好立險,鰲魚性好吞火,金吾性通靈不寐,此又見《博物志》諸書者。蓋苗裔甚夥,不特九種已也。且龍極淫,遇牝必交,如得牛則生麟,得豕則生象,得馬則生龍駒,得雉則結卵成蛟,最爲大地災害。其遺體石罅中,數十年後,裂山飛出,移城郭,夷墟市,所殺不勝計。比入海,往往爲大魚所噬,即幸成龍,未幾輒殞,非能如神龍應龍之屬,變化壽考也。又前代紀述中,有感婦人而誕小龍者,若漢高祖之母,龍據其上,乃生赤帝,成炎劉不億,抑更神矣。

又龍生三子,一爲吉吊,蓋與鹿交,遺精而成,能壯陽治陰瘻。

【詞臣論劾首揆】殿閣輔臣,每有被彈章者,然多出言路,或庶僚間亦有之。其出本衙門者絕少,至首輔尤罕見。自孝宗初年有之,以至於今,然皆有所爲也。弘治元年,庶子張升,參首揆劉吉十罪,則以孝宗從龍恩,僅從諭轉一階,以賞薄恨吉也。嘉靖四年,詹事學士桂萼、張璁等,參首輔費宏受賄及居鄉不法,以不得講官修書及主考諸差恨宏也。七年,詹事學士黃綰,攻首輔楊一清,則助張、桂也。八年,詹事學士霍韜參楊一清,則謂張、桂去位,系一清嗾給事陸粲劾罷之也。此後又六十餘年,而爲今上之十九年,司業劉應秋,論首揆申時行,則以久淹南中也。二十五年庶吉士劉綱,論首揆趙志高諸

罪狀,則以將散館恐外補,先事協持之也。三十一年禮部侍郎兼讀學部正域,參首揆沈一貫,則以勘楚事異議也。蓋持之皆有故云。惟成化二年,修撰羅倫之糾首揆李文達,今上六年,編修吳中行、檢討趙用賢之糾首揆張江陵,則以爲奪情大事,有關綱常,且就事論事,未嘗旁及雲。

成化初,庶子黎淳,以議者請追復景帝,淳疏駁之,因及四輔商輅。時淳被旨,以獻諂希恩誚之矣。至弘治初年,庶吉士鄂智,追劾首揆萬安、劉吉等,雜雲公論,然萬已去位,其疏亦出御史楊鼎等手,羅圭峯曾議之。

【閣部形跡】孝宗朝,君臣魚水,千古美談,至今人能誦其說。乃其中微有不然者,則今人未必知也。弘治初年,上用劉博野、徐宜興劉洛陽三相,時王三原亦初爲吏部尚書,與洛陽同拜命,本相善也。未幾,博野欲處言官,而三原救之,已微齟齬。最後劉文泰事起,邱瓊山最晚入閣,陰爲之主,孝宗眷注頓衰,三原因以見逐。至上末年,馬鈞陽以十二年本兵,加少傅,改吏部,最稱耆夙。洛陽公已爲首揆,李長沙、謝餘姚次之,三相鹹負物望。而劉華容新入爲本兵,戴浮樑亦起爲臺長,二人俱爲上所重,而眷劉尤深,因得非時召見,造膝三接,恩禮出諸貴上。即三相所調旨,有不當上意,亦與商■竄定。三相有時反從劉問上今日何語,意不無怏怏。鈞陽第修銓曹職事,不獲一望天顏,亦稍稍懷妒矣。孝宗上賓,浮樑亦下世,華容繼得請。鈞陽銓試,出“宰相須用讀書人”論題,以譏洛陽不學,亦先華容去位,而閣部之隙遂關。李長沙雖雲持平,然華容公甘肅一戍,已不能救矣。以爲不然,何不觀弘治十七年召對事乎?李、謝二公在閣,因孝肅周太后喪禮,召閣

臣入議葬事。東陽、遷因奏曰:“臣已七年不得見皇上矣!”

其言懟乎?感乎?次年而鼎湖遂泣。似此局勢,即使孝宗猶在御,華容公亦未必善去也。君臣之際,其難如此。寧獨桓使君撫箏,能令謝安涕泣哉?

【首相晚途】武宗朝,長沙李文正,林下每談及正德初年,未嘗不慟哭,蓋追悔不及偕劉、謝同行也。丹徒楊文襄,嘉靖初年罷官歸,尋以張永嘉墓銘事奪職,疽發於背,每嘆爲小子所賣,蓋追悔當年附會大禮之非,終見辱於張永嘉也。世宗末年,嚴分宜被逐家居,世藩遣戍,見所藏鏹輒掩泣,至欲獻之朝,以助邊餉。今上初年,高新鄭被逐家居,患家末疾,忿鬱無聊,每書壁及幾牌雲“精扯淡”三字,日以百數,則華亭、內江、江陵諸郄在胸中,已漸消化矣。水落石出,興盡悲來,理勢宜然。或曰。此諸公皆以無子,故晚稍醒悟;只如近日江陵公,其聰明豈出四公下,而瀕危悁忿愈甚,戀戀權位,薦人擠人,至死不休,則多男子多後顧累之也。此說亦有理。

王蕃齡墓銘,雲世與爲嚴相養子,已見前卷。

【三相同氣】三朝以來,受遺元老,如正德末之新都楊文忠,嘉靖末之華亭徐文貞,隆慶末之江陵張文忠,俱受玉幾導揚,事權特重。且時局驟更,百官總已,幾同苗晉卿故事。即三相亦慨然以天下自任,而同氣之間,竟不能調停,爲世所姍笑。新都之弟,爲兵部左侍郎廷儀,初以乃兄故,從禮部調吏部,後頓失歡,遍勝謗於縉紳,至謂新都附麗逆瑾以進。後首揆去國諸彈章,亦預聞焉。華亭之弟,爲南京工部右侍郎陟,以浮沉卿寺,不得大用,痛恨其兄,至於訐陰事,登之白簡。

華亭罷相,故用先忌日,以苴麻迎之道左。江陵之異母弟舉人居謙,因公子就試,勒其辭疾不入闈,居謙歸至南陽府,悒鬱而歿,太夫人哀痛成疾。江陵庚辰屢疏乞歸,全爲此事。甫逾年,身亦不起矣。三公者,勳名蓋代,故非經常宰相,若責友于,似尚有慚色。

【楊新都守制】李南陽之奪情,識者訾之,羅一峯糾疏,詞旨極峻。當時有以爲過者,以李受憲宗異眷,不忍辭也。楊新都丁外艱,武宗亦固留之,至三疏而後得請。是時給事中範尚,亦疏請允楊歸,且引張九齡起復,見譏後世爲比。其旨嚴而詞婉,最爲得體,新都不以爲忤,求去益決。爲國爲家,真兩無負。江陵公聞喪,爲上勉留,時史臣吳、趙兩公救正之疏,大都與範給事同,無奈羣小協持,竟惑邪說,反謂二門生背叛門牆,加以廷杖。迄不能止言者,雖身留而禍釀矣。江陵歿未一年,而新首揆蒲坂,亦遭內艱,此時前車方戒,萬無留理。

然蒲坂甫出春明,而時局遂又大變。乃知江陵寧冒不韙,必不肯一日舍綸扉,蓋亦非得已也。

新都奔喪到家,甫一月而守催之行人已至,上疏哀控,乞守制。優詔不允,又差內臣右監丞秦用,齎敕召起。新都又苦辭,上始聽終制,命服闋敦勸來京。至制滿,上覆遣行人,齎敕促之遠朝,又再辭而至。

【閣部雜合】正德初,劉、謝去位,長沙當國。焦芳從吏部,劉宇從兵部,先後入閣。張線以郎署躐拜太宰,曹元亦進本兵,皆逆瑾所引,膠互弄權,幾不知有首揆。李公調停其間,僅亦有補救而已。瑾誅,諸附麗者俱敗。又二年,長沙謝事,

楊新都以疏遠驟應大柄,梁南海、費鉛山佐之。楊丹徒以才婿領銓,一時在事,俱人望,號同心,雖主上惑於貂弁,秕政日聞,賴諸公匡救彌縫,有楊遵產“臣清於下”之譽。未幾,陸全卿爲吏部,王晉溪爲兵部,二人才而貪險,內結權豎,外通逆藩,雖揆地益以蔣全州、毛東萊,俱厚重長者,楊梁協力,鼎足承君,然與吏、兵兩曹,外交懷而內水火,日夕相猜防。

迨寧事底平,武宗亦升遐,二人先後誅竄。內閣獨建捧日之功,而世宗入紹,時局一新矣。

【首輔再居次】輔臣首次之分,極於正嘉間。而首輔復遜居於次,亦始於此時。正德十年,楊新都廷和丁艱,梁南海(儲)代居首三年矣。十三年冬,新都再至,梁仍居次,遂終以次相策免。嘉靖十年,張永嘉(孚敬)去位,李任邱(時)代居首,次年永嘉再起,李仍居次;十四年永嘉致仕,李又居首;未幾,費鉛山(宏)從田間起再當國,李仍居次;甫三月而費卒於位,任邱始稱首揆。二十三年,翟諸城(鑾)去位,嚴分宜(嵩)代居首已二年矣。夏貴溪(言)從田間起再當國,嚴仍居次;凡二年,而夏極刑,嚴始夏稱首揆。此後又四十餘年爲今上辛卯,申吳縣(時行)去位,王太倉(錫爵)未至,趙蘭溪仍首揆;將兩歲,太倉蒞事,趙仍居次;甲午太倉致政,趙始得稱首揆。是時位諸公上者,其才望,其寵眷,遠出踵起者數倍。諸公亦用柔道承之,甘心雌伏,終保無咎。如分宜者,且因而快夙隙焉,養晦之效如此。

【桂見山霍渭崖】議禮初起,桂萼爲首,而張璁次之。既而張以敏練得上眷,先入相,桂遲二年始繼入,其信用俱不如張,意不能無望。時,魏莊渠(校)以講學負重名,久滯外僚,

桂引入爲祭酒,每奏對俱託之屬草,上每稱善。張自覺弗如,偵知其故,乃徙魏太常,罷其經筵入直,桂始絀矣。始王文成再起兩廣,實張、桂薦之。至是魏與王爭名相軋,王位業已高,譽亦遠出其上,魏深恨忌之。桂因移怒於王,直至奪其世爵,且令董中峯(玘)於武廟實錄中,譏刺文成,縱兵劫掠,南昌爲之一空,皆懟筆也。至於佐禮部時,舉成化三年例,令科道互相糾,最爲罔誕。蓋成化本無其事,特藉以泄其私忿耳。霍渭崖(韜)初以《明倫大典》,得拜禮部尚書,蓋上偏賞議禮功也,霍獨五疏抗辭不受。及永嘉爲陸粲所論,乃出疏代張辨,且力攻楊遂庵。及四郊議起,又力攻夏貴溪,並及永嘉,以至鋃榼下詔獄。後雖復職,屢與夏爭訐,至數十疏終不能勝。及瀕死,尚以子不第,欲劾考官。蓋褊隘亦張、桂之亞雲。

霍佐吏部,薦人材,舉詞臣豐熙、楊慎,則議大禮遣戍者;刑部郎唐樞,則以大獄編氓者;知縣陸粲,則故給事中,論張、桂及霍者。其能不修忮又如此。至得蔭不與其子,而推之長侄,人尤以爲難雲。

【輔臣掌吏部】內閣輔臣,主看、票擬而已,若兼領銓選,則爲真宰相,犯高皇帝萬禁矣。有之,自正德間焦泌陽始。焦依馮逆瑾,破壞典制,固不足道,然不過數日事耳。世廟以方南海出署,自系議禮驟貴,得此異眷,非成例也。然方亦故太宰,即在部不及一月。至末年乙丑,嚴常熟以從冢宰大拜,以待新宰未至,暫管部事,遂至兩月,總不過守故官耳。惟三十五年丙辰之二月,呂餘姚出署部事,則專司考察,雖旬日還閣,而事體大紊矣。馴至穆宗之三年,高新鄭以故官起掌吏部,初猶謂其止得銓柄耳。及抵任,則自以意協首揆李興化條旨雲“

不妨部務,入閣辦事。”比進首揆,猶長天曹,首尾共三年。

則明興所僅見也。呂餘姚之掌銓也,以故太宰李古衝得罪下獄論死,分宜欲盡祛其所登進者,乃授意於呂,令考察大僚分三等:其上等,爲尚書吳鵬、許論等,侍郎嚴世蕃、趙文華、董份等;而二等則侍郎鄢懋卿、楊順等,俱註上考;尚書葛守禮等爲最下,俱罷去。其黜陟大抵如斯矣。後今上癸卯,郭明龍署部,議奪大臣諡數人,而呂文安與馬郭,尋以楚事去位,其說不果行。

呂從內閣丁艱歸,遂不復召。至今上初年,忽問左右:“故輔臣呂本,在家安否?”皆敢不對。江陵公聞之大怒,召其子禮部主事名兌者,譙呵甚苦。兌震懼,辨析哀楚,遂請告歸。

尋以察罷。上此問必非無因,然其故則不可得而知。

呂還政地,吳鵬即以工部調吏部,與分宜爲一體,在位六年,以劾去。趙文華即論李太宰者。趙以工部右侍郎,視江南師回,適大司馬楊蒲坂以憂去,趙謂可唾手得之,乃不用,而用許靈寶,趙切齒恨之。分宜亦以會薦李冀其報,而李在部,每持正不阿,又驟得上寵,行且入相,益畏惡之。因合謀摭李部試策問,惡語訕上,令趙上之。上果震怒,實李大辟。呂既列趙於上等,上益委信之,不匝月,即用劾李功,峻遷趙爲太子太保、工部尚書,再出視師,其冬又加少保,蔭世襲錦衣矣。

【張方二相】嘉靖議禮諸臣,其最專愎者,無如張蘿峯(孚敬)最和平者,無如方西樵(獻夫)。當大獄起時,張署都察院,方署大理寺,張欲坐前尚書顏頤壽等“奸黨紊亂朝政律”

,盡誅之,方力諍,至具疏欲劾張、桂二人,且棄官歸,乃得

末減,頤壽等僅罷官去,其解縉紳之禍不小矣。方長吏部時,創議革外戚世襲侯伯。及入閣後,上欲論決故建昌侯張延齡,時張蘿峯居首揆,雖諍之,僅“以傷昭聖太后心”爲言,方疏乃雲:“陛下居法宮之中。誰導以悖倫忍心之事若此者?”其犯顏至此。若永嘉者,無論他事,即一彭澤也,初以吏部郎中考察,降兩淮進運副,已陛辭去矣。時張尚爲兵部侍郎,疏救之,得還原職,又薦爲逾德,尋躐進太常卿。此何說也?至其惡夏貴溪,令澤誘薛侃上疏,又令引夏言指授以殺之,此等舉動,全是鬼蜮心腸。究竟爲世宗神明,暴其密疏於朝,貴溪遠職,侃編氓,澤遠戍。不知當時永嘉何顏以對世宗,何辭以謝彭澤也?彭澤,南海人,正統進士,非大司馬彭澤也。大司馬號幸庵,蘭州籍,長沙人,弘治庚戌進士,諡襄毅。

席元山(書)亦以議禮貴者,其愎戾亦似桂見山,但良心不甚泯。如稱楊新都,見之章疏者,曰廷和實社稷臣,其不沒公論如此,非如張、桂霍疏中,動指楊爲奸逆也。席又薦議禮忤旨得罪學士豐熙等,尤爲不易得。

【星相】術士談命、談相,百無一中,然士人則有奇驗者。

永嘉張文忠,老於公車,將爲天官選人,遇御史王相者於吏部門,奇其狀貌,詢知就選,急止之曰:“公旦夕將大用,不僅登甲榜已也。”張笑以爲妄。時,又有御史蕭鳴鳳者,素精日者家言,張姑以支幹決之,蕭大驚曰:“此人即登第,不數年輔相天子,改革宇宙,安可遽棲枳棘!且命數已定,即就選,亦必不諧。”張尚狐疑,會有所格,不及拜官,歸再試,即成進士,以至驟貴當國矣。兩御史俱起南宮,俱拜西臺,何以神於星相乃爾?王相,河南之光山人。蕭鳴鳳,浙之餘姚人。

【內閣密揭】中外大小臣工上封事,外有通政司,內則會極門,俱有號簿。惟內閣獨得進密揭,蓋心膂近臣,非百司得比。近日言路,遂指以爲奸藪,欲盡行停格。不知轉移聖意,全恃此一線,外廷千言,不如禁密竹語。且司禮諸大榼,亦得借相公爲重,以挽回於內,又非廷臣交結近侍者,可同日語。

以故向來重譴言官,往往內閣密揭,得此從輕處,此其驗也。

自言路此言入,而上意亦不疑,至密揭亦多不報,揆地遂束手無策,付之浩歡而已。

閣中密揭,雖祖宗朝皆然,然惟在事則行之耳。嘉靖中、萬曆初,有在籍在塗而用之者,永嘉、江陵、二張文忠是也。

彼時臣主如一人,忤者立見奇禍,始得度外作事,要之非體矣。

頃年婁江王相公,因上屢召不出,始以密揭進諫,遣家人王勉賚入京,勉爲王五之婿,即東阿於相公作《五七九》傳中之一也,道經淮上,李修吾中丞款之大醉,因潛發篋得之,初欲改易,知爲王相孫時敏之筆,但抄錄而仍封之。此揭未達御覺,而東南正論諸公、南京臺省諸公,已家有一通矣。李爲婁江癸酉鄉試門生,師弟最相得,與其同年周元孚(宏礻侖),俱受國士之遇,先皆在謫籍,皆因時望欲內擢之。李時已別得路,乃作書力辭,謂以庸衆人待我。周遂轉尚寶,而李爲山西提學副使。然王益心重李,愛敬之,稱道不容口至此婁江從山中應召,李候問執禮愈虔,王方倚爲心膂,手書娓娓論時事,因得潛扼中其要害。李雖稍涉權譎,畢竟婁江亦多此一揭,既決計高臥,安得循黃扉故事,嘵嘵於三千里外也。今揭刻集中。

【四宰相報恩】昔人以塵埃中物色爲難,遇其偶中,則受

報不輕。近代嘉靖間三四宰相,俱有可紀。永嘉張文忠老於公車,欲就選,而山陰人蕭鳴鳳止之,謂其支幹當正位首相,蕭自言星命,亦當至二品;其後張果大拜,時蕭以副使擅笞知府廢罷,張思前言,且感其意,起用之,欲引爲正卿以符前說;蕭官至佈政而卒,亦二品也。餘姚人楊大章,潦倒宦途久矣,其受葉門人呂文安,童子時受其恩,及大用,引至刑部侍郎;楊已篤老,不堪煩劇,屢稱病在告,世宗厭之,勒令閒住,去則年已八十餘矣。江西人聶豹,初任華亭知縣,時徐文貞爲諸生,甫童丱,聶器重之,引爲同志,且與講王文成良知之學;徐即聯第,驟貴至宰相;則聶久放退家居,徐以兵事特薦之,由副使二年而至兵部尚書,加太子太保,其超峻幾與張、桂等,皆文貞一人力也。連幾歲虜大入,聶一籌莫展,上怒,勒令閒住。迨穆宗登極,文臣首舉名臣,贈少保,諡貞襄。金陵顧尚書鄰撫楚時,江陵張文忠登賢書,以年少居後,顧特呼與結交,手解犀帶贈之,謂“名位當過我”,且邀至衙署,出其幼子峻爲託;比張當國,顧歿久矣,召其幼子入都,與其恩蔭。其兄侄爭之,張曰:“往日受若翁語,不曾及他兒也。”蓋二尚書身後猶享眼力之報,又非蕭、楊兩人所敢望矣!

【吉士不讀書】張永嘉之入相也,去登第六年耳。時嘉靖丙戌,諸庶常在館,以白雲宗閣老呼之。每進閣揖,及朔望閣試,間有不赴者,並不引疾給解。張始震怒,密揭於上,謂俱指爲費鉛山私人,於是俱遣出外授官,無一留爲史官者。時去改吉士甫逾年耳,故事散館期尚隔一年也。內惟陸粲得爲吉士,王宣得爲御史,餘皆部、寺、知縣。其中毛渠爲故相紀之子,費懋賢爲故相宏之子,楊恂爲故相廷和嫡侄,皆切齒深仇,故波及餘人。內趙時春爲是科會元,年僅十八,亦止刑部主事耳。

次科己丑,即永嘉爲大主考,取會元唐順之等二十人爲庶吉士,時舉朝清議,尚目議禮貴人爲胡虜禽獸,諸吉士不願稱恩地,以故亦恨望之。且皆首揆楊丹徒所選,益懷忿忌。比旨下改授甫數日,又密揭此輩浮薄,非遠到器。於是奉旨:“邇年大臣,徇私市恩立黨,於國何益?自今永不必選。”蓋猶指宏,並侵一清也。於是教習大臣,停推;新吉士,亦不入館讀書,即以應得之官出授,皆部、寺、州、縣僅王表得給事,胡經等得御史,蓋科道三人而已。然次科壬辰,又吉士二十一人,留者七人,永嘉爲首揆,不能止矣。方順之等之改部屬也,吏部尚書方獻夫建議:“翰林額載,本有定員,今濫於常額,乞量增數員有弗稱者,俱令外補。”詔如議行,侍讀侍講修撰舊二員,今增爲三員;編修、檢討舊四員,今增爲六。上命著爲令。今詞林充斥,不止數倍於前。雖三堂盛事,不免怨脫校書之誚矣!

【宰相別領】宋之盛時,宰相有兼譯經潤文使者,蓋崇釋教也;有領玉清、昭應得宮使者,則以奉天書,崇道教也。至王安石籙間局處請告者,宮觀遂爲廢退所得。至徽宗置上清寶籙宮使,以宰相專領,則又真掌道教矣。若王黼以元臺領應奉司,雖鄙褻類宦寺,與前秉二氏教者稍不同,其爲失職,則一也。元時有仁虞院,以首相領之,蓋應坊也。又有玉宸院,則教坊、梨園,亦加官至平章事。此胡俗不足言,而鼎鉉之辱極矣。本朝雖不設宰相,而政本歸之內閣,重則師保,次亦卿佐,兼殿閣之宮,除知經筵書史總裁,更不他領,最爲得體。至嘉靖初,張永嘉以首揆屢領南北郊工程;李任邱以首揆,夏貴溪以次揆,審刑部囚;高新鄭於隆慶間人踵行之。雖肆意兼綜,實自貶威重也。

【輔臣掌都察院】都察院之長,即漢御史大夫,號爲亞相,今爲風紀重臣,主糾察百僚,未有以閣臣兼者,本朝惟有嘉靖六年丁亥張永嘉、隆慶四年庚午趙內江二人而已。張初用大禮暴貴,又起大獄,以媚郭勳,遂以侍郎學士,兼掌西臺,下三法司官刑部尚書顏頤壽等、原問官山西巡按御史馬錄等於獄,盡反張寅、李福達之案。獄成,戍斥者百餘人。永嘉因以功進兼文淵閣大學士,再晉尚書,仍掌院事,次年晉宮保,始歸閣。

趙因高新鄭踞吏部,欲非時考察科道,恐人議之,乃以內江掌院共事。然舉計典時,趙多所牴牾,察完未匝月,高即嗾門人吏科都給事中韓楫,論其庸橫。趙辨疏直髮其謀?雲:“橫非庸臣所能也。臣直庸臣耳,若拱乃可謂橫,且有楫爲之腹心羽翼,他日將不可制。”其言甚辨,則不勝而去。二公兼署,雖各有本未,然總之非制也。

張寅即妖賊李福達,人人知之,著辨者亦衆。後蔡伯貫□於蜀被擒,其獻詞中,載其事甚詳。雖永嘉以一時私臆,且邀上命,刻《欽明大獄錄》以箝天下,而是非終不可滅,福達孫仍以叛誅。庚午高、趙同事,所斥謫臺垣,如魏時亮、陳瓚等數人,俱先後起廢,登八座,稱名臣。則閣臣領憲,亦未足爲重也。

【宰相出山】成化以後,宰相四入閣者,惟嘉靖中張永嘉、夏貴溪二人。張最後起,至金華病歸,旋卒。夏最後起,以少師降尚書,甫去國,而罹極刑。三入閣爲費鉛山,最後居首揆僅二月,暴病卒。俱不利之甚者。再入閣者,成化中李南陽,丁尤奪情,其年遂卒;商淳安以直諫去位;正德中楊新都再入,

至嘉靖初,以議禮去,尋削籍;楊丹徒再入,以受賂罷去,尋削籍;翟諸城再入,以二子中式,被劾削籍,桂安仁再入,即病,致仕卒;隆慶初高新鄭再入,今上登極,中旨見逐;萬曆間王山陰再入,以爭冊立自免。更無一得善去者。至若嘉靖之初,起謝餘姚于田間,謝林居二十二年,負天下重望,抵任僅五閱月,悒悒不得志而歸。其初去時,以少傅居次輔,再出仍位楊文襄下,官亦無所加。是又多此一出矣。近年王太倉,甲午以首揆得請,丁未再召當國,堅臥者五年,終不出以至於歿。

然而攻擊四起,哭子哭孫,尤撓無一日寧。是又多此一召矣。

盛滿難以久居,得意不可再往。信哉?

【發饋遺】古人不受暮夜,特持己嚴耳。不聞發人饋遺,爲自己功名地也。自嘉靖間,張永嘉相公,發徐崦西少宰飯後,惟見隆慶間,今大中丞三原溫一齋(純)爲給事時,發原任兩廣總督劉燾廿四金之饋。時,劉已起右都御史,提督神樞營,奉旨以原官致仕。故南太宰諸城邱月林(橓)爲給事時,發湖廣巡撫都御史方廉五金之饋,方罷官歸。今上乙巳年,中丞褚愛所(鈇)爲總漕,發荊州知倪棟二十金之饋,倪罷官歸。四公俱清修名碩,議者尚以過刻議之。近年則戶科都給事中李蒼門(應策)發祥符知縣王興二十金之饋,王得重貶,李奉溫旨見褒;王后復漸振,今爲郎署,李歷官左通政,乙巳內計,以浮躁褫級,至今未出也。士君子持己不愧四知,足矣!至於尋常交際,尚有不止此者,若以一時近名,阻人榮進,揆之天理,或亦未安。

徐縉以陸粲座主,爲永嘉所誣,歿後得昭雪。劉燾以邊功著,後亦再出。獨方與倪遂不振。倪爲南駕部郎,處置馬快船

一事,爲百世利。王弇州稱爲材婿名臣,真非虛語。頃丙午丁未間,再登啓事,而說者復攻之,謂爲浙黨,以朱金庭相公桑梓故也。

【兩張文忠】嘉靖初之張永嘉,今上初之張江陵,皆絕世異才。然永嘉險,江陵暴,皆果於自用,異己者,則百端排之。

其所憑心膂,又皆非端人,所以不得稱純臣。永嘉之初起也,倚桂文襄爲先登,未幾,自以英敏結上知,與桂隙日開,而用同事者霍文敏爲爪牙。如楊遂庵(一清)之與陸貞山給事(粲)

謀逐永嘉,已得旨去位,非霍起而代辨,永嘉殆矣。既而遂庵罷,貞出貶,形勢已固,而霍尤去,始寄腹心於汪榮和,於是相業日卑矣。汪之陰賊貪詐,士人所不齒,非桂、霍可比擬。

如誘彭澤、薛侃以陷夏貴溪,且專疏劾夏矣。夏既得白,復哀請於夏,謂疏出永嘉,非其本意。至永嘉傾陷徐崦西(縉)少宰一事,皆汪一人力主之,其他杖謫言官,排逐正人,必攘臂爭先。永嘉自庚寅當國,汪即以是年總憲,又三年而得太宰,與永嘉終始者七年,張去而汪逐矣。江陵初得柄,亦矯矯自任,丙子已前,其設施儘自可觀。自爲劉念臺所糾,而漸用王陽城、王夷陵等入幕,陽城以掌銓司黜陟,夷陵以少宰爲鷹犬。迨奪情諸事起,而提防盡裂矣。夷陵之忍毒,不能如汪榮和,而卑佞過之矣。至糾合臺垣,爲之角距,動借白簡,鋤去非類,則又永嘉所不爲者。永嘉因李福達一案,以結歡翼國公郭勳,此事最得罪名教。若江陵之厚成國公朱希忠兄弟,直以門客畜之,用其苞苴,以交通中貴耳,非如永嘉之諂附翼國,以媚上也。

永嘉之再相也,昭聖皇太后屢言之上,謂今日得與若爲母子,皆張少傅力,因之召入。江陵異眷尤出永嘉上,然今上幼衝,慈聖皇太后,日以“張先生親受顧命社稷臣”耳提之,以故寵

得竟其身。嗟乎!柄國者,非藉手宮掖,亦安能久擅大權哉!

永嘉險忮非一端,而傾吏部左侍郎徐縉一事,尤爲可恨縉號崦西,吳人也,其門生陸貞山,亦吳人,俱厚楊邃庵,而上眷徐厚,次將大用,永嘉恐其續邃庵之脈,不利於己,陸劾張疏出,益疑恨之。適有監生詹棨者,恨縉,因訐其私事,人皆不直棨。

而永嘉忽參縉,謂其夜以刺投入,開具黃精白蠟諸珍異,比索其人,則並賄俱逃去矣。上信之,下之都察院。時汪榮和掌院,如永嘉所指,即欲實徐罪,具回疏劾徐,陷以重闢。具回疏劾徐,陷以重闢。賴史鹿野(道)爲僉院力諍,謂事涉曖昧,不可懸坐。汪大怒,並史語奏之。上始悟,徐得閒住去,而史竟引誣告律,反坐詹棨罪,張、汪亦不能救。蓋徐少宰昏夜之饋,俱諸人僞爲之,真同戲劇,似狡實愚,可發一哂。此又江陵所不屑者。江陵於《世宗實錄》極推許永嘉,舊其材術相似,故心儀而託之讚歎。弇州謂二公事業,相去實不遠,而永嘉之絲素矣,此語固不謬但馬西元(汝驥)作呂仲木(柟)行狀雲:“永嘉暴橫其鄉,侵人田宅無算。既死,浙御史欲直之,霍文敏爲保全其家。時仲木爲南禮侍,與霍同僚,因與霍書,責其阿私黨奸”云云。則弇州言,又未必然。史又稱孚敬,以廢寺建敬一亭,寶綸樓,凡興役,必役民夫,爲巡按御史周汝員裁抑,乃訐汝員。上命浙江、福建會勘,則孚敬居鄉之不法可知也。有云汪鋐會救徐縉者,此誤信其鄉人之說,而實不然。

●卷八

○內閣

【二相詩詞】嚴分宜自爲史官,即引疾歸臥數年,讀書賦詩,其集名《鈐山堂稿》,詩皆清利,作錢劉調,五言尤爲長城,蓋李長沙流亞,特古樂府不逮之耳。夏貴溪亦能詩,然不甚當行,獨長於新聲,所著有《白鷗園詞稿》,豪邁俊爽,有辛幼安、劉改之風。其謀復河套,作“漁家傲”詞,亦其一也。

二公故風流宰相,非伏獵弄獐之比,獨晚途狂謬取敗耳。夏之蘇夫人,亦工詩餘,更是作家。

【宰相讞獄之始】慮囚雖大事,然刑部、大理寺,乃專責也。朝審主以冢宰,熱審主以中官,已屬侵越。若宰相則不問決獄,自古已然。惟洪熙元年,曾命內閣學士,同公、侯、伯、府部堂上官會審重囚,至成化初元而罷之。時,李文達當國,其保相體多矣。又至嘉靖十五年冬,上特命少傅大學士李時、夏言,同武定侯郭勳,審刑部重囚,釋放應死者,凡六十八人,時以爲太縱。然此舉因改獻皇廟號,及恭上章聖太后徽號,大霈宇內。其時赦書中未行,即有刑部具題,請敕大臣會法司審恤之條矣。以故特遣賜敕行事,本系一時曠蕩之恩。比至竣事之後,三臣再請遍行天下,遵照京師,一體審恤,上允其議。

其事在閏十二月,弇州誤記作是年三月熱審,因以爲不遣內臣之證,則失實甚矣!此後惟隆慶四年,兼掌吏部大學士高拱,自以意請朝審主筆,蓋專爲王金一案,藉以陷徐華亭。即非故事,亦非上意屬之也。

【禁苑用輿】嘉靖間,供事內廷奉玄修者,宰臣嚴分宜,以衰老得賜腰輿,至八十再賜肩輿,爲古今曠絕之典。其同事而恩眷稍下者,則有夏文愍、翟文懿,俱賜乘馬,二公因私用腰輿,上聞以爲僭,心銜之。夏被禍,翟被逐,已胎於此矣。

二公之恣不必言。但今西內宮址前,尚豎二石碑,刊“宮眷人等,至此下馬”,則當時御前婦寺輩,皆非徒步矣。又貴榼輩承恩,有賜內府騎馬者;最貴,則雲著於內府坐凳杌,其制如腰輿而差小,直舁至乾清宮,至今尚然。何以當國首臣,拱奉離宮,又非朝寧比,反不得與婦寺埒也?

先時與夏貴溪同直者,有武定侯郭勳等,亦賜乘馬。後則徐華亭、郭安陽、嚴常熟、李興化、董吳興、袁慈溪諸公,皆未聞有得腰輿者,何論肩輿?若成國朱氏兄弟、咸寧侯仇鸞、駙馬崔元、錦衣帥陸炳輩,皆右列纓弁,雖同在直廬,益不敢望矣!

【金書誥命】今制,惟封王拜妃,用金範於冊。及給功臣鐵券,則字用金填。至於告身,雖貴極上公,但墨書而已。今上初年,刑部尚書王之誥,以前任邊功。進太子太保,封贈四代,乃賂主者,得金書誥命。後爲言官所糾,上命改正,而宥其罪。王爲江陵兒女姻,然抗直不肯附麗,且時進逆耳,爲世所重。疑其不應僭侈乃爾,後乃知亦有所本。世宗朝夏文愍(

言)以一品得誥,遂創爲金書。時,夏貴寵冠廷臣,且司誥敕者,皆其屬吏,惟所頤指,臺省亦懾其焰,莫敢救正。即此一事,其驕恣已甚。且幸上事玄修,無暇省覽。蓋膽大合之器小,且其掇奇禍也!

【命名被遇】宋米元章潔癖,擇婿久不得人,有士人名段拂字去塵者,米大喜曰:“拂矣而又去塵,真吾婿也。”遂妻以女。段即高宗時諂附秦檜,拜參知政事者。我朝世宗極重命名,如甲辰狀元,以夢聞雷,即取秦鳴雷爲首。至己酉年,嚴分宜獨相,請加閣員。時會推數人,俱不當上意,適數日前,言官建白,有“重治本事”爲起語,上頜之,遂點茶陵張文毅、餘姚李文安二人,蓋張名治,李名本也。李時爲祭酒,名最居末,忽承特簡,舉朝駭之,久乃知其故。茶陵拜逾年即卒,餘姚在相位十三年,以憂歸,至今上丁亥,始終於家,蓋林下又二十七年。二公末路,又不同如此。

姓被遇者,如弘治丙辰,上拆進呈卷,得朱恭靖(希周),因謂首揆徐文靖曰:“此人乃同國姓。”徐曰:“其名希周,周家卜年八百。”遂欽定爲第一,蓋兼姓名得之。又今上癸未,得吾鄉朱少宰,乙未得金陵朱宮諭,俱以國姓掄大魁,聞亦出聖意特拔。其以名近似而落者,如以孫曰恭爲孫暴,徐轄爲害今,俱不得狀元。

【嚴相處王弇州】王弇州爲曹郎,故與分宜父子善。然第因乃翁思質(忬)方總督蘇遼,姑示密以防其忮,而心甚薄之。

每與嚴世蕃宴飲,輒出惡謔侮之,已不能堪。會王弟敬美繼登第,分宜呼諸孫切責,以不克負荷,訶誚之,世蕃益恨望,日

譖於父前。分宜遂欲以長史處之,賴徐華亭力救得免,弇州德之入骨。後分宜因唐荊川閱邊之疏,譏切思質,再入鄢劍泉(懋卿)之贊決,遂置思質重闢。後嚴敗。弇州叩閽陳冤,時華亭當國,次揆新鄭已與之水火,正欲坐華亭以暴揚先帝過,爲市恩地,因昌言思質,罪不可原。終賴徐主持,得復故官,而卹典毫不及沾。鄢與新鄭,俱思質辛丑同籍也。嚴、徐品行,不待人言,而弇州每於紀述,描畫兩公妍醜,無不極筆。雖於恩怨太分明,亦二公相業有以自取之。新鄭秉政,瑕瑜自不相掩,弇州第其功罪,未免有溢辭。且詞及簠簋,則未必盡然也。

當華亭力救弇州時,有問公何必乃爾,則雲:“此君他日必操史權,能以毛錐殺人。一曳裾不足錮才士,我是以收之。”人鹹服其知人。

世宗遺詔,盡起諸廢臣。其老疾者,許加銜致仕。華亭同邑馮南岡(恩)以南臺直諫論大辟,綠乃子行可請代,得赦出,編戍家居,三十餘年矣。年已衰甚,尚望徐念桑梓,特大用之。

竟以老例,加大理寺丞致仕,其少子學憲時可恨之,每書徐相事,必苛索痛詆,略似弇州之報嚴。

【計陷】夏桂州主復河套,欲爲書生封公侯計,至作“漁家傲”曲,偏令人屬和,以爲功在漏刻。至世宗入仇、嚴之譖,始驚怖自辨,諉出套之罪於會銑。上終不聽,以至西市之僇此何異蔡元長主復燕雲,及送其子攸北征詩云:“百年信誓須堅守,六月王師盍少休?”又云:“身非帷幄若爲籌。”蓋諉伐遼之罪於蔡攸。比金人入犯,京終不免潭州竄死。初同一任事,後同一卸責,然蔡預策北征之必敗,而夏不能料套功之無成,其識見相去遠矣!當夏未下獄時,適陝西澄城縣有移山之變,

事在嘉靖二十六年七月二十一日,直至十二月二十八日始入奏,時上方修長生祈福,而元旦得實封,且正值會銑出塞失利之期,上震懼,且大怒。而嚴介溪授真人陶仲文密計,令譖夏於上,謂山崩應在聖躬,可如周太史答楚昭王故事,移於將相,又私語大榼:“漢世災異,賜三公死,以應天變。”又密疏引翟方進事,而夏遂不免矣。上元旦即下聖諭,謂氣數固莫逃,亦不可坐視者是也。夏死後十四年,爲壬戌歲,嚴氏敗,亦由術士藍道行扶乩傳仙語,稱嵩奸而階忠,上元不誅而待上誅。時皆雲徐華亭實使之。蓋夏、嚴受禍,皆出仇口,而扶乩更巧於占驗矣。當其同在事時,嚴之事貴溪,如子之奉嚴君,唯諾趨承,無復僚友之體。夏故淺人,遂視之如奴客。嚴雖深險,然爲華亭所籠絡,移鄉貫,結婚姻,時時預其密謀,因以心膂相寄。

不虞兩公各懷腹劍,陽託丙、魏、房、杜之同心,陰學勾踐沼吳之故智,可畏哉!嚴之殺夏,陰佑之者,陸炳、崔元也。嚴即逐後,乃子世蕃。再以逃軍被重劾,時華意尚猶豫,而同里人楊豫孫、範惟丕進謀,不如殺之,以絕禍本,徐始憬然悟,而棄市之旨下矣。陸、崔武人不足道,華亭所善兩公,俱名士大夫,惜哉!華亭謝事,高中元亦欲殺之,然而仇隙久著,且舉動明白,不設陰謀,如曹操議除楊彪,尚有英雄氣。

【宰相黷貨】士大夫黷貨無厭者,固雲齷齪下流。然爲子孫計,或是一理。古來宰相,如秦會之者,其子秦熺,固其婦翁王仲山之孫,而故相王珪之會孫也,於秦氏何預?乃積鏹侔帝室,至死後,四方珍異,猶集其門。且欲以熺嗣爲宰相,抑何愚耶?世廟末年,嚴分宜縱其子世蕃受賂,以致於敗。初聞故老雲:“世蕃亦非介溪子。”餘未深信,及聞趙浚谷中丞,爲吏部郎中王與齡行狀,直雲世蕃爲螟蛉子,則分宜固無後也。

名穢家滅,爲千古笑端。是誠何心?當見大榼用事者,其貪墨或十倍於縉紳,而江南富僧,蓄貲鉅萬,瓶鉢之餘,至儕程、卓。此輩肝腸,定與人殊,何足深尤。但士人效之,則污齒頰,差史冊耳!

正、嘉以來,宰相無子者數人。如李西涯之清苦,無復可議。曹健齊(元)之穢裂,不足掛齒。若楊邃庵之爭於賙人,夏桂溪之侈於奉養,袁元峯之溺於女嬖,雖交際稍通融,尚是高明之過。最後高中元,平日以素絲自豪,即彈章滿公車,未有訾及其守者。惟弇州以簠簋議之,說者謂出於懟筆。直至近日,嗣子輩爭產,始知其家之厚。人之難知如此。

【權臣籍沒怪事】元載胡椒八百斛,蔡京蜂兒三十七秤,王黼黃雀鮓堆至三楹,童貫劑成理中丸千斤,賈似道果子庫內,只糖霜亦數百甕,此猶雲食物也。嘉靖間籍沒嚴分宜,則碧玉、白玉、圍棋數百副,金、銀象棋亦數百副,若對局用之,最爲滯重不堪,藏之則又無謂,真是長物。然收藏法書、名畫最多,至以《清明上河圖》特起大獄而終不得,則貪殘中,又帶雅趣。

較之領軍鞋一屋,似差勝之。

聞籍分宜時,有褻器,乃白金美人,以其陰承溺,尤屬可笑。蒞事者。謂非雅物,難以進上,因鎔成鏹以棄數。

【籍沒古玩】嚴氏被籍時,其他玩好不經見,惟書畫之屬,入內府者,穆廟初年,出以充武官歲祿,每卷軸作價不盈數緡,即唐宋名跡亦然。於是成國朱氏兄弟,以善價得之,而長君希忠尤多,上有寶善堂印記者是也。後朱病亟,漸以餉江陵相,

因得進封定襄王。未幾張敗,又遭籍沒入官。不數年,爲掌庫臣官盜出售之,一時好事者,如韓敬堂太史、項太學墨林輩爭購之,所蓄皆精絕。其時值尚廉,迨至今日,不啻什伯之矣。

其曾入嚴氏者,有袁州府經歷司半印。入張氏者,有荊州府經歷司半印。蓋當時用以籍記掛號者。今卷軸中,有兩府半印,並鈐於首幅。蓋二十年間,再受填宮之罰,終於流落人間,每從豪家展玩,輒爲低徊掩卷焉。但此後黠者,僞作半印,以欺耳食之徒,皆出蘇人與徽人伎倆,贗跡百出,又不可問矣!

自江陵與馮保籍沒後,上用法益嚴,凡有犯者不貸。後來如富民徐性善之屬,既以法見籍,而司禮掌印大榼張誠得罪,並其司房錦衣、南鎮撫司僉書霍文炳者,亦俱沒入。霍用事久,其橐不貲,又如故太監客用之屬,亦從此例。羣小因妄測上有意實左藏,至奸徒王錦襲、王守仁輩,密告先世曾寄重貲於楚府,且及故大司大司空延安楊晴川(兆)。楊先被籍,而差官同守仁往勘楚府者,還奏所列無一實狀,守仁即下獄論斬。於是兇黨震懼,天下益服上英斷雲。

霍文炳之被籍,有一空房,爲江右一詞臣賃居,其下有伏藏數萬金,或雲詞臣發之,掩爲己有。巡城御史況上進,露章於朝,詞臣削籍去。其事之有無不可知。然此公理學名臣,官至坊局,時望甚重,是年丁酉,已定南京主考,忽被污見斥,其程策無所用之,遂以畀相知二人,因有應天河南二錄雷同之事。阿堵作祟,宛轉蔓延,一至於此。奇哉!

【籍沒二相之害】籍沒罪人貲產,在前朝不能盡紀。如世廟末年之籍嚴分宜時,世蕃聞重劾,先往戍所。而其子紹庭爲

緹帥,馳急足歸報乃祖,預匿諸珍寶於所親厚。及欽遣使者至,所籍不及額之半,於是株累其姻友,以至無辜,俱嚴刑賠補。

如鄢懋卿、萬採輩,受其卵翼,爲之角距以取富貴,固不足惜。

而江右小民,瘡痍數十年猶未復,亦可哀矣!今上癸未甲申間,籍故相張江陵,其貽害楚中亦如之。江陵長子敬修,爲禮部郎中者,不勝拷掠,自經死。其婦女自趙太夫人而下,始出宅門時,監搜者,至揣及褻衣臍腹以下,如金人靖康間搜宮掖事,其嬰稚皆扃鑰之,悉見啖於飢犬,太慘毒矣!其後追逮王少宰、曾司空所寄頓,終不及數,上亦用大臣言,留田千畝,以贍太夫人。先是馮保籍後,亦已留衣二箱,銀千兩,僅降南京奉御去矣。廢遼庶人憲節節之太妃,遂藉端歸罪故相,求復國,賴上聖明不聽。然遼故宮已先被上賜,加拓爲故相第宅,太妃因得以有辭。夫此污瀦不祥之地,江陵公何所見而偃然居之?

當時亦何以不撤毀而歸之上相?真事理之難解者。迨江陵籍沒後,此第又入官爲衙署矣。

分宜同時有義子趙文華,贅於吾郡,因徵倭事,與胡宗憲同追所侵軍餉,趙已死,其子系治二十餘年,追不滿數,至累其婿屠御史叔方者,時尚爲孝廉,賠至三萬金。郡中又僉派富戶包認,拆其第,第一椽亦勒價三兩,鄉人受毒不可言。其後今上丁酉,籍沒大榼張誠、司房霍文炳,致累鄒泗山德溥宮諭,削籍追賊,又不足言矣。

【嚴東樓】嚴分宜敗後,乃子世蕃。從粵東之雷州戍所私歸,偕其密友羅小華(龍文)遊樂於家園,廣募壯士,以衛金穴,物情甚駭。其舍人子,更多不法,民不能堪,訴之有司,不敢逮治。袁州推官鄭諫臣者,稍爲申理,輒羅其詬詈,且有

入奏之語。鄭乃與上巡江御史林潤謀,直以聞之朝,謂世蕃招集勁勇,圖不軌,且與龍文日夜詛上。時,世宗方在齊宮祈長年,見疏大怒,直批就著林潤拿來京。疏下時林已自差歸署,而先大父爲儀郎,同鄉孫簡肅(植)在南臺掌憲,素相知,偶謁之,乃密告曰:“昨三更林御史警門而入,出劾世蕃疏相示,即統兵星馳入江右矣。”南中尚未有知者,而蕃子紹庭。尚在錦衣,已先訁冏得報之,即偕龍文南返戍所。甫至雷州,林追兵躡至就縛,龍文至梧州得之,至都用叛臣法,與龍文俱死西市。林以告逆功,升光祿少卿,尋以都御史撫江南。未幾病,見世蕃爲祟,如田蚡叩頭狀,竟卒。按此獄,實出華亭相公意,世蕃不能爲厲於平津,而但求償於發難之臺臣。蓋徐之福祚,時正未艾也。

初,徐華亭爲有分宜所猜防,乃以長君太常璠次女,字世蕃所愛幼子。分宜大喜,坦然不復疑。及世蕃逮至將就法,則此女及笄矣,太常晨謁乃翁,色怒不言,偵知其意,遂鴆其女以報。華亭囅然頷之,不浹日而世蕃赴市矣。世蕃肥白如瓠,但短而無項,善相者,雲是豬形,法當受屠。

羅小華故徽州人,有才慧,因爲世蕃入幕客,入制敕房爲中書。凡通賄皆屬其道地,因致鉅富,後亦同嚴籍沒。其子名六一者,林劾其通倭,詔下捕之,因逃去。後赦還,尚不敢名龍文子。改姓名爲王延年。從楚中吳明卿先生學詩,侍遊吳越間,以鬻骨董自給。有父風。

【居官居鄉不同】嚴分宜作相,受世大詬,而爲德於鄉甚厚。其夫人歐陽氏,尤好施予,至今袁人猶誦說之。焦泌陽在

武宗朝,黨附逆瑾,與張西麓(彩)同科,流賊劉六、劉七過其鄉,索焦不得,至縛槁爲人,跪而斬之,云爲天下誅此賊,其見惡如此。乃近日中州舉入鄉賢,王岵雲方伯。爲文祭之,蓋以泌陽邑人,至今猶思之也。可見居官居鄉,自是兩截事。

又如江西臨江人朱璉,爲御史時,媚張江陵,爲入幕第一客。

聞其在家,卻忠厚安靜,鄒南皋先生,亦與相善。此張雨若(汝霖)兵部爲予言者,張曾令其地,知之甚祥。朱爲江陵辛未門生,即留奪情時,言“老師不聽主上挽留,徇私負國,門生便入疏參老師矣”,即其人是也。又同時邢子願(侗)侍御,居鄉居官,並有令譽,爲其同年一御史所引,與江陵及王彝陵相善,遂廢不起。此又當別論,非前諸公等倫也。

【遠婚】近代遠結姻者,如嘉靖間,松江徐文貞之結陸、劉二緹帥,皆楚人。今上初年,西粵光祿蔣遵箴之婿於安肅鄭大司馬,皆有所爲,世人多知之。近年吾鄉陸工部(基恕),與江西安福劉胄君孟銑聯姻,想去三千里。劉爲畏所(臺)侍御之子,陸爲莊簡太宰之子,俱用任子相歡,稱氣誼交,然往還殊不便也。因與寫本與作憶。李文達公(賢)以中州而納休寧程篁墩爲婿,已屬可異。而傳紀中,又紀文達一婿,爲衍聖公孔宏緒,李公何以好遠遣女乃爾!羅彝正糾李奪情,是本朝有數文字。然並不摭拾他語,具見正直人未有不忠厚者。使在今日,即婿程、孔二女事,不知如何描寫矣。其後衍聖公孔宏緒,終以淫虐殺人奪爵。

正德中大學士曹元,京師人也。其婦翁周文端(瑄),則山西陽曲人。

【嫉諂】宰相以功名著者,自嘉靖末年,至今上初年,無過華亭、江陵二公。徐文貞素稱姚江弟子,極喜良知之學,一時附麗之者,競依壇坫,旁暢其說。因藉以把持郡邑,需索金錢,海內爲之側目。張文忠爲徐受業弟子,極恨其事而誹議之。

比及當國,遂欲盡滅講學諸賢,不無矯枉之過。乃其喜佞,則又百倍於華亭。諛之者,伊周不足,重以舜禹,至身後有勸進之疑,亦自貽伊戚也。王太倉以忤張起田間,望重天下,力挽頹波,如甲戌分考門生,陶蘭亭比部賀文,其詞稍溢美,其制稍華侈,遂至面叱遣還,陶後屢躓不振,太倉略不授手,獨喜癸酉鄉試門生李修吾中丞,謂其抗直不阿,海內稱爲第一流。

究竟晚年密揭一事,爲中丞所賣,似亦未深知李底裹也。辛丑以後,礦稅肆虐,而江淮爲最,李時正撫江北,巧制稅監陳增致、陳守訓等於死,其功亦不細。蓋學力多得之捭闔雲。

【呂光】呂光者,浙之崇德人,別號水山,又名呂需。少嘗殺人,亡命河套,因備知阨塞險要,遇赦得解,走京師,以其復套策,幹曾石塘制臺。曾以聞之夏貴溪,夏大喜,因議舉兵出搜,如呂謀。分宜以挑釁起禍,間之世宗,兩公俱死西市。

晚年遊徐華亭門,爲人幕客。徐爲高新鄭所恨,授旨吳之兵使蔡國熙,至戍其長子,氓其兩次子,籍其田六萬。呂詐爲徐之奴,持徐乞哀書,伏哭高公庭下,如申包胥故事。高爲心動,至高夫人亦感泣勸解。高入閣條旨,謂所似太重,令地方官改齋讞。其獄未結,而高去位,徐事盡化烏有矣。駔俠至此,可怖哉!呂后遊輦下,以貲得官,年已七十餘。予幼時亦曾識面,真傾危之尤也。

【直盧】撰文諸臣,初不過一二宰輔,既而郭勳、崔元以

勳爵入,陸炳、朱希孝以緹帥入,李春芳、董份等以學士入,人數既增,直房有限,得在列者,方有登仙之羨,不復覺其湫隘。且房俱東西向,受日良苦。惟嚴分宜最後得另建南面一所,甚寬潔,且命賜白金範爲飲食器,及他食物甚備,分宜處之凡十餘年。分宜逐,即以居徐華亭,徐徙居其內亦五年。嚴之晚節,以屢出直見疏。徐懲其敗,每遇上命到閣理事,或賜沐至家,輒雲:“在外反不樂,且戀念聖躬起居,不忍暫舍而出。”

上以是益憐愛之。高新鄭最後入直,具辨胡給事疏中雲,所居凡四層,十六楹,最敞。則亦分宜公直房之亞矣。

【宰相世賞金吾】錦衣爲右列雄俊第一,然必以賞功、世及,非大帥即元樞,未有及輔臣者。以故正德中,李長沙等四公,俱力辭平流賊之賞,梁南海之子次擄,自以納級錦衣舍人,冒功僅得百戶。嘉靖中葉,嚴分宜尚以孫效忠,冒嶺南功拜千戶,尋劾罷。蓋此官不輕畀如此。惟世宗初紹,論羽翼功,輔臣楊新都(廷和)、蔣全州(冕)、毛東萊(紀),俱得世襲指揮使及同知等官,然終謙讓未拜。既而翟諸城(鑾)以行邊功,特拜千戶,即授官其子矣。夏貴溪薄錦衣不屑就,思開五等,致有河套之役,以及於敗。嚴分宜懲其事,但用擒虜功,以其孫鵠受正千戶,且即於南鎮撫司管事,則現任輔臣子孫所未有也。徐華亭緣此亦得世錦衣,不復辭。而穆宗朝,高新鄭、張江陵,亦以軍功得千戶。至今上初年,張江陵之子簡修,遂進指揮,理南司,如嚴氏故事,未幾削奪,亦與分宜同。今閣臣世蔭錦衣者,惟楊新都之孫宗吾,翟諸城之子汝敬,徐華亭之曾孫有慶,承襲用事,他未見盡拜官也。

【大臣用禁卒】古來宰相,擅權畏禍者,自李林甫以金吾

卒,搜捕街曲爲異;至憲宗朝,宰相武元衡被刺死;裴度繼相,複用騎士呵衛;進宋,則秦檜爲施全所刺,亦加禁軍扈從。本朝既無宰相,亦少擅權大臣。惟弘治初年,馬端肅(文升)爲兵部尚書,承憲宗末年武弁冒濫之後,斥去軍營將校三十餘人,於是怨家引弓射入其門,又爲飛書,摭其過惡,射之東安門內,上乃給賜文升錦衣騎士十二人爲之衛。世宗新即位,楊文忠(廷和)爲首揆,汰去諸衛及內監冗員,至十四萬人,因有挾刃伺之入朝輿傍者;事聞,詔以京營卒百人,護廷和出入。蓋不特權奸專恣,爲時憤嫉,即鼎革之時,如馬、楊二公,俱一代名臣,稍裁佞幸,遂幾不免矢刃。蓋任事之難如此。若天順間,兵部尚書陳汝言代於肅愍,專橫貪肆,亦爲仇家所伺,命給卒衛之。後竟以賄誅,此林甫之徒耳。

夏言亦用禁卒出入西內,則以贊上事玄也。

【兩給事攻時相】新鄭直廬,想是嚴常熟故居。蓋是時嚴甫去位,而高正自春卿入閣矣。時高無子,乃移家於西安門外,晝日出御女,抵暮始返直舍。時上已抱疾漸深,不復日修齋醮。

高因得暇,以遂其私,且度上必不能起,稍徙廬中器物出外,此則不獨高一人也。會吏科都給事中胡應嘉者劾高,專引此二事力攻之。時皆謂華亭實與聞,禍且叵測,高聞駭懼。而上迫彌留,不克有所可否。比上崩當下遺詔,徐又獨與門人張居正屬草,不以商之同列,高自以新帝潛藩肺腑臣,益恨之切骨,不可解矣。應嘉後以他事外謫,量移至參議,聞新鄭召還閣,兼掌吏部,驚悸而卒;或雲其膽已破裂矣。高再相又三年,而穆宗不豫,戶科給事曹大野疏,論高大不忠十事,其首曰,上服藥既久,中外憂惶,而拱方與刑部侍郎曹金結姻,與樂大宴;

其次曰,東宮出閣講讀,敢圖便安,以二八日方入叩頭,果於慢上,無人臣禮。二事亦罪在不貸,次揆張江陵所授也。時上已憒甚,僅批妄言調外任。拱辨雖留,而無褒詞。未幾,上賓天,今上甫即位,高逐位。高逐去,大野驟進清華,不數十年,以中丞撫江右矣。同一言官,同一受嗾,又同攻一人,同在兩朝末命時,而幸不幸如此!

【邵芳】邵芳者,號樗朽,丹陽人也。穆宗之三年,華亭、新鄭,俱在告家居。時,廢棄諸公,商之邵,欲起官,各醵金合數萬,使覓主者。邵先以策幹華亭,不用。乃走新鄭謁高公,初猶難之,既見置之坐隅,語稍洽,高大悅,引爲上賓,稱同志。邵遂與謀復相,走京師,以所聚金。悉市諸瑰異,以博諸大榼歡,久之乃雲:“此高公所遺物也。高公貧,不任治此奇寶。吾爲天下計,盡出橐裝,代此公爲壽。”時大榼陳洪,故高所厚也,因賂司禮之掌印者,起新鄭於家,且兼掌吏部。諸廢棄者以次登啓事,而陳洪者,亦用邵謀,代掌司禮印矣。時,次相江陵,稔其事,痛惡之,及其當國,授意江南撫臺張崌崍(佳胤),誘致獄,而支解之。時,張並欲殄其嗣,邵有婿沈湛源名應奎者,文士而多力,從其家重圍中,挾邵二少子於兩膊,逾垣以出,而守者不覺也。沈亦奇士,今以乙榜爲國博,與餘善。

初,邵在耿司徒楚侗坐中,聞有客至,避之軟屏後,潛窺之。既出,問耿曰:“來客爲誰?”耿曰:“此江陵張太史也。”邵長歡曰:“此人當爲宰相,權震天下。此時餘當死其手。”

後果如所言。又,金壇於中甫比部爲餘言,邵於書室,另設一小屋,榜曰:“此議機密處,來者不到擅入。”此等舉動,安

得不敗?邵與呂光同時而先死,呂數年前尚無恙,州紀耿楚侗座客事,屬之何心隱,蓋記憶偶誤。然心隱亦江陵所深嫉,因示意楚撫王之垣。按臣郭思極。置之法。心隱每大言,欲去江陵不難,其徒皆信之,以此媒禍。後聞見收,逃至婺源縣,而郭御史之捕卒追討縛之。後御史趙崇善訟心隱冤,欲反坐撫按罪,上以心隱罪自當誅,不聽。趙疏雲:“何與江陵本講學舊友。”雖屬訛傳,然非邂逅相識可知矣!

江陵最憎講學,言之切齒。即華亭其所嚴事,獨至聚講,即艴然見色,豈肯與一狂妄布衣譚道?時楚人李幼滋爲工部尚書,正江陵入幕密客,素以講學爲心隱所輕,故借江陵之怒以中之。又耿楚侗亦厚心隱,曾勸王中丞貸其死,而王不從。其後李卓吾尤喜稱之,故得罪四明,受禍亦略同。

【新鄭論事矛盾】新鄭掌銓,適當法司會審重犯,意欲平反王金之獄,以陷故相徐華亭,乃自請雲:“臣以首揆行冢宰之事,宜往讞。”因極論王金一案爲非,雲議事者,假先帝爲辭,謂金等進燥藥、丹藥,致大行誤服,又用麝香、附子熱藥,及百花酒喫飲,丹田發熱,遂損聖體。如此誣罔先帝,爲天地古今大變,亟宜昭雪。其言甚辨。得旨再問,而王金竟得末減矣。新鄭之意,雖主於修舊怨,然初擬弒逆,則華亭當國,亦果未詳確,使高得藉以爲詞。賴穆宗寬仁,不深究。及穆宗升遐,江陵爲次揆,用馮保掌司禮印,新鄭形勢已危,乃具疏草,令所厚門人都給事程文、宋之韓等公劾馮保。其第一款即雲:“保私進邪燥之藥,以損聖體,先帝遂至彌留。”又引弘治十八年,太監張瑜誤進藥餌,致損孝皇,張瑜問斬爲據。疏上留中,而高逐矣。夫誤藥一也,在世廟,則確證以爲無;在先帝,

則確證以爲有,且二疏俱刊集中,明著俱出其手,又何也?蓋一報仇,一去逼,故出言矛盾而不自覺,遂爲有識者所窺。

高公主筆審決,在隆慶四年九月。至次年,則又託詞,歸其事於吏部尚書兵部楊襄敏(博)矣。蓋讞決中,已無所關心也。

【華亭故相被脅】隆慶間,高新鄭再起,以首揆領銓,修怨華亭故相。時海忠介撫江南,以翦抑豪強爲己任。而前蘇州知府蔡國熙,故有才名,以講學受知於華亭,稱弟子,至是入新鄭幕,願治徐事自效。遂起爲蘇松兵備,大開告訐,徐三子俱論戍爲氓。同鄉通家子莫廷韓(雲卿),致仕同知袁履善(福徵),各以居間自任,脅得數百金,莫以明經優選,袁即家補官出。而今上登極,高逐去,徐事立解矣。莫、袁俱負俊稱,知名當世,此舉頗不爲鄉評所與。莫終諸生;袁後爲唐府長史,坐事褫職,問徒歸家,老壽健飲啖。暮年遊金陵,時馮具區爲祭酒,馮少時故與袁諸子同社相善,至是有所關說,馮不能盡從,因構飛語中之。歐陽比部白簡,即其筆也。蓋才高性忮,至老猶然。居鄉與陸文定亦齮齕,陸終不較。然其警敏實一世少敵,爲詩多奇俊語。又頃刻數百言,談笑風流,後來未見其比。王州其同年進士也,亦口剌而心服之。

【攻保公疏】隆慶末年,華亭爲御史齊康所攻,實受新鄭旨也。當時人心向徐,因發兩人交構,謀逐首揆狀。至大小九卿、給事御史,有公疏,有私疏,合力攻高以保徐。至戶部,則葛端肅爲尚書,獨不肯上。而侍郎劉自強,爲白頭疏上之。

高去,而徐得留矣。至隆慶六年,先帝已不豫,而給事曹大野

攻新鄭,則受張江陵旨也。於是六科十三道,各有公私本;大小九卿,則各具公疏,劾大野誣陷元輔,而暗攻江陵。大野謫去,江陵大懼,遂以中旨逐高,而江陵當國矣。一高新鄭也,攻之,保之,俱非定論,特皆爲勢所怵。而高性粗疏,前攻後保,皆不得安其位。至其後也,丁丑江陵之奪情,庚辰江陵之乞身,無人不保,舉朝如狂。又諂穢令人嘔噦矣!

【保留宰相】保留宰相,事不經見。惟隆慶初,留徐華亭者最多。然以與高新鄭者爭構,有左右袒也。萬曆丁丑,至江陵奪情,保留則怪矣,然猶曰吳、趙、沈、艾等攻之使去位也。

庚辰年,江陵已病,其求歸甚懇,主上亦爲心動矣。時,大婚已三年,慈聖亦久歸政回宮,聖齡將弱冠,正太阿在握之時。

使其得請,可謂君臣終始,兩無負矣。而大小九卿,則吏部尚書王國光等,太常卿陰武鄉等。各公疏留之;言路,則吏科都給事中秦耀等、山西道御史帥祥等,亦合衙門保留,何也?逾年後病不起,身後旋受大僇,亦豈非諸公再誤之,使上有驂乘之萌乎?此風久革,已三十餘年。至癸丑南宮試,福清獨相,上命主會試,福清初無意辭,有大理丞前御史朱密所(吾弼)

特疏勸駕,語微涉諂,見者駭愕。然以時相方爲物情所歸,無敢糾之者。御史彭天承(宗孟)露章彈之,其朱語云:“輔臣遵旨自恪,邪臣獻媚堪羞。”云云。疏雖留中,而朱內愧閉門,旋奉差去,次年福清說謝政。朱歷南北兩臺,所至有聲績。此疏未必有,他腸,而舉事稍出格,遂不爲識者所諒。

朱奉差以冊封藩府行,自來慶典,無有法官者,朱此差實爲創見。蓋朱注籍既久,無顏入班行,政府藉此差,曲全其體面耳。

【大臣被論】隆慶初元,兩京科道,以及大小九卿,爲徐華亭以攻新鄭高中元少保,凡二十八疏而高去,究竟不能沒高之雄才。今上乙未,科道爲孫富平,以攻秀水沈繼山司馬,亦不下二十疏而沈去,究竟不能掩沈之勁節。近日,丁未、戊申間,言官復爲李淮撫,以攻李九我閣學,並及故相王荊石少傅,各不下數十疏,王終不應召,李遂杜門六年而後行,究竟不能污王、李之清操。蓋一時同聲附和,正如飄風疾雨,久之天日自然清明。物論之定,固不待蓋棺也。

言事者,須得實,方動上聽。如丁未戊申間,李九我之爲宗伯,次揆趙南渚(世卿)農,真是兩袖清風,而言者至以簠簋衊之。主上素重二人冰櫱,簡注最久,見此等疏,直一笑置之耳。安能轉移聖意哉?又如焦弱侯太史,不過一木強老書生,丁酉年被劾時,給事楚人曹大咸者,至目爲莽、操、懿、溫,徒取有識掩口。更誰信之?又彈李晉江諸疏,往往指其學問之僻,執持之拗,全是王介甫。嗟乎!介甫亦何可輕許人哉?

【絲綸簿】向傳閣中有絲綸簿,爲擬旨底本。無論天語大小,皆錄之,以備他日照驗。聞上初年,爲馮榼共江陵相匿之,以滅其欺妄之跡。或雲:正德初年,已被劉瑾、張彩藏去久矣。

甲申年,御史譚南(希思)耳剽其說,遂疏請查簿下落,以還舊規。閣中疏辨,謂從無此簿,亦初不聞其說。上詰譚此語所從來,令即回話。譚亦祗以傳聞臆對,因重貶去,簿之有無,總不可知。然代言視草,尚須存稿。豈有聖斷處分,寄草創於近弼,而條擬本案,不留一字,他日誰爲將順,誰爲規正,又何從辨之?況六科俱有抄旨底案,則閣中雖無故事,特設此一

簿亦宜。

按王文恪公《震澤長語》雲:向見陸廉伯,雲絲綸簿。爲廬陵楊文貞公所匿。後文恪進內閣,則底稿俱在,但不名絲綸簿耳。此語既傳,嘉靖初,言官祖其說,謂楊文貞謀奪情,以此簿奉王振,甚者謂文淵閣印。亦爲司禮所奪。詔問簿與印所在,令言者自來追還之,言者伏罪乃已。然則所謂絲綸簿者,亦傳聞之說,未必有此名也。至謂爲馮榼張相所匿,抑又夢中說夢矣。又《天順日錄》雲:徐武功有貞奪門,英宗復辟,徐究出絲綸簿歸內閣。此雖李文達之言,然無所據,文達、文恪,俱官揆地,而言之不同如此。

【宰相時政記】宋世宰相,俱有時政記,以記一時君臣可否商榷之語,以至軍國興革、人材進退亦及之,可備記注之缺。

如王安石之實錄,授之蔡卞者。至再撰國史,盡竄執筆舊臣,亦其遺害也。若李綱有靖康及建炎時政記,雖兩當國柄,爲日無多,所記甚備。如姚平仲劫金人寨一事,世皆罪綱主謀,今記中載欽宗手札,往復甚明。然則忠定受冤,非此書莫能明也。

蓋得失相半焉。本朝無時政記,惟楊文貞(士奇)有《三朝聖諭錄》,李文達(賢)有《天順日錄》,李文正(東陽)有《燕對錄》,李文康(時)有《召對錄》,俱記柄政時諸事,而不如宋人之詳。若《彭文憲筆記》,則又寥寥無足彩。此外,罕見宰相作此書矣。近日張文忠(居正)亦有《奏對稿》,但俱手疏,及上批答耳。亦間及一二召對,俱非關大肯綮者。蓋此公假借於中涓,或要挾于禁掖,不可見之楮墨者居多。遂並造膝嘉謨,盡付烏有,可歡也!惟徐文貞(階)有《諭對錄》抄本,幼即慕之,頃始得從陳眉公借讀。其卷帙幾十倍西楊、

二李,無論朝野大計,即醫藥齊醮,及宮闈御幸,無所不獻替。

不旬日復取去,不及手錄,今徐氏子孫。閟不出矣。聞張文忠(孚敬)亦有書記對揚諸大政者。以付其子遜業。今永嘉子孫微弱,恐遂湮沒矣。

今永嘉公,亦有《諭對錄》數葉行世,但記救張延齡一事耳。

【新鄭富平身後】新鄭高少師、富平孫太宰,初俱以重名大用,後皆以太剛去位,未幾俱歿於裏第,俱無嗣。孫爲臺臣時,與徐華亭莫逆,疏底新鄭最醜。二公道不相謀,相去亦三十餘年。及其在事,擁戴之者俱衆,然皆負素絲之名,即甚憎者,無能以墨議之。近年高繼子務觀、務實等爭產,各交章訟言遺貲百萬,分授不均,奉旨彼中撫按會勘,頃富平身後,羣從爭繼,亦互訐於秦中,諸當事謂太宰積鏹若干,寶貨若干,彼此構訟不結,時西安推官程策,爲之讞決處分,於爰書中備列其數。孫初下世,桃李正繁,恨程不爲稍諱,遂以白簡謫程去。兩公立朝錚錚,即微有可議,何至溺情阿堵,使有三尺之孤,必不決裂至此。古人以無後爲酷罰,信哉!

【陳飛】萬曆初,蒲坂張鳳磐相公,家有一僕,陳姓,善走,一日能八百里,蓋躍捷天賦,非有他術,因名之曰陳飛。

相公子名泰徵者,庚辰南宮登第,遣飛歸報,先馳馬者一日夜已至河中府,則全錄且在手矣。飛之子亦能行,一日止五百里,後爲盜,受健吏酷罰,兩足遂攣,然猶三百里也。此外久不聞,近日吳中有一顧姓者,初應募在戎籍,後得異人傳授,雲一日夜可千里。淮撫李中丞三才喜之,至與分庭抗禮。近已不能行,

聞爲忌者奪其囊中一小鐵船去,蓋即其師所授也。奪者又不得其祕咒,如板橋三娘子木人,亦無所用之,顧姓者,餘亦相稔,近已改業內外丹矣。

【顧文康陸少白】顧文康未齊(鼎臣),爲封公晚年婢出孽子,父母不禮之,苦貧,讀書古寺中。暇則與羣兒無賴者,盜鄰家狗烹之;薪盡,則析木偶羅漢供爨,至糜爛與諸稚共啖,人誚責之,不顧也。近時陸少白(起龍)大行初年,攻苦僧舍,亦偷狗作饌,亦輟伽藍代爨,曾有詩云:“夜半犬羹猶未熟,伽藍再取一尊來。”顧崑山人,陸太倉人,產吳中同,負才名同,性俊爽同,特一宰相,一下僚,異耳。陸有膂力,倔強使氣,常與同裏吳侍御慎庵(之彥)有違言,鑄一鐵簡置懷袖,上刻“此簡專打吳之彥”。吳畏之,匿跡鄉居不敢出。吳爲王弇州從甥,偶問曰:“少白乃欲死我,甥有何罪?”王笑曰:“子誠無罪,但諺所云'惡人自有惡人磨'。則二君是也。”

吳乾笑,無以答。

【諛墓】從來志狀之屬,盡出其家子孫所創草藁,立言者隨而潤色之,不免過情之譽。如考亭之狀張浚,尚不免此,何諭其他!然如二十年前,雲間徐文貞傳,出其同裏馮元敏(時可)筆,中間刺識非一,至於營建萬壽宮一事,謂文貞創謀,以奪分宜之寵,又薦其長子璠,兼工部主事督工,躐升太常寺少卿。此傳盛行人間,後有語璠以不當刊送者,遂止不行,因與馮成貿首之仇。此後馮仕途屢躓,輒歸咎徐氏下石,至今相詬未已也。元敏乃翁廷尉南岡(恩)之不召,文貞不得辭其責。

而元敏作傳,未免借筆舌報怨。聞又其家所乞,乃任情抑楊,亦隘矣。然馮元敏刻集中,所載文貞傳,則推獎過情,無一貶

辭,是改本矣。

近日見文貞《諭對錄》凡十餘卷,俱世廟手敕,及所答密疏,中間商及齋醮及服食穢褻,俱未免迎合。即建儲大典,聖意欲遲遲,亦不敢顯諫,大抵依違居多。特不敢如分宜父子,懷二心,任上意,於二王中擇一耳。及景恭王就藩邸,穆廟登宸極,文貞遂以定策功著稱。至壬午存問一詔,爲江陵公視草,特引羽翼先帝爲言,而文貞功名寵眷,遂爲近世僅見。然諭對一錄,其子孫何以不祕藏之,致吾輩亦得寓目也。

【五臣】吳中徐天全(有貞),以閣臣封武功伯,爲曹、石所構,因其河功告身,有“纘禹”之語,謂爲不臣,幾致伏法,賴雷電示警得免。然猶削奪官爵,長流金齒衛。今上己卯,高崑崙(啓愚)主應天試,以“舜亦以命禹”爲首題,合場喧噪。至江陵敗,言官糾之,謂其用禪受爲江陵勸進。上意已動,賴諸大臣力諍得解,然亦盡削宗伯學士之職,焚其三世告身。

可見神禹固非臣子所敢當也。頃丁未爰立,現任爲朱山陰,起故相王太倉爲首揆,而進於東阿,李晉江、葉福清,俱爲東閣。

御史康驤漢(丕揚)建白疏,有“皇上新得五賢輔,何異舜之有五臣”,則不言禹而禹在其中矣。此等非分之譽,在尋常文字尚不可,況敢聞之君父耶?賴上寬仁不詰責耳!

●卷九

○內閣

【閣臣進御筆】今上四年六月,江陵張公爲首揆,進閣中所藏世宗御筆聖諭六十三道、御製四十四道、聖制票帖七十道,又纂修館中,得親批本章,共六十三本,進之於上。時,張公新被御史劉臺糾劾,說者謂怒劉入骨,恨其未置極典,因以世宗刑戮言官諸事,導主上威嚴。雖藉口法祖,實快己私也。至十六年三月,閣臣又進閣中舊藏太祖御筆七十六道,以呈御覽,時,吳縣申公當國,其次爲歙縣許公、太倉王公,是時朝講漸稀,內外亦漸否隔,說者又謂諸公以此歆上,欲如高皇召對勤政講學,其意甚美。竊謂兩說或出臆度,未足深信。然雲漢天章,留之祕閣,使輔臣不時展閱,可以警策心魂,且見祖宗朝君臣一體,泰交之盛。今盡登禁掖,譬猶六丁取歸天上,使人間永絕見聞,豈不可惜!當時揆地諸公,或自有深意,乃藿食之見則如此。

【江陵震主】今上初元,嚴重江陵不必言矣。至後大婚,聖齡已長,偶被酒,令小閹唱以侑之,閹辭不能,上倚醉拔劍斷其總角。羣豎盧訴於馮保,保奏之慈聖,次日召上詬詰甚苦,至有“社稷爲重”之說。上涕泣謝過,爲手詔克責以賜江陵。

而榼保因得中其所仇孫海、客用,謂二人引誘,江陵條旨,俱謫淨軍,發南京種菜,亦可已矣。江陵復再疏推廣保說,謂太監孫德秀、溫泰、周海,俱諂佞,當斥三人,亦保之素謙者,上不得已允之。受遺元老,內挾母后以張威,下迎權榼以助焰,要挾聖主,如同嬰孺,積忿許久而後發,其得禍已晚矣。客用久居金陵,與縉神大夫遊,先人同年朱虞葑(廷益),爲南京大理寺丞,談次每稱其賢。朱愿樸君子,言當不妄。弇州《首輔傳》謂上手刃馮保養子二人,以致慈聖大怒,此一時傳訛,其實不然。客用逐後不數年,馮保亦籍沒,以奉御居南京。無聊思歸,乃具奏,遣家奴馮繼清哀祈於上,求放還。爲言官所聚攻,上命南法司究問,雲客用爲之設謀,乃謫保充淨軍,笞用八十,仍着伍。事見南司寇姜實疏中,蓋二榼晚途複合矣。

【江陵家法】江陵相怙權時,其家人子游楚濱最用事,即世所謂遊七者。縉紳與交歡,其厚者如昆弟。有一都給事李選,雲南人,江陵所取士也,娶七妾之妹爲側室,因修僚婿之好。

一日相君知之,呼七撻數十,呼給事至面數斥之,不許再見。

因召冢宰使出之外,次日即推江西參政矣,江陵公當震主時,而顧惜名教乃爾,此等事豈可盡抹殺。時,給事李宗魯,亦娶遊七妾之姑,與李選同外補僉事,亦江陵傳示吏部。

江陵教子極嚴,不特各省督撫及各邊大帥,俱不許之通書問,即京師要津,亦無敢與往還。蓋欲諸郎君繼小許公事業,預養其相望耳。

【江陵二鄉人】江陵在位時,附麗者雖衆,其最厚密戚,無過承天曾大司空(省吾)少宰(篆)二人。其後並削奪追張

氏寄頓髒物,狼籍萬狀,然兩人品賞不同,曾所至有聲績,撫蜀克平九絲,冬曹亦著勞勳,即在相門,未始傾陷一人。王則狡險貪橫,真名教所棄,曾不幸與同科受禍,世多惜之。方丘月林同張誠往楚籍沒時,曾具方巾青袍,入謁於後堂,丘與揖而送之。王則囚首楚服,口稱小的,言詞佞而鄙,丘與張怒,笞二十而遣之。陸五臺不平,謂沈繼山曰:“天下亂矣。那有少宰決臀之理!”沈笑曰:“公善爲之,不然,行且及矣。”

時,陸正爲少宰也。此雖一時戲言,亦足爲千古至戒。按曾爲江陵所厚,復以平都蠻功受知。曾之父陽白名璠,後其子三科,登壬戌進士,以參議告歸,受乃子一品之封,世甚榮之。及敗時,則陽白尚在堂,與江陵太夫人同一光景。王夷陵既奪官,子之鼎、之衡,亦削鄉舉籍,獨享壽考,聞至今尚無恙。(曾號確庵,王號少方。)

【劉小魯尚書】劉小魯(一儒),先大父同年進士,亦夷陵州人,與江陵相兒女姻也。當江陵炙手時,劉獨退避居冷局,張謂有意遠之,已不相悅。每遇其行法嚴刻,及刑辱建言者,輒苦口規之,遂大矛盾,滯南京貳卿,數年不遷。江陵敗,言路交章慰薦,始晉南大司空。尋自免去,後再起遂不出。其長子名戡之,少年美丰姿,有雋才,爲婦翁所器愛,當赴省試,江陵授意主者錄之,乃翁聞之,令謝病不入闈,江陵大怒。後以任子得官,今爲戶部郎。

戡之字元定,與予善。其內子爲江陵愛女,貌美如天人。

不甚肯言笑,日唯默坐,或闇誦經咒。問此經何名,不對也。

歸劉數年,一日趺坐而化,若蛻脫者。與所天終不講衾裯事,竟以童真辭世。蓋與曇陽雖顯晦異跡,其爲異人一也。

【三詔亭】江陵以天下爲己任,客有諛其相業者,輒曰:“我非相,乃攝也。”攝字於江陵固非謬,但千古唯姬旦、新莽二人,今可三之乎?庚辰之春,以乃弟居謙死,決意求歸,然疏語不曰“乞休”,而曰“拜手稽首歸政”,則上固儼然成王矣。晚年亦自知身後必不保,其辭楚按臣朱璉建亭書曰:“作三詔亭,意甚厚。但異日時異勢殊,高臺傾,曲沼平,吾居具不能有,此不過五里鋪上一接官亭耳,烏賭所謂三詔哉!”

蓋騎虎之勢自難中下,所以霍光、宇文護,終於不免。曇陽子稱江陵爲一世豪傑,太倉相公駭而信之,故入都不復修卻,反加調護,亦用化女之言也。

【宰相對聯】江陵盛時,有送對聯諂之者,雲上相太師,一德輔三朝,功光日月;狀元榜眼,二難登兩第,學冠天人,江陵公欣然懸於家之廳事。先是華亭公罷相歸,其堂聯雲;庭訓尚存,老去敢忘佩服;國恩未報,歸來猶抱慚惶。雖自佔地步,然詞旨謙抑,勝張之誇詡多矣。往年殷歷城罷相在裏,張江陵以宋詩爲對聯寄之曰:山中宰相無官府,天上神仙有子孫。

蓋諛與嘲各半。頃者沈四明謝事居家,則直用李適之語云:避賢初罷相,樂聖且銜杯,又今相國福清公邸中所粘桃符,則雲:但將樂裹供衰病,未有涓埃答聖朝。尤爲渾雅,他宰相翟諸城、嚴常熟、申吳門諸堂聯,則陳眉公已記之矣。

江陵公初賜第於鄉,上御筆親勒堂對曰:志秉純忠,正氣垂之萬世;功昭捧日、休光播於百年。可謂異典極褒。至癸未籍沒,則並第宅不保矣。但對聯爲御製御書,不知當時在事者,何以處此?

嘗于都下見一罷閒中貴,堂中書一對雲:“無子無孫,盡是他人之物;有花有酒,聊爲卒歲之歡。”又全用南宋宰相喬行簡詞中語,此輩亦知達生如此。

【爲李南陽建坊】江陵公之奪情也爲五賢所糾,且引故相李文達(賢)爲比。一時京師傳寫羅彝正舊疏,爲之紙貴。江陵恚甚,追詈:“羅倫小子,彼何所知?”尋以葬父歸過南陽,檄彼中撫按,爲文達建坊,表其宅裏。亦猶秦檜之屢用有官者爲狀元,以明其子熺之非幸,同一心事也。然歐陽永叔與胡明仲,俱宋世大儒,歐陽《五代史》屢致意於養子家人,以申己濮議之正。胡作《讀史管見》,但遇母子間事,必再三辨論。

則以當年不喪生母,爲世所嗤也。古賢已如此,何況江陵公?

【內閣稱大人】先大父以今上初元之冬,從四川少參,服闋謁補。時,江陵公新得國,以位業自矜重,對客不交一言。

先大父隨衆謁於朝房,張忽問曰:“那一位是沈大人?”先大父出應曰:某是也。江陵因再揖,更無他語而別。蓋素昧平生,不知何從見知而有此問。先大父尋補山東,轉陝西而歸。江陵始終在事,別無他留意也。近問之藩臬諸公,則政府款洽深談,呼公呼丈者多矣。更不聞有大人之稱。

【貂帽腰輿】京師冬月,例用貂皮暖耳,每遇沍寒,上普賜內外臣工,次日俱戴以廷謝。惟近來主上息止此詔,業已數年。百寮出入省署,殊以爲苦,而進閣輔臣爲甚。蓋侵晨向北步入,朔風嫠面,不啻霜刀,蹣跚顛躓,數里而遙,比至已半僵矣。蓋賜貂之日,禁中例費數萬緡,故今上靳之。然又有異

者,張江陵當國,以餌房中藥過多,毒發於首,冬月遂不御貂帽。大臣自六卿至科道,每朝退見閣,必手摘暖耳藏之,江陵亦不以爲訝,此已拜賜而違命不用者。又嘉靖中葉,西苑撰元諸老,奉旨得內府乘馬,已爲殊恩。獨翟石門、夏桂洲二公,自制腰輿,舁以出入,上大不懌。其後翟至削籍,夏乃極刑,則此事亦掇禍之一端也,此未得賜而違命擅用者。宰相爲百辟師表,而自行其意如此,功名安得終。

四明杜門時,歸德公已老,偶獨進閣,正值嚴寒,項系回<孛頁>,冠頂數貂,而涕洟垂須,盡結冰節,儼以琉璃光明佛,真是可憐。若四苑路本無多,自無逸殿直廬,至上齋宮,不過步武間,即寒暑時乘馬皆可,何必腰輿?

【諂附失利】戊寅江陵自京師歸葬,及自荊州還朝,其以異禮事之者,無不立致尊顯。惟真定知府錢普,以嗜味進,最爲當意。又造步輦如齋閣,可以貯童奴,設屏榻者,江陵甚喜。

將酬美官,以資淺稍緩。錢丁艱歸裏,比公除,則江陵已歿。

次年癸未外訃,竟以不謹罷斥,毫不沾酬報也。又初奪情時,南北大小臣僚保留,其同年陳瓚者,北直獻縣人,時以左都御史領西臺,謀率九列保之,會其病亟,遣人以姓名傳送同事者,謂必登疏。且待此以瞑,更囑我爲獻縣之陳瓚,非南直之陳瓚,蓋一時有一人同名,同爲常伯,慮其或誤耳。未幾,瓚病去位,旋卒,得諡簡肅。近年,郭江夏議奪諡者五人,瓚居一焉,雖議不行,而事已流傳,污史冊矣。亦何利之有?

錢有文學,居官亦無穢狀。既獻縣之陳,所至以廉潔稱。

一時失計,生平盡喪,真足可惜!

【江陵始終宦官】江陵之得國也,以大榼馮保力,海內能訟言之,至其前後異禮,皆假手左貂。即就奪情一事而言,其始聞喪也,上遣司禮李佑慰問於邸第,兩宮聖母則遣太監張仲舉等賜賻,近侍孫良、尚銘、劉彥保、李忠等賜酒饌;其子代歸治喪,則司禮魏朝偕入楚營賜域;其身給假歸葬,上遣司禮張宏郊餞,司禮王臻齎帝齎忠良銀記賜之,聖母則太監李用賜路費牌子,李旺賜八寶充賞人之用;其還朝也,上遣司禮何進迎勞郊外;其太夫人就養也,則上所先遣魏朝伴之入京,上又命司禮李佑郊迎,聖母則遣謹柯、陳相,賜衣飾珍異,又命太監李琦等郊迎之;至其除服即吉,上使司禮張宏引見於慈聖、仁聖兩宮,旋使宏侍賜宴;其滿十二年也,又遣司禮張誠齎敕褒諭;至其歿也,又遣司禮陳政護喪歸。蓋一切殊典,皆出中貴人手。而最後被彈,以至籍沒,亦以屬司禮張誠,豈所謂君以此始,必以此終乎?若高新鄭之入相,則初以李芳,繼以陳洪、孟衝;而其敗也,又以馮保。然奏疏中未至臚列內臣姓名,江陵公刻稿之備也。仕無中人不如歸耕,自古然矣。

【相公投刺司禮】弇州《觚不觚錄》雲:江陵相公謁司禮

馮榼投晚生帖。此語最爲孟浪,予不敢信。馮保勢雖張,然一唯江陵指麾,所以膠漆如一人者,僅以通慈聖一路耳。何至自卑如此!先人以史官教習內書堂,馮逐而張誠代之矣。其往還俱單紅帖,彼此稱侍生,則揆地可知矣。

【言官論人】張江陵身輔衝聖,自負不世之功,其得罪名教,特其身當之耳。昔韓侂冑首至金國,完顏氏葬之,諡曰忠繆侯,謂其忠於謀國,繆於謀身。今江陵功罪,約略相當,身

後一敗塗地,言者目爲奇貨。如楊御史四知者,追論其貪,謂銀火盆三百架,諸公子打碎玉碗、玉杯數百隻,此孰從而見之?又謂歸葬沿途,五步鑿一井,十步蓋一廬,則又理外之談矣。

其上柱國勳銜雖曾加而不受,至歿後遂以爲贈,乃雲生前曾拜,以實其無將之罪,更謬之甚者。又云今日皇子誕生,加恩大臣,使居正而在,必進侯伯加九錫矣。從來後宮誕育,未有恩及宰輔者,有之實自江陵身後始,有識者頗以爲非。然則楊何不明糾當事之政府。而追忖朽骨之權臣也。疏上而籍沒之旨下矣,楊以此附正人,歷巡方數任,至拜大理左少卿。而爲給事王希泉(德完)所擊,指爲朱璉、王篆餘黨,反面賣直,並及他穢狀,調外去。至癸巳大計,以不謹罷,距抗疏時十年矣。又如戊申年一禮部郎,論首揆朱山陰十二大罪,其事之裝飾不足言,至謂礦稅棍徒,皆其家人,所得御人之貨,盡歸朱私橐。此則舉朝所不信。而又指及其座師李晉江,且並暗摘其門生詞林,以杜後日大拜。此又自有人授指,然亦不恕矣。此疏初上,一時耳目亦覺振動,後漸爲人所覺,即被彈章,至辛亥大計,亦坐不謹斥,距抗疏時,止三年耳,戊申以後,新諮命下,瓦缶亂鳴,攻太倉晉江未已,而攻昆攻湘者四起,有所謂單打雙敲之說,或雲紅廟設誓,或雲關廟歃血,或雲抱太倉靴腳慟哭,不唯聖主厭聞,而邸報抄傅,俱相示以滋席間談柄,供酒中笑謔。董思白太史,目之爲活《水滸傳》,信然哉!

癸未、甲申間,南給事劉一相、御史丁此呂,諭詞臣高啓愚舜命禹題,高坐削官奪告身。丁謫去,後至大參,乙未大計,以不謹斥,孫富平復追劾之,坐遣戍。劉尋以前任知縣謫典史,歷任至副使,庚戌大計,富平再起掌銓,亦以不謹罷之。

【浙閩同時柄政】自今上乙酉進王太倉於文淵閣,而先任申吳縣,許歙縣,同爲南直人,最爲奇事。然末想王山陰,則晉人也。至丙戌,山陰憂去,申、許、王三公,同事者三年,而山陰始復起。此後則戊戌之秋,次揆張新建得罪去,首揆屬趙蘭溪,次揆爲沈四明,兩公俱浙人。同事未幾,趙臥病邸第,不入閣。四明獨相,然列名元輔,每進疏揭,仍以趙冠之。凡三年而蘭溪卒於位。又至戊申之冬,則首揆朱山陰卒,而首揆屬李晉江,次揆爲葉福清,兩公俱閩人同事。而晉江已先遷真武廟待放,不復還寓。福清獨相,其進疏進揭,仍列李名於首如往事,凡五年,而晉江始得請謝政。前後浙閩四公,俱同鄉同年並相,而爲首者俱見扼不展。蓋途徑趨向,本不相謀,即桑梓猶胡越也。欲如乙酉丙戌間,三相同心,不可得矣。

【閩縣林氏之盛】州紀盛事,謂閩縣有南京兵部尚書林瀚,瀚子南京禮部尚書庭機,機子南京禮部尚書燫,三代六卿,在本朝只一家。又俱系詞林,俱爲祭酒,以爲絕盛矣。其後燫弟煙又拜南京工部尚書,而瀚長子庭昂又先爲南京工部尚書,蓋三世昆季共五人,俱登八座,壽考令終,無公私之譴,且四人得諡,恐前代亦未有。若父子宰相,則有南充陳文端(以勤)

、子文憲(於陛),本朝僅一家,亦弇州所未及紀也。

近日,餘姚孫燧,以副都御史死事贈尚書,燧子升禮部尚書,升子鑨吏部尚書,鋌禮部侍郎,錝太常寺卿,鑛南京兵部尚書,亦堪並美林氏。

【沈四明同鄉】沈四明在事,與西北不洽固也,而待同鄉尤薄。時,浙之名碩惟沈繼山(思孝)尤著,特以與孫富一相

構,久不出。壬寅冬,沈歸德爲次揆,初抵任,兩人交尚未離,一日謂四明曰:“公之里人又貴同年如沈繼山司馬者,宜亟用之。吾同里門人之呂新吾(坤),亦宜一出。”四明怫然曰:“呂之當起不必言,若沈司馬者吾不敢聞命。”事遂已。蓋呂司寇爲富平所厚,與沈司馬爭爲太宰同罷,四明方欲結歡西北,故抑司馬以伸司寇。究之司馬絀,而四明仍不爲西北所與也。

時,四明最善者,如蜀人錢給事(夢皋)、張御史(似渠)、齊人康御史(丕揚),若浙人則有陳宮允(之龍)、姚給事(文蔚)、鍾給事(兆鬥)、賀吏部(燦然),俱稱契厚。然自以聲氣相引重,非關桑梓也。

【李溫陵相】丁未歲,閣臣獨朱山陰一人,尚未得稱首輔。

上起故相王太倉、宗伯於東阿於家,召葉福清於南部,李溫陵以現任晉太宗伯,同入閣。時王不出,葉召未至,於抵京見朝三日而歿,惟李即赴閣辦事。先是推舉時,言路攻李者矢如蝟毛,不謂上違衆用之。一旦與朱兩人共事,衆益忿懼,詆之愈厲。未幾葉至李杜門乞身,朱亦卒於位,李當首揆,攻者矢石復集。李遂決計不出,而葉獨相矣。議者尚恐上眷李未衰,逐之轉急。李遂移居演象所之真武廟。悉遣家累,以示必去。自戊申至壬子,旅居五年,而始得請。特情既不附,大權又不關,寒暑閉門,更無一人窺其庭。即其衡文所首舉,已在詞林登坊局者,更對衆訕詈之,以明大義滅親。李性素褊,至是卻恬然不以爲異。有一同邑晉江士人,從邑令行取爲工部郎管廠,平日荷李提挈不淺,適當酷暑,真武廟地湫隘,李乞其廠中餘才,搭一席篷遮日,畢事出門,偶遇舊友,見之惶駭無人色,哀祈其祕弗言,則一時人心趨向可知矣。古來宰相受侮者亦多,未有名列首揆,身居敗屋,幾滿再考,淪落無聊至此者,亦史冊

所未睹也。工部郎後改臺員,出視淮■,以簠簋落職遣戍。

晉江公居破廟五年,乞歸之疏幾七十上,每篇有一議論,初不重複,且詞理燦然明白,真是文家老手。惜當時草草閱過,不曾錄得,視之亦可以悉文章之變態,才士之用心。

【東西王李】宣德初年,三楊相公同在閣。士奇爲泰和人,號西楊;榮爲建安人,號東楊;溥爲石首人,號南楊。未幾二王同官詞林,對掌制誥,並至尚書。英爲江西金溪人,號西王;直爲江西泰和人,號東王。蓋從居第得名,不過都人所指稱耳。

至今上乙酉,二王同日大拜。錫爵爲南直太倉人,號東王;家屏爲山西山陰人,號西王。又以地言也。無論俗稱,即上宮中對大榼女侍,亦以呼二公,可謂過矣。又穆宗潛邸,正妃李氏,直隸冀州人,先崩,隆慶間進封尊號,即孝懿皇后也,其家東城,人稱之爲東李。今上生母慈聖皇太后,山西翼城人也,以皇貴妃進加尊號太后,故從東李入內,兩家修好甚至。都人目之爲西李雲。

【太倉相公】今上輔相中,以予所知,持身之潔,嫉惡之嚴,無如王太倉相公。甲申歲從禫制中起家入相,未行,有席平人連三元者,辛未進士,曾爲吳之常熟令,作文賀之。謂太倉爲元聖,封公愛荊爲啓聖。王大怒,即欲露章劾之,爲弇州公力勸而止。甫至京,而有蒙陰人,淮安府同知公一楊者,故己未進士,從郎署屢蹶,至此具疏建白,而以私書相干,且行請乞憐。王並其書上之,同知坐斥去,一時百辟凜然,謂庶幾楊綰、杜黃裳之風。即因壽宮事劾三少卿,漸與諸建言者不諧。

至戊子而乃子辰玉發解,高饒事起,議者紛紛。蓋長洲一少宰,

與吾鄉宮詹主試者爭進用,構成其事,以逐宮詹。辰玉才實高,覆試仍冠其曹,而宮詹尚在位。於是言者曹起,並總憲之右宮詹者,亦被惡聲矣。然太倉與宮詹實不厚,頗有知其狀者,惟其時吏垣都諫缺,其資俸當屬澤州張元衝(養蒙),而浙中一給事即其次,人望大不及張,然爲太倉甲戌分考首錄士,詭得之。張補工科都,次年又出爲河南參政。張亦太倉丁丑庶常教習門生,又吳門大主考門生,因謂太倉厚其所私,而故抑之,且逐之,恨遂不可解,並遷怒首揆吳門矣。張負物望,爲西北諸君子領袖,尋從參政擢冏卿,以至僉院副司農,主持議論者十餘年。即富平、新建,貿首相仇,亦從司農公起見,其禍蔓延至今。益葛藤無了日雲。

太倉公發公一揚賄,固雲嫉惡,竊以爲太過。後來效頻發覺者接踵,漸不復出正人,益覺太倉多此一事。今刻《文肅公集》,不載此疏,且志狀中亦不書此舉,想太倉存日,已削其藁矣。

【親書奏章】世宗御札至閣最夥,及在西苑,則在直大臣,日承手詔,無慮數□。而諸臣回奏,亦皆親書。如嘉靖辛丑,夏言以左削復官,其謝疏中有洗改字面。爲上所詰責是矣。然特撰元侍奉諸大老爲然,而外臣則不爾,惟胡宗憲在浙江,每疏必手書,前後如一。最後得罪坐死,上猶稱述此事,遂得釋還,則亦曲謹之效也。近年故相王錫爵密揭,亦其幼孫所寫,故竊啓者不敢私易,得以初稿達御前,不然,禍不知所終矣。

【王文肅密揭之發】丁未年,婁江公密揭,俱雲出自淮上抄傳。即李修吾最後書揭中,亦自認身所傳佈矣。近見陳眉公,

又云此事極冤,是乃王吏部冏伯,賂文肅幹僕,盜鑰私錄之,且添改其詞,以激言路之怒,如重處姜士昌等語,以寄南中段黃門諸公,實不由李中丞也。初冏伯不謂言路遂聚攻文肅,意頗慚沮,乃委罪於李中丞。其時,爲中丞者,既無胠篋始謀,即宜直辨其誣,乃冒居發奸首功,取悅時賢,以爲擁戴入閣之地。是兩公者,均非君子之道矣!

冏伯爲文肅通家子,朝夕過從,本無毫髮仇隙。特以己丑館選不得預,以此切齒,終身恨之。然是科入選者止二十二人,其時王宇泰(肯堂)爲文肅至契,已居館元,而董思白(其昌)

名蓋一世,自不得見遺;唐完初(效純)爲荊川先生冢孫,乃父凝庵太常,又次輔新安第一高足,用全力圖必得;則江南四府,已用三人,萬不能再加矣。時,松江陸伯達亦有聲,乃父宗伯平泉,飛書力止之,叮嚀甚苦,伯達遂不赴考,時服其恬。

冏伯才名家世,不下唐王二公,遂憤憤不能解,每遇文肅大上舉動,必密偵以播四方,而文肅終不悟。以至於沒發揭事,餘曾記之,近乃知出於王吏部。然婁相之傾心淮撫,與淮撫之款留婁僕,皆實事也。

【元旦詩】申文定相公,與王伯縠同裏同庚,爲史官時即與相善。及罷相歸,每元旦必作一七言律詩以示王,王即和而答之。旋以兩詩並粘壁間,直至歲除不撤。次年元旦,申再有詩及又和而揭之齋屏,舊者始除去。蓋自辛卯文定返里,壬辰至壬子凡二十一年,歲歲皆然。是年百縠下世,再閱歲甲寅而文定亦捐賓客矣。想修文地下,其遇新歲唱和,必如生前不少衰,而粘屏與否,則不可週矣。

分宜在首揆時,山人吳擴者作一詩,其題雲《元旦懷介溪閣老》,亦揭之齋中。有友戲之曰:“君以新年第一日懷當朝第一官,若循級而下,懷至我輩,即除夕未能見及也。”似亦相似。

【五七九傳】近有作《五七九傳》者,蓋皆指今上首揆江陵、吳縣、太倉,三相公用事奴也。七爲遊七,名守禮,署號曰楚濱。當江陵相公柄國時,頗能作威福,亦曾入貲爲幕職,至冠進賢,與士大夫往來宴會。其後與徐爵同論斬,爵死已久,聞七尚至今在獄。當其盛時,無恥者自屈節交之耳。江陵馭下最嚴,聞七娶妾,與兩黃門李姓者姻連,大怒笞之幾死,二李皆見逐矣。吳縣在事,其焰已不及江陵之百一。所謂九者,本姓宋,名徐賓,從吳縣初姓也,署號雙山主人。先自馴謹畏禍,其僕亦能守法,第頻與邊將往還通賂遺,如李寧遠父子,皆爾汝交,亦有一二縉神,留之座隅者。維授納京衛經歷,因覃恩得封其父母。以此物論歸咎主人,此則吳縣懞懂之過。但徐文貞當國時,其僕徐實輩,已冒功爲錦衣百戶矣。九死未久,其子已酷貧。五則名王佐,署號念堂。婁江當國最晚,最不久,門庭素肅,無敢以幣交者。惟五與弇州僕陶正者爲密友,因染其骨董之癖,頗收書畫銅窯之屬,邸中游棍時趨之。又曾買都下名妓馮姓者爲妾,頗幹婁江家法,其妓亦遂逐矣。五比九尤爲小心,見士大夫扶服謹避,今臚列成三,並前二人無色矣。

此傳出東省一詞林大僚筆,其時正負相望,以小嫌失歡於吳縣,不薦之入閣;及辛卯冬被白簡,擬旨又不固留之。以此描寫宋九,以實主人之墨。而五、七,則干連犯人也。

【閣臣致政迥異】宰相進退系國家大體,其自處,與主上

處之,皆有禮。先朝無論矣,今上御極後,如高新鄭、張新建之逐,出自內旨不必言。初則呂桂林四疏而退,申吳門爲上所眷,留至十一疏亦允;後則王太倉尤受寵注,亦入疏即見俞;至許新安、王山陰,稍咈聖意,許以三疏,王以五疏,俱得請矣。至趙蘭溪臥邸則時歷三年,疏凡八十餘上,而卒於位,說者以爲子弟輩貪戀權位,制其乃父致然。沈四明告歸僅匝歲,而辭疏亦至八十,說者又謂欲挈歸德同行,故久不去位,是時相體已掃地矣。又至李晉江則在閣不兩月,而居真武廟凡六年,謝事之章百餘,始放歸。直如囚之長系,獸之在檻而已,尚可曰相體,曰主恩哉?

【元老堂名相同】宋朱紫陽號晦庵,而本朝劉文靜亦號晦庵,然古今不相及。或雲朱所署爲晦,與劉本不同也。若宋宰相吳育號容齋,而南渡洪學士邁亦稱容齋洪素博洽,何以即襲前輩別號耶?世宗朝夏文愍治白鷗園,有堂名賜閒,即以名其刻本詩集,今尚行世。而近日吳門申瑤泉相公謝事歸,亦構別業名賜閒堂,刻圖記署詩文俱用之。同爲首揆,相去不數十年,何以雷同至此?想或偶不記憶耳!

【古道】古人交以先投契爲主,不論後來貴賤。如魏野之於王旦,邵雍之於文彥博、司馬光尚矣。挽近漸失此意。而尚有存者,如松江之陸平泉宗伯,與徐華亭科第相去二十年,徐已位大宗伯,陸尚史官,講敵禮,此詞林前後輩之最不拘套者。

又如,今上丙戌年,王太倉在揆地時,海鹽舉人王文祿者,以公車至,太倉坐之上席,文祿亦不遜,踞客位如平日,此故友窮達之不拘套者。至如先同年而晚途顯晦頓異者,又曾同席硯而後出門牆者,則體統迥不假借。王弇州爲藩臬,時江陵當國,

其同年也,通書不書銜,不稱晚,竟究易之。先外大父爲山東憲使,投書於同年太倉相公,則書銜,而下仍“年眷弟”,亦不以爲忤。今則蠅頭細書,青面手板,無有敢及“年”字者矣!惟京鄉尚有之。侍郎則稱“年晚生”,尚書則僅“年侍教生”。近年申吳縣七旬,蕭嶽峯大司馬其同年也,時申久居林,蕭已晉三孤,尚於祝文稱“侍教”,他可知矣。然則趙司馬鑑稱“年晚生”於首揆費鉛山,致有神童之誚,今何足異也?至座主門生等威更峻,不論生平交誼,概執弟子禮。如顧涇陽吏部之於孫柏潭少宰,雖認師弟於公會,而宴見則稍通融。聞二公俱有後言,二公真人品真交情尚不免俗,何論其他。蓋古道之窒於世法久矣!

王文祿亦博洽士也,丙戌入京都,年已望八,是科正太倉主考,榜後搜取其落卷閱之,首篇題爲“君子名之必可言”,末句無所苟而已。王之結語,二小比相對雲:由哉苟也,苟哉由也,太倉每舉示人以爲笑柄。

【不顧拜相】今上登極,起陸平泉宗伯於家。陸於江陵公爲前輩,素所敬服,將授之入閣與同事,且示意使附己。陸佯爲不覺,竟託疾乞歸。江陵慍其異己,亦不堅留。比歸,遂不復出,天下高之。然而已有先之者。李文敏蒲汀(廷相),在武宗時,以史官在講筵,儀表豐偉,音吐洪亮,上顧而屬目,遂擬相之,時錢寧、江彬輩即致賀,且市德,李惶懼力辭不得,以權譎託他榼詭詞致懇始免。當時尤之者曰:“功名到手爲真,奈何作態?”迨後門人張蘿峯、翟石門、嚴介溪,又門人之門人夏貴溪,相繼爲元宰,而李終不得,李不悔也。李在世宗朝,以正任戶部尚書,帶兼翰林學士,爲本朝僅見。及考滿,以正

二品加太子賓客,僅得三品,亦故事所未有。前此景帝朝,侍郎俞山、俞綱等,俱加東宮三少,則又三品上兼二品,與此正相反,皆異典也。陸公以林下進加太子少保,尤爲聖朝優老盛事。二公俱以完名老林下,勝於黃扉忍詬多矣。

正德中,呂涇野(柟)以劉瑾同鄉,驟遷亞卿,亦欲引之入閣,呂遂不與往來,幾爲所中,瑾敗而免。

今上之十年,潘新昌爲馮保受業舊師,在裏中用故相薦,以宗伯起武英殿大學士,中道策免,其辱更甚。昔嚴挺之寧不爲相,必不見牛仙客,卓哉!

【宗伯大拜】今上壬申即位,首簡禮部尚書呂文簡(調陽)

爲次揆,初元之後,惟戊寅馬文莊(自強)再以宗伯入,甫半歲而卒。到壬午張江陵薦潘新昌(晟)以舊禮卿入武英殿,未任論罷。自後大拜者,俱以侍郎得之。直至辛丑九月,沈歸德、朱山陰,俱以故宗伯起田間入東閣。自呂文簡以來,恰三十年矣。說者遂以春卿爲鈍物。又壬辰之後,羅康洲(萬化)、範含虛(謙)、餘雲衢(繼登)三公,相繼歿於位,辛丑八月馮琢庵(琦)以久次得之,然甚不樂。不旬月而沈、朱大拜,馮久負相望,且以現任南宮不能得,自謂必絕望矣。愈以怏怏。

甫任歲餘,亦病終於邸第,年僅四十有五雲。

【太宰推內閣】傳奉升官,本非治朝佳事,至於傳升大僚,尤爲非體。先朝正德間不必言,即成弘兩朝,號稱盛世,亦不免此。如倪文僖(謙)之爲南大宗伯,王端毅(恕)之以尚書撫南直隸,屠襄惠(滽)之得太宰,徐宮保(瓊)之得宗伯,

皆是也。至於輔臣以中旨入閣,雖先朝皆有之,惟世宗朝爲多,而臣下不敢議。今上辛卯,申吳縣謝事,中旨用趙蘭溪、張新建二公入閣,實申所揭薦也。時,陸莊簡新入領銓,特疏諍之,謂斜封墨敕,乃季世亂政,況輔弼近臣無夜半傳出之例,漸不可長。其詞甚峻,上優容答之。比有旨再推閣臣,則銓臣爲政陸於會推疏中列堪任者數人,以己名居首,俱人望也。疏久不下,上忽批雲:“卿向有疏欲復會推舊制,今果卿居首,足見請推之意。”陸惶恐謝不敢,遂閉門請罷。給事中喬胤,承風旨劾之,見逐矣。陸初治邑有聲,當宗人陸炳盜柄,欲引居言路,苦乞刑曹郎,又欲引爲吏部郎,告改南禮部以出,柄敗始進用。後與江陵石交,比其柄政,又藉端見忤而行,自此名重一世。迨晚節熱中揆地,遂爲聖主所誚。真所謂日暮途遠也。

【宰相朝房體制】宋世宰相居政事堂,受百寮參謁,俱踞坐不爲禮。唯兩制侍從以上,始稍加延接耳。本朝既不設宰相,亦無政事堂,凡爲閣臣者,但以朝房爲通謁之所。然署名翰林院,初非曹省公署也。向來庶僚見朝房者,有所請質,大半多立談。至吾鄉陸莊簡(光祖)爲卿寺時,江陵公當國,氣蓋羣公,與客立談,不數言即遣行。陸至揖罷便進曰:“今日有公事當詳議,須一席侍坐,方可盡其愚。不然且告退,從此不復敢望清光。”強懾其氣,始命坐接對。自此循以爲例,即庶僚亦得隅坐矣。江陵驕倨,獨此一事,號爲能折節。陸與深交,故敢直言,不致逢其怒耳。陸先爲選郎,見都察院三堂,長揖不跪,彼此爭禮,不勝而屈。後爲少宰,勒庶吉士避道,至遭阿罵。唯此一番得勝耳。

舊翰林編檢俱避太宰,自嘉靖萬鏜秉銓,史官始與平交。

若吉士之抗少宰,則不知始於何時?

【冢宰避內閣】自來六卿皆避內閣,惟太宰則否。自分宜勢張,冢宰亦引避,遂爲故事。陸平湖始改正之,然預囑輿夫,宛轉迂道,不使與內閣相值,以故終其任,閣部無爭禮之嫌。

後來孫富平但循陸故事,不能授意於舁卒,卒遇張新建,下輿欲揖,張擁扇蔽面,不顧而去,遂成仇隙。蓋兩家構兵,自有大局,然此亦其切齒之一端也。富平再出時,福清獨相,故號聲氣,意其前輩重望,或未必相下,富平鑑前事,獨引避恐後,福清大喜過望,一切批答,相應如壎篪。久之孫威福既成,羽翼更衆,政府反仰其鼻息。會富平考滿加一品,福清有所珍玉帶欲遺之,慮其見卻,使其客胡給事(忻)先道意。孫徐曰:“此亦後生輩好事,吾何忍何辭?”葉方敢以爲獻。蓋勢之所歸,即大賢獨相,亦且聽之矣。

按江陵在事時,冢宰不過一主書吏而已。及吳門則通商榷,相可否,其權大半尚在閣。至陸平湖秉銓,雖從政府取位,而自持太阿,王山陰亦委心聽之,故閣部號相歡。王太倉自家來居首揆,時孫餘姚已先位太宰,爲諸君子所脅持,屢與太倉抗,因而有癸巳京察重處功郎之事。此後則孫富平與新建各結強援,相攻若胡越,而閣部成兩訟場矣。李延津與沈四明稍洽,而上饒楊少宰繼之,亦受諸名流控制,與沈途徑各分,而體局猶未盡裂。朱山陰病,強半邸第,不能幹銓政,銓地亦不忍忘之。

至福清獨相,起富平於家,雖從人望,亦以先輩同志,冀得左右如意。比至,則擁戴諸公,在朝在野,各自居功,以取償秦中。在言路者,又不能以道相夾助,於是黜陟大柄,閣中不復能干預。而冢臣一嚬笑間,揆地之譭譽去留系之。聞福清亦甚

悔恨,無奈彼六翮已完,又無金翅鳥啖神龍力,反事事頤指閣中,視江陵時真手足易位矣!

辛亥內計,詞臣之削謫,皆掌院王耀州一人爲政,福清毫不得主。此本衙門事,而藐首揆若贅瘤,福清所以亦不樂。

【閣部重輕】六曹文武二柄,政爲極重。其輕則始於嘉靖初,張永嘉之未相也,先攝西臺篆,刑辱大臣,以張角距;比得柄得君,箝制天下,方、桂其同志也,王瓊其起枯骨而肉之者也,汪鋐被其卵冀而奴事之者也,四人者先後在銓地十餘年,與永嘉相終始。張去而夏貴溪爲政,其寵信不及張,而氣焰與橫肆過之,旋進旋奪,與部臣互有低昂。比夏誅而嚴分宜在事,凡秉國十九年,以吏兵二曹爲外府,稍不當意,或誅或斥;二曹事之如掾吏之對官長,主奉行文書而已。嚴之見逐,徐文貞爲政,無專擅之名,而能籠絡鉤致,得其歡心;秉東西銓者,在其術中不覺也。先帝獨任高新鄭,以首揆領統均,乃古今一大變革。且其才足自辦,視他卿佐蔑如也。迨今上衝年,張江陵以受遺當阿衡之任,宮府一體,百辟從風,相權之重本朝罕儷;部臣拱手受成,比於威君嚴父,又有加焉。張歿而事體大變,申吳門以柔道御天下,時楊海豐用耆舊秉銓,和平凝重,政府安之者十年。楊去而宋商丘代之,欲大有振作而不及侍。

吳門亦解相印矣。陸平湖故與揆地相知,時王太倉繼當國,臥籍未至,尤陸心膂石交,而暫攝政府者爲王山陰,與陸傾蓋相善,銓政幾還舊觀。甫期而二公俱去國矣,太倉還朝,孫、陳二公相繼爲吏部,同爲浙人又同邑也,修平湖故事,稍稍見忤端。蓋王非撓部者,而不能不惜閣體之日見輕;孫、陳非侵閣者,而不能不恨部權之未盡復。其黠而喜事者,復從旁挑之,

遂有異同之說,然王亦自此急引退矣,趙蘭溪名曰首相,以庸碌見輕。張新建代庖,遂與太宰孫富平植黨相攻,先後並去,禍變蔓延,至今未已。此後則沈四明繼之,在吏部者,前爲李延津,今爲楊上饒,以少宰署事最久。去年一已一察,閣部意見概可知矣。

【大老居鄉之體】庚寅年,吳縣申相公正當國,時江南大飢,上命給事中楊東明銜專敕出賑,駐節吳中。每過申門,輒屏騶從步行,蓋申乃楊丁丑大座師也。時謂其禮太恭,至壬辰,申已謝相印歸裏,時吳江知縣黃似華(以才)新調至,亦申門人之門人,入郡城訪申,則呵殿至門,彩服踞上坐,申相辭以疾不面。時謂其禮太倨,二公皆屬人也。然申與其地方官往還,修郡民禮甚謹。吾鄉如沈繼山則不然,生平絕不與守令交,其必欲求晤者,則野服相對。頃丁酉年以右都御史告歸,嘉禾兵使劉庚,其同年也,首來相訪,輒葛巾芒履以出,自雲引疾不出門,送至中庭而止,又不報謁,劉大怒詬罵,欲起大獄羅織之,以物諭不可,始息。餘訝其過亢,私問之曰:“陸莊簡太宰,生平骯髒,然銓罷還家,親見其肩與抵縣門,何不稍效其折節乎?”沈曰:“陸、餘石交也,晚年殖產太厚,諸子無能繼述者,不免爲後人屈。餘無田無子,何所顧恤?則姑行吾意可也。”

【兩殿兩房中書】文華殿本主上與東宮講讀之所,視唐之延英、宋之集賢,其地最爲親切,非如武英殿爲雜流窟穴。以故自永樂以後,輔臣拜大學士者,即華蓋、謹身,在正殿之後,皆系銜其間。而文華以偏殿獨缺,則地望邃密故也。其中書房入直者,稱天子近臣,從事翰墨。如閣臣王文通(一寧)以永

樂甲榜翰林修撰,供事文華殿。宣德年間沈度已正拜翰林學士,沈粲已官右春坊右庶子,尚結銜文華殿書辦。李應偵自乙科入官太僕少卿,其稱亦然。至正德、嘉靖間,則兩房事寄已踞文華上矣。乃周惠疇以儒士入,官至工部尚書,談相亦以儒士入,官至工部左侍郎,俱稱文華殿書辦自若也。然自正德以後,科目正途,無一人肯屑就者,此官益以日輕。自近年來鬻爵事興,文華、武英兩殿中書舍人,俱許入貲直拜,不復考校藝能,人竟以異流目之。且俱虛縻公廩,不從事於濡染。即一殿之中,已自分爲兩途,不相往還。而東西二殿亦不復低昂矣。至制敕、誥敕兩房,今爲閣臣掾屬,僅比唐、宋宰相主書堂後之役。然永樂初設內閣,本理制誥,其後漸以中書入直,猶唐、宋兩制之意。宣德間始專設西房處之,而閣臣身居於東,因有兩房之稱,非專屬中書官也。其後制敕、誥敕又分,而兩房遂屬之中書,稱閣臣屬吏,然其術自雲文淵閣書辦,或雲內閣書辦,專隨輔臣出入,一切條旨答揭,俱得預聞,揆地亦間寄以耳目,其選本不輕,且得拜翰林典籍侍書,及司經局正字等官,與玉堂稱寮寀。而修實錄,修書史,俱得效勞,充謄寫、催纂、收藏之役,以至東宮出閣,亦供事講筵,他日龍飛,並霑恩典,或得蔭子,俱非文華諸人所敢望。又何論武英諸君?自此遂諱稱書辦,改署其銜爲辦事。於是兩房諸寮,間有甲科名士亦居之,如徐學謨以吏部主事入供事,吳國綸則出拜吏科給事中,嚴傑出爲御史,歸有光則入爲太僕寺丞供事。至於乙科,非高才大力不得入。其不願久留者,俱以郎署出爲藩臬大吏矣。其以監生儒士選者,亦得積資帶銜卿寺部堂以上尊官矣。穆宗朝,高新鄭始建議,兩房不得拜卿貳,兩殿不得過四五品,上允之,命著爲令。然未久已盡逾越。而兩房又日以加貴,即兩殿有朵願登瀛,至傾橐罄家,求改入而不得者矣。以今日兩中書相視,

幾有云泥涇渭之別。然成化以前,惟武英稍爲猥雜,而文華之與兩房,似亦不甚軒輊也。

太常少卿程洛者,即宣德間中書程南雲之子,先以尚寶司丞,在內閣司誥敕,成化乙酉年,取入文華殿東耳房書辦,以至今官。則中書官舊例可知矣。南雲官太常卿,至充廷試讀卷官。

【書辦】書辦爲筦文書者通稱,以故祕殿內閣,凡帶銜中書科,俱以入銜,本不足諱。如輔臣大拜,奉旨則曰入閣辦事;甲科各衙門觀政期滿,未授官者,曰某部辦事進士,蓋俱以政務所自出也。若兩殿各有侍直房,內閣又有制誥兩房,所司不過筆札。今兩房久次者,忽自尊其銜曰掌房事,其次則曰辦事,至效勞者亦稱供事,以自別於書辦,兩殿官亦因而效頻焉。而書辦之名,遂專屬於大小曹署之掌案胥吏矣。今胥吏書辦之權,已超本官之上。而吏、禮、兵三部之權,又超諸書辦之上。恐帶銜中書官,無此炙手也。

【仁智等殿官】仁智殿者,故元時,在內苑萬歲山之半,爲遊幸之所,今不復存。本朝武英殿後,別有仁智殿,爲中宮受朝賀,及列帝列後大行發喪之所。武英殿之東北,爲思善門,即百官及命婦人臨處。凡雜流以技藝進者,俱隸仁智殿,自在文華殿、武英殿之外。曾見呂紀翎毛極工,迥出生平濡染之上,下題仁智殿辦事、錦衣衛試百戶王某。蓋其時百藝所萃,與工匠爲伍。即今武英殿諸人之前輩,凡內府各監局寺觀俱有之,抄寫小說雜書,最爲猥賤。成化間,如周惠疇,後官至尚書,其初乃以大慈恩寺書辦入銜,然此後遂自列於武英殿,不復稱

仁智矣。若文、武兩殿,本自有別,文華爲司禮監提調,與提督本殿大榼相見,但用師生禮;武英殿中書官,先朝本不曾設,其在今日,則屬御用監管轄,一應本監刊刻書篆,並屏幛榱角,以及鞭扇陳設繪畫之事,悉以委之,其見大榼禮頗峻。成化初元,太監傅恭傅旨,升技術士文思院副使李景華等爲中書舍人、御用監書辦,自是負販廝養傳奉不絕,幾不可□,清近之班。

景華後升至通政司,傳旨尚稱御用監辦事,蓋其時即武英殿,亦未許入銜也。而文華之體則尚在,蓋自宣德間,置中書舍人數員,供事文華門東廊,備上宣喚寫門聯年帖之屬,署銜曰文華門耳房書辦,本系翰墨親近,至成化間,亦各以傳旨進秩,地望漸輕,遂對稱爲兩殿官。其間供事者皆以藝進,或獻詩詞於大榼者亦得之,於是科目清流,無肯預列。憲宗朝,刑部主事郭宗,以太監覃昌傳,升尚寶少卿,直文華殿,宗起進士,工刻印章,爲中人所引,遂與市井小人趨走無別,愧恨成疾以死。正德初,逆瑾用事,時有工部主事徐子熙者,亦起家進士,挾冊與雜流並試,得升光祿少卿,供事於文華殿之中書房,士林賤之,不齒之縉紳焉。此後則貲郎白身輩,充牣其中,雖自命清流,忽視武英,不屑與稱僚採,而時論不謂然。然自成弘後,中書傳奉之弊一清,凡八十餘年,而兩殿加納之例又開矣。

【異途中書初授】兩殿官雖分,而考授例則無異。其以監生入者,歷三年即拜中書舍人,若九年即升帶銜部寺矣。其以儒士起家者,僅得鴻臚序班,九年滿,始得從八品,又九年,始拜中書舍人,其途紓回如此。此後歷俸加升,則郎署卿寺便無分別。若邇年納級,則又不然矣。

猶憶往時,松江潘雲龍,以監生考授武英殿試中書;樂清

趙士楨,以欽召入文華殿,然以儒士在直二十年,尚爲鴻臚主簿;休寧黃正寶,亦以儒士入武英,止鴻臚司賓署丞。此三人皆他途中知名者,時納官例未開也。

●卷十

○詞林

【翰林權重】內閣輔臣,俱系職詞林,至今上任視事仍在翰苑,凡文移俱以翰林院印行之。人謂詞臣偏重爲非是,未知太祖時故事也。洪武十四年十月,命法司論囚擬律奏聞,從翰林春坊會擬平允,然後覆奏論決,是生殺大事,主於詞臣矣。

至十二月,又命翰林、編修、檢討、典籍、左右春坊、司直、正字等官,考駁諸司奏啓以聞,如平允,則序銜曰翰林院兼平駁諸司文章事,某官某列名書之以進,則唐、宋平章參政之任又兼之矣。十五廢四輔官,遂設華蓋等殿閣大學士,以邵質等爲之。二十三年止稱學士,而任事如故也。惟建文不設學士,而永樂仍爲殿閣大學士,秩本尊於史官。坊局安得不司禁密之寄,議者紛紛,正未考夫典故耳。

【選庶吉士之始】今會試後,考選庶吉士,人謂始於文皇帝永樂甲申科,取二十八人以應列宿,相傳已久,而竟不然。

自太祖洪武四年開科取士,至六年癸丑,又當會試,詔命罷之,特選河南舉人張唯等四名,山東舉人王璉等五名,俱授翰林院編修,命贊善大夫宋濂、桂彥良等教習,此即選考庶常,權輿於此矣。至十八年乙丑科,而一甲三名丁顯、練子寧、黃子澄,

俱授翰林院修撰,此鼎甲得詞林之始也。是科即有庶吉士楊靖者,試事於吏科,尋出使還,即升戶部侍郎,則遴考庶常,似是此年創始。然讀《大誥》,又載承敕庶吉士廖孟瞻,以受贓誅,事在十八年,則不始於乙丑矣。又《徐孟昭傳》雲:孟昭舉洪武乙丑進士,拜江西道監察御史,入爲禮科庶吉士。其傳爲梁用之所作。又戶部尚書,追封湯溪伯郭資,亦乙丑科翰林庶吉士。至二十一年戊辰,解縉亦爲中書庶吉士。自戊辰至甲申,又七科,而文皇帝修太祖故事,一甲曾棨、周述、周孟簡三人,俱授修撰,又選楊相等二十八人爲吉士,並挨宿周忱爲二十九人耳。向來紀述者殊未核。

按洪武十八年狀元,有云花綸者,則見《永平志》;有云鄧偉奇爲榜眼者,見《楚紀》;是科會元有云黃子澄者,有云鄧偉奇者。俱未知孰是。

【遍歷四衙門】今世呼翰林、吏部、科、道,爲四衙門,以其極清華之選也,然未有遍歷之者。本朝惟江西樂平人徐旭字孟昭,登洪武十八年乙丑進士,授河南道御史,入爲禮科給事中,以忤旨降涿州訓導,進鳳陽教諭,擢安王府紀善,以薦者升知州,又入直史館,出爲吏部考功員外郎。太宗入紹,升郎中,預修《太祖實錄》,升國子祭酒,降雲南參議,改翰林修撰,命修《永樂大典》,未幾卒。蓋於四衙門美官,無所不歷。又再爲教官,一出曳裾,一典方州,一參方面,且曾正大司成之位,三領著作之任。晚終於六品史官,於法不得恤,乃文皇遣禮部主事端禮諭祭,又命官給槥以殮,恩禮始終,亦異矣!

一雲旭爲永樂四年丙戌會試同考,卒於闈中。

【勝國詞臣出使】太祖定天下,以元故詞臣危素、周伯琦輩,不能殉節薄之,俱廢置不終,所以歡事君也。然有極異者、如翰林侍讀張以寧,登元泰定丁卯進士,任黃岩州判官,再升六合知縣,又教諭淮南,再徵國子助教,累入翰林,蓋食其祿者四十餘年,至明興拜前官,奉使安南,封其國主,未至王卒,國人請立世子,以寧不從,復請命於朝,乃許之。上以其奉使不辱,御製詩八篇賜之,其寵異如此。按以寧祖名留孫,元禮部尚書,父一清參知政事,爲元世臣,不宜遽忘其恩也。又羅俊仁者,爲僞漢陳友諒翰林編修,太祖取九江歸附,以爲國子助教,遣說友諒子陳理於武昌降之;又使山西,諭降擴廓帖木兒,遷翰林編修;又使安南,不受饋遣,上嘉之,拜弘文館學士,以其樸野,呼老實羅而不名。乞致仕歸,賜以大布衣,題其上曰:“性雖粗率,忠直可嘉,賜汝布衣,放歸田裏。”復召至京,上憐其老遣還,賜以玉帶,及鐵杖裘馬食具。其被眷又十倍以寧,有非宋金華、陶當塗所敢望者。豈以二人雖仕兩國,不及危、周之顯貴耶?抑以出使時,有口舌之勞也?是未可測。

【詞林中舍互改】翰林著作之庭中,中書絲綸所出,古來並重,至我國初猶然。如洪武間,朱孟辨以翰林編修,改中書舍人。至永樂間,黃淮以中書舍人,召入翰林備顧問,尋命入內閣掌制誥升編修。庶吉士張益授中書舍人,升左評事,俱仍於翰林院供職。姚友直以中書舍人升太子洗馬,而庶吉士高谷等七人,同授中書舍人,高即轉春坊司直郎。宣德間,朱祚以詞賦授中書舍人,升翰林修撰,教內官書。景泰元年,中書舍

人陳學等四人,俱升翰林編修,仍於內閣書辦。蓋當時以爲恆典,自舍人之有胄子而任漸輕,其後雜流貲郎,一概混拜,兩房兩殿充塞,且負甲科筮仕授此官者,必別標署以自異矣。然翰林之猥雜,在唐尤甚,如畫工、棋博士、茶酒司之屬,鹹得待詔翰林。猶今日中書科,薰蕕玉石之無別也。必如國初故事,始不失兩制遺意雲。

【鼎甲同爲庶常】國初選庶吉士,不獨諸進士也,亦不獨新科也。如永樂甲申科,則一甲曾棨等三人,楊相等廿五人,爲廿八宿,而以周忱爲挨宿。宣德三年戊申,將立太子,上欲選賢才備宮寮,上出題親試,爲“諸葛孔明可興禮樂論”,拔翰林官及進士共三十一人。比永樂二十八宿例,則有官者不列宿中矣。特狀元馬愉仍爲選首,而以所爲二十八人者,正史及紀載諸書俱不載姓名,今無可考。惟是宣宗在御十年,凡三開科:宣德二年爲丁未,僅留邢恭一人爲庶吉士,以譯字得第,因留之,是年所得吉士,又有肅鎡,共二人而已。五年爲庚戌科,命大學士楊士奇等,選薩奇等八人爲庶吉士,上親試“用人何以得其力論”,命侍讀學士王直爲之師,給房舍酒饌如永樂例。至八年爲癸丑科,是年三月命禮部尚書胡濙等,選新進士尹昌等六員,上命改庶吉士同薩琦等,進學賜齎亦如永樂例,仍命王直督之,三月一考其文,本年十一月又命尚書蹇義等選前科之俊,並癸丑新科,得徐珵等十三人爲庶吉士,同薩琦等於翰林進學,仍以王直訓督,而楊榮考校之。本月之己酉日,上又謂吏部尚書郭璡曰:“在外庶官,亦必有文學可取者,朕欲得其人用之。命卿選擇。”明日璡即引六十八人入奏,上命楊士奇等試於廷,得知縣孔友諒、進士胡端楨、廖莊、宋璉,教諭黃純、徐惟超,訓導婁升等,共七人。上命改進士爲吉士,

同黃純等,歷事六科以備用。則是年凡三試庶常,外吏教官亦列其中。若孔友諒者爲永樂戊戌科吉士,授知縣以出,已十八年,又入爲庶常,尤爲奇事,而丁未、庚戌兩科,尚讀書未散館也。至九年甲寅三月,上命行在翰林修撰馬愉、陳詢、林震、曹鼐,編修林文、龔琦、鍾復、趙恢,大理寺左評事張益開,

庶吉士薩琦、何瑄、鄭建、江淵、李紹、姜洪、徐珵、林補、

賴世隆、潘洪、尹昌、黃纘、方熙、許南傑、吳節、葉錫、王

玉、劉實、虞英、趙智、陳金、王振、逯端、黃回祖、傅綱、

蕭鎡、陳惠、陳睿三十七人,於文淵閣進學,至是召入左順門試之。上親第高下,賜齎有差,以少詹兼讀學王直有訓勵勞,賜鈔千貫。其前修撰四員,馬、林、曹三人,俱丁未庚戌癸丑狀元,陳詢者,則永樂戊戌庶常,至是已十七年老詞臣矣。編修四人亦皆鼎甲,乃與廷試吉士同業同考,俱異典也。未幾宣宗升遐,三科吉士皆不及授官,至正統而始拜職雲。前所記蕭鎡,景泰拜相,而史竟不雲曾爲吉士,鎡本傳中雲:宣宗選蕭鎡等二十人入館,改庶常讀書。則當時癸丑散館,又不止三次。

又庚戌科趙忠,爲吾邑人,亦選吉士,而史不載。以上見各家記述中者,什僅得一二。修史之齒莽,罪不勝誅矣。至景泰二年辛未,選吳匯等二十五人,與狀元柯潛等三人,共二十八人,如永樂甲申之制,始盡復舊規,皆讀書東閣中。不別立館司,不出居外署,惟命閣臣教習考試,其制特爲隆重雲。若鼎甲之不同庶常習學,未知起於何科?至隆慶五年,閣臣高拱等建白,始同諸吉士讀書,亦辛未科雲。

王文端自丁未至正統丙辰,四科爲吉士教習,自癸丑、丙辰、己未,連三科爲會試主考,俱本朝所無。

【庶吉士失載】今詞臣典故,及《弇州別集》,載永樂二十二年甲辰科庶吉士止六名,其實二十人。如高舉授行在刑科,劉俊授行在兵科,王璡、何志、曾泉、萬頃、木訥、張觀、沈善、周安、劉濬、李敬、盧璟、晏鐸,俱御史,此二書所失載者。是科又有庶吉士成敬者,授晉府奉祠,宣德間,坐晉事波累,腐刑後改郕府典寶,景皇自郕邸入纘,升內官監太監。子凱登景泰二年辛未進士,授吏科都給事,中尋夭。敬以景泰四年乞省墓,上賜敕及墓祭,更賜詩以寵其行,又二年卒。關中喬景叔(世寧)爲敬作傳,備載其事。此在詞林典故諱之亦可,弇州失記,豈未見喬傳耶?#永樂甲辰吉士,予向亦只記六名。

【醫官再領著作】太醫院御醫趙友同,字彥如,大臣薦其文學,時文皇帝方修《永樂大典》,用爲副總裁。後修《五經》、《四書》、性理諸大全,又用爲纂修官。其職實詞林妙選,而銜仍方技雜流也。始彥如爲宋景濂弟子,初用胡祭酒薦,拜華亭訓導,曾主浙江鄉試,滿九載當升,以少師姚廣孝言其知醫,遂得此官。因而留京師充纂修。又有薦其知水利者,命從戶部尚書夏元吉治水江南,其人之多才技可知矣。不幸以醫見知,不及爲文學近臣,終老異途,可慨也!

【吉士寫佛經】成化間,太監王敬奉敕至江南,多所徽索,至令生員抄寫佛經,爲蘇州諸生所噪逐。時太宰陸全卿,以青衿爲之倡,以此知名。然文皇朝有故事,不特役諸生已也。永樂辛丑,翰林吉士高谷,寫經與海印寺,遇雨徒跣奔歸,有見而憐之者,欲爲丐免,谷不可曰:“盍語當路,概行禁寫,所

全者不更不乎?”谷以乙未科改庶常,至是且七年矣,久次拜中書舍人,以考滿改編修。蓋國初內外製並重,如唐宋例也。

是時三楊在閣,稱一時極盛,而主上嗜好不敢諫止,則帝師哈立麻輩爲之祟也。

【進士授史官】自來進士竟授史官者,國初不必論,惟正統四年己未科,錢文通(溥)以教習內侍,得直拜檢討,後雖通顯,終以結交內臣王倫,擅草英宗遺詔,謫順德知縣,後顯再起至南太宰,僅得下諡。其生平不爲正人所許。正德三年戊辰科,焦黃中以二甲第一名,胡纘宗以三甲第一名,俱奉旨傳授檢討,此出逆瑾私意。焦不足言,胡故材臣,坐是謫州判,後歷中丞,爲仇家王聯所訐。下獄幾死,得戍。此後則孝宗朝,岐益等府出閣,用庚戌科進士六人,爲檢討侍講讀,各喧詈於吏部堂,尚書耿裕奏知,爲首充軍,餘降爲吏。世宗朝,景王出閣,用進士二人爲講讀,亦改史官,隨封之國,俱改長史,其後景恭王薨逝,始得他官。其喜若登仙,然皆不振。若今上初年,以潞邸出閣,亦改進士徐聯芳、董樾爲檢討。閣臣奏準,待九年考滿,得升參議,至王之國,別選他官爲藩僚以行,二人始肯就職,後皆轉參藩以出,然而終不顯。今福藩講讀,仍修故事,侍講讀者,得方面去矣。意者他日能大用,豁諸公蒙氣也。

袁宗皋者,亦弘治庚戌進士,不由翰林,竟授興府長史,隨獻王之國,世宗龍飛,入相,卒於位。

【正統戊辰庶常】正統十三年,選庶常三十人。內山西五人,山東四人,北直六人,河南三人,陝西三人,四川五人,

南直三人,俱江北。而浙、福、湖廣、江西四大省,南直隸之江南,以至兩廣、雲貴,俱無一人焉,最爲怪事。時首揆爲曹文忠鼐,其弟鼐即爲庶常第二人,次揆陳循,江西泰和人,冢宰王直與之同邑,何以皆不爲桑梓出一語也?第十名李泰者,爲司禮太監永昌嗣子,竟不爲本生母治喪,遂爲玉堂之玷。其時開館教習,俱非詞林尊官,先爲侍讀習嘉言,侍讀王一寧,編修趙恢,繼之者侍講劉鉉,修撰王振,即王恂,後以權榼同名改焉。鉉由乙科,以兵部主事升入,尤爲異,後又得爲國子祭酒。

是科三十吉士。散館時,萬安留爲編修,李本留爲檢討,俱四川人。劉吉、李泰留爲編修,俱北直隸人。其廿六人,俱出爲科、道、部、寺,至李寬又爲行人司正。亦奇。

按是年會試同考官,一教授,二教諭,一訓導,俱貢士。

四書題,《論語》居二,《中庸》居一,而無《孟子》。廷試讀卷官,例用正途大臣,而用戶部左侍郎奈亨,系吏員;太常少卿程南雲,系習字人,俱爲創見。又印卷官,禮部儀制司主事八通,其姓甚稀,想降夷也。

【武弁保留詞臣】成化以前,大小臣工,奪其情者固多,然多出自聖眷,或心欲留而夤綠中旨得之,猶爲有說。惟正統十三年八月,翰林修撰許彬,聞父喪當守制,而錦衣衛帶俸都指揮使昌英,疏彬方譯寫夷字,今外夷朝貢,番文填委,乞命奪情。上允之。按彬以永樂乙未庶常起家,從檢討升修撰,即雲譯字,固詞臣也。武弁安敢留之?彬亦不以爲恥,即靦顏不去,舉朝無一人非之。蓋四維已絕,三綱將廢,宜次年即有土

木大變。但天順初元,彬遂入相,殘而得諡襄敏,斯爲異矣。

【檢討掌翰林院】王資者,江西泰和縣人,吏部尚書王文端(直)次子也。以布衣薦授本縣訓導,升南京國子博士,再升翰林檢討,署監丞事,三年考滿入京,適南京翰林學士邢寬卒,吏部奏以資舊職掌南院,又三年丁母憂,卒於家。以布衣入翰林,一異也;以檢討從七品史館,而握詞林篆,二異也;邢起家狀元,而資布衣繼之,三異也;其推掌院印時,文端公方爲冢宰在事,而子膺異數,不一引嫌,四異也;天順改元,舊臣誅逐殆盡,文端亦革少傅致仁,時資在南院,亦無人指摘之,五異也。蓋文端重望,非有私於子,而時猶淳樸,言事者亦未嘗有穿鑑搜抉之習,遂無物色及之者。

【詞林單名】後漢人無複名,向以爲王莽禁之,然而無據。

況有馬日磾諸人,則仍復名也。自魏晉後,漸不復然。至五胡盜中原,胡名遂有三四字者。本朝惟正統十年,六相單名,景帝即位,五相俱單名,以爲異。至英宗復辟,凡六相,徐有貞以首揆譴去,其五相又皆單名,不先不後,同居內閣,已爲異矣。若永樂壬辰一甲馬鐸等三人,吉士蔣禮等十七人;景泰甲戌科,一甲孫賢等三人,吉士吳寫本吳作,邱璿等三人,俱單名無二字者。是雖偶然,亦史冊僅見。正統戊辰科,一甲彭時等,庶吉士萬安等,共三十三人,止白行順一人複名,亦奇。

【改名被疑】古人因事改名者甚多。本朝景泰中,翰林編修王振,因與內宦同名,土木之變,改爲王恂。成化中編修王臣,因有奸人與之同名伏法,請改名舜功,上不許也。嘉靖間刑科徐學詩,以劾嚴分宜罷去,時徐宗伯太宰爲禮部郎,姓名

與之同,乃改詩爲謨。後致位通顯。亦有譏之者,宗伯辨白良苦,時人疑信猶相半也。名爲父所命,苟非犯君父諱,及同奸惡名如二王者,似不必輕改。若徐公即非媚龜,亦多此一事矣。

【翰林升轉之速】本朝遷官故事,必九年方升二級。他官猶內外互轉,惟詞臣不離本局,確守此制,以故有積薪之嘆。

凡九年滿者,若檢討止升修撰,若編修止升侍讀、侍講皆仍爲史官。惟修撰九年得升中允,而侍讀、侍講再升得爲學士,否則宮庶及左右春坊、大學士。然而不恆有也。蓋祖宗朝,凡宮僚俱以大臣兼領,無專拜者。以故成化三年,左諭德黎淳,以《英宗實錄》成,升左庶子,引故事力辭。雖其意欲得翰林光學,不顧久處坊局,其持論則未嘗謬也。近日,詞臣升轉,俱拜爲宮僚,檢討一轉即爲贊善,編修一轉即爲中允,講讀之官遂廢不設。至於春坊、大學士,則自楊新都而後,無一人除者。

蓋以名稱與閣臣相亂,猶爲有說。若光學士,則自嘉靖末年張蒲州特拜,駭爲奇事,今遂絕響,但爲大宗伯兼官而已。此官雖清華極選,要當視其人稱否,不宜竟虛其位。

詞林極重五品,凡三考始得之,蓋已二十七年矣,隆慶以前皆然。近年丁酉,焦弱侯被謫時,已歷九年,特未考滿耳,竟以修撰外貶。而庚子顧開雍,以編修主試北京,亦已九年,僅遷修撰入闈。二公皆鼎甲也,尚皆不敢逾越。近日庶常授史職,不數年即紛紛求轉,必得贊善、中允,即司業且厭薄之矣。

坊局六品,不過一年即轉五品。蓋比嘉隆前輩,超之幾二十年雲。

翰林當爲三四品,而資稍淺者,舊俱爲太常卿及少卿。蓋

以正詹及少詹爲宮僚之長,未欲輕授也。如今上之戊午年,劉和宇(虞夔)以常少掌院,頃者己酉年,傅湯盤(新德)以常卿掌國子監,猶存此意也。近爲庶子論德者,俱竟轉少詹,以至詹事,似薄容臺清卿不屑居,不知祖宗朝,石首楊文定、淳安商文毅、安福彭文憲輩,俱以常卿少卿爲輔臣也。亦可慨矣!

【翰林建言知名】詞林職在論思諷議,若面折廷諍,非其事也。惟成化初年,以上元宮中放燈事,編修章懋、黃仲昭,檢討莊錄,合疏力諫,俱謫外,時人名爲“翰林三諫”。按上元鰲山,本祖宗故事,且兩宮在養,理宜娛侍,初非主上過舉,此疏似屬可已。至嘉靖初年,山西僉事前給事中史道,疏論元轉楊廷和漏綱元兇;御史曹嘉,品第朝臣五十人,列爲四等,擅定去留;給事中閻閎,又劾楊以救史,遂與曹俱貶外。時人呼爲“翰林三傑”。蓋三人俱丁丑科庶吉士,初求留爲史官,廷和不許,以是切齒恨之。時御史鄭衰駁史曰:“廷和撥亂返正,足稱救時宰相,道指爲元惡,且先揚聲,邀人浼止,及補外而始發之,其心跡詭祕可見。”給事安磐駁曹曰:“本朝解縉,以一人而議衆人,皆承君命品藻。未有無上命,而舉朝縉紳得恣其口吻者。”二疏皆公論也。至嘉靖十九年,上偶疾不視朝,東宮官贊善羅洪先、司諫唐順之、校書趙時春,以上免朝頗頻,各疏請來歲元日,太子出御文華殿,受文武及朝觀官朝賀。上震怒曰:“朕宮中靜理,猶視庶事。今氣體未復,豈可不自愛!東宮目上視未愈,安得行步?朕疾未全平,遂欲儲貳臨朝,是必君父不能起者,”由是三人俱斥爲民。是時上方靜攝,而東宮病更亟,上特旨停今年行刑,爲太子祈安,佈告天下。豈宜復請臨朝,且睿齡亦止五歲耳。此等建白,直以唐

順宗、宋光宗待主上矣。使在末年,必遭郭希顏之禍。蓋三公忠於國,而不暇計其言之可行否也。時人高之,又呼爲“翰林三直”雲。以上詞臣,皆以抗疏顯名,史道輩不足言,若章楓山與羅念庵等諸君子,亦未有肯綮。必如戊寅詞林諸公,與江陵爭奪情,則斷無可訾矣!

成化初元,李文達奪情,編修陳音貽書力勸其終喪,繼而修撰羅倫遂露章攻之。戊寅詞林吳、趙二公劾江陵,而修撰沈君典,亦僅以書婉諷其事,與成化同。

【正德朝鼎甲庶常】武宗御極十八年,放五科,凡鼎甲十五人,後來絕少大拜及爲正卿者。惟辛未科之桂萼,丁丑科之夏言、辛巳科之張,俱以外僚入相,俱蒙世宗異眷,貴寵震天下。五科除戊辰傳奉八人外,四科又皆選庶常,並首甲凡得九十六人,惟辛未張石首、辛巳張茶陵,一參揆席。石首不一年以老病死,茶陵以不願效勞青詞,爲世宗所恨,入閣亦一年,以悒鬱死,猶之乎不相也。一時詞林之厄至此,蓋運會使然耶!

按正德戊辰科,詞林典故所紀,止得庶吉士焦黃中、胡纘宗、邵銳、黃芳、劉仁等五人,即弇州《科試考》亦如之,然胡纘宗墓誌中,尚有李志學等三人,則當時傳奉實八人也。此近代事,遂訛失至此,可嘆!

【庶常再讀書】舊例,吉士散館。各授詞林、臺省、部郎等官,其選改而未經考校以憂去,服闋而至者,皆竟授他官,無留補史官之例。亦無再與新吉士同列之例,惟弘治十八年乙

醜,庶吉士孫紹先憂歸,至正德三年七月赴京,上命同今科吉士讀書,後授官檢討,前此未有也。至今上己丑科庶吉士傅新德丁憂,壬辰年再至,亦得與新科吉士入館考課,後亦授官檢討。自是丁艱者以爲例,至今不改,然此後亦有改授科道者矣。

孫、傅二君俱山西人。孫之再入館也,與焦黃中輩八人同事,說者以爲黃中父芳爲次揆實主之。傅以十八歲發解連捷,時次揆王太倉惜其才,故有此命。事雖同,而心之公私有別矣。

【館選定製】自嘉靖十三年乙未館選後,遇醜未則選,遇辰戌則停,終世宗之朝三十餘年,遂爲故事。其後丙辰、己未、壬戌,連三科不選,至乙丑始復考耳。而穆宗御極二年爲戊辰,以龍飛首科,特選三十人。至萬曆二年,雖首科亦不選矣。此後,庚辰亦如之。至丙戌而次揆王太倉建議,謂“每科必有佳士,安見醜未盛而辰戌衰”?於是奏準,但會試之後,俱行館選,而木天濟濟,光前絕後矣。自張永嘉丙戌摧殘以來,至是恰周天,蓋運會固然,不第聖主之寬嚴異也。

【詞臣遷官】詞林雖號清華,然遷轉最遲。編檢歷俸須九年始轉。即已得五品,亦有至十餘年始得再轉者,前輩碑誌可考,至嘉靖間登進稍速矣。惟乙丑科,有十年而爲宮坊者,說者謂高新鄭私其門生。然自癸丑後,三科不選庶常,勢不得不驟轉,至戊辰仍復淹滯,曾記沈四明故相,久滯七品,戲以詩寄同年王山陰相公雲:“何勞赤眼望青毯,汝老編兮我老編。

司業翩翩君莫羨,也曾陪點七年前。”夫司業雖小京堂,然詞林最厭薄之,以爲嫁老女,乃至陪點後七年,而積薪如故。較之近年速化者,不免書空咄咄矣。

【庶常授州縣】庶常授官外任,此永樂、宣德間本有定製。

時事至有授王府典寶奉祠者,即紀善亦不易得也。至正德間,則資格大定久矣。乃六年辛未科,則山東武城人庶吉士王導,以中原流寇大亂,欲奉祖母避地江南,請改應天府教授,允之。

十二年丁丑科,河南宜陽人王邦瑞,以丁憂去,再來僅補廣德知州。此二科館選,從無一人任外吏者,一則自請,一則直除,俱恬然蒞任,不聞有怨言。蓋前此正德三年戊年辰科,有焦黃中等,以傳奉爲吉士,尋升編檢侍講,宜有後人之退讓。其後王導歷官兵部尚書,贈太子少保諡襄毅;邦瑞至吏部左侍郎,贈禮部尚書,諡文定。而焦黃中等削籍,爲士林不齒。然則躁靜,果熟爲得之耶?至嘉靖五年丙戌散館,盡授科道部屬,而李元揚等四人授知縣。則以張蘿峯密疏,謂皆故相費宏所植私人,不足作養。八年己丑吉士,雖皆蘿峯所取門生,然以會元唐順之等皆不附座師,故盡斥爲主事,僅得二給事中、一御史、又二知州、一推官。此柄臣弄權,竊威福以鉗劫後進,非上意亦非諸士退讓也。自此至今九十年,更無此事矣。萬曆己丑散館,吾浙有一吉士,當得禮部主事,心厭薄之,以情祈於太宰陸莊簡。陸同郡人也,甚不樂,謂吉士曰:“不佞往日,從邑令轉刑部郎,得調春曹,自謂極清華之選,今已忝竊至此。安見臺省之足慕耶?”吉士終以座師次揆許新安力,授御史,自此至甲辰六科散館,遂無一人爲郎署。而丁未黔人潘潤民授禮部,且以爲創見矣。

【翰林一時外補】霍兀崖初拜少詹事,即上言用人之法,謂翰林不當拘定內轉,宜上自內閣以下,而史局俱出補外;其外寮不論舉貢,亦當入爲史官,如太祖初制。其說亦可採。但時非開創,一旦更張,人所不習。故太宰廖紀,力言其窒礙,

上亦有“隨時酌行”之旨,蓋世宗亦心知霍說之難行耳!比張蘿峯入閣,因侍讀汪佃講書,不愜上旨,今吏部調外,張因密揭並他史臣不稱者,改他官。首揆楊石淙附會其說而推廣之,上遂允行。既調汪府通判,而中允楊維聰、侍講崔桐等二十餘人,俱易外吏以去,京師《十可笑》中所云“翰林個個都外調者”是也。蓋霍、張俱起他曹,故痛抑詞林至此,楊丹徒自謂附張得計,未幾亦爲張逐矣。此玉堂一時厄運,特假手於兩權臣耳。

【壬戌科罷選吉士】嘉靖自癸丑科選庶常之後,丙辰己未二科不選,至壬戌議定考館,奉旨定期。至日進士入試,其有時名得徑路者,俱相迫鄰坐,磨墨濡毫,相顧談笑,預慶華選。

而內閣擬題呈御覽,久之未出,忽傳御札下,閣臣披視,則於題之左,御筆朱書四大字,曰“今年且罷”,於是一鬨而散。

其最負聲且先道地者數人,至擁被羞恨,旬日不敢見其同年雲。

蓋先是諸進士貸金於中貴,以賂分宜首揆,其儕類中有者不鹹者,密奏於上,遂臨事中輟。世宗之神聖如此,其年之七月,分宜遂逐矣。

【鼎甲召試文】袁元峯少傅以次揆主嘉靖壬戌會試,是年不選庶常,惟一甲申少師時行、王宮保錫爵、及故少傅餘有丁,在詞林而已。每有應酬文字,及上所派撰事玄諸醮章,以至館中高文大冊,悉召三門生至私寓,代爲屬草,稍不當意,輒萬色呵叱,惡聲繼之。餘其同郡人也,至詬之曰:“汝安得名有丁?當呼爲餘白丁。”其傲慢無禮至此。有時當入西內直房,供上筆札,竟扃門而去,亦不設酒饌。三人者或至昏暮不得食,遂菜色而歸,以此爲常。王相國每爲餘言之,尚頻蹙不堪也。

袁所最當意者,惟吳中王百穀山人,以爲異材,欲援之入誥敕房,如談相張文憲故事,可援以至卿貳,會袁卒,不果。又有吳人王逢年者,袁亦欲援之,而逢年不堪其倨,竟移書辭之曰:“閣下以時文博會元,以青詞博宰相,安知有所謂古文詞哉?”竟策蹇歸,袁大怒,而無如之何。

【楊名編修】嘉靖壬辰,楊編修芳洲(名)抗疏論汪鋐與郭勳等之欺罔,上下之詔獄。楊爲蜀之遂寧人,汪遂指爲故相新都公之侄,故爲之報仇,擬大辟。蓋爲己卸罪地,且以媚首揆永嘉也,會兵部侍郎黃敬齋(宗明)特疏救芳洲,上怒並下之獄,加以慘刑。芳洲不爲改辭,而敬齋語亦不屈。上稍齋威,楊戍瞿唐衛,其年即赦之令致仕。黃出爲福建參政,尋召入爲禮部侍郎,與汪同爲卿貳。蓋汪爲永嘉鳴吠不待言,而當時議禮諸公,自桂、霍之外,如方西樵、席元山、黃敬齋、熊兆原諸公,皆表表自樹,無肯掃舍人門者。自是永嘉勢亦漸孤,不二年再罷,不復起矣!

【翰林散官】翰林官不論崇卑,其稱郎、稱大夫,俱結銜於本官之下,相沿既已久矣,而亦不盡然。如嘉靖十四年乙未科,廷試讀卷官、侍讀學士吳惠等,俱先書奉直大夫,次書學士。及侍講江汝璧等,先書承直郎,亦如之。至次榜戊戌科廷試,則詞林散官,又在本職之下矣。至二十三年甲辰,彌封官左春坊司直謝少南,自系宮官,其結銜只宜如各曹之例,乃亦書承德郎於司直之下,此又不可曉矣。

【詞林拜太宰】閣臣之專用詞林,自嘉靖中葉始,迄今恰六十年。此誠偏枯不均之事,今年二沈相公並去,正擬爰立,

言官因有內外兼用之議,其說真不可易。而旁觀者,謂潛有所推戴,故建此議,未知確否?惟太宰一官,自來兼用內外,祖宗朝所不論,如世宗朝羅文莊(欽順)、嚴文靖(訥))、郭文簡(樸),俱以翰林掌銓曹。而高文襄(拱)以首揆領吏部凡三年,則又穆宗朝近事也。何以禁史官不許拜?近癸巳年,吏部尚書缺出,首揆意屬羅宗伯(萬化),時趙定宇(用賢)

以左宰學士署銓,亦力任之。雖欲複詞林領銓盛事,亦從人望也。給事中朱爵起而諍之,謂破壞成例,且指次揆趙蘭溪、張新建,私其同年,並訾羅之品格。首揆爲王太倉,不勝忿恚,極口詆給事。朱雖謫去,而羅終不得用矣。給事所云成例,竟不知此例成於何時?蓋憤外吏之不得大拜,故藉此以鳴不平耳。

此等建白,謂之存體面爭意氣則可,若雲愛惜人材,通達國禮,則未必然。

【交際】詞林交際最簡。其始入者,合衙門自政府以下至史官,各送賀儀分金七分,即書名於書儀之上,不具他柬。其以奉差謁補入者,具青布一端爲禮,此先人在館時事,蓋沿襲先輩雅道,想至今尚不變,若他署則不及知矣。先王大父,從省中外遷山東僉事,終養歸,後入補官,去國將二十年,時嚴分宜當國,故舊識也,以一紗二扇謁之。嚴欣然款接,受扇而卻紗,補任又其鄰郡分巡,始終相歡無他。蓋嚴雖黷貨,自是暮夜所入,其尋常交際,想當時皆然,不以爲異也。二十年來,即平交必用二幣,至於四,至於六,今且至八幣。而以他物如數侑之,謂之“八大八小”,不知始自何時?而當之者反以爲俗套,不肯盡收。乃於八大八小之後,另開珍異,及土宜適用之物,以備選擇。至黃白酒槍之屬,別創異名,以避旁觀之目,掩屬垣之耳。如此惡俗,將何底止。

【翰林應制】今上大婚以後,留意文史篇什,遇元旦、端陽、冬至,必命詞臣進對聯及詩詞之屬,間出內帑所藏書畫,令之題詠,或遊宴即宣索進呈。至講筵尤爲隆重,宴賞之外,間有橫賜,先人與同年及前輩諸公,無日不從事楮墨。而禁臠法昷,亦時時及門。以後上朝講漸稀,宸遊亦簡,至今日而警蹕不聞聲,天庖不排,當歲時節序,亦未聞有一二文字進乙覽,詞臣日偃戶高臥,或命酒高會而已。雖享清閒之福,而不蒙禁近之榮,似亦不如當時寵遇也。

【翰林官先奏事】本朝朝儀,凡早朝畢,各衙門以次奏事,待上親決,或引大臣面議。最後內閣輔臣,職當承旨,趨御前裁決。然以衙門五品,隔在大寮之後,進退俱屬未便,始命每遇午朝,則翰林院先奏事,遂爲成規,所以重輔弼體也。今午朝久不行,奏事亦廢久矣。今上丁亥年,因言官建議,請復午朝舊制。不數日,上忽問內臣:“若遇午朝,正此時否?”因而誤傳,內臣紛走,鐘鼓盡鳴,皇極門御座亦移正矣。一時侍從諸公,奔趨入內,踉蹌失度,而上竟不出也。又國初早朝,輔臣與司禮監內臣,對立於寶座,文皇晚年以病健忘,每命後宮用事者,立袞扆後,紀載問答聖語,輔臣金幼孜等,始避立丹陛之下。至成化間,而仍移立於上。然在今日,則常朝禮訖,俱退步宮門,即班序上下不深辨可矣。又記注起居,古有郎、有舍人兩官,唐宋以來,俱立螭坳,親聞天語。國朝無此官,至今上始創設,以詞臣帶管,每視朝亦令同科臣侍立,今仍在本班行禮,未嘗別侍燕間。所謂《起居注》,不過講筵隨班侍文華殿,退而節錄各衙門章疏,及所奉聖旨而已。與“起居”

兩字毫無涉也。蓋國朝既以史官爲宰相,又不以史職責成史官,

非一日矣。

【庶常授官】丁丑館選,先人爲選首,故事留補本局不必言。時,沔陽費似寉(尚伊)年少有雋聲,且屢考前列,當留無疑。己卯散館前閣試,江陵相出一論題,爲?李綱不私其鄉人”。衆相顧失色,知費不得爲史官矣。已而散館,費果出爲給事中。於是次輔蒲阪之鄉人張元衝(養蒙)授給事,李順衡(植)授御史,三輔吳門之鄉人張慎吾(鼎魚)、萬涵臺(象春)

、史志橋(繼辰),俱授給事,無敢留者矣。是科江陵次子爲榜眼,不會引嫌,獨於鄉人示公,何也?費尋外補僉事,丁亥,京察以浮躁謫居家,後起饒州府之推官,竟不赴。

按是科自史官、科道外,授部屬者二人,循故事也。癸未科亦然,自丙戌至今,遂無科不選,散館日,竟無一人爲郎署。

凡八科矣,豈諸庶常薄視列宿耶?抑握化爐者,加意桃李也?

典制久廢,必有起而正之者。嘉靖間,推乙丑散館無郎署,以前三科不選館,故特優之。戊辰,則又遵故事矣。

【吉士散館】近來臺省雄劇,敻出詞林上,每遇散館,諸吉士多顒望留,其輿皁則計日以眄言路,惟恐爲史官之隸人。

此輩就中,又以爲府爲第一,聞其賽願時,入臺則用羊豕,入垣則用雞鵝,若留作編檢,僅用濁醪豆腐而已。今年值甲辰諸君散館,有閒窺於吏部門者,見諸隸互相詢答,一人問“汝主拜何官”,振聲應曰“御史”;又問一人,徐對以“給事”;最後問一人,垂首半日不應。苦詰之,第長吁“照舊”二字而已。適友人姚仲含受吏科,其顏色甚慘沮,因語以吏部所見,亦一爲啓齒。

【丁未閩中詞林之盛】向來閩中無大拜者。惟永樂間楊文敏入閣,然不由翰林,此後二百年絕響矣。今上丁未科會試,

大主考二人爲楊荊巖(道賓)、黃毅庵(汝良)右侍兼讀學入

場。而李九我(廷機)以禮左侍兼讀學署部,爲知貢舉官,俱福建晉江人也。南宮大典,以同邑三人主之,此明興所未有。

三月廷試,則張瑞圖爲探花;五月考館,則林欲楫、楊道寅爲庶吉士,又皆晉江人。至六月而李升尚書,福清葉從南少宰升禮尚書,同日大拜。蓋八閩之盛際極矣!是科經房同考官、檢討黃國鼎,亦晉江人,至己酉散館,林、楊二吉士俱留爲史官。

今皆顯重矣!

【戊辰詞林大拜】今上二十二年甲午,首揆王太倉請告,趙蘭溪代爲政。時,張新建爲次輔,而陳南充、沈四明繼之,同事凡四人,皆戊辰詞館中人也。本朝至今從無此盛。四公在閣凡三年,而南充卒於位。又二年而新建得罪譴歸,趙、沈二公並列。又四年趙卒,至三十年壬寅,而沈歸德始入,仍爲乙丑科。蓋戊長諸公,在政地者幾十年,更無別籍中人,尤稱盛事。況前此則王山陰,後此則朱山陰、於東阿,俱登揆席。一榜七相,亦從來未有。

甲午之春,首揆趙以鼎甲起家,而會試第二名張爲次揆,三名陸爲三揆,四名沈爲四揆,依序排連,不差一名,尤奇!

是科戊辰一甲狀元羅康洲、榜眼黃廷儀,俱正位禮卿,探花趙浴陽爲元輔,且俱得諡。亦可亞壬戌之盛。

【四六】四六雖駢偶餘習,然自是宇宙間一種文字。令取

宋人所構讀之,其組織之工,引用之巧,今人擊節起舞。本朝既廢詞賦,此道亦置不講。惟世宗奉玄,一時撰文諸大臣,竭精力爲之,如嚴分宜、徐華亭、李餘姚,召募海內名士幾遍,爭新鬥巧,幾三十年。其中豈少抽祕騁妍可垂後世者,惜乎鼎成以後,概諱不言。然戊辰庶常諸君尚沿餘習,以故陳玉壘、王對南、於谷峯輩,猶以四六擅名。此後遂絕響矣。又嘉靖間倭事旁午,而主上酷喜祥瑞,胡梅林總制南方,每報捷獻瑞,輒爲四六表,以博天顏一啓。上又留心文字,凡儷語奇麗處,皆以御筆點出,別令小內臣錄爲一冊。以故東南才士,縉紳則田汝成、茅坤輩,諸生則徐渭等,鹹集幕下,不滅羅隱之於錢鏐.此後大帥軍中,亦絕無此風矣。今上壬辰平寧夏之役,其露布中雲:“彷彿祿山之強,不滅宋江之勇。”蓋取山以對江,幾笑破士人之口。有友人云:“何不取徐海之強,以配宋江耶?”海即徐明山,胡總制所擒日本酋首也。雖系戲言,實是確對。

袁文榮撰玄文,每命壬戌門人三鼎甲分代,而有時不給。

其拜相以此,盡瘁亦以此。

【黃慎軒之逐】黃慎軒(暉)以宮僚在京時,素心好道,與陶石簣輩,結淨社佛,一時高明士人多趨之。而側目者亦漸衆,尤爲當途所深嫉。壬寅之春,禮科都給事張誠宇(問達)

專疏劾李卓吾,其末段雲:“近來縉紳士大夫,亦有捧咒唸佛,奉僧膜拜,手持數珠,以爲律戒;室懸妙像,以爲皈依;不遵孔子家法,而溺意禪教者。”蓋暗攻黃慎軒及陶石簣諸君也。

不十日,而禮卿馮琢庵(琦)之疏繼之,大抵如張都諫之言。

上下旨雲:“覽卿等奏,深於世教有裨。仙佛原是異術,宜在

山林獨修。有好尚者,任解官自便去。勿以儒術並進,以惑人心。”蓋又專指黃暉,逐之速去矣。時康御史(丕揚)亦有疏與馮疏同日上,則單參達觀,及朝士附會之非。二疏同時壎篪相和,張、康承首揆風旨不必言,馮宗伯非附四明者,特好尚與黃偶異耳。黃即移病請急歸,再召遂不復出,與陶石簣俱不失學道本相。

【詞林前後輩】詞林極重行輩,即前一科者,見必屏氣鞠躬,不敢多出一語,或苦其太拘。憶往年先人爲史官,今晉江李九我宗伯,入館後二科,而居址最近,臭味亦最洽。先人或得一鮮物,即邀與同酌,或折東移之。李有一味,亦然,毫無町畦也。近日格套愈嚴,前後輩幾同師弟,而實情轉薄,相傾相軋,甚或嗾人顯彈隱刺,以自爲速化地。欲如廿年前忘形相與,安可再得?

【四品金扇】故事,京朝官詞林坊局,五品即得用大金扇遮馬,其他須三品乘轎始用之。故太僕光祿皆得金扇,左右僉都雖雄貴,以尚四品,張黑扇如他官。近年丁未以後,僉都忽自制金扇,每出皆屬目訝之,逾年則左右通政,與大理左少卿亦用之。蓋以同爲四品大九卿也,言官、禮官無敢糾正之者。

習見既久,今且以爲固然矣。

【翰苑設教坊】教坊司,專備大內承應,其在外庭,維宴外夷朝貢使臣,命文武大臣陪宴乃用之。蓋沿唐鴻臚寺,宋班荊館故事,所以柔服遠人,本殊典也。又賜進士恩榮宴亦用之,則聖朝加重製科,非他途可望,其他臣僚,雖至貴倨,如首輔考滿,特恩賜宴始用之。惟翰林官到任,命教坊官俳供役,亦

玉堂一佳話也。猶記丙戌諸吉士入館,餘隨先人同官入觀,時正承平盛時,禮數極盛,今二十年矣。按宋世學士赴院,開封府點集優伶供應,至用女妓,況本朝止役樂工,以供詞臣,非過也。若唐世,學士上翰林,乃作弄彌猴戲,則怪矣!

【侍從官】宋朝兩府執政而下,最貴近者,名侍從,自六部尚書、雜學士,以至龍圖等閣待制,是也。以執政造膝之後,即召入諷議。故又名次對,如御史中丞、諫議大夫、給事中、中書舍人俱要劇,尚不在此數。若翰林學士,則日直禁中,固不必言矣。或遇有大事大齎,則出旨必有“侍從,及中丞兩省兩制”云云,蓋皆三品四品官,所以有大小從官之別。若右列,必至觀察使以上,始得比侍從,其重如此。本朝不列次對之名。

蓋六卿事柄雄重,臺長亦西漢亞相之職也,同宋之執政,而學士惟翰林及春坊有之。春坊大學士,已久不除;翰林學士及講讀學士,僅爲翰林大老兼官。若待制,則本朝固不會設也。以故筮仕得入史局,與外吏入諫垣,皆以侍從自居,人亦不尤其僭,殊失次對之義矣。竊謂部之貳卿、臺之兩副,以及通政大理之長,及其佐之四品者,詞林詹事、少詹、光學、祭酒、太常等小九卿三品者,宜命爲大從官;大理左右丞、通政二參議、翰林之講讀學士、坊局之五品,以及太常等小九卿之貳登四品者,宜爲次從官。以上俱得從閣臣、部堂、臺長之後,論思於別殿。即經筵日講,俱於其中選用,其積資稱上意者,不時超拜揆地。則內既無詞臣專覬大拜之嫌,外亦杜庶寮巧圖爰立之望,似與孝宗朝,劉大夏、戴珊等面議條旨故事相合。宋制雖不足法,然因以裨益聖政,陶鑄相材,亦或有補雲。

【宮寮超贈】仁宗初即位,故宮寮、左春坊、左贊善徐善

述卒於官,贈太子少保,諡文肅,命有司立祠祀之,仁宗親爲文以祭。又追贈左春坊、右贊善兼編修王汝玉爲太子賓客,諡文靖。徐字好古,浙之天台人,起歲貢,爲桂陽州學正,遷國子博士,以至今官。凡考鄉試者二,會試者二,此猶國初時有之事。獨贊善從六品,超九階而贈宮保,且得諡賜祠,諸君親灑翰祭之,實爲本朝所未有。王名璲,以字行,吳之長洲人,起鄉舉,爲應天訓導,進翰林五經博士,再進贊善兼檢討,坐事謫戍,時侍仁宗東宮,命特宥之,降爲典籍,又復故官。後以應制,作《神龜賦》,名第一,時人忌之,構其罪,又下獄死,至是贈祭諸恩俱備。蓋以從六品,超七階而贈正三品,亦得諡,其恤稍亞於善述雲。蓋當時禮重臣如此。

又宣德元年,翰林侍講、承直郎王璡卒。王字汝嘉,蘇之長洲人,永樂間舉明經,由訓導歷前官,嘗爲《永樂大典》副總裁,主應天、廣西、廣東鄉試各一,同考禮部會試者三,洪熙初建弘文閣,與翰林學士楊溥等四人入直,蓋亦內閣輔臣也,而典故俱不載。汝嘉歿之日,殿閣大學士以下,鹹走哭。二公與楊東里同官,志銘俱出其手,其敘置最詳確。汝嘉、汝玉,蓋從兄弟也。二王俱不由甲榜,而遭逢如此,可謂遇矣。

【從龍外遷】歷朝從龍舊臣,俱峻擢臺閣。惟宣宗登極恩,最爲涼薄,如春坊中允林長懋者,至轉廣東鬱林知州。弇州書之以爲不可解。餘考長懋,永樂十八年,以編修侍皇太孫讀書,洪熙初,轉中允,是爲宮臣且六年矣。仁宗崩問至,從臣扈從太子赴京,而長懋辭以不便鞍馬,自以舟行。比至則宣宗已登極,故有是遷,蓋上尚優容不加罪也。乃訟言宮僚遷擢,同異不平,且以二弟。一爲部屬,一爲監生,母老路遙,願改降繁

難京職。上怒下錦衣獄,終宣德一朝不釋,至英廟登極,始赦出,令之故官,遂卒於任。然則長懋免於誅殛,亦幸矣!時宮寮中,有司直郎張景良者,轉四川順慶通判,則不得其解矣。

【坊局】近年詞林遷轉,俱以坊局爲重,若從本衙門遞轉,則怏怏見辭色。蓋因講讀俱爲翰林屬官,而修撰以下俱史官,不得與揆地講客禮也。以故今上己卯應天主試,先中允而後侍讀,以至高啓愚山題有勸進之疑,不知祖宗朝殊不然。如永樂二年李繼鼎,以禮部儀制郎中,兼右贊善,猶曰外僚也。英宗朝,嶽蒙泉由正統戊辰鼎甲編修,至壬申已轉贊善,天順元年丁丑改修撰,入閣辦事,蓋轉宮寮已六年,仍還本衙門。且兩官俱從六品,其重詞館如此。其他翰林學士,兼春坊大學士,又不勝紀矣!

【宮僚兼官之異】世宗朝用人入詞林多不次,而兼職亦異。

如夏文愍以翰林侍讀學士兼吏科都給事,此特恩不必言。其他尋常兼官,如嘉靖二十年廷試,讀卷官張治直拜翰林光學士,則不當帶他職,而兼右諭德;提調官孫承恩,以禮部左侍郎兼侍讀學士、是矣,又帶少詹事;常卷官左副都御史胡守中,本憲職也,而兼詹事府丞。蓋皆以宮官爲重也。又是年,彌封官通政參議兼禮科都給事李鳳來,揆之祖制,是以堂官兼屬吏也。

尤奇!

永樂間,楊士奇、金幼孜輩,亦曾以光學兼宮寮,是時仁宗在東宮,特重其選。後館中久次者,亦轉宮臣,然不復以大寮兼矣。世宗初立莊敬太子,每事仿祖宗行之,故宮官較前朝特異。末年亦漸不然,乃宮寮自此日重。昔成化初,黎淳以《

英宗實錄》成,升庶子,力辭,願轉本衙門應得之官。其時猶未以坊局爲榮也,今惟以早離史局爲幸矣。

正統八年,胡儼以太子賓客、國子祭酒,兼侍講,掌翰林院事,卒於官。景泰間,以修《通志》成,閣鉅商輅由兵部左侍郎加兼太常卿、翰林學士、左春坊大學士。尤奇!

【詞林知制誥】宋朝分內外兩制,翰林學士與中書舍人對掌之,本朝獨歸其任於翰林。正統初年,特置學士一人司其事,其後廢不復設。至弘治七年,始簡命尚書或侍郎一人,兼翰林學士,入內閣專典誥敕。需次大拜爲輔臣,以故詞林中亦呼爲閣老。其不得入相者,十不一二人也,至嘉靖二十四年而廢之。

但用講、讀、編、檢諸史臣四五員分掌,以至於今。蓋相嵩新居首揆,惡知制誥大臣之逼,故設計去之。自史臣分領以來,各以葩藻見長,其辭采日盛一日。以逮數年來,如陶周望、董玄宰、黃平倩、湯嘉賓諸太史,鹹命代才名,鼓其餘勇,駢麗詳縟,殫巧窮工,幾奪宋人四六之席。然揆之綸綍之體,或稍未然,或雲大僚司誥敕,廢不設,始於張永嘉柄政時,是不然。

【王師竹宮庶】信陽王師竹(祖嫡)宮庶,與先人最相善,且不拘詞林前後輩俗體,博洽虛心,過從甚密。其爲庶常時,值同館有以微嫌詈吏部吏者,時蒲坂楊襄毅(溥)爲太宰,聞之大怒,愬之江陵相公,蓋以俱江陵所取辛未榜中人也。江陵素嚴重,蒲坂議欲盡斥諸吉士爲外寮,如張永嘉世宗朝丙戌、己丑故事,館司同州馬文莊爭之,弗能得。諸吉士各絮語自明

求免,王獨奮然起,願以身獨承之,且謂庶常辱掾吏,亦何罪可問?江陵憚其詞直。怒亦解。授官史局,以復建文帝號爲請,且雲景皇帝位號久復,而《英宗實錄》中,猶書郕戾王附,名寶並舛,亦宜改正。今上稱善,英錄中故稱,遂釐爲景帝。而建文之號,則暫已,蓋以事體大,難驟舉行,而識者固韙其議矣。尋轉宮洗,曾以撰明因寺碑文,受知慈聖太后,拜金綺佛像諸密賜,心不自安,恐人議其以他途求速化也。尋遷庶子,即以病請急歸。時正冀其復出,而僅以下壽歿。然晚年耳稍聵,似亦難以登綸扉雲。其家世爲右列,有子延世,官參將,亦能文。

辛未庶常之辱吏部掾也,在癸酉之秋,去散館止旬月耳。

時,吉士宋儒者,素興吉士熊登樸有口語,乃譖之江陵,謂毆吏止熊一人。江陵信之,比散館,宋授禮部主事,熊授兵部主事,蓋有意抑之。熊有才名,館試亦屢前列,遠非宋比,即不留亦當掖垣,而得此官,乃諸吉士之殿也,意亦不無憤憤,出怨望語,宋儒者因增飾之,又以譖於江陵,謂登樸已具疏,將劾蒲坂並及吾師相矣。江陵怒且恐,亟語蒲坂參之。蒲坂與登朴父名過號南沙者相善,同年也,不便舉事,乃囑之熊堂官大司馬譚二華(綸)參之,坐降調外任。稍有言其冤者,江陵乃召熊、宋二生面質,始知盡出宋捏造,宋亦遂遠貶,時去二人授官匝月耳。因思蒲坂、江陵二老,俱一時高才鉅公,何至爲一刻本,而修怨于吉士三十人?既用王太史一言而中寢,可謂能補過矣。又因宋儒讒說,致熊登樸兩遭蜮射,無端左官。人謂江陵英察,茲事則太憒憒雲。

熊登樸號陸海,從調稍進爲常德府通判,其地故江陵楚旁

郡也,以公差入京謁江陵,江陵留之坐,溫語慰勞之,曰:“足下今漸進可喜,努力修職,峻擢不難。我詞林衙門痛癢相關,我此語亦出痛腸也。”熊徐起曰:“只恐老師未必痛耳。記得醫書雲:'通則不痛,痛則不通'。請以二語驗之。”江陵爲大笑,歡劇而罷。熊後晉學使者歸,其父亦己丑庶常,以永嘉不愜,亦僅授主事,尤爲異雲。

●卷十一

○吏部

【屢兼二品正卿】洪武間,詹徽以左都御史兼吏部尚書爲極異,然此時官制未定也。正德初,屠滽以吏部尚書兼左都御史,嘉靖中,熊浹以兵部尚書兼右都御史,俱專領憲事。李承勳、王廷相等。俱領團營,不預部事也。惟嘉靖九年汪鋐以右都理戎政,未幾改兵部尚書,仍兼右都;十年以太子太保改左都御史,兼兵部尚書;至十一年又以太子太保改吏部尚書,又加少保兼兵部尚書,蓋以御史大夫帶本品二次,又以太宰正兼大司馬者一次,皆身官二綬,各領事寄,極古今權任之重,一身當之。且其人狙險貪狠,古今所少,何以當此異寵?其他以兵部尚書領左右都者,如毛伯溫等,以南兵書領者如王守仁等,以別部領者如刑書洪鐘等,俱以用兵帶憲銜,非正兼也。自國初至嘉靖,太宰爲他官者不論。隆慶以後,爲楊襄毅(博)、嚴恭肅(清揚),在兵部不逾月即還吏部。今上丁亥,嚴以本官召掌兵部,未至而卒於家。今上戊辰,陳恭介(有年)以吏部尚書予告,歸五年矣。忽以南右都御史召之,時陳已先歿,不及聞新命。然自來無北太宰得南臺長者,或謂內閣有意抑之。

按諸公皆一時名碩,用之多不盡其材。而稔惡不悛如汪鋐者,乃持權久任如此,則永嘉張相,始終爲之奧主也。

【借官出使】宋朝使北,正副二人,皆假尊官出疆以示重。

我朝景泰初,以英宗北狩,遣使候問,亦有超等借官。然國初已有之。洪熙元年,宣宗即位,遣行在鴻臚寺丞焦循攝禮部侍郎、鳴贊盧進攝鴻臚少卿,頒登極詔於朝鮮。上覆以朝鮮世修職貢,簡用爾等爲言,且命以禮自持,其懷遠人,較諸國特厚。

今使高麗者,例以翰林或給事爲正,行人爲副,不復借官,但賜一品服以往,覆命繳還,最爲得體。其後使琉球國亦然。

使朝鮮者類拜命即行,然必出疆始改服。惟琉球一差,以五年爲限,第必於福建造船逗留。又有出五年外者,以故在閩中腰玉被麟,用八人肩舉,多設中軍旗鼓等官,其尊與撫臣無異,識者以爲非體。又近年日本關白舉兵,廷遣行人司官者,慰諭朝鮮。司君甫被命,即于都下麟玉騎馬拜客,傾國竊笑之。

使還未幾,爲遼撫所訐,以墨敗。

【科道升州府】弘治初年,吏部尚書王恕,覆給事中林廷玉奏中,有成化二十一年刑科都給事中盧瑀、升湖廣長沙府通判,給事中秦升,升四川廣安州同知,給事中童杭,升湖廣興國州同知,又有原任禮科都給事中蕭顯,升貴州鎮寧州同知,浙江道御史汪奎,升四川夔州府通判,俱先年升用官員,要依上登極恩詔,一體擢用。此諸官人日數歷升沉,俱不可考。但憲宗末年,臺省升擢,尚得冗散外僚如此,今或以三品大參而出,尚裂眥攘臂,如不欲生何也?

永樂十九年辛丑,黎恬以御史升交址南靈州知州,至宣德七年壬子,內擢右諭德,則此時官制未定耳。又天順五年,工

科給事中曹鼎,以九年考滿,升廣西平樂府同知。鼎即故大學士鼐弟,正統戊年辰科庶吉士。又成化七年戶部左給事中李森,升懷慶府通判;成化十七年,兵科都給事張鐸,升漢陽府通判;成化二十一年,御史汪奎,升夔州府通判,則又皆憲宗朝事也。

【傳奉官之濫】傳奉官,莫盛於成化間,蓋李孜省等爲之,至孝宗而歷革盡矣。然弘治十年,清寧宮災,給事中塗旦等奏煙火傳升者程通等十三人,建毓秀亭升者,康表等三十餘人;其他李廣傳升匠官六十六人,冠帶人匠百三十八人,幾與成化間相埒。此猶李廣用事時耳。至十四年吏部、兵部奏近年傳奉文職,至八百九十餘人。武職二百八十餘人,視李廣亂政時又數倍。蓋中官親戚居其大半,此又憲宗朝所無矣。

【方伯致政加銜】外吏以布政使爲極,其久任不得內遷,往往以滯淫乞身,亦有淡於宦情,自保末路者。往時多晉京秩,以寵其行,如光祿太僕卿之屬,在朝廷已爲殊典矣。惟弘治十五年,廣東左布政使周孟中乞休,上以其方會薦大用,勇於辭榮,加右副都御史致仕,仍命馳驛以歸。至正德二年,浙江左布政使林符乞休,以上其生平無過,恬退可嘉,亦加右副都御史致仕。嘉靖五年,四川左布政使林茂達觀歲乞休,以上其有夙望,亦加右副都御史遂其請,然而不得乘傳矣。此後方伯以禮允歸,尚量移清卿。近日,四維稍裂,其引退者,類知吏議將及,藏拙居多,即小京堂絕鄉矣,何論中丞?

【堂官笞屬官】祖制,堂官得笞其屬,然久不舉行,惟嘉靖間吏部尚書汪鋐,以事怒其屬員外郎莊一俊,笞二十論謫之外。汪怙上寵,恣胸臆,當時已訝之。其前則有餘祖母之祖,

臨江守錢東餘畲公,撻其屬一知縣,亦被糾以調任歸。五十餘年,遂不聞此事。海剛峯起南總憲,到任後,忽設二大紅板凳,雲欲笞御史不法者,一時震駭,以爲未有怪事。然終設而不用,其意亦欲姑示威嚴,以歷臺綱耳。又上疏請徵貪官,復國初剝皮囊草之制,時情尤恨之。御史梅鵾祚,因劾瑞導上法外淫刑,得旨亦云瑞偶失言,仍留供職。按太祖初制,亦偶一行耳。所謂古有之,而不可行於今者,此類是也。龠州評海忠介雲:“不怕死,不愛錢,不結黨,是其所長;不虛心,不曉事,不讀書,是其所短。”似亦定論。

【九卿揖司屬】故事,吏部體最尊。其庶僚至部者不必言,凡大九卿以考滿及公事至者,先赴部見三堂畢,即赴功司揖,司官向外答禮不少讓。吏部司官有公事至者察院者,亦報名庭參,一如各御史見吏部堂官禮,行之已久。至嘉靖末年,郎中張濂始不報名,郎中陸光祖始不庭參。至四十五年,都察院掌院左都御史張永明不能平,揭示司務廳,命復舊規。時值郎中盧良當考滿,乃先詣永明私宅,約必免報名庭參,不然即止不來謁。永明忿甚,上疏直訐之,良亦上疏自辨。上下其事於禮部禮科,於是禮部尚書高儀等讓議,當如永明言,復舊規,於是吏部司屬見都察院,一如見本部之禮。而九卿亦不復往四司門揖,其閣部大臣考滿,應投供狀者,只於吏部後堂見三堂後,揖問孰爲功郎,因手付以狀並不詣功司矣。

【嚴恭肅】嚴寅所太宰(清),滇人也,本籍嘉興縣人,先大父爲蜀之川南分守,嚴以中丞撫其地,相得甚歡,每言川中胥吏之橫。初嚴筮仕爲敘州之富順令,而二司之吏,至邑督逋稅及文卷者,投刺書藩侍生、臬侍心,心恨之,而無以報。

後晉蜀藩伯,亦不及治。頃得開府,始覆其名,則刻木輩尚有未死者,捕至痛與杖而胥靡之;其現爲二司吏者,馭之加峻。

蓋修爲令時宿隙也。嚴,嘉靖甲辰進士,至此已將三十年,而追仇君小乃爾。先大父笑雲:“嚴公見語詩,自以爲快心事。

而餘心訝其不宏。”然冰櫱之操,目中無雨,正位統均不久,以病告歸。先人往問疾,至其榻前,布衾破敝寒士之不如也。

【致仕官】唐宋士人以致仕爲榮,如白香山見之歌詠,以誌慶幸。宋陸務觀亦受人賀禮,詩集可考。蓋不特臣子以爲幸事,即主上亦憂禮之。故唐令致仕官朝參,俱居本班之上,宋時致仕俱給半俸。今則不然。乃至內外考察,以致仕處年老及有疾者,而被論之善去者,與得罪之稍輕者,俱雲着致仕去,於是林下之人,以致仕爲恥矣。猶憶孫簡肅(植)生前,以刑部尚書請告,後以工部尚書起用,孫辭不赴,屢疏始允。得旨加褒語,以原官致仕。身後其家求先大父文其墓石,因於銜上入“致仕”二字,其家入石時抹去之,大父屢以古道規之不從。

孫有子六人,一任子,一甲科,一乙科,而所見乃爾,真習俗之移人也。

【監生選正官】本朝監生本重,至景泰時許納馬而漸輕,

然至正

嘉間尚選教職,及知州知縣等官。以錢虜白丁,得專民社,所至貪暴不作進步想。寫本不作進步想,作不自愛,雖吏議旋及,而民不聊生矣。至隆慶間,高新鄭以首揆掌銓,始議禁革,其雙月考中第一者,亦僅得州同知、州判官,一時仕路爲之稍清。近年準貢事起,初猶以實廩十年科舉三次者加納,既而甫

被廩未科舉者亦濫觴矣。久之,而增附亦以居聞提學批廩納矣。

近日則胥吏市儈,亦籍手津要,竟批廩生入貲稱準貢,旋以錢神選府判而出儼然與二千石稱僚友。瀾倒至此,令人切齒。使新鄭公在事,必奮臂劃除立盡矣。

新鄭掌選,奏驛閘壩等官,無錢穀事寄,俱得選本省,以免遠宦之苦。奉旨遵行,至今便之。其教官得選本省,餘自幼聞於大父,雲是張永嘉奏淮行者,近日有大老亦歸於新鄭所建白,則大不然。

【太宰揖吏科】太宰體尊,即輔臣考滿,亦必赴部,聽考覈供狀。而考功司引奏子御前,亦必隨功郎之後,此舊例也。

惟遇朔望則太宰親赴吏科畫名,亦累朝所行故事,其後改以侍郎代之。近並侍郎亦不行,惟太宰以一名帖,遣吏說知而已。

此夫之廢,不知始於何時?關高新鄭以首揆領銓,遂罷不行。

高權傾中外,無人敢抗之者。若五部則遵往例,赴各科畫本,不敢異也。萬曆辛卯,吏科都給事中鍾羽正新任,特疏欲復舊規,時太宰陸莊簡(光祖)素以骯髒見稱,竟置不復,後人無復敢議及矣。

聞部堂之至各科,科臣垂簾居內,部臣向內揖,科臣簾內答之。畫本異,再揖而行,兩人不相面也。統均之地,折腰於七品小臣,似褻威重,竊以爲不赴亦可。

【陸沈兩公】吾卿祟五對臺太宰,初以少宰北上,時沈繼山司馬從戍所起璽丞,同舟詣闕,兩人歡若兄弟。陸一日問沈曰:“公拚命請劍,其不畏死明矣。亦他有所畏乎?”沈雲:

“自幼惡聞火炮聲,他日雍容曹署則可,恐邊塞戎馬之場不能踐耳。”祟頷之。後沈以冏卿憂居,陸晉掌銓,用沈爲勳卿,旋拜秦撫。至之三日,而劉哱反書聞,即被命移鎮協討,無日不在矢石炮鼓中。蓋陸憶前語,有意調之也。司馬爲予言,輒絕倒。

【鄭蔣翁婿】吏部文選郎中蔣遵箴,廣西全州人也。在京喪偶,適兵部侍郎鄭洛,有女及笄,以美著稱,遂委禽焉。鄭爲北直隸安肅縣人,與粵西相去萬里,聞者駭嘆。或雲蔣方秉銓,鄭謀出鎮,爲勢所脅取,然亦醜矣。前於此,則有徐太常(元春),以女字劉金吾(守有)之子。徐爲華亭相公冢孫,而劉敗故大司馬(天和)孫,麻城人也,相去亦三千里。又前乎此,則嘉靖末,吳太宰(鵬)以笄女繼董宗伯(份)之室,董時已爲大司空,管少宰事,年亦相亞,遂講敵禮,不復修半子之敬。然吳嘉興人,董湖州人,固接壤也。蔣文選官至光祿卿,有婿舒洪志,爲尚書應龍之子,十九而登丙戌一甲第三人,鄙其婦翁,不與往還。鄭爲其婦外祖,時正大用。鄭長子爲戶部郎,次子爲緹帥,在京邸亦不通聘問。舒未及壯遽夭,人惜其志節,不及通顯雲。

【內閣中書外補】新鄭再起,以首揆兼冢宰。有內閣誥敕房辦中書事,序班十人,久次當遷,新鄭置不省。蓋華亭所收意憎之也。十人者,齊訴於朝房,且以秩滿故事請,新鄭呵曰:“若輩有何勞?”對曰:“勞苦已三滿考。且索米長安,冀增薄祿餬口耳。”新鄭乾笑曰:“果爾耶,吾即有應,必不令若曹有侏儒之羨。”俱喜謝而退,即刻入部具疏,十人者俱對品調外,爲邊遠倉大使,無一人能赴者,皆慟罵歸。中一夏姓

者,予及識之。新鄭秉重柄,任情非一,此特其最小者,然已足失人心矣。

【憲臣改學官】永樂乞未科榜眼李貞、探花陳景著,俱福建人,俱以九年考滿,乞就養,一得高州府教授,一得福州府教授,俱終其官,已爲異事,然猶七品官也。弘治元年,有云南按察司僉事林淮,奏稱雲南路遠,母老不堪就養,辭官則家貧難供朝夕,乞授本處或附近教授,以便養母。詔許之,淮除常州府教授,親終仍除僉事,是以五品方面憲臣,而左官至從九品冗職矣。淮抵任未幾母死歸,以過哀病卒,竟不得還本職。

淮不知何許人,料必生蘇松嘉清間也。

又弇州《異典述》雲:有錢塘王羽,以太常少卿請便養,亦得杭州府教授。又正德五年,御史陳茂烈,福建興化人,以母老乞歸,不能自存,吏部爲改本省福清教諭。則《異典》未之及。

【任子爲郎署】自弘正以後,大僚任子,拜各衙門幕職,得遍升宗人府五都督經歷。若官及經歷,則五品竟升知府矣。

蓋以郎官應列宿,不欲輕畀也。穆廟時時字據寫本補,高文襄以首揆掌銓,建議以爲知府四品方面官,大臣子弟既可以紈絝得之,豈有反不堪郎署之理?且宗人五府經歷,兩京止十二人,缺少人多,銓法壅滯,宜一切疏通,除吏、禮、兵以外,餘三部俱得遷轉,待俸滿升知府如故事。得旨允行。時高勢張甚,言路莫敢忤,大僚亦有相左者,以其利己之子弟,亦唯唯贊成,遂相沿以至於今。然皆從都事太僕丞轉副郎,又有太僕丞轉五府經歷,始得員外,從未有直拜主事者。以主事爲二甲初授官,

及外長吏與甲科爲六館者優轉之缺,故靳之也。近已有破例者,恐將來亦遂爲故事矣。

今胄君在仕途多求速化,甚而有詬詈選郎者,銓地以忌器優容之。然以餘所見,如常熟一邑得二人焉,五爲瞿洞觀(汝稷)冏卿,故宗伯文懿公長君,文采品格,冠冕一時,初授詹事府錄事,凡十餘年而始得部郎,積資以至出守。時許文穆、王文肅在政府,俱文懿公所錄元魁也。今日則有趙元度(琦美)

寺丞,故少宰文毅公長子,抗直有父風,且博洽一時少儷,初授南京都察院昭磨,今已十五年,始進太僕寺丞,視曹郎如登天也。瞿與先人厚善,予亦識其儀貌,趙則餘蠹魚友也。二君子故不可以恆格論。

首揆一品恩蔭,例拜尚寶司丞。次揆與六卿至一品者,得拜中書舍人,中書考滿十二年,始升三級爲主事,又九年爲尚寶卿,俱仍管中書事,即加至四品三品,不出局約略與璽卿等。

諸胄君苦之,反羨京幕郎署之遞轉早得金緋,膺龔黃之寄。然以祖宗成例,莫取爲遷就他徙者。近年則殷洗心(盤)故歷下相文公長子也,居祕書年久,獨憤上疏,原得外升三部郎官,如二三品任子事例。奉旨允行,殷首出爲戶部郎,旋以正郎出理宣府糧儲。此後薇垣諸胄君,無復有厭承明者矣。

【吏部堂屬】吏部難榮貴,而並列六曹,其堂屬體貌,故無差別,而實有大不同者。各部有本司重大事,俱說堂貳卿,及同司官俱得商榷。吏部則不然,遇升遷用人,選君獨至太宰火房,面決可否,其門閂皆選郎手自啓閉,即款語移日,無一人敢窺。至疏上而兩侍郎尚不聞,同司員外主事亦不敢問。此

猶曰大柄所在,不可他假手也。堂屬大小最嚴,凡見於私宅,僅送之門而止,惟吏部則送其司官上馬方別。子初見之大駭,比詢之,則此事相傳已久。統均之地,先自炎涼,何以責人奔競要地耶?唯國子監,則祭酒、司業投帖於其屬各廳各堂,俱稱寅即去。爲卿相而屬吏爲冗散外僚,亦稱舊寅生,終身不易。

蓋師儒重地,非他曹傳舍也比。此卻最爲雅道,與銓司冷熱迥別矣。

近日馮琢庵宗伯(琦)爲左右少宰幾三年,與延津李對泉(戴)相終始,李太宰無事不與謀,至有行而爲馮中止者。緊要章疏俱少宰手筆,太宰不更一字,本科司官,亦不敢有違言。

蓋李爲馮尊人仰芹(子履)同年,而琢庵方負中外重望,以故折節尊信,而敝規爲之一變矣,此後則恐未必然。辛丑外計,有欲中李本寧憲合者,賴馮救止。而吏科王鬥溟(士昌)用拾遺糾之,馮又力持,得薄謫。初過堂時,李之屬吏,遂昌知縣湯顯祖,議斥李,至以去就爭之,不能得,幾於墮淚,不知身亦在吏議中矣。湯爲前吏科都給事項東鰲(應詳)所切齒,項故遂昌鄉紳,時正聽補入京,故禍不可解。而李、馮二公,一片憐才至意,真令人可敬可悲。

【吏部見客】吏部選君,雖握重權,其位不過郎吏耳。今乃於朝房見客,與揆地同一尊嚴。而言路諸公,亦俯首候之,須其一面,即竟日不敢告疲。或退有後言,而再謁則仍坐以待矣。至於不攜眷屬,竟住選司,則始於近年倪選君禺同(斯蕙)

,尤爲無謂。即以進賢退不肖爲職,自應博採衆論,前輩如嚴文靖之爲太宰,陸莊簡之爲選郎,私宅皆無日不通賓客,未聞有譏評之者。況要津之囑挾,簠簋之潛通,豈朝房公署所能絕

耶?其後抨擊所及,亦不因此衰止也。

【吏部三堂俱浙人】今上壬辰,孫立峯(鑨)拜吏部尚書,浙江紹興府餘姚人也。左侍郎羅康洲(萬化),則浙江紹興府會稽人。右侍郎陳心谷(有年),則又浙江紹興之餘姚人。一時同領銓柄,最爲我浙盛事。未幾了支位,而陳即以南冢宰改北繼之,尤爲奇特。然孫之前,又我郡平湖之陸五臺(光祖),亦浙人也。此後不可得矣。

【司農署銓】今上丙申丁酉間,太宰孫富平去位,以戶部尚書楊本庵(俊民)署吏部事,幾一年,然地嘗主內外計也。

至癸丑之冬,太宰李延津去位,以戶郎尚書趙南渚(世卿)署吏部,止半年,然司甲辰外察矣。時論皆議二公爲政府腹心,故有此舉。然而世宗朝已有之。嘉靖十八年己亥大計,上命戶部尚書梁端肅(材)司其事,凡斥謫數百人。時。靈寶許文簡(訁贊)爲冢卿,未嘗辭印,梁亦未嘗署部,特出聖意簡注耳。

又,是年刑部有大獄數事,則又命令署錢讞治,事竣而後還印。

至次年梁遂奪官歸,世宗恩威不可測如此。

楊、趙二司農署銓稍久,餘一二月者不紀。若宣德初年,戶部尚書師達,署吏部者二年,則官制未定也。

【璽丞改吏部】尚寶司汪雖六品,然小九卿之佐。若非首輔任子初授而以時望自他曹遷者,爲清華之選,步趨公輔聞,亦有轉藩臬以出者。然從無改郎署之理,則以體統縣絕也。唯嘉靖末年,北直隸人穆文熙,以璽丞調吏部郎,訝爲怪事。今上癸巳,則福建蔣時馨繼之。然而穆以計典外謫,蔣爲文選正

郎,被劾削籍,兩人皆不復振。固不如安於符臺,坐致榮膴。

何苦而求啓事之榮也,薄冷局而羶熱地者,可以思矣。蔣之前,又有唐伯元者,亦以尚寶丞改吏部爲選郎,亦不得遷而歸林下,至今未起。唐之前,又有璽丞陳於升,亦改吏部副郎,馴至大用,則僅見者。

【掣籤授官】吏部制籤之法,始自邇年孫富平太宰,古今所未有也。孫以夙望起,與新建張相,尋端相攻,慮銓攻鼠穴難塞,爲張所持,乃建此議,盡諉其責於枯竹。初行時,主者既以權衡弛擔,幸謝揣摩;得者亦以義命自安,稍減怨悲,亦便計也。然其時有一陝西老明經,以推官掣得浙江杭州府,震慄求免。富平公大怒謂:“若敢以鄉曲私情,首撓吾法?”叱令送法司治罪,其人抆淚而出。比抵任,則首郡刑官,百責所萃,果不克展布。撫按爲題一浙東甲科,互相更調,富平心知其故,佯不語而允之。此後則記認分別,陽則曰南北有分,遠近有分,原籍有分,各爲一筒。簡無徑竇者,任其自取。而陰匿其佳者以待後來。其授絕域瘴鄉之人,涕泣哀訴,筒已他授矣。初猶同胥吏輩共作此伎倆耳,至其後也,選司官每遇大選前二三日,輒局其火房,手自粘帖地方,暗標高下,以至籤之長短、大小、厚薄,靡不各藏隱謎,書辦輩亦不得與聞,名曰做籤。公然告人,不以爲諱。於是作奸犯科,反不在曹掾矣。

其或先有成約,而授受偶誤者,則一換、二換、三換、必得所欲而止。他有欲言,則叱詈扶出矣,曰統,曰均,如斯而已乎?

【吏兵二部大選】凡雙月吏部大選,則吏部堂官,率選司官入內銓除,吏科都給事中同入,看打選官印子,掛榜登簿,

以待總繳入內。雖大權不得干預,亦寓監製微意焉。是日例賜酒飯於內,則吏部尚書上會,都給事下席。此在掖垣之體,已自尊重。至今上辛卯,鍾給事羽。正拜吏科都,上疏爭之,謂故事,都諫與冢宰俱上座,自近年吏科臣陳三謨,諂媚要津,自貶下席。且以兵部選官,兵科與大司馬並列爲證,力請改正。

其事迄不行,今下座如故也。按太宰表率百僚,自非他曹可比。

即吏兵體例不同,不爲無說。先朝當久有定製,未必三謨之罪,此說未知何據?在事耆夙大老,亦不一爲折衷,何也?

吏部大選,加午飯一頓,兵部則無之,其體已自不同。

【舉吏部】往時銓屬,俱由太宰自擇。自張新建爲政,始令各省大僚,各舉其鄉人,以發太宰之權。於是鄉先達多以愛憎行其意,一缺出,至薦六七人,甲可乙否。惟望重地尊者所舉,始登啓事。辛丑年,浙江吏部缺出,朵頤者凡數人,嘉興賀伯暗(燦然)其一也。賀先爲諸生時,有盛名,適丁艱,同一偕計者入都。時朱少宰方髫年在京,原學執贄,而賀不屑受。

朱尋聯捷爲鼎元。循至卿貳,是年適以禮部左侍郎署部事。賀已登乙未第,爲行人矣。向來投刺春曹,例應稱“門下晚生”,而賀自以同裏前輩,不肯遵舊例。朱頗有後言,賀聞而作長書詈之,二公遂絕交。賀至是憂撓無計,謂朱必下石厄之,而同裏有醫孫姓者,遊二公之門甚暱,賀問計於孫。孫曰:“是不難,我力能得之。”乃往說朱,謂賀之開罪於公,都下莫不聞。

今公能沮其銓曹,未必能收沮其臺瑣,與其樹以爲敵,不如收以爲援。朱大然之,遂力薦之。時朱方有相望,同鄉亦隨聲稱許,而賀立改銓曹,時鹹多朱之恕雲。

次年壬寅,南直江南吏部缺出,時兵曹王淡生(士騏)最有名,當得之,其同府則兵部郎張其廉,與宗德令陳允堅,亦在伯仲間,而陳尤爲時賢所推彀。王乃遍約江南諸大老,及各曹大僚,以至科道,無不以王登薦。於是吏部竟以單名上疏,無一人陪着,亦近例行後未有之事也。陳在官聞王命下,推案一噓而歿。張僅得調禮部,亦引疾歸歿於家。蓋一時推銓司不復由太宰,惟畫諾聽命而已。至於巡撫缺出,亦許九卿科道各薦所知。近年觀後,廣西適缺巡撫,時左轄入觀,尚在都下。

於是吏部匯薦舉者九人以入疏,其八人左轄也。京師遂謠曰:“廣西撫院,京香京絹”。聞者捧腹,邇來始漸變,亦體勢之不得不變也!

【選科道】成弘之間,進士避外官者,多營求三法司觀政。

久之名曰“理刑三年後堂官”,以刑名精熟上聞,即授御史。

即監生歷事久者亦得之。蓋此時撥各衙門觀政,尚未限定常規,以故巧黠者能越次得之。然而必先授試職,或逾年再考不稱,則又調別衙門,嗣後漸不然矣。至給事中之選,則專取姿貌雄偉。以故成化初,編修張元楨建議,六科不必拘體貌長大,當以器識學問文章爲主。而時論不從其說。蓋以近侍官兼主對揚,必用體貌長而語言確者,以爲壯觀。故當時爲之語曰:“選科不用選文章,只要生來胡胖長。”然亦聽吏部試文以爲去取。

蓋本唐人身言書判之法,以身爲第一義,亦其遺意也。今之考選,發訪單于大僚及四衙門,以揄揚多和爲殿最,即太宰亦不能專其柄矣。何以尚名考選?

【科道俸滿外轉】正嘉以後,都給事之外轉,必升參政固矣。又論序不論俸,即拜都科僅一日,亦得三品。唯西臺則不

然,非轉京堂,止得副使,雖滿九年亦然。蓋國初御史,三考無過,僅升主事也。頃丁酉年連中丞(標)爲御史,亦滿九載,杜門戲謂人曰:“若升我吏部主政,我即立起赴任矣。”蓋尚以故事解嘲。近年臺班壅滯,積俸有十年以外者,於是應朝卿以首俸應外遷,特升參政,遂爲御史得三品破天荒之始矣。至若邇年,都諫出爲大參者,苦之如赴坑塹。即戶科姚養谷(文蔚),序次久應外補,甲辰年亦曾上疏求外,奉旨以謙退褒之,然屢推參政不下。至丁未年十月,因御史九年俸滿,盡升京卿,姚又自請致仕,而疏中又云:“科俸久已逾期,但不敢通考九年。”暗藏當內之意。上命留升京堂。其時梁惺田(有年),蕭九生(近高),俱以都科應轉,而以姚故見壓,遂先後俱自乞大參以去。姚遂得擬南太僕少卿,然直至戊申年命始下。說者因謂文蔚避外營內,大不直之,署部少宰楊時喬疏,所云“智盡能索而後得者”,指姚也。時姚科資已十五年,實俸亦十二矣。梁、蕭俱乙未吉士,姚又先一科庶常,而推敲內外,屢致紛紜。其時科臣俱有□言,詞臣亦以薄於舊僚,不免腹誹。

辛亥內計,姚竟坐斥。其得京堂僅閱歲耳,亦何利之有!

隆慶中吏科都給事韓楫,亦請科臣自散至左右至都,品雖不同,職業則一,請得通考。上是之,著爲令。時,高新鄭以首揆領銓,韓其心腹門人也,故敢破壞祖制如此。未幾二人敗,此例亦廢。

近自癸丑以後,六科會議,歲出一人,以存例轉舊規。蓋公論共棄者當之。乙卯年,兵科都張翼真(國儒)出爲參政,其都諫俸亦已考滿,又敘勞績,本不當外轉,特以品望見擯,非復一內一外之舊。張不能堪,具疏自辨,銓部遂直髮其當外

之故。張益恚恨,投劾自罷,丁巳大計,不謹及之矣。蓋累朝來都諫序資俸,擢大參,成規從此遂廢。但恐不能終廢耳。

【臺省互改】弇州《異典述》謂徐孺東(貞明)以給事中

外謫,後轉尚寶卿兼御史,治水利,凡兩居臺瑣,以爲異。後來有穆來輔者,以給事轉至左通政矣。庚寅歲,邊事孔亟,奉命兼御史,閱視薊、昌,與徐事略同。又同時並遣者王懷棘(世揚),先任湖廣道御史,歷大理左少卿,至是又兼御史,閱事延、綏。又曾健齊(乾亭),初以山東道御史,言事謫官,轉至光祿少卿,亦兼河南道御史,閱視宣、大二邊。又鍾文陸(化民),初以御史掛誤謫行人司正,尋升光祿寺丞兼御史,賑濟河南,則再入臺班矣,尤爲異事。

吏部曹郎,亦無再入者。唯顧涇陽(憲臣)以銓郎救辛總憲外謫,後再入吏部,最爲創見。然重望高名,終不得志而去。

至詞林帶憲職者,唯嘉靖庚戌,虜薄都城,趙內江相公,以司業建言,升諭德,兼河南道御史,宣慰行營將士。此後七十年,而徐元扈(光啓)太史繼之,以上疏論論兵,特旨升少詹事,兼河南道御史,治兵于都城。蓋軍興異典,前後一揆,不可以常格拘也。

按臺省互改,前朝甚多,至正德後稍稀耳。

【四衙門遷客】近日吏部、翰林、科、道外謫者,皆不赴任。僅身至境上,移文索公據,歸而待遷。如乙卯之冬,吾鄉一給事,謫爲閩藩幕,適黃與參(承元)自南京兆擢中丞,撫福建還裏,給事持眷弟刺往候。值其他適閽者微有難色,給事

立索名刺竟去。黃歸大恐,痛笞閽人,身率謝罪,凡往數次,始得面解。因憶老人輩,述吾鄉前癸丑科姚禹門少宰(洪謙)

以編修外謫,謁中丞而移其座北向,中丞笑而置之。蓋久爲詞林,不知撫臺作主,亦南面也。又餘所目觀,則辛卯年馮具區祭酒,謫廣德州判官,適缺州守,署印兩月,轉南行人司副始歸。又,戊戌年許星石(聞造)、侍御論列諸大臣,謫山西岢嵐州判官,謁撫臺魏見泉(尤貞)。魏前亦臺臣,曾以言事外謫,許疏中所劾大僚,魏亦一人也。相晤時,魏留款歡然,稱老道長,慰勞有加。許故乙科起家,反侃然作色,魏終不以介意。此皆吾郡先輩故事,不知抵境上一說,起於何年何人也。

又憶乙酉年,吾鄉馬廓庵(應圖)比部,疏論時宰,侵及諸言官,謫山西馬邑典史,時御史滇人孫愈賢,按宣大,正馬所首糾者,蓋銓地有意困之也。抵任謁臺孫佯不見,馬長跪竟日,至事畢而後揖之人,所以窘辱之者甚備。馬內荏,勿能抗也。

則孫之識見,隘於魏遠矣。且兩公品亦薰蕕,本不足並論。馬亦狷者偶與其甥李氏有違言,李故太史見亭(自華)子,膚訴於王太后相公,述其吞噬之狀。王信之,適大拜出山,適人痛詈,必欲重處之,故馬決計抗疏求謫。王俟當國,起馬復故官,蓋亦無成心雲。

【用違其才】大臣坐鎮雅俗與宣力對疆,本是兩事。本朝如馬端肅、楊襄毅兩太師,前後握樞秉銓,俱有稱於時,真全才也。其他大老,未必兼長,然不害其爲名碩。今上初年用人,隨材器使,各著聲績。近二十年來,俱以資望推用,不復論其材地相宜與否。只如沈繼山司馬,伉直著聞,以之儀表百僚,何等凝重?乃用以御虜劉哱之變,扞守有餘,驅剿稍遜,迄不能成功,改撫中州,不赴而去。孫樾峯司馬爲選朗時,清勁無

染,士林推服;即爲冢宰,亦其分內;乃用以御倭,卒與本兵相左,爲白簡擊去。二公後雖再出,終以前議,未得大用也。

又如石東泉,先朝直臣,爲司徒時,正繼宋莊敏之後,心計操守,不減前人,久任計曹,國計必裕。忽移之兵部,值關白事起,力任貢封,遂致僨轅。又如萬邱澤,熟諳邊情,屢著勞勳,經略朝鮮,奏凱而旋,其時酬以本兵,亦不爲過;乃用爲協理坐院,諸臺臣起而譁之;復加秩出鎮,終於塞上。其他尚未悉記。善乎許少薇之疏曰:“沈思孝清直名臣,使其建牙內地,將見一路風清。乃使作陝西巡撫,助討寧夏,正如斫圓方竹仗,刮漆斷紋琴,毫無濟於用,而至寶損矣!”可謂至論。此癸巳年事,許爲兵科都給事,名宏綱。

【異途任用】三途並用,江陵公建議也。是時以吏員任知縣者,山東一省,則有萊蕪之趙蛟、費縣之楊果,俱任九年,加服俸,再加州府司同知,可謂得其用矣。頗聞兩人,俱非循史,但幹局開敏,能肩繁鉅。果初蒞事,諸儒生侮易之,無一來謁者,忽揭一示,訂期季考,諸生以故事,姑往試,且窺其作何舉動。比衆集,則請棱官來出題,且雲:“不佞舉刀筆,不諳舉業,又不敢廢典制,原先生留意。”是日供膳,皆出中庖,甚豐。比收卷,則鴻乙滿紙,或僅數行,或戲爲俚詞,以寓嘲謔。果束爲一篋,夜作檄呈督學雲:“身即異途濁流,難定甲乙。教識又師生親暱,評品多私。敢煩文宗親閱,第其上下。”諸生聞之,囚服叩首求哀,乞就有府手定,文章司命,孰敢不心服。從此洗腸滌胃,以聽指南。兩學師又代爲懇,遂恣胸臆發案,終其任,無一青衿敢譁者。又有一胥名黃清,江西之上饒人,起司獄,歷任我郡嘉興同知,貌寢而眇一目,然才智四出,應變無窮,能持人短長。郡長邑令,稍不加禮,即

暴其陰事相訐,人畏之如蛇蠍。及高寶諸河議築內堤,久不就,江陵公謂非清不可,乃改銜爲淮安府,甫歲餘,成功者已半。

江陵大喜,加兩淮運司同知,留竣役,又匝歲功且報完。一日謁臺使者於舟中,誤踐板墮水中,因中寒死。蓋上官憎其忮,妒其能,令能擠之也。事聞,賜特祭,贈太僕卿,蔭一子入胄監,使其尚在,必藩臬開府矣。是時用人,能破格如此。

【添注衛經歷】本朝簿尉卑官,不用宋人注官待次之法,凡才品劣者,例升王官。初亦一時權宜疏通之術,後遂循爲故事,不能改矣。至今上之庚戌,西粵人文無技(立縉)者,爲文選副郎,署選事,患銓選壅滯,又介爲一法。於凡州縣卑官,有考語非上等者,即上考而歷任稍久者,輒升外衛候缺經歷,謂之半王官。呈之太宰孫富平,大稱善即爲允行,亦不經題請。

而言路以富平故,無一人敢議。初猶一缺止用一人,久而二三人,更數年則累累若若,與王官無異矣。王官止中原楚蜀江右數處,在彼候缺者尚少。今衛幕則佈滿天下,動雲待缺,凡州佐縣佐以驛丞倉巡之屬,每一缺官,輒求代署,恣行畫攫,或憲訪,或告發,則潛匿他方,詭雲回籍,及事過再來。又浼有力者道地,以圖承乏。在上臺則以去來莫測,無從行驅逐之令;在吏部則以間廢已久,無從中考功之法。真如飛天野叉,擇人而食,普天率士,無處不然。其蠹吏治害民生,真第一敝政。

文君實作之俑,而吏部奸胥,又利缺之易出,可以上下其手。

下吏應劣轉者,又藉以避王官,稍賂刻木輩。即已得之。蠅集一方,磨牙棘吻,爲蒼生猰,更十許年,不知何所終矣。

【張西江比部】江右張西江(壽朋)初拜比部,丁亥京察,外謫爲山東泰安州同知。又以與同寅爭香稅事,當鐫一級,赴

部聽補,得降永平府推官。言路起而爭之,謂以州倅得司理,則運同降一級,當爲按察司僉事,知府降一級,當得布政司參議;運司降一級,當爲近察司副使矣。時文選郎中爲謝庭採,疏辯殊支。張乃改和萬全都司斷事而去,迄不振罷歸,至今未出。張此補本屬創見,謝選君同鄉相善,破格用之。但先朝知縣,多升州同知,嘉靖初尚然,後遂爲胥吏輩考中之官,及貲郎之優選,無一清流居之,今下遷反爲理官,似駭聽聞。因思此官亦從六品,秩已不卑。然列縣佐之班,叩首呼老爺,每直指行部,則大帽戎衣,趨走巡捕。一不當意,箠楚塵埃間,與輿皁無異。至府司理,亦得而笞之詈之,宜謝選郎之受抨也。

【州同降知縣】近年張西江(壽朋),癸未進士,亦知名士民,以刑部郎謫州同知,又因事降一級,補任推官。爲言官所糾,改降副斷事,並謝選郎俱得罪。朝議不以選郎爲冤。但本朝州佐降府佐縣正者甚多,無論祖宗時,即隆慶初年,南直通州同知王汝信者,登嘉靖癸丑進士,亦以戶部主事降是官。

後被論再降一級。時廣陵李文定爲首揆,力薦其賢,因降補其色興化知縣,尋升戶部主事,優轉通政參議。其人至今上初年尚在,非遠事也。

【老人漁色】山西陽城王太宰國光,休致時已七十餘,尚健飲啖,御女如少壯時。至今上十八年,則去國凡九年矣,時陽城民白好禮者,病亡,其妻李氏,國色也,王夙慕其豔,託諸生田大狩等,誘以爲妾。其翁名白書,初執不從,後以威協,再以利動,遂許焉。李氏誓不更適,又力逼之,以刀刎死,一時傳爲奇事。按臣喬壁星得之,遂疏以聞。上命查勘後,亦不竟其事而罷。夫逾八之年,或嗜仕進,營財賄者,世亦有之,

至於漁色宣淫,作少年伎倆,則未之前聞。或雲王善房中術,以故老而不哀。

【人臣漁色無等】今上壬寅,吏部郎趙邦清,爲御史金忠、工給事張鳳翔等論,諸所臚列,真僞相半。趙憤恨力辨,醜詆穢詈,至持利器欲剚刃言者。獨其中有欽選東宮淑女楊氏退出,爲趙買爲妾,則不復置辨,尋奉旨削籍去,不深窮其事也。前此二十年,則有故禮部郎臨江守一事,與趙正同,竟坐極法長爵矣。又前乎此,則弘治初年,寧陽侯陳輔,幼聘駙馬楊偉女,待年未娶因聞淶水縣人郝榮有女殊色,曾入內廷簡出,輔匿楊氏婚娶之。後以寵衰,仍娶楊女,既入門乃發其事,至下獄會讞,旋命革爵爲民,俟他日作子承襲,猶爲寬政也。若正統十三年,侍郎齊韶娶內選百戶史宣之女,事發至夏月論斬,則其禍烈矣。又數年,則英宗返正時,詰問達官吳宮保曰:“也先何以失信。當時曾許以妹歸朕,今女安在?”也先雲:“已爲石亨奪去,且盡殺其媵矣。”上戒宮保勿言,亨坐大逆夷滅。

淫夫漁色至此,真膽大於天,其中得其良死者幸也。

【京官避大轎】閣臣禮絕百僚,大小臣工,無不引避,唯太宰與抗禮,然亦有不盡然者。至太宰之出,唯大九卿尊官及詞林,則讓道駐馬,以俟其過,他五部則庶僚皆引避。雖科道雄劇,亦不敢抗。至少宰之出,其體同五部正卿,他亞卿則不然矣。至庶至士向來止避閣師及太宰,餘卿貳俱竟於道上遙拱。

吾鄉陸五臺太宰,先於今上癸未、甲申間佐銓,遇庶常於道上,抑其引避,反大受窘辱,訴之閣下,亦不能直,因憤極語人曰:“當今京師異類,不知等威,不避大轎者有四等:一爲小閹宦,二爲婦人,三爲入朝象只,四爲庶吉士。”諸吉士聞之益

恚恨,立意與抗,今不知何如?又如北京臺省諸公,遇六卿必避,而南京則不然。每道上相值,竟講敵禮,西臺尚以堂官之故,不與公會,至六科遇有公私吉凶之禮,直與正卿雁行並立,無少差等,亦異矣!

【大臣屢逐屢留】禮部尚書石瑁者,山西應州人,宣德間進士也。初爲金華知府,以考察罷軟當罷,適升佈政行得留。

及爲福建佈政,又坐罷軟去,適升南吏部侍郎再留。會禮卿蕭暄以奏對失上旨,調南京,李文達薦瑁以代蕭。入朝,出班承旨不上御道,而竟趨右階。英宗大不怪,謂其舉動失措,有忝禮臣,勒令引退。比自陳疏上,上又云其人篤實可憐,但遲鈍耳,命姑留之。未幾,即病不能出,部事久廢。時孝恭皇后上仙,典禮煩冗,始命右侍郎鄒幹署印,而瑁竟不言去,久之始卒於京邸。是時計典已重,何以升任即廢不行;而身被議者,又何恬然若不聞?此勒自陳時,李文達亦不引罪,又何必,彼石瑁者何足言,特大臣廉恥道喪可異耳。

【大計年分條款】大計考察之法,至今日詳備極矣,然孝宗朝尚未然。弘治元年,言官奏請考察在京五品以下庶官,則有年老有疾、罷軟無爲素行不謹、浮躁淺露、才力不及,凡五條,而無貪酷。又另察五品以下堂上官,則年老、不謹、浮躁三款之外,又有升遷不協人望,大理寺丞一員,亦無貪、酷兩條。蓋其時待京朝官有禮,不忍以簠簋屠儈,輕加人也。又其年爲戊申,初非己亥年分。意者如近例,主上新登極大計。然銓部初題本時,上命照成化十三年例,則斷非登極。又其年爲丁酉,亦非己亥也。且其時計典不舉已十一年,今人動雲六年大計,爲祖宗定製,誤矣。

此時五品以下官,分作二項。蓋如外計之有司與方面也,亦似有理。又“不協人望”一款,亦僅見於此舉,今日似亦可行。

【京官考察】京官六年一考察,昔無其例。自成化四年,用科道官魏元等言,奉聖旨:“是。有堂上官的,還會掌印官,公同考察。”八年奏淮,京官每十年一次考察。十三年又用御史載縉等言,要考察兩京五品以下官,奉旨照例會官考察。至弘治元年二月,河南道都御史吳泰等又請考察,得旨雲:“這考察事,吏部看了來說。”則王介庵爲冢宰也。時掌翰林院爲少詹兼講學汪諧,請將本守侍讀以下官,淮成化十三年例,自會內閣大學士考察。上曰:“雖有本院自考事例,吏部還會同翰林院黨官行事。”是年謫同者凡一百四員,而詞林無一人。

至弘治元年閏三月,吏部都察院考在京五品以下堂上官,僅去太僕寺丞周冕等五人耳。弘治十年正月,吏科都給事李源等、十三道御史徐升等,乞考察兩京五品以下及外任方面,上命如弘治元年例,考察共斥降九十五員。至弘治十四年閏七月,用南吏書傳汗奏,謂京官十年一考察,法太闊略,乞六年一考,從之。弘治十七年,又詔十年一考,尋以給事中許天錫言,命六年一考,著爲令。至正德四年己巳,吏部尚書劉宇、侍郎張彩等,又請考察,時距弘治考察時止五年,蓋逆瑾意也。自是己亥兩年考察,遂爲定例。蓋迄今尚未百年。

【外官考察】弘治六年,正月朝覲大計,吏部升謫方面、州縣等官一千四百員、雜職一千一百三十五員。上曰:“人材難得,事貴得實,人貴改過。祖宗愛惜人材,必待九年方斥。

今因一人無稽之言,沒其積勤,使之不敢申理,豈治世所宜有。

爾等皆因舊弊不能改正,其方面知府,年未滿六年,有疾不妨治事,素行不謹,在未任之先,餘官到任未及二年,非老疾貪酷顯著者,俱留治事。”於是方面官以下,山東僉事王經等五十八人皆留,而府同知張文臬等俱未三年,亦視事如初矣。此時王三原爲太宰,已爲上所疑,故大典亦中格。且旨中“人材難得”云云,皆《大學術義補》中語,邱文莊爲次揆所擬旨也。

王此時即宜辭位,而猶戀戀恩遇,不三月即爲劉文泰事,上指爲賣直沽名,不能安其位而去,亦可謂不見幾矣。又按弘治六年外計,吏部具大小庶官當斥者二千人。閣臣邱濬上言:“唐虞三載黜陟,今有居官未半載而斥者,徒信人言,未必皆實。

非唐虞之言,亦非祖宗之制。”上然其言,以故未三載者俱留用。此事實錄不載,而見之黃泰泉所爲邱文莊志中,可見邱之排王三原,不特劉文泰疏矣。史竟爲邱諱之。

【考察訪單】今制:匿名文書,禁不得行。唯內外大計,吏部發出訪單,比填注繳納,各不著姓名。雖開列穢狀滿紙,莫知出於誰氏,然尚無人御覽者。至己未外計,浙江參政丁此呂以不謹罷,會有人言其枉,吏部竟以訪單進呈,此呂遂追贓遣戍。人雖冤之,竟不曉單自何人?

【外察附批】正德三年戊辰,朝覲考察。疏入內忽批出:“翰林學士吳儼,帷薄不修,着致仕養病。御史楊南金無疾欺詐,爲民。”儼丁卯主順天試,以“爲臣不易”爲論題,劉瑾惡之。南金在臺時,爲堂官劉宇所撻,羞怒請告,故宇讒之,瑾從中旨罷去。儼後起至南禮部尚書,諡文肅。而南金亦得復官。宇之附權亂法至此,瑾敗僅革宮銜致仕,真漏網。嘉靖丁

巳內計,戶部左侍郎謝九儀、兵部右侍郎沈良材,各以自陳,得旨調南京用矣。又科道拾遺疏下,上又附批謝九儀致仕,沈良材閒住。疏中無二人名也,亦異矣!又先辛丑外察,不及河南參政王慎中等二人,內批俱以不謹閒住,則首揆貴溪意也。

其後,則今上丁丑星變考察,南刑部員外包大煥,以浮躁降,內批以不謹閒住。南兵部郎中呂若愚不處,南給事傳作舟論之,內批亦照不謹例閒住,則首揆江陵意也。

【大計不私至親】南禮卿陶四喬(承學),素負人望,又江陵同榜進士,素以聲氣相重。及奪情事起,心稍不然。時江陵同邑人傳作舟,爲南給事,方寄爪牙耳目,雄行於都中,陶又不甚禮之,乃讒之於江陵。會陶亦以事見忤,適辛巳大計,募人劾陶,苦無事款,適傳密寄陶諸罪狀至,江陵大喜,以授給事中御史,俾入糾劾疏。時商燕陽(爲正)在臺中資最深,爲陶姻家,又江陵門人也,苦救不能得,乃懇之江陵公。江陵怒,以惡語劫之。商無策挽回,陶遂爲科道秦耀等所糾,得旨致仕。商後轉廷尉,將大用,亦以言罷。商敏練有能名,本非附江陵者,止此一事見訾,謂其畏禍坐親,遂不免。至壬辰外計,司銓者爲太宰陸光祖,前御史屠叔方、黃正色,皆其至戚,俱以新任副使貶降,議者不言其薄。癸巳內計,則吏部郎呂胤昌,爲吏部尚書孫鑨嫡甥,以浮躁降調;吏科都給事黃三餘,爲考功郎中,趙南星之兒女至戚,以不謹閒住。一時輿論翕然,服其公。蓋人心之不可泯如此。

【六年大計】京朝官六年一大計,其法至嚴。先朝亦有以不公爭之者,如先王大父爭韋商臣等之類,然終不能得。唯穆守時考察科道後,起給事周世選、太僕魏時亮等,然非時考察

言官,本非典制,特出高新鄭一時私意,故公論皆以爲冤。今上辛巳,察典不謹去者,次年即起用,爲今大司徒趙南渚(世卿),則初爲南戶部郎,特疏譏切時政,江陵怒,劣升長史,旋中大計,尤爲清議所推也。嗣後如顏鯨、管志道、張正鵠、馬猶龍,亦時情稱枉,薦章不絕,終不肯破例,蓋以非有大節表著,不得比前諸賢耳。自辛巳後,凡經丁亥、癸巳己亥、乙巳四斥籍,無有議起廢者。唯邇來辛亥一察,物清洶洶,司黜幽者,被彈射無完膚,一時亦不能勝。近日遂議起徐比部大化,則不謹條中人也。錮人明時,誠可憫惜。然天荒一破,後來藉口憐才,恐大典難以堤防矣。

【考察破例】弘治以後,考察之法,始密而嚴。世宗於議禮諸臣,無所不假借,獨嚴於大計。罷斥者如教官王玠、光祿監事錢子勳、御史虞守、隨州同知豐坊輩,俱百端獻媚於興邸,而上終不爲破例,其嚴如此。然而降調諸臣如趙文華、彭澤、儲良纔等,亦系考察人數,以權奸疏保,留復舊職。蓋以貶輕而斥重,故特免也。其後朱隆禧以進祕方見幸,雖加銜終不見用,蓋以考察之故。而朱後以助米及建醮祝壽,其子際及呂希周輩以拒倭報功,皆升職致仕,亦以計典故耳。此後唯穆宗庚午,高新鄭以私怨斥張檟、魏時亮等,諸人至今上初元皆起用。

今上辛巳,大司農趙世卿,先以建言忤江陵,劣升楚府長史,至是又以不謹斥,未幾即復原職,以至今官。而大計自此不能水錮矣。

嘉靖末年,都給事中厲汝進,以劾嚴分宜降典史矣,未幾外計,即以逃斥之。是時察典嚴重,言者但指爲嚴相修怨,而無敢救者。即穆宗登極,大霈言官,無一遺棄,而汝進屢入薦

章,獨不收召。使其在今日,則立致槐棘矣。萬戶侯何足道,寧止一李廣哉。

嘉靖末年,諭德唐汝楫,以分宜黨被,劾用不謹例閒住,然非考察也。穆宗龍飛,普進舊講官,汝楫僅升太常少卿與致仕,當時清議尚嚴如此。

●卷十二

○吏部

【中書考察】大計六年一舉,定於弘治末年,其典最重。

五品以下,俱聽考察。內惟翰林學士得免考,以示優異。已而講讀學士,亦請如例,遂並免之。其坊局等官雖貴,則照各官同聽吏部處分矣。至於內閣書辦,即今制誥兩房中書官,憲宗朝,命本院學士,會同閣臣,與講讀以下等官考察,不許吏部干預,皆所以重文學侍從之體,非他官得比。然嘉靖以來,仍從吏部都察院爲政矣。至於文華、武英兩殿中書辦事等官,以及御用監各項匠官,例皆先期乞恩免考,蓋又以他途,擯之功令之外,非特恩也。又太醫院及欽天監,以方技亦如之,迨其後也。太醫與兩殿中書,仍入計典。惟欽天監則至今猶然,不考察,不丁憂,不告老雲。

【辛亥兩察之爭】嘉靖三十年辛亥,當大計京察。是年正月,錦衣衛經歷沈煉抗疏糾首輔嚴嵩,其詞甚峻。嵩力辨,謂煉作縣敗官調簡,今知京察必處,以故建言祈免黜幽。上怒,捕煉逮治,斥口外保安州爲民。計竣,吏科都給事張秉壺又糾吏部尚書夏邦謨不職,得旨致仕。萬曆三十九年辛亥,當大計京官。先一年冬,御史金明時劾吏部侍郎學士王圖,其詞亦峻,

圖疏辨未奉處分。至次年二月臨考察日,掌河南道御史張京兆具密啓於吏部尚書孫丕揚,謂明時前疏要挾免察。丕揚閱之震怒,即聞之上,令閒住。明時辨疏犯御名下一字,上亦大怒,發刑部贖罪爲編民。於是刑部主事秦聚奎首攻太宰,臺省繼之。

丕揚辨其激,而攻者不已,不一年亦請致仕。從來司察冢卿,未有被彈射如此者。且指白簡爲挾免,亦惟此兩辛亥。恰好六十年,豈運數使然耶?

【大計糾內閣】六年京官大計,吏部都察院主之。及事畢,糾拾大僚,屬科道爲政。而閣臣票擬去留,或下部院覆議罪狀當否,以聽上裁。則太宰、御史大夫與內閣輔臣,是三官者俱主持大計之人,向未有糾及之者。自穆宗登極考察,而高新鄭爲言路所憎,聚攻不去。乃至南給事中岑用賓、御史呂校,以大僚糾及之,識者鹹謂非體。而時情正側目新鄭,方以此舉爲快心,無有救正之者。以故己巳再出當國秉鈞,恣情黜陟,亦爾時激之使然。又三年而高被逐,江陵專政,則內外大計,一出其手定,部院不過一承行吏書矣。每年初冬朝審罪犯,俱太宰主筆,相仍已久。至庚午秋復當審時,高以首揆兼掌吏部,則事體非舊例可比,謂宜遣他尚書代行,而高奮然自請往讞,所釋放最多,較他年加數倍。而王金等,以先帝升遐,誤用方藥,坐大逆重避者,亦改遣戍。蓋欲坐前任首揆徐華亭,以誣罔先帝大不道也。卒之穆宗允其請,而往事終不究,則高此一行徒傷相體耳。後萬曆戊戌年朝審,太宰偶缺,旨下以戶部尚書楊俊民主筆。甲辰年亦缺太宰,又以戶部尚書趙世卿主筆,斯得之矣。

【己亥大計糾拾】己亥大計,最爲平恕。惟董太史思白(

其昌)以私隙,爲朱考功石門(敬循)所中外轉,似未服人。

至於南京糾拾大僚,則可異矣。如右都御史沈繼山(思孝)、吏部右侍郎楊復所(起元)、兵部左侍郎許敬庵(孚遠),皆一時人望,盡入網中。遠近駭愕,莫知其故。馮巨區祭酒謂餘曰:“此非糾劾疏,乃薦舉疏也。”時祝石林(世祿)爲南吏科,以一人掌六科印,遂有此舉。至次察乙巳,祝亦不免。前三公者雖被指摘,終無絲毫之玷,而祝遂不振。

【乙巳兩察之異】今上乙巳大計,疏上不下,久之中旨批出,特留降調科道官數人。蓋首揆沈四明專庇給事錢夢皋、御史張似渠輩,因並諸言官留之時以爲異事,羣起爭之,而不知前乙巳之更異也。嘉靖二十四年春,京察疏上,內不謹主事周玉等,並御史謝瑜,命照貪酷例爲民。浮躁主事朱執中,革職閒住。蓋於部議加重焉。即而吏科河南道拾遺,則中允郭希顏、光祿少卿談相,俱在斥罷之列,獨得旨留用。其後二人俱受極刑,亦在世宗朝,更異矣。惟兵部侍郎張漢在劾中,上獨命錦衣官校扭解來京,蓋漢先在部,欲令總督大臣,得斬將以行軍法,上黎之未發。至是見疏觸怒,故及禍。比逮至,以刑部讞遲,改鎮撫司刑拷,竟發鎮西衛充軍。皆從來未有之事也。及兩京察事俱竣,御史桂榮又申救先任南御史、今升常州知府符驗執法愛民,而南考功郎薛應旗爲常州人,以私怨報復,致之降調,乞復原職。上命符驗仍謫,而調應旗於外。在桂榮計後論救,非故事也,上竟不問。蓋前乙巳,世宗總攬大權,或輕或重,俱出獨斷。後乙巳,則考選久廢,科道晨星,首揆欲市恩言官,破格留用,要皆典故所不載也。

後乙巳南察時,給事中儲純臣署吏科,本在事主計人也,

亦以不及降調。察疏發後,尚在署草拾遺疏,有相知者告之,始杜門,亦奇事也。又前六年己亥主計,南吏科祝世祿已升寶卿,亦以察謫,中外稱快。

【銓郎索頂首】吏部郎以貨取者,莫甚於嘉靖季年。吾鄉項刑部治元,以萬三千金得之於嚴氏,嚴敗亦逮至,瘐死於獄,自是此風頓衰。然至今上辛卯、壬辰間,猶有陋規可笑,凡先入者將引疾,必薦一人自代,例以五六百金爲謝,至餘姚呂允昌,有催討之謗。癸巳入大計,始相戒禁止。至於每省一人轉正郎時,必以疾請,待新者將滿求歸,始再出管選。此舊規也。

自甲午後,蔣蘭居(時馨)以尚寶改授,竟掌選權,爲白簡所逐,而銓體大敝。梅大庾(守峻)繼之,以戶部郎中改入管選,亦被論去,朱石門(敬循)以禮部郎中改入,亦掌選得升太常寺少卿,皆變體也。自是而後,皆以主事入,亦無直至選郎者矣。

嘉靖間每省凡三人,一在京,一在家,一在途,徒以熱官享趨附費供應耳。今定爲二人,里居與現任,皆新舊兼用。

【都給事升轉】六科都給事升轉,惟吏科多升京堂,餘則一內一外,如庠士之挨貢,不敢攛越。內則四品京堂,外則三品參政,蓋外轉以正七得從三,亦仕宦之殊榮,而人多厭薄之。

因有“官升七級,勢減萬分”之語。後復爲勞升、功升、閏升三說:勞如使琉球之類,功如邊功督工程之類,閏升則吏科管察,及耆舊起用之類。人始以意爲遷就,而避外者多因之得計。

至癸丑年因爭熊之罔(廷弼)學差一事,波及禮科都周永春,不當內推,臺中湯質齊(兆京)起攻太宰。太宰舉一內一外舊

規爲言,又駁之謂非典制,說久不定。因得旨命六科會議,言人人殊,而謂科臣但當內擢,其最不肖者間出一二人於外,則衆口如一。蓋以瑣垣得藩臬,如郡邑之劣轉王官也,此又不知出何典故矣。上久格行取,言路寥寥,其中者,俱積資歲久。

視京卿若冷局,戀禁闥如鳳池。此時周都諫亦不富得外,特湯欲逐太宰,誤引之耳。時方視外轉爲御魑魅,投虎豹,不覺爭先護周。至於會議出,而年例遂因之不舉矣,恐祖制終難高閣也。

【五賢附察】丁丑冬江陵奪情,兩京大小九卿,各有公本保留,乃至御史則曾士楚爲首,給事則陳三謨爲首,合詞請留。

時惟詞林吳趙救正之,廷杭州六十爲民。比部艾沈繼之,杖八十。最後進士鄒則語益加厲,杖一百,與二比部同遣戍。至辛巳京察,復別綴本末,欲永錮之,夫已氓已戍,寧須更麗考功法?弇州《首輔傳》中姍笑之,謂江陵繁識人,而瞀亂若此,知其不久矣。此實至言,但謂將五君子入庚辰外計中,則實不然。當時弇州目睹其事,而謬誤乃爾,信乎紀述之難也。

【考察留用】六年京察,典制最重。其以不及、浮躁處者,系績增事例,降一級調外,以曲全人材。其後拔擢,不妨致們公輔。然當其時即留用,仍故職供事者,在先朝有之,久不經見矣。乙巳大計,主察者爲署部少宰楊正庵(時喬)、左都御史溫一齊(純)爲政,疏上旨出,切責當事者不公,而留臺當謫者數人,其所注意則僅錢給事,及御史張似渠等三四人而已。

舉朝相視不敢發。而聽補郎中劉楚磐(元珍)、主事龐堯封(時雍)特疏糾沈四明破壞典制,庇奸欺君諸不法,俱得旨譴罷。

最後浙人賀吏部道星(燦然)繼上清平之疏,請亟下考察降謫

諸臣,以完大典,亟罷主察徇私之臣,以明公道。徇私則指溫三原也,賀故與四明厚善,故斥溫之私,以著沈之公。時四明在告不入閣,得旨賀亦罷爲編氓。是年溫去位,次年四明與商邱亦同罷相。

沈四明與溫三原不相下,已非一日,然外猶示羈縻。以故甲辰年,溫考二品六年滿,故事,止當得太子少保,沈特爲請加太子太保以悅之,幾忘隙修好。未幾管察,盡處其腹心,由是嫌猜愈深,不可解矣。其年七月,三原得致仕去,四明遂滋,不爲物情所附雲。

【考察留用】今上乙巳大計,疏上,旨下留科道數人,一時大駭,以爲創見。然嘉靖十八年己亥,考功郎中趙汝濂主內察,欲斥主事趙文華。時太宰許贊力持不可,謂此權門私人,疏一上必爲衙門累,汝濂原以身當之。及和旨,文華果留。又工部屬魏姓者,爲堂官尚書周敘所憎,被斥,汝濂不許,而不能奪。比科道拾遺疏上,獨留之。趙後官至少保尚書,魏王都御史。然趙故嚴分宜客,是時嚴僅爲大宗伯,而威焰已能鉗結上下如此。至於前嘉靖丁亥,兵部侍郎張璁,疏留考察浮躁原任吏部郎中彭澤,則已降兩淮運副,仍守故官,尋升右諭德,萬爲異矣。

趙汝濂、雲南之太和人,初以壬辰科庶吉士,授吏部考功主事,居吏部五年而管大計。故事,銓郎無竟授者,汝濂得是官,即遷正郎,升南尚寶卿,以至副都御史協院。至嘉靖三十年辛亥,亦以大計自陳調外,則相嵩久在首揆,而趙文華亦登貳卿久矣。文華留用事,實錄失載。又嘉靖六年丁亥大計,御

史葉忠被察,上特命留用,尋升大理寺丞。其事與趙文華、彭澤同時,而史亦不書。

【卑官被察仍留】巡按浙江御史左瑺,與參政俞士悅、僉事施信考察所屬嘉興縣丞趙恭,罷軟爲民,恭詣闕自訴,雲士悅偏聽輿隸李保之讒而陷之。上下其事於巡撫浙江侍郎等官核之,果如恭言,吏部覆核以聞,上命瑺、信二人各罰俸三月,惟士悅與李保並付按臣鞫訊治罪。蓋謂其事俱起於參政之受譖,故特重其譴,且與輿臺並下吏,其辱極矣。此事在正統三年。

又十年而俞士悅者,已拜刑部尚書,又二年而加太子太保,又六年而去位。夫以方面大僚,糾一邑佐,已誣反坐矣,其時何顏對吏民?他日何顏掌邦禁”且至八年之久,豈一眚不足玷生平耶?今丞簿即受誣,固無敢自鳴冤抑。又鳴,且無死所矣。

是時卑官昭雪者不乏人,因嘉興爲吾邑,故紀其事。

【大計部院互訐】內外計典,皆吏部、都察院,主持商榷。

即有未愜,亦調劑兩平,未有察事既竣,部院復自相攻者。惟成化四年冬,以星變察朝臣。時南京則吏部右侍郎張綸、都察院則右僉都御史高明主其事,已奏上罷郎中潘孟時等九十六人矣,上以會官考察,各掌印官不同僉名爲疑。時侍郎葉盛、都給事毛宏,以案他事在南京,遂並以屬之。綸乃上言:“頃會官考察,其考退之中,若員外蘭諧等三人,人材可惜;左府經歷吳宣等十九人當斥?各堂上官不從臣言,而都御史高明剛愎自用,十三道御史豈無一人可斥?高明心懷不公。雖居風憲,臣柔懦不立,不能進賢退不肖,原與明俱罷。”高明亦以妨賢誤事自陳,上皆不許,比葉盛、毛宏覆奏至,則雲會時張綸不能對衆執論,察後乃輾轉煩瀆;高明亦不與綸誠心商榷,以致

積忿猜疑。二人俱宜逮問。綸所議留議斥,俱考察已定,恐難紛更。上是之,綸與明姑不問。按部院同管大計,事後乃爭計如此,真向來未有之事。此後累朝計典,其服人與否俱不論,然俱端即休,始終無忤。直至隆慶間,掌吏部事大學士高拱、掌都察院大學士趙貞吉,以考察科道,事後相訐。今上辛亥,京察孫冢宰,與許副院事後相左,則成化已兆其端矣。

【言官例轉反詰】甲辰春,刑科給事中錢夢皋,推湖廣參議未下,夢皋自以疏請,謂:“左右給事外轉,始得副使參議。

若散給事不過僉事,以處不稱職者,謂之劣轉。今臣特散給事耳,參議這推,胡爲乎來哉?吏部以爲優,臣則自揣無功;以爲逐,臣又自省無罪。乞敕問該部,明數臣功過,何以充年例?”得旨留用。按科臣例轉,無求免之理,更無反詰銓司故事,乃主上遂允其請,說者謂四明密揭保錢,故得留用。自是乙巳年工科鍾兆鬥例轉,亦以論劾溫中丞,因自請得留。蓋鍾亦四明入幕也,四維俱掃地矣。

按錢給事於癸卯冬,以妖書坐郭正域,因及次轉沈鯉,故公論以此薄之,四明以此厚之。時推錢年例者,爲署吏部事,戶部尚書趙世卿,不先以白首揆,首揆怒其異已,遂改命侍郎楊時喬署印,趙初議假王時,意在存楚,偶與四明暗合,初非有心附權,其後爲郭江夏昭雪者,因四明以波及於趙誤矣。

錢給事之掃門無行,人人能唾之。然其坐郭宗伯以危法,亦自有因。府同知吳化者楚人,乃去任侍郎郭正域之鄉同年也,時以聽勘在京,適妖書事起,伏闕上疏,謂妖書出自新選教官阮明卿之筆。阮蜀人,又科臣錢夢皋之密戚也。錢不能甘,乃

抗疏直謂妖書出於郭正域。郭爲次輔衣鉢門徒,而流醫沈令舉,爲正域門下食客,相舉構造此事。又因沈令譽串入達觀,以助康丕揚。錢之得罪名教不待言,而胡化之誣告阮明卿,總亦犬冢一流耳。

【考察脅免】自壬午以來,諸劾江陵者,多取顯官去,尤而效之,爭以建言自見,亦有知物議將及,先事而發者。以予所見,如乙酉年,南禮部郎馬應圖,論宰相權重,言官阿輔,謫爲邊尉去。時,太倉相公新出山,先知馬疏所由,遂因論時事及之,謂年來溺諤成風,乃有市井憸邪,千人所指如馬某乾,亦得借建言之名,以逃考察,其詞甚峻。時去大計尚年餘,至丁亥春南察,終不及馬,則以馬疏先被處也。至辛卯冬,禮科都給事中胡汝寧先以科場論同郡主事饒伸,爲時情所薄。至是又以科場事,劾南京主試諭德陸可教,取中舉人錢魁春,乃御史錢一本子,中式有私。時謂胡藉以飾前疏之謬,欲免察典。

及癸巳春大計,竟以不謹罷。則此疏爲無益矣。至戊戌年,巡按甘肅御史許聞造論邪橫大臣爲侍郎張眷蒙、都御史魏允貞等,諸公皆負時望,且皆西北人。說者指爲張建私人,因張去位,爲之報復,且本浙人浙黨,預爲逃京察地也。白簡紛然,攻之不遺餘力,許外謫去。己亥內計,許雖不處,而恨之惜之者尚相半。近日癸卯甲辰間,徑路已分,彈擊四起,出奴入主,暗避明攻。乙巳一察,遂至欽留滋議,朝端聚訟,迄今不懈。又非餘所得而知矣。

弘治癸亥京察之前,給事中吳蕣、王蓋自知有議,先事論吏部尚書馬文升,馬辭管察不允,卒斥二臣。而當時不以爲非,察後又有疏辨者,馬欲請再考,時考功郎中楊旦,執不肯從,

遂依先議。是時人心尚古,無旁囂者爲之佐鬥,遠非今日光景也。若嘉靖辛亥正月,錦衣經歷沈煉疏劾嚴嵩,議者亦云逃察,以此重譴。此出仇口,何足損沈直聲。

【贗書】史冊中,如鍾會作僞書以賺寶劍,及宋女奴習石介書諸事,皆意未真。乃近年如庚戌冬,有傳浙江巡按御史鄭環樞(繼芳),寄一書於王給事宏庭(紹徽)者,雲次年大計,欲處某某不下數十人,皆富平太宰心膂也。胡給事慕東(忻)

持以示孫富平,其末又綴一行雲:“嘉禾先生近生一子,想丈所欲聞者,並報。”嘉禾指沈繼山也,蓋孫、沈深仇,而俱無嗣,故作此語激之。孫閱之果大怒,即欲重處鄭、王諸人,一日出以示少宰蕭元圃(雲舉),且雲此曹爲謀險毒至此,非盡芟之無遺類,禍不止也。蕭諦視良久,忽泚筆其上曰:“得非詐乎?”因孫老聵,故作字示之。孫出其不意,甚驚恚,已而悟,遂篋此書不出。而王之例轉,蕭之被劾,亦胎於此矣。鄭御史京師人,曾特疏發王聚洲(元翰)之墨,故西北諸公切齒焉。胡、王二給事俱太宰同鄉,胡挾枌榆報恩怨,王宏庭雖秦人,持議特異,故並中之。胡之伎倆,似巧實拙,幸富平耄而拙,其計乃得售。使遇英敏之人,且立敗矣!

【武弁王官】吏部選法,患雜流壅滯,姑創爲王官,以疏通之,名曰升轉,實罷斥也。此法創於成化以後,今不可改矣。

惟武弁則無之,欽依守把以上,非參劾無驅逐之理。況廢而復起,不可方物。近年石大司馬東泉,始仿王官例,創爲添注一說,凡劣考者則注焉,有官無缺。亦救時苦心,然此輩素號錫鑞酒壺,非考功法所可束縛,恬不懲創。石去位而添注亦不講矣。

【一時六卿眉壽】本朝大臣享高壽者間有之,然未有聚於一時者。如華亭陸平泉(樹聲),以禮部尚書太子太保致仕,則嘉靖辛丑進士也,得年九十七。海豐楊夢山(巍),以右都御史致仕,則嘉靖丁未丁進士也,得年九十四。蒲圻謝松屏鵬舉以右都御史致仕,則嘉靖丙辰進士也。石埭畢松坡(鏘)以戶部尚書致仕,則嘉靖甲辰進士也,得年九十三。俱在今上乙巳以後三數年間,其去國俱蒙優禮,及九旬俱受特使存問,身後飾終之典,尤皆崇備。若官未二品,壽止八旬以上者,又不勝紀也。蓋上壽考作人之效,而聖壽無疆亦可卜矣。

楊太宰乞身時,其母夫人尚在堂,年百十四歲始告終。陸宗伯年五十九,始舉乃嗣伯達少卿見其登第者十七年,又及見曾孫。謝中丞九十時,長公京兆君年七十餘,扶持左右如嬰兒,尤爲難遘。

【文武同時各盛】嘉靖末年,孫文恪(升)爲南禮部尚書,故左副都御史、贈禮部尚書、忠烈公子也,時長子鑨、次子鋌俱已登進士,鑨仕至吏部尚書,鋌仕至南禮部侍郎。其三子名犯今上御名,改名曰錝,繼登第,仕至太僕寺卿。少子鑛,登今上甲戌會元,現爲南掌院右都御史。其孫如法、如遊輩,以甲第爲郎署,爲詞林者尚多。又寧遠伯李成梁,從偏裨起遼左,跡功至封伯世襲,事在今上初年。今以太保奉朝請,嫡弟成材爲總兵,其長子太子太保左都督如松屢爲大帥,最後帥遼歿於陣,追贈少保,又蔭一子爲世都督同知。次子如柏,亦爲遼帥,至右都督。第三子如楨,以錦衣蔭,今現爲管衛事都指揮使。

第四子如樟,以都督同知,充貴州總兵官。幼子如梅,現爲遼

東副總兵官,將登壇矣。又嫡侄如梧、如檟,亦皆副總兵,一時文武各極其盛。李氏兜鍪騎士,非可比忠烈公閥閱,亦以戰功跡勞至此,即唐李西平諸子所不論也。

【士大夫癖性】宋時蒲宗孟好潔,至有“大小洗面”、“大小洗腳”等號。同時王介甫則蓬首垢面,蘇老泉至目爲衣囚滷而食犬豕。然二公皆名流,皆憎司馬君實則一也。嘉靖中楊用修衣服起居窮極華潔,同時唐荊川破衲疏羹,垢敝不堪,然二公皆大儒,皆忤世宗早廢則一也。蓋好尚懸絕,各出稟受,何必盡同?近來士人以惡菲自處者,惟吾鄉丁司空改亭(賓),家世富厚,所至皭然不淄。然居處卑陋,坐一柳木椅,掛一粗布櫥,數十年不易。几榻塵穢,衫履鶉結,絕似一苦行頭陀。

又沈司馬繼山(思孝),清白之操不待言,然整鬢修容,老而彌甚,虯鬚鐵面澡豆,不離左右,盥手日數十次不倦。即煙粉輩,未喻其潔也。兩公俱以小友畜予,每見其舉動,輒心折歎服。以其各有至處,非強飾也。

【士大夫偉狀】士人生西北者,類多長身偉貌,自昔相傳,風土使然。而實不盡爾,以予所目睹,今方伯朱恆嶽(燮元),則浙之山陰人,中丞王鬥暝(士昌),則浙之臨海人,皆昂藏八尺,腰腹十圍。朱飲啖能兼十人,其重四百斤。王稍遜之,然浮白數鬥不亂,曾與餘飲於馬仲良所,坐人皆酒客,終席不能敵。王醒然而別,次日復會飲,王出其蟠桃杯以酌客,蓋範禁帑所藏桃核鍛成者。受酒升餘,與餘藏敵,以十度爲率。餘初負其一,勉強盡之,已覺半醉。王連負其九,引滿而起,始猶頹然。及張燭後,復勸酬如初也。王起謫籍,量移比部郎。

時同舍有王居於(文邁)者,京師人,辛丑進士,粗能詩,其

狀最奇:長不過四尺,腹大如箕,腰背傴僂,步履蹣跚,遠望之,宛然一蜘蛛也。每綴班趨省,出入必偕,觀者填路。中丞喜談笑,王居於亦善諧謔,每遇兩人俯而相握手,仰而聽啓口,旁人無不絕倒。居於內人,頎而長,有才色,名聞都下,頗有輕薄子爲俚詞嘲之者。

士紳短小者,如予所識,泰和郭司馬青螺(子章)、餘姚孫刑部俟居(如法)、常熟瞿都運洞觀(汝稷),皆渺小丈夫,貌類侏儒。然均爲一時名碩,羽儀當世,真所謂失之子羽。

又內監徐姓者,長几及丈,肥亦稱之,今上呼爲徐大漢,其視王中丞,不及肩也。

【士大夫華整】故相江陵公,性喜華楚,衣必鮮美耀目,膏澤脂香,早暮遞進,雖李固、何宴,無以過之。一時化其習,多以侈飾相尚。如徐漁浦(泰時)冏卿,時爲工部郎,家故素封,每客至,必先偵其服何抒何色,然後披衣出對。兩人宛然合璧,無少參錯,班行豔之。近年公卿間,例遵樸素,惟協院中丞許少微(宏綱)朱紫什襲,芳馥遙聞。時年逾知命,而顧盼周旋,猶能照應數人。此公居官以廉著聞,蓋性使然也,又友人金赤城(汝嘉)太守,家無儋石,貌亦甚寢,每過入室,則十步之外,香氣逆鼻,冰紈霧谷,窮極奢靡。至以中金爲薰籠,又爲溺器。而作吏頗清白,第負鄉人債數千,不能償耳。

蓋八識田中,帶此結習,不能剷也。又如大司空劉晉川(東星)

,遇冬月則御紗袍;遇暑月,則披紵袍,問之,則曰:“力不辦時服也。”冏卿馮謙川(渠)束帶時,缺其二三胯,同寅皆笑之,恬不爲怪。此則似出有意矣。

江陵時,嶺南仕宦有媚事之者,制壽幛賀軸,俱織成青罽爲地,朱罽爲壽字,以天鵝絨爲之。當時以爲怪,今則尋常甚矣。今藩府賀其按撫,將領賀其監司,俱以法錦刺繡文字,在在皆然,價亦不甚蔓,蓋習以成俗也。又近年有一御史按江南,邑令輩至織成雙金刻絲花鳥人物,冒之溲器之上,御史安然享之。其人江西人,自甲辰庶常出者。

【二品直拜三孤】文臣至尚書,六年始得東宮三少,滿九年始加太子太保腰玉。惟閣臣以輔弼之重,不拘年歲,或太宰間以六年得之,他曹不得比也。近惟長垣李霖寰大司馬,以播功從憂中峻回少保,雖邊功優異,然他人以十二年得者,李在田間得之,其故官又僅右都御史也。且三孤必帶宮銜,而李竟無兼官,直至一品考滿,進少傅,始兼東宮太傅。蓋自蓋靖初,張永嘉以文淵吏書得少保,無兼官,今始再見於長垣。

永樂二十二年,仁宗即位,加大學士楊士奇少保。李東陽、謝遷俱以尚書直拜少傅,時弘治十八年。上新即位。

○戶部

【海上市舶司】太祖初定天下,於直隸太倉州黃渡鎮,設市舶司,司有提舉一人、副提舉二人,其屬吏目二人、驛丞一人。後以海夷狡詐無常,迫近京師,或行窺伺,遂罷不設。洪武七年,又設於浙江之寧波府、廣東之廣州府,其體制一同太倉。其後寧波尋廢,今止廣州一司存耳。蓋以寧波亦近畿甸,

爲奸民防也。按市易之制,從古有之,而宋之南渡,其利尤溥。

自和好後,與金國博易,三處榷場,其歲入百餘萬緡,所輸北朝金繒,尚不及其半。每歲終,竟於盱眙歲幣庫搬取,不關朝廷。我朝書生輩,不知軍國大計,動雲禁絕通番,以杜寇患。

不知閩廣大家,正利官府之禁,爲私佔之地。如嘉靖臆,閩浙遭倭禍,皆起於豪右之潛通鳥夷:始不過貿易牟利耳;繼而強奪其寶貨,靳不與直,以故跡憤稱兵。撫臣朱紈談之詳矣。今廣東市舶,公家尚收其羨以助餉。若閩中海禁日嚴,而濱海勢豪,全以通番致素封。頻年閩南士大夫,亦有兩種議論:福興二府主絕,漳泉二府主通,各不相下。則何如官爲之市,情法可並行也。況官名市舶,明示以華夷舟楫,俱得住泊,何得寬於廣而嚴於閩乎?況邇年倭侵高麗,亦何曾問閩廣海道也。

【勸農】漢大司農,爲景帝所置。蓋改秦治粟都尉,而列之九卿,又別設搜粟都尉總之,重農事也。《詩七月》篇“農夫”註疏爲“農田之大夫”,郭璞雲:“今之牆夫是也。”

束皙《勸農賦》雲:“考治民之賤職,美莫美乎勸農。”蓋晉時猶重其官如此。唐時節度出鎮,尚兼營田使,而租庸使則以戶部尚書領之。至宋時州郡守臣,俱帶勸農使。元世祖中統二年,令各路俱設勸農司,最爲近古。本朝宣德初年,添設浙江杭、嘉二府屬縣勸農主簿。成化元年,添設山東、河南等各布政司勸農參政,及府同知通判縣丞各一員。嘉靖六年,詔江南府州縣治農官,不得營幹別差。其重農如此。至穆宗初,大榼出領江南龍袍,遂改勸農廳爲織造館,然餘初有識時,尚見“勸農”舊扁於府署之門,今改換已久,問之人,不復曉各郡曾有此官矣。至於各大藩參政之設,久不聞銓除,然而無裁革之旨。意者並其事於糧道乎?

僞鄭王世充,圍困將亡時,尚遭廷臣爲諸道勸農使,史所云,丞郎得爲此行者,喜若登仙是也,今承平反廢不設,何耶?”

洪武三年,用韓公李善長言,置司農司於河南,設卿一員、少卿一員、丞四員,主簿錄事各一員。

【救荒】嘉靖八年,以連歲饑荒,條議紛紛,多獻義倉社會法。惟廣東僉事林希元,上《救荒叢言》,言救荒有二難:曰得人難,審戶難;有三便:曰極貧之民便賑米,次貧之民便賑錢,稍貧之民便賑貸;有六急:曰垂死貧民急鋐粥,疾病貧民急醫藥,病起貧民急湯米,已死貧民急葬瘞,遺棄小兒急收養,輕重繫囚急寬恤:有三權:曰借官錢以糶糴,興工作以助賑,貸牛種以通變;有六禁:曰禁侵漁,禁攘盜,禁遏糴,禁抑損,禁宰牛,禁度僧;有三戒:曰戒遲緩,戒拘文,戒遣使。

其綱有六:其目有二十三,皆參酌古法,體悉民情。上嘉其言,然竟不行。大抵救荒無他法,惟上官悉心經畫。如甲午河南一賑,到少卿鍾化民力居多,二貪令借賑自潤,竟置重典,法始得行。若庚寅年給事楊文舉賑江南,恣意冥行,雖以墨敗,而孑遺已填溝壑矣。希元之疏,真荒政第一義,恨無人能舉行耳。

司馬光《救荒疏》雲:“富室有蓄跡者,官給印歷,聽其舉貸。量出利息,俟豐熟日,官爲收索。示以必信,不可誑誘。”按此議亦荒政中良法。但行於今日,則有司先稱貸於富民,以實其囊橐矣,可望涓滴及貧民哉?

【金榮襄奪情】戶部尚書金濂,在正統景泰間號能臣,最

後爲言官所聚劾,疏辨甚苦。至辨匿喪一事尤支,其言曰:“攻臣者,謂臣往福建時,母喪不臨,比回又不發喪。其時以軍務至重,但痛哭而行。後蒙取回,乞歸不允。”夫金革之事,固少敢避,然必當奏請求放,俟上奪情,而後遵命可也。豈有聞訃漠然之理,即主上何由知其情而奪之?且宣德間,金爲御史,已奪情巡方矣,其時非有金革也。蓋當時士風忍薄,凡遇喪而不得奪者,謂爲無能見棄,故衰絰視事,習爲故常。金則喪心之尤耳,歿贈沭陽伯,諡榮襄,豈非忝竊!

【陶少卿】陳大司農(蕖)主計時,國用苦乏,議開事例,以詿誤失官者,得復職,其休致林下者,得晉虛銜改章服。其時亦有應例援納數人,然皆貲郎異途,無清流肯屑意。有會稽陶蘭亭(允宜)舉甲戌進士,素負才名,官比部,尋外謫,以黃州府同知罷歸,忽入貲如例,得改苑馬少卿銜,遂服金緋,謁撫按以下官,自稱少卿,置酒高會,鄉人姍笑之不顧也。或以陶高才早廢,藉此玩世雲。陳此舉祗爲所厚同年尚進士芾地,然尚素犯名教,公論所棄,卒不可復。而詿誤一條,亦奉旨刪去。

【西北水田】西北開墾之說,始於元之虞集,暢於本朝邱浚,俱未見之施行。今上乙亥,徐孺東(貞明)新入省垣,首申其說,蓋即所著《潞水客談緒論》也。疏上,江陵亦以爲然,方見施行。而徐以所厚同裏御史傅應禎,譏切時事,牽運謫去。

又十年孺東從田間起,始奉上命,以尚寶少卿兼河南道御吏,奉敕專理水利,事體甚重。未匝歲,竟無績可敘,徐亦自請歸,尋卒於家。然談者至今歡功之終於可成,惜徐未盡其用。餘觀徐疏,或給牛於貧民,或責成於富室,俱窒礙未妥,惟選健卒

分屯,及招南人佔籍二說可用,但又欲於勾補軍丁之費,轉解京師,說又支矣。予以爲不當官開,但當私開,又不當竟自私開;當設便利之術,不勒其必開,但誘之爭先願開。京師蛙蟹鰻蝦螺蚌之屬,餘幼目未經見,今腥風滿市廛矣。皆浙東人牟利,堰荒跡不毛之地,瀦水生育,以至蕃盛耳。水族尚爾,獨不可墾闢種蒔,如江南圩田之法乎?又南士入北庠,驅之如逐鵂鶹,此禁則暫弛之,下令江浙之人,能開田若干,即畀以勇爵,多者遞與加級,得世有其田,不願者俟其功大著,子孫得讀書,附入黌序。定額每邑若干人以待試,但嚴限其額,不得濫收。則浙東之爲胥吏有力者,悉先相倡,自部署其曹偶以往矣。久之土著惰民,見磽确化爲良田,亦見獵而喜,不待勸誘,爭佔爲己業矣。至子起科歲月之稍緩,履畝勾較之稍寬,是在當事者,臨事時變通之矣。

今上庚子,保定撫臣王應蛟,曾以海濱屯田奏效,上疏雲:“天津一路,從來斥鹵,無人耕墾。臣以江浙地治之法行之,今春買牛制器,開渠築堤,耕得五千餘畝。其蒔水稻者,每畝收四五石。蒔薥豆者,亦可一二石。始信斥鹵可變爲上腴也。

天津爲神京門戶重鎮,養兵歲餉費六萬餘金,俱加派民間。若依今法墾得七千頃,可得谷二百萬石,非獨天津餉足,而司農亦不匱矣。且地在三坌河,海潮上溢,可以灌溉。請以防海官軍,用之海濱墾地,海歲開渠築堤,盡成良田,一面召民承佃。

數年後,荒蕪盡闢,軍兵且屯且守,民無養兵之費,而保障益固矣。”味此疏,則北方水利,明白著效如此。推之輔南北,再推之大河南北,其風土可施耕耨皆然矣。奈何泄沓因循,不一講究,坐視他日危困,哀哉!

徐孺東之開水利,已漸有緒。徐遽疏言:“此役必成,可省江南漕運之半。”此語聞,而畿輔士紳大怖:“是且加賦吾鄉!”遂入王御史(之棟)彈章,而水田之役遂輟。王爲直隸寧晉人,以故有桑梓巨害之疏。是後中原士夫,深爲子孫憂,恨入心髓,牢不可破。至是汪澄源復興此議,其不掇奇禍幸矣。

敢望施行哉!孺東誇詞,真足爲大言僨事之戒。

【西北水利】汪澄源之撫保定,既以屯田有效上聞,至壬寅之春,覆上條議,陳利便。其一以水利爲言,疏略曰:“臣謹按境內山川圖跡,質以耳目聞見,易水可以溉金臺,滹水可以溉恆山,溏水可以溉中山,滏水可以溉襄國,漳水來自鄴下,西門豹常用之瀛海當諸河下流,故號河中,視江南澤國不異。

至子山下之泉,地中之水,所在而有。議督委各府佐貳一員及州縣正官,並選南官中能識水利者,周循勘議,某處可築壩建閘,某處可通渠築堤,高則灌注,下則車汲。悉照南方開水田法,量發軍民伕役,以便宜處置。計六郡之內,可成水田者,奚啻數萬頃。每歲收穫,可益谷千萬石。畿輔從此富饒,永無旱澇之患。即不幸漕河有梗,亦可改折於南,取糴於北,此國家無窮之利也。”疏下部覆,奉旨允行。此其說與水田相表裹,真西北永利。未幾。汪去任,此議亦格,至今無敢議及。煌煌明旨,固不及彼中旁撓之衆口也。惜哉!

先是丁酉之冬,萬邱澤世德,開府天津,建議興水利,都水主事沈朝煥繼之,上並下戶部覆奏。世德言天津瀕海荒蕪地土,俱可屯糧,宜設法招集開墾;朝煥言天津南連靜海,北距直沽,盡屬膏腴,可以開墾。合二臣疏觀之,真兵農兩利之策,宜諮撫臣,開諭軍民,自備工本,官給印照,俾永爲己業。三

年之後,方許收稅,每畝輸谷一斗,中等六升,下者三升,耑備津備防餉之費。奉旨即舉行之。時萬中丞以御倭創開暮府,止轄河間一府,故不他及。若汪中丞所轄,則畿南六府,延袤千里,無非上腴。兩撫境內,合之順天,已盡帝畿,倘並施畚鍤,則軍國所需,不必取給東南。明旨再三申囑,徒付空言,蓋北人滯執偏見,難以理喻如此。

○河漕

【先朝設海運衙門】文皇帝靖難後,初議遷都北京,以饋餉艱苦,乃於永樂五年八月,下廷臣會議海運。議已定,奏請於蘇州府太倉衛,設海道都漕運使司衙戶,左右運使二員,秩從二品;同知二員,秩從三品;副使四員,秩從四品;經歷、照磨各首領官及吏,悉依布政司。各沿海衛所,俱屬提調。奏既上,太宗如議行矣。又有言不便者,乃命再議,事遂中止。

至正統七年三月,又命南京造洋船三百五十艘由海運赴薊州諸倉。乃知海運一事,先朝未常一日不講究。後世習於便安,不復議及。即間有建白者,多旁訾掣其肘。蓋慮始甚難,小有蹉跌,罪及首事。即如向年徐尚寶(貞明)開墾西北水田,終爲忌者所阻,況海運乎?

【海運】元之海運,始於至正之十九年,止於天曆之二年,凡受五十年之利。初起時至燕者,四萬二千石,及其盛也,遂至三百六十萬石。其始建議者爲伯顏,任之者爲張瑄、朱清。

嗣後又設立都漕運萬戶府,每糧石給價六兩五錢,以後香糯白粳,以漸加矣。其海道凡三易,最後開新道,從劉家港上船,

過崇明放洋,自浙西至京師不過旬日耳。至元順帝時,漕河不通,始納張士誠之降,賴其海道貢米,以活燕京垂絕之命。閩大將陳友定,又從閩廣大洋綱運雜貨至都下,以暫濟危亡。蓋海運之利如此。本朝遼東一鎮,歲餉專仰給於海運。文皇徒都北京,猶議立海漕都運使,得比布政司,已而中輟。今十三總中,遮洋一總,尚爲海道設也。議海道自不得不議膠萊,以防海運之阻。隆慶五年,山東巡撫梁夢龍等,上海運議曰:“今漕河多故,言者爭獻開膠河之說,此非臣所敢任。第考海道,南自淮安至膠州,北自天津至海倉,各有商販往來。中間自膠州至海倉一帶,亦有島人商賈,出入其間。臣等因遣官自淮安運米二千石,自膠州運麥一千五百石,各入海出天津,以試海道,無不利者。其淮安至天津,以道計三千三百里,風便兩旬可達。況舟皆由近洋,洋中島嶼聯絡,遇風可依,非如橫海而渡,風波難測。比之元人殷明略故道,實爲省便。大約每歲自五月以前,風順而柔,過此稍勁。誠以風柔之時,出並海之道,汛其不爽,占候不失,即千艘萬櫓,保無他患。可以接濟京儲,羽翼漕河,省挽牽之力,免守幫之苦,而防海衛所,犬牙錯落,又可以嚴海禁,壯神都。甚便!”事下部覆,海運法廢已久,難以盡復,乞敕漕司量撥漕糧十二萬自淮入海,工部節發節省銀萬五千兩,僱募海舟,淮揚商稅,亦許暫支萬五千兩,充傭召水手,詔從之。已而夢龍等,又上海運經理之要四款,如修葺大嵩靈山等衛城池,以壯門戶;增複利津等縣巡檢司弓兵,以資警備,及禁私從出遠洋等事,俱得旨嚴行。即遮洋一總,爲給事胡應嘉議革未久,至是復設。時總漕王宗沐,又有海運三大勢、七便宜之疏更詳,並奉俞旨。此非遠年事也。

【永平海運】永平府,自嘉靖庚戌虜入之後,增設燕河、

石門二路。主客兵餉,歲需三十萬石。而盧龍地瘠,旱澇相仍,又無商估肯至其地,全仰給於挖運,艱苦最劇。撫臣溫景葵始倡通漕之議,繼之者則撫臣耿隨朝勘議覆奏,謂永平境內,有青灤二河,青爲工頗鉅,似不必議;灤自永平西門外,經流一百五十四里,而至紀各莊入海。自紀各莊至天津,凡四百二十六里,悉傍岸行舟,其中放洋僅一百二十里,沿途有大小沽諸支河,倘中流遇風,隨處可泊。宜於紀各莊修造倉廒,事半功倍,可爲左輔永利。部議以爲然,詔下行之。自是每歲通漕,盧龍一鎮,稍得休息,而近灤諸邑,遂稱樂土。時值嘉靖之末,接隆慶初元,主之者,華亭相與雷司空(禮)也。乃知北方轉輸,一切車馬全不足恃。漢唐都關中,俱視漕河通塞爲盛衰。

即故元運道一梗,而國隨之。使永平此議,在相嵩當事時,其疏亦必見格。可見海運之難,亦難於慮始耳。

【黃河運道】景泰四年,張秋河淺,漕船不前。河南參議豐慶建議,請自淮安之清河口,入黃河至開封府滎澤縣河口,轉至衛輝府胙城縣,泊於沙門,陸挽三十里,即入衛河,船運至京。詔下總漕諸臣覆議,卒見沮。然山東運道有梗,此亦可備緩急也。是年河南僉事劉清,亦言自淮至滎澤,轉入沁河,經武陟縣馬曲灣,裝載岡頭,一百九十里,引沁水以入衛河。

行人王宴,亦如清言,欲開岡頭,置閘分沁水,南入黃河。北入衛河,只費衛輝一府稅銀糧,便可挑浚。帝命侍郎趙榮,同宴相度,還言不便而止。今遙計之,開二百里之沁,不如開河三十里之便也,三人所議大抵皆同,第就中微有曲折小異,然始終不用,蓋是時方用徐有貞治河於澶濮間,已稍見功緒,宜其言之不售也。然用之亦未必成,請以膠萊近事驗之,是時陳芳洲之權,可得比江陵之十一乎?

按隋煬帝開水濟渠,因沁水南接於河,北通涿郡,此時都關中,欲遊幸廣陵,固宜取道於此。然借沁通河,則明效已見。

今以沁水較濟汶,固雲遼遠,然有成跡可循,則預防不虞,亦何惜迂道二三程也,然難與守經者言矣。

【宣大二鎮漕河】宣府大同二鎮,糧餉運道最苦。嘉靖末年,行挖運之法,山谷崎嶇,率三十石而致一鍾,當事者憂之。

時,御史宋儀望按其地,疏稱:“桑乾河,發源於大同縣甕城驛之古澱橋,會衆水而東入京師之蘆溝橋,凡一千里至塞上。

在大同,則下村稍有亂石。在宣府,則黑龍灣有石崖亦險。但石險不過四十五里,而水自深即淺者,亦盈二三尺,欲加疏鑿甚易。時,撫臣侯越,曾駕小舟,自懷來衛至下村龍灣,俱坦途無沮。又自懷來運米三十石,溯流而上,竟達古澱橋,則河之通濟甚便。”疏上,正兵部,長部者爲聶貞襄(豹),極主其議,且雲前任都御史趙錦,亦曾使人從桑乾河舟行千里,直抵大同鎮城,今稍加疏瀹,遂可通漕。又河成可以捍虜騎,其策最善。詔命會工部議之。長部者爲歐陽必進,憚於興役,謂道遠費煩,請再加勘明舉行。歐與相嵩姻厚,遂遏其議。自甲寅至今六十年,更無人談及,並不曉塞上有此渠可漕矣。

【汴河故道】天順八年七月,都察院都事金景輝言:會通河自安山北至臨清,二百五十餘里,僅有汶水。若春月少雨,則水脈漸微,而舟行淺滯。其汴梁城北陳橋,舊有古河一道,北由長垣,經曹州至鉅野縣安興墓巡檢司地界,乃出會通河,合汶水通臨清,每秋水溢,有舟往來其間。惟陳橋迤西一舍許,水道淺狹,水小之際,不能流通,請興工開浚。亦可分引沁水,

仍置二閘,以司啓閉,則徐州臨清二河,均得利濟。而會通河之水,亦皆增長。且長垣曹鄆諸處糧稅,可免飛挽之勞,而江淮民舟,又可由徐之浮橋,達陳橋至臨清,而無濟寧一路壅塞之苦,其利多矣。事下工部,請按實以聞,其後亦格不行。按景輝所議,則由汴入汶,其遺蹟尚存,更不假開鑿,僅稍煩疏導之勞耳。比之景泰中,三臣建白,尤爲簡便省費。此說當時已置高閣。然亦取給沁水,以資漕河,則沁在西北,有濟軍國多矣。近日範少參一疏,大同小異,可備採擇。

【關陝三邊餉道】故太宰倪文毅(嶽)在事時,見關中三鎮,轉輸不給,曾上疏雲:“今關陝所需,皆出山西、河南,此三省俱近黃河,其中雖有三門、孟津之險,然漢唐糧運,皆由此濟,即今鹽船木筏,往來無滯。今計山西米豆,必運至榆林諸倉;河南必運至潼關、陝州諸倉,諸州衛皆瀕海通舟楫,可免陸運之苦。況黃河當潼關之地,北運渭河,渭東流接洛河,可通延安;渭西流接涇河,可通慶陽;龍門之上小河徑通延綏,稍加修葺,必可行舟。是在按求古蹟,何處可避險,何處可陸運,何處可立倉倒運,何處可造船裝運,忽悅一勞而永利。事竟不行。

【賈魯河故道】今上甲辰,泇河告成已年餘。既而南陽稍淤,異同之說遂起。時中州範岫雲(守己)以隆補在京上疏,其略雲:“河工之需,用銀八十萬。動夫數十萬,過計者不無意外之虞,況挑築於此,能保不橫決於彼?何不別求利便,以爲永圖也。臣嘗往來沁口諸處,見沁水自山西穿太行而南至武陟縣東南入河。十數年前,河沙淤塞沁口,沁水不得入河,乃自木蘭店東,決岸奔流入衛。彼時守土諸臣,塞其決口,築以

堅堤,仍導沁水入河。而堤外遺有河形,直抵衛滸,固至今存也。若於原決築堤處,建一石閘,分沁水一派,東流入衛,爲力甚易。再將原衝河形,補加修浚,兩岸培爲纖道,爲力亦易。

計其功費,用銀不過二三萬,用夫不過三萬餘名,而大工告成矣。乃引漕舟自邳州逆河而上,直抵沁口,因沁入衛,東達臨清,則會通河可以不用也。若謂逆河數百里,或有灘溜之患,無纖道之便,則又有一河可繇者,查滎陽之東、廣武山南,一水東流,經鄭州中牟之北、祥符之西,繇朱仙鎮南,經尉氏、扶溝、西華之東,沈邱之南,在元時名爲鄭水,土人名爲賈魯河者也。南至周家口,與潁水合流,名爲沙河。至潁川正陽鎮入淮,直抵淮安。今自正陽至朱仙鎮,舟楫通行,略無阻滯。

自朱仙鎮而北而西,至鄭州西北惠濟橋地方,不及二百里,河身略窄,稍當修浚。若於惠濟橋西,開一支渠,分水一派,北入黃河,不及二十里耳。渡河而北,直入沁口,爲道甚便。如謂鄭水微弱,不任漕舟,則滎鄭之間,又有京水、索水、須水諸泉,皆可引入鄭水,以濟漕輓舟。每二十里建一石閘,如會通河之比,則蓄泄有時,水自裕如,計其工費丁力,亦不過四五萬兩耳。若此道既通,則漕舟出天妃閘,即由洪澤湖入淮,逆淮入潁水,逆潁入鄭水,牽挽尤穩,黃河又可不用矣,雖衝溢萬變何慮焉!如河流安妥,不至侵漕,則夏鎮南陽之間,仍加修浚,兩利而俱存之。分舟並進,可免守閘之困。如河流變遷,東道有梗,則專由鄭水,而徐呂之道可無問,便利之策,無逾此者。臣懷此已二十餘年,因會通河無阻,不敢輕言。今屢浚屢塞,而黃河又沖決無時,侵逼益甚。與其竭海內脂膏,以填不測之壑,孰若改弦易轍,就此易竟之功緒也?如果臣言可用,先將武陟迤東至於衛水之滸,東西百餘里,原有河身故道,發夫萬餘名,及時挑浚,約深一丈闊十丈;卻於木蘭店東,

築堤處所,修建石閘一座,分導沁水一派,東行入衛,舟至則啓閘以通漕,舟盡則閉閘以掩水。明歲春末,其功可成。姑將漕舟逆河而上,由沁入衛,以濟目前之急;卻於議修浚朱仙鎮迤北,至惠濟橋迤西,分導鄭水以通漕舟。則帑藏民力,可省百倍,而國家之利賴無窮矣。”疏上,得旨下部行總河及河南撫按,勘議具奏。按範疏所陳,與景泰天順間諸臣建白略同,而其說更詳。及今查勘,即命範往任其事,亦可濟惠通河之梗。

【呂梁洪】徐州呂梁,爲宇內險道。自唐尉遲恭開鑿,始通舟楫;至宋元祐間,漸成通渠;本朝遂以爲運河。然其下亂石如鱷齒排連,驚湍如蛟涎噴薄。孔子觀瀾處,稱爲懸流三千仞、流沫四十里者,即其地也。遇水溢時,順流者一瞬而下,逆氵斥者以尺寸許。若值旱涸,行舟一遭伏石,立葬魚腹。餘幼時侍先人過此,聞其險已漸夷,然猶用縴夫二百人挽一舟,老稚相顯無人色。自後以應試北上,則所謂水底嵯岈,俱沒不見,蓋爲於泥所壅,河身日高。蘇子由所云:“呂梁齟齬,橫絕乎前。”竟成安流。其後數年,則泇河告成,行旅不復取道彭城,其管洪主事,高枕空壘,闐無一客可延接矣。

【徐州】徐州爲古彭城,劉、項、備、操所爭之地,南北分裂,視此地得失爲強弱。本朝以直隸降而爲州,然領豐、沛、蕭、碭四邑,封疆亦已不狹。但州守權輕,屬城不盡奉約束,僅一憲臣居城中,稱兵使者,而一參戎同事,所部兵止數百人,脫有風塵之警。立見瓦裂。宜改徐爲府,以其分土爲彭城縣,並舊屬邑而五。南則益以邳、宿,北則益以鄒、滕、濟寧,便可屹然成壯郡。予向有此臆見,近日李修吾中丞撫江北,亦主此議,竟以時論不同而止。要之是舉必當亟行,若遇有事更張,

不免亡羊補牢矣。

徐州卑溼,自堤上視之,如居釜底,與汴梁相似;而堤之堅厚重複,十不得汴二三餘見彼中故老,皆雲目中已三見漂溺。

須急徒城於高阜,如雲龍、子房等山,皆善地可版築,不然終有其魚之嘆。又城下洪河,爲古今孔道,自通泇後,軍民二軍,俱不復經。商賈散徒,井邑蕭條,全不似一都會。宜仍遣漕艘之半,分行其中,以防意外之梗。今守禦單弱,千里幾無行人,一旦草澤奮臂,此地仍爲戰場矣!

【泇河膠萊河】泇河初議,費數百萬,先朝往勘者,及身當其事者,皆謂斷不可開。屢議屢止,至潘印川(季馴)司空,始以挑河餘力,尋葛墟嶺故道,尚未暇浚治,而舒中陽(應龍)

稍從韓莊疏鑿之。繼之者如楊後山(一魁),褚愛所(鐵)諸公,俱相度經營,漸有次第,至劉晉川(東星)在事,則功已將半矣,迨李霖寰(化龍)從平播起任何事,遂決計專治泇河,初尚淺淤艱阻,今遂成康衢。避淮黃三百里之險,而所費不及先朝所估十分之二,真不世功也。因思膠萊河亦必可開。往年江陵當國,用劉白川(應節)、徐鳳竹(栻)二人謀,銳欲圖之。以劉爲南司空主之,徐則以少司空奉敕專領其事。時李敏肅(世達)撫東省,亦主其說,勸江陵亟成之。既而東省仕紳,苦於徵發,羣起譁之,即江陵亦不能違改。二人他用,役亦中罷。其膠河之中梗者,僅百徐裏,沙石磽确,畚鍤良難,要之不過如泇河之葛壚止矣。今國計方絀,或難興此大役,妄意水道所不接處,南北各設一城,以爲發運收運之區,中道再築一城,爲運夫憩頓之所,三城各以州邑衛所佐貳守之。度起車至入舟,僅三數日,可剋期搬運,而總以一戶部郎專管,如隋唐

洛口、河陰,及本朝臨、德二倉事例。其道近費省,似亦策之次者。餘曾間語言路諸公,頗亦首肯,終未有抗疏及之者,蓋慮始之難,久矣!

泇河之成,工部郎梅春宇(守相)功最多,僅得加四品服俸,尋跡資升副使去,竟未有以酬其勞雲。

【膠萊便道】淮河之北岸一里,名支家河,安東縣至海州路也。自支家河至漣河海口,共三百八十里,其外即爲大海矣。

又歷贛榆縣,至安東衛,即山東界。由安東衛過石臼所、夏河所、靈山所,遂至膠州''頭營,又至麻灣海口,共二百八十里。

俱循海壖而行,其中止有馬家灣爲陸路。此則須以畚鍤開通,然只五里而近。一入麻灣口,即從把浪廟,經平度州以至萊州,所屬海倉口俱小河,共三百七十里。自海倉口入大洋,便直抵直沽天津衛。凡泛海共四百里。蓋所疏鑿者止五百里耳,疑其未然。但此嘉靖十一年,御史方遠宜親歷彼方,匯爲圖說者,其後山東副使王獻言之,未幾給事李用敬,御史何廷鈺又言之,皆不果行。至萬曆三年,南工部尚書劉應節,始建議直任膠萊河之役,謂膠州南北不通者,約百五六十里,然溝與湖居其半,應挑者止數十里,可借潮水通漕,而無放洋之苦。劉即山東之濰縣人,生長其地,所談較方遠宜更確。時江陵公力主其議,又選藩臣有才者佐其事。時山東參議李學禮爲上佐,具疏條其便宜更詳。興工未幾,齊魯縉紳大譁,且詈劉“荼毒桑梓,將甘心焉?”劉惴甚謝役,江陵亦無如之何?工遂中罷,至今無敢議及者,按此爲元人所浚故道,以避海運不轉尖,可免成山諸島之險,最爲省便。今談者俱雲:若不興工,則中間分水嶺陸路二百里,可縱舟次車剝再入水即抵直沽,亦是便計。餘向

有建城置倉之說,蓋本於此。當時劉白川上疏,只雲以萬夫之力,興數月之工,榷數萬金,掘數十里,何憚而不爲?其說鑿鑿,不知東省何以譁?江陵何以輟?任事蓋難言之矣。

【泇河之成】李少保(化龍)浚泇通漕,甫一年而以憂歸,代總督者曹時聘也。曹素無素絲之譽,適南陽堤稍壞,曹遂思大興工作,因以爲利,謂泇不足恃,而河且爲大害,請發帑金六十萬,留漕糧四十萬,以遏大河之決。工科給事宋一韓從而和之,謂河不勝徒,安可勝避?且雲河潰昭陽,害及祖陵,治河諸臣,擇輕避重,圖易辭難,蓋暗攻少保以佐新督興工之議。

李不勝憤,從憂中上書,謂:“臣非棄黃而事泇,勢不得已也。

泇以二百六十里之安流,代三百六十里之險道,八千運艘,不兩月過盡,謂非百年永利耶?向非臣丁憂,則一年開泇,一年挽黃矣!臣以時勢艱窘,圖爲國家省費。故泇之成早,臣得以二十萬成前估三百萬之工;黃河之成遲,故臣不得以數萬成今估八十萬之役。臣誠無所逃罪。”蓋明指新河臣谿壑其中,且六十萬後,又請二十萬也。旨下,姑調停之,命催新工而已。

大功不賞,而娼妒之輩,彈射已及之,真令人解體。

丙午之八月,曹時聘又上疏極稱舊河臣李化龍開泇之功。

且雲:“自臣接管改挑後,三十三年及今年,糧艘盡數渡泇,則泇之可賴昭昭耳目。”仍列善後事宜以請。蓋藉以完興工之局,而八十萬之帑金、四十萬之漕糧,俱銷歸無存矣。工科既不駁,上亦允其言,不復詰。

●卷十三

○禮部

【國初蔭敘】洪武中太師韓國公李善長及禮部官,議蔭敘之法凡五。其一曰:用蔭以嫡長子,若嫡長子殘廢,則嫡長之子孫,以逮曾玄,無則嫡長之同母弟,以逮曾玄;又無則繼室及諸妾所生者;又無則傍蔭其親兄弟子孫;又無則傍蔭其伯叔子孫。其二曰:用蔭者孫降子,曾孫降孫;傍蔭者,皆於蔭敘品,遞降一級。其三曰:正一品官,蔭其子以正五品用;從一品子,則從五品用;正二品子,則正六品用;從二品子,則從六品用;正三品子,則正七品用;從三品子,則從七品用;正四品子,則正八品用;從四品子,則從八品用;正五品子,則正九品用;從五品子,則從九品用;正六品子,則於未入流上等職內敘用,如行人、巡檢、司獄之類,從六品子,則於未入流中等職內敘用,如各關倉課、稅課、司局、批驗、鐵冶所官之類;正從七品子,則於未入流下等職內敘用,如遞運所、驛丞、閘壩之類。其四曰:凡職官子孫許蔭一人,年二十五以上,能通本經四書大義者敘用。其不通者,發還學習。其五曰:應敘之人,各於原籍附近布政司所屬地方銓注。詔皆從之。

按洪武此制極善,今現行者,惟三品京堂以上始許蔭,餘

雖僉都御史之雄劇,少詹事國子祭酒之清華,亦以四品不可得矣。鄙意,今任宦子孫,富豪者多縱蕩喪身,而貧弱者或衣食不給,其小有才者至竄入菲類以辱先人。以餘所見,指不勝屈。

今祖制即未能概復,謂宜裒益斟酌。如外官則五品方面以上,京官則七品科道翰林以上,居官無玷者,俱得蔭爲任子。如九品未入流之屬,使皆以次補官。能其職者,遞進如二三品官生,例得至知府以上官。如此則世胄子弟,束於一命,出則有官評,居則列仕籍,非甚不肖,猶自愛其鼎。凡縣佐及吏目典史諸官,俱不許吏人初選即得,則缺多而人無壅滯之嘆。或疑恩典太濫,則宋人尚有蔭婿甥、蔭門客者,而致仕遺疏,又得十餘人。今只以一官與子孫一人,安得稱濫?祖制蔭官太高。如正一品,得以正五品敘用是也。以故往時,首揆或有蔭尚寶正卿者,似乎太過。但如今日之初授璽丞,亦貴極矣。惟未入流上等職事,爲巡檢司獄,此等雜職,似宜留以授異途。而行人在國初本無定員,最爲冗散,以故亦列於未入流之首,今已升級爲三甲進士優選,不可入仕子一途矣。此又當變而通之。

【禮部六尚書】私治十五年壬戌,系銜禮部爲尚書者,內閣則謝遷,掌通政司則元守,掌太常寺則崔志端,掌鴻臚寺則賈斌,而張升正任坐部,南京則王宗彝,蓋以一時稱宗伯者六人。志端以黃冠,賈斌以監生,得之爲異。至嘉靖二十五年丙午,則北禮部爲費宏,南禮部爲王學夔,掌通政司則陳經,而陶仲文以真人,顧可學、盛端明以煉藥,南宮系銜者,亦共六人。而六人中,惟仲文以少傅兼少保,官既最崇,制亦最異,又弘治所無也。寅清之玷至此。

【尚書贈官】故事,贈官加故銜一級,如侍郎之贈尚書及

左右都御史是也。惟尚書則贈太子少保,俱正二品,猶曰以六卿進宮銜也。若左右都御史之贈尚書,則太不腆矣。如謂以西臺正六卿,則六卿生前,多改左都御史掌院又何也?似亦宜以東宮少保優之。

【臣下妾諡】正統以前,至尊大行後,妃嬪從殉者,俱賜諡稱皇庶母。而藩邸國王郡王有殉者,亦得請於朝錫之諡號。

此天順以前例也,至於臣下則絕無之。惟洪武問,中書省平章政事李思齊妾鄭氏,得諡貞烈。思齊本亡元大帥歸順至今官,其妾得此諡,上所以愧思齊心者多矣。又燕山護衛指揮使費德妾朱氏,贈德人,諡貞烈。至宣德間,安陸侯吳復妾楊氏,亦得貞烈之諡。吳以平西番及雲南封侯,然功不甚著,其妾得此已可異。乃都指揮使王俶妾時氏,亦賜此諡,何也?宣宗以後,諡號無及妾媵者,惟大同指揮使範安死,其妾楊氏,自縊以殉,詔贈恭人,賜以誥而無諡。累朝因之,若文臣妾,則嘉靖間,故汀州知府張寧妾高氏、李氏,亦以無子,寧妻羅氏,逼之改嫁,不從,特賜旌表,亦爲異典。寧故先朝英宗時爲給事,與嶽正齊名,吾鄉人也。

【封諡同本人名】諡以易名,以故翰林官俱得諡文。而林文爲侍講學士乃諡襄敏。至陳文諡莊靖,王文諡毅敏,二公則又殿閣大學士也,俱避其名以存厚,遂爲故事。惟金尚書忠,諡忠烈,則此時禮制未備。其後林文俊乃諡文修,陳文德亦諡文恭,則或以聖眷優異,子孫不敢請改,然部擬已不爲之諱矣。

若洪熙元年,英國公張輔,以奉天靖難,推誠宣力,爲號久矣,又加“輔運”二字,雖雲隆重,實斥其名。何耶?宣德二年,英宗誕生,立皇后孫氏,是爲孝恭後,後父孫忠,進封會昌伯,

其勳號乃爲“推誠宣忠翊運”,武臣曾不避其名,又何也?豈以後父之尊,不敢稱宣力耶?成化初,周壽以帝舅封慶雲伯,亦仍“宣忠”之號。自此後,弘治之壽寧侯,正德之慶陽伯,雖皆後父,無不敢稱“推誠宣力”矣,此後“宣忠”字面,即他勳臣亦不復見。隆慶初,給故新建伯王守仁誥券勳號,亦有“守正”二字,則以二名不偏諱也。

【粗婢得封】夏文愍嬖妾蘇氏,詐稱再繼之妻,上請得封,當時以夏爲恣肆。然先朝楊文貞士奇已有之。楊元配爲嚴夫人,歿後,以婢郭氏侍巾櫛,宣德中命婦朝賀,獨西楊無婦,太后乃命召郭氏入,以其貌寢衣敝,特爲妝飾,服珥甚華,因盡以賜之,旋命所司,如例封授,但不許爲例,此即南太常少卿導之生母也。當時陸容紀其事,而文徵明駁之,雲不然。容之子陸粲,又駁之雲:“郭夫人制詞,載《文貞續集附錄》中,安得雲無?,蓋徵明一時失記耳。

【胡忠安】胡忠安(濙)福履貴盛,爲本朝僅有,然其人惟務迎合取寵,且惑於方技旁門,殊無大臣之節。其素行不具論,即如宣德元年,胡尚爲禮部侍郎,正一嗣教真人張宇清,欲求龍虎山道士八十一人度牒,而難於自奏,託濙代請。上曰:“僧道牒,祖宗有定製,無託求請之理。朕不惜宇清,惜其教也。爾以吾意諭之。”爲濙者可以愧死矣。不逾月呂震卒,即代爲禮部尚書,他未暇建白,首請賜貴妃孫氏寶冊,其言曰:“貴妃賓淑如此,宜授寶冊,以昭其德。”上大悅,即命鑄寶,令禮部具儀注以聞。本朝貴妃有寶始於此。至期,命太師英國公張輔、少師吏部尚書蹇義爲冊寶使。二公文武首臣,用冊皇后禮也。又逾年而恭讓胡後廢,貴妃代爲中宮,是爲孝恭

後。皆濙啓之也。冊貴妃之次日濙又疏請進封真人張宇清爲大真人,掌天下道教,上允之。當時已深結宣宗之知,遂得如所乞。皆上元年內事也。此後薦方士薦左道,以致其家門被謗,蓋一時得柔佞之力。且曾受文皇密遣,潛使天下十年,又能白仁宗在青宮之誣,故始終恩禮不替雲。宜德三年,立中宮孫氏,又奏秦王志潔賀表,文詞簡略,不敬當罪,上不可。蓋其諂諛多如此。其後請賀白烏,賀白兔,賀騶虞,賀景星,賀外國貢麒麟,十年之間,貢媚無虛日,上皆謙讓不允。至英宗登極,而其說盡行矣。

【禮部三失印】胡忠安(濙)最受文皇寵眷。宣皇初年,即正位宗伯,凡三十餘年,十知禮闈貢舉,其榮遇古今所少。

然在事失去本部印者凡三度,其初皆蒙恩貸,最後下獄,而印偶獲,則部吏所盜也,上始宥之。又牴首春曹者十五年,直至英宗復辟始引退。人知其久享高位,生拜少傅,死贈太保而已,不知其辱也。又道士蔣守約者,濙同里人,因薦之朝,歷官亦至禮部尚書,掌太常,濙與同列者數年,又同致仕。史又稱江西南城人龔謙者,多妖術,能誘惑婦人,自稱張神仙之法。孫因所誘婦人曹氏,見知於胡濙,濙方掌禮部,因舉爲天文生,更其名曰益之。既而冒濙名,詐取人賂,事覺,法司論當徒。

上怒,命充鐵嶺衛軍。謙往來濙家甚習,頗有醜聲,士論恥之。

至景泰間,濙又奏:“道士仰彌高者,曉諳陰陽,精通兵法,臣見其講論機略,畫列陣圖,深有妙理。若使協坐守邊,運謀剿賊,必能宣威攝敵,成撥亂之功。乞命兵部公同內臣試驗,委以責任。下以紓軍民征伐轉輸之勞,上以佐國家雍熙太平之治。”事下兵部,召仰彌高會官試之,不如濙所言。帝以大臣保薦,授道官,爲右元義,於宣府等邊協助守邊。史謂彌高初

無他長,惟出入濙家,故深許之。未幾,彌高奏稱,身在宣府,運謀協助。請以朝天宮道士朱可元,代己住持。濙又疏乞允所舉,於是禮科劾奏彌高援黨妄爲,宜治罪。帝命彌高行巡按御史鞫問,可元亦送刑部擬罪,爲忠安者,尚腆顏不去,亦頑鈍極矣。忠安生,頂發皎白,逾月始黑,其母夢僧入室,因而誕育,尋果有僧來求觀,見僧即笑。僧曰:“此吾師吳中天池高僧也,當時曾囑吾以笑爲證,然則忠安者,其亦史彌遠爲覺長老後身類耳。

【改諡】本朝文臣諡忠文者止二人,一爲翰林待制贈學士王禕,一爲國子祭酒贈禮部右侍郎李時勉。然王建文初諡文節,正統間改;李景泰初諡文毅,成化間改。俱非初諡也。此外惟景泰初,吏部左侍郎兼翰林學士、直內閣、贈少傅、吏部尚書、文淵大學士曹鼐,諡文襄,天順又改文忠。又景泰四年,南京禮部尚書王英,卒諡文安,後改文忠。此後文臣無改者。直至嘉靖初年,大學士石珤諡文隱,則以議大禮時,依違兩端,其死時,正其門人張總在揆地,心恨甚,故以違拂不成諡之。嘉靖末年,大學士張治,亦諡文隱,則以直齋宮青詞,意鬱鬱不樂死,上銜之,故以懷情不盡諡之。二人至隆慶間,石改文成,張改文毅。又至今上壬午,而大學士殷儋卒於家,諡文通,則以新首揆張四維,素與不慊,故得下諡。後其家請於上,亦得改文莊。蓋文臣改諡者,止此七公,然皆出詞林,最爲奇事。

又本朝文臣有諡,亦自王禕始。

【提學憲臣革復】提學憲臣,累朝無之。蓋國初最重教職,一切儒生殿最,俱校官主之,以此威行一方,至出監司上。其後此選日輕,而黌序之進退褒貶,猶然專領,時皆病之。於是

正統元年五月,始添設憲臣,首用大臣薦,以御史薛瑄爲山東提學按察僉事,至於各省直以次設立。至景帝景泰元年盡數革去,蓋其時太上北狩,兵事方興,不復加意儒科;且用禮臣周洪謨議也。至天順六年,英宗始命仍舊,以至於今,蓋廢憲臣凡十三年而始復。按元人最輕文事,至兩罷科舉,然猶設各路儒學提舉,以統教授等官。明八十餘年,始以憲臣督學政,時三楊同在政府,建此良規,乃無故而盡罷去。時陳泰和當國,固不足道,若高文義、彭文憲俱在閣,當任其咎矣。

【任子再蔭】任子少有至三品京堂者,間有之,多不滿考,以故未聞再得蔭敘。惟宣德間,高密儀銘,以父禮部左侍郎諡文簡儀智蔭授禮科給事中,尋改翰林修撰,後以郕邸舊恩,歷官太子太保、兵部尚書,諡忠襄。已爲任子極榮矣。銘歿後,景帝念之,又蔭銘子泰爲禮科給事中,最爲異典。然非三世同朝,且身後遺澤耳。惟穆宗登極大霈,元輔徐華亭以羽翼大功,移先錄後,自不必言。而其子太常卿,掌尚寶司徐璠,亦以三品京堂,蔭子肇蔭爲官生。則其時父子同在班行,尤爲奇遇,實國朝所未有。

【尚書久任無贈官】尚書九年得一品,此成例也。成化間,鄞人陸瑜者,以刑部尚書致仕,卒諡康僖。瑜以天順二年正位司寇,至成化二年得請,凡位六卿者十六年,蓋四考滿矣。而不進一階,似爲上所厭薄,然既歸而得易名之典,乃終無贈官,又何也?代瑜者爲董方,任甫二年餘,而卒於位,乃得贈太子少保。是時彭文憲當圖,何以處分如此,其中必有說。

【贈禮部尚書】自弘正以後,北大宗伯,皆以詞臣拜,間

有自外入者,嘉靖間則席書,萬曆間則徐學謨二人耳。若外僚他部侍郎,得贈此官,則前朝間有,今絕無之。惟孫忠烈(燧)

得贈,以殉節特膺異典。其後許忠節(逵)亦緣孫例得贈此官。

近日吳疏山(悌)以南京刑部右侍郎,直贈禮部尚書,此累朝罕見之事。吳清修著聞,且講理學,亦無忝春卿。但得此曠典時,其子故選君繼疏(仁度)方起清卿響用,而孫富平掌銓,又舊堂屬相知,故其覆疏雲:“悌品望,與黃孔昭相同,宜優以秩宗,不爲例。”及仁度又請諡,署禮部侍郎翁正,奏覆疏雲:“悌贈官既同孔昭,則易名亦宜照例。況理學之邃,加之以文,允宜。”內閣票旨曰:“吳悌準諡與文字。”上遂允行之。此等卹典,百年來所無,一時言官亦無敢議之者。

【諡號】大行諡號,本朝俱用十六字。說者以爲過濫,前者所無,此未之考耳。唐時用諡,雖止七字,至肅宗已增至九字矣。又至懿宗時,加諡宣宗,爲元聖至明成武憲文睿知章仁聰明懿道大孝皇帝,遂至十八字。此開闢未有也。至宋太祖諡啓運立極英武睿文神德聖功至明大孝皇帝,亦至十六字。惟太宗減爲六字,稍稱近古。而真宗之崩,複用十六字,自此仁、英、神、哲、徽五宗,無不十六字者。而徽宗大觀中,又加神宗爲體元顯道法古立憲帝德王功英文烈武欽仁聖孝皇帝,則二十字,尤爲創見。惟欽宗減爲六字,而南渡高宗,仍十六字,以至孝、光、寧、理,皆循用之矣。夫多詞繁稱,誠爲溢美。

然以臣子寸誠,歸美君父,即極意揄揚,亦無不可,況有往代故事可仿乎?論者至雲唐宋所未有,正坐不精核耳。若必以邃古爲準,則文武成康,止得一字,即二字已贅,此顏清臣不能得之唐者。嘉靖十七年,加上太祖尊諡,亦至二十字。

【辛丑二宗伯】嘉靖辛丑科,詞林二宗伯,一爲烏程董潯陽(份),一爲華亭陸平泉(樹聲)。吳越接壤,相去不三舍。

董先貴,世宗朝寵眷隆赫,以忤旨削籍歸。又十八年而陸始正春卿之席,則今上龍飛,江陵欲收陸以爲重,且示意即入揆路,將主甲戌會試。陸知其爲乃子登進地,屢疏始允歸,遂不出矣。

至戊子年八十,撫按爲請於朝,得存問,且加太子少保。董次年己丑,亦登八十,巡按御史蔡系周亦爲之請。時申吳門當國,王太倉爲次揆,俱董壬戌所舉會試廷試第一人,業已允行。而御史萬國欽駁之,備數董立朝邪佞,居鄉不法諸狀,成命爲寢。

是年董之子給事道醇歿於家,而陸子之彥章,適登第拜行人使歸,則情境大不侔矣。又七年乙未,董之長孫禮部郎嗣成在侍,而次孫嗣昭成進士,歿於京邸,董宗伯不勝痛,尋病卒。禮部君亦坐家難,憤恚發疾死,年亦未四十也。又三年戊戌,陸登九十,上遣中書柴大履存問於家,時申、壬兩公,俱以首揆居里,同執羔雁往賀,修後進禮,隅坐屏息以侍,觀者榮之,而董八十時,兩公門生方在事,且遭萬抨章,更無此盛舉也,又三年辛丑,而陸之同邑張以誠舉狀元,適值一甲子,陸喜甚,以年弟帖投之,雖屬戲劇,然實清朝所希觀者。陸後再膺存問,九十七而下世,飾終贈諡之典大備,尤非董所敢望。二公品行,世所共見,不復置喙。特紀其同登第,同詞林大寮,同高年林下,同在三吳一方,而後先榮悴不同如此。萬一愚侍御糾董宗伯疏,首引先大父先君遭辱爲言,至雲沈某父子,嘗從大夫之後,偶因出遊,未遑趨避,而衷甲之士,奮呼羣起,幾不獲生焉。此實傳聞之過,先人奉使歸侍膝下,遊吳之光福山,正董塋墓地,適給事道醇,時爲行人,亦以省墓至,給事故先人鄉同年也,偶舟人爭鬥,彼輿佁甚衆,不無稍紛擾,尋已講解罷去,相忘久矣。萬久在公車,遊學吳越間,習見董氏諸奴之生

事而惡之,以故入臺即首上疏。偶知餘家小相失一事,遂引爲確證。聞宗伯甚不樂,意謂寒家與聞。是時先君已早世,餘在保抱,安知臺臣白簡所自來也?給事少子斯張,少年負雋才,與予善。

【董伯念】董伯念爲給事長子,先給事登第,壬辰以疏論國本,斥爲編氓。時,宗伯貲產過厚,怨滿一鄉,伯念思稍散之,以結人心。宗伯不謂然,而伯念舊然行之,舉故券以示小民,或止半價,或許回贖,各有條緒。湖俗故囂悍,至此不以爲恩,反共訐董氏,直謂諸產,俱屬白佔,欲盡徒手得之,咻咻者日千百人,伯念不能無中悔。而御史彭魯軒(應參)來按浙,彭爲令負清勁名,在西臺亦錚錚者,巡方入苕,諸仇董者,爭先投牒,填塞途巷,並及故祭酒範屏麓(應期)。彭受兩家詞,俱以屬郡邑,追逮紛紜,兩家紀綱用事者,盡入狴犴。祭酒不能堪,至雉經死,範事得小解。而伯念日夜爲乃祖所恨詈,乃謀之吳江一斥生周姓者,嗾祭酒夫人上疏鳴冤。範於今上初元,曾備員講官,上見疏大怒,給事孫鵬初(羽侯)等,複合疏糾彭之橫,御史逮去,並撫臺王洪陽(汝訓)亦罷歸。董氏事漸以消弭,而伯念與宗伯,以憂勞成疾,相繼下世矣。伯念有才名,其志業不凡,不幸爲富貴所累,以致短折,惜哉!王中丞先爲光祿少卿,以糾浙人吏科都給事中陳隅陽(與郊)不勝,調南去,至是有浙撫之命。陳已從太常罷官居里矣。意王之修怨而懼託所知訁冏於王以釣之。王毅然正色曰:“往日在朝,議論相左,此國事也。今受命此方,則彼申部民之禮,予修式廬之敬,若以往事介懷,非人矣。”陳遂往謁,賓主歡然。

終王任無有以陳氏投一詞者,人謂王爲長者雲。

【下諡】諡法,寵祿光大曰榮,本下諡也,得之者類非名碩。然惟嘉靖間最多。上初登極,禮部尚書、文淵閣大學士、贈太子太保袁宗皋,諡榮襄,則故長史,以從龍峻遷,在位不數月耳。其後則太子太保、禮部尚書邵元節,諡文康榮靖。少師兼少傅少保、禮部尚書、恭誠伯陶仲文,諡榮康惠肅。二人俱真人,帶銜且特加四字,尤非典故,無足道者。至太子太保、禮部尚書顧可學之諡榮僖,太子少保、禮部尚書盛端明之諡榮簡,二人俱以甲科起,盛又出詞林,而得此等諡,則以煉藥進,非可士人比也。若駙馬都尉、京山侯崔元,以直齋宮奉玄,亦諡恭榮。又如定國公徐光祚諡榮僖,鎮遠侯顧士隆諡榮靖,成國公朱奉鳳諡榮康,會昌侯孫果諡榮僖,安昌伯錢承宗諡榮僖,安平侯方銳諡榮靖,昌化伯邵喜諡榮和,瑞安侯王源諡榮靖,則猶勳戚臣也。若世宗初年之眷汪誠齊(鋐),以太子太保、吏部尚書,且附麗張永嘉,受上異眷,僅得諡榮和。至末年則寵任袁元峯(煒),幾齣徐文貞上,袁以少傅戶書,建極殿大學士得請,歿贈太傅,亦僅諡文榮。蓋汪死時,適永嘉甫去,而李任邱代之,故不得佳諡,袁之歿也,爲徐文貞所快,因亦以下諡與之。又如禮卿盛端明卒於庚戌年,亦諡榮簡,盛亦上所眷也,又如至所眷也共二十二字,據寫本補,世宗於諸公,生前響注,何等隆赫,而比其亡也,雖修易名故事,僅比帷蓋之恩,其生平品行心術,盡入聖鑑久矣。肅皇之肅也,諒哉!

【南禮部┰典】世宗朝,大臣卹典,最不易得。如湛甘泉(若水)以理學名天下,官南京禮部尚書,年九十七,其歿也,吏部爲請卹典,上大怒,謂若水僞學亂政,並太宰歐陽必進,奪孤卿官銜罷歸。他如閣臣石珤、張治,俱以微忤諡文隱。石以違拂不成爲義,張以懷情不盡爲義,皆上所親定,蓋聖意示

貶於褒也。惟南禮部尚書章懋,得起二品,竟贈太子太保,特諡文懿;邱寶、孫升、江瀾、顧清、楊廉俱以南禮部尚書,贈太子少保,特賜邵諡文莊,江諡文昭,顧諡文僖,孫、楊諡文恪。五公官同湛甘泉,而名出其下,乃加秩易名,師終之典甚備,豈湛果有遺行,爲上所默窺耶?又如,南禮侍之贈禮書者王瓚。諡文定,崔銑諡文敏,陳昇諡文僖,皆三品也。又他曹贈禮書者,南吏侍羅巳諡文肅,南工侍黃孔昭諡文毅。又如南吏部侍郎林文俊者,亦歿於嘉靖之丙申,未滿考,得贈南禮部尚書,賜諡時,禮部擬文良,又擬文恪,上皆不允,御筆特改曰文修。其得此諡者,本朝止林一人耳。世宗之待大臣權衡,必有說矣。湛至隆慶始補贈,諡文簡,則以講學爲徐文貞所厚也。此時幸新鄭、江陵爲次揆,若居首,則終不得矣。

【四字諡】臣下四字之諡,惟宮中貴嬪蒙寵,或生皇子者有之,他不爾也。世宗朝,方士邵元節、陶仲文,俱得諡四字,此係皇祖特恩,旋亦追奪矣。今上庚子九月,佑聖夫人徐氏卒,賜諡,閣臣擬勤敬與榮安二號以進,上俱點用。閣臣以非故事諍之,上曰:“徐氏奉事三朝,故特與之,後不爲例。”此則古今所未有,按夫人號帶“聖”子者,俱系至尊乳母,今雲三朝,豈皇祖何保耶?何故存至今也?若穆考乳母,自是奉聖夫人柴氏。

【羽流恩恤之濫】故事,文臣一品,始得祭九壇。至於雜流,則不在此例。本朝惟嘉靖間,邵元節、陶仲文,以方士得一品之恩,此最爲濫典,未幾而削奪及之矣。近日癸卯甲辰間,龍虎山真人張國祥,以齋醮久留京師,其母亦隨在邸中,病死請恤,上特賜祭九壇,蓋視文臣之品,然婦人貴至一品夫人止

得一祭,公侯母妻則二祭,即各藩親王正妃僅得祭四壇耳。且真人母妻俱稱元君,又非可夫人比,而濫恩至此,真堪扼腕。

按元節絓銜宗伯,而仲文則又以禮卿併兼三孤,陶妻又先封一品夫人,其僭擬文臣猶爲有說。國祥列秩黃冠銜名,不登仕版。且今上初年,以其異服不雅,不許入班朝參。今乃得此,而禮官亦不聞堅執,何耶?先是辛巳年,上命修張真人府,言官俱謂非宜,疏諫不聽,有質之江陵公者,江陵雲:“此聖母慈聖太后之意,即主上亦不能遏止。”時鹹謂信然。無何內傳收前所下旨,並遣去內臣取回,竟不果修。即政府亦不知其故也。國祥即隆慶間革爵,降爲上清宮提點其人是也,今上初年,復其真人,近又叨恩至此。

【非例得封】文臣滿三年考,始得封父如其官。惟軍功則或加特恩,要不以爲典例。先朝亦有未滿考而得全封者,近代則無之。惟嘉靖初,吏部侍郎溫仁和,以父河南參議(璽)年及八十,恐不及待,以情乞封,特允之。繼而詹事董巳,以父雲南知府(復)年八十三,比例乞恩,亦許之。此後絕不聞。

至萬曆二十四年,禮部侍郎馮琦,以父山西參政(子履)病,給假省覲,亦乞恩求封。上命如所請。然馮三品未及一年,乃翁年止六旬,尤爲異典雲。三公一時名碩,乃父亦曾居方面,宜膺殊錫,其他失記者尚多,要皆禁近儒臣,故先後俱得之,非他卿佐可望也。

【協理關防】京營之制,自嘉靖二十九年,復國初三大營,以文武大臣二人主之,武稱總督,文稱協理,印曰戎政之印,則總督專掌,坐是文臣不敢專制。如咸寧侯仇鸞,則憑恃上寵,

奴視協理矣。自鸞敗,文臣稍得發抒,終不能自行其意,直至今上己亥,王懷棘(世揚)以大司馬領協理,始請別鑄一關防,以便行事,上允之。自是協理大臣,始得與掌印勳臣均事權。

又五城巡視御史,向無關防,亦近年題請始鑄給,而南京五城臺臣,亦得之矣。

【大臣補蔭之濫】嘉靖末年,朝政濁亂,任子妄行陳乞,苞苴一入。往往破例得之。今上初年,始定爲大臣身後五十年,概不準行,且永遠遵守。時,張江陵勵精之始,故力杜幸門。

以後又漸濫觴。如吏部尚書倪嶽卒於弘治辛酉,至今上甲辰,其曾孫翰儒以補蔭請,吏部覆疏:“近例雖有年遠親盡,不許補蔭之條,但嶽先朝名臣,翰儒尚在君子五世之內,其他名德遜嶽者不得比例。”上允其補。按倪文毅之歿,至是已百餘年,歷列帝五朝,孰辨真僞。且文毅隱官無子,當時已立侄爲嗣,至翰儒支派,更難考矣。時四明爲政,固無足怪,而言官無一人糾正,宜次年大計,即有欽留科道事矣。先是隆慶四年,故相梁文康(儲)有蔭子次挹夭死,孫紋請補蔭。穆宗以年久不準,且命自今俱禁絕,著爲令。時高文襄(拱)以輔臣掌銓,謂紋所請,與濫乞者不同,請許紋,而此後皆力禁。上乃允之。

高此疏雖以揆地體面,且爲己他日地,但梁之歿在世宗朝,未及五十年,次挹自以父一品九年滿得之,初非濫恩,尚靳不輕與。蓋初元錄故臣子孫稍多,識者頗以爲非。穆考至是始加慎惜,有以也。

【宗伯執持】天地分祀,出世宗意,夏貴溪附會之以取富貴,而識者頗謂不然,隆慶初元,議論藉藉,俱謂宜復舊制。

大璫李芳因請於上,欲合祀如祖宗時,時高南宇(儀)爲大宗

伯,力持不可。或問之曰:“合祀果非是耶?”高曰:“吾且未論分合之是非,但以朝廷極大典禮,乃不出廷議,而出宦寺建白,他日事柄旁落,且奈何?”人頗服其遠識。龍虎山張真人不法事上聞,高又請革其真人號,降爲六品提點,天下服其公正。穆皇末命始大拜,方奉憑几之詔,遽卒,士論惜之。諡曰文端,真不忝雲。合祀之議,在當時內臣主議則不可。至今日若有言官建白,仍太祖規制,亦繼述第一義也。萬曆初年,張提點者請複本號,時同州司馬乾庵(自強)爲禮卿,亦執奏不許。而江陵當國,竟以中旨復真人,同州不能執矣。

【┰贈諫官之謬】隆慶登極,恩詔恤錄故臣。以建言被僇爲第一等,以故中允郭希顏遂與員外楊繼盛並列,既而郭贈翰林光學,以詞林故事也,而贊善羅洪先、修撰楊慎,止得光祿少卿。希顏何如人。乃出羅、楊上耶?沈釒柬亦論嚴嵩僇死,與楊繼盛俱止光祿少卿,而給事中錢徽等十餘人,以他事削籍,優遊林下,反得太常少卿。凡超本品七級,又何也?時列僇死首等,楊、郭、沈三公之外,又有給事楊允繩,僅四人耳。按允繩之死固冤,且疏參寺丞胡膏時,引內臣杜泰誣諂故少卿馬從謙,盜用大官食物,欲比例中以死法。膏恨怒反噬,因之得罪。夫杜泰凶豎,讒殺從謙,死有餘辜,其唾餘豈士大夫可拾者?楊公此語,不可謂非失言也。

【牙牌】唐宋士人,腰帶之外,又懸魚袋,爲金爲銀,以別等威。本朝在京朝士,俱佩牙牌,然而大小臣僚皆一色,惟刻官號爲別耳。如公侯伯則爲“勳”字號,駙馬則爲“親”字號,文臣則“文”字號,武臣則“武”字號,伶官則“樂”字號,惟內臣又別爲一式。其後工匠等官,雖非朝參官員,以出

入內廷,難以稽考,乃制“官”字號牌與之。若英宗、世宗兩朝,俱有王府儀賓在京,得懸牙牌,想俱用“親”字無疑矣。

惟道官如協律郎奉祀之類,亦得用“文”字號,似爲僭擬,宜以“道”字別之。又文臣章服,各以禽鳥定品級,此本朝獨創。

向聞教坊官繡補俱圓,其實正方,與朝臣無異。且亦衣練鵲如士夫,此更當改他禽,無溷清流可也。

【笏囊佩袋】古今制度,有一時創穫,其後循用不可變者,如前代之笏囊,與本朝之佩袋是也。凡大朝會時,百寮俱朝服佩玉,殿陛之間,聲韻甚美。嘉靖初年,世宗升殿,尚寶卿謝敏行,以故事捧寶逼近宸旒,其佩忽與上佩相糾結,賴中官始得解。敏行惶怖伏罪,上特宥之,命自今普用佩袋,以紅紗囊之。雖中外稱便,而廣除中清越之音減矣。惟郊天大禮,不敢用袋,登壇時惟太常侍儀進爵,中涓輩俱不得從,萬曆內戌年,今上南郊,寺臣董宏業所佩,忽爲鼎耳所絓,上立待許久,始得成禮。然祠官之不袋,至今猶然,蓋敬天又特重雲。按郊天不使貂璫得侍,最合古禮。而今太廟祭祀,則大璫輩俱得法官祭服,在上左右。蓋起於中葉宦官恣橫時,非祖制也。又先朝太常卿,多以黃冠充之,如蔣守約、崔志端之屬,至列銜宗伯。

亦以此輩嫺習科儀,進止合節,儒臣或倉惶失措耳。嘉靖以後,始除羽流,官止寺丞,專供駿奔。如董宏業即起家道士者,尚失禮至此,則不習者可知矣。又尚寶卿捧寶,爲御前第一璽,其文曰:“皇帝奉天之寶”,此高皇制也。今正殿正門,盡削“奉天”之名何居?

【三世得諡】弇州記,父子得諡者,以爲盛事,然尚未有三世得之者。今於餘姚孫氏見之:第一世,右副都御史贈禮部

尚書,諡忠列(燧);第二世,南京禮部尚書,贈太子少保,諡文恪(升);第三世,吏部尚書,贈太子太保,諡恭簡(鑨.則國朝二百餘年來,海內僅此一家而已。且門宗貴盛,世以忠孝清白見稱,鑨兄弟四人,俱致位列卿,名德無玷,真熙朝盛事也。

【父子得諡】弇州記,父子賜諡者十五家,同諡文者止一家,倪謙與嶽也。此後則南充陳文端以勤,而子於陛諡文憲繼之,則今上二十四年事,弇州身後數年矣。十五家中,如父儀智,未嘗爲翰林,而得文簡;子銘曾爲修撰,乃不得文諡,鵲曰忠襄,似不可解。然智以儒士薦起,銘以任子起家,致身卿貳。智以侍郎起贈太子少保,銘以太子太保超贈太師,俱不由科目同被兩朝殊典,爲可異耳!

【卻千里馬】唐昭義節度劉從諫,得異馬,高九尺,獻之武宗,不受。從諫大怒,殺馬,遂負固跋扈,其子稹叛逆實基於此,今上乙亥,天方國亦獻千里馬,其時大宗伯爲萬文恭(士和),不以上奏,竟用部文卻之。時江陵公柄國,尚矯情振厲,未肯以異物開衝聖侈心,蓋用漢文帝卻馬事爲比也,然今古不可例拘,如唐太宗時,各夷方入貢珍奇,至命閻立本繪爲《職貢圖》,至今傳爲佳話。倘天方國藉此發憤,不修臣禮,其於柔遠之義,失之多矣!

【先朝進馬】先朝進馬者,如洪武四年,僞夏主明升進良馬,其一最神駿,高至九尺,身長十有一尺,足亦高七尺,有肉隱起,自膺至尾如龍鱗,命典牧高敬襄囊沙四百斤壓之,始可跨以行。上行夕月禮,登清涼山,一塵不動。上大悅,賜名

飛越峯,繪形藏之,宋濂有贊。永樂十八年,山東諸城人崔友諒,獻青蒼駒,麟臆虯文形體詭異,上賜名龍馬,羣臣表賀。

至宣德四年七月,撒馬兒罕國貢蒼龍駒,記稱馬八尺曰龍,此其種也。產於西極,風鬟霧鬣,蒼然若雲,體質潔素,駿異殊常。但禮部尚書呂震等表請賀,則不許耳。宣德九年,甘肅鎮獻名馬,有所謂瑤池駿、銀河練、照夜璧、飛雲白、碧玉橋、白玉馴、玉鱗飛者,其色皆純白,尤爲罕睹。正統四年六月,撒馬兒罕又遣使貢馬,身色純黑,蹄額皆白,賜名瑞驎,又詔畫史圖其貌,閣臣少師楊士奇等,各作詩,或上頌。蓋祖宗盛時,皆不拒也。況各屬國,如安南、瓜哇諸夷,俱有年例,額貢馬匹。以至川、貴、雲南各土司,亦責貢馬。何獨至天方而斥之,江陵公最熟本朝典故,獨不一考耶?

【吳悟齋奪諡】仙居吳悟齋(時來),以先朝直臣,拜左都御史,領西臺,適戊子北場事起,覆試中式者八人,時原參官,禮部郎高鳳翥(桂)亦同評閱,欲斥二人,以實其言。吳獨力爲解,欲盡保全之,終不能得,高疏實出於景素(孔兼)

所授,高既謫去,於恨吳遂深。吳自是連遭掊擊數十疏,溫旨慰留,尋卒於位,賜諡忠恪。逾年於爲儀郎,以職掌上言,謂吳末路改節,不宜冒上諡,尋下部覆議,竟得旨追奪諡號,時東阿於谷峯(慎行)大宗伯,實主其事,以覆試時,曾左祖高,儀郎與吳面爭,不便具覆。甫去位,而於儀郎疏即上矣。時申、許二相併罷歸,太倉王相省母踅還,獨山陰王相一人在閣,竟允其議。代於宗伯者爲李棠軒(長春),東阿至厚同年也。悟齋晚節微有可議,然今上所奪止二大臣,前爲江陵文忠,後爲仙居忠恪,並罹身後大辱,鹹謂吳罪稍未蔽法雲。其後郭明龍(正域)署禮部,亦議奪不稱者數人,以內閣正與不鹹,留中不

下,然則仙居之被奪,亦事會使之然。

嘉靖初,有贈太保,工部尚書李鐩,奪恭敏之諡,以楊一清私與故,蓋議禮新貴厄之也。若穆廟初,奪陶、邵二真人及顧、盛兩尚書諡,則公論所快矣。

【吳仙居奪諡(再見)】萬曆十八年八月,左都御史吳(時來)病故,其妻尹氏請恤,上下之禮部。時禮書爲東阿於公慎行,覆疏雲:“所據諡典一節,爲照本官持身端介,體國忠誠,登瑣闥而抗論權奸,直節曾甘乎萬死,總憲臺而主持風紀,清風丕振於羣寮,允爲昭代貞臣,堪副士林雅望,易名賜諡,允協輿情。”上遂賜以忠恪上諡。是時吳門當國,許、王次之,吳素與揆地厚善,以故於宗伯雖心銜吳,而褒美甚至,未幾吳門、歙縣去國,婁江未至,於時於景素(孔兼)爲儀曹副郎,即疏請奪諡矣。蓋於宗伯授遺計,以伸其夙志也。諡典是祠司職掌,與他司無涉。時禮曹無人肯出疏,於即任之,亦以舊隙久相左也。其事予曾記之,又爲補訂雲。初,己丑春,覆試戊子順天舉人,時東阿以左侍郎代朱大宗伯監試。東阿素不樂典試者,謂屠大壯卷,文理不通當斥,吳仙居力爭,始得置“亦通”中,既而奉旨俱准入試。然初時批壞諸試卷者,又即於景素,時尚爲主事也,故二於俱恨仙居次骨雲。於請奪吳諡,疏末又申言請補故御史楊爵諡。楊爲世宗朝直臣,繫獄七年,僅歿牖下,委宜補諡。但以楊形吳,見其褒貶恰當,可謂良工心苦矣。

【邱侍郎獻諛】嘉靖末年,黃岡人禮科都給事中邱嶽,請修《承天大志》。先是顧中丞璘請修志,既成而報罷,至是邱

又以爲言。上大悅,比志就進呈,修書者皆無賞,獨邱以傳奉超升禮部侍郎。不數月而穆宗登極,降一級調外任,邱恚不赴。

至江陵柄政,邱始出補官,江陵亦許以光復矣。邱乃以己姓名獻一對雲:“日月並明萬國仰大明天子,丘山爲嶽四方頌太嶽相公。”相公大喜,將超擢而病告殞矣,邱竟以外藩再斥。蓋兩番貢諛,皆不得厚償,世謂君相造命,亦未必然。

【不識方印】本朝印記,凡爲祖宗朝額設者,俱方印,而未入流則用條記。其後因事添設,則賜關防治事,即督撫大臣,及總鎮大帥亦然。俱得帶印綬,則謂之印亦可。近年有一嘉定令,起家癸丑進士,故南產,世席紈綺,初視事,所屬有二巡司,其一司具申文於縣令,用欽降方印於年月上。此令閱之大怒,批雲:“何物卑官,輒敢藐視上臺?私用方關防,法當重究。”其巡檢駭懼,走謝引過,且訴:“此印自國初頒降,凡申撫按各臺俱然。今老爺嗔怪,是後再不敢用矣。”此令內慚,陽責詈而遣之。凡關防未有方者,此等學問見識,不特可恨,亦可哀哉!

【恩詔冠帶之濫】內外兩大計,爲弘治後大典,凡恩赦內俱開明,不許概復。其後漸不然,王弇州謂始於今上壬午,赦文除去朝覲考察字面,以致貪酷爲民者亦列冠裳,蓋歸罪於張蒲坂之市恩。其說誠是。但其時去穆宗朝未遠,庚午考察科道一案,全出高新鄭私意。高失位後,凡在廢籍者,公論翕然推轂。而去年辛巳內計,則艾穆、沈思孝等,亦贅名永錮中,時故相新歿,諸君子勢必向用,則此舉蓋有爲而然。所惜者,不明著其實耳。至如近日辛亥之察,時論共雪七人之枉,於是有列不謹條中者,亦登薦剡,破天荒。他日貪酷兩款且有奢望,

又何論冠帶哉?按先朝治貪酷吏極嚴,如弘治十一年,清寧宮災,恩詔,凡誥敕準給未領,而因事降調,非貪淫酷刑者,仍給與。世宗登極,上兩宮徽號,凡兩京文官未一考者,與誥敕;其因事降調,非貪淫酷刑者,仍給與。蓋降調本非永錮,而貪酷尚不得霑恩,況大計削籍者乎?

【朝班】朝班自有定式,今上久不臨御,班行遂無定序。

癸卯忽有臺臣與部屬互爭先後,時蔡虛臺(獻臣)爲儀郎,當主議,稍以故事折之。爲豸繡交詈聚唾,因調停爲常朝大朝之說,總之無成規也。因憶往年沈晴峯太史(懋孝)曾爲予言,王太倉相公爲宮允時,立班未定,而吏科都給事韓元川越次進,欲與所厚者接談,王提而下之曰:“此非權相堂廡,韓楫亦敢爭先取捷耶?”韓本新鄭私人,王素嫉其生平,故借朝班折之。

退朝,韓訴於朝房,新鄭怒甚,方盛氣以待,而王續至,其詆呵幾不可聞。新鄭倉卒失答,急令人邀馬乾庵(自強)相公至,兩叱之,方解去。蓋王與韓,皆馬先後所收士也。此時沈正在詞林,目睹其事,因歡太倉之不撓。而新鄭出不意中,尚能呼其座師息鬥,亦是急智。

【舊制一廢難復】太祖舊制:內臣出外,非跟隨親王、駙馬,及文武大臣者,凡遇朝廷尊官,俱下馬候道傍,待過去方行。今小火者,值部閣大臣,俱揚鞭直衝其中道矣。舊制:文臣三品以上,始得乘輿。今凡在京大小官員,俱望輿出入,初猶女轎蔽帷,不用呵殿,今則褰幙前臨,與南京相似矣。舊制:給事中迴避六卿。自嘉靖間,南京給事中曾鈞,騎馬徑衝尚書劉應龍、潘珍兩轎之中,彼此爭論,上命如祖制,然而終不改,今南六科六部,同席公會,儼如寮友,途間相值,彼此下

輿揖矣。太廟陪祀,止用五品以上尊官,自吏科都給事中夏言,以加四品服俸求陪祀,上下其議,部覆不許,今不知何時何人作俑,六科都給事俱隨班駿奔於太廟中矣。此皆蔑棄舊規遺制之極。然而一變之後,遂不可改。他如藩臬臺與按臣本寮友,今以素服行半屬禮。參遊亦方面重寄,今叩頭披執,與卒校無異此又皆勢處極重必難返者。至若制誥兩房中書官,初本內閣僚佐,今已夷爲屬吏,且大半非科目清流,甘心爲役,無有後言。惟新輔臣到任,兩房入謁之後,新輔亦至兩房答揖,尚存往日舊例。至於吏部選君,見都察院不肯行跪禮,而五部尚書至吏部,反揖四司郎官,最爲失體。至嘉靖末年,張永明爲左都御史,始正之,以至於今。惟此一事存餼羊雲。

【禮部官房】李晉江相公爲少宗伯時,節省署中羨餘,置買官房,自三堂、四司、司務廳,皆有寧宇,春曹始免僦居之費。蓋自其爲南部行之,以及於北,此法甚善,各曹宜仿而舉者,但李能耐煩瑣,任怨譏,有陶士行風範,他人或不辦,亦不屑也。又禮部到任、升轉諸公費,俱出教坊司,似乎不雅,此項斷宜亟革者。南京禮部堂屬,俱輸教坊值茶,無論私寓遊宴,日日皆然,隸人因而索詐,此亦敝規,北部卻無之。兼有絃索等錢糧解內府,如此猥褻,似皆當速罷。往時許新安爲次揆,好以青蚨施丐者,每出則鶉衣載道,擁轎叫呼,識者非之。

近日晉江亦然。而南中一大司空,於犒錢之外,遇寒復有絮袍之賜。即使有濟,亦溱洧之惠也。

【鄉賢】學宮祀鄉賢,最爲重典。今鄉紳身都雄貴,其父必登俎豆。至有生前屢罹胥靡之罰,暴著耳目者,亦儼然當春秋兩祭。而黌序中,遂借公舉以媒重賄,日甚一日,至於子孫

微弱,則所列木主,庋置高閣間,供齋役爨材矣。蓋地窄而主多,定不免跡薪故事,因憶羅念庵(洪先)見其乃翁遵善(循)

主在祠中,恥與非類並列,遂泣拜奉主以歸。夫吉水理學淵藪尚如此,況他方乎?嘉靖初年,清議猶重已如此,況今日乎?

【褐蓋】舊制:仕宦四品腰金以上,始得張褐蓋。未及四品者,惟狀元以曾經賜京兆尹鹵簿歸第,遂仍不改,他亦不爾也。猶憶先人,自翰檢差歸,轉修撰假歸,俱用青傘,如他官。

後來詞林六七品,忽皆黃線傘,銀瓜前導,已爲逾分,未幾而庶常亦然。乙科之爲待詔、孔目者,貲郎之爲典籍、侍書者,又佼之。至於詹簿詹錄亦用之。此何說也?詞林轉五品者,惟光學士,則本班在三品之末,且在京開棍如大僚,而庶子、諭德、洗馬及講讀學士,在京亦張大金扇,以故向來俱得用黃傘。

十年前,有一御史轉通政參議,忽用之,殊以爲怪。近日則光祿尚寶之丞,俱僭張褐蓋,驛遞亦用此迎送,遂以成俗。十年前,有一行取外僚,改青傘爲天藍,郎署以下爭相慕佼,遂不可改,尤爲創見。近日事例濫開,一切徒隸輩,俱得以白鏹授勇爵,披金紫,戴黃蓋,充塞道路,而無如之何。因憶近年,京師有一快心事:故駙馬許從誠尚世宗女嘉善公主,有孽子名顯純,以太學生入貲,遙授指揮僉事,其人擁多金,負小慧,學詩畫,以此得交士大夫。一日,擁騶騎乘小轎,過正陽門所謂礎盤街者,下輿遇巡城御史穆天顏,相遜而揖。別去,穆問何官?從者素憎之,對曰:“此納級武弁也。”穆大怒,追還,裸而笞於道旁,路人莫不揶揄。今年閱武錄,其人已用錦衣籍,登武進士矣。向見錦衣奉使出者,俱坐八人轎,覆褐蓋,雖試百戶亦然,不知始自何時?有一溧陽人蔣文興者,史元秉繼書家奴也,史爲緹帥,文興因冒功官百戶,差至浙江拿人,亦用

此體。今上庚子年事,予親見於杭城中。若內官銜命而出,無諭崇卑真僞,遂無一青傘。要之,此輩不可理喻,亦不足深詰也。許顯純後爲魏榼鷹犬,即五彪之一,士大夫受其屠戮,最爲慘酷。

●卷十四

○禮部

【滁陽王奉祀官】今泗州蠙城之北,爲熙祖山陵,設泗州祠祭署。奉祀一員,朱氏世龔。其先爲宗婿,遂承國姓。仁祖陵在中都鳳陽府太平鄉之北,設皇陵衛,祠祭署。奉祀一員,祀丞二員,以劉、汪、趙三姓之後世龔。劉即義惠侯子孫,汪即汪氏老母孫也。泗州祀官,以懿親當世職不必言。如劉如汪,不過龍潛時故舊,世叨冠裳,國恩厚矣。惟是滁陽王郭子興長子郭大舍者戰沒,一女充太祖惠妃,幼子名老舍者,僅與莊田,而不得官,卒後亦賜諭祭,傳凡五世,尚以庶民,歲得一朝京師。至名琥者,於弘治癸丑,上始與冠帶守祀。壬戌歲,聖旨郭琥與做奉祀,遂得比劉、汪二氏矣。至正德間,而琥求乞無已。且請印信,當事者厭之,遂革其職。至世宗登極,琥復疏辨,上哀之,始還其舊秩,止許終身。此後遂爲編氓,以至於今。夫滁陽破家,以成帝業,且無論高後微時瓜葛,即惠妃生蜀、代、谷三王,永嘉、汝陽兩公主,與國家勳舊,兼之戚畹,而後人不叨一命之榮。滁陽之祭,亦僅有司歲終一舉而已,是亦聖朝大缺典、大恨事也!

【女神名號】孝女曹娥,在宋大觀四年,封靈孝夫人;至

政和五年,加封靈孝昭順夫人;淳祐六年,又加靈孝昭順純懿夫人,父爲和應侯,母爲度善夫人。此無論名號之無稽,而女之父以溺死,則水府乃其深仇,有何和應亦不經極矣。我太祖盡革之,但稱孝女曹娥之神,令有司歲時祭祀,則最爲正大。

至於海神,今東南共祀者,在宋已封天妃。蓋妃生宋哲宗元祐時,莆田人,姓林氏,生而靈異,歿而爲神。本朝永樂六年正月初六日,太宗又加封爲護國庇民妙靈昭應宏仁普濟天妃,廟號宏濟天妃之宮,歲以正月十五日、三月廿三日,遣官致祭。

蓋其時將遣鄭和等浮海使外國,故祈神威靈以助天聲。與孝女封號事若相戾,然於敬奉靈祗,則二聖一揆也。江海二神,俱以女真享食,故並記之。

按曹娥碑中,所云婆娑,蓋言巫降神時,按節而歌,此其舞貌也。而宋封孝女敕文乃雲:“其父迎婆娑神,因溺死。”

則冬烘之極,不知其時當制者何人也?又宋封天妃,言神功德可與天配,故名天妃。今以爲后妃之妃,則褻甚矣。古以伍子胥爲五髭鬚,以杜拾遺爲杜十姨,又何足怪!

【廩生追糧】正統元年,初設提學省直憲臣。時山東提學僉事薛瑄,疏請凡廩生考斥者,俱追糧爲民,時以爲苦。至成化九年,北直隸提學御史閻禹錫奏:“今斥生已奉敕充吏,請停追糧。”上許之。禹錫起家甲子乙榜,爲國子學正,曾充天順四年會試同考官,尋升監丞。值天順七年會試,火焚舉場,禹錫疏請贈舉子焚死者俱爲進士。禮科駁其非,下錦衣獄訊治。

既而用其言宥之,成化中遂入臺班。先禹錫以國子學正掌京衛武學,上疏謂武學生俱紈袴子弟,驕惰不學,今後武生考劣等,俱宜追所食廩糧,以警其餘。上亦允之。其持論不同又如此。

蓋斟酌時宜,通達國體之士也。按正統四年八月,江西南安知府林芊言:“比者提學薛瑄,以生員有疾罷斥者,追所給廩米。

臣以爲不幸有疾,罷之可也。至於廩給,縻費於累歲,而追索於一朝,固亦難矣。且父兄不能保子弟之無疾,今懲償納之苦,孰肯令其就學。”上是之,行體部除其令矣。何以成化間,而禹錫又有免追之疏,想林疏已行而中止耶。

【五嶽神廟】正統三年,湖廣巡按御史陳祚奏,衡山嶽廟坍損,遂欲盡毀其後妃像設、寢殿朝堂,僅立壇壝齋室,以供祀事;且引宋儒張栻之言曰:“川流山峙,是其形也,而人之也何居?其氣之流通可相接,而宇之也何居?”上下其奏於禮部。尚書胡濙、以爲太祖更制神號,而不除像設,必有明見,所言不可行。上從之,命湖廣布政司督修。按禮、五嶽視三公,豈有無室無貌之理,陳祚祖、張敬夫陋野之談,妄議祀典,已開張璁去孔廟聖像之端矣。

【北嶽】北嶽恆山,據《一統志》雲:“在山西大同府渾源州南二十里,歷代自舜時巡俱祀於此地。及石晉賂契丹,割以與虜,至宋不能復,乃致祭於真定府之曲陽縣。因俗有飛來石之語,遂借之以文其陋。本朝因而不改,此說其來舊矣。弘治六年,鈞陽馬端肅(文升)爲大司空,始疏請還祀渾源,謂本朝既遷都北平,而真定在京師之南,於祀北嶽甚悖。況渾源尚有故廟基址,修葺無難。上下其疏於禮部,時宗伯倪文毅(嶽)覆疏,謂事體重大,僅請修建恆山舊廟而已。說者謂文毅之父謙,曾禱於曲陽北嶽廟,因生子,名以嶽,故文毅力遏移祀,未知果否?後至萬曆二十年,大同巡撫胡來貢,又如鈞陽疏請之,卒格於禮臣覆議,不允而止。因陋就簡,此祀之正,

在何日耶?又《寰宇記》雲:“恆山在曲陽縣西北一百四十里。

《禹貢》太行恆山,至於碣石。正是此地。”《周禮》曰幷州,山鎮曰恆山,鄭注云:“恆山在上曲陽縣。至高齊天保之年,始去上字,故郡名恆山。今祀本不誤,不宜更易於渾源。”此說似祖趙宋飛石而附會之,謂舜阻雪於此,即柴望北嶽之說也。

當再質之博洽者。

【祀典】世宗朝,大虜頻犯內地,上憤怒,思所以大創之。

時正議禮紛紛,前朝祀典,多所更改。於是修撰姚淶、給事中陳棐輩,窺知上意,疏請帝王廟削元世祖之祀;又追論故誠意伯劉基,曾受胡元僞命,故力爲擁護,致污廟祀,非出我太祖深意。上嘉而允之。又如孔廟易像爲主,易王爲師,尚爲有說;至改八佾爲六,籩豆盡減。蓋上素不樂師道與君並尊,永嘉伺得微旨,建議迎合,廷臣爭之,上不顧也。又進歐陽修於兩廡,則以濮議與永嘉暗合,故特崇之,未免爲有識所笑。至斥姚少師配享太宗,則聖見超卓,非臣下所及矣。今上甲申年,議孔廟從祀,時主王守仁者居多,而主事唐伯元力攻之,蓋猶祖桂萼等之說也。唐以貶去,先是守仁與陳獻章、胡居仁俱得旨崇祀,已定至次年,而唐始阻止,且疏末又欲斥兩廡之陸九淵,而進宋之周、張、朱、二程於十哲之末。則舉朝皆駭怪。況九淵爲世宗所褒,與歐陽修並祀,安得擅議廢退?其僅得薄譴者幸耳。先是江陵當國,最惡講學,故凡言官以從祀諸儒請者,禮部概不允。至是詞臣吳中王珩力主陳獻章、王守仁、胡居仁三人並祀、蓋吳以劾江陵奪情新起,故廟堂皆是其說。而妒者至謂守仁因戚畹永年伯得之,獻章因大榼張宏得之,遂波及居仁。蓋子產立公孫泄意也,亦刻薄無稽甚矣。先是至甚矣數句,據寫本補,是后王弇州,遂疏請裁定孔廟從祀,欲升有若、南

宮適,而降宰予、冉求。申王二相在位,俱弇州所厚,竟從中格。而說者遂幾弇州考察聖賢。此等大事,非君相主持,萬無行理,此議似可已。

【園陵設教坊】世宗入紹,報恩所生,如尊興邸舊園爲顯陵,此情也,亦禮也。至推恩蔣氏,命爲世都督僉事,令專典祀事,以比魏國公徐氏,世奉孝陵故事,已爲濫典。至嘉靖二十七年,增設伶官左右司樂,以及俳長色長,鑄給顯陵供祀教坊司印,獨異天壽山諸陵,不特祀豐於禰廟傅嚴猶以爲瀆,且教坊何職,可與陵祀接稱?不幾於皇帝梨園子弟,貽譏後世乎?時嚴分宜爲首揆,費文通爲宗伯,宜其有此。

【孔廟廢塑像】正統八年,國子助教李繼上言宮殿將成,惟太學尚仍元舊;且士木肖像不稱,亦非古制,請擇地改建。

上曰:“朝廷自有措置”不允。天順六年三月,蘇州知府林鶚,因文廟聖像頹壞,乃並諸賢像皆易爲木主,然未敢聞之朝也。

至成化十七年,國子監丞祝瀾者,遂上疏欲以木主改塑像,上不允,斥爲雲南府幕而去。至弘治十二年己未,南京兵科給事中楊廉遇闕里災,乃上疏宜趁廟宇一新,更易木主,以革夷教;又“大成”二字,乃譬喻之語,於諡法不合。亦宜革去。上雖不從,而不加譙讓。至嘉靖初,張張字據寫本補,永嘉用事,而普天塑像被毀矣,蓋其說非始於張也。楊又有疏申明祀典,謂宋儒周、程、張、朱從祀之位,宜升居漢、唐諸儒之上。其說更爲不經,識者非之。楊至弘治甲子以告病光祿少卿,聘主浙江鄉試,被言官指謫,謂其欺君不忠,後官至宗伯,得上諡。

時嘉靖乙酉,蓋永嘉以議合,左右之。

【先聖木主】張永嘉當國,議易先聖孔子塑像爲木主。時,徐文貞爲編修,抗言其非,坐是外貶,天下翕然稱賢。蓋高皇帝謂塑像爲故元夷俗,一切城隍嶽瀆,盡易木主,廢王侯之號,獨孔廟存塑像,仍王爵。至永嘉承世廟聖意,易王爲師,並棄像設,時論不以爲然。然廣東廣州府城隍神木主,至景泰中,巡撫都御史王翱仍易以塑者。則高皇製作,當時已不能盡奉行矣。又宣府儒學聖像,亦系土偶,有鎮守大帥、永寧譚廣者,範中金爲五贓,實其中,未幾被盜穴其背而取之。此亦天順間事,見葉文莊日記中者。然則木主亦未可盡非也。徐文貞抗論孔廟事,上恚甚,既逐之,又下旨雲:“徐階天下小人,永不許擢用。”未幾超爲學使者,超爲祭酒侍郎,長春卿,入內閣,繼分宜當國,奉世宗末命。爲時元臣,幾軼永嘉而上之。弘治十二年,給事吳世忠,請尊夫子爲文祖大成至聖,帝不允。

【呂仙封號】世宗奉玄諸典,不可勝紀。惟嘉靖二十五年,以永禧仙宮成,命成國公朱希忠祭告朝天等宮,首揆夏貴溪告純陽孚祐帝君;而工所告成,則用次揆嚴分宜。近呂洞賓屢著靈異,然爵以帝號,則始見於此。但人間未有稱之者,即羽流輩,亦未之知也。

【四賢從祀】隆慶初元,徐文貞當國,御史耿定向,首請祀王守仁於孔廟;而給事趙輄,御史周宏祖,則主薛瑄;都給事魏時亮,又加以陳獻章,凡三人,後會議僅瑄一人得祀,時爲隆慶五年,則徐文貞去國久矣。初徐文貞議復王守仁爵,並欲與薛一體從祀,以衆論不同,僅還故封。比新鄭當國,遂嗾給事中笪東光,劾原任給事魏時亮,附階私守仁,借從祀以濫與伯爵,欲坐徐、魏以專擅封拜論斬。蓋魏佐徐攻高最力,故

恨之尤深。會東光病狂,衣紅衣跣足,唱曲入朝,被參逐去,自是無敢議守仁從祀者矣。至今上初元,都御史徐栻、給事中趙參魯、御史梁許、蕭廩、謝廷傑、餘乾貞等,各獨疏薦守仁,宜與瑄同祀;時萬文恭(士和)爲禮卿,亦特疏專王守仁;御史李頤則薦胡居仁宜與王守仁同祀而無及陳獻章者。時旨下,雖命會議,然張江陵秉政,素憎講學諸公,言路逢其意,攻守仁者繼起,以故卿貳臺瑣,以及詞臣,無一人肯具議者,事遂中輟。至十二年,而御史詹事講首倡議,則又薦獻章、守仁,而不及居仁,南科鍾宇淳,亦同其義。乃科臣葉遵、主事唐鶴徵,又只主守仁一人。上下諸疏會衆議之。都察院右都御史趙錦等,御史許子良等,戶科給事蕭彥等,宮坊徐顯卿等,韓世能等,各公疏,禮部王士性一人又獨疏,俱薦陳、王二人,又不及居仁。上意亦以爲然。時惟祭酒張位、洗馬陳於陛、中允吳中行,則以王、陳、胡三人當並祀,而閣臣有疏,亦謂三人同祀之說爲允。祀典從此定矣。時,禮卿爲沈歸德(鯉)當主議,僅左袒胡一人,而於陳、王俱有訾貶,忽聞閣臣有疏,亟露章遏止之,上僅批“已有旨了。”其疏與閣疏同日發下。沈遂疑揆地故抑其言,怏怏見於辭色,相猜自此始矣。次年春,南京戶部主事唐伯元,則又痛詆守仁之學,至不可聞。而上出嚴旨,斥唐偏見支詞,撓毀盛典,於是衆喙始息,說者謂新建之孫,與戚畹永年伯王偉,共醵數萬金,從內援得之,尤爲怪妄。永年雖浙籍,與文成非一家;且雖名外戚,而實酷貧,安得有金以助新建也?文成生前身後,無端遭人指摘者,不一而足,豈真高明鬼瞰耶?初祀議紛紛,時光祿寺李楨,又別薦曹端、呂柟等五人,而以禪學暗攻守仁、獻章,爲上所詰責。大理少卿王用汲,則單疏專劾守仁爲悖叛朱晦庵,且謂守仁曾詈朱熹爲夷狄禽獸,至造其像鞭樸之,則又剿龔風聞仇口也。於

是上始有“守仁、朱熹學術,互相發明,何嘗因此廢彼”之旨,然皆祀典未定時也。其時內閣止申、許二人在事,沈歸德蒞任未匝月,既閣疏伸。而部疏絀,爭者俱已付之忘言,獨唐戶部於事後力爭,蓋代歸德不平也。今歸德自刻《南宮奏稿》,最爲詳備,獨削從祀一疏不存,不知何故。王文成初歿,桂文襄(萼)、魏恭簡(校)、董文簡(巳)尼之於先矣。至穆宗初,又以徐華亭故,波及良知之學,攻之不止。直至甲申歲,出自聖斷,始祀兩廡。而唐戶部疏中,至雲皇上尊寵王氏如此,蓋暗指永年賂通中官,見之章奏,以故上怒而謫之。此等語,若在世宗朝,根究下落,唐難乎免矣。又陳白沙在先朝,與薛文清同議從祀,忽有謗大榼李芳廣東人,與陳同鄉,爲之奧主,遂議中止。陳在成化被召時,爲邱文莊肆謗,亦同鄉也,至甲申之得祀,言者又云:“司禮掌印首榼張宏,故產粵中,私其裏中先達,特下俞旨,並祀三臣。此祖子產立公孫泄故智也。

蓋陳死生,皆以桑梓受累。然而薛河東議祀時,高新鄭爲政,主議言官,則吏科都給事韓楫爲首,山西蒲州人,與薛同裏,因極意推崇韓。又新鄭第一心腹門生,故一疏而穆宗立允,舉朝無敢異議。至胡居仁向來少有議崇祀者,臺臣李頤亦餘千縣人,與衚衕邑,始躋之薛、王之列。其後沈歸德,因據以上獨祀胡之疏,二賢雖無忝盛典,又得鄉人之助如此。

【加前代忠臣諡號】蜀漢關壯繆侯,本朝所最崇奉,至今上,累加至大帝天尊之號而極矣。或雲上夢有異感,遂進此銜名,未知果否。然又加南宋嶽鄂王諡號,見之誥詞,不下壯繆,則海內或未及聞也。其最後加嶽諡雲:“誅邪輔正大將、精忠武穆帝君,主治洞天福地,統領禋祀蒸嘗,協理三十六雷律令,贊七十二候天罡,受命上清,永揚帝化,神霄右監門,靖魔忠

勇嶽鄂王,蕩滷大元帥。”其崇奉亦至矣。今西湖鄂王祠,修飾甚麗,禾郡有稱其子孫立祠宇者,何不以此顏其廟,而猶仍宋故稱耶?

【解池神祠加號】國家鹽利,惟兩淮爲最,然歲入不過六十萬緡,已當天下之半。若較之宋僅二十中之一耳。按宋鹽有四種:一曰末鹽,即今煮海所得,兩淮、兩浙、荊、湖、閩、廣、河北俱用之;次曰顆鹽,即今解州及晉中蒲絳所出,中州、秦、晉、趙、魏用之;三曰斥鹽,則川蜀四路用之,以上與今日略相似,而行鹽之地則已不同;四曰崖鹽,出於土崖,秦、鳳、階、成所用,今未聞也。然宋一歲獲鹽之利,凡二千餘萬緡,我朝全盛,何以僅僅止此?且洪武三年,戶部言陝西察罕腦兒之地,有小鹽池,設鹽課提舉司,行鹽之地,東至慶陽,南至鳳翔、漢中,西至平涼,北至靈州,皆募商人入粟中鹽。

則所出之地,亦宋所未有。今但稱靈州課司,惟隴西三府食此鹽耳。熬鹽之外,獨解鹽最奇,其出之歲,亦有豐歉。唐大曆中,河中鹽池,爲秋霖所敗,度支韓滉獨稱不爲害,且有瑞鹽。

代宗喜,賜二池名,一曰寶應,一曰靈應。頃今上己丑年,河東鹽池利大興,御史秦大夔奏聞,請加崇穹爵,以答神貺。時,議本朝於海內神祗久革侯王之號,乃詔賜祠額曰靈惠,蓋司鹽之神,惟解著靈異耳。解池相傳爲蚩尤血所化,其說不經。且其長五十餘里,周百餘里;又有淡泉二區,味甚甘洌,鹽得此水方成;又有女鹽池,東西二十五里,南北二十里。土人引水沃畦,水耗土自成鹽,蓋天生之利也。自大曆奏祠,遂建鹽風亭,有碑在池北之峨嵋坡。至貞元十三年,又有鹽池靈應公碑,則更得封爵矣。至宋大中祥符之甲寅,鹽池大壞,關壯繆以陰兵與蚩尤大戰而破之,始爲之建祠。至崇寧元年,加封關爲忠

惠公。大觀二年,又加武安王。蓋關自以桑梓之鄉,加意擁護,而鹽池之功,遂超鹽神而上之矣。

【部科】凡部曹一拜副郎,馬前即得用鞍籠,如正郎及科、道諸臣矣。今惟吏、禮二部無之。相傳銓屬,以衙門華要,欲比小京堂用紅鞍籠,疏上而旨不下,遂並青者棄之。禮部以秩宗清望,不同他部,亦屏不用。又七品例服鸂涑,向來多別綴他補,惟給事中獨用之,而中書舍人亦效焉。蓋兩官俱內府衙門,連署出入。京師因爲之曰:“禮科不帶鞍籠,求同吏部;中書學穿鸂涑,混擬掌科。”又吏禮二部司官,往還但稱侍生,不用寅字,亦自別於他曹也。

【比甲只孫】元世祖後察必宏吉剌氏,創制一衣,前有裳無襟,後長倍於前,亦無領袖綴以兩襻,名曰比甲,蓋以便弓馬也。流傳至今,而北方發女尚之,以爲日常服,至織金組繡,加於衫襖之外。其名亦循舊稱,而不知所起。又有所謂只孫者,軍士所用。今聖旨中,時有製造只孫件數,亦起於元。時貴臣,凡奉內召宴飲,必服此入禁中,以表隆重。今但充衛士常服,亦不知其沿勝國胡俗也。只孫,《元史》又作質遜,華言一色服也,天子亦時服之,故云。

【仕宦譴歸服飾】今大小臣削藉爲民者,例得辭朝。往時成化三年,故相商淳安召還時,尚未復官,及詣闕,投榜子於鴻臚,稱浙江某府縣爲民,臣商輅行取到。見朝及陛見,戴方巾、穿圓領、系絲絛,蓋用楊廉夫見太祖故事。想當時大臣編氓者,其體皆然。頃今上甲申,刑部尚書潘季馴爲民辭朝,頭戴平巾,亦布袍絲絛,其巾如吏人之制,而無展翅。今六部及

藩司知印,尚戴之,已非方巾矣。比來聞朝士得譴斥削者,皆小帽青衣,雖曰貶損思咎之意,恐未妥。此蓋輿皁之服,充軍者方衣之,而充軍重譴,例不辭朝。若爲民者,奉旨雲回籍當差,猶然隴畝良民,固未嘗有罪。國初糧長,例得用平巾,則藩司寇所戴,似爲得之。又冠帶閒住者,必先雲革了職,蓋已奪爵秩,無品級高卑可分,一切頭踏儀從,俱不得用,僅予以仕服耳。以故嘉靖辛酉,高安吳宗伯,以閒住歸時,已拜少保,其見客止青衣角帶,並侍衛亦無之。真深諳祖制,得大臣之體,今俱以章服,里居皆蟒玉金紫,呵殿赫奕,與居官無異,失之遠矣。念上乙酉年,右通政樑子琦,以議壽宮不合,奉旨降本司參議閒住。丁亥年,在籍兵部尚書凌雲翼,以毆諸生被訐,奉旨革去宮保,以尚書閒住。夫既罷閒住,又何秩可降?乃復從貶謫,是無官者反得官矣。揆地如此票擬,不滿諳練者一笑耳,先朝故老,決不冬烘至此。

【教坊官】教坊官,在前元最爲尊顯,秩至三品,階曰云韶大夫,以至和聲郎,蓋亦與士人絕不相侔。我朝教坊之長,曰奉鑾,雖止正九品,然而御前供役,亦得用幞頭公服,望之儼然朝士也。按祖制,樂工俱戴青橑字巾,系紅綠搭膊,常服則綠頭巾,以別於士庶,此《會典》所載也。又有穿帶毛豬皮靴之制,今進賢冠束帶,竟與百官無異,且得與朝會之列,籲可異哉!

○科場

【教職屢爲考官】荊州府教授陳觀字子瀾,以鄉薦授福建

延平府教授,歲滿調湖廣黃州府,升國子助教,力請補外,改除武昌府。又調荊州府,初爲應天府同考試官,再爲福建考官,調荊州後,又爲江西福建考官,以歲滿致仕歸,後起復爲應天同考試官。自來舉人無直選教授者,觀得之,又辭成均就外任,且歷四郡,一異也;教職典試未聞有三數往者,觀凡六次,且爲應天同考者亦二,二異也;觀以洪武庚午登科,壬申就選,至正統辛酉,尚典試,凡爲教職五十餘年,三異也;卑官已居林下,又特選爲主司,且屢爲主考,又爲分考,四異也。事見陳少保?(循)所爲陳觀志銘。

【學士兩主會試】國初官制未定,詞林晨星,以故有一人而三主會試者。如永樂十六年戊戌、二十二年甲辰,皆侍讀學士曾棨爲正主考,至宣德二年丁未,曾以左春坊大學士兼讀學,又爲副考,蓋三度雲。宜德八年癸丑,少詹事讀學王直爲副考,正統元年丙辰爲正考,四年己未,已升禮部左侍郎兼讀學,復爲副考,亦得三次,然二公後俱終於卿貳,不得大拜。至成化以後,詞林大備,漸不復然。惟錢文通(溥)成化中乙未、辛丑兩爲正考,而弘治三年庚戌,復入正主會試。然前二次俱學士,最後則爲文淵閣大學士,非複詞臣比矣。其他詞臣,兩主會試者固多,然其後次,多以入閣得之。其未得爲閣臣,而再司南宮試者,天順四年庚辰,尚寶少卿兼編修柯潛爲副考,七年癸未以故官再爲副,火焚科場,不完而出,此無足言。彭文思(華)以光學士主成化戊戌,以正詹事光學主成化甲辰,吳文定(寬)以諭德主成化丁未,以吏侍學士主弘治壬戌,石文隱(珤)以禮侍學士主正德庚辰,以吏書學士主嘉靖癸未,張宗伯(潮)以少詹事學士主嘉靖壬辰,以禮書學士詹掌主嘉靖甲辰,曾宗伯(朝節)以禮侍學士掌院主萬曆戊戌,以禮侍學

士掌詹主萬曆辛丑。此五公中,其後惟彭、石得爲輔臣,然彭戊戌爲副,甲辰爲正;吳丁未爲副,壬戌爲正;石以庚辰爲正,癸未反爲副;曾兩次俱副考;內惟張兩度俱正考爲奇。然甲辰之役,以病卒於闈中,輿尸而出,盛美之缺陷如此。

【十典文衡】弇州盛事紀,錢侍郎(習禮)六典文衡,以爲極奇。不知其於永樂二十三年甲辰已爲會試同考,宣德二年丁未再入會場分考,則並後之鄉會主試,共八次矣。而正統元年丙辰廷試,四年己未廷試,又皆爲讀卷官,凡主文柄者十度。

又錢之初主應天鄉試,爲宣德己酉,而誤書爲永樂丙午;正統四年讀卷,而誤書爲主考;至正德六年辛酉,錢又以翰林光學,爲順天主試,而弇州缺不書。始信紀載非易事。

弇州《盛事》,又記梁文康(儲)正德戊辰、甲戌兩主會試是矣,然文康弘治壬子、辛酉又兩主順天鄉試,竟亦失記,何也?何如劉文靖(健)再主兩京鄉試,四同考會試,一主會試,六充廷試讀卷;李文正(東陽)再主兩京鄉試,兩同考會試,兩主考會試,八充讀卷,似亦可爲錢侍郎之亞雲。

又楊文敏(榮)典京畿鄉試一次,廷試讀卷九次,亦可稱十典文衡。又初預修高廟實錄,後文、昭、章三廟實錄,又爲總裁,俱爲難遘。其十知貢舉者,前爲胡忠安(濙),後爲嚴分宜(嵩)。十爲讀卷官者,前爲蹇忠定(義),後爲王文端(直),亦可稱盛事。

【金實】金實者,浙之金華人,永樂初生員。上書陳王道,其綱有四,其目有五。上嘉納之。又試策三道,俱稱旨,遂命

入文淵閣,預修《太祖實錄》。書成,授翰林典籍。又預修《永樂大典》,晉春坊司直郎,洪熙中,升衛王府長史。正統四年,充會試同考官,即以是年卒於京。以青矜爲纂修,一異也;以青宮近臣,曳裾王門,二異也;以藩府外僚,膺文衡重任,三異也。是時官制已久定,而金實獨承異數如此。是科與實同爲分考者,有浙江僉事花潤生,而江西豐城人李鬱者,以承差習《禮記》中五十九名。

【考官序次】景泰二年會試,吏部左侍郎江淵、修撰林文爲考官。二人俱庚戌進士,林爲一甲第三人,江則庶常也。林滯史官二十二年矣。知貢舉禮部尚書楊寧,亦其同年。三人者官爵高卑敻絕,而同事南宮已爲可異。至房考則侍講劉儼,官反尊於副主考。而修撰編修二人次之,南京刑部主事錢溥、廣東左參政羅崇本,又次之,其末則教授、學正、訓導各一人,凡分考八人。始中二百名,較前朝加多矣。景泰五年會試,分考始無外官,其領房爲翰林院侍講兼左春坊左中允楊鼎,而詹事府丞李齡以己酉貢士次之,左中允廉修撰柯潛又次之。可見本朝官制,重詞林而抑坊局。且侍講中允俱正六品,而相兼如此。天順初元,嶽正以修撰入閣,亦兼贊善,則俱從六品相兼。

至今上己卯,用中允高啓愚主應天試,而侍讀羅萬化副之。後來以舜禹命題,爲言官論列,高坐削奪。弇州公謂故事修史主考,皆講讀先而中允後,此舉乃出政府意,而不知講讀之得兼中允也。然則不但弇州未熟典故,即江陵公當軸,亦不諳本衙門舊典矣。是年會試對讀官有仙居知縣張翔,名下書文學纔行出身。取中三百五十名,如永樂十三年之制。又正統十三年,弇州雲是科廷試右都御史掌鴻臚寺楊善以守城讀卷,然是年登科錄,並無楊姓名;至景泰二年、景泰五年二科,始爲讀卷官

耳。且正統戊辰科,尚以亞卿掌鴻臚,至景帝監國,始升右都也。弇州博洽第一,而偶訛乃爾。

【鄉試取士濫額】景泰四年癸酉,各省直鄉試竣事後,給事中徐廷章上言:“今者科舉,山西、陝西皆取百名,其數浮於額三倍,爲悖典制。”按正統四年,英宗在御,已定山西、陝西解額皆四十人。則所收雖未至三倍,而考官故違明旨,罪難自逭。乃禮部覆奏雲:“此後仍宜如宣德年例。”蓋不以正統所增爲成規矣。又云:“若文字果多合格,亦不妨多取,但不得過二十名。”則並宣德舊額,亦不復遵矣。時掌春曹者爲胡忠安(濙),其人以模棱致高位,宜有此等議論。至正德三年,則科場定製明備已久,又用給事中趙鐸疏,下禮部議增解額:陝西爲百名,河南九十五名,山東、山西俱九十名。是時劉瑾、陝西人;焦芳、河南人;故比周爲奸,厚其桑梓。而齊、晉二省,則以餘潤見及,遂超江、浙、閩、楚四大省,而出其上。又二年芳逐瑾誅,是科其說不復行。然是時周陽曲(經)

以宗伯主議,何以附和至此,豈亦以身爲山西人耶?先是弘治間李廣之死,六科十三道糾周賄賂交結諸狀,周恚辨甚厲。今視此舉,無乃不誣。未幾歿,而易名文端。時周婿曹元爲逆瑾私人,新入輔政,遂得上諡。按正統初廣解額,江西僅六十五人。河南僅五十人,乃宣德八年,一甲三名鍾復,已中江西鄉試一百九名;三甲進士楊玉,已中河南鄉試一百二十七名。此則不可曉矣。

【奏訐考官】自來子弟不第,父兄無奏訐考官者,惟景泰丙子順天鄉試,內閣陳循、王文有之。循言子瑛,文言子倫,文字俱優,不爲試官劉儼、王諫所識拔,欲罪之。賴大學士高

谷力爲救解,儼等宥罪?瑛、倫俱許會試。次年丁丑正月,睿皇復辟,而王文就誅。陳循遣戍矣。此事古今創見,宜其不旋踵而敗,後人亦無敢效之者。惟嘉靖甲午順天鄉試,吏部尚書兼兵部尚書汪鋐,以子不與中式,乃指摘場弊,劾考官廖道南、張袞,且以太祖誅劉三吾爲言。道南等即引陳、王及劉儼故事以答,上兩不問。次年鋐亦劾罷,旋死。鋐之橫惡,此特其一端,且狠暗無識,至此更爲可笑。此後二科,爲庚子順天鄉試,掌詹事禮部尚書霍韜,亦以子畿試不錄,恚甚,欲糾主司童承敘、楊惟傑,其門生李開先力勸之曰:“公有子九人,安知無入彀者,姑聽之。”韜次子與瑕,果中廣東鄉試第九名,霍乃止疏不上,未幾亦卒於位。自制科以來,大臣僅有此三次舉動。

至霍渭厓則正當主上眷知,其疏果上,必有非常處分,賴李中麓巽言而止,總之舐犢情深,裂四維而罔顧,或誅、或竄、或自斃,俱近在歲月間,則其心死久矣。

【減場解元】正統甲子科,四川鄉試,以周洪謨爲解元,其卷減場止五篇,考試官爲監利縣教諭楊述所特拔。明年乙丑舉一甲第二人,歷官史局。至成化十六年,洪謨爲禮右侍郎,上《疑辨錄》三卷,訂《朱熹集註》、五經、四書之誤,欲乞聖裁,親加筆削,寫其誤者於前,續今所訂者於後,賜以書名,如漢《白虎通》之類。上曰:“漢唐宋諸儒,四書、五經註釋,各有原委,永樂間,儒臣奉敕纂修考訂,悉取其不悖本旨者,錄之天下,習學已久。洪謨乃以一己之見紛更,不許行。”次年周即正位宗伯,其在掌行多所建白,亦不盡允行。憲宗升遐,

首上疏駁御製《太學碑》、《靈濟宮碑》、《東嶽碑》、《顯

佑宮碑》、《延福宮碑》、《戒百官敕諭》,及龍文春景詩諸文字用字訛謬,宜令改正,及憲宗諡議中含譏訕,宜速逮萬安

等治罪。時孝宗初登極,山陵甫畢,敢糾先帝制作之失?且句摘字貶,不遺餘力,是誠何心?豈以辨疑一錄見斥於憲宗,故以此逞其憾耶?是時萬文康已去位,又其鄉人也。蓋藉以擠其在事劉博野、尹泰和等耳。上命九卿翰林會議,皆引經傳子史,以證先帝聖制,曾無一字之誤。且諡議爲禮部掌行,當日何以不言,不過希恩於己,嫁禍於人,蓋已直抉其隱矣。覆疏上,得旨:“御製文字,考訂不差。洪謨妄肆詆譭,本當重治,姑罰俸三月。”於是六科韓重等、十三道劉憲等,皆羣起彈治之。

上以洪謨挾私偏執,但已罰治,姑宥爲言,蓋全大臣體也。使當日言官,追論其鄉試五篇之卷,冒冠賢書;又獻書爲先朝所擯,故行謗訕,豈惟不得仍居秩宗,且掇大禍矣。乃終無一人及之者,次年洪謨罷去,歿而得易名文安,固聖朝優容;而一時士風之厚,朝論之平,亦不可誣也。成化末年,占城國王古來,爲安南所逼,棄國來求救。洪謨在禮部,請命廣東官送之還國,尹直詰之曰:“還國遭殺奈何?”洪謨曰:“於彼殺之,我無預矣。”其經濟如此。

【順天解元】順天解元,向有被議者,以輦下人衆,妒口易生也。如予所知,景泰四年癸酉第一名羅崇嶽,江西廬陵人,以冒籍斥。七年丙子,第一名徐泰,直隸江陰人,以內閣大學士陳循、王文論列,覆試得留。此二事,《英宗實錄》中俱不詳載。至嘉靖四十三年甲子,第一名章禮浙江餘姚人,以冒籍被劾,覆試得留。萬曆十六年戊子,王衡直隸太倉人,以大學士錫爵子見疑,覆試得留。萬曆三十八年庚子,第一名趙維寰浙江平湖人,以文體被參,禮部覆試,罰科,舉人之有罰科自此始。要之博洽如王,經學如趙,無忝榜首,亦遭指摘,世共冤之。當太倉公之爲子辨覆試也,引章禮爲言,而不及徐泰,

蓋偶不記憶耳。

【京闈冒籍】國初冒籍之禁頗嚴,然而不甚摘發。惟景泰四年,順天舉冒籍者十二人,時禮部主事周騤,請照例論罪,已中式者斥不錄,未中式者終身不許入試。既而言者以爲過刻,始令斥回者仍許再試,其中汪諧者,次科即聯捷矣。至成化四年,星變考察,南京科道交章劾吏部左侍郎章綸,縱子元應,冒籍京衛軍餘,僥倖京闈中式,並其他罪宜究,上命禮部右侍郎、刑科都給事中毛宏,往按得實,奏請區處。上以事在革前,姑宥之。但革斥元應,令再入試,又中浙江第二十名,遂以乙未科登高第,爲顯官矣。至嘉靖二十二年癸卯,順天中式陸光祚、毛延魁、陳策、俱以冒籍被劾。禮部請發回原籍,上命姑準存留,但不許今科人入試,而貸其父叔侍郎陸傑、太僕卿毛蕖、鴻臚卿陳璋罪。至四十三年甲子順天鄉試後,給事中辛自修,又糾章禮等五人冒籍,詔覆試,僅斥二人,而章禮即以乙丑登第,餘考官監試俱無所問。至今上十三年乙酉科,順天場後,冒籍之說紛起,既而給事中鍾羽王發之。爲浙人馮詩等八名,俱奉嚴旨,詩等二人,枷示順天府前,滿日同六人俱發爲民,禁錮終身。是時訊治既酷,二生被重創,荷三木,窮冬盛寒,皆瀕死而蘇。八人中史紀純之父爲編修鈳,至革職閒住;提學御史董,以失覺察調用;正主考左諭德張一柱調南京。蓋自來冒籍受法,未有此嚴峻且濫及者。逮其後再有議,則寬政普及矣。

【薛文清主試】英宗天順元年,南京之試,閣臣許彬子名起,與忠國公石亨侄名俊者,同登進士。時有詩曰:“閣老賢郎真慷慨,總兵令侄獨軒昂者”指此也。但登科錄刻許起書兄

越爲奎文閣典籍,遍考列朝無此官,然刻錄必不誤。蓋英宗時猶仍國初舊制設員,今《實錄》、《會典》諸書俱不載,則舊官之不傳多矣。所云“吳節只知通賄賂,賢孫全不曉文章”,固爲仇口;若所云“問仁既已無顏子”指“克己復禮”一節題,芟去首句,此卻不妨;至“祭告如何有太王”,則《詩經》后稷配天,程文果有此語,其說似難通;至若“告子冒名當問罪,周公渫井亦非常”,因《孟子》題爲公都子之言而去之,直雲告子,《周易》井卦卻引周公,其說出國初趙東山,亦微有可議。是年薛文清爲主考,此何等人品學術,尚遭謗訕,下第舉子之口,真可畏哉!是年同考翰林典籍徐佖、刑科左給事司馬恂,俱書貢生系舉人;供給官大興、宛平二縣主簿,俱同名姓王珙,一爲丙辰貢士,一爲壬戌貢士,俱歲薦也;領房同考,爲尚寶少卿兼編修錢溥,以從五品兼正七品,其書批語銜直稱少卿;而正主考禮左侍兼光學士薛瑄,以正三常正五,副主考通政參議兼侍講呂原,以正五帶正六,但書兼官爲學士、侍講,而不及九列之銜。俱不可曉。錢溥本以《春秋》起家,是年閱本經,又兼看《詩經》,亦奇。

【天順初元會試】英宗以天順元年正月十七日復位,二月會試,主考官爲薛文清(瑄)、呂文懿(原),俱一時人望也。

而許起、石浚登第時,父彬以侍郎學士爲次揆,浚叔亨以忠國公爲總兵官,時有作俚詩嘲主司曰:“閣老賢郎真慷慨,總兵令侄獨軒昂。”蓋指起與浚也。至四年呂原再主會試,則浚先因亨敗,詐病居家褫奪,又以怨望磔於市。使在今日追論往事、則薛、呂二人,難乎免矣。是科分考官,有尚寶司丞兼編修李泰者,即太監永昌嗣子也。首場三題,爲《大學》、《論語》、《孟子》,而首題不刻程文,殊不可曉。又讀卷爲武功徐、靖

遠王、興濟楊三伯,而彌封官,有光祿卿蔚能,則由廚役起家,且曾以盜膳物問罪者。次科能再爲彌封官,則已升禮部右侍郎,掌寺事矣。前帙已紀石、許而未備,茲又詳之。

【會試刻文】會試錄刻文,先朝多不拘式。如成化二年丙戌,五經各刻文三篇,二場乃刻詔。十七年辛丑,二場刻論二篇。弘治六年癸丑,亦刻論二篇,又刻詔一篇。十八年乙丑,又刻論二篇。正德六年辛未,又刻論二篇。而會元鄒守益論在第八名沈圻之後,是後遂無此事,而武舉錄,或刻二論,或二策,則至今尚然。

【京考官官字據寫本補,被劾】弘治十七年甲子科,禮部建議用京官各省考試,於是浙江聘南京光錄少卿楊廉,山東聘刑部主事王守仁,既訖事矣。至十二月,南京御史王蕃,劾廉以省親,守仁以養病。夫省親者,背親爲不孝,養病者,託病爲不忠。不忠不孝之人,大本已失,何以權衡人物?乞復裏選之制,正廉等罪。然楊實依親在浙,王以病痊北上,俱非現在官也。王蕃之言雖過,然當時御史闢聘,亦似出格,所以止行一科,旋即報罷。今制,則先期請於朝,皆以詞林諫垣及部屬中行出典省試,遂爲成例,不可改矣。王文成後日功名不必言,即楊廉亦至南禮部尚書,諡文恪。則言官白簡,亦未足輕重也。

【考官爭席】李文正(西涯)初在詞林,及居揆地,皆以和煦容物見稱。惟爲太常少卿時,典弘治癸丑會試,時耿文恪(嶽)以禮部尚書知貢舉,初入簾大宴,與爭席有違言。比壁經命題,其首題即爲“伯拜稽首讓於夔龍”,以御調笑,亦可謂戲而不虐。其時同考修撰三人,而錢福列在楊時暢、塗瑞之前。

錢後楊四科,後塗一科凡詞林五品以下,俱論科不論官況一官,而挽越前輩乃爾。豈錢以鼎甲重耶?則塗亦鼎甲也。塗、錢俱治《書經》,有愧首題多矣。是年論刻二篇,俱膚甚,又刻一詔,更寥寥數語,不今不古。此時出格刻程,意必博奕驚人,不意技止於此。

【霍渭厓不認座師】座主門生之誼,自唐而重。然漢時州牧之察孝、秀,三公之闢寮屬,至有以死相報者,其酬知己之恩,固不下於唐也。本朝鄉會座主亦如之,惟嘉靖間霍渭厓(韜),舉甲戌會元。不認大主考梁文康、毛文簡爲座師,及己丑主考一榜所投門生帖亦不收。霍有才而忮,以議興獻皇大禮暴貴,所至與人相訐,人頗畏惡之。此等事,亦惟此公能行,張蘿峯欲效而不能矣。前乎此,後乎此,俱未聞也!

【師弟相得】座主偏重會試分考,執弟子禮終身不衰。若鄉試分考,或滯下僚,而弟子登要津,其房考不敢復居尊,而門生禮亦稍殺矣。至焦弱侯太史(竑)則異是,其舉甲子應天鄉試,適世宗新更典制,先大父以儀曹正郎爲書一房,得焦卷欲首薦,而主考賞大父次卷,沈太史虹臺(位)定爲解元,焦稍居後,然相知最深。焦久困公車,每歲必至吾家,留浹月,借觀書籍,時焦貧窶,至手自節錄;或遇巨函,則大父撤以貽之。先人少於焦十四年,而早登第,然每兄事之,焦亦不少降意。至己丑掄大魁,先大父喜甚,遣人賀之,先人因寓書令其勿循詞林故套,必稱昆弟如平日。焦復書雲:“兄高誼不可違。”已不用“晚”字矣,其真率如此。但焦是科爲蜀人範太史凝宇(醇敬)首卷,而情意殊不愜。至於焦丁酉科場之謗,己亥計典之謫,雖張新建、郭江夏諸公不肯相忘,或雲座師亦與聞,

則不可曉矣。癸未,先人以閱《尚書》分考,得一南卷,賞異之,雲非吾叔度老手不辨。此時焦尚未改字,而先人自幼同硯席,識其文甚稔,因薦高等。比拆卷登榜,則廣東鄧宗齡,其年甫弱冠,焦年逾不惑久矣。鄧入詞林,又六年焦以龍首繼之,鄧未幾天,焦雖晚達,又罹謫籍,然年位未可量也。弱侯與宣城沈少林(懋學)同鄉榜,同計偕,途次夢騎牛頭入京城,回顧則焦尾其後,因自負必得鼎元,而戲謂焦“且遲吾十二年”。

比乙丑同下第,直以魘囈置之矣。至丁丑沈果得第一,而焦將就選人,因舉前夢力止之。後焦以醜科踵其盛,則沈歿將十年矣,此事已有紀之者。但思功名遲速素定,先人往時,即真得焦卷,未必能使之入彀也。

【貴後拜師】王文成自龍場貶所,內擢爲刑部郎,而南海方西樵(獻夫)爲吏部副郎,遇文成與語,服其學識,立拜之爲師。後以議禮驟貴,薦文成之章不一,及爲禮書,又薦文成入內閣。近日則趙定宇少宰,自史官疏止江陵奪情,廷杖削籍歸,負海內重望,亦執贄於弇州門牆,修北面禮甚恭。皆可謂真虛心,忘勢好學者矣。若羅近溪以進士請告歸,而拜大俠顏山農爲師,隨之行腳遠方,受其笞責,此又近於妖誕不經。又如邇年之禮達觀者,俱耆夙名公。持鉢捧錫,備高足之列,此又如崔浩之師冠謙之,未可爲訓也。

【考官畸坐】本朝兩京主考,從來用資深兩翰林,事體略同。而順天則議論最多,然有罪同罰,未有獨及一人者,有之自天順己卯始。時正考爲學士劉定之,副爲倪謙,倪有門生不收,遂疏訐其私,倪至遣戍去,而劉不問。直至嘉靖戊子,庶子韓邦奇爲正考,方鵬副之,因前序引《尚書》錯誤被論,韓

降外,鵬僅罰俸。蓋指摘本及一人,故處分亦不旁及,猶有說也。至今上乙酉冒籍之事,於主考何預焉?而諭德張一桂至於謫調,副考陳於陛無恙。戊子關節之訐,則兩生考均其任矣,庶子黃洪憲受攻,而副考盛訥無恙,然張、黃俱正考,或當獨肩重責也。若丁酉順天,則中允全天敘爲正,焦竑以修撰副之,及場後交章,止及焦一人,而全高枕,無一語訶詰。次科庚子,則庶子楊道賓爲正,顧天峻以修撰副之,其後攻顧如焦,而楊不及也。此兩人既無關節,又非正考,何以鋒鏑偏叢焉?舉朝明知其故,而無一人爲別白之。可嘆也!又應天己卯、壬午連二科,亦止議及一人,然前以高啓愚出舜禹題見疑,與副考羅萬化無預,後以沈懋孝獨閱卷受訐,而正考沈鯉,以病臥闈中,俱非無故得免。

【關節狀元】今上庚辰科狀元張懋修,爲首揆江陵公子,人謂乃父手撰策問,因以進呈,後被劾削籍,人皆云然。前此正德辛未科狀元楊慎,爲次揆新都公子,人謂首揆長沙公,先以策題示之,故所對獨詳。其後新都公議大禮忤時,爲新貴所聚攻,亦微及前事。蓋以用修博洽,無忝大魁,而不免議論如此。又前此永樂二年甲申科,學士解縉爲正主考,得江西泰和人劉子欽爲第一。劉本省癸未解元聯捷,解愛其才,面許以必得狀元,劉直任不讓,解心薄之,以題密示江西永豐人曾棨得狀元。其題以禮樂制度爲問,上意必欲得淵博之士,然非夙構,不能詳對,故子欽竟絀,猶得選庶吉士。然則曾襄敏重名高第,亦不免以關節得大魁矣。今世多知楊、張,而未必知曾。然曾與劉子欽俱吉水人,而曾棨亦同郡人,當時不以爲嫌也。是科選庶吉士二十八人,以爲上應列宿。而江西佔十七人,吉安一府又居其半;浙江得七人;南直隸二人,福建、湖廣各一人。

所謂挨宿周忱者,又吉水人也。而蜀、兩粵、雲、貴,以及中原四大省及北直無一焉。正與正統戊辰科,但選蜀人與北人,相反之極。又是科會試取四百七十二人,見楊東里所作《羅簡志銘》中本朝甲榜,自洪武乙丑後,未有如此之多者。但是科會元又有云楊相者,未知孰是。簡亦是科庶吉士,亦吉水,簡字汝敬,後以字行。又是科庶常陳士啓者,江西泰和人,先以進士觀政於後軍都督府,時掌府者爲成國公朱能,器士啓才,甚相知愛,可見五府亦有觀政。今但撥大九卿衙門,不知始自何時?是年曾棨爲永豐人,而第二週述、第三週孟簡,俱吉水人,從兄弟也。又是年鼎甲俱入館讀書,合之吉士,江西凡得二十一名。按是年廷試後,即選吉士五十一人,其他以善書選入同入館者,亦附吉士之列,總爲六十一人。蓋庶常之盛,亦無逾是年者。次年又選者爲二十八人,中自羅簡外,彭璉字汝器,柴欽字廣敬,李懋字時勉,皆以字行。

●卷十五

○科場

【閣臣典試】隆萬以來,南宮主試,例用輔臣,而以詞林大僚副之,已有成規矣。惟今上之壬辰,列內閣者四公,首輔王太倉,四輔張新建,俱未至;次輔王山陰以爭冊立杜門,僅趙蘭溪一人在閣,遂並用詞林兩學士主之。至辛丑科,則內閣二人,首輔趙蘭溪,久在病杜門,僅沈四明一人在閣;至丁未科,內閣亦止朱山陰一人,遂並用詞臣如壬辰。又至庚戌科,則內閣三人,首輔王太倉不至,次輔李晉江以避言杜門,僅次輔葉福清一人在閣,於時主試亦用兩詞臣,是四科雖變體,亦揆之理勢宜然,況先朝俱有故事乎?及次科癸丑,內閣止福清獨相,則典試應如前四科例矣。而中旨忽下,命葉揆入闈,而起故祭酒方德清於家,以爲之副。是時虛綸扉以待者幾三旬,一切送票本章皆自外而入,條擬旨意皆自內而出,法膳上尊,賜無虛日,真千古所無之曠典!臺垣寂無一人敢言其非體者。

乃至舊臺臣素號錚錚,臨期上疏勸駕矣。次科丙辰,吳崇仁以次輔領春闈,而假元之事起,狼狽去國,爲天下笑。真所謂盛滿之後,必有衰颯也。

【有司分考】今下壬午科以後,議者謂十三省鄉試,俱巡

按專其事,實爲總裁;而外簾府縣知推,自爲分考官;所聘教官,雖刊名錄中,分閱硃卷,毫不得干預試事;其知推各看墨卷,恣通關節,競取所私。今宜痛革前弊,以京朝翰林科部諸官馳往典試,如先朝故事。若分考則盡用別省教官之有聲者,倘不足,則間取本省一二知推佐之。奉旨準行,以今科乙酉爲始,永爲定例。其年之三月,將遣主考,巡按浙江御史王世揚,條陳科場事宜數款,其語俱關切可行,而就中一條,若預知今日之弊而先言之者,疏中所列二曰:“議革有司分考以杜私交。

臣查得往年同考試官,不論省直皆用教官,惟順天鄉試,則間以辦事進士,或府佐及州縣正官充之。此非有意如此,蓋以其待選銓曹,隨便擇用。此雖以閱卷而取,彼非以閱卷而來,事不出於預期,人自難於早見,即欲作弊,安所措手哉!乃今謂教官識劣位卑,爲人所薄。欲與前項官員相間取用,是誠補偏救弊之法矣。而不知今日之教官,非前日之教官也。前此就教者,類皆年力衰遲,今則多少壯矣;前此就教者,科不數十人,今則或千百矣;前此教官,多無志上進,今則成進士者接踵相望矣;前此充考多壓於監臨等官,今則隨京考入簾,得專試事矣。此其識其官,尚可薄乎?即使果爾,亦宜另爲酌處,不可遽及有司。何者?蓋有司之在本省,屬官也,其入簾則考官也。

將待之以屬官,則考試之體不宜卑;將待之以考官,則上下之禮不宜紊。此猶其小者,臣聞甲科有司之在各州縣,多有從之講學作文者,其聲口知之極真,其情好交之甚密,今一旦使之得典試事,則與前日外簾何殊?雖糊名易書,與看墨卷者不同,然豈能盡保無牢籠之意,如昔人所謂冒中三古者乎?革弊而反以滋弊,釐奸而重以爲奸,似非計之得者,況平時考官,各省俱已聘定足數,欲減其數,則苦於時迫路遙;欲聽其來,則不免徒勞無益,將若之何而可哉?臣以爲分考各官,似宜仍用教

職,第速行各巡按御史,督同各提學官,將各學年資精壯教官,嚴加考選,一如類考生員之法,勿徇請託,勿庇私人,惟擇最優者應聘前來。若輩既有志於功名,豈忘情於舉業,以此程士,自無留良。若使拘拘於有司,則雲貴川廣有司,進士甚少,亦何貴於舍外省舉人之教官,而必用本省舉人之有司乎?此有司之分考,所以當革也。”疏上,下禮部,時宗伯爲歸德沈龍江,力主遣京考者,亦深是其說,但間用知推,乃其所建白,不欲自改前言,遂於覆疏中雲教官之外,仍用知推一二人,但令按臣嚴核奸弊可也。自此以後,教官日減,知推日增,沿至今日,每科用聘來教官止一二人,亦有全不用者。本省有司,平日廣闢門牆,入闈各收桃李,士子鑽營日巧,徑竇日多,取功名如寄。其京考官,視有司之高名跡資者,旦夕銓部臺省,惴惴敬畏之不暇,間或駁回二三卷,則艴然盛怒,不復別呈。放榜期迫,京考惶懼,反卑辭謝過,仍求所呈卷,填榜畢事。較之壬午以前,幸門不啻倍蓰矣!

【鄉會分考】自今上乙酉,命京朝官出典鄉試,其分考屬之知推以及遷謫官。後知推行取拜禁近,再入會場分考者,固不可勝數,然未有先會場,而下就鄉試者。惟吳江李龍門(周策)以禮科都給事中,爲壬戌會試分考官,後外謫,升山東兗州府通判,又爲甲午科山東鄉試房考,此則二十年來未有之事。

【科道爭爲主考】自乙酉以京朝官典鄉試,行之已三科,而御史不甘文柄之見奪,每科必有爭執。至癸巳冬,而紛紛互訐愈不休,上命禮部會官議之,因及主考兩司,分考有司之便否,今錄其略。禮部題覆,九卿科道會議曰:“臣等參酌《大明會典》前後詔令,竊謂國初之制,教官主考,慎選老成端方

之士,皆自遠方聘至,不使本省一官得預其間。行之既久,法廢柄移,則改而署事舉人矣,又改而京官進士矣,又改而博選廷臣矣。並未有以較文歸守土,如近議用兩司者。蓋事外之官,必立於耳目之表,而後可以專彈壓;事內之官,必絕於嫌疑之地,而後可以操權衡。布、按二司,皆守土之吏,向用爲提調監試,而不用爲考試,杜請託,絕嫌疑,祖制之所當恪守者也。

同考試官舊聘教職,或謂品鑑稍有未精,至欲改用本省甲榜推官知州知縣,則又失祖制,不用守土官之意。且前項有司,在本省屬官也,入簾則考官也。將仍待以屬官,則取聘教職,不得一體;將概待以考官,則於御史二司,不便相臨請。御史於隔省,聘取甲榜府佐推官或遷謫閒散之臣,大省量用三四員,小省量用二三員,以爲領袖,其餘仍舊聘取教職,而知州知縣有地方之任者不與焉。一應科場之事,在外聽御史糾劾,在內聽禮部禮科參駁,毋得阿徇,著爲定例。庶職掌畫一,名實不淆。”上然其言,命永遠遵行。蓋未幾而漸變,以至今日,則漸以有司爲政矣。王世揚疏語雖確,然奉旨後,稍爲部所調停。

此則九列與兩衙門會議,乃滿朝公論,今上已著爲令,不旋踵而置高閣,雖聖主亦無如之何矣!先是辛卯春,御史劉會,請罷京考,仍用臺臣監試,禮部覆奏:“監臨而親校閱之事,倘有奸弊,誰爲糾察?即京差不便,總必歸重內簾。當使甲科就教者,復以行取,以備主考;舉人就教者,寬以三科,以備分考。”疏上議行,臺臣不敢復爭。然而不用本省有司如故也,其如臣下之不奉行何?

【太座師】鄉會座主,體嚴自難假借,至座主之師,則少殺矣。是以有“看馬不避馬,隅坐不隨行”之說。蓋士登甲榜,便有太座師三十六人,勢不得以居尊概之。況大廷會議,公事

糾彈,有難以引嫌者。往年惟甲戌科楊御史(四知),認太座師許新安相公爲師,凡進謁俱踵弟子之後,已爲一時談柄。近日亓靖初(詩教)給事用事,有江西祝給事(耀祖)與之同垣,其認師弟極稱親切。蓋祝之鄉座師爲於泰常(倫)光祿,而亓則於之座師也。人薄其趨時,譏之雲:“不父其父,而禰其祖。”相傳以爲笑。

【李京山門生】古人以門生門下見門生,爲絕盛奇事。本朝固時有之,然如近日京山李翼軒(維禎),則異極矣。辛未科,李以編修分考,得陳大參培所(長祚),陳之門生爲癸未葉相國(向高),葉之門生爲戊戌顧榜眼鄰初(起元),顧之門生爲甲辰楊狀元昆阜(守勸),一時同列禁近,無在家者。

至癸丑會試,葉以首揆主考,得周延儒等一榜,尤爲極盛。李尚以右轄起家,仕途中最爲跡薪,而衣鉢之傳,則向來未有綿遠如此公者。

【薦主同諮】士人當重座主,無論鄉、會皆然。若作外吏,遇臺剡舉薦,雖稱相知,然恩地輕重,相去日遠。數十年來,特重薦師,待以異禮,幾齣鄉會座師之上。蓋房考座師,日後升沉不可問,而薦主西臺烜赫,且可藉以爲援,勢使然也。以故近世建言諸公,參劾會試大座師者屢見,則大座師已癸揆席,次亦要地,可藉以博直聲,而參薦主者無一人焉。其向背最爲易見。至於中行知推同時行取者,向號同諮,不過以諮文並列,初無譜牒之誼。自戊戌一諮,候命輦下者五載,青袍角帶,鱗集都城,匹馬過從,靡間朝夕。而西北大老,有位望氣力者,時攜壺榼作黃梅授衣故事。於是一時風靡,論議如出一口,敦講年誼,情以壎篪。是時沈四明、溫三原方水火,次年楚王妖

書諸事起,沈遂爲公議所共棄。間有異同一二人,旋以掃門入幕,受指目矣。二十年來,同諮之好,更勝同榜十倍,其子弟修通門之敬亦加嚴,然戊戌以前無此也。今同年往還投刺,俱稱年弟,然先人丁丑榜中,惟同館數相知稱之,其餘皆年侍生也。聞一榜盡稱年弟,始於乙未科,不知然否,要之後日名位稍異,其貴者或執舊禮,而冗散庶僚,自稱年晚生,至有竟署銜名,不復敢書年字矣。惡睹所謂年弟哉!

【乙丑會試題】高中元主乙丑會試,孟題有二“夷”字,犯上所諱,賴首揆徐存齋力解而止,人皆能言之。然實以首題爲“綏之斯來”二句,則下文有“其死也哀”。爲上深怒,謂有意詛咒,忽問徐此題全文,令具以對,徐雲:“臣老耄健忘,止記上文有臣名與字,猶天之不可階而升,差能記憶耳。”上意頓釋,不復治。使其具述諱語,高無死所矣。是年海忠介從郎署抗疏,指斥上諸過舉,上必欲殺之,亦賴華亭詭辭,如“王生達生長富貴,正復一往之苦”云云,因得長系。上即以是年冬上賓,又二年徐謝政,而高再起柄用,海撫江南,所以苦徐者萬狀,幸兩公先後去位而事寢。徐之施恩出無心,而報者反是,不可謂非兩公之薄也。

【甲辰科首題】今山陰朱相公主甲辰試,首題爲“不如命”

章。初命題即約同事:必三段平做,不失題貌,始可掄元;若違式即佳卷亦難前列。同事皆以爲然。既揭榜,則元卷殊不然,朱氏子弟俟其出場暫憩,漫叩曰:“大人遴擇榜首,何以竟違初意?”朱驚起取卷讀之,歡曰:“我翻閱時殊不覺也。”蓋識神似爲鬼物所掩矣。朱婿張兵部親爲予言之。又楊表中“天何言哉,民力竭矣”二儷語,亦夢中先授之者,及閱二場,皆

擊節歡賞,謂爲成語確對,且切題,因以刻程。蓋冥趣默相此公如此。然元卷爲士子所聚譁,主考有憂之,索性以冠廷對,冀弭羣口,天之巧於玉成至矣。

【出題有他意】古來考試,以題譏人者,與見譏於人者,其出時未必有意,而揣摩者多巧中之。如唐僖宗時,以“至仁伐至不仁”命題,而士子作詩云:“主司何事厭吾皇,卻把黃巢比武王。”此語幾欲殺其人,刻亦甚矣。若歐陽文忠典試,出“通其變而使民不倦”賦詩,謂多一“而”字,錢氏子因作詩云:“試官偏愛外生兒”。此又援蔣之奇,劾歐甥女曖昧事,更爲浮薄。我朝命題者無此事。而正德改元,實誤襲西夏李乾順故號,時馬端肅秉銓,出試題以嘲政府之不學,劉晦庵、李西涯、謝木齋三公在揆地,世傳爲笑端。世宗朝語涉忌諱有厲禁,鄉會試命題,莫非諛詞,至癸丑孟題“五百餘歲而巧”極矣。隆慶初元,高中元以次揆聚劾去,是年應天遂出“顏淵問爲邦”一章,以放鄭爲言,蓋媚徐華亭也。斯已可異。萬曆己卯,正江陵擅國之時,山東、貴州第二題,俱爲“敬大臣則不眩”,尤屬可笑;而南京出舜禹爲首題,致他日有勸進之疑,則怪極矣!壬午湖廣出“天下有道,則庶人不議”,則江陵之桑梓,媚之尤爲近情,而權相已歿,不及知矣。此後諂風稍衰,而諷訕者漸出。戊子河南,《孟子》出好善章後二節,主意在訑訑之聲音顏色,與讒諂面諛之人,所以譏切時相,聞時相頗不悅。甲午應天,以“管仲器小”命題,福建以“鄙夫事君”

命題,說者謂指蘭溪相公,又謂只指石東泉司馬,未知誰屬,而借聖語詈人,亦虐甚矣。至於己酉,湖廣忽出《孟子》孫叔敖舉於海,初見人甚疑駭,後乃知爲郭江夏家居,方負相望,故以此題,默寓擁戴,亦真能識時趨者。但江夏公正人,反未

必喜也。

【讀卷官取狀元】自嘉隆以來,春榜會元,大都出詞臣之門。蓋館閣本文章之府,而大主考又詞林起家,亦理勢使然,惟今上癸未會元爲李九我,則工部郎蘇紫溪(浚)首卷,蘇、李同邑,又自幼同筆硯,李舉解元,久在公車,名噪海內,兩主考既欣得人,並天下亦無議蘇之私者,此數十年奇事也。若狀元卷,則必出揆地所讀,方得居首,間有出上意更置前後者,十不一二也。惟今上乙未狀元朱之蕃,則工部右侍郎沈繼山(思孝)所讀,沈居六曹貳卿之末,而以人望新起,時政府四人,爲趙蘭溪、張新建、陳南充、沈四明,俱與沈同年,夙稱氣類。

孫富平雖爲太宰,與沈隙未開,亦相厚善,故沈所取,竟得大魁,莫取與爭,亦累朝以來僅見事也。至考館選,從來非相公屬意,則本房分考力薦,未有外寮得與者。是科秦人南師重,故沈撫陝時得意門人,至是薦入,亦列庶常,皆以前所未有。

朱南二詞臣,感知己之恩,修門牆禮甚恪,未數月沈轉官協理京營,漸與孫太宰有違言,彈文四起,沈杜門求去,二詞臣蹤跡,亦頓疏矣。

【鄉試借題攻擊】丁酉順天二主考,獨焦漪園(竑)被議,攻之者惟二三科臣,皆次揆張新建客也。焦以進《養正圖記》爲新建所痛恨,而郭明龍以宮寮爲皇長子講官,亦深嫉之。焦既出闈,即以所撰《圖說》具疏呈御覽,其時禍本已成矣。監生吳應鴻、生員鄭棻先被斥,而曹蕃、張蔚然等數人,則重罰以待覆試。分考行人何崇業、主事費寫本費作曹,學佺等調南京,焦亦調外任。蓋物情惟欲焦早離青宮講筵足矣。其關節固無影響,即指摘文體亦借多名耳,焦既補冗僚,己亥再入大計,

直至丙午,始一補藩幕,推南司業,又論罷。蓋新建厄之於前,江夏尼之於後,兩公非同志也,時憎焦則無異辭。丙午後,郭久已林居,時方爲名流所宗,故人肯代爲效力。

【北場口語之多】順天鄉試,自戊子深求之後,辛卯則馮臨朐爲政,時負海內重望,自愛其鼎,以故故陳都諫子、故邵中丞子,列在元魁,俱斥去別換,僅免口舌。甲午亦無所糾拾,特以政地持平,主者亦無仇家相嗾耳。丁酉一役,焦弱侯正在多兇多懼中,忽以臨場特命,使不得辭,識者已知其故。比榜出,而省中曹大咸、楊廷蘭輩露章,辭雖峻刻,實無關節可指。

況所參汪泗論、張蔚然、邱夢周、曹藩諸人,俱名下貧士,無能具苞苴者,焦雖謫,而己亥大計,曹、楊兩公,亦坐新建黨逐矣。庚子則顧開雍主考,素以豪傑自命,慮礙大拜,加意防閒,至預約提調府丞喬壁星:凡其同鄉,江南四府監生卷,皆另爲一束記認之,不派房,不批閱。自謂極其跡嚴,以故三吳遂無一人得售。乃榜首浙人趙維寰已首被文體指摘,蓋北人見趙卷峻潔,駭而未見,儀郎某公尤忿忿,至欲斥而胥靡之。會同鄉在事,議罰科而止。然向來被議者,主試皆南人,舉子皆胄監,豈畿輔子衿,皆曾史耶?

【禮官誤字】辛卯南京鄉試,中式李應傑者,誤書“從諫如轉圜”爲轉鐶.禮科給事胡汝寧駁之,謂當爲“轉環”,而此子荒謬乃寫作“鐶”,此必關節語。主考諭德陸可教辨疏嗤之,謂一“圜字”耳,舉子已誤,給事再誤,此寧容相笑。胡江西南昌人,理學名邦也。又前一科戊子,胡亦曾主考浙江,而鹵莽乃爾,同鄉恥之。先是南昌一鉅公張升者,在武宗時爲禮部尚書,因主上新登極,選宮嬪,例禁娼優隸卒之家,不許

就選,張誤“隸”作“吏”,以登榜文,其下力爭不聽,比榜張而大譁,闔京刻木輩,至欲剚刃,始爲改正。同一邑人,同爲文章司命,先後以鄙受侮,乃知伏獵侍郎,杖杜宰相,何代無之?先嘉靖七年戊子,順天鄉試後,御史周易,劾副考庶子韓邦奇,試隸引用《尚書》“元首喜哉”等句,錯亂截除。而易疏中,亦自稱誤改《尚書》,爲禮部所劾,邦奇既降冏丞,易亦降衛幕。蓋易爲提學,恨序中不列己名,故藉端攻考官,已而兩敗,與胡汝寧事相似。

【榜後誤失硃卷】戊子順天場事竣後,失去硃卷數卷。禮官高桂,糾場弊,歸罪於主考作奸,先去以滅其跡。至次科辛卯,應天中式七十五名錢魁春借出硃卷。以燈下檢閱,誤焚二三場,檢舉當議罪。禮臣覆奏,請薄罰,得旨姑宥之,一時言路,亦無參駁之者。錢今去“魁”字,單名春,甲辰登甲榜,作吏有聲。同一失硃卷也,而評議異同如此。蓋其時司衡者,物情有與有不與,故當事者之苛恕亦因之,非通論也。今北場及會場硃卷,皆以開榜時,立刻送部磨勘,無復遺失事矣。

【廷試】正統戊辰科會榜後,即喧傳謠雲:“莫問知不知,狀元是彭時。”及廷試彭文憲果爲龍首,不三年而入內閣。天順癸未科,以御史焦顯監試,而火焚科場,說者以御史之姓應之,詔改是年秋會試。次年甲申廷試,於是時人爲之語曰:“科場燒,狀元焦。”比傳臚,則彭教爲龍首,其謠竟不驗。惟庶吉中有焦芳一人,後至大學士少師,豈即此人應之耶?今上癸未,閱進呈卷中,有吾鄉朱少宰,與國姓既同,且名亦以佳讖,因拔爲首。聞乙未科,金陵之朱亦然。總之君父造命,特偶應之耳。嘉靖末年,及今上近科,以大力得路者,改佳名以

應廷對,自謂芥拾鰲甲,竟不如所願,揆地亦付之浩歡而已。

宋時焦蹈登狀元,是年棘闈亦被災,時人云:“不因科場燒,那得狀元焦。”癸未之謠蓋祖此。

【閣試】士人自鎖闈易攵廷之外,其試事最重者,無如吏部之考選科道,內閣之考選庶常,尤爲華選。先朝俱視文字爲甲乙,且不拘定疆域,各以義命相安。今未試之前,採訪居其半,請託居其半,甚而暮夜先容,紙上之語,僅免曳白,便足入彀。科道本以試卷爲芻狗,惟庶常自考改以後,仍親筆墨。

朔望有閣試每旬有館課,近來又多屬之捉刀人。蓋挾冊傳代諸弊,視裏試有加焉。即博學宏詞,故自不乏,然才力每以應酬奪之。且自初考時,各省限定人數,而云、貴、廣西三省,又每科輸選。如壬辰當用貴州,則是科止中一人爲馬文卿;乙未當用雲南,則是科止中一人爲佴祺,皆未入試已知妙選屬之,最爲可笑。而同鄉中篋書潛遞,露揭顯攻者,至不避友戚,年誼衰薄,終身切齒,往往見告。今上自御極以來,放進士已十六榜,其不開館選者,僅甲戌、庚辰、庚戌、丙辰四科耳,此本朝翰苑稀有之盛。然前戌前辰俱江陵當國,自以詞林壅滯暫停,至丙戌議定每科不輟,永爲例矣。庚戌以隔房取中,指摘紛紛,上意大疑,以故屢請不報。至丙辰而羣龍無首,文壇喪氣,不至駢誅者幸耳。何暇議及庶常哉?乃知宋世制科,屢舉屢廢,當亦有繇矣。庚戌科,請考吉士,久未得旨,過夏且歷秋矣,諸進士中有聲有援者,各懷奢望,亦各挾妒心。時,山東僅當取一人,有三甲守部者本巍科巨族,雅負才譽,自謂無敢抗衡,惟即墨人周士皋,父爲詞林大僚,身亦廣交時貴,意其相厄,乃作謗書遍投,謂周輦數萬賂戚畹,京師藉藉,疑信相半。周時病困,慮其或強起就試,至排閣穢詈之,周不勝恚

而死,同鄉俱恨怒,周夫人至欲出疏鳴冤,爲姻黨勸而止。究之上終不允考,聖矣神矣!

【御史方伯相毆】顧侍御驤宇(龍楨)以行人入西臺,出按廣東,不甚諳吏治,而性剛戾自尊大。廣州知府方遂者,以部郎出守,爲其所詈,自罷去。其下郡僚令長,爲所辱者接踵,以漸及於蕃臬。王跡齋(泮)爲左轄,素以清直著聲,至是已先爲備。時庚子秋試,王以提調偕侍御入闈,王點名散卷畢,偶以一公事相爭,遂詬詈,至以老奴才目王。王亦以惡聲答之,因兩捽於至公堂上,王奮拳擊之,顧不能勝,墮冠弛帶,以吉服而盤旋於地。有邑令倪姓者,名失記,司外簾,力爲解勸,顧即攬其裾痛毆之。令故美鬚髯,頃刻頤頷俱空,不知王出外久矣。王返藩司,即具疏言狀,且請罷,得旨顧革任聽勘。顧疏尋至,王亦去如顧勘。例事下撫按,又轉委之兩司,俱礙直指體貌,久不能結。其後按臣李時華者,黔人,乙科,竟欲坐王而直顧,以藩臬不從,遂兩平之。時人皆知曲在侍御,後京考以浮躁處之。王雖不起,今優遊林下,頗爲輿論所惜。

【孫蕡陳遇】洪武初元,徵求隱佚,惟恐不及,同時南海之孫蕡、建康之陳遇,皆稱儒臣,然而晚節則天淵矣。雖開國聖人,誅賞不測,然實皆自取之。蕡自洪武三年庚戌開科,三試俱高第,賜進士出身,授工部織染局使,出爲虹縣主簿;選入爲翰林典籍,又出爲平原主簿;以事逮問,輸左校,尋被釋,拜蘇州府經歷,二十二年謫戍遼東,又以藍玉黨見法。蓋仕宦二十年,一禁系,一從戎,四爲下僚,僅一入史局,而不免伏鑕.其著述甚多而失傳,今存者《祭竈》一文耳。當時亦何苦應舉入仕,以致非命耶?陳遇當太祖渡江,即以書聘之,稱爲

老先生,比之伊、呂、孔明,書在御集,文多不載;遇赴召,上大悅,遂見親信,授供奉司丞不受;上即帝位,三授翰林學士俱不受,乃賜肩輿,從以衛士,以使兩浙;歸除中書左丞,力辭,召入禁中,賜坐,命草《平西詔》,加授禮部侍郎,兼弘文館大學士,復辭,再除太常少卿,又除禮部尚書,皆固辭;命其子入直,又辭。甲子秋病卒,上遣中官諭祭賜葬,子恭由鄉貢仕至工部尚書。遇自癸酉受上知,入侍帷幄,前後二十一年,無日不在太祖左右,命以禁近不受,命以卿貳不受,欲貴其子又不受,寵眷則師臣,而不改布衣以歿。飾終之典,視文臣有加,比之李鄴侯差似之,尚嫌泌在德宗時,多一番宰相也。

蕡起東粵,萬里應制科,得微官而以兇終。遇生輦轂下,出入禁闥而無恙者,則求祿與遺榮異也,當時詞臣如青田以酖死,金華以憂沒,而遇獨免於讒賊,且造膝之語,無一傳於世。其品之高,見之卓,有劉、宋諸公所不及者,未可與孫蕡並論也。

或雲陳遇者,自以生在元時,雖不仕,不忍背之,故力辭顯位,不特慮高帝威嚴難事也。其意似與楊廉夫同,遇即世所稱靜誠先生也。

【洪武開科】洪武四年辛亥,始開科取士,得吳伯宗等,此世所知也。不知先一年庚戌,以明經薦至京師者,上俱親策問之,賜徐大全等出身有差。廣東番禺人李德者,以明《尚書》薦與焉,授洛陽典史,歷濟南、西安二府經歷,告改湖廣漢陽教諭,又改任廣西義寧縣,致仕歸。見黃泰泉(佐)所爲德傳中,則庚戌實開天第一科。又《蘇州錢氏世譜》雲,洪武庚戌狀元安大全,則又徐字之誤也。楊升庵又紀洪武五年壬子科會元陳忠,福建莆田人,而狀元則爲朱善。蓋連三年,三賜廷對,得大魁三人,而世知之者鮮矣。至六年癸丑科,命罷會試,

選河南舉人張惟等四名、山東舉人王璉等五名,俱拜翰林院編修,命贊善大夫宋濂等教習,而正史及諸家記載俱不書。直至十八年乙丑,始復會試廷試,以至於今。張惟者,江西永豐人,寓南陽,遂應六年癸丑科河南鄉試,以通《尚書》爲第一人。

是年不開南宮,止選惟等十七人,即授編修光祿,日給酒饌。

太子諸王,分日爲主,宋濂等以上所親教,不敢以師自居,因侍上宴,始敢請惟等爲弟子。上笑而許之。尋命惟等歸省墓,俱攝監察御史以行,其恩禮非後來教習諸士可及也。時河南同選者,祥符王輝、河南李端、洛陽張翀中,其雲十七人,蓋又在山東五人之外也。

【開國第一科】洪武四年辛亥,始開科取士。時,自畿輔外加行中書省,凡十有一列,中式者一百二十名,而吾浙得三十一人,蓋居四分之一。而會元俞友仁,復爲浙西之仁和人。

首藩首科,盛事如此,是時劉基、宋濂、章溢、王禕輩,俱浙人,一時同爲開創名臣,宜其聲氣之相感也。累朝教育,遂以科第甲海內,信非偶然。是科獨湖廣一省,無一人中式,而高麗國中一人。

【鄉會試並舉】洪武三年庚戌,開科鄉試,次年辛亥會試,狀元吳伯宗在紀載中久矣。乃四年京畿鄉試,以前元貢士鮑恂,與學士宋濂,爲考試官,而解大紳學士文,又云家君以洪武辛亥主考江西,則是歲鄉闈,與南宮同開矣。況解爲江西人,即主江西試,而鮑以青衿與學士同列,且居其前,俱奇事也。又《臨江先哲錄》雲:“洪武五年八月禮部侍郎曾魯,奉旨爲京畿考官,則是庚戌、辛亥、壬子連三年,俱舉鄉試,尤奇之奇也。雖國初典制未定,而後學則未之知。若連三年廷試,則已

紀之矣。”

【二張忠義】洪武二十四年辛未科,一甲第二名張顯宗,福建寧化人,拜編修,歷官工部右侍郎,以事遣戍興州,起至交址左布政使,卒於官,此史所紀也。葉文莊《水東日記》雲:“顯宗舉洪武辛未狀元,官至祭酒,聞燕邸靖難師興,遂從陝西起義兵,後不知所終。二說不同,葉雲顯宗狀元,或承俗刻之誤,而起義兵一事則偉矣。顯宗初從工部侍郎謫戍也,正代張昺之任。昺爲浙江慈溪人,從工部侍郎,出爲北平左布政使,知燕邸有異謀,欲偕其僚發之,爲庫吏李友直所告,文皇帝捕昺斬之,即以其時舉兵,立授友直爲北平布政司參議。尋升刑部侍郎、尚書,以至工部尚書,至正統間,始歿於位。二張死節,同官同時,今惟昺之名見於史,而顯宗忠義,後人無能名之者。革除義士,其湮沒者多矣!又他書紀顯宗爲狀元,不止葉文莊一人,又《練子寧別傳》,雲登張顯宗榜進士第二人。

【吳康齋父】吳康齋以布衣薦起,英宗召見,特授左春坊諭德,不赴而歸。今上有言官議,將同陳白沙、王新建,崇祀兩廡,偶議者不同、中止,然天下猶以爲缺典。而不知康齋之有父溥也;溥字德潤,洪武時爲太學生,即奉詔使雲南宣諭,再使福建閱士伍,其饋遺一無所受;登建文二年庚辰科會試第一名,廷試第二甲第一名,授翰林編修,與修《高皇實錄》,書成升修撰;又修《永樂大典》,充副總裁;尋用祭酒胡儼薦,升司業,在詞林國學二十餘年。其科名既敻,遭際亦奇,而人無稱之者,並不知本朝有此會元也。康齋以徒步位宮寮,而生被寵遇,沒亭俎豆,榮名萬世,信乎人貴自立哉!康齋名夢祥,

字與弼,以字行。洪武間,吾邑嘉興,有王嘉會者,字原禮,元末累舉不第,入我明,以明經應聘至京,授翰林檢討;洪武十五年,升國子右司業,與祭酒宋訥、左司業龔學,嚴立楷範;三人俱春秋高,鬚眉皓然,太學數千人,肅而畏之;以老疾乞歸,特賜致仕,未行而卒於官舍,時年八十餘。上命禮部應天府給舟車還葬,發引之日,又詔沿途有司祭之,而吾鄉人已無能名之者。且國初國子司業,有左右二員,則雖博洽耆夙,亦不及知矣。

【前甲申會元】錢文肅(習禮)作劉子欽墓誌雲:劉以《

書經》中永樂癸未江西鄉試第一,明年甲申,禮部會試仍第一,登會棨榜進士,選庶吉士;授刑部主事,坐累,戍廣西南丹衛。

仁宗登極,以會棨薦,起爲江西新淦縣訓導,歲滿請致仕歸,以大耋終。餘與公生同邑,學同志,少而往還相好,壯而相繼登朝,老而先後謝事,所述劉生平甚詳。蓋錢以洪武壬子生,劉以洪武戊申生,長於錢四歲。劉先舉解元,錢以永樂戊子繼登江西鄉試第一,相去僅隔一科,皆吉水人,又同在詞林。子欽年八十卒於家,又六年而錢亦殘,年八十九。其生平交情最暱,出處又同時,斷無誤謬之理。而歷代紀述相傳,俱雲是科會元爲楊相,江西泰和縣人,又何也?子欽名敬,以字行,本朝南宮榜首,宦途不振,未有其比。錢鄉會亦聯捷,己丑會試第十,辛卯廷試,亦起家庶常,官至少宗伯,諡文肅。弇州所紀,六典文衡者,即此公也,與劉榮枯迥異如此,《天順日錄》雲:“子欽甲申會元。”時去永樂未遠,且李文達亦不應妄言也。陸文裕《玉堂漫筆》亦云然。而弇州直駁其誤蓋未考李公《日錄》及錢文肅所作志耳。

【現任大臣子弟登第】弇州雲:“大臣在事,而子弟登第者,成化以前俱無之。此又大謬不然。”永樂二年甲申,會元又館元楊相,爲輔臣士奇侄;宣德二年丁未,進士金昭伯,爲次揆金幼孜之侄;正統元年丙辰,二甲進士章瑾,爲禮部左侍郎張敞之子,試時竟不引例迴避,瑾後亦至禮部右侍郎;正統十年乙丑,進士劉璉,爲戶部左侍郎劉中敏之子;正統十三年戊辰,二甲第二名曹鼎,爲首揆文忠公鼐之嫡弟,文忠讀卷不迴避,又選爲庶吉士;景泰二年辛未,二甲進士陳僎,爲都察院左都御史鑑之嫡侄;三甲進士曹景,爲南京吏部尚書義之嫡侄;景泰五年甲戌,三甲進士孟淮,爲戶部左侍郎鑑之子;耿裕爲刑部右侍郎九疇之子;羅淮爲太子少保右都御史通之嫡侄;二甲進士何喬新,父文淵爲太子太保禮書,甫去任半年;天順元年丁丑,二甲進士許起,爲次揆許彬之子;二甲進士石浚,爲忠國公石享嫡侄;進士沈瑤,爲南京戶部尚書翼之子;天順四年庚辰,三甲進士周經,爲刑部左侍郎瑄之子,俱現在大臣。

此皆成化以前之事也。乃成化以後,弇州所紀亦未詳:如成化二年第一甲第二名程敏政,爲首揆少師李文達(賢)之婿;而庶吉士商良臣,則故相商文毅(輅)之子,文毅即以是年冬出山再相矣;庶吉士李瑢,爲禮部侍郎紹之子;成化五年己丑,庶吉士尹龍,爲吏部左侍郎旻之子;成化十一年乙未,二甲進士王沂,爲南癸酒璵之子;三甲進士章元應,爲南禮部左侍郎綸之子;成化十四年戊戌,三甲進士庶吉士楊時暢,爲戶部尚書鼎之子;三甲進士周紘,爲南刑部尚書瑄次子;成化二十年甲辰二甲進士黎民表,爲吏部右侍郎淳之子;成化二十三年丁未,庶吉士萬宏璧,爲首揆少師安之孫,兵部右侍郎翼(一作翬之子;二甲進士倪阜,爲禮部右侍郎嶽之嫡弟,嶽會試不迴避,且爲廷試提調;弘治六年癸丑,二甲進士王承裕,爲太子

太保吏部尚書王端毅(恕)之子,端毅不讀卷;弘治九年丙辰,二甲進士劉東,爲次輔健之子,健不辭讀卷;又南左都御史翟瑄子銓,南禮部侍郎董越子天錫,俱舉進士,時越考績在京,又進士許贊爲右副都御史進之次子;弘治十二年己未,二甲進士謝迪,爲次揆謝文正(遷)之嫡弟;三甲進士許誥,禮部左左字原缺,據寫本補,侍郎進之長子;弘治十八年乙丑,第一甲二名謝丕又爲遷之子,以出後其叔選,不書本生父文正公名,文正雖亦引嫌,竟充讀卷官;進士金達,爲南兵部侍郎憲之子;正德三年戊辰,傳升檢討,又升侍講焦黃中,爲次揆芳之子;傳升編修劉仁,爲兵部尚書,宇之子;庶吉士韓守愚,爲戶部右侍郎鼎之子;進士劉寉年,爲禮部尚書春之侄,春辭提調;正德六年辛未,狀元楊慎,爲次揆楊文忠(廷和)之子;庶吉士費寀,爲禮部尚書費文憲(宏)弟;正德九年甲戌科,庶吉士餘承勳,爲首揆楊廷和之婿;十二年丁丑科三甲進士李惠,爲僉都御史鉞之子;庶吉士葉桂章,爲首揆楊廷和之婿;正德十六年辛巳,第一甲三名費懋中,又爲文憲之侄;嘉靖二年癸未,狀元姚淶,爲新任工部左侍郎姚鏌子;二甲進士楊惇,爲首揆少師楊文忠(廷和)次子,仍充讀卷官;二甲進士崔允,爲駙馬都尉京山侯元嫡弟;嘉靖五年丙戌,庶吉士費懋賢,又爲首揆費文憲之子;庶吉士毛渠,爲次輔毛文簡(紀)之子;又先一年乙酉解元,二甲進士王汝孝,爲兵部尚書憲之子;嘉靖八年己丑,三甲進士吳子孝,爲南京吏部尚書一鵬之子;嘉靖十一年壬辰,三甲進士劉燦爲副都天和之子。此後數科未之見。至嘉靖二十三年甲辰,而翟諸城當國,長子湧現論,以試中書舍人;次子汝孝,以國子生登第,爲臣科王交等所劾,致父子削奪。然是科二甲進士,亦試中書舍人,爲故錦衣帥陸松次子,現任錦衣帥陸炳嫡弟,獨無一人指及。蓋是昱陸焰已熾,

非翟石門比,故言官求多於宰輔,而緘口於權幸也。二十六年丁未,二甲進士陳以寉,爲兵部尚書陳經之子;二十九年庚戌,三甲進士王正國,爲吏部左侍郎邦瑞之子;嘉靖三十二年癸丑,二甲進士孫鋌,爲禮部左侍郎升之子,南宮試亦不迴避,仍充廷試提調;三十五年丙辰,二甲進士孫鑨,又吏部右侍郎升之子;三十八年己未,吏部尚書吳鵬子紹,登二甲進士,則倩人入試,途人皆知,而言路無敢言者,乃父太宰亦不辭讀卷也;至四十一年壬戌,少保兵部尚書楊襄毅(博)子俊民、左都御史潘恭定(恩)子允端登第,兩公辭讀卷不許,二字俱二甲進士;南京兵部尚書李遂子材,亦以是科得雋;至四十四年乙丑,遂次子試,又舉進士,時乃父尚在位雲。降慶以後,耳目所及不必記矣。李文達,河南之南陽人;程篁墩、南直之休寧人,何以數千裏外結姻?且程舉鼎甲,年已二十有二,乃父信現任兵部侍郎,何以聘而未娶?且婦翁爲讀卷首臣,竟置前列,當時亦無異議,均不可解。

【壬辰會元】本朝開科以來,南宮壬辰凡四見矣。初爲永樂十年,則林志居首;再爲成化八年,則吳寬居首。林以解元會元登榜眼,吳以經魁會元登狀元,俱掇巍科,居翰苑。至嘉靖十一年,則會元林春,萬曆二十年,則會元吳默,俱二甲進士,俱不得入詞林,且兩科又考庶常,而兩公竟失之。是四公者,二林皆福建之福州人,二吳皆直隸之蘇州人,同姓、同郡、同單名,前則同入鰲甲,後則同拜郎署,並館選見遺,造物播弄,奇巧極矣!

【馬鐸李騏同母】馬鐸者,舉永樂壬辰狀元;李騏者,舉永樂戊戌狀元,俱福建之長樂人。世傳其母先嫁馬氏生鐸,再

嫁李氏生子,即帶馬姓以爲名,至文皇臨軒臚唱,御筆改馬爲騏。二人固同母異父兄弟也。此說自幼聞之,弇州記奇事,亦以爲誠然。及考二人志銘,則殊不爾。鐸之母爲卓氏,騏之嫡母爲葉氏先亡繼母黃氏,俱封安人,未幾黃氏亦卒,騏尋下世。

然則二人,本不同母,何以世有此說?或因一時並貴,因諱而易其姓耶,是不可考矣。

【徵叛王廢鄉試】宣德元年丙午科,順天當鄉試,以上親征漢王高煦,不及開闈,此亦創見事也。又九十四年,爲正德十四年己卯科,江西當鄉試,會寧王宸濠反,亦廢試事不舉,時武宗亦自北率兵親征。然江西省至嘉靖元年壬午科,上命並取一百九十人,以補前度之缺,而宣德己酉,順天之補否,不可考矣。

【典史再舉鄉試】曹文忠(鼐)以典史中殿元,以輔臣死土木,人皆知之,又但知其以鄉舉棄校官改縣尉耳。初鼐已中鄉試,爲山西代州教職,負才不屑卑冗,欲棄官再就試,爲吏部駁奏,遂改授江西泰和典史;宣德七年解部匠至京,值京師大比,乞入試,大學士楊士奇憐而許之,遂再中順天第二人,因連捷,遂魁天下。事見國史甚明。今世徒以典史會試巍科爲奇,而再登賢書,抑奇之奇矣!其他坐斥去,而再入彀者,另記。

【舉人充吏會試】先朝中式舉人,會試不到者,降充吏。

如四川馬湖府王有學等,後以展辨得免吏役,復入會場,已會紀其事矣。乃更有可異,正統三年,行在錦衣衛司吏莫煥等奏:“臣等俱中宣德七年鄉舉,以疾病會試逾期,禮部授例責充

吏役,不敢辭避,第求仍許會試,以圖進取。”上從其請。夫擯賢書爲功曹,固爲苛政,然祖制不可違。若已列胥吏,復入南宮,不幾辱賓興盛禮歟?何不引王有學等例,還其故物而就試歟?因思後日弘治間,唐寅、徐經等,亦以罣誤充吏,亦可如莫煥等,望格外之恩矣。此等事真是異典。進士以雜流起家者,如驛丞、吏員、承差、書算之屬,皆同諸生鄉試也,既登解籍,則爲鄉貢士,非複雜流矣。今既降充吏役,此後僅可列仕版耳,仍歌鹿鳴而來,則稀有之事也。

【驛丞進士】宣德八年癸丑,曹鼐以泰和典史登狀元,以爲異事。而不知正統四年己未,第五十九名李鬱,江西豐城人,下書“承差習《禮記》”;成化十四年戊戌科,第一百五十三名譚溥,其下直書“山東東阿縣田縣驛驛丞,習《書》”,此僅見之會錄中耳。弇州奇事述及科試考,皆不之載。若正統七年壬戌科,一百二十一名鄭溫,爲直隸松陵驛丞,則弇州已記之矣。

【鄉試遇水火災】正統三年戊午,順天鄉試,首場畢之夕遇火,士子試卷頗有毀廢者。有司懼得罪,但請修葺場屋,以畢兩試。時會鶴齡以侍讀學士爲正考官,獨不可曰:“非再試無以滌百弊,昭至公,何惜一日之費,不成此盛舉哉?”有司以二說奏,上命如鶴禽言,改用十五日爲首場,是科更稱得士。

至弘治五年壬子,浙江鄉試,首場遇大雨,漂浮號舍,不能坐立,士子譁擾,競散而出,約束之不能止。監臨御史、監察憲臣,俱欲罷試,獨左佈政劉大夏曰:“暴雨必有息時,可令自揣能文者聽其願留,勿隨衆去。當以留者爲準,閱其文登榜。”

於是存者尚有八百餘人,悉命還號舍,雨果止,於是仍如額取

足數。比榜出,人謂得人勝他科。按此兩番變故,實出意外,曾欲再舉以消弊孔,劉欲畢試以完大典,俱審時度勢,切中事理,賓興俱賴以告成。事若相反,其得體則一也。按天順七年癸未,會試首場,亦遇火,焚死舉人九十餘人,則試卷尚未成文。以故改本年八月再試,至次年二月臚唱,雖稱天順八年,而英宗已先一月升遐不及臨軒矣。英廟在御,鄉會二試,蓋兩罹鬱修雲。

【內官子弟登第】景泰五年甲戌科,二甲進士牛輪,順天涿州人,登科錄書其叔玉爲司禮監左監丞。按玉橫於天順之末,成化之初,李文達會面辱之,至今有《學士醉歸圖》傳世,其在景泰時,何以遂登之錄?且書叔亦非故事,時高文義、於忠愍俱稱正人,爲讀卷官,何以置不間也?若正統十三年戊辰科,二甲進士李泰,順天香河縣人,登科錄書“父永昌,見任司禮太監”。此必生泰後,始自宮入掖庭。然不書母吳氏,而書其祖母王氏,則又非典制矣。又如景泰二年辛未科,二甲進士成凱,陝西西安耀州人,書“父敬前翰林院庶吉士”,時敬久從館中出爲晉府王官,坐法腐刑,尋從景帝潛藩入紹,已升御馬監太監而不書,僅書前銜,最爲得體。且並書母孫氏,稱具慶下,則二太監俱見其子成進士,亦幸事矣。李第後,選庶吉士授編修,官至詹事。牛輪亦選庶常授編修,官至太常少卿,惟成凱因病不得赴館選,而父敬爲景帝所眷籠,特授凱吏科都給事中,尋卒,又二年而敬始歿。弘治三年庚戌科,二甲進士張定,爲太監張敏嫡侄,敏即在憲宗朝保護英宗者。定爲福建同安縣人。弘治至同安縣人數句,據寫本補,英宗北狩不返,徐埕輩議南遷,于謙等爭之不能得,賴永昌力諍於太后而止,則永昌亦賢榼也。李泰後乞封,雲伯父永昌,立以爲嗣,法不得

封本生父母,請封其祖父母。詔允之。或疑其託辭,非實也。

【進士給假】近來新科進士選期未及者,多以給假省親省墓爲辭,得暫歸裏。其有力者,則乞解銀,及借各曹署閒謾之差,以省偏募之費,否則觀政衙門,堂官代以爲請,相沿不改。

偶閱《景帝實錄》,景泰五年甲戌科,取進士三百五十人,時大理卿薛瑄,奏請除一甲三人外其未授職者,乞放回依親讀書。

帝曰:“科畢正要用人,既取中又放回,不如不取矣,一切俱留候選。”景帝勵精爲治,不容臣下偷安、自便如此。至嘉靖五年丙戌科,辦事進士應檟等百人,以選期尚遠,乞依例放歸,疏連上未允,最後上切責:“爾等發軔科甲,不思練習政體,乃乞回以便己私。”終不許。至首輔費宏等代爲請,亦不從。

世宗聖齡甫二十,正如太阿出匣,諭旨森嚴正大,默符先朝。

今之新貴圓自佚者,可以憬然矣。

【進士百戶】英宗親征時,有宣府龍門衛充軍進士張鑑者,詣行在所疏,乞上駐蹕宣府,但選將統兵征剿,則兵權歸一,號令不二,人有效死之心。上不能用。及景帝登極,鎮守山西都督孫安以爲言,謂當時若從鑑言,豈有今日之禍,乞量加擢用。下兵部議。帝命鑑爲試百戶,送大同總兵昌平伯楊供處聽調。弘治六年,故兵部尚書餘子俊男舉人置,乞錄其父軍功。

上命置爲錦衣正千戶,子孫世百戶。今上辛丑,錦衣管衛事指揮餘茂發,以考察軍政降百戶,奉旨仍舊蒞事,以從六品得掌司隸雄劇,亦本朝所無。茂發即餘寘曾孫也。

【異姓】天順甲申科,有進士{彡旦}茂,登第時憲宗新即位,怪其姓罕見,問之首揆李賢,對雲:“此字音陝。”然而

韻書未之見也。正德間,嬖倖錢寧,冒國姓,而其嬸也氏死,朝士有作奠文者,以也姓無出,改稱乜。寧怒不納,俾改正,始受之。按“也”字,必蛇姓之誤,或後人以爲不雅,雲蟲字耳。古來奇姓雖多,未有若此二氏者。又成化間,有山東布政使胡得盛,上以北虜方熾,且“盛”字音與“勝”相似,改爲胡靖。於時憲宗何不併{彡旦}姓改之?雲南阿雄關土巡檢姓者,羅雄州土知州亦者姓,又四川雄鎮府女士官者氏,即近年招贅貴州土舍安堯巨爲婿,改姓隴氏,冒襲世爵,以致黔撫郭子章被攻者是也。此正堪與錢寧嬸也氏作確對。且錢寧本雲南人,蓋亦夷姓,類是者甚多。

【早達】憲宗朝早達者,無如長沙李文正、丹徒楊文襄,俱以數歲神童,薦爲翰林院秀才,而不知其後又有壽光劉鈗也。

鈗爲劉文和珝第四子,文和雖次相,受知憲廟甚深,鈗以八歲召入,即授中書舍人,因後幼不能佩牙牌,特製銀牌以代之,出入殿廷,欄檻未能趨越,時丹徒楊文襄已舉進士,與鈗同官,乃提攜之出入。楊負重名,師友造請者無虛日,又好酒奕,因是不得如願,每歡曰:“此童累我!”後爲劉瑾所惡,勒罷用。

李文正薦起,歷尚寶丞卿,以至太常卿,謙翰林院五經博士,晉階資善大夫,賜二品服,食一品俸立朝五十餘年,至嘉靖十四年始致仕歸,其進也不以科目,且文藝去李、楊二公遠甚,即爵位功名,亦相懸敻絕。然文正暮年無子,貧窘憔悴以終;文襄被謗歸,即疽發而歿;鈗以紈袴起家,被遇三朝,富貴安樂,優遊林下,則二公所未逮也。鈗頗好學,喜藏書,常刻同姓前代人文集數十種,亦非膏粱儕輩也。觀其對西樵《留印記》一事,則固博通典故者。

【納粟民生高第】景泰以後,胄監始有納馬之例,既改爲輸粟。初不過青衿援例耳,既而白身亦許加倍輸納,名曰:“後秀子弟”,於是辟雍遂被銅臭之目。且其人所冀,不過一命爲榮,無有留意帖括者。於是士子叱爲異類,居家則官長凌忽之,與齊民不甚別矣。惟成化丙午,羅文肅(圭峯)累試,有司不錄,遂以後秀入貲,舉順天解元,次年登進士,爲庶常,顯重於詞林,其年且逾不惑久矣。於是士人始有刮目此輩者。

以餘所知,近年則同邑項元池名德楨,亦厄於裏試,入北畿,試乙酉第三名,丙戌進士高第,經藝爲時所式,今爲參議;己丑科吳徹如名正志,以乃翁赴任不及試,命入南監,即聯捷爲郎,建言今年以光祿丞召入矣;是年又有微州人汪以時者,年五十餘,尚爲儒童而酷貧,其親友哀之,爲納銀遊北監,亦連舉鄉會爲御史,今已升冏卿。其他不及知者,必尚多也。

【外戚科目】錦衣周賢者,駙馬景之子,母曰重慶大長公主,英宗女也,以儒生登成化二十二年舉人。時,孝肅後在宮中,聞外孫得雋,喜甚,侈以爲盛事。賢南宮久不利,乃以戚畹例授錦衣衛指揮僉事。至弘治十六年,以久不遷職,乞升兵部,執奏以爲無例卻之,上命升一級爲指揮同知。時,孝肅方稱聖慈仁壽太皇太后,猶在養也。至正德間,又以例降千戶,又再歷都指揮僉事以卒。當時外戚恩澤,尚有節如此,又梅純者,曾祖曰駙馬都尉梅殷,會祖母曰寧國大長公主,爲高帝第二女,殷以嫌歿於永樂中,純以世職爲中都副留守,上疏請改孝陵衛,以便奉曾祖父母之祀,詔許之。純起家三甲進士,授知縣,改襲祖職,歷指揮使,以至今官。純忠貞嫡裔,且起甲科,即改金吾,亦不爲過,而靳惜至此。今之濫恩,有十倍正德中葉者,可慨也!

【魁元再甲子】弘治九年丙辰科狀元朱希周,蘇之崑山人,仕至南京吏部尚書,及見嘉靖丙辰狀元諸大緩,次年卒,贈太子太保,諡恭靖。嘉靖二年癸未科探花徐階,松江之華亭人,仕至少師吏部尚書大學士,及見萬曆癸未科會元李廷機,去臚唱數日卒,贈太師,諡文貞。嘉靖二十年辛丑科會元陸樹聲,松江華亭人,仕至太子少保禮部尚書,及見萬曆辛丑科同邑人狀元張以誠,又五年始卒,贈太子太保,諡文定。三公者以南宮首薦,鹹鹹原作或,據寫本改,高第鼎甲,俱詞林鉅公,榮哀始終,名德無玷,登第週一甲子而始下世,皆在吳中數十里之內,盛哉!

●卷十六

○科場

【三試分佔三名】弘治庚戌科,直隸丹徒人靳文康(貴),以解元舉會試第二、廷試第三,分次第佔三名,最爲奇事。又二科丙辰,京師人陳瀾,以順天鄉試第二,爲會元廷試第三人,雖佔第三名,然稍錯綜矣。至正德三年辛未科,四川新都人楊慎,以鄉試第三、會試第二、廷試爲狀元,較靳又以次順佔爲尤奇。而弇州紀盛事,雲靳爲榜眼,則誤矣。吾浙科名雖盛,然而無如此奇者。直至嘉靖戊戌科,而慈溪人袁元峯(煒)以鄉舉第二人,登嘉靖戊戌會元,廷試探花,刻一印記曰:“天下一二三人”,向來無與爲對者。至萬曆己丑,浙之會稽人陶石簣(望齡)繼之,其鄉、會、廷對名次與袁毫不爽。相去五十年,又同二百里內人也。袁不及下壽,陶不滿五旬,又俱無後,此其所同;袁入政府官至少傳一品,得下諡文榮,陶官至祭酒四品,得上諡文簡,此其所異。然品行則不啻薰蕕矣。後又十五年而慈溪人楊昆阜(守勤),亦以鄉試第三,登甲辰會元、狀元,科名又勝袁,且同一邑,其志趣亦頗相似雲。浙中又有楊守址,爲鄞縣人,以鄉試登第三,成化戊戌會試第四、廷試第二,亦分佔三名而少第一,其嫡兄守陳,已先浙江解元,恰好補之。後守陳、守址同官詞林,又同時爲翰林學士,對掌

南北詞林印,尤爲極盛。此又在靳文康之前,恰與袁文榮同郡,亦浙中佳話也。(實錄雲:守址鄉試第一。見實錄正德七年八月。又云同爲解元學士,似不謬矣。)

【三試三名內】弇州所記解元、狀元凡九人,而宣德庚戌得狀元林震,則本省解元,其會試又第二,而盛事述遺之,僅見於科試考。震授修撰,其後事不可考矣。按是科會試止取一百人,首場《論語》出二題,《中庸》出一題,《孟子》竟不出,《論語》止刻一程,五經各刻一程,末場五策問中少第三、第五對策。此時文字已大備,何以缺略乃爾耶?又解元、會元弇州所紀者十一人,而永樂二年甲申科,有吉水劉子欽者,以先一年癸未江西第一,會試復冠多士,弇州亦不之載。子欽改庶吉士,丁憂再入翰林,修《永樂大典》,授刑部主事,謫戍廣西南丹衛。仁宗登極,用廷臣薦,起江西新淦訓導,歷騁湖廣、福建應天鄉試,歲滿請致仕歸,年八十八卒於家,其遭際亦奇矣!又甲申科取進士四百七十三人,而弇州《科試考》亦不載,並無劉子欽會元姓名。餘向已紀子欽科第,茲因弇州再記之。弇州雲:是科楊相會元。

【五魁俱詞林】弘治十八年乙丑,會試第一名董巳,廷試一甲爲榜眼;二名湛若水,三名崔銑,俱改庶吉士;四名謝丕,一甲探花;五名安磐亦入庶常館。至正德十二年丁丑,會試第一名倫以訓,廷試一甲爲榜眼;二名汪應軫,三名葉式,四名江暉,五名王延陳,俱改庶吉士,蓋五魁無不入詞林者,真制科中盛事。至隆慶二年戊辰,會試第一名田一雋,以至張泣、陳於陛、沈一貫,共四經魁,俱得詞林,且三人俱大拜,而會元失之,其盛亦可相配。俱南宮佳話也。萬曆丁丑庶常,

吾鄉凡四人,馮具區以會元,先人以館元,其留爲史官固宜,而楊楚亭(德政)、陸葵日(可教),俱得拜編修,亦浙中一時之盛。

【會場遇火】禮闈之遇災人知天順癸未科而不知正德三年

戊辰科亦然。先是熒惑守文昌不移,司天者屢以爲言,傳入闈中,爲之備。甫畢末場,火發於內,力救而止。遂促出榜期,以二月廿七揭曉,才畢事而至公堂被燼,延及試錄板亦焚,星佔之應如此。

【覆試】科場覆試一法,在唐宋已有之,要之非盛世待士體也。本朝士子被言者,必再試,至成弘而後,則愈毖矣。然景泰末年,順天解元徐泰,亦覆而得留,後終不第,蓋會場主者已作意擯之。會場入彀者例不許覆,以故翟諸城二子求試而不允。惟嘉靖己未科,吏部尚書吳默泉子紹,爲言官糾其曳白,倩人入場,正危疑間,有文書房一內臣紿之曰:“上將面行覆試。”紹窘甚,出其資行賂,夜分搬運達旦,然實無此事,而橐已空矣。近年壬午之南,戊子之北,俱有此舉。然以王辰玉、何等才,而亦列其中,所以乃翁有“死不受辱”之疏也,至內辰會元。乃以覆試斥,則古來制科一大變矣。近科事後有議,如壬午應天舉人賀學禮,以覆試不通而斥;丁酉順天舉人邱夢周,以解題差誤而斥;其以再覆試而丁艱竟歸不到者,則戊子順天舉人屠大壯,以考館被議;覆試而以病辭者,則辛丑進士項鼎鉉。兩人之不赴,俱有故,然終不得譴。近壬午歲監生劉襄之,已考選中書舍人,兼侍書,侍福邸供事矣。吏部郎中趙邦清,因劾堂官及同寮,謂襄之所試瑞雪詩,先有關節。襄之不服,自請覆試。既而九卿科道稱其再試詩合格,旨下,命供

職如故。此非科目也。反不失故物,亦異矣!

【癸未二首相長子】嘉靖癸未科,華亭徐相長子璠,以南京應試,作奸問革。萬曆癸未科,德清方相長子世鴻,以北京狎妓墜馬死,問革。二相俱在事當局,俱系胄君,俱不致仰累其父,前後恰好六十年。璠後得恩宥授官,仕至太常卿,又自以考滿得一蔭,且長子元春舉進士,官亦至太常卿。但不知方氏後當何如也?

【土舍科目】貴州鎮遠府推官楊載清,本應襲士舍也,曾中貴州鄉試,既襲職後,巡撫楊一漢爲請於朝,乞如武舉例,加升一級,以爲遠人向學之勸。旨下吏部議,以土司額設定員,且在任,難以加升,宜於本府量加俸級,且著爲例,此嘉靖三年事也。以遠夷而知讀書應試,自是清朝佳事,何吝一階半級,不以獎借之。當時廟堂諸公,方以議禮暴貴,無一留意人才者。

至隆慶五年,貴州麻哈州應襲土舍宋儒遂舉進士改庶常,不聞吏部厄之也。載清亦不幸不生右文之世耳。嘉靖初廣西思恩府那馬司巡檢黃理故,其子黃暘,以府學廩膳生員襲職,尋以徵南贛功,升指揮僉事。先是正統三年,四川馬湖府舉人王有學,以生員得薦,因病不能會試,過期始到,例罰充吏,於是有學原籍長官司,遣通事貢馬,乞宥其罪。上以夷人能讀書登科目,固已可嘉,特免充吏,許會試,是時三楊同在內閣,知國家大體,故有此處分,賢於嘉靖間諸公遠矣。馬湖今已改流官統長官司。但舉人誤試事,何至遂降爲掾吏?此例不知始於何時,革於何時?今雲貴二省新第者,俱以路遠難到,必至次科方入京會試,若以有學律之,不充吏者鮮矣。宣德七年三月,大通關提舉司吏文中,自陳儋州昌化學生中永樂二十一年鄉試,以

病未試,繼丁母憂,宣德六年至,部以違限充使,海外之人伏望趁念。上命試其攻可是取,命復舉人候會試,其事與正統同。

【嘉靖三醜狀元】嘉靖二十年辛丑狀元沈坤,直隸太和衛人也,歷官南祭酒,憂居,以倭事起,將吏奔潰,坤率壯勇保其鄉里,遂以軍法榜笞不用命者,其裏中雖全,而人多怨之。

有儒生輩爲謠言構之,南道衙史林潤彈治之,時坤起爲北祭酒,上命捕至詔獄拷治,瘐死獄中。潤所劾梟敗卒之首,並剁住房人兩手,皆無其事也。至三十一年癸丑科,狀元爲陳謹,福建閩縣人,以中允丁憂歸,忤其鄉戍海之卒,被衆聚毆而死。四十四年乙丑科,狀元範應期浙江鳥程人,以祭酒罷官歸。乃子不肖,牟利殖貨,斂怨鄉曲,巡按御史彭應參憎之,募民訐其過,裏中奸豪因百端窘辱之,應期不能堪,遂自縊死。凡連三丑三元,俱隕非命,且其事俱誣,俱不得白,亦異矣。

【一榜詞林之盛】弇州紀盛事,但述一榜中大僚,而未及詞林。今按嘉靖辛丑館中,則宰相五人,潘宮保(晟)、高宮保(儀)、嚴宮保(訥)、高少師(拱)、陳少傳(以勤);尚書五人,董宗伯(份)、陸宗伯(樹聲)、徐司空(養正)、萬宗伯(士和)、裴宗伯(宇);贈尚書一人,陳宗伯(升);其三品大九卿又七人,不暇盡記。然內惟潘爲一甲第二人,餘皆庶常也。弇州記一榜四相,於辛丑但紀潘新昌、嚴常熟、高新鄭、陳南充,而遺高仁和(儀),亦千慮之一失也。後戊辰詞林,七相,五尚書,十侍郎中丞,可以繼之。

【兩中鄉試】嘉靖間兩舉鄉試者,爲會稽陶中丞(大順),先以冒籍舉順天經魁,事發斥歸;後仍中浙江第四名,登乙丑

進士,官至右副都御史,而不知先朝已有之矣。福建莆田人黃壽生者,先舉建文元年己卯鄉試,後文皇登極,以革除繳還公據,仍爲諸生;尋以貢入京,中永樂六年戊子應天第一名,九年辛卯成進士,選庶常,拜翰林院檢討。又直隸束鹿人王倫者,故大學士王文子,景泰七年丙子,順天卿試不第,王文奏請欽賜舉人,尋英宗復辟,王文伏法,倫革斥不得會試,且謫戍;後改名宗彝,再中順天鄉試,登成化二年丙戌進士,仕至南京禮部尚書,諡安簡,則尤爲異矣!若近日王國昌,亦兩登兩畿賢書,然先名胡正道,又老於公車以歿,未爲異也。唐舟,廣東瓊山人,中革除己卯鄉試,永樂癸未複試,俱中第二名,次年甲申舉進士,授新建知縣,升江西僉事,降衢州府通判,旋以微罪謫戍隆慶衛;仁廟登極,薦授監察御史按浙江,終其官。

有子亮,從父官衢州,入常山邑庠,因中永樂丁酉浙江鄉試,次年戊戌成進士,除泗州判官,改詹事主簿,又改王府奉祠;仁宗即位,以潛邸恩,升寧國府同知,賜鈔幣以歸。其父子履歷,亦大異恆格矣。又羅崇嶽,江西廬陵人,中景泰四年順天鄉試第一名,以冒籍斥歸;仍中江西鄉試二十九名,天順元年會試第一百十二名,廷試二甲四名。又汪諧,浙江仁和人,少冒順天香河籍,中景泰四年順天鄉試,尋被革;復舉浙江鄉試,登天順四年進士,此諧本傳所載者;諧第後,改庶吉士,授編修,歷史官至禮部右侍郎兼學士,以弘治十二年卒,贈禮部尚書。其父澄,舉進士爲御史,以事見法,遺誡諸子,勿讀書應舉。諧與弟篪,俱登甲榜,子舉賜,又相繼成進士。以上俱載志傳,餘再三翻閱始得之,其他絓漏必尚多也。汪諧《登科錄》,書父仲淵,想以極刑,諱其名而書字,亦異矣。成化四年,浙江樂青人章元應,以父任南吏部侍郎,冒籍應天中式,爲言官所發,革回;又中浙江鄉試二十名,登十一年進士。其父即

章綸英憲間名臣也諡恭敏其後元應亦致通顯。

【會場搜檢】科場之禁,在唐宋甚寬,如挾冊者,亦止扶出,不錮其再試也。本朝此禁甚嚴,至三木囊頭,斥爲編氓,然僅行之鄉試耳,會試則不然。蓋太祖嘗雲:“此已歌鹿鳴而來者,奈何以盜賊待之。”歷朝以來,搜檢之法,有行有不行,而試錄中,則仍無搜檢官,猶遵祖制也。至嘉靖末年,時文冗濫,千篇一律,記誦稍多,即掇第如寄,而無賴孝廉,久棄貼括者,盡抄錄小本,挾以入試。時世宗忌諱既繁,主司出題,多所瞻顧。士子易以揣摩,其射覆未有不合者,至壬戌而瀾倒極矣。先是己未之春,御史亦有建言宜搜檢者,上不允。不允原作允之,據寫本改,至乙丑南宮,上微聞挾書之弊,始命添設御史二員,專司搜檢其犯者,先荷校於禮部前一月,仍送法司定罪,遂爲歷禁,以至於今。然試錄之不載搜檢如故也。四十年來,會試雖有嚴有寬,而解衣脫帽,且一搜再搜,無復國初待士體矣。近科丁未,浙人邵喻義者,故才士,第三場將所纂邸報中時事儷語,抄錄批點,攜入以供策科。偶與監軍爭語,謂其懷挾文字,邵不能平,至拳毆之,監軍扭結登堂。時內監試御史爲葉永盛、李時華二人,李素以酷名,意右監軍,微訾邵之橫。葉曰:“僕巡監兩浙,會試此生,拔爲案首,其人奇才,今番必登進士高第,且所攜亦奏疏中語,實非懷挾,宜命之卒試爲便。”李以乙科起家,葉偶不記憶,遂觸其盛怒,立命去衣,痛笞二十,枷之場前。雖屢次疏辨良苦,終無人敢爲昭雪。又聞邵之父,時以貲郎爲兵馬指揮,正司巡徼,曾讞一貞婦被訐,兵馬受其敵之賂,枉法坐之,此婦自經死。不數月,邵臨場,時時夢中見神人教之曰:“子此番必會元,但五策要留心,不然且第二矣。”故有挾而入,說者謂此婦實爲祟,以

致其敗。如隆慶庚午浙場諸葛一鳴事,然則鬼之點,勝人多矣。

【子先父舉進士】近代曾陽白少參,後其子省吾三科,登嘉靖壬戌進士;董龍山給諫,後其子嗣成二科,登萬曆癸未科進士,人所知也。前此四川新都楊春號留耕者,以成化乙酉舉鄉試,又十七年辛丑始舉南宮,時已年四十有六,共長君廷和,已先登戊戌進士,爲翰林檢討矣。初仕行人司正,官至湖廣提學僉事,告歸在林下二十年,受乃子少師之封,以正德乙亥終於家,時年八十。較之曾少參老而見其子削奪籍沒,董給諫不及送乃父之終,其全福真爲罕睹。留耕翁之登第後十年,同鄉萬文康卒,其愛妾擁貲數萬,爲其所得,遂成富人,是時留耕亦將耳順矣。其他如吾鄉包檉芳,亦先其父汴登甲榜一科。

【年伯】弇州謂同年之父,與父之同年禮不同,此固然矣。

乃其中又多有可商者。以餘所見聞,如會陽白(璠),舉嘉靖壬戌進士,其子大司空確庵(省吾),先以丙辰登第,歷顯宦。

其拜少司馬時,壬戌諸公,多爲其子部郎者。而司空修父執之禮不少假,至於彼此相避,反覺不安。又董龍山(道醇),舉癸未進士,其子儀部青芝(嗣成),先舉庚辰進士,不欲於癸未榜稱年侄,爲乃翁呵責。勉強書刺中“晚”字,而禮數則殊不然,此等皆窒礙難行者。又如嘉靖辛丑榜王大司馬思質(忬)

,督薊遼,以忤分宜致重闢,說者謂鄢劍泉侍郎(懋卿)有力焉。鄢,豐城人,亦辛丑榜中人也。后王仲子麟洲(世懋),分藩江右,與鄢絕不往還。鄢時坐戍歸裏,論言於人,責王薄於世誼。王大怒,遍貽書江省諸仕紳,歷數其罪惡,且以父仇未報爲恨。使鄢當日果有是事,麟洲之宣告,似不爲過;而鄢之責王,亦不智之甚矣。

【戊辰公卿之盛】弇州以一榜四相爲盛事,此未足異。惟戊辰一榜,則趙少師(志皋)、張少師(位)、沈少師(一貫)

、朱少保(賡)、陳宮保(於陛)、王宗伯東閣(家屏)、於

宗伯東閣(慎行),先後宰相七人,真是極盛。若尚書則十八人,亞卿、中丞、三品京堂,則五十二人。而七相中五人一品,二人贈一品;尚書中四人一品,二人贈一品,凡擊玉者十三人,此制科以來,未有之盛也。弇州又以弘治乙丑“一榜七玉”爲最盛,蓋未見戊辰之十三也。若嘉靖壬戌則亦七玉,爲少師申時行、李汶,少傅餘有丁、王錫爵、蕭大享,少保楊俊民,太子太保蹇達,亦可媲美。今名碩輩出,勞列孔彰,聖主酬功,將來更不勝記矣。

【同科同時宗伯】萬曆戊子至丁酉十年間,凡五易宗伯,初爲朱山陰(賡)憂去,於東阿(慎行)代之;於致仁,李富順(長春)代之;李致仕,羅會稽(萬化)代之;羅卒,範豐城(謙)代之,俱戊辰科也。同時掌詹者,陳南允(於陛)亦帶禮書,而南宗伯又有黃晉江(鳳翔)、沈鄞縣(一貫),凡八人,亦云盛矣。是時,張新建(位)以及陳南充、沈鄞縣,相次以禮書帶閣銜,首揆則趙蘭溪(志皋),合之又得宗伯二人。而先任禮書東閣,又有王山陰家屏,自來宗伯之多,無如此一榜者。羅、甲子戊辰探花。

【劉進士晚達】楚荊州公安縣人劉(珠),故與張江陵相公封翁(文明)同爲諸生,相厚善。比辛未江陵主會試,劉始登第,則年已及稀齡,張太翁,受一品封久矣。又三年甲戌,江陵滿五旬,劉在郎署爲詩以壽,中一聯雲:“欲知座主山齊

壽,但看門生雪滿頭。”江陵爲之一啓齒。

【進士房稿】南宮放榜後,從無所謂房稿。丁丑馮祭酒爲榜首,與先人俱《尚書》首卷,且同邑同社。兩人爲政,集籍中名士文,匯刻二百許篇,名《藝海元珠》,一時謂盛事,亦創事。至癸未馮爲房考,始刻書《一房得士錄》,於是房有專刻,嗣是漸盛。然壬辰尚少三房,乙未少一房,俱京刻無選本。

至戊戌則十八房俱全,而婁江王房仲有《閱藝隨錄》之選。至辛丑遂有數家。今則甲乙可否,入主出奴,紛紛聚訟,且半系捉刀,謾不足重輕矣。

【癸未丙戌會元】李晉江取元時,各房俱無異議,惟《書》一房爲吾邑馮具區太史,獨以鄒安福卷爲當第一,即兩領房亦不能決。時大主考以詢先人,先人爲《書》二房,謂李卷爲勝,衆始和之,榜遂定。其後李聞之,甚不樂馮。至甲午應天鄉試,李晉江爲主考,出“管仲之器”首題,馮爲南掌院,作擬程一首,爲一時膾炙。及錄出,則晉江程大遜之,心銜遂深。

遇李來謁,馮迎謂之曰:“公所取士,不但文嘉,即擎榜徐生亦名實俱稱,果擎得榜起。”李擎愕別去,細詢於人,蓋末名爲徐學易,滁州人,素以力聞,能於監中手扶堂柱,離地數寸,真賁育之流亞,而時藝不甚佳,馮先爲司業時所試士也,故有是言。李益憤憤。後馮爲祭酒,被言聽勘,則郭江夏代之,賴其力得昭雪。使晉江在事,馮其殆矣。至次科丙戌,王太倉主試,立意以簡勁風世,故首袁公安。榜初出,人望不甚歸,太倉公岸然不屑,急以試錄魁卷寄辰玉。是年錄文大半出王手筆,其父子最相知信,自謂此錄冠絕前後,乃子必驚賞無疑。及報書至,更無他言,但云此錄此卷行世之後,吾父勿復談文可也。

太倉得書大怒。次科戊子辰玉舉京兆第一,其卷乃翁亦不甚愜意。及辛丑舉第二,及倉公批捲雲:“此子久困場屋,作此以逢世眼,即此一念,便不可與入堯舜之道矣。文字一道,家庭間,意見回別若此,況朋友乎?宜晉江之終不忘情也。辰玉辛丑授官後,即奉差歸裏,日惟課子,每命一題,輒自作一首。

乃孫晚謁大父,必問雲:“今日何題,乃父文云何?”其孫出以呈覽,輒雲不佳,即呼紙走筆,不構一思,頃刻而成,今所刻《課孫草》是也。友人沈湛源應奎時爲彼中廣文親見,每爲餘言,歎服以爲天人。然辰玉高才,正如大今之於右軍,所謂外人那得知者。是父是子,斷不可再得也。

【指摘科場】自壬午應天,夷陵王少宰子之鼎、之衡敗後,並追論江張二子冒濫鼎甲,彈事者俱得志,且超遷。於是乙酉順天冒籍事起,指出宮掖,鍾給事以風聞劾之,主試張宮論調南去,中式者至荷校,蔡侍御請從寬被重貶,而北京兆主試一差,皆目爲苦海。戊子指摘尤苦,至覆試而猶未定,饒比部疏更苛峻。直至辛丑王緱山會試、廷試俱第二,而後中外帖然,然主北試者,亦先一年殘矣。辛卯之役,南主試爲陸太史(可教),北爲馮太史(琦),榜出後,禮科都給事中胡(汝寧),出疏糾之,陸、馮辨闈中事甚晰,二太史俱無恙,而胡反受挾私抵飾之議矣。蓋先一科饒比部疏侵閣臣,不無過激,而胡特疏參之,饒又衚衕郡人,一時多不直胡者。至辛卯而事勢已變,馮、陸又詞林所推許,胡不議物情,不惟白簡見詘,御史馮從吾等復彈治之,次年癸巳竟坐不謹斥。向來所居爲奇貨者,一旦喪氣失志,無所措手矣。又閱一科爲丁酉,議者復起,則專主副考焦太史(竑)。庚子又起,則專主副考顧太史(天埈)。

自此以後,或默或譁,又非予所得而言矣。酉、子二科副考,

初系陪推,俱越前資數人,久不奉旨,比入闈之夕始下,則已不及辭矣。豈命當罹毀,因而誤受眷知耶?或雲政府素憎二人,故投疑網以阱之,未知然否?

【乙酉京試冒籍】乙酉秋榜後,有順天諸生張元吉者,投揭長安,謂浙人冒籍得雋,致妨畿士進取。科臣鍾羽正,露章言之,浙士馮詩等八人,斥爲民;詩與章維寧,罪至荷校;史鶴亭太史(鈳),以縱子冒籍,革職閒住;主考張玉陽(一桂)

調南京,董督學調別衙門;御史蔡時鼎,以救正外謫。說者謂張元吉以貲冠京師,與鄭貴妃家至戚,又貴妃弟入闈不得薦,故以此修郤卻。一時當事者,未免迎合內旨,處分遂爾過酷。

是冬凜冽倍堂,馮、章二生,被三木於京兆門前,僵凍幾死。

府尹沈繼山(思孝),浙人也,以鄉曲憐之,倍予衣食,得不斃。事聞於宮掖,亦調南京太僕卿。初得旨,止降俸二級,沈請於政府:“尚得乘轎腰鈑花否?”政府雲:“降俸不降級,何爲不可?”沈遂仍服不疑。給事中唐堯欽遂劾以抗違明旨,沈因得調,時皆憎唐之承望風旨。蓋沈曾左袒吳、趙、江、李諸人,久忤揆地也。夫外省冒籍誠宜禁,若輦轂之下,則四海一家,且祖制土著百名之外,中三十五名,其三十名胃監,而五名則流寓,及各衙門書算雜流,舊錄歷歷可考,何冒之足雲?況前一科會試,鼎甲一人,庶常二人,皆浙人也,何以置不問,而獨嚴於鄉試,株連波累至此耶?亡命鉅奸,借通州籍,納吏拜官者,充塞海內,孰從而正之耶?此後亦屢有以冒籍受攻者,皆不能勝,而順天計告諸生,或有反坐被褫者矣。獨張元吉者,後改名,以歲貢得縣令,晉知州。

【上榜士子三木】鄉會場,士人已登名籍,仍斥革,且問

罪荷校者,以餘所見,則京師凡三度矣。乙酉科之冬,京闈冒籍事起,浙人馮詩、章維寧,俱枷於順天府門,其指出宮闈,備極慘毒,議者冤之。丙午科之秋,順天第四名鄒汝礦,以割卷敗露,枷於禮部門。其文本出馬顯忠求補缺額不允,未幾鬱死,事已奇矣。至丙辰科,而沈同和以懷挾倩筆兩弊,得列榜首,亦枷於禮部門,其覆試時不能成篇,並題旨亦不記憶。自有制科以來,會元無此大辱,使在世宗朝,處分必不僅如此。

兩榜鄒、沈兩元魁,俱出吳崇仁主試,兩錄中俱存其經與名次,而刊去其人,真千佛名經中,大怪異災變也。崇仁懟言官譏諷,自咎命薄致然,恐難盡諉之命。若乙酉順天之役,無端累及史太史(鈳)削籍,張宮論(一桂)、沈京兆(思孝)、董御史(裕)俱外謫,則真命之不猶矣。史,餘姚人,嘉靖甲子第三,辛未會魁。

【登科錄父祖官】登科有錄呈御覽,其三世父祖爵秩,但直書某官,如尚書侍郎以至郎官及外寮,並不書所官何部分何地方,此例相沿已久。近日始有分析寫某地者,最爲失體。若曾削籍,則空白如庶民;曾降級,則書現任或所終之官。非若私行序齒錄,可以前銜混入者。近見今上丙戌科登科錄,湖州人潘大復,父名季馴,以太子少保刑部尚書爲民,時尚在家未復官,其名下竟空不書爵位,最爲得之,然亦故事相傳如此。

至於二甲第四名查允元者,杭州人,其父查志立,名下書參政。

餘按志立雖曾爲大參,以計典左官,後補參議,以事褫職,歸田已久,從未牽復,安得仍稱故官?君父之前,似不宜詭飾,而在事亦無糾正之者。其後紛紛不可勝紀矣。

【宰相子應舉】自江陵諸子鼎甲以來,政府象賢,例爲建

言者所議,至婁江公子之才。亦指摘及之。蓋以觸權之名甚美,不問其無忝科第否也。婁江當國後,蘭溪繼之,其郎君無可應選舉者。已而四明繼蘭溪,其長子沈泰鴻,有聲諸生間,人皆以高掇期之。偶至京省父,四明紿之曰:“汝盍授蔭爲試中書舍人,就北雍試,不勝浙闈逐隊耶?”泰鴻信之,四明竟題爲尚璽丞,得旨供職。蓋絕其登進,可超然免於評論也。泰鴻大恨,請急歸家,視其父若深仇。四明有所愛庶子,百端虐侮之,家庭之間,無聊生矣。四明在位久,卒被惡聲以去,歸裏至與璽丞不相見。初不難借其子以市公,終於攢鋒聚鏑,受前人未有之彈射,所謂拙事無好手也。

【王國昌】嘉靖間,巡視光祿給事中楊允繩,糾劾光祿寺丞胡膏之貪,反爲所訐,謂其訕上事玄,故減醮壇供給。上大怒,逮楊論死,竟斃獄中。胡改重慶府通判,又升徽州府同知。

至隆慶初元,胡坐前事及他不法,論重典。楊復官褒贈,錄一孫名忠裕者爲胄子,至萬曆戊子,應天鄉試,忠裕得薦,而胡膏之養子王國昌者,亦同榜中一百三名。於是科道糾之,謂膏本餘姚人。而國昌爲徽州人。先是乙酉科,以餘姚縣生員,冒順天通州籍,名胡正道中式,已經參論問革,今安得覆冒徽州?奉旨,王國冒查明問斥如前。此後國冒屢至京師奏辨,無有肯無昭雪者。國冒乃具疏擊登聞謂:“既斥於順天之浙籍,再斥於應天之徽籍。姓胡既不可,姓王又不容,則天壤之間,當置臣何所?”疏下覆勘。時有憐之者,謂其詞直,且非胡膏真血胤,亦可末減。其人能頃刻成文數十篇,皆鋪敘可觀,因許覆試入會場。今且得爲廣文矣。王自雲隨其養父戍河南時,先已中式一次。問其何科,則笑不對。未知確否?餘識其人,年將稀齡,尚慷慨談文談兵如少年然。其爲浙產,爲中州,爲徽

人,終莫能明也。

【己丑詞林】己丑詞林如焦弱侯、董元宰,俱以文學冠時,一以察謫去,一以察例轉,至今未牽復。比年以來,則陶石簣、劉雲嶠二公,俱負相望。陶居家最久,丁未年以房師李晉江故,忽被暗糾,雲:“座主復推座主,門生復及門生。”人皆疑駭,既而知其由來,蓋一御史受指詞林,爲掃除前輩地也。陶尋轉祭酒,終不出,至己酉而卒於裏第,又三年庚戌,劉以少宰起家,一時擁戴諸君,奏爲赤幟,且謂懼入相,吾輩橫飛直拜在即矣。劉未幾亦逝。陶不及知命,劉不登下壽,議者惜之。餘謂此天所以完二公令名耳。往事姑無論,即如戊辰詞林趙蘭溪、張新建,以諫止奪情,忤江陵,起謫籍;沈四明以甲戌入場,江陵公子卷在其房,不得中,爲江陵恨詈,皆負一時重名。聯翩大拜,其設施俱不滿人望。又如辛未之鄧定宇、張陽和,丁丑之馮琢庵,海內俱望爲霖雨,使其秉政,或猶之乎戊辰諸公也,即謂造物愛而全之亦可。又如浙人沈司馬(繼山)、孫司馬(樾峯),俱不及爲太宰,人皆惋惜,然二公亦幸而不秉銓耳。觀孫富平末路可鑑矣。御史暗糾疏,後復明指其人云:“座主復推座主”者,謂甲辰之楊守勤,將推府主顧起元,而顧復推座主方從哲,並再起沈一貫也;雲“門生復及門生”者,謂新閣臣李廷機,將及門生陶望齡,而陶復及門生湯寶尹,湯又及門生邵景堯輩也。如此株連波累,無論其言信否,然而心術可知矣。

【國師閱文偶誤】猶憶戊子春,婁上王辰玉、松江董元宰入都,名噪一時,士人皆以前茅讓之,無一異詞者。至辛卯則湖州二沈(演、氵隺)在成均其名亦甚振,而祭酒蕭漢衝,每

試輒抑之,不今居一二名。獨酷愛一鬆江人,謂必冠京兆、冠南宮,至錄科又以爲監元,六館先生力爭之不得。未幾演第一,氵隺第三,而松江生至今未第。其人餘亦熟識,不欲著其名耳,丁酉年則劉兗陽爲祭酒,時徐元扈(光啓)入監,其博洽無雙,且精工時藝,比錄科獨見遺,凡續案四度,終不肯收。有一胥吳人,名沈文選哀之,爲叩頭乞憐雲,其嫡表弟亦屢祈而後續出,則八月初七日矣。徐登解元往謁,怒不許通,恚恨文選,重笞逐出,並革其頂首。蓋文字至此時,已無憑據,即蕭、劉兩法眼,亦目迷五色矣。因思成化間,吳文定(寬)以歲貢入都,年已五十餘,長沙李文正,即以會、狀兩元許之,其時文有定價如此。

【陳祖皋】浙之海寧太學生陳祖皋,治《春秋》最有聲。

其應辛卯順天鄉試,已舉榜首,時乃父吏垣都諫,方以聚劾去位。比拆榜,知爲都諫子,遂置之,而別以他卷登賢書。後頻擯場屋,至乙巳歲,以妻母歿,其僕治奠,於途有誤殺滿指揮事,陳時實在家不與知也。當事者憎之,拷掠楚毒,羅織致大辟。都諫有己丑春秋房門生二人,時同在詞林顯重,並有相望。

都諫哀懇其道地,勿能得,因恚恨甚。作雜劇名《詅癡符》者,中有狄靈慶一段,以比二詞林,而身擬袁燦。都諫歿後,祖皋事得白,且還其諸生,出獄未幾病卒,其得□□門生力雲。都諫以麟經掄魁,有文壇名。丙戌先以吏科散給事分考,至己丑以吏科再入,亦前後省中所無。京兆分考屬之中行及守部進士,以得入爲榮,然亦難取必。近年則有吳江沈宏所(珣)侍御,先以中書入閱《尚書》,至己酉再入,亦稀有之事。

【舉人再覆試】今上二十年壬辰三月廿八日,時會試已竣

事久矣。試御史綦才,工部候缺主事周如綸,各上疏請覆試順天戊子舉人鄭國望、李鴻、屠大壯、張毓塘四人。此四人者已於己丑春爲禮部主事高桂所論,覆試仍許會試,至是已入闈兩度矣。又請覆試山東舉人王兆河、江西舉人陳以德、山東舉人楊爾陶三人,王爲故太宰國光子,陳爲故左都御史炌子,楊爲故太宰巍子,俱壬午及己酉中式,向無議者,獨以大臣子弟,故亦指摘及之。如綸疏中,又盛稱王衡、王宗浚二解元爲俊才。

今年衡不投卷而去,宗浚投卷而不赴試,時論高其品,且原其心,以謂二人羞與國望等爲伍也。時衡父錫爵給假在家,上虛首揆召之而未至。浚父家屏,以次揆代攝,故如綸譽之,然衡亦戊子順天中式,與鄭國望等同覆試者,而家屏子發解者自名浚,初不名宗浚也。署名尚訛,何取昌言?識者笑其受嗾之愚,獻媚之巧。後二人俱屢蹶,官終不振。此諸舉人奉旨再覆試,皆存留如故,惟屠大壯因報母亡奔喪,遂以規避論黜,議者謂大壯若入試亦不免。蓋時情必欲處一二,以實主試之罪,而大壯其首也。

【宗室應試之始】本朝宗室,許應科舉入仕途。人但知聖恩曠蕩,首被天潢,而宗室已先有請,奉旨允行久矣。鄭世子載堉,於萬曆二十二年,條奏七事,俱爲宗藩應試臚列:一今奉國中尉以下,盡同民生赴考入學;一宗生舊有考校換授之議,第四品以上,難改他官,但許宗學作養,不得混子衿就試;他如宗子游泮,亦同生員衣冠,無得仍服命;服既原充諸生,即以賜名入試,他無名祿者,始從便命名;若中式者,皆書國姓及名爵以自別,其他若鎮國、輔國之署官,仕版銓除之內外,與夫宗學中序列,自世子郡王以下,俱視行輩尊卑,以比齒胄之義。上俱命定爲永制,自此朱邸諸侯,始以清流自奮矣。次

年乙未,載堉又上曆法歲差之疏,以駁天官之謬,其說甚辨。

而禮官不能從,但請明詔賜褒而已。若宗室應試,竟無頌其功者。

【舉人勒停會試】今年署禮部事,侍郎李廷機,上疏謂舉人在籍瓷肆,作奸犯科,無法懲創,請將最不肖者,勒停會試,以示裁抑。上允之。談者尤其太苛,然亦有激而成。先是御史孔貞一,巡視東城,有一南方舉人,投牒訴其妹爲樂戶掠買爲娼,今偶遇於京師,乞追斷完聚。孔大怒,盡法懲樂戶,立以娼女給還。未一年而此婦復爲娼於京城之外,細調之,則舉人愛弛,已高價別售青樓。其婦亦北人,初非妹也。孔聞未信,密偵之,果然。以此痛恨其事,告之晉江,因遂有此舉。其人浙之杭人,以甲午中式,不欲言其姓名,恐污齒頰。臨場禮部出示,不許入試者,普天凡數名,而此人壓卷雲。

【錄舊文】科場帖括,蹈襲成風,即前輩名家垂世者,亦間有藍本,然未聞全場剿刻文,登高第者。惟近科乙未會試第二名,以《尚書》出鄒泗山太史之門,其卷爲房師所賞,薦爲榜首。終爲《易》房陶石簣太史所壓,取會元去。鄒大以爲恨,比出闈,則知衆譁然,有言前場七藝,盡錄坊刻,自破承至結題,不易一字。坊間尋刻魁卷,亦不復改竄,其聲華亦頓減。

房師大覺無色,然猶爲二甲傳臚,授禮部主事。在官四年,方將出爲督學使者,一疾不起,其後辛丑會試,有一閩士,老於公車,翹捷善走,好談理學。其社友草爲破題,謔之雲:“腳轎伕之腳,心聖人之心。”一時戲語耳。是年首題爲“畏聖人之言”,此君遂用以作破。然荒謬潦倒,僅完闈事,初無奢望,迨榜出,則已高標名字。乃知填榜時,一卷已甲者,當擬乙,

會天漸明,不得細搜,隨意抽得此卷。臨朐馮少宰爲正主考,見“心聖人之心”五字,大喜,以爲奇絕,立命本房加批點評語,即以入彀。此其同裏同年徐十洲侍郎爲餘言。

【王李晚成】王辰玉發解時,名噪海內,後以口語,兩度不入試,或不竟試而出,至辛丑登第,則逾不惑矣。房師溫太史語之曰:“餘讀兄戊子鄉卷時,甫能文耳,不謂今日結衣鉢之緣。”五爲憫然掩袂。漢陽李若愚若愚原作愚□,據萬曆己未科錄改補,時藝亦爲後進傳誦,直至今年己未始第,出李續溪太史之門。初謁,座師曰:“向初入塾,蒙師以兄文見課,苦其不能習誦受笞。今得稱師友,甚幸。”李亦哭失聲。蓋久抑得伸,且有升沉之感,古云喜極而慟,真有之。前此嘉靖間,則崑山歸熙甫,有聲公車,鄞余文敏(有丁)欲師之,不許。

餘及第後,乙丑分校禮闈,得歸卷而奇之,置之上第,事亦相類。

【畿元取鄉人】順天鄉試,大抵取南士爲解元,蓋以胄監多才,北人不敵。間取一二北士,多不愜衆論,其推服者,僅今上丙子魏允中一人耳。頃乙卯科,給事中劉文炳,真定人也,爲其鄉人不平,請取北人爲解者,謂燕趙乃至尊豐鎬,不當使他方人得之。上允其議,且定爲永制。時首揆方中涵,京師人,亦欲私其桑梓也,竊以故元用蒙古人爲狀元,而中華人次之,此陋俗何足效。善乎世宗之言曰:“天下皆是我秀才,何雲冒籍?”聖哉!

【乙卯應天闈中之異】乙卯科,應天修葺試院,有魚見於圊中,識者已怪之。至第二場,忽於供給所搜得透印無名試卷

數通,監試提調大驚,拷掠左右甚苦,終不得其故。遂將私貯試卷之人斃之杖下,而不敢聞之朝,懼株連者衆也。次年元旦大朝會,時觀吏與試士俱集大廷,忽衆中有人持大鐵椎,狙擊御史凌漢翀於班行,碎其首,仆地僵絕。舉朝大驚,急擒下,則故巡捕提督都督同知凌應登也。御史爲從者舁至寓復甦,用良藥敷治,僅得不死。是日相顧錯愕,謂今年必有異變。至二月會試,遂有假元一事,假元則去秋應天所舉也。魚有龍門飛躍之兆,而屈居溷穢,已屬奇妖。至於觸豸觸邪,反遭朱亥之厄。其事又發於辰年元會,兼有羣龍無首之象,變不虛生,信然哉。凌應登者,不知何許人,久居京師,貧甚,專與中貴遊,亦粗通文藝,後漸成富人。凌御史以計偕,至認爲同宗,稱兄弟,通緩急,御史第後,爲福清令,以葉相力入臺班。時應登亦登武進士,官環衛已久,時時指稱臺臣雁行,居間挾詐,外議籍籍。御史恚懼,遂絕之,不與往還。應登尋以一品司遊徼,爲西臺發其奸狀,革任回衛,說者謂出凌御史指授。應登憤恨,具疏自白,且訐御史諸不法,直欲手殺之,然後自刎,不意垂克受縛。旨下勘問,應登遠戍御史亦奪職閒住。

【丙辰兩大老】比年大僚不補,在位者寥寥,丙辰之春,六卿及總憲僅得四人。時太宰爲楚之鄭鳴峴(繼之),大司寇爲浙之李旭山(志),又兼掌都察院。二公俱乙未生,各年八十二歲,出入朝省,精力如少壯人,固一時人瑞也。

【觀政進士禮不同】新科進士,分觀政衙門,本同時共事,而其禮則大不同;其在吏部、都察院者,見司官及道長,用堂屬禮;在禮部用師生禮;在兵部用前後輩禮;在戶、刑、工用同寅禮,直於廳內,並揖分賓主。而刑曹與大理寺,又以西署

閒寂,郎官及新進諸君,輪日會飲,吉凶慶弔,恩同僚舊。蓋筮仕伊始,而九卿衙門,權勢之濃淡,人情之冷熱,一一盤踞於胸中,欲他日之恬退自安,得乎?吏部四司郎官,例不接本,以新第進士居三甲末者代之。凡歷三年,即選京官,有行取科道之望。且次年順天鄉試分考,亦必屬之。人得意爲揣摩,每致浮謗,前車之覆者多矣。變而通之,亦無不可。國初,五軍都督府俱有進士觀政,不知相處體例何似。

【旗竿】弇州《觚不觚錄》雲:“士子鄉會得雋,郡縣始揭竿於門,上縣捷旗。至申吳門拜相,地方官創狀元宰輔以揭其門,謂爲棄事。其所云吳中一大司馬子授金吾者,則指凌洋山(雲翼)子元德也;一大宗伯子蔭胄子,則指徐太室(學謨)

子兆曦也。訝其壯麗,倍於報捷,殊不知近日此風處處皆然,沿以爲例。而富室入貲爲中書舍人者,及近日諸生冒廩納準貢生者,皆高竿大旗,飄搖雲漢,每入城市,彌望不絕,更可駭嘆。又南宮報後,得鼎甲者及選爲庶常者,復另植黃竿,另張黃旗,比鄉會加數倍,其僭侈無謂更極矣。餘往年遊新安,過程守訓之門,其人以市棍,從兩淮稅監陳增作參隨,納中書,門左右兩大牌坊,中層署程姓名,而撫按以下,俱列名於下一層,爲之吐舌泚顏。門前又豎六旗竿,頗怪之,因下輿窺其室,則前堂榜曰“王恩三錫”,後堂曰“鹹有一德”,令人憤懣,目不欲開。未幾守訓敗,俱拆毀矣。

●卷十七

○兵部

【鐵冊軍】洪武二十三年,韓公李善長,以嫌自殺,上始詔部制公侯伯屯戍百戶,部並給鐵冊。先是以功臣有大勳,各賜卒百十二人爲從,曰奴軍。至是以公侯年老賜還鄉,各設百戶一人,統其衆以護之,給屯戍之印,賜以鐵冊,末雲:俟其壽考,子孫得襲。則兵皆入衛,蓋防其二心,且稽察之也。於是魏、開、曹、宋、信、潁、涼諸公,西平、江夏、長興、江

陰、東平、宣寧、安慶、安陸、鳳翔、靜寧、會寧、懷遠、景

川、崇山、普定、鶴慶、東川、武定、瀋陽、航海、全寧、西

涼、定遠、永平諸侯,皆給兵。未幾宋公馮勝、潁公傅友德以嫌死,涼公藍玉以反誅、而長興、會寧、懷遠、景川、普定、鶴慶、航海、西涼、定遠、永平諸侯,或坐藍黨,或坐舊嫌,皆得罪死。蓋鐵券山河之誓,曾不比鐵冊警衛之苛也。悲哉!

【恩軍】洪武二十七年,詔兵部以罪謫充軍者,名爲恩軍,意以免死得戍,當懷上恩也。然是時,方以重典刑亂國,良民多坐微眚隸斥籍,其戴恩者必無多。因思完顏季年,中原喪敗,令刺民爲兵,以起亙亙字原缺,校者意補,古之怨,名之曰怨軍。正堪與此作確對。陸釴《漫記》雲:遼東養馬皆恩軍。

【文臣改武】張信字彥實,英國公張補從兄也,中洪武三十二年鄉試第一。文皇初,拜禮科給事中,尋遷刑科都,永樂九年晉工部右侍郎。仁宗登極,轉兵部左侍郎。其弟輔,爲信求改武階,乃調錦衣衛指揮同知,尋升指揮使。交趾叛率兵往剿,以功進四川都指揮僉事,又進都使。在蜀十五年,以正統十年卒於官。蓋信從鉛槧起家,居省闥者幾十年,爲卿貳者十三年,徙右列握兵柄者又二十年。夫以省垣近臣,中樞政地,忽伍兜鍪,似出謫辱,乃以英國雁行,爲乞恩澤始得之,且專征仗鉞,恩遇始終,抑又何耶?弇州雖紀其姓名,未詳事實,因爲稍述其概。按宋韓、範經略西夏,亦曾以雜學士換觀察使,時用兵方謀帥,事理亦宜,乃二公尚以官高祿厚爲辭,終不屑受,蓋意薄之也。張信官小司馬,在宋則爲樞密副使,居執政之列,而降爲三衛仗士,意恬然安之,何顏之厚!

【邊材】文臣以勳勞開五等者,自正統王靖遠後,在天順則吳縣之徐封武功,成化則浚縣之王封威寧。一以天文兼技擊,一以騎射兼結納,然皆傾危捭闔,爵不及竟其身。而韓襄毅繼起,並世錦衣不得襲。弘治以文治天下,縉紳無以武事見知者。

正德則有太原之王晉溪,行邊制閫,俱著勞績,得封威寧,而以附麗權貴,乘時邀寵,君子所羞稱。惟王文成以理學建安攘,遂開國封,固書生之希遘矣。嘉靖初,楊邃庵以先朝勳舊故相,起行邊而無戰功可錄。其後楊虞坡出鎮入樞,功名亦如之。至末年惟滄州劉帶川,以文士奮跡,而歷踐戎行。初爲吾浙之嘉湖道臣,出城遊徼,而倭艇率大衆猝至。適台州解箭到,滿一船,因立橋上,與健兒十餘曹取射之,發輒洞甲,盡舟中之矢,倭始退歸。而肩髀不能舉,則骱已脫矣。隆慶初,以少司馬徵

廣冠曾一本,先外祖王大參,以職方郎贊其軍。見其懸一金錢於百步外,射必貫其竅,無一失者,其技真不減陳堯諮,他部曲則十得七八耳。後以御史大夫,總督薊遼,虜畏之不敢犯塞。

然奢淫汰恣,帳下紀網卒數百人。後堂曳羅綺者不下百人,每出遊獵,駿騎連翩,妖童執絲簧,少婦控弓弩,服飾詭麗,照耀數里。同時有宜黃譚二華者,其將略亦相亞,今上初年,亦以督薊遼入正中樞,數年而罷。爲督府時,與薊帥戚繼光者,比周如一人。然兩人俱以比材武,爲江陵公所器愛,日致名姝瑰異以自固。譚又善御女術,進之江陵而驗,故得久居津要。

其揮霍機變,自奉驕侈,與滄州大略彷彿。且俱享上壽,以功名終,二公之捐館不過十餘年外耳。劉名燾,譚名綸。邊材一路,大抵自有賦授及端門名家,非書生讀紙上語,便可抵掌登壇者。即如唐荊川之學問,亦可稱通天地人三才矣,海內仰之如麟鳳。晚年一出大不副人望。其撫淮陽,正值倭難,積勞中暍,盡瘁軍中,終無琯尺寸之效。天下有殷浩、房琯之疑焉,至以倖臣趙少保所薦議之,則過矣。近日如李見羅,其生平品望,出人數等,自負亦在留、鄴二侯之間。金騰用兵,以奏功超遷中丞,撫鄖爲麾下健兒所窘,遂不及展一籌,旋以滇南殺降冒功,被白簡逮治,幾伏法而僅免。乃知王文成真天植異亶,其用兵幾同韓、白。而見羅亦以良知餘唾,妄希茅土,且兼十哲三良而有之,亦不知量矣。

【南京貢船】南都入貢船,大抵俱屬龍江廣洋等衛水軍撐駕。掌之者爲車駕司副郎,專給關防行軍,入貢抵潞河,則前運俱歸。週而復始,每年必往還南北不絕,歲以爲常。聞系文皇帝初遷北平所設,定製有深慮存焉。其貢名目不一,每綱必以宦官一人主之,其中不經者甚多。稍可紀者,在司禮監則曰

神帛筆料,守備府則曰橄欖茶權橘等物,在司苑局則曰荸薺宇藕等物,在供用庫則曰香稻苗姜等物,御用監則銅絲紙帳等物,御馬監則惟惟字據寫本補,苜蓿一物,印綬監則誥敕軸,內官監則竹器,尚膳監則天鵝鷓鴣櫻菜等物。其最急冰鮮,則尚膳監之,鮮梅枇杷鮮筍鰣魚等物,然諸味尚可稍遲,惟鮮鰣則以五月十五日進鮮于孝陵,始開船,限定六月末旬到京,以七月初一日薦太廟,然後供御膳。其船晝夜前徵,所至求冰易換,急如星火。然實不用冰,惟折乾而行,其魚皆臭穢不可響邇。

餘於夏月北上,曾附其舟,幾欲嘔死。偶鄰舟友人邀會文,則舫齊芳潔,不減吳下沙棠。怪問之,乃知納賂主者,盡徙貢物於他舫耳。其魚到京,始洗刷進充玉食。上頒賜閣部大臣,及經筵日講詞臣,先人時叨恩齎。次日早朝謝恩,貴榼輩雜調雞豕筍俎,以亂其氮,用以銀沙鑼餉遺近臣,侈爲珍味,然實不堪下箸,亦何止海上之癖也。有一守備大榼,新赴南任,夏月忽呼庖人,責以饌無鮮鰣魚。庖人以每頓必進爲言,榼怒不信,索至諦視之,始疑訝曰:“其狀頗似,但何以不臭腐耶?”聞者捧腹。金陵城外臨江,舊設鰣魚廠。每打魚時,內官出視,科索百端,大爲漁戶及地方之害。十年前礦稅盛行,閹人流毒,輒於寶坻縣創爲銀魚廠,與南對峙。乃至冬月椎冰,令漁者跣立打捕,又課富室折乾潤橐,民不聊生。近年聞上知其弊,已革去矣。冰鮮船在途驛騷日久,弘治初,上欲革之,以中貴人進言,祖宗時薦爲重,遂得不罷。舊京土產上供寢園,即勞民亦不爲過。而孝宗聖德,軫念郵傳,自節口腹至此,以視大業之責食車,天寶之貢荔子,不亦霄壤哉。今上頃年,以湖廣魚鮓不潔,斥左布政使武尚耕爲編氓。蓋祖宗時食,在聖主孝思,又須虔恪,守土大吏,不舉其職,自當議罪。此又用漢世酎金失侯例。所謂先聖後聖,其揆一也。近年龍袍船,尤爲恣橫,

遠出冰鮮之上,即兇惡如漕卒糧船,亦斂避不敢較。至仕紳乘傳者,爲其所凌,噤不敢出聲,何況行旅?按龍衣之進,止在南京,其後增入蘇杭,初猶以鎮守中臣兼領,及世宗革鎮守,始特設內臣管織造。至隆慶登極革回,止留南京舊設者。至三年復遣太監李祐,往泣其事,至六年二月再遣,以迄於今,遂成故事。中貴以此差爲登仙,其名下小閹,踞以爲外府。春秋二運,往來如織矣。

【河套】成化間,虜入河套。督撫都御史白圭、餘子峻等,有後請大舉搜套,驅虜出河外,沿河築堡,抵東勝,徙民耕守其中。時葉盛爲吏部侍郎,上敕盛往議,且上方略盛。上言搜河套、復東勝,未可輕議,惟增兵守險,可爲遠圖。而王越亦以爲不可,上從之。弘治初,又議復套,時倪嶽爲禮部尚書,亦疏論邊事,略曰:“建白紛紛,率謂復受降之故險,守東勝之舊城,則聲授可接,非不善也。但二城廢棄已久,今欲城河外以爲守,出孤遠之軍,涉荒殘之地,彼或徉爲遁逃,潛肆激伏,或抄掠其前,躡襲其後,進不得城,退不得歸,一敗塗地,聲威大損矣。”時大虜入套未久,儘可驅逐,而當時葉文莊、倪文毅、王襄敏,俱一時名臣,其議論已畏縮如此。至嘉靖二十六年,則距成化時將八十年,去弘治五十年矣,虜之盤踞日深,我之士馬日耗,陡議大舉,人心已搖,主上亦慮萬一蹉跌,噬臍無及,以故嚴、仇之譖必得售,夏、曾之功必不成。不待智者而知也。

【火藥】古來御兵,唯用兵仗,故晁錯之言曰:“勁弩長戟,匈奴之弓弗能格也。”即有用火者,大都乘風縱勢,如即墨、赤壁是也。其大炮等物,不過曹操霹靂車之屬而已。本朝

以火器御虜,爲古今第一戰具,然其器之輕妙,實於文皇帝平交趾始得之。即用其僞相國、越國大王黎澄爲工部官,專司督造,盡得其傳。今禁軍內所稱神機營者,其兵卒,皆造火藥之人也。當時以爲古今神技,無可復加,然亦相傳所稱大將軍蒺藜炮之類耳。弘治以後,始有佛郎機炮,其國即古三佛齊,爲諸番博易都會,粵中因獲通番海艘,沒入其貨,始並炮收之,則轉運神捷,又超舊制數倍,各邊遵用已久。至今上初年,戚繼光帥薊門,又用火鴉、火鼠、地雷等物,虜胡畏之,不敢近塞,蓋火器之能事畢矣。數年來,因紅毛夷入寇,又得其所施放者,更爲神奇,視佛郎機爲笨物,蓋藥至人斃,而敵猶不覺也,以此橫行天下,何虜敢當之!但恐守炮者畏怯,虜未來而先放,比對陣,則藥盡,反速戰士之奔,此自來通病也。正德十五年,滿剌加國爲佛郎機所並,遣使請救,御史何鰲,言佛郎機炮精利,恐爲南方之禍,則其器入中國本不久。至嘉靖十二年,廣東巡檢何儒,招降佛郎機國,又得其蜈蚣船銃等法,論功升上元縣主簿。令於操江衙門督造,以固江防,三年告成,再升宛平縣丞,中國之佛郎機盛傳自此始。而儒老於選調,不聞破格用之,可歡也。

【武弁殺邑令父子】廣西總兵都督過興,召還京師,途經湖廣祁陽縣,興命其子得隆,索賄於知縣李翰,不得,杖翰並其子釗,俱死。事聞,法司擬得隆恃勢,故殺二命,擬斬而已。

邑令爲健兒所笞,已是怪事,乃父子俱死笞楚,寧非衣冠奇禍,何以置興不問?興尋病得伏枕死,天網嚴而國法廢矣。此成化元年事,與正統末年,都司李暠杖知州李玉事相似。

【項襄毅佔冠】弘治元年,吾郡城中百戶陳輔者,素以興

販私監爲業,事發革任,所聚徒黨漸衆,遂思爲亂。同其父陳端,其子陳文、陳武,鳩集所部,白晝入郭,知府徐霖,逾垣遁去。遂虜郡印,劫庫藏,釋囚徒。又劫奪嘉興守禦千戶印,執千戶白鑑,殺掠吏民,盡剽城中金帛婦女,全家入太湖爲寇。

其勢猖獗,闔郡驚惶,意其或成大事。時正初夏,故兵部尚書項襄殺(忠),以削籍在家,爲輔卜其成敗,既而曰:“無能爲也。今日旺神在西,而此賊乃揚兵東出,是爲休門,旦夕見俘耳。”俄上聞變,亟遣侍郎彭韶,領專敕巡視浙江,督責地方文武,用軍興法,事權甚重。比至無幾時,而百戶父子,皆就戮矣。項公雖名臣,不聞善風角,而奇中乃爾,信乎前輩多能,不肯炫鬻見長。如魏陽元善射,非臨用,何由知之?彭惠安公敕中雲:“一應軍民詞訟,輕則量情發落,重則發巡按御史按察司問理。”是時御史之體,未甚貴倨,彭以刑侍奉使,初未兼憲職,尚以屬吏待巡按如此。迨嘉興事寧後報命,乃以原官,改僉都御史,清理兩浙監法,始得帶憲銜,再泣吾鄉。

蓋中丞雄峻,當時尤靳惜之雲。

【武臣好文】本朝武弁能文者如郭定襄、湯允績之屬,皆以詩名,然不過聊以自娛耳,非敢藝壇建旄鉞也。自嘉靖間東南倭難孔熾,倖臣胡宗憲、趙文華輩,開府江浙。時世宗方喜祥瑞,爭以表疏稱賀博寵,收取詞客充翹館。胡得浙人徐渭、沈明臣、趙得松,江人朱察卿,俱荷異禮,獲厚貲,浸淫及於介冑,皆倚客以爲重,漸如唐季藩鎮。至隆萬間戚少保(繼光)

爲薊,帥,時汪太函、王弇州,並稱其文采,遂儼然以風雅自命,幕客郭造鄉輩,尊之爲元敬詞宗先生,幾與縉紳分道揚鑣。

而世所呼爲山人,充塞塞垣,所入不足以供此輩溪壑。久亦厭之而不能止矣,近年蕭都督(如薰)以偏裨立功,峻拜寧夏制

帥,頻更大鎮,亦以翰墨自命。山人輩作隊趨之,隨軍轉徙,無不稱季馨詞宗先生,蟻附蠅集,去而復來時。諸邊事力已絀,非戚帥時比。蕭之內人,前爲楊司空女,繼爲南太史妹,俱盛有嫁貲,至脫簪珥佐之而猶不給。武臣好文,自禍至此。自隆慶來,款市事成,西北弛備,輦下皆以諸邊爲外府。山人之外,一切醫卜星相,奉薦函出者,各滿所望而歸。幼年曾見故相家僮業按摩者,遊宣府亦得二百金,已爲怪事。今年至都,在黃貞甫禮部座中,見二三小唱,窄袖急裝若遠遊者,來叩首,雲謝別。問之,則乞得內召候考選名公書,往塞上也。餘笑謂貞甫曰:“他日必有坊曲女伴,祈公等書牘,作隴頭兒者,將奈何?”貞甫曰:“不然。諸邊營妓如雲,大勝京師,我卻愁諸弁以此相薦,報我輩龍陽、子都耳。”因相與拊掌不已。邊事如此,欲武人不掊,克得乎?

【文士論兵】嘉靖以來,名公如唐荊川中丞、趙大洲閣老、趙浚谷中丞,皆巍科大儒,士林宗仰,然俱究心武事,又皆出詞林,足爲文人生色,今上初年,如馮仰芹(子履)、於完樸(達真)二大參,俱真正邊材,惜乎不及大用。其次則沈少林狀元、董伯念禮部,並有聲藝苑,亦好談兵,但厄於年,齎志以沒。唯二十年來,如顧衝庵(養謙)、葉龍潭(夢熊)、萬邱澤(世德)、李霖寰(化龍)、梅衡湘(國楨),皆因四方多事,各從簪筆吮毫,時伸其彎弓擊劍之技,俱正位司馬,延世金吾,頓令措大吐氣。若穆宗朝楊虞坡、譚二華、王鑑川、劉帶川輩,又未易指數。又如今上丁亥,有一鄖撫,其人素講學兼文武才,至以王文成自命,忽爲部卒譁亂,備極窘辱,既而逃入襄陽,尋冒功事發,詔徵入獄,則真尿汁諸葛亮也。

【兵部郎敘功】先外祖王諱俸,登壬戌進士,拜兵部主事,尋晉副郎職方正郎。又以才選贊畫,從劉大司馬(燾)徵海寇曾一本,成大功還。歷俸將滿九年,會議開馬市,忤高、張二相。高方掌銓,出之爲永州知府,尋乞身歸。後高、張先後敗,起廬州知府,循資升憲副大參,旋以病乞身,沒於家。兵部九年,無出守者,邊功未有不敘者,又忤權,高臥十餘年,時吳門太倉俱同年在政府,太倉尤莫逆交,竟不論敘往事。先外祖既不自鳴,言路亦無爲稱薦者,似皆有古人風。

【石司馬】大司馬石東泉(星)以封貢關白下獄。時曹心洛先已久系,正坐論石得罪者,石見之慚欲入地,曹顧尉勞有加,雲:“爲國事致禍,何敢相尤!”兩人遂締深交,且有婚媾之議。未幾,石以憂死,曹爲經紀其身後甚周悉,且津送其孥累。時石妻子編管粵西,正曹之桑梓也,聞曹歸裏,欲緒成前議,未知果否?此一舉也,曹不失爲過厚,而司馬地下,則有赧色矣。曹名學程。曹名學程四字據寫本補,【日本】日本貢道,本從浙、福二省。自朝鮮之役,我往彼來,俱從朝鮮之釜山經渡,海面既無多,亦無湍險。至封貢事起,則直自山海關入京,日本幾成陸路通衢矣。所幸彼國安富,遠過中國,初無意內犯,向來許多張皇,真是杞人之憂。

而朝鮮、日本,向爲與國,且世通婚姻,特關白一人黷武,近已寧帖,寂不聞交兵事矣。丁職方元甫(應泰),習知其事,且目睹其奉倭正朔,遂欲乘大兵全力一舉滅之。如唐故事,且自爲封五等地,不知主上仁聖,非唐文皇好大喜功者比。一時將帥,亦無有與李勳、薛仁貴伯仲者,此舉亦豈易言。且兵以義起,名爲恤患救災,所以異於宣和伐遼之舉。一旦利其土地,

即力能郡縣之,而使聲罪致討之,日本反得有辭於我,何以風示四夷也?丁疏醜詆東征諸文武,自邢昆田(玠)以下,無一得免。邢即出師時,舉丁贊畫者。丁爲此謀,與勘事科臣徐涵碧(觀瀾)者協意。既而朝鮮君臣惴恐,揚言將甘心焉,丁遂宵遁,徐亦不復閱事還京,兩人俱以聽勘歸。又六年爲乙巳大計,徐以不及謫,丁竟坐墨斥。丁有才氣能任事,亦楚人之錚錚者,東事奏功,十年之局已結,飲至告成,即主上亦幸息肩,以享太平。丁必欲盡沒戰功,嚴核伍籍,至爲剃眉查覈之法,軍心已大離。朝鮮復加飾其罪狀,丁遂無解於朝論矣。丁之初疏,豈無數端實中師中情弊者?攻擊四起,漸增飛語,應之十餘疏而不止,益支離失實。謂之妒功生事則可,其恨之者,至雲黨倭奴以壤戰局,又云,丁欲自據高嚴作夜郎王,冤矣!日本自古兇狡,非諸國比。以元世祖威力,十萬之衆,僅三人得還,復屢招之不至。本朝入貢甚虔,雖以胡惟庸事暫絕,後仍通貢。每天朝主上新立,頒用日字,勘合可考。其嘉靖間入寇閩浙者,乃島中賊倭,如中國洋船,其國主不及知也。大抵來貢,不過利中國貿易,初非肅慎越裳可擬。故或逾期不至,中國亦不詰責之,正合來不拒去不招之義。石司馬乃欲以封貢縻之,保其爲忠臣孝子,愚矣。李宗城以臨淮勳衛,銜命渡海,欲藉此以復先世曹國公故封,石司馬亦面許之。甫至朝鮮,即令沈惟敬執櫜韃庭趨,旋爲沈部下計怵,盡棄節印,單騎遁入關,貽笑遠人,賴上恩慈不誅。又三年而丁、徐之事繼之,狼狽脫走,跡同亡虜。豈止委君命於草茅,其辱國甚矣。石之負乘不待言,其初蘭溪在首揆,亦不得辭責。

【日本和親】李如松家塾師諸龍光,故浙江餘姚人也。受李氏恩豢已久,後復多所需求,李氏父子漸疏外之,龍光積忿

未發。會如松奉徵倭之命,先勝於平壤道,後敗於碧蹄館,久戍朝鮮,而封貢議起。如松頗附會文帥宋應昌,及本兵石星,速成其事,以結東征之局,此實情也。一時抑和主戰者,議不得伸,漸謂軍中行賄媚倭,至甲午四月,且有和親結好之說。

龍光遂藉以傾李氏,上急變告如松私許日本與天朝和親。御史唐一鵬等信之,遂露章劾如松,並東征在事諸臣。科臣喬允,因而和之。上命訊之,實無此事,下龍光究問主使之人,不得。

法司擬以杖譴,上大怒,先命立枷,後遣戍。不數日,遂死三木之下。按古來北虜與中國和親,唯漢、唐有之,未聞島夷也萌此念。若雲日本原獻,則高麗進其國女子,在祖宗朝自有事例,似亦可許。至於公主下降,則納幣賜敕,宴使定期,古來王有故事,軍中安能僞飾以欺外夷?況倭奴狡猾,爲諸夷第一,非沈惟敬輩所能籠絡。造爲此說者,皆出東征失志遊棍,流謗都中,而言路地二無識者,遽登之白簡,至紛紛爲諸龍光訟冤,辱朝廷而羞士大夫,真可痛恨!於文定與石司馬私恨,遂記之《筆塵》以爲信,然失國體矣。

封事初壞,李宗城逃歸,上命急遣一科臣往,而皆憚,羣起諫止,上意已怫。會曹學程有和親割地之說,聖怒遂不可解,錮獄十年而始釋。蓋鮮倭本與國,其婚姻乃恆事,但訛雲天朝,則可恨矣。

【程鵬起】關白侵朝鮮事起,建折者,章滿公車。石司馬以集衆思爲名,多所採納。其可哂者,如張念華冏卿(文熙)

議論集浙、直、福、粵瀕海四省之兵,入海搗日本之巢,已爲悠繆不經之甚,旋爲言路所駁,謂其騷動江南,罷不行矣。有一妄男子程鵬起者,求往海外暹羅國借兵,以攻關白,可令回

師自救,以解朝鮮之困。石司馬大喜,以爲奇策,即請於上,加參將職銜,給餉召募,其寮掾二十人,皆無賴椎埋輩也。並授指揮,充中軍旗鼓等官。先入朝鮮,約會師之期,索其賂數萬;至閩廣造船募兵,費餉數十萬,俱匿入橐中,盤桓海上不發,始爲言者論罷輟行。後石得罪,田東洲(樂)秉中樞,捕程笞數十,論戍逃歸。至今往來南北,攜數十女優,及惡少數輩,遇豪家即令演劇,以博纏頭。間有挑之者,旋使薦枕,連宵閱日,恬不知恥,又遍拜薦紳名公稱弟子。餘嘗遇之廣坐中,歷指其扮戲諸婦曰:“此爲鄒爾瞻老師所愛,此爲顧叔時老師所賞。”以一漏網健兒,污衊賢者至此,而薦紳先生,無一呵叱之者,異哉。

【暹羅】倭事起時,有無賴程鵬起者,譫欲招致暹羅,舉兵搗其巢,以紓朝鮮之急,其說甚誕。一時過計者,又恐暹羅入境,窺我虛實,且蹂踐中華。於谷峯宗伯,時在春曹,極訕笑之,以爲茫茫大海,不知暹羅在何方,所云調徵者已可笑,乃又憂其入內地,此待其來時,再議之可也。其言似是。然暹羅實與雲南徼外蠻莫、及緬甸相鄰,陳中丞用賓撫滇、嘗欲與協力圖緬,夷爲郡縣,可得地數千裏。事雖無成,然其國濱入而可以陸路通,無疑矣。程鵬起泛海求援,固屬說夢,即於公認詆亦未得肯棨。於久爲禮客,暹羅爲入貢恭順之國,其道里圖經,何以尚未深究?

【金丹說客】金丹者,吾邑諸生也,素以舌辨見稱,微有拳勇。時蔣洲等,入海遊說未歸,當事俱憂之,募能再往者拜官,丹出應募,成約而歸。胡司馬嘉其功,即以都閫題請。丹時本業已荒,遂就右列,歷官閩參將,中白簡歸。用降汪徐諸

酋勞,敘功得世本衛副千戶。丹爲先大父客,餘幼時尚識之。

其子病廢不能襲,其孫貧而無賴,非承勇爵者。黃雖尚存,已付高閣。然較之蔣洲輩,不蒙寸賞,已爲優矣。

【沈惟敬】沈惟敬,浙之平湖人,本名家支屬。少年曾從軍,及見甲寅倭事。後貧落,入京師,好燒煉,與方士及無賴輩遊。石司馬妾父袁姓者,亦嗜爐火,因與沈善。會有溫州人沈嘉旺,從倭逃歸,自鬻於沈;或雲漳洲人,實降日本,入寇被擒,脫獄,沈得之爲更姓名。然莫能明也。嘉旺既習倭事,且雲關白無他意,始求貢中國,爲朝鮮所遏,以故舉兵,不過折柬可致。致信其說,以聞之司馬。惟敬時年已望七,長髯偉幹,顧盼燁燁字原缺,據寫本補然,司馬大喜,立題授神機三營遊擊將軍。沈嘉旺亦拜指揮,與其類十餘人充麾下,入日本。

司馬既以封貢事委之,言無不合,言路交攻,不爲動。沈留釜山年餘,廷遣制使二人往封,以惟敬爲宣諭使,偕渡海。臨淮李小侯既逃,朝命副使楊方享充正,即以惟敬爲副使代之。過海至山城州,草草畢封事。而倭留朝鮮者,終不去,貢事亦不成。石司馬以違旨媚倭下獄,沈爲督府邢司馬捕至京論斬,妻子給功臣爲奴。惟敬無子,妻爲南妓陳淡如,少亦知名,時已老矣。沈誅後,部曲星散,淡如與嘉旺,俱不知所終。惟敬渡海時,餘家有一舊僕隨之。及還,雲日本國多風,四時皆然,四面皆至,所謂颶風也。俗好樓居,至十餘層,而又不善陶埴,即王居亦以茅覆,故易敗,亦易成。土俗與舊傳略似,唯所譚用箸最奇。其俗侈於味,強半海錯,中國所未名者,每宴會,雖黃白雜陳,不設匕箸,臨食則侍奴取小材長尺許者,對客削成札,人置一雙;既朘,便對客折之,不復再用。每堂廡間,必設箸材半楹,以備朝夕供具。日必再浴,不設浴鍋,但置密

室,高設木格,人坐格上,其下熾火,沸湯蒸之,肌熱垢浮,令童子擦去,然後以水從頂灌之,大抵其好潔如此。

【斬蛟記】關白之犯朝鮮,朝議傾國救之,時宋桐岡(應昌)以少司馬督師專征。宋無閫望,能大言,次年將內計,有物色之者,因力任東事,大司馬石東泉主之,內閣則趙蘭溪暫代首揆,唯石是聽,特遣二主事贊畫,皆妙選才望,賜四品服以往。宋亦加服一品,得僇副帥以下,事權特重。後碧蹄館敗歸,師遂不振。次年癸巳,一讚畫者,以拾遺論罷。其人故耆夙名士,爲太倉相公門人,號相知,意其能授手。時競傳關白已死,遂作一書,名《斬蛟記》,首雲關白平秀吉者,非人亦非妖,蓋蛟也。漏刃於旌陽,化成此酋。素嗜鵝,在朝鮮時,曾謀放萬鵝於海中,關白恣啖,因得剚刃,而主之者,曇陽大師也。記出,遠近駭怪。其同邑先達,遂作《闢蛟記》詆之,以快宿隙。究之。關白實未死,此君亦未得出山。而太倉相公曾見此記與否,皆未可知也。斬蛟之記亦有所本,潘璽卿雪松(士藻),馮司成癸未所錄士,滯符臺十年,在京偕諸名士立講會,每雲吳猛鎮鐵柱宮,實多遁去者。許真君約後千年,當生八百散仙,馘此孽魔,今正其時矣。我爲一人,與某某等皆同列,餘師司城公,亦其一也。京師信之,競求附仙籍。潘一同年素不預講,亦遙,隸羣真,起大宅埒王公,雲拔宅上昇時,勿令貲產有所遺。司成見而姍笑之。又袁中郎爲吳令時,與彼中一名公交厚。名公素以聖人自命者,每論事,輒雲“如來如此說”,“大士與我商略,亦如此說”,其他稱引果位不勝紀,袁談及必撫掌不已。又屠緯真在湖上,一日忽對餘曰:“昨日吾解一大紛,關壯繆、蘇文忠各來枉顧,二人素未識面,偶蘇舉曹劉並稱,壯繆震怒,謂小子何敢辱吾兄,至與阿瞞伍。蘇

爭之甚不服,兩相搏鬥不休。若非餘力解,則東坡飽老拳矣。”

屠爲予父執,弟俯首匿笑,不敢對。大抵才士失職,往往故爲夸誕,以發舒胸中磊塊,不足信,亦不足哂也。

【徵安南】嘉靖初年,安南久逾貢期,又侵奪廣東欽州四峒,朝議欲問其罪。時王文成新起徵田州,威名甚重,桂文襄暴貴用事,諷王乘兵力取安南爲己功。王不應,恚甚,嗾人論之,奪其世爵。時湛甘泉亦附桂力主恢之說,王禍遂不可解,時湛甘泉至不可解共十八字,據寫本補。又數年安南尚不賓,時閩人林希元者,爲欽州知州,林故名士,從卿寺外謫,負才不得志,乃上言安南可取狀,凡六疏猶不止。時夏文愍新登首揆,林同年也,以保境息民爲言,林說遂不行。僅勒莫登庸歸四峒,獻代身金人,遂罷兵。林卿人李默,移書戲之曰:“欽州非用武之地,君而亦非封拜之相。”蓋議林貌寢也。夏貴溪不欲用兵,亦謀國遠虜。迨其後議復河套,又力主其事,致陷重闢,蓋貴寵已極,復思以書生關茅士,此與桂安仁同一肺腸。

即張永嘉當局,曾議恢復大寧三衛故地。使其說果行,亦必至僨轅取禍矣。安南議起,時太師武定侯郭勳,欲因以希上賞,奏請勒禁兵及各路師待發。已得旨,獨戶部左侍郎唐胄力諫,有七不可之說,且雲:“太宗以黎李犁弒篡、殺使臣,諸大罪討之,兵已壓境,猶遣行人朱勸,許其贖罪,及不悛而後滅之;求陣氏後不可得,乃郡縣之。仁宗每以爲恨。至宣德再叛,楊士奇等舉先帝遺意,以聞宣宗,亦曰:'皇考追憾此事,時形慨歡,朕屢聞之,遂決意棄焉。'世宗聞其說,亦爲心動。時咸寧侯仇驚、尚書毛伯溫等奉命,兵餉已集,乃遣禮部尚書黃綰往諭,其後莫登庸服罪,罷兵而還。”卒用胄策,其全中國生靈多矣。今上癸巳甲午間,日本侵朝鮮,至調天下精兵,夷

漢俱擾,卒不得要領,而海內物力已竭矣。使有唐胄其人,當不至此。袁中郎論朝鮮事雲:“譬如鄰人自相訐訟,我乃鬻田宅,賣兒女,爲之佐鬥,不亦惑乎!”斯語可念。

【安南納款】安南在本朝,凡三徵而三定之,人知之矣。

不知元世祖時,亦徵之凡三次而後輸服,特未及郡縣之耳。初征時,故宋陳尚書子丁孫,及其婿梁奉御,蘇少保子蘇寶章,及趙孟信葉郎將等,俱降附。蓋宋遺臣逃異國,不特陳宜中入占城也。陳日烜在元世祖朝,僭國號大越主,憲天體大明光孝皇帝,更名陳威晃,年號紹寶,元兵陷其國都而歸。本朝自宣德棄地後,尚修朝貢。嘉靖初,莫登庸篡黎氏自立,亦建國曰大越,改元明德,禪位於子方瀛,改元大正,分所部爲十三承政司,以擬天朝之佈政;各立憲察司,以擬按察;又各立總兵使司,以擬都司。及上赦之,革其王號,隆封方瀛子福海爲安南都統使,賜以銀印,秩從二品,其十三司改爲宣撫。然而仍帝其國,不用所賜印,且名入貢曰交鄰。其後不復守三年入貢之約,且侵奧西無虛日。蓋自漢及六朝以後,專制一方,屢服屢叛,夷方之難制,未有及之者。元時獻代身金人,以精金爲全軀,以大珠爲兩目,但不知莫登庸嘉靖間所獻,其制何若?

又安南人自稱其國爲阿南國,至今尚然。福海死,子宏瀷嗣。

嘉靖末年瀷歿,子莫茂洽嗣。後溺死,其國漸亂。莫氏相傳凡五十餘年,至今上初年,而黎氏又興。先是黎譓爲莫登庸所篡,其子寧猶奉黎祀,又三世爲黎惟邦,與其故臣鄭松協謀,起兵誅滅莫氏,盡復故土。惟邦死,黎惟潭立,始以情事上聞,且進代身金人,以求封號,時萬曆二十五年也。上嘉其意,封都統使,如嘉靖故事,別鑄印以賜之。又七年而惟潭死,子惟新襲位,不告哀,不入貢,亦不請封。詔命詰責之,始以年幼初

立,國內逆賊構亂爲辭。上命姑貸之,仍許通貢,封爵如其父。

再請給印,時屢勘無他,乃又賜以新銀印。上表謝恩,貢奉如期,較先朝更恭順雲。

【仇鸞談兵之舛】仇鸞自庚戌秋虜入,得上寵,比壬子追僇,恰二年耳。其間意氣之驕盈,議論之舛謬,概難枚舉。即如辛亥六月,虜報漸急,鸞奏請欲自領京兵民兵迎賊,而以邊兵分遣附近,追剿零賊,且許軍馬食民田禾。大學士嵩乃言,今歲調遣到邊兵,以其慣經戰陣,全賴入衛京師。今卻遣兵出外,以待零賊,而用京兵民兵以迎大賊,臣等莫喻其意云何?

又行軍紀律,有擅取一物者即斬,寧使虜過,田苗食盡,必不可下此一令。會禮卿階亦言之,得旨允行。七月鸞又請借民田車,以備戰守。上曰:“去歲造完戰車,專備禦敵,如何又取民車,益增騷擾?”不允行。蓋建白乖謬,而君相俱疑厭之矣。

是年鸞出行邊,惟督臣與雁行,即巡撫亦僉坐,不敢具賓主,若兵備則竟隅侍,鸞晏然受之,人謂其器滿將覆矣。初仇與嚴共事,夏曾得志,情若父子。既已,同諸大臣入直撰玄文,遂擬郭勳故事,欲擠嚴而獨擅大柄,嵩始恨之。而仇亦密以嵩父子貪橫事上聞,其說幾行矣。嚴乃益結徐共排鸞,因其死,遂合謀使陸炳發其陰事,以至夷滅。是時嚴、徐尚未有隙,弇州獨歸誅鸞之功于徐,未必盡實。然《實錄》中亦云:“徐階密疏鸞通虜誤國狀,上始驚,收其兵權利,鸞因悸死。未知何據?

【殺降】嘉靖丙辰,倭酋請降,時督帥爲胡襄愍(宗憲),許以不死,已上疏於朝。既而有流言,謂賊首汪直、汪五峯者,與胡少保俱徽人,潛通重賂,貸其族誅。胡悸懼無策。趙文華

正以少保視師,勸胡追還前疏,盡改其辭,汪酋輩遂俱授首。

近年壬辰,寧夏之事亦然。初哱承恩受圍既久,乃請降於監軍御史梅衡湘(國楨),亦許貸其命,且授以官,承恩欣然,斬劉東陽諸叛賊以獻。既而督臣葉龍潭(夢熊)愧功非己出,決策誅之,遂俘之朝,寸磔於市。梅恨甚,有詩曰:“棄甲拋戈滿路旁,家家門外跪焚香。軍門忽下坑降令,關市翻爲劫奪場。

計就平吳王浚老,謀成返晉介推藏。山中黃石休相問,已乞仙人辟穀方。”其怨悱可知矣。自古殺降必非陰福,然汪、哱之流毒南北,即戮之非過也。

【奇兵不可再】戚少保(繼光)初以徵倭至江南,命士卒于山中習放鳥銃火鼠之屬,適林莽中有羣猴,見而竊效之。久之,猴之技勝於人矣。一日倭大至,而戚兵少,度與戰必不利,乃匿勇壯於隱處,而以輕銳挑之佯北,先擲諸火器于山坳內,倭之追得尋至,猴見髡跣橫行,不類所習睹,疑爲異獸將噬之,爭燃火發炮,倭大駭狂奔,死者枕籍。伏兵四起,遂獲全捷。

往丙戌丁亥間,顧衝庵(養謙)撫遼左,俘得海上零倭數十,皆貸命以實行伍,私念大虜目未識島夷,可以奇勝之。一日報虜騎入犯,命諸倭仍故裝匿中軍,候戰酣時,急執發跳躍齊出,虜驚未定,則霜刃及馬足,皆踣僕就戮,餘騎迸散,因以奏功。

他日虜再入,覆命發前法赴鬥,遂無一人還者,蓋虜奴知其技止此,已先爲備矣。乃知田單之牛,劉尋之驢,俱已陳芻狗,再用未有不敗者。如戚少保出奇,真堪大噱。

【武弁報恩】錢寧微時,受知於右都督毛倫。後倫坐劉瑾黨,論永戍,揭黃停襲,迨寧用事,爲之夤緣赦罪爲編氓。比倫死,其子毛錦請襲世職,兵科給事潘勳駁之,謂倫因婿楊玉,

入劉瑾黨,朋奸亂政,即十世不可宥,其祖職萬無可繼之理。

蓋玉與張文冕等,俱瑾第一用事羽翼,已駢斬於市久矣。至是寧勢燻灼,擅回天之力。請於上命,錦仍襲指揮使,以報倫知遇焉。嘉靖間,曾司馬銑以復套事見法。其愛將李珍者,榆林人也,先爲遊擊將軍,坐法貶行伍。曾愛其能,從徒中超復故官。曾得罪後,分宜相憾之不已,又欲羅織殺其子淳,令人劾珍克侵軍餉數萬饋淳,浼其入京賂要津。比逮至,拷掠窮治,備極五毒,終不承銑子受贓事。法司乃止坐珍減餉論死,而淳得免。若珍者不知何如人,然以死存孤,使曾氏不至夷滅,庶幾有國士之風。錢寧罪惡,死不足贖,亦能不負恩地,曲報知己,俾延世爵,其善亦豈可沒?今之士大夫讀書知理義者,有愧武人多矣!李珍,尋以庚戌虜警,赦出複用,至大將。

【款議有所本】隆慶四年,北虜俺答,失其孫把漢那吉。

時高中元在閣,王鑑川在邊,議還之以易叛人。初甚譁,而後卒得成功。其論雖創,實有所本。宣德十年,北虜脫火赤等三人歸附,言其酋朵兒只怕,率騎三千,近在涼州,失其甥卜曾罕虎裏,乞還之。時皆不之信。先是朵兒只怕,從和寧王阿魯臺歸附,已拜爲都督。阿魯臺爲也先所敗,朵兒無依,常寇涼州,其甥爲邊將所獲,故遣使求款。上與兵部尚書王驥議,謂宜遣人招撫,乃敕邊將,同脫火赤等往諭:但盡歸涼州所掠人口,亦還爾甥;若萌異心,妻子不保矣。後果如所策。高中元豈先具此藁於胸中耶?抑暗合也?若嘉靖末,宣大總督楊順之,納淫婦桃松於寨,致虜大入。相嵩居內,遂欲棄大同右衛,真無策矣。

【蔡見庵憲使】隆慶間,北虜效順,各鎮議馬市講款。虜

酋俺答,貢馬至宣府,其妻三娘子者,專虜中事。時蔡見庵(可賢)憲使,備兵陽和,正同督府宴犒於城上。蔡少年登第,丰姿白皙如神仙,三娘子心慕之,在城下請於督府曰:“願得兵道蔡太師至吾營中,一申盟誓,以結永好。”蔡出城至其營,正奉湩酪爲壽,忽以精騎數十,擁蔡北去塞上。大駭,欲追,然諸砦俱安堵,未敢遽議剿。數日後,仍送蔡入城,則虜婦已薦寢於毳帳數夕矣。自此邊塵不驚,西陲寢烽者數歲。蔡坐此,被議罷歸,三娘子每至邊,輒以蔡爲問。一時推轂者亦衆,因再起再廢。至壬辰夏,劉哱之亂,言者復以邊才薦,又用爲寧鎮河西道,既奏功進大參,又以言歸。甲午再起遼東,未久仍被議去,而蔡亦暮年矣。閼氏自獻,邊臣不能守慎獨之戒,於廉隅或稍妨,而威重亦未失。遽遭吏議,而屢蹶不振,惜哉。

【京營操軍】京師禁兵,號稱數十萬,然皆尫弱,又大半頂名,無一能操戈者。嘉靖庚戌,虜薄都城,戒嚴固守,至不任登陴。後趙大洲(貞吉)相公,有分營操練之議,竟無寸效。

頃年庚寅,曾健齋(乾亨)爲光祿少卿,故以御史以謫,有伉直聲,議欲選三大營,並罷諸弁不任事者。此疏初傳,京城洶洶,曾不知也。時光祿兄見臺(同亨)爲工部尚書,一日入朝,爲無賴武弁數百人,擁其輿,訴且詰,至於詬詈,幾碎其衣冠,急避得免。蓋誤傳草疏者爲司空也。使其得請允行,必有領軍張彝之變。俯仰古今,可爲浩嘆!

【兵事驟遷】嘉靖間不次用人,如議禮張、桂諸公不必言。

從倭虜事起,西臺中則有王思質(杼)以御史庚戌守禦通州功,升僉都御史。既而倭事起,胡梅林(宗憲)以浙江巡按御史,升僉都撫浙。此皆兵事驟興,難拘典制。若通政趙甬江(文華)

出視倭警,歸而報曰:“旦夕且平。”未幾倭大熾,懼上譴責,乃告訐吏部尚書李古衝(默)出題謗訕。上大悅,從工部侍郎,直升尚書、太子太保。仍出視師,則人人切齒,抑不可比于軍興矣。此後登進遂少有超異者。惟隆慶間張學顏以山東副使升僉都,撫遼東;劉應箕以山西副使升僉都,撫大同;吳兌以河南副使升僉都,撫宣府。雖以才望,亦出高新鄭掌銓,報宿知也。至今上乙酉,升薊州兵備副使顧衝庵(養謙)爲僉都撫遼左,則以邊才素著。庚寅升蘇松兵備副使李養愚(淶)爲僉都撫應天,則以先朝直臣。此後不多見。至壬辰寧夏功成,監軍御史梅衡湘(國楨)當不次大用,然猶先轉太僕少卿,尋以僉都撫大同。蓋當事者猶斤斤惜名器,稍迂其途以酬功。而御史逕超僉堂,遂絕響矣。

【克復松山】陝西邊防以弘正之失河套爲第一要害,次則嘉隆間之失大小松山,皆關石虜族內犯最緊巢穴也。河套在寧夏鎮,自夏文愍、曾襄愍被禍以來,無人敢再議。今則以爲必不可復,且必不宜復矣。唯松山在甘肅鎮,自爲虜寇賓兔所據之後,內地僅有一線之通。先朝西方名將如馬芳,濱死猶以不及恢復松山爲恨。近日萬曆戊戌,三邊督臣李次溪(汶)、甘肅撫臣田東州(樂)、甘肅總兵達雲,道臣劉敏寬等,厚集夷漢將士,盡銳剿殺,虜衆舉族遁去,大小松山盡入版圖。建築城堡,以蘆塘等城屬固原鎮,紅水河等屬臨洮鎮。河壩嶺等處屬甘肅鎮,其地東阻黃河,北控寧夏之賀蘭山,西南連接莊羌蘭靖諸邊,延袤千餘里,號爲沃土。於是甘肅千四百里之衝,俱安枕矣。功狀條上於朝,再核得實,李田俱晉宮銜,蔭世襲錦衣,達雲外衛世千戶,其賞似未足酬勞。今上武功雖盛,此役尤爲俊偉雲。

【西南諸捷】今上用兵西南,大抵多捷。如萬曆乙亥,四川之平九絲,拓地幾千裏。時大將爲劉顯。癸未之緬甸大酋莽瑞體反,糾隴川酋嶽鳳同逆。鳳爲遊擊將軍劉綎所擒,俘獻關下。綎即顯之子,後屢爲大將。又越三十七年歲乙未,爲楊鎬所紿,戰歿於遼左。當俘鳳時,申、許二相俱峻加三孤。又如萬曆癸巳,緬酋多俺又反,陳用賓擒斬之。萬曆丁酉,順寧府土酋猛廷瑞、大候州土酋奉學叛,討滅之,各改流官。萬曆丁未,隴川酋多安民又叛歸緬,滇兵亦舉平之。此皆雲南一方事。

至川黔之滅播川,平苗仲,亦無不如意。惟近日東北用兵,竭天下之力,聚三大帥數十萬衆,盡沒遼水,坐成歷火燎原之勢,差爲不競耳。昔唐文皇芟刈羣雄,手定率土,獨困於東方莫離支一小丑,近事亦略似之。

【梅客生司馬】麻城梅客生(國楨)大司馬,少登公車,高才任俠。其中表劉思雲守有,亦大司馬(天和)孫,時領緹騎,與江陵、吳門二相相暱,而好文下士。梅每遊京師,輒以羽林衛士給之,因得從遊狎邪,如杜牧之爲淮南書記時。嘗題詩倡館,有“門垂夜月梨花冷,簾卷東風燕子寒”之句,爲時所膾炙。後至癸未始登第,齒已長矣。出爲邑令,入西臺,會劉哱倡亂,朝廷大震,乃上疏力薦遼帥李如松往討,而請身監其軍。至則親擐甲冑,當矢石,屢挫賊鋒。鎮城窘急,亦自相魚肉,獻賊自贖。因奏功還,峻遷中丞,開府雲中,以至右都御史,贈今官。如松在環衛,故與梅爲方外之遊,握手銜杯,誓以功名各自奮,果不負所期雲。如松後以遼帥戰歿,梅亦終保身名而卒。如松爲寧遠伯成梁長子,有弟如柏、如楨、如樟、如梅,皆至大帥,俱善以酒色苞苴籠致縉紳。有徽州謝存仁號

太涵者,爲遼陽道參政,如梅爲鎮帥,出其愛妾一幅畫者,與角飲,謝酒酣相娛謔,立遣輿贈之。其人固燕市娼,以美冠都下者。兄弟才術,大都不出此,今楊中丞滄嶼(鎬)撫遼時,亦與如柏結義兄弟,曲宴私覿,大抵如前。所云建□菲茹,楊從田間起督師,以大兵四路出關。如柏時以遼帥起廢於家,楊請於朝,使將中軍,以爲功在漏刻,爲李氏茅土地。既知事不就,陰檄如柏率部全師歸,杜劉二帥不知其旨,第奉令剋期深入,救援路絕,隻輪不返。李成梁始起遼東,不爲無功,至是一敗不復,亦皆如柏之力。楊李俱論斬,如柏死獄中。士大夫素以豪傑自命,不幸爲此輩所豢誘,入其彀中,究至誤身以誤天下,悲夫!行是援朝鮮時,蔚山之戰,城已垂克,因楊鎬欲李如松居首功,不許南將先入,下令退還,倭衆乘之,天朝全師俱潰,識者恨之。

【福將】古云薄福之人,不可與共功名。此語信然。李少師(于田),身長八尺,腰腹十圍,望之知爲鉅公。播事正亟,用爲制帥,一鼓滅之。會以憂歸,而運道告梗,旋從苫次起治河,因開泇河,爲百世利。其舉動安詳,語言敏贍,又粹然文士也。己酉遼東邊事漸棘,時李已秉中樞,餘妄獻一議,謂當亟將遼地改爲郡縣,使文吏得展其才,專其責,且使武弁亦嚴,刀筆吏不敢恣橫如舊時。而靉陽寬奠清河外諸要地,爲撫臣趙楫、鎮臣李成梁擅行割棄者,亦可從此清出。李大喜,是其說。

而事體重大,衆議未諧,議因中格。此舉果成,亦不足爲遼重輕,而此公處心聽採,亦見一斑。使其今日在事,遼事未必敗壞至此,如天之不憖遺何?播奏凱後,上欲踐初約,封以世伯爵,首揆沈四明力沮之而止。少師乙巳年從濟上憂歸,而安氏爭地,事久不決。李從苫次抗疏,謂揪地寸尺不可授安。且悔

當時不盡一時兵力,並安氏滅之。蓋才大氣銳,自不以縣遼爲非也。

【進銀立兵營】丁酉戊戌間,礦稅盛興,奸人輩競與欺罔。

己亥三月,有福建福清縣舉人林章者,同百戶王官,把總徐希昌等,上疏乞於淮南一帶,買鹽行引,又求於大江天寧州黃天蕩二處,養兵以防寇盜,且進銀一萬三千兩以嘗上。時閣臣憂之,上疏直雲:“大江之中浩渺賊藪,此輩欲得之爲巢穴,以聚衆起事,其志不小。”上允其奏,逮諸人下詔獄治之。則此萬餘金乃揚州監生代出,而林章主其議以上疏。法官恨之,相繼死狴犴。全盛之世,主上偶計刀錐,羣小遂藉以售奸,名在賢書者,亦思盜兵逞志。言利之害至此。

【名器之濫】宋時雜技異途,亦有虛銜,如某州醫學助教之屬,以優假閭里中雜流耳。惟本朝則凡醫人出入貴家者,輒求得告身,稱太醫院吏目;門下奴目客,則稱禮部鑄印局大使,遂儼然銓曹選人矣。又如武途雖雲雜冗,乃兩都元樞,以紥付餉親友,初猶名色把總耳,今乃不書都司,則書守備矣。初猶一二人,近來普天重是矣。夫都閫系正二品大帥,國初列方伯之上;守備專制一路,領敕行事,此豈兵曹得給勔除授乎?昔至德間,大將軍告身,才易一醉;宣和間,朱勔家奴,皆拜橫行刺史,衣金紫,行酒炙,無乃似之,但其時何時也?

【武臣自稱】往時浙弁牛姓者,官副總兵,上揭張永嘉相公,自稱“走狗爬見”。其甥屠諭德(應峻)恥之,至不與交。

然此右列常事耳。江陵當國,文武皆以異禮禮之,邊將如戚繼光之位三孤,李成梁之封五等,皆自稱“門下沐恩小的某萬叩

頭跪稟”,又何怪於副將之走狗耶?

【都督將軍】古人都督之名甚輕,如賈充伐吳,其帳下都督周勤勤原作覲,據晉書列傳第十賈充傳改,見錄充入一徑,蓋不過牙門列校之屬耳。然其時,即充已有都督秦涼諸軍事之拜,出爲方鎮大帥,自是六朝皆然。至隨唐因有某州都督,遂爲郡牧正任矣。宋世以宣撫使爲兵官第一,得斬節度使以下。

其後又以宣撫不足重,加宰相呂頤浩爲都督,而張浚因之,乃至中書三省,亦奉行其文書,而尊寵古今無匹矣。本朝以此銜爲右列流官之冠,其秩正一品。而同知從一,僉事正二,超六卿之上,其貴幾埒晉唐。此後因以爲正總兵官帶銜,未幾而副將亦得之,遂櫜鞬而趨走於撫院之庭,又何論制府?至嘉靖之末,馬芳以遊擊奏功,世宗特加右都督,則偏裨亦領此秩,愈不足重矣。若將軍,則秦漢以來乃制將軍號,其後名稱漸繁,不可僂指。本朝以鎮國將軍爲正一品,以待宗室郡王之支子;次則輔國,奉國;而大帥之掛印爲將軍者,如鎮西、徵西、徵虜、平虜之屬,尚是雄任;若龍虎驃騎以下,則爲二品至五品散官,姑爲美稱而已;其最猥下者,則殿廷侍衛之大漢,擺列之紅盔,亦以市井丐乞得稱將軍,而賤極矣。

【叉手橫杖】今胥吏之承官長,輿臺之侍主人,與夫偏裨卒伍之事帥守,每見必射袖撒手,以示敬畏。此中外南北通例,而古人不然。如宋嶽鄂王初入獄,垂手於庭,立亦欹斜,爲隸人呵之曰:“岳飛叉手正立。”嶽悚然聽命,是知古以叉手爲敬。至今畫家繪僕從皆然,則今之垂手者倨也。古伍伯在公庭,必橫梃待命,其怠傲不遵命者,始直其杖。餘觀今禁門守卒與武弁輩,每遇大僚出入,俱直立其杖,大呼送迎,無一人敢橫

持者,蓋古今不同制如此。又古大帥蒞事,文武官爲之屬吏者,不過庭趨聲喏,今皆蒲伏叩頭,無敢言及喏矣。若撫按之待其下,惟由科目者尚得打躬,講揖讓之禮,他如州邑佐貳,俯首階下,與隸卒無異,想古人亦不然。

●卷十八

○刑部

【國初用法嚴】洪武九年丙辰,營謹身殿,誤奏“中等匠作”爲“上等”,上怒,命悉棄市,不許覆奏。時工部尚書薛祥極諫,上乃命用腐刑。祥又奏曰:“若是則千人皆成廢人矣,莫若杖而復之。”始可其請。此猶工匠也。至十五年,上罪通政使曾秉政賣四歲幼女回鄉,不能爲人之父,命閹之,則極刑及於大臣矣,然猶賜敕而遣之。太祖晚年垂訓,又云:“子孫做皇帝,不許用劓、剕、閹、割等刑。敢有請用者,將本人凌遲,全家處死。”其爲禁更厲,所謂刑罰世輕世重也。然至宣帝時尚用腐刑,即士人往往罹之。正統初年,靖遠伯王驥徵麓川,擅閹幼童,見之彈章,上貸不問。至天順二年七月,命宮鹽徒四十四名,則似乎淫刑。然自此後,不聞此刑及士大夫矣。

【籍沒奸黨】永樂初,逮至嘉興知縣李鑑,鑑言“臣誠有罪,幸陛下矜恕。”上問何罪。左都御史陳瑛言:“鑑受命籍奸黨姚瑄,瑄弟亨當連坐,而鑑不籍亨。”鑑言:“初奉都察院文止瑄,未有亨姓名。”上曰:“罪至於籍不輕矣,雖當連坐而不籍,亦慎重之意。知縣無罪,其釋之。”鑑爲吾邑令,治狀不知云何,但姚氏被其厚恩,幾以身殉之,賴上聖明得免。

蓋瑛之虐焰已布聞,上亦稍厭之矣。至永樂七年,新進士王彥,自陳家與奸惡外親有連,“今聞朝廷已下本貫籍臣家,臣雖中進士,實罪人,應就係。”上曰:“學至中進士,亦成材矣。

有罪能自陳可矜,並其家宥之。”至十年,浙江送至奸惡鄭公智外親宋濂之孫,請如法罪之。上曰:“濂儒者。事皇考於開創有勞,其孫子雖奸惡之親,念濂當宥,可遣歸。”是時上心已悟奸黨株連之濫,俱出陳瑛羅織,瑛旋以罪誅死,故解網之仁如此。李鑑旋召入爲御史。其冒重闢救無辜,直當於古人求之,吾邑宜屍而祝之者。

永樂初,發教坊及浣衣局,配象奴,送軍營奸宿者,多黃子澄、練子寧、方孝孺、齊泰、卓敬親屬,而其他奸惡則稍輕矣。其逢迎上意,俱陳瑛一人,即赤族不枉也。

【熱審之始】今制遇暑月,則刑部請上命,審情罪之輕者釋之,稍重減等,恐獄狹人衆以致疫。此實本朝聖政,前代未有。文皇之初,其時止蘇輕罪,或出獄聽候而已。至宣德二年七月,上諭三法司:“今盛暑,朕與卿等深居靜處,猶覺可畏。

罪囚鬱蒸煩悶,安得無病?宜爲檢看,即具所犯來奏,勿得久淹。”三法司刑部尚書金純等,上奏疏決,上閱之,凡決遣二千四百六十五人。三年五月,尚書金純以疾在告,上令太醫往視藥。時上以天氣炎熱,敕法司疏決滯囚。純不加意,屢從朝貴宴飲。上聞之怒,下純錦衣獄治之。上乃親閱獄囚,決遣五百七人,然猶間歲一行。至孝宗登極。始令遇夏月凡監犯可矜疑者,俱上聞減等,或竟釋放。歲歲行之,自是熱審爲故事,聖人如天之澤遠矣。

按《會典》載永樂以來,熱審但用三法司官,至正統末年,始以大榼一人會審。又至成化間,定五年一大恤,命司禮掌印,內臣主之。出則張蓋列騎,正坐於棘寺堂,秋卿以下俱列侍,遂循行不改,以至於今。又據王弇州所紀,以爲始於英宗朝,遣司禮太監金英是矣。但英之遣熱審,在正統十四年,此見之《實錄》者,與《會典》所記正合,其說似無可疑。惟《王毅愍傳》雲:“正統六年,命大榼興安,同王文審重囚。”則不始於十四年,並不始於金英矣。先朝典制俱付之傳疑,非史官之責歟?

【罪臣家口異法】叛臣妻女賜勳臣,此國初例,至今行之。

若永樂初,將奸黨方、黃諸臣妻子,配象奴,發教坊司,發浣衣局,此文皇特典,非律令所有也。至正統十一年,大理寺丞羅綺以事忤王振,及振所寵任錦衣馬順,至籍沒其家,綺充遼東廣寧軍,將家口付浣衣局。後雖赦還,亦慘辱極矣。天順初元,于謙愛將都督範廣,爲曹石羅織死,至以其家小賜降虜,然皆爲權臣所陷也。成化間,福建指揮楊華,故相楊文敏(榮)

孫也,以殺人逮至京伏法矣。其妾因逃,捕發浣衣局,則亦以奸黨法處之。然華之罪止一身,榮之功可宥十世,何至罹此慘禍哉?弘治以來,此等事不復聞矣。

正統十四年五月,御史柳華,以福建捕賊時,編夫民爲甲,制兵器自衛,致反賊鄧發七因以爲亂,上命籍其家。華因服毒死,其妻子俱送浣衣局,男子盡充供鐵嶺軍。是時王振肆惡,諸淫刑類此者多。

【國學儒臣荷校】正統中,李忠文公(時勉)以祭酒被三

木,天下恨王振之兇暴肆橫,人士至今切齒。然而忠文亦微有可議處。先是,正統七年,國子監丞汪賓,以貪暴被枷於監門之首,賓求諸僚申救,忠文怒其入疏,發賓在任。同前祭酒貝泰不法,有玷師儒,且自請向來失糾之罪。上下其章,賓竟坐戍威還衛。按賓官雖卑,亦儒臣也,貝泰又其前任同寅,豈可於兩人得罪之後,復加下石?當賓荷校,王振竊柄已久,則此舉必當諫止,乃以白簡助其焰,未一年而身亦攖此罰矣。豈真出爾反爾哉?

【法外用刑】列聖以來,恪守太祖定製,無用刑于律所不載者。惟天順元年正月,英宗復辟,刑官奏於謙等罪惡情由。

越二日,得旨雲:“于謙、王文、舒良、王誠、張永、王勤本當凌遲處死,從輕決了,去其手足罷;家下人口充軍,妻小免爲奴,家財入官。陳循、江淵、俞士悅、項文曜免死,發口外永遠充軍,家小隨住。蕭鎡、商輅、王偉、古鏞、丁澄俱發爲民。”蓋廷議於、王等六人謀反凌遲,循等九人知反故縱,皆斬,故皆下一等。今史抹卻謙等去手足不書,意者慮爲先帝新政累,故削之耶,但極刑寸磔則有之,無斷絕手足者,或覆奏時,上又除手足之條。此說近之。

武宗朝,剝流賊皮以飾馬鐙,出入必乘踏之,諫者以太祖有歷禁爲言,而上不顧也。太祖開國時,亦有贓官剝皮囊草之令。遭此刑者,即於所治之地,留貯其皮,以示繼至之官,聞今郡縣庫中尚有之,而內官娶婦者亦用此刑。末年悉除此等嚴法,且訓戒後聖,其詞危切,況臣下乎?嘉靖間,新城知縣吳瑗,誤聽一後妻訴子不孝,命支解之,爲都御史金清所劾,且言此子非不孝者。上怒,杖一百,戍邊邑。令寸磔無罪人,竟

不償死,此是何法?

【朝審主筆】讞獄專屬刑部,惟朝審則上請,例以吏部尚書主筆,所謂冢宰無所不統,最爲近古。至五年大審,遣大榼一人蒞之,則巍然正坐,而刑官夾侍左右,殊令人短氣。今人皆謂起於成化十七年四月遣太監懷恩。及閱故相《王毅愍(文)

傳》,則正統六年辛酉,命中貴興安審錄兩法司罪囚,文時爲大理卿,於招情矜疑者悉能背誦,興安歎服。則似不始於成化。

又景泰六年乙亥二月,帝命太監王成,會三法司及刑科審錄在京刑獄,及南京各省皆然。按是年既非丙辛大恤之年,且二月又非熱審之候,而以內官率刑官從事,蓋又屬創舉。而中涓預聞詔獄,已非一日矣。

【三楊子孫】楊文貞(士奇)之子稷,淫惡殺人,坐斬瘐死錦衣獄,人知之矣。楊文敏(榮)之子恭,以尚寶司丞居家,與人爭產,法司論杖爲民,遇赦求復職,而英宗不許;其孫泰爲建寧衛指揮,與子華殺人,爲西廠汪直所發,坐斬籍沒。楊文定之孫尚寶丞壽,毆死家奴,其奴乃宗室賜其祖溥者。事覺,刑部尚書俞士悅言:“壽罪雖律當徒,然奴由恩賜,又祖所愛,今壽殺之,有虧忠孝,請勿以常律論。”賴大理卿蕭維楨爭之得免。然則三楊後人,俱不能承堂構矣。寧特杜荷房遣愛爲千古所慨耶!

胡廣之子種,亦坐殺人抵罪。

【遣使審恤之始】刑部、大理寺及都察院,遣其屬分讞天

下獄囚,其事起於正統年間,然而時舉時輟。至成化元年十一月,南京戶部左侍郎陳翼,因災異陳言,請如英廟時,遣刑部審錄省直重犯,寬恤以召和氣。時廖恭敏(莊)爲刑部左侍郎,以歲儉民貧,差官不無擾民,但令撫及按察司,自清刑獄,其遣官俟豐年再議。時大司寇爲陸瑜,以恭敏爲先朝重望直臣,不能奪也。至四年又奏行之,然但及兩直隸耳。又至成化八年壬辰,始命刑部差郎中、大理寺差寺正,各奉敕往兩直各布政司,遇重闢可矜者,奏請寬貸,於是五年一恤刑之差遂定。時陸瑜尚長秋官也,其用丙、辛年,不知始於何時,說者謂取金火明烈之象,亦不知何據?今恤刑年分,則三法司重囚,俱奉旨命大榼一人捧敕蒞事,一如熱審之例,真敝規也。按陳翼此疏,造福狴犴不淺,何以當年寢閣不行?然其說格於一時,終爲後世永制。仁人之言,其利溥哉!恭敏自是鐵漢,此舉似太刻礉,次年亦歿於位矣。

凡內臣曾奉命審錄者,其墓舍輒畫壁寫像於南面,法司堂官隅侍,御史與曹郎引囚聽命於下,以爲榮觀。

【恤刑】五年一恤刑,此成化以後成例,事體最重。往年多選刑部年深正郎有聲者應其選,蓋出使時,得與各省撫臺講敵禮。其所開釋者,讞時即剖長枷,以俟上命釋放,爰書一出,撫按不得撓其權,嘉隆間尚然。近年始有以副郎奉使者,如吾鄉孫雲衢(成泰)憲副其一也。初至江西,多所減貸,時按臺憎其太縱,遇一二稍未當者,於讞牘上峻語駁之,且雲:“仍一面知會恤刑官備照。”孫怒,上疏以故事爭之,時論多不直按臣。次年畢事,升江西饒州知府,時直指尚在事,孫又疏引嫌控辭,得改福建之邵武。今此差一聽司官以情請乞,其資俸

應得與否,堂官不復問。至有主事入部二三月,即銜命稱恤使而出矣。舊例:境內各知府俱稱屬,手板素服,庭參惟免跪禮,府同知以下,一切庭趨折腰。至是亦不肯盡執舊禮,遂至彼此爭詬。其所矜宥者,亦不盡如所擬,僅得稍及寬政而已。蓋新進書生,既未諳城旦家言,不無任意高下,老吏輩反得以深文譏切之也。此差一出二三年,凡嗜進圖改他曹者,往往不願就,以故堂官反謂恬退無競,乞此冷差,欣然允之。至覆盆之平反幾何,不置詰久矣。

【吏役參東廠法司】孝宗時號爲極治,盡釐成化積蠹,廠衛不復敢恣。然其時亦有弊政不減今日者。先是彭城衛千戶吳能,有女名滿倉兒,託張媼鬻之,媼私售之樂戶,亦張姓,而詭雲周宦後,張攜至臨清,轉售樂戶焦氏,再售袁璘,亦樂工也。時吳能已死,能妻聶氏,蹤跡得之娼樓,其女對母不肯認,乃與其子吳政強奪歸。袁璘以金贖不許,且訟之官。刑部郎中丁哲恨其事,笞袁璘稍過,不數日死。璘妻遂訴於東廠太監楊鵬,鵬逮治,乃盡反其辭,謂吳女自鬻皇親周氏,此女故張媼妹也,哲故殺無辜,當死,具奏以上。上下之錦衣衛鎮撫司鞫問,又如廠所擬。上以事關人倫,命三法司會錦衣必究其實。

乃索女於長寧伯周彧家,彧言初未曾買聶氏女,上始疑之,覆命撫部科道多官廷鞫之,張媼及聶女始吐實。諸臣會議哲罪當徒,而滿倉兒者與其母聶氏女俱擬杖。時舉朝不平其事,而莫敢言。刑部典吏徐珪,獨上疏直之,謂:“丁哲讞獄允當,而楊鵬之侄,淫於聶女,遂圖報復,欲陷哲於死。而鎮撫司官,互相矇蔽,證成其獄,皇上令法司會勘,又畏懼東廠,莫敢辯明,必待廷鞫朝堂,始不能隱。聶女自誣其母。罪不容誅,而僅與杖。丁哲無罪見誣,而坐徒刑。官據廠衛之辭,不敢擅更

一字,臣願陛下革去東廠,戮楊鵬叔侄,將鎮撫司官永戍革襲,丁哲等進一階,則太平可致矣。”上以徐珪辭語妄誕,贖徒革役,丁哲爲民,滿倉兒者杖畢,送浣衣局,此獄始得結。其時以一樂婦下賤,上煩宸斷,三四訊而始定。孝宗聖明,不厭煩瑣如此,雖不能儘快人意,以較之嘉靖初李福達一案,則天淵矣。但徐珪以一胥吏,參東廠,參錦衣,參法司,譏貶滿朝公卿,而罪僅止此,不逾年,清寧宮災,刑部主事陳鳳梧應詔陳言,雪徐珪之冤,請還其舊職,量與一官以示勸。上感其言,命授正八品職銜。吏部覆奏,授珪爲浙江桐鄉縣丞。珪何等賤役,士大夫昌言救之,聖主特旨允之,亦得起廢入仕。使在今日,死東廠之手久矣。

【矐仇人目】弘治間,故御史何舜賓,浙之蕭山人也,坐事戍廣西之慶遠。遇赦歸裏,所爲多不法,適邑令鄒魯者,亦以前御史謫至,其人貪暴,遷客自命,誕傲無禮,與舜賓交惡,積久遂成深仇。魯與黠胥輩謀,選健隸數輩,詐稱西粵所遣討捕逃伍者,縶執舜賓,鋃鐺發解,且悉收何氏子弟下之獄。何既行,又命心腹胡紀等十二人,追及衢州,以沙袋塞其口壓殺之。舜賓臨命,與子競書言其故,時已七十二矣。何競尋脫走蘇州,日夕爲報復計。久之,魯得擢山西僉事就道。競伺其出,率親故遮擊之,從車中曳下,以石灰矐其雙目,反接渡江,連絏赴浙江臬司就獄。浙省上其事,上遣給事中李舉、刑部郎李時往勘,坐魯屏去人服食,因而致死坐絞,但系篤疾,宜別論。

何競坐毆本管五品以上官,發口外爲民。競母朱氏,擊登聞訴冤,乃再命大理寺正曹廉覆勘。至是,解人任觀等,始吐往日實情,改魯坐謀殺人斬,爲從者絞,競爲親報仇當徒。惟上裁時,法司謂競所擬尚輕,改戍,後以赦歸,時論共快,稱何競

孝子云。

鄒魯爲御史,監歲貢試內殿坐南面。坐外謫至蕭山,改縣廳爲寄豕堂,其可笑如此。

【梁文康子殺人】梁文康(儲)之子次攄居鄉,以奪田殺三百餘人,屠滅三十餘家。事在正德八年,法當極典,乃父方爲宰相,法官僅擬發邊衛,立功五年,仍還職而已。次攄先以銀納錦衣冠帶舍人,尋冒湖廣軍功升百戶,歸而作亂,文康曲法庇之,舉朝無敢言者,至命撰威武大將軍敕,實文康視草。

而高《岱鴻猷》錄,極口讚譽,謂梁以死諍,而委其罪於楊新都,則以同鄉故曲筆也。薛方山《憲章錄》亦因之,今後生傳述,及鄉會傳策中,每娓娓頌其堅正,如出一口,傳訛至此,則二書爲祟耳。

【叛臣妻女沒官】正德初年,廣西田州土官岑浚妾,以叛逆家屬,當沒官,時焦泌陽(芳)爲相,偵知其美,賂主者得之,嬖之專房。此妾厭其老,竊與焦之子、編修黃中通好。其父知之,爭鬥於室,時傳以爲笑。但故事第給功臣爲奴婢,泌陽文臣,何以給與。豈正閹瑾盜柄,紊亂典制耶?近年平播州,楊應龍媳田氏當沒官,田亦有豔稱,諸勳戚爭先求懇。時申元渚(用懋)爲職方郎,主其事,乃置鬮令拈取,惠安伯張氏得之。尋亦喬梓並寵,乃翁病髓竭而歿。叛家尤物,陷人聚麀,前後一轍如此。

【趙麟陽司寇】趙麟陽(錦)司寇,初以雲南清軍御史,劾嚴分宜父子,世宗怒,逮至京,拷掠定罪,分宜恨之甚,條

旨杖一百棍爲民。上抹去“杖一百棍”四字,止削籍歸。隆慶初,詔起故官,歷中丞,撫貴州,道經袁州。時分宜卒已數年,槁葬道左,趙惻然傷心,爲請於其地監司,創置守豕人以護之。萬曆初,爲南冢宰,與江陵稍忤,因唆其私人劾去。江陵敗,起爲北總憲。正遣大臣往楚籍張氏,趙又上疏請寬之,因得小緩。其不徇私怨如此。時邱月林(橓),爲刑部侍郎,爲籍江陵使者。邱有清望,而性偏戾,爲給事時,楚中撫臣方廉,以五金遺之,邱輒上疏發其事,方因罷去,江陵惡其不近人情,後以貳卿歸裏,屢薦不起,則江陵厄之也。及銜命入楚,東阿於宗伯(谷峯)此泄忿,貽書爲寬解甚切。比籍產時,邱用刑過峻,致江陵長子峻修自縊,而後少解。邱晉南太宰,未幾卒。

子云章舉乙丑進士,早夭無子,以侄雲肇爲後,舉戊戌進士。

趙、邱二公,俱一時重望,一解仇,一修怨,不同乃爾。趙、浙之餘姚人。邱、山東諸城人。

又一趙錦,正德丁丑進士,北直良鄉人,官兵部尚書,以嘉靖三十年,論戍死。

【告訐】嘉靖已亥,世宗南巡還後,有任邱罷閒進士王聯,以不法爲御史胡纘宗所按,乃告胡作詩詛上,比舜狩蒼梧事,至逮下獄拷問。後胡僅從編管,而聯竟抵法。至丙辰,趙少保恨李太宰(默)不推爲本兵,乃訐其試諸生策中,有漢武帝、唐憲宗紛更祖制語,謂爲謗訕。上怒逮李下獄,刑官謂無律可比,上竟批雲,自古無臣罵君律,意謂必無之事,今有之,着處斬候決,此王趙兩人舉動,豈尚可列於士類?至萬曆甲申,御史丁芍原(此呂)追論侍御高啓愚南場舜禹題,謂爲江陵謀逆張本,而冢卿楊夢山(巍)等,又劾丁以曖昧陷入族誅,是

先朝王聯、趙文華故智。御史輩不受,反脣相攻,以故太倉相公八不平疏,內曰:“此又誤矣。奈何以禽獸律人!”誠然哉。

時同丁御史論高啓愚媚張江陵謀逆者,尚有北給事劉一相、南給事王亮。

嘉靖初年,又有錦衣革任千戶王邦奇者,迎上意,追論故大學士楊廷和、兵部尚書彭澤等罪,上逮廷和諸子婿訊治,楊婿編修葉桂章自剄死。

嘉靖九年,故太監張永家奴朱繼宗,告閣臣楊一清受其家主張永等賂遺,又云一清盜寧府庫金,一清致仕去,次年奪職。

十年,江西刁民王榮,告其鄉人原任交選郎中夏良勝刊所上大禮疏,及爲夏所厚江西參議知縣等官。上逮竄良勝極邊充軍,參議等官斥降。蓋告訐之風一興,此後浸尋不可止矣。

【劉東山】京師人劉東山,狡猾多智,善筆札,兼習城旦家言,初以射父論死得出,素爲昌國公張鶴齡、建昌侯張延齡門客,託以心腹。二張平日橫恣,皆其發蹤,因默籍其稔惡事狀時日,毫髮不爽。世宗入纘,張氏失勢,東山屢挾之,得賂不貲,最後挾奪延齡愛妾不得,即上變告二張反狀。上震怒,議族張氏,賴永嘉爲首揆,與方南海力抗之,得小挺。錦衣帥王佐者,素知東山奸宄,力爲辨析,且發其生平諸罪狀甚悉。

上始悟,東山坐論如法。枷示而死。鶴齡奪爵貶南京,尋又逮至,瘐死詔獄,延齡論斬,長繫獄中。京師人無不快東山之伏辜,並服王佐之持正,至稱爲王青天。近日江陵敗,言官亦有疏,坐以謀反,時刑部尚書潘季馴、侍郎陸光祖等,力明其不然。上雖不從言官奏,然有“本當斫棺戮屍”之旨,而季馴亦

削籍爲編氓。無論緹帥不能出一語,即政府亦無永嘉其人矣。

時掌錦衣麻城劉守有,故江陵所卵翼,馴致貴顯,方惴惴慮株連波及,而言路以江陵季輩驟膺殊擢,爭居故相爲奇貨,得禍之慘,幾與真謀逆同矣。

《實錄》中,載劉東山始末甚誤。

【嘉靖大獄張本】世宗朝,李福達之獄,張、桂諸人,因結郭勳,以陷多官,天下後世皆知其冤矣。而其端已先見於席書矣。先是,湖廣長沙豪民李鑑,與父李華,以行劫爲業,至拒捕殺死巡檢馮琳,其子春震訟之朝,逮華瘐死於獄。鑑又以爲盜,燒良民房,坐斬逃去,詔急捕之。長沙知府宋卿者,四出追討,時新貴席書,尚撫湖廣,因論宋卿而引李鑑事爲故人。

上遣大臣往勘,則鑑已就縛,輸服請死,宋卿所讞非枉。上又命逮鑑至京再訊,席書時已入爲禮部尚書久矣。乃疏曰:“以議禮忤朝臣,故楚中問官,釋宋卿之罪,而歸罪無辜之李鑑。

乞敕法司會勘,以辨是非。”上下刑部,會御史蘇恩、評事杜鸞訊之,合疏言,李鑑殺官兵,劫人財,燒人屋,昔衆證已獄成。今親審又無辭,而席書欲實其劾宋卿之奏,輒代爲死囚辯,且以議禮爲言。夫大禮本出聖意,書以一言偶合,援此要挾陛下,以壓服滿朝,惟上深察之。於是刑部尚書顏頤壽等,請行湖廣再勘。上曰:“鑑事既有席書伸理,必有冤抑,不必再勘。”命鑑免死戍遼東。是時席元山雖狠愎,亦未敢遽執其事,尚請複覈。而世宗獨斷,直謂議禮新貴所昭雪,即跖蹻亦必曾史,遂將前後爰書,一筆抹殺。此嘉靖五年六月事也。不數日,而山西按臣馬錄,劾張寅、郭勳之疏見告矣。今人但知李福達一案,而不知先有席書、李鑑,同在一時,因紀其概。

先是給事升僉事,遞解爲民,陳光妻鄭,以奸離異其子桓殺人坐死,席書代爲稱冤。雲洸以議禮,爲人嫉惡,文致其罪,乞恩稍寬之。上命洸免遞解,妻免離異,子免死戍邊。此獄亦不曾再訊,竟以中旨寬釋,此先一年事也。蓋以議禮爲護身之符,以訾議禮者,爲反坐之案,情狀甚易見,上亦心知其然。

但慮昔日考孝宗旨,乘機再用,藉此箝天下口耳。

【嘉靖丁亥大獄】張永嘉暴貴,武定侯郭勳首附之,因得上異寵。妖人李福達一獄,世宗疑御史藉端傾勳,故命總以兵部侍郎署都察院,吏部侍郎桂萼署刑部,少詹事方獻夫署大理寺,俱議禮新貴人也。三法司之長,俱下獄訊治。時刑部尚書顏頤壽,素輕總、萼,至是乃命拶之,且笑謂之曰:“汝今日服未?”顏不勝楚毒,叩頭搶地曰:“爺饒我!”時京師爲《十可笑》之謠,其一曰:“某可笑,侍郎拶得尚書叫。”在事大小諸臣俱抵罪,而張寅與李福達遂判爲二人。上大喜,予二品服,總即拜相,仍掌都察院,匯張寅事爲書,名《欽明大獄錄》頒示天下。自是主上蔑視臣工,動出中旨定獄,羅織漸密,告訐繁興。外戚張延齡利坐謀叛,都御史胡纘宗則坐誹謗,皆文武尊親,拷掠瀕死。以致諫臣楊允繩、沈煉、楊繼盛等,死於市;馬從謙、楊最等幾二十人,死於杖。而至丁汝夔之獄,則署刑部侍郎彭黯、左都御史屠僑、大理卿沈良才,俱箠楚闕廷,仍降俸官事,待之如奴隸。無復優禮大臣之體,蓋用顏頤壽等例也。至季年,而夏相公之伏法,李太宰之斃獄,特其甚者耳。

先是,嘉靖丙戌,刑部尚書趙鑑乞骸,上以情詞懇切,許

之,賜馳驛以歸,歲給夫廩。及鑑陛辭,上特親賦五言古詩一首,手書龍箋,以寵其行,蓋舉朝無此奇遇。而頤壽以左都御史代之,遂罹拶拷之酷,其去鑑致政時,僅一歲耳。知足知止,古語可味雲。至李福達、張寅本系一人,已見穆宗朝蔡伯貫招詞中(鑑初第,以年晚生投費宏,世稱神童者)。

【再證李福達事】李福達之爲張寅,直至隆慶間,四川叛賊蔡伯貫一案而始明,都御史龐尚鵬奏聞得旨矣。今觀伍少參《袁萃漫錄》所記,則又得一確證,其言曰:“丁丑計偕至京,同寓有一老上舍聽選者,徐溝縣人也。”餘問以李福達事,答曰:“此生少時所目擊者,縣中大俠張鉞子張賓,好結納奸宄,而以交通權貴,故無敢訐者。福達亡命攜二子投鉞,鉞愛其才武,改姓名張寅,令與賓齒,名二子大仁、大禮。賓無子,以大禮爲子。無何,鉞、賓俱故,寅專有其資。二子納粟入國學,而大禮年少美姿容,嬖於武定侯郭勳。同邑韓良相,亦尚俠,與寅相善,因爭買美妾有隙,首之馬直指錄。檄下,而寅走匿武定家,幹武定書求解,直指遂並劾武定。經內外多官勘問,具言情真無枉,詞連武定。時武定以迎合議禮,有寵於上,而與永嘉比周爲黨。永嘉以此力爲辯雪,而公論遂詘,良相既抵死,則以所爭美妾貽寅,寅爲託武定得減死戍邊。後寅死,家漸貧落,大仁選幕職,移住河南;大禮仍以妖術惑人,一旦,挈妻子去不返。及餘令貴溪,嘗質之江中丞(潮)子,雲當時常給舍(泰),力證張寅爲李福達,亦如上舍言。據此則福達即寅,不待言矣。”江中丞在當時,亦以張寅事受重譴,其子言必不誤。然首張寅者名薛良,而韓良相證之耳,伍記亦微有誤雲。

按福達事,本不必究論真僞。當其時君相作主,昭雪郭勳,明旨既頒,且屈帝尊面鞫,以楊一清力諫,訊獄非天子事,乃止,命三倖臣分掌三法司。正如於謙逆狀,徐石輩證之足矣。

尚嘵嘵稱冤,愚哉。

【權臣述史】嘉靖六年,妖賊李福達一案,議禮貴人張、桂等爲政,盡反成獄。於時刑部尚書顏頤壽、左都御史聶賢、大理卿湯沐、御史馬錄等,或杖死,或戍,或斥,具載《欽明大獄錄》中,不必更述。至嘉靖四十四年,四川妖賊蔡伯貫反,陷合州等七州縣,僭號大唐大寶元年。直至隆慶三年就擒,鞫得以山西李同爲師,四川撫按,移文山西,捕同下獄,自吐爲李五嫡孫,大仁、大禮,皆其祖師,世習白蓮教,結衆倡亂,與《大獄錄》姓名無異。撫按論同坐斬,福達剖棺戮屍,時世宗已升遐久矣。總理屯監都御史龐尚鵬上言:據李同之獄,福達之罪益彰,而當時流毒縉紳,至四十餘人。郭勳世受國恩,乃黨逆寇,陷縉紳,而樞要之人,悉頤指氣使,一至於是。萬一陰蓄異謀,人人聽命,爲禍可忍言哉?乞將勳等追奪官爵,以垂鑑戒;馬錄等特加優異,以伸忠良之氣。疏上,穆宗是之,下部議。時,郭勳久已瘐死獄中,罪無可加。而馬錄及顏頤壽、聶賢等,俱先以穆宗登極恩,追復故官,且與卹典矣。其他在事被譴者,則俱爲昭雪,而大獄之冤始大明。是時即不再加郭勳之罪,而總、萼等欺君黨惡,蔑法淫刑,其罪何可勝誅。而揆地諸公,終以故相體面,不復議及,已爲漏網。至隆慶四年九月,則其事久已昭揭天下,而高拱以次相兼掌吏部,復駁主事唐樞復官一事,欲傾陷舊輔徐階。疏中復雲:大逆獄得罪諸臣,豈無一人當其罪者?俱先帝所去,即褒顯之,且以武王反商政爲比,冀激上怒。賴上寬仁,僅停樞官,不復他及,高之

計始阻。然其傾危狡險,顛倒是非,亦已極矣。至萬曆二年《穆廟實錄》進呈時,張居正柄國,實錄皆其評定,竟將穆宗洗雪大獄,及龐尚鵬疏,削去不書,反將高拱疏全載。蓋張永嘉、桂安仁、高新鄭之專愎,皆其所師法,每於世廟錄中,褒譽張、桂甚。至若新鄭雖其所逐,而在先朝時,二人同心翦除前輩,同列又加協力,交如弟兄,以故去取若此。大獄一案,千古奇冤,乃欲削滅以泯其跡,恣橫至此。他日身後慘禍,謂非自取不可。

福達爲山西之五臺人,一名午,一名五,以謀逆,得末減戍邊,尋逃伍居陝西之洛川縣。正德七年,又謀亂,都御史藍章破之,五敗走匿。至嘉靖五年,更姓名張寅,買授太原右衛指揮使。其子名大仁、大義、大禮,俱納貲入太學,投武定侯郭勳門下。以燒煉役鬼受知,被仇首告,時馬錄爲山西巡按訊明論死,此皆李同供出者。近王弇州《首輔傳》中,尚雲張寅之爲福達與否,終莫能明也。是時弇州新起家在外僚,想邸報不甚經心,故偶誤耳。

【罪臣孥戮】國家故事,大臣伏法後,妻子俱流竄,在先朝有之,其後俱及寬政矣。惟世宗朝戊申年,輔臣夏言、督臣曾銑,以交結近侍官員,紊亂朝政律,本人處斬,妻子流一千里,則相嵩主其議也。庚戌年,樞臣丁汝夔、督臣楊首謙,以失誤軍機律,本人處斬,妻流三千里,子鐵嶺衛充軍,則相嵩紿之,而聖怒不解也。癸亥年,督臣楊選,以接引奸細律,非時處斬梟示,妻子流二千里,則上以薊鎮失事怒之,刑官黃光升阿上旨,重擬也。以上五臣,不爲無罪,至禍及骨肉,似稍過矣。若壬子年,咸寧侯仇鸞,以通虜戮屍,傳首九邊,父母

妻子俱斬,妾女及孫,發功臣爲奴。雖謀叛非實,然鸞稔惡窮兇,天下共恨,故不以爲濫刑,而遠近稱快焉。

近日樞臣石星,以東事壞,上謂其媚倭誤國,論極刑,妻子亦坐流徙,則數十年來僅見者。

嘉靖辛丑,翊國公郭勳得罪,法司擬本身坐斬,家產籍沒,妻子發功臣之家爲奴,蓋用叛臣事例也,疏入而留中不下,蓋上意法官承夏言旨,苛論之也。次年勳瘐死,而籍產爲奴,俱免矣。

【宮婢肆逆】嘉靖壬寅年,宮婢相結行弒,用繩繫上喉,翻布塞上口,以數人踞上腹絞之,已垂絕矣。幸諸婢不諳綰結之法,繩股緩不收,戶外聞咯咯聲,孝烈皇后,率衆入解之,立縛諸行弒者赴法。時上乍蘇,未省人事,一時處分,盡出孝烈,其中不無平日所憎,乘機濫入者。又寧嬪王氏,首謀弒逆,端妃曹氏,時雖不與,然始亦有謀,俱載《實錄》中。故老相傳,曹妃爲上所嬖,孝烈妒而竄入之,實不與逆謀,然而宮禁事祕,莫能明也。今《實錄》所載姓名,稍異一二,偶得當時底案,錄其姓名,並刑部奉旨於後。曹端妃不列名於疏,想正法禁中矣。曹氏本端嬪,因生皇第一女,以十四年進封端妃。

是夜上寢於端妃所,宮婢張金蓮,報變於中宮。蓋先同謀,事露始告耳。

刑部等衙門奏,奉聖旨:“這羣逆宮婢楊金英等,並王氏,各朋,謀害殺朕於臥所,兇惡悖亂,好生悖逆天道,死有餘辜。

你們既打問明白,不分首從,便都拿去,依律凌遲處死。剉屍

梟首,示衆盡法。各該族屬,不限籍之同異,逐一查出,著錦衣衛拿送法司,依律處決,財產抄沒交官。艾芙蓉系姊攔阻,免究。欽此。欽遵。嘉靖二十一年十月二十日。”該司禮監張佐等,傳示:“臣等,恭赴迎和門,當奉發下前本,並謀害黃花繩一條,黃綾抹布二方。臣等隨即會同錦衣衛掌衛事、左都督陳寅等,當將重犯楊金英等,共十六名,拿綁去市曹,遵奉明旨,俱各依律凌遲處死,剉屍梟首示衆,題知訖,除將前項黃花繩、黃綾抹布,封收官庫,及備行錦衣衛,捉拿各犯親屬,至日依律問決,別行提問,請行。合將前項司禮監題奉欽依本一本,親齎送繳,謹具題知。

計開官婢犯人一十六名:楊金英楊蓮香蘇川藥姚淑

翠邢翠蓮劉妙蓮關梅香黃秀蓮黃玉蓮尹翠香王

槐香張金蓮徐秋花張春景鄧金香陳菊花

此法司決囚後,回奏疏也。其後拿到親屬,誅死者十人,發功臣家爲奴者二十人,然宮婢作逆,自在內廷,與外人何預?則親屬似可末減。是時,政府則貴溪新去。諸城當國,而刑曹則聞端簡亦初受事。弇州又謂宮婢構逆伏誅後,次輔分宜入閣甫月餘,仍掌禮部。上疏特請,以其事佈告天下,上允之。

以掖廷謀逆,幸而無成,本非聖朝佳事,乃以頒示四方,其傷國體甚矣。此言亦不謬。行刑之時,大霧瀰漫,晝夜不解者凡三四日。時謂有冤,蓋指曹妃諸人。

鄭端簡《今言》雲:嘉靖壬寅,西苑宮人之變,聖躬甚危。

工部尚書掌太醫院許紳,用桃仁、紅花、大黃,諸下血藥,辰時進之。未時,上忽作聲,起去紫血數升,申時遂能言,又三

四劑,平氣活血,聖躬遂安。紳以功進太子太保,改禮部尚書,封四世一品蔭子。次年紳以用藥驚憂病死,上悼惜,賜卹甚厚,諡曰恭僖。按此時上遭變瀕殆,微紳幾不濟,乃紳實冒死進藥,且謂端簡曰,吾此藥自分不效,必先自盡。”蓋紳亦不能保其必瘥也。賴宗社之靈,假手醫官,又延聖明二十五年太平之治,較之晉孝武之於張貴人,唐憲宗之於陳宏志,相去奚啻萬萬,不可謂非天幸也。

按壬寅年,方士邵元節甫死,陶仲文繼之。二人俱掛大宗伯銜,所進則紅鉛,並含真餅子,乃嬰兒初生口中血。醫家以爲父母胎毒痘殤,多本於此,不知當時何以稱上藥?仲文死,盛端明、顧可學繼之,二人俱登甲科,亦拜禮部尚書,其所煉,又秋石諸物矣。至末年,而王金輩進燥熱之藥,至損聖躬。許紳而在,未必致此。

【馮益枉死】浙慈溪人馮益字損之者,或雲本山陰人也。

先任隴西教諭,坐法遣戍,逃伍遊京師,得出入昭武伯曹欽之門,以軍功拜錦衣千戶,時時進密計,欽愛之。及欽反伏誅,爲欽妾賀氏所引。初詬賀若不相識者,冀得脫死,賀後詬之曰:“若與吾夫議大事,吾夫尚以宦寺苗裔爲疑。若曰,公家孟德,非中常侍孫乎?吾夫大悅,命妾侑若觴,豈不憶耶?”馮始伏罪無辭,時欽族黨俱已屠滅,惟賀尚存,法司以律當給功臣爲奴,上以賀促欽速反,情罪加重,特命磔於市,遂與益同時伏法。其時,又有一馮益字謙之,亦浙之鄞人,以醫來京,兼能雜技,覓食諸大家。初捕者先得之,謂真逆徒,即執至市。

方號呼辯非是,則首已在地矣。再捕始獲慈溪人,以故窮詰之,初同名者,真是浪死。乃知袁紹誅宦官,無須者濫及;冉閔殺

故羯,高鼻多須者俱不免。信哉。

慈溪馮益,嘗有詩云:“老去精神須勉強,閒來文字莫思量。”爲時所稱。

【劇賊遁免】建文初,廣東賊首鍾均道,稱兵南雄州,橫行嶺表。太宗即位,貸其罪。且以官招之,竟不出。嘉靖末年,有徽人羅龍文者,素負俠名。能伏水中竟日夜,且家素封,善鑑古。胡梅林少保徵倭,以鄉曲厚禮之,使招徠汪、徐諸酋,實有勞力。因敘功,得爲中書入內閣,與嚴東樓款密,且令品第所得江南諸寶玩,其入幕無間朝夕。後與嚴同敗,同遣戍,同逃伍。聞林御史再參,遂先遁去。其後以叛臣法見殛者,實羅氏族子,非真龍文也。其子六一者,後爲御史王汝正所劾,雲且亡入日本,與汪直餘黨入犯。詔亟收之,亦亡命江湖,詭名王延年。雖言官屢劾,亦奉嚴旨屢行緝捕,幸無仇家首告,今往來江南自若也,均道固智矣,龍文父子能豫營三窟,以免駢僇.乃知黃巢去爲雪竇禪師,亦非浪語。

【嶺南論囚】沈司馬又爲餘言,粵中用法嚴,凡遇劫盜,即時論斬於市,但承臺檄至,雖縣令亦出蒞刑,如北方捕獲響馬賊例,初不必奏聞也。蓋是時爲穆廟末年,殷石汀(正茂)

以司馬督兩廣,專征伐,爲首揆高新鄭相知,以故得度外行事如此。若在今日,必坐以擅殺人之罪矣。沈又云:每決囚後,見市人多手挈肝肺,持歸啖之。初以爲羊豕,既乃知劫盜五臟也。地近夷方,殘忍至此,想近年必無其事矣。

初嶺外不靖,連年用兵不得要領。時新鄭相方兼領銓政,

遂用殷爲帥。或謂殷貪墨恐敗圉事,新鄭曰:“不然。措大眼孔小,畀以數十萬即飽所欲。今粵中歲餉,豈止此耶?且其人揮霍,能以厚賞結士心,吾第求辦賊,何必曾史哉!”後果奏功如所策。新鄭去位,殷又爲江陵所器愛,改長戶曹,其黷貨彌甚。而以嶺南異寶,時時賂江陵,遂得久於位,亦其才術過人,能於二相水火時,交歡,無少異也。初沈司馬爲吏部選人,每旅謁,新鄭從稠人中揖入火房,與之談,且曰:“君他日必爲骨鯁臣,且登貴仕,願努力自愛。”其知人如此。

【王大臣】王大臣本名章龍,浙之寧波人。幼爲孌童,稍長爲優人,素走大榼門下,向來小內使挈入諸榼直房,竊寶貨非一日矣。其倉卒遇上也,事出不意,未免張皇。上顧而疑之,隨即拿下,送東廠拷究主使之人。時馮保恨高新鄭入骨,故立意坐以族滅,實非江陵意。今《病榻遺言》乃謂出張相指授,非也。馮又惡故司禮掌印陳洪,欲並坐之,且洪與高素契厚也。

大臣既下獄,保令辦事人俗稱夥長者,與之淫狎,教以新鄭、陳洪,以千金爲賞,使之直犯乘輿。外論籍籍,疑江陵與內臣同造此謀。江陵商於所厚,鹹謂不可,而不能得之於馮保。時掌錦衣衛爲太傅朱希孝,雖江陵幕客,故與新鄭厚,心憐而力救之,且行數千金於諸大榼.而諸榼中亦有善新鄭者,力解於慈聖之前。會再行鞫,而風雹大作,保與諸問官俱失色,遂送之法司。時江陵已決計雪高,恐讞時,大臣尚執高主使,便難收拾,乃謀之刑部郎鄭汝璧。鄭曰:“此不難,某自有計。”

乃密引囚於隱處,鉤其舌剪之。次日會審詰問,含糊不復能語,遂棄之市。《中元遺言》中,謂飲以瘖藥者,亦誤也。又謂其人從總兵戚繼光來,是又不然。鄭數日後即調儀郎,又調吏部,今現爲少司馬,總制宣大。

【憂危竑議】癸卯冬,妖書,其名曰《續憂危竑議》,其說甚怪妄。事之起,適當楚勘初停,郭江夏甫去國之時,言路憸人,藉以媚首揆,遂疑江夏爲之。時人皆爲不平,究終不能坐郭。後來公論大暢,暴其事者,章滿公車,然其根則始於戊戌之妖書也。書名《憂危竑議》,亦指斥儲宮事,故癸卯藉以續之。戊戌之書初發時,御史趙之翰,直以坐禮部主事萬建昆,與給事中戴士衡等諸人,以萬爲次,相張新建鄉人,而士衡曾爲新建知縣,故牽合之,以陷張相於不測。賴上聖明,戴僅遣戍,萬削籍,張相亦以東事閒住,繼又爲民,而不深窮其事。

時張方爲西北正人所聚攻,故無敢昌言直之者。近來議者,止知訟江夏之冤,而戊戌妖書,幾不復記憶矣。相去甫六年耳,趙御史之傾危,寂無人指摘,則時趨使之然。趙、陝西之邠州人,以壬辰庶常起家。

東朝之立,上意久定,自出閤講學以來,廷臣亦安意拱聽,無復強聒矣。庚子春,刑部主事謝廷贊者,飲於戚畹郭氏,聞宮中密傳上旨,旦夕且將冊立。郭喜見顏色,漏其語,謝遂欲因以爲功,草疏跪闕下三日,以得請爲期。上震怒,罷謝官,而冊命亦遲。至次年忽傳特旨行之,中外歡呼,益咎謝之釣奇妄發雲。

《竑議全書》,已載前編。

【乙卯闖宮】乙卯四月,張差闖宮事起,一說主風癲輕結,以安儲宮;一說主根究重處,以絕禍本,其是非未敢定,而爭構紛起,各以惡語相加遺,度其尋端,正未已也。有一刑部郎

曾訊此案者,一日遇鄭宮庶方水(以偉),語及往事,且以議論相左爲苦。鄭曰:“今且未論此事當作何處分,但事體干涉親王者,俱會同文武府部科道衙門公勘,以聽上裁。今日事何等重大,而諸公以西曹郎吏,擅自臆決。其遠典制多矣。尚論意見之納鑿哉?”部郎爲爽然自失。因憶往年,癸卯妖書一事,貽害朝士不少,後來偶值豪家少婦,以失行下山者,侍飲於客座,談及妖書之作祟,此婦忽然曰:“此皆比時大老及兩衙門無學無識,以致張皇如此,不見國家律令乎?凡遇匿名文書,俱即時焚燬,其言一概不行。當年只須依此行之,頃刻消散矣。

安用舉朝紛紛爲?”餘聞其言,深嘆息此輩中尚有見解及此者,況詞館儒臣乎?

【廷杖】今上寬仁,古今所無,然廷杖一事則屢見之。如丁丑之杖五賢,則江陵相盛怒,馮榼主之,非上意也。此後不用者幾十年,而丙戌年盧禮部(洪春),以修省疏忤旨得杖;至戊子給事李沂,以論廠榼張鯨得杖,壬辰春則孟給事(養浩)

,請建儲杖一百;又數年庚子,而王給事(德完)請厚中宮,亦杖一百。此皆關係朝家綱常,有功名教者,雖見辱殿廷,而朝紳視之,有若登仙。因思此風爲金元夷俗,而本朝沿之,趙宋時無有也。然自成化以前,諸臣被杖者,皆帶衣裹氈,不損膚膜,然猶內傷困臥,需數旬而後起。若去衣受笞,則始於逆瑾用事,名賢多死,迄今遂不改。此在聖朝明主,念“可殺不可辱”之旨,亟宜停止者也。

士人受杖,古不經見,惟後漢顯宗,撞郎藥松,不過手自杖之,然已非禮。《六朝則》南齊。陸澄傳有之,以郎吏積杖至千數,意如對簿受笞之類,未必廷杖也。北朝則元魏時有之,

此索虜陋習,而宇文高氏遂因之。隨文帝亦撻人於殿廷。至唐猶然,如李邕之杖死朝堂而極矣。然姜皎、裴伸先輩,猶以曾爲大臣,得免此辱,蓋當時已覺其虧國體矣。本朝如諫南巡,及大禮大獄,被杖者多或數十人,至有再笞多死者,惟今上時,諸賢皆全活;又當時被杖畢仍供職者,即大臣有之,如左都御史屠僑,刑部侍郎彭黯之屬,今上則斥爲編氓,使被笞者優遊養創,無靦顏視事之恥,且賜環尋亦相繼,其保完士節,更勝前朝雲。

吾鄉鄭端簡(曉),子光祿少卿(履淳),父子俱以言事被杖,著直聲,亦本朝僅見。

諫止江陵奪情被杖諸賢,聞吳趙稍輕,然亦創甚。第二疏爲沈艾,則加重矣。最後鄒疏入,杖最毒。餘曾見沈繼山先生雲:“杖之日,交右股於左足之上,以故止傷其半。出則剔去腐肉,以黑羊生割其臑,傅之尻上,用藥縫裹,始得再生。及行戍東粵,徒步過嶺,血猶涔涔下也。”鄒南皋先生爲餘言:“每遇天陰,骨間輒隱隱作痛,以故晚年不能作深揖。”至盧東麓先生,則先人與陸葵日宗伯,力爲經紀,不至重傷。餘又問孟五岑給事,亦云被杖最毒,偶不死耳。聞王希泉,給事,以上震怒,操梃者不敢容情,亦瀕殆雲。

聞鄒疏上時,江陵閱之亦感動,嘆曰:“此人不怕死,真奇男子!”意欲竟貸之。馮榼獨恨不許,以故不免,未知果否,又沈繼山雲,爲郎署時,曾與曾確庵司空相識,是時爲左司馬,凡從戎定衛,俱出兵部手注,曾爲注廣之神電衛,且致意雲:“我宦粵,知神電善地。”且沈令番禺,有惠愛,多門生,與

彼相近,可藉以自給。沈甚感其意,若艾鄒則俱貴州荒徼矣。

【立枷】三木囊頭,自古有之,蓋如桎梏示辱耳。至唐酷吏,始有鳳凰曬翅、猿猴獻果諸名,亦用以一時拷訊耳。本朝枷號,始漸濫行,如正統間王振、正德間劉瑾,二閹盜柄,始以重枷示威,至及士大夫,然亦未聞有立枷之說也。近來廠衛多用重枷,以施御囚。其頭號者,至重三百斤,爲期至二月,已百無一全。而最毒則爲立枷,荷此者不旬日必絕;偶有稍延者,命坐低三數寸,則頃刻殞矣。以餘所見聞,蓋不勝數。

大抵皆因罪輕情重,設爲此法以斃之;或得罪禁廷,萬無可活之理。惟壬辰年之樂新爐,以及諸龍光,則實出聖意,命東廠速以死上聞,蓋痛恨遊棍之流謗也。然自古無此慘刑,雖五代之立釘坐釘,無以過之。曾聞京師人云:倘非廠衛注意,及有仇家者,夜間竊僱乞丐,背承其尻,稍息足力;每日啖一生貓,亦可偷生。未知果否。凡枷未滿期而死,守者掊土掩之,俟期滿以請,始奏聞領埋。若值炎暑,則所存僅空骸耳。故談者謂酷於大辟雲。

(嘉靖初年),神棍劉東山,告戚畹張延齡兄弟大逆。錦衣帥王佐,力證其誣,反坐東山,用大枷三月,發戍,未幾死。

東山受恩反噬,其罪蓋浮於諸龍光,當時人心大快。佐以此得縉紳聞聲,然亦不雲立枷。

【江南訛傳】壬辰癸巳間,關白事起,婁江有士大夫,爲桑梓計,厚募拳勇,習騎射,備水師,慕義者因相從談武事。

此公家世九卿,席膏腴,負時名,初非有封狼居胥想也。一時子弟俱佻達少年,與同鄉紈袴輩,驟見馳騁決拾諸事而悅之,

益務招集健兒同居處,乃至沈命胥從場伶市棍,未免闌入。每出則弓刀侍衛,輿馬鮮華,人固已目屬之矣。適有一遊士,素以氣俠稱者,亦預諸公子列,偶爲閩遊客某,向撫臺許敬庵誇之雲:“此曹世家子,能報國恩。且有小則保障一方,大則勤王千里之譽。”許老成人也,心獨疑,且私憂之,寓書於江南撫臺朱中丞鑑塘名鴻謨者,俾廉其狀。蓋許湖州人,恐有不逞輩,乘間竊起,爲吳越憂,初不雲諸公子蓄異謀也。朱素喜事,得書大悅,遂欲以爲功,與幕丁偏裨輩謀之。此曹積爲諸公子所輕侮,務張大其說,且謂變在旦夕,不先發,則江左必不保。

朱遽露章言之朝,直雲連結倭奴,反形已具,而先收捕諸公子。

時餘友王房仲(士驌),王爲弇州愛子,受桎梏如俘囚,意且非時見法。疏入,舉朝莫曉其端。首次二揆,又皆吳越人,錯愕不知所出,第擬旨撫按會勘。時上意且不測,賴閣中力持之,得小挺。許見疏始大悔恨,而事已無及。朱尋擢南刑侍郎去,許次年入爲大理卿,事亦漸解。王坐胥靡斥蔭籍,其他坐死者尚數人,後皆瘐死獄中。房仲早世,事不得白。吳中有昭雪者,還其任子,今且拜官矣。事始於世家之比暱匪人,張於遊氏之好爲捭闔,成於文帥之藉端幸功,諸公子之不至夷滅者幸耳!

可爲痛恨,可爲深戒。

【冤獄】錦衣帶俸指揮周世臣者,故戚畹慶雲侯(壽)之孫也,居東城小巷中,喪其偶,與婢荷花同臥起,有奴王奎司啓閉。歲隆慶六年九月十一日昏暮,世臣率荷花執燎扃戶,有數盜斧門入,世臣持仗戰,僕一人,羣盜合力攻之,敗而見殺。

荷花伏屏處私睨,不敢仰視。盜發笥得百五十金去,遺金少許,荷花攜之以報王奎。時先帝梓宮就山陵,內外戒嚴,指揮張國維奉兵令司遊徼,而信地內盜戕國戚,懼且受譴,馳往求盜不

得,則至王奎室中,見荷花持金絮泣。適鄰居盧錦來索肉價,會邏卒至,避伏牀下。國維曳出之,訊知屠兒,遂執爲與荷花稔奸,構淫夫殺逆。盧錦不勝楚毒,誣伏。又周之宗老,聞盜來視,亦謂實然。詈荷花曰:“主何負汝而反,當斬萬段。”

國維喜,益信其真,詔下法司,鞫,初稱冤,且無驗,乃請移他曹再讞。時署刑部侍郎翁大立是其言,第心恨大逆,且先入語,遂欲速磔之,立唆他署郎吏成獄。郎力持不許,翁益怒,亟命上奏,得旨如擬,至萬曆四年,而王奎、盧錦、荷花俱伏法,人皆稱快。乃羣盜則觀刑于市而竊笑之。羣盜得志,彌橫恣爲椎埋,鮮衣怒馬,以遊俠見稱,其魁名朱國臣者,初亦宰夫也,畜二瞽妓,教以彈詞博金錢,夜則侍酒,國臣時時醉詈,且痛笞之。二妓不能堪,乃泄其殺周皇親及他流劫事,聞。兵部捕之,與其黨劉汝成、劉五等七人俱收縛,都下皆痛荷花冤不已,語傳內廷,會刑科亦追論其事,上惻然傷之,械國臣赴刑部,俱吐實,備列剽掠情狀。乃知周世臣曾屢屬目,國臣疑其辨貌討捕,決意殺之。而劉汝成戳其脅,劉五斫其胸,汝成又自列舉事,未幾,生女脅下有大創,如世臣死時,故已知其爲歷矣。時去決冤獄時已二年,刑部尚書爲嚴恭肅(清),慮初問諸臣當得罪,謀之首揆江陵公。江陵公雲:“第以真情入告主上,不得有所飾,且首事者尤不可逭。”蓋謂張國維也。

嚴如教上疏,上以所擬過輕,命再擬。乃謫三刑郎於外任;翁司寇已正位南樞,遂奪官歸;而張國維終於論戍。一時以爲縱,或謂張弁有大力結強援,得麗輕典雲。

【冤親】近癸巳年,吳之閶門宋姓者,以市川貴祕器爲業,俗所謂沙板者是也,其家累世跡鏹號素封。有子五人,延一餘姚塾師課之,其妻年四十餘矣,蕩而悍,與塾師淫通,遂謀殺

其夫,諸子頗有與聞者。一日以暴卒訃親友,然其謀衆皆稔知,聞於官,驗視信然。乃論塾師大辟,婦寸磔,五子俱坐弒逆,然二少子實不知也。獄上於朝,非時伏誅。行刑之日,二子號呼稱冤,監刑以定案難改,第憫默而已,佯若然不聞,朱氏一門俱滅。時友人王房仲,以蜚語系請室,市上訛傳,將僇反者,王驚悸幾欲自裁。迨宋氏就法,驚魂始復。

【大俠遁免】今上丁丑戊寅間,有妖人曾光者,不知所從來,能爲大言惑衆。慣遊湖廣貴州土司中,教以兵法圖大事,撰造《大乾啓運》等妖書,糾合倡亂。彼中大吏協謀圖之,爲宣慰使彭龜年所賺,並其黨縛之。二省上其功於朝,黔撫何起鳴等、楚撫陳瑞等,及龜年俱拜優詔厚賞。而曾光竟遁去。上命悉誅妖黨,嚴緝曾光,以靖亂本。時有江西永豐人梁汝元者,以講學自名,鳩聚徒衆,譏切時政。時江陵公奪情事起,彗出互天,汝元因指切之,謂時相蔑倫擅權,實召天變。與其鄰邑吉水人羅巽者,同聲倡和,雲且入都持正議,逐江陵去位,一新時局。江陵恚怒,示意其地方官物色之。諸官方居爲奇貨,適曾光事起,遂竄入二人姓名,謂且從光反,汝元先逮至拷死,羅巽亦斃於獄。光既久弗獲,業已張大其事,不能中罷。楚中撫臣,乃詭雲已得獲曾光,並羅、梁二人,串成讞詞,上之朝。

江陵亦佯若不覺,下刑部定罪,俱從輕配遣,姑取粗飾耳目耳。

至於曾光者,亦在爰書配發數內,然終不知其蹤跡何在,真遊俠之雄也。若羅、梁二生,脣吻買禍,不過何心隱流亞耳。近日李卓吾,直以梁妝元即何心隱託名,此固妄談不足憑,然何亦吉安人也。

先是捕曾光時,圖其形懸四方通衢,出重賞購之。偉幹長

髯,眉目有異,果非尋常人也。光獄之成,在庚辰之春。而楚之密索,直至江陵雲亡始罷。

【逸囚正法】江陵當國時,持法不少假,如盜錢糧四百兩以上,俱非時誅死。吳中有銀工管方洲者,私用官帑千金,事發問斬。奏請旨下即正法,暫系蘇州衛之鎮撫司獄。時押獄者王百戶,即管見女姻也,防範稍疏,聽其出入。一夕忽叛逸,上臺震怒,即以主者代其罪收禁之,百戶家故溫,出重賞募人,四出搜討。當事亦憫其苦,督捕役甚急。微聞有浮海行者,蹤跡可疑,乃南至閩廣近海諸地,無不遍歷,杳無消息。捕者意已闌,理歸裝矣。一日至香山坳,忽傳走洋敗船飄至,姑往觀之,則桅舵俱失,寂無人聲,僅火艙留一二垂死者,則管在焉。

諸役大喜,紿之曰:“吾輩亦將入南夷市販,今如此危險,決意歸矣。子可偕我行,子事已經大赦,忽慮也。”遂拉之還吳,時旨已下,遲三日百戶者赴市矣。比管至,立釋之。吳人駭嘆天綱之巧如此。

【手刃逆奴】王邑令(仰)者,舉萬曆己丑進士,湖廣之崇陽人也。釋褐爲廣東新興知縣,以大計入京,留其僕王守真等三人於衙齋,時時向縣佐有所關說,又盜在官紙贖底籍貨之,易銀瓜分。王令有妾父亦在署中,備悉其事,比仰告之,心銜未發,而諸奴已覺之。粵中故瘴鄉,饒毒草,守真等潛採毒蘭貯於囊,爲同輩名繼仔者所見,詰以需此何爲,雲不能受拷掠,將餌以自裁耳。仰俄調福建之閩縣,途中見諸奴侍左右,裂眥恨罵,於是逆謀轉急。仰抵閩未數日,方拮据應酬雜務,夜草竿牘告餒,守真等以所藏蘭草置飯中進之,家人皆不覺也。比入臥外齋,惟諸奴在側,毒發就斃。質明始入告其家人,羣起

呼藥治療,則醫家皆雲中毒殞且久,不可治矣。同官來視,七竅皆流血,鞫治諸奴。繼仔先述往事,諸奴亦不勝嚴刑,俱吐實。時會審於城隍廟,仰子廷試者,持利刃就神前,一手刃剖其心,以祭乃父。多官哀之,亦不能禁,以其狀上之朝。下理官共議,此律文所不載,而情實可矜。上亦謂廷試迫於父仇,雖與律令不合,亦人子至痛,當從寬政,遂貸不問。

【齊韶冤死】刑部侍郎齊韶之斬西市也,時爲正統十三年之七月初旬,罪既不蔽其辜,節次亦非其候,天下至今冤之。

蓋事涉王振並其侄二人,故激上怒,有此異常處分。然中尚有隱情也,據錦衣指揮馬順讞詞,謂百戶史宣女,已被上選召,受賜歸。韶託兵部侍郎徐琦、駙馬都尉趙輝,逼取爲妻,已而琦、輝二臣自輸爲齊韶逼取選餘女子,則齊韶又何辭以解?蓋上大婚時,選妃自內廷退出者,本上所屬意。時聖眷未忘,宜其掇禍之速也。近年一吏部郎,亦重價購今上所擇宮中受賞退歸者,殊嬖之,上聞而不發,後以出守被白簡,竟坐刑死多命,特出中旨論斬,至今繫獄未釋。臣子乃與君父爭姝少,興固豪矣,謂之知命則不可。

【弟子鴆師】揚州興化人宗名世,以工部郎坐吏議歸。長孫弱冠矣,漫遊惰學,而大父以堂構期之,延丹徒名士陳肖者課以舉業。陳繩督過嚴,夏楚不少貸,宗孫積憤出怨言,陳聞之怒,榜掠愈苦,遂生噁心,市砒雜殽胔飼之。夜狂躁呼水,禁不得入,遂殞於塾。其子諸生觀陽訟之官。廣陵士庶久悉其狀,而無人訟言。江都知縣姚祚端,健吏也,呼伍伯如法檢驗。

先以片銀置屍口中,少頃如墨涴。時宗工部已行多金講解,兩傢俱有成議矣。姚恨其事,力持不可。以讞牘上之撫按,皆如

擬抵償。此庚戌年事。今工部尚無恙,其孫繫獄中,百方求寬於下臺,而公論持之,終不許也。

【崔鑑孝烈】唐嚴武幼時,以父挺之愛其妾元英,不禮其母,奪槌擊碎元英之首,此古今所嘆異。而嘉靖中葉,有山西保德人崔玘,年十四,以父私鄰女魏氏。斥逐其母,鑑不勝憤,乃手刃魏氏,其事上聞,上以幼能激義,特貸其死,發附近徒工三年。孰謂古今人不相及也?武雖嬰孺,然世家胄,允熟聞節烈。鑑閭巷無知,發於至誠,較更難矣。

●卷十九

○工部

【裴侍郎履歷】裴璉者,湖廣監利縣人,洪武間,以太學生授劍州知州,升浙江按察僉事,再改江西,坐累謫興州,召入爲北京道御史,升河南按察副使;又以累謫武清,後薦起爲廣東道御史。仁宗在東宮素知之,擢春坊中允,改大理評事;又升刑部主事,坐事降易州同知。至洪熙初,以舊宮臣升工部侍郎,改北京行部;又坐事降涪州知州。而子綸,先以永樂十九年登一甲第三名,爲翰林編修,當貤封父母。璉乃棄其官,受編修文林郎之封。其人蓋三爲方州正侯,兩爲御史,三爲外臺憲臣,再爲流人,一爲官僚,再爲法司屬官,再爲兩京貳卿,而終以封公歸老。其宦途所歷,升沉變幻,何異渠家先世之裴伷先也。璉至宣德十年卒於家,蓋仕宦幾五十年,稱封公者又十年。

【工匠卿貳】嘉靖間,徐杲以木匠至工部尚書。當時在事諸公,亦有知其非者,以世宗眷之,不敢諫。然先固已有之。

宣德初,有石匠陸祥者,直隸無錫人,以鄭王之國,選工副以出,後升營繕所丞。擢工部主事,以至工部左侍郎。祥有母老病,至命光祿寺日給酒饌,且賜鈔爲養,尤爲異數。正統間,

有木匠蒯祥者,直隸吳縣人,亦起營繕所丞,歷工部左侍郎,食正二品俸,年八十四卒於位,賜祭葬有加。二人皆吳人爲尤異。至若吏員徐晞之爲兵部尚書,奈亨之爲禮部侍郎,且充廷試讀卷官,廚役蔚能之爲光祿卿,俱在英、憲二廟年間,又不足言矣。

【趙尚書薦賢】趙甬江少保,授任閱視徵倭,首薦唐司直荊川(順之)、秦中允白崖(鳴夏),俱爲兵部主事。唐負重名,有公輔望。未幾得僉都御史,而歿於師中,秦至中途彭城,以亞夫之疾客死,不及用也。秦望非唐比,且以主試,中翟諸城二子罷歸,此起亦屬幸事。然兩公以木天近臣,久抑林下,驟得賜環,不無喜色。少保倖臣,強顏薦賢,亦何異石亨之薦吳康齋?兩公出山,雖顯晦稍異,而所就止此,不如康齋不拜之得也。

【朱震川司空】朱震川大司空,爲左少宰,有才望,且交歡首揆徐華亭,以此驕於公卿間。時吾鄉陸五臺太宰爲選郎,意薄之,會南司寇缺,即推用之。朱不預聞也,以此恨入骨,即唆其最厚門人、御史孫立亭論之,陸遂削籍去。孫後再躓再起,爲少宰家居,陸出秉銓,即起孫爲總憲,與同事。孫感其恩,盡捐前卻,訂莫逆交。人謂陸慣操權術,以籠罩名流,豈其然乎!孫後正位銓席,與張新建有違言去位,張亦被蜚語繼歸,仇隙至今不解,人益追服陸之善處怨家雲。朱後移北冬卿,又見知於江陵,幾正首曹之位,偶以小迕失歡罷歸。朱易攵歷多勞績,前後皆受知於政府,終不得大柄,蓋有數耶(朱名衡,陸名光祖,孫名丕揚。

【劉晉川司空】沁水劉大司空晉川(東星),清修名臣也,獨好爲矯厲之行。甲午年,從協院副都御史轉少宰,時,其同年沈繼山(思孝)司馬,以大理卿召入,故其極厚同志也,初見即招入書室,蔬飲正洽,忽微諷沈曰:“兄此來甚慰舉朝屬望。但蘭溪公善人,且耄,可待,幸姑留之數月,何如?”沈不知所謂,面發赤曰:“我去國許年,僅九卿之末,首揆去留,我安從知之。且主之耶?”即怫然別。是時太倉甫去位,蘭溪當國,其次即新建,兩人已不相洽。沈與新建素厚,故疑沈欲逐趙,而劉又趙所厚也。沈出遍詢,始知其語有由來,心已蓄不平。又一日過劉,則李克庵楨司寇在座,李先爲僉院,與劉同事,共飲脫粟,固勸沈同進。沈曰:“吾已飽矣。”劉哂曰:“沈兄素豪侈,不能啖此粗糲,但我無從覓精鑿,奈何?奈何?”李固沈任光祿時舊寮,亦相善者,乃正色謂李曰:“公且罷箸,聽我言,我輩忝大九卿,月俸例得上白糧,儘可供賓主饔飧。今匿其精者,而以操軍所請漕粟飼我,此人全作公孫弘行徑,不足信也。”李、秦人,最樸誠,聞言大悟曰:“劉公信非端士。”即相率出門。後來沈與劉趙隙遂不解,以致富平太宰,新建相公,成貿首之仇。雖非一事,此段亦其張本雲。

吾鄉吳生白(中偉)比部,故劉司空督學浙江時所賞拔士也,戊戌舉進士,授南行人。歸過淮陰,時劉以故少宰起田間,總督河漕。吳謁之,留款坐話舊。良久,因留之飯。又良久,忽若自失者,顧左右雲:“可問內庖,今日是買肉日期乎?抑買豆腐日也?”左右入問,又對曰:“當買豆腐。”乃揖之出曰:“果如此,今日不敢奉留矣。奈何?”以上二事,俱二公親爲餘言。

【邵上葵工部】工部郎邵上葵(輔忠),浙之寧波人,戊申年朱山陰當國,不爲時情所附,邵上書痛詆之。時浙人被彈射無免者,邵獨見推於名流,即得越次主山東試,旋推銓部,雖不得旨。然駸駸向用矣。次年復專疏攻淮撫李修吾,於是臺省郎署繼起,白簡不絕,救李者亦接踵,佐鬥無虛日。去年名流輩遂大恨之,盡目之爲戎首。邵尋以請告歸,齒及其姓氏者,輒戟手穢詈。邵之兩年昌言,其是非未可定。然一人之身,朝夷暮蹠,亦可以觀世變矣。

邵今居憂,聞至墓次相地,白晝爲人所刺,幸漏刃而逸,未知信否。

【京師營造】天家營建,比民間加數百倍。曾聞乾清宮窗槅一扇,稍損欲修,估價至五千金,而內榼猶未滿志也。蓋內府之侵削,部吏之扣除,與夫匠頭之破冒,及至實充經費,所餘亦無多矣。餘幼時曾遊城外一花園,壯麗敞豁,侔於勳戚,管園蒼頭,及司灑掃者至數十人。問之,乃車頭洪仁別業也。

本推輓長夫,不十年即至此。又一日於郊外遇一人坐四人園轎,前驅,呵叱甚厲。窺其幃中,一少年戴忠靖冠,披鬥牛衣。傍觀者指曰:“此洪仁長子,新入貲爲監生,以拜司工內榼爲父,故妝飾如此。”

【兩京街道】街道惟金陵最寬潔。其最穢者無如汴梁,雨後則中皆糞壤,泥濺腰腹。久晴則風起塵揚,覿面不識。若京師雖大不如南京,京之開封似稍勝之。但冬月冰凝,尚堪步屟,甫至春深,晴暖埃浮,溝渠滓垢,不免挑浚,然每年應故事而已。壬子之初夏,有一工曹郎,管街道廳,毅然任其事,特疏

請旨:既得之,大書聖諭,揭之牌上,導以前行,凡房舍稍侵街巷者,悉行拆毀,怨聲滿耳。有一給事馬過,拆房者擲磚,誤中其顱,不勝忿,遂相奏訐工部,上疏詬之,至雲:“公道世間惟瓦礫,黃門頭上不曾饒。”此給事故能作異同者,遂有人讚歎工郎以爲風力,工郎益喜自奮,屢行建白,暢論時事,頓被正人之目矣。其時南中有一大老,本金陵人,爲南少宗伯,久不北召,方引領大拜,偶署工部。值北有清街之舉,慕豔其事,亦出榜清理街道。凡系開國以後,興造大小房屋,俱命撤之,即其密戚先達,毫不假借。遠近公私,駭怖夫措。施行未竟,而以艱謝事矣。街道一役,本兩公職掌,一以無心舉事,橫博時譽,遂弄假成真;一以有意取名,爲識者所窺,不免舉故事失之。時局移人,即公務亦在楸枰中生活。

【工部管庫】近年工部郎,多掛吏議,然有極可哀者,如節慎庫一差,本冬曹職掌,巡視者不過司監督稽察其弊耳。於未、戊申有一給事,滇人也,以庶常起家,爲時情所推,來司巡視,則直專其出納。一切領狀,早衙金錢,入暮即批允。管庫主事,即開庫發銀,惴惴不敢吐氣。或發鏹稍遲,即呼詈如奴隸,但含淚謝過而已。兩年間,所橐黃白及珠琲瑰異,不下數十萬。京師大沸,相視莫敢發。有一臺臣爲京師人,椎魯不識物情,露章彈之。給事出不意,盡寄其貲裝於所知,不待旨下,宵遁出城。其時蓋有仇家恐喝之,詭雲臺臣欲圍其它宅,搜其橐也。行後而救者蜂起,即南都亦響應,司庫主事,反以失職被彈去。至辛亥大計,主事與給事俱坐鐫級。物論亦有不平之者,終稱給事負枉,爭爲昭雪,薦剡滿公車。而主事者林居食貧,每爲人言往事,淚輒承睫。滇給事之在事也,權力震一時,都中人爭媚事之,有一錦衣以二女獻,一其女,一則姑

也,給事嬖之,以冠諸妾,錦衣因爲通賂,富亦至鉅萬。友人馬仲良爲作《桃葉歌》,今行於世。給事系籍鳳陽,其後因遊江淮間,遣人至都索所寓寶貨,大半爲舊交乾沒,斂氣而歸。

至甲寅、乙卯間,一御史閩人徐姓,視鹽政於兩淮,以墨被科臣白簡受重譴,亦寄所得於江南相知家,比再來徵故物,則償者十不能二三也。兩君俱高才負時望,獨以簠簋稍被議雲。

【工部差】工曹修造諸差,多與內監同事,迕之未免得禍。

若與協和,必同染膩穢,爲清流所薄。後日吏議,每從此搜抉,以故有志者類託故辭之,間有辭而不得者,如盧溝之重建,則皖人胡伯玉(瓚)領之,橋成,轉大參而出,大計竟以貪處。

福府之鼎建,則都人房潭拓(楠)領之,亦以勞得大參,至大計亦鐫秩。蓋皆中官所波累也。近偶有一二西臺談及,雲曾以視工至一冬曹郎私宅,適其同管工內官移庖在焉,邂逅歡甚,固留同集。但席間每呼曹郎爲表兄,曹郎有赧色。西臺怪詢其故,則雲吾與工部公偕勤王事,爲表裏衙門,故有此呼,以示親暱。西臺駭笑而別,抑更奇矣。

○臺省

【湯劉二御史再譴】弘治元年,御史湯鼐,論輔臣劉吉及禮書周洪謨等,劉恨之。御史魏璋,因承劉旨劾鼐,雲壽州知州劉概獻夢,以妖言諂之。鼐論風憲官受財,議革職贖徒,上特旨發肅州。衛充軍。正德初年,以登極赦歸,寓壽州,爲州民王濡所訐,坐以逃伍,加杖八十,仍戍肅州。今上四年,御史劉臺劾張居正諸擅權事,斥爲民,後爲遼東巡撫於應昌等發

其巡方時贓私,謫潯州衛充軍,尋死戍所。二御史俱以直諫受譴於先,又被誣於後,人皆冤之。然劉概饋白金且與之書,其中雲:“別後夢中時相會。一夕夢老人騎牛背行泥濘中,公左手把一五色石,右手提牛肉,引就正路。”因思人在牛背,成一朱字。此乃國姓,孝宗怒而加等罪之不爲過。時馬端肅掌西臺,亦擬妖言坐斬,賴王三原救之,得不死。劉臺按遼,誤報大捷,江陵條旨詰責,因懼而抗疏。二臣情事略同,其前後奇禍,各有指授,又若符節雲。湯鼐初上疏劾諸大臣,謂禮部尚書周洪謨治家無法,黨附權臣;右侍郎倪嶽急於功名,暱近權要,縗服徒步,送太監黃賜母柩;左侍郎張悅身服馬尾襯裙,爲市井浮華之飾;南京兵部尚書馬文升身在兵曹,連姻武弁,縱子奢淫;少傅劉吉與萬安尹直奸貪,今二人斥去,而吉與邱浚恬然進官。按湯鼐此疏,彈閣部大僚凡六人,若劉博野固不足言,如周文安、倪文毅、馬端肅、邱文莊俱一代偉人,何至輕易暴殄?張悅生平不可知,是時言官方薦爲冢宰,竟亦其時人望也。時馬端肅已改北都掌院,乃上疏謂鼐劾臣,今爲屬官,必疑臣報復,乞放臣致仕,或改閒散避之。而上不許,元年五月,吏部尚書王恕以酷暑請暫停經筵,鼐又疏其不能將順,乞以六月初一爲始,仍舊經筵。則王端毅,亦其所不愜也。意其人以搏擊樹威,亦嘉靖初給事史道,御史曹嘉,隆慶之間給事韓楫、曹大埜之流邪?

【嘉靖諸御史】嘉靖十八年,上行幸承天,御史胡守忠以扈駕勞,升右僉都御史兼詹事府丞。二十九年,御史王忬按順天,以守通州功,升右僉都御史,經略畿輔。三十二年,巡按浙江御史胡宗憲,以御倭升右僉都御史,撫浙江。蓋非常之遇也。胡守忠次年即以罪誅;王忬遷至右都御史,坐邊事下獄,

死於市;胡宗憲加至少保兵部尚書,坐劾逮至京,死獄中。此皆世宗朝,可謂恩威並出。以至四十二年,御史姜儆者,江西南昌人,王大任者,陝西保安人,俱以訪仙訪法祕使還,並升翰林侍講學士,尤爲西臺未有異恩。甫三年而削奪及之,則穆廟登極後事也。諸君受主恩殊,特俱不克終,皆西臺非常之事。

【御史大夫被論】左都御史,漢以爲亞相,唐爲副相,元尤雄劇,秩從一品。本朝洪武初亦一品,後與尚書同正二品,而六曹之事無所不預聞,且提挈十三道,爲風紀之長,未有反遭彈射者。今上御極三十餘年,掌都察院者凡十餘人,其間兩公被劾,事出創見。前則臨川陳炌,爲糾御史趙應元,被戶部郎王用汲所詆;後則仙居吳時來,爲戊子場事,被戶部郎姜士昌等所詆。俱目爲相門私人,語不可聞。陳僅王一疏論後,猶在位數年始去;吳自姜疏出,攻擊疊至,身無完膚,旋卒於位,尋至奪諡。此兩公俱以直臣起家致大位,晚途遭詬,不值一錢,憲體至是掃地矣。若辛商臣(自修)則爲丁亥大計,與何司空(起鳴)互訐兩罷”近日溫三原(純)則爲乙巳大計,與首揆沈四明相左去位。非如前兩公坐而受詈,噤不能出一聲也。頃己丑年南京御史王藩臣,疏劾南掌院右都耿定向;辛卯年北掌院左都李世達,亦爲御史胡克儉所彈,則又皆堂屬也。

【南北臺員】十三道例設御史一百十員、南道三十員。北則滿額,南或缺數,然亦必十人之外。近日考選久不行,事故者又相繼,北不及其半,奉命巡方之外,一人管道篆數顆。又有公出,至大朝會侍班,借諸幕僚、經歷、都事、照磨之類以充數,豸班寥寥,殊失全盛之體。若南中止三四員,又有上下巡江屯倉諸差,其巡視五城,遂借刑部諸曹郎代攝,此豈直越

俎已哉!窮則變通,亦宜亟爲計矣,【南御史改北】吾邑故御史黃貞所(正色)者,宮詹葵陽洪憲兄也,以中書選南道御史。而先籍蘇州,差巡下江,以桑梓不便行事,改北道差,巡按廣東。事出創見,謂其別有徑竇,且宜並宮詹爲之委曲,物論大不相諒。尋積資出爲福建憲副,同郡陸莊簡爲太宰,以壬辰外計論調,次年癸巳內計竟坐斥。

其斥也,人皆不以爲冤,而亦未盡然,同時有江亨泉(有源),爲吳之太倉人,亦拜南御史,以鄉曲情,於申、王兩政府已許之,而難於獨舉,適有黃先籍一事,南臺長爲耿楚侗(定向),遂並題請改北,識者駭之。江故長者,且寒士,不爲人所屬目,改後即以疾歸,尋歿於家,後更無人指及,而黃獨受譏矣。細思操江都御史,管轄上下兩江,延袤數省,安得人人異地始任事耶?即北直人爲畿輔巡方,及他屯監諸差,亦未聞有迥避者。

況前此南直人授南臺者多矣,從無調北之事。而自黃江以後,人亦自愛,無敢引以求改者矣。

【劉畏所侍御】江右劉侍御(臺),江陵辛未所錄士,受知甚深,以比部郎改西臺,出按遼左。時方奏捷,故事,按臣主查覈,不主報功。劉不諳臺規,以捷上聞,江陵票旨詰責太峻,劉遂疑懼,露章數千言,劾江陵諸不法,頗中肯綮。江陵雖盛怒,然內愧且服,止從削籍。但每對客,詞色間多露憤恚不堪意。諂者因思中之,誣其在遼時婪肆。撫按從而勘實之,又令劉鄉人告劉居鄉諸不法狀,亦對簿追贓,劉坐戍廣西之潯州,病死。或云爲其戍長所鴆,莫能明也。江陵敗後得昭雪,原勘按撫王宗載、於應昌等俱抵罪。其後二十年,議補諸名臣諡,時江夏郭少宗伯(正域)署部事,獨靳劉不與,謂其抗疏,

乃遭詰畏禍,先發制人,非本心雲。自劉疏後,門生劾大座主者,如李僉事(琯)之於申吳門,安禮部(希範)、孫比部(繼有)、丁中舍(元薦)之於王太倉,薛進士(敷教)之於許新安,相繼而起,不可屈指矣。江陵籍沒時,刑部侍郎邱月林(橓)銜命同大榼張誠行。邱故張怨家也,東阿於宗伯(慎行)

與邱同裏,時爲宮僚,特貽書爲寬解,且請勿苦其太夫人趙氏,人以於爲厚雲。

【山西喬御史】喬御史名廷棟,山西蔚州人,起家己丑進士,由大行拜西臺,巡方三省,積資十年。其風采議論不可知,但聞其居家最可笑:每晨起具衣冠,升堂軒高坐,命僕隸呼唱開門,並搜索內室,喧叫而出報曰:“無弊。”然後家僮輩以次伏謁,或訴爭鬥事,爲剖決笞斷訖,而後如儀掩門,退入內室,每日皆然。嘗聞宦情濃者多矣。然未有如此公者。

【房心宇侍御】房心宇(寰)侍御,督學南畿,時海忠介方自南少宰晉掌南臺,自以夙望峻威夌,留都庶僚不能堪,而無敢議之者。房頗以材諝著稱,獨奮起攻之,至謂海瑞矯情飾詐,種種奸僞,賣器皿以易袍,用敝靴以易帶,此真公孫弘布被中夢想所不能到者。時吾邑沈繼山(思孝)司馬爲南冏卿,又專疏爲海代辯,而劾房以私怨辱直臣。房覆上章攻沈,雲臣砥礪二十年,天下所知。且思孝與臣同裏同年,而論議枘鑿,不侔如此,則臣之品行於此已見。時房方盛氣,其鋒距亦勁,臺省爲之結舌。惟丙戌候選三進士共疏攻房,語頗峻,然不能勝,且得罪以去。房尋外轉吳中張陳二給事,以諸顧二人同裏新進用邱論逐,而身居言路,不及先言,乃各疏詆房以伸海,時三進士已得錄用爲府教授矣。房念衆咻不止,其勢且孤,乃

盡出二給事先後請託諸手柬呈上覽。上爲重貶張陳,而房亦降級,語具所論私書中。海之再出也,年力已憊,漸不及撫南畿時,諸辯疏亦稍餒荏,次年遂卒於位。房之試士,用法太嚴,江南士子恨之入骨。至擬杜牧《阿房宮賦》作《倭房公賦》以譏切之,俱用杜韻腳,其組織之巧,葉字之穩,幾令人絕倒。

房試南士,以試牘貽人,名曰“公鑑錄”,合刻一等六等之文。

有一人以歲考領案補廩,次年科考,即以劣等斥之。其文並列,一日寄至都下,先人見太倉王相公,因問房心宇所寄考卷,曾寓目否?其一人忽賞忽擯,亦覺太奇,太倉公曰:餘閱之不奇。

此人兩試無可殿最,心宇品騭前後俱誤。若餘作文宗,兩度俱入三等耳。”其輕之如此。

【私書】告訐之書,先朝多有之,終非長者之事,然少有發人私書者。丙戌年,南直提學房御史心宇(寰),與海忠介相詬病,人頗不直房,羣起攻之。新科三進士,顧涇凡(允成)

、彭旦陽(遵古)、諸景陽(壽賢),俱以劾房斥歸,士林高之。既而房外轉江西副使。至戊子歲,吳中張慎吾(鼎思)爲吏科都給事中,與同裏同年陳給事吳峯(燁)追論房諸不法,房乃發二給事往年提學時囑託生童諸事,並其手書上之朝。上嚴旨詰責,二給事疏辯頗支飾。上愈怒,俱重貶,房亦調去。

房遂不出,張陳雖漸以量移,終不振矣。房發私書,大非雅道,有識者俱薄之。自是人有戒心,往還筆札,故爲瘦詞隱語,以防漏泄,或不署名,或雲望焚燬,乃至有“乞即擲還”之語,其鑿混沌彌巧彌深矣!

撫按在地方有事須商榷者,致書於司道,此始於嘉靖季年。

至今上初年,而郡守司理州縣之長,俱被兩臺書札矣。就中受

鄉紳請託者,反乞靈郡邑讞問之官,詞既不典,氣亦欠揚,或於紙尾書“右繳”二字,則下吏仍將原書繳還。上下相膠固,亦上下相猜防,欲求風裁之振,難矣。

【御史與邊功】邊功,自將帥而外,止當及督撫司道。若歸功兵部、兵科,以及閣臣,已爲僭濫,猶曰發蹤調度之功也。

至於御史雖有監軍記功之責,例主糾彈,不主薦舉,又主敘功後覆勘,不主報捷時敘功,此定規也。自正德末,差滿御史謝源等,以王守仁起義兵,徵宸濠,留之軍前,而體褻矣。自嘉靖初,陝西巡按御史呂光詢,分總兵周尚文之賞,而職侵矣。

迨庚戌虜犯京師,巡按御史王忬守通州,奏功驟拜中丞,而撻伐之勳,等於介冑矣。甲寅、乙卯,倭踐江南,巡按御吏胡宗憲,與倖臣趙文華,合謀拒退,亦拜中丞,以至尚書三少而豸冠,風力化爲繞指矣。隆、萬之間,南北少事,臺規稍振,號能舉其職。今上初年,江陵當國,益務飭紀綱,御史不得他有所侵。會其門人劉臺按遼東,以新入臺,不知故事,誤報捷音,爲江陵票旨詰責。臺懼甚,摭張陰事,訟言於朝,劉得罪以死。

近年補諸臣諡,郭宗伯尚不許臺易名,則猶以報捷一事也。近日寧夏之役,梅御史國楨,力薦李如松往討,而身自領監軍。

二人本兄弟交,至則協力成功。其報捷一疏,至此唐淮蔡舊事,蓋擬如松爲李愬,而以裴度自居也。其時廟議方喜告成飲至,不加深詰,梅即得冏卿中丞,人亦不以爲忝。獨給事中王如堅,特疏糾梅,謂其與武弁交結誇詡,無人臣禮。疏雖不行,識者壯之。

當寧夏奏功時,今中丞許少微(宏綱)在兵科,以敘功奉旨候京堂升用,許辭官,且讓其功於巡按陝西御史劉芳譽。上

不許,僅升劉俸而已。許雖名不伐,然而非體矣。劉未幾亦止擢郡守。

【按臣笞將領】武臣自總戎而下,即爲副將及參將,體貌素崇,與司道同列。近來多黠卒及遊棍濫居之,日以輕藐。餘所知則今上癸未,順天巡按御史李順衡(植),廉知薊鎮東協副總兵陳文治,掩敗爲功狀,特疏劾之,旨下即行御史逮問。

至日便捕文治痛決三十板,下之獄,窮治問斬,此猶待詔下始行鞭樸也。近辛亥熊之岡中丞在遼東時,有瀋陽參將於佟鶴年者,即虜族也,亦報級不實,熊先已具得其實,即挈佟並馬至戰場,遇地墳起處發之,則皆我戰士無首屍也,其數不可勝計。

熊即於馬上褫佟下,就地綑打一百收監。隨亦奏聞正罪,則又不待上命,竟自以軍法行譴矣。二弁死不足贖,然按臣與制府事權,終自不同,揆之政體,恐稍未安。其他不及知者當尚多也。

反是者,則江太涵司馬在閩之於戚繼光,相倚若蛩蚷;謝太函方伯在遼之於李如梅,至結義兄弟,一則就功名,一則輸財色耳。二公同別號,又皆新安人也,文武協和,固是佳話,若峻風節者,或不出此。

【行鴆】頃年丙午、丁未間,今廷尉餘少源(懋衡)在臺中,按陝西,與抽稅太監梁永不相能。一日進飲而銀碗色黑,疑永毒之,奏於朝,永不服,極辯其枉,餘愈怒,奏訐不休,至餘憂歸而後已。同時楚御史史企愚(弼)行部荊州,與江陵知縣過成山(庭訓)不甚相知,亦進粥、銀碗稍黑,疑其毒出於過,方悲恚大驚嗔,過聞急走入,亦不置辯,但收其餘糜啜

盡,史怒始解。史後與過同爲臺臣,仍不失歡。因觀故戶部侍郎諡襄惠鄒守愚一事,亦相類。鄒爲廣州守時,值其地御史,亦有庖人烹雞事,置之極典。鄒明其不然,呼囚再烹,則雞仍黑,乃舍之,蓋食物初熾,入銀器必變黝色,而按臣以法官孑身居異方,或執法太過,每疑下人進鳩,以致有此舉動。似當精爲辨之,不然,損憲體多矣!

【言官劾父】臺諫在事,遇大奸居位,即奮筆而彈,不避親嫌,亦公爾忘私宜然。若今上初,劉御史臺之劾座師張江陵,其詞峻,其事確,卒罹殺身之禍,而議者猶以劉爲薄。若正德間,兵科給事高澇者,奉命丈量滄州等處屯牧地,還奏備參先任各官撥派不均之罪,皆當追治,而都御史高銓預焉。銓即澇父也,時劉瑾播虐,以威脅天下,故淓逢其意,遂及乃父焉,時人皆切齒恨之,淓以直隸江都人,以庶常初授官。未數月而瑾誅矣。

【臺省之玷】弇州紀臺省之玷,首書永樂七年,御史袁綱、覃珩誣殺主事李貞一事。而永樂八年,又有一事,更可笑而不及書:北京御史鄒師顏等劾啓御史李公敏,娶見禁罪囚親屬爲妾,或挾其妻就飲人家,通宵不返,廉恥道喪,漸習成風,致同僚御史劉先、劉勉、張睿、郭衡、商忠,俱娶離異不明之婦。

皇長孫命鞫治,俱處以罪。夫以文皇何等威嚴,而臺臣宣淫至此,亦可駭矣!又是年省中亦有一事,而弇《州省垣之玷》亦不書者:吏科給事中陶瑋,啓其鄉一匠不赴工役,私賈於外。

皇太子曰:“六科不以兵民休慼爲言,而瑣瑣及此,豈汝有私憾乎?”命刑部訊之,乃匠家居與瑋鄰,素有夙怨,故誣之,遂下瑋獄。又洪熙元年,戶部給事中沈寧,以齎詔往直隸各府

索賄,爲巡按御史所劾,謫爲驛夫。宜德元年,禮科給事中章雲、馬俊,以受錦衣百戶劉彝等囑,賄放重囚,發交阯充吏,正統元年,行在刑科給事中王偡,以聞父喪未授官不舉,遲二十二日始發,革職爲民。正統四年,刑科給事中李原縉,先以聞宣宗晏駕,不哀臨,私娶妾,下獄矣;至是又受雲南中衛舍人童銘賂,與堂弟童政爭襲,代爲本章,屢上不已。兵部奏銘必有主使,下法司鞫之得實,遂論縉徙。景泰六年,戶科給事中孫珉,受宣課司吏艮,收不堪鈔,充肅州衛軍。天順三年,刑科給事中王儼同修武伯沈煜,冊封潘府受其饋,爲錦衣校尉所發,下獄治罪,降主簿。成化五年,南吏科給事中王讓,爲出繼子《登科錄》書所後爲父母,又書本生母爲生母,祭酒劉廷俊先被讓劾,乃言讓以所生母爲出繼父之妾,讓慚託疾去。

成化十二年,養病戶科給事蕭龍,妄受投獻田地,強佔人女爲妾。事覺,謫邊衛充軍。弘治十七年,養病給事中趙欽,迫民鬻墓爲地,凡發冢九十有二。又發宋葉學士墓,碎其志石,又強娶子女論絞,其玷青瑣亦甚矣。至臺中敗類者更多。洪熙元年,御史馮泰居喪,挾勢取僧寺石柱石碑充葬,擅據按察公司受詞,批發州縣提問。事覺,發爲民,洪熙元年,宜宗已即位,御史張珪前在處州監辦,盜官銀七十兩,當斬,免死罰役,遇赦,上命斥爲民。宣德三年五月,御史嚴皚、方鼎、何珪等,耽溺酒色,久不朝參。事覺,上命枷項以恂。言官荷校,蓋自此始,宣德三年八月,巡按山東御史李素至歷城,與縣民李尚女,奸娶爲妾;御史趙純,亦娶門子鄭能妹爲妾,先後爲山東按察司所糾。素時已死,逮純下獄論罪。巡按湖廣御史趙倫,需索官民羅綺,收買人口,又與樂婦姦通,命謫戍遼東。御史趙儼,以非法杖死九人,坐死繫獄中。其同僚御史張循理,具酒召儼出,獄飲,儼出乘閒逃逸,累循理逮下獄,死獄中。又

三年,儼被獲,斬於市。宣德四年,御史宋準查盤至金華府,娶妾索府官白金,又私通民婦。上命追贓,杖戍遼東。又交阯道御史顧達,巡按淮安,爲通判何正辱詈,甘受之。清軍鳳陽,酗酒廢事,上命改用,行在,御史楊居正,司鐸牟倫、雷恭、胡曄、潘奉,以貪淫不律,爲都御史顧佐所奏,俱發遼東各衛充軍。御史胡謙往處州府辦糧課,科斂白金,杖殺民婦,降典史。御史沈潤,受土豪黃金、白金、文綺,出其殺人死罪,戍遼東邊衛。御史張衡,巡按湖廣,受罪人白金,戍遼東。行在御史林衡,居喪不謹,降戶部照磨。宣德六年,御史任祖壽,受典史周宗本送馬一疋,寬其斬罪,上命依律流之。宜德七年,監福建銀場御史王寶,斂民財,發人墓,謫戍遼東。御史陳浚私役民修神祠,微服嬉遊於外,驅逐焚香婦女,爲都御史吳衲奏斥。宜德九年,御史頡文林,坐索鋪戶衣物,又於公廨與囚婦姦通,上命杖之,同家屬發遼東充軍。宣德十年,丁憂御史宋原端,強葬父於他人塋,收迷失婦,勒夫貨財,奪民良田,坐法絞,遇赦爲民。御史強敏差往山東,受贓爲民,遇赦辨復,不許。宣德十年,御吏鄭禧,差查廠庫,欺侵物料,又受匠吏物;御史廖文昌,巡按廣西,損害軍民,讞囚乖律,爲御史劉楨所發,俱下獄訊治,正統元年,御史王璉,巡按回,多索隸卒,且攜杭州門子偕行,爲浙江僉事商賢、蘇州知府況鍾所劾,下法司訊治。正統二年,御史王學敏,受巡檢陳永證賄,囑郎中崔鏞薦升知縣。事覺,上命杖一百,枷示三月,謫戍遼東邊衛。御史廖文昌、丁寧受賄當斥,會選行人,姑降授之,既以出使有勞,補縣主簿。正統三年,御史李純奏遼東御史趙琰、趙礪、衛軍年倫,俱先任御史,以貪淫無恥罷職,礪、倫逃詣京師,琰假守制還鄉離役,上命各杖一百,發肅州哨守正統六年,御史計珩、馬謹,以受千戶洪政白金,減其斬罪下獄。正

統八年,巡按陝西御史時紀,至長垣縣,託縣丞蕭楫,娶殷氏爲妾。其妻妒甚,妾父母告紀挾娶。刑部坐以奪良家子女當絞,遇赦斥爲民。上曰:“御史不才如此,其謫邊戍!”南京御史王復,以貪淫逮送錦衣衛戍邊。正統十二年,致仕御史陳浚,以私忿杖同鄉訓導,削職又除名。御史頡文林,以代奸民仇庸,誣奏王妃父,命杖一百,發邊充軍,文林即宣德九年得罪人充軍赦回者。正統十三年,南御史葛崇,以自京還,舟中強奪人女爲妾,充鐵嶺衛軍。景泰元年,巡關御史王璧。數至軍妻家與言,爲都御史王竑所劾,發充鐵嶺衛軍。景泰三年,巡河御史王珉,數於濟寧等處姦淫,又微服至所淫者之家,拜其父母;又索運糧軍官饋貯尤多,爲右令都御史王竑所奏,事事下勘實,法司論贖徒爲民,帝特謫充開平衛軍。天順二年,在籍御史葉普亮,福建同安縣人,強奪人田宅,又娶族女爲妾,爲邑人所訐,上命按之得實,命籍其家。天順元年,南京御史顏正、巡按直隸御吏張祚,以受滁州軍官賄囑拿問。天順二年,丁憂御史吉安人胡煉,受姻戚賄囑,逮煉侄訊鞫,得受賂狀,上命戍開平衛。天順七年,巡按南直御史李鱗,又酗酒擅出贓官,爲民。成化四年,巡按山西御史李傑,以市狐裘不歸其,除名。

守制御史唐震,以欺取官物,誣陷人罪,逮至京,坐贓爲民。

成化五年,御史傅鼎母李氏,朔鼎妾陵辱,法司坐妾不孝,並鼎調外任。成化十八年,丁憂御史方輅,佔其叔田,奪寡嫂棺具,縱子制中作樂,事發,降肅州衛經歷。弘治八年,巡按貴州御史趙竑,受將士賂千金,及銀花彩緞,寄清平衛鎮撫司周源家,爲源盜取殆盡,竑下源於獄,爲仇家監生倪寬所發,時竑已升南大理寺丞,詐稱丁憂逃歸。自正嘉以後,百年間見聞尚新者,又不勝紀矣。

【科道被三木】正統二年七月,行在福建道御史王學敏,納巡檢陳永證賂,託行在工部郎中崔鏞,薦升知縣,事發,上命杖一百,枷示各衙門三月,謫戍遼東邊衛。其年九月,兵科給事中金昭伯、戶科給事中吳繪,俱受廷試明經儒士賂,輒入午門代爲文字,詔用大枷枷於長安門一月,發遼東充軍。事在一年兩月之內。臺瑣清班,俱膺三木,雖其罪皆自取,然辱言路甚矣!至正統六年,遂以枷項及大臣戶部尚書劉中敷等,未幾復官視事,十二月又下獄。又未幾王振用事,遂及儒臣國子祭酒李時勉,戚臣駙馬都尉焦敬而極矣。天順得闢後,坐法荷校者,遂不可勝紀。蓋錦衣門達,動以訁冏事酷暴得上眷也。

直至惠宗嗣位,而縉紳之禍稍解雲。

王學敏事,先見第一卷。

【六科廓章奏】嘉靖乙丑春,千步廓毀於火,先朝所貯疏稿底本,俱成煨燼。時上意恨惜,以問輔臣徐階:他日修史,何所憑爲張本?階跪對曰:“此皆積年堆棄殘帙。各衛門緊要章奏,及四夷番文,共十三萬二千餘本。俱貯六科廓內,況有成案可查。此等無用故紙,正合付一炬。”上始悅意解。按此時去弘正間未遠,若加蒐括,尚可緒存一二,乃逢迎意旨,曲說解嘲,真所謂以順爲正也。今六科所貯本稿,往往被人借出不還,他日恐遂如文淵閣書矣。

【吏垣都諫被彈】吏科都給事中,爲諫官領袖,責既宏鉅,職復雄峻。其升擢後不稱,或遭白簡固有之,而在事時,未聞反被抨擊者。世宗朝,夏貴溪(言)以侍讀學士兼是官,曾與輔臣張永嘉相訐,然皆爲爭寵互詬,而張卒不勝。其以居官爲

時情所薄,受彈治無完膚者,無如今上之二陳。戊子己丑間,浙人陳與郊,以輔臣王太倉門生,在職稍久,因考選引用推官李春開,與同僚及清議諸臣相左,遂爲少卿王汝訓、主事吳正志、進士薛敷教所聚攻。雖獲轉太常,請告歸,竟以言章冠帶閒住。至丁未戊申間,浙人陳治,則以輔臣朱山陰同裏,在職亦久,以屢攻署部左侍郎楊時喬,物情已不歸之。會枚卜事起,詞臣黃、楊、李,三晉江爭爲相,治則佐李黃以攻楊,時楊所爲言路所共推,益恨之,比新考選命下,治則遂爲御史吳亮等露章十餘疏不休,乃棄官去。詔褫三級,辛亥大計,竟以不謹罷。兩君在吏垣,人品自有定論,但言官之長,微受鋒鏑,卒無奈衆咻,狼狽而去。雖時趨使然,而國體與垣規,拉攞壞盡,不可收拾矣。兩人同姓同鄉,相望三十年間,尤爲創見。前與郊十年,又有都給事陳三謨,以首保江陵奪情,見非於世,後被彈褫斥,亦陳姓,亦吏科,亦浙人,然系升太常少卿以後事,非在任時也。先與郊者,爲吳人張鼎思,以論房寰,反被訐遠貶。代與郊者爲楊文舉,以差賑江南功。方覆命升吏科都事中,甫命下,亦爲南京禮部主事湯顯祖等所劾,請病去,癸巳大計,以不謹斥。則世所指“八狗三羊”中之一人也。一時吏科之見輕如此。

【王聚洲給事】滇人王聚州(元翰),以庶常授工科給事,素著才名,慷慨論事,物情甚向之,忽爲鄭御史環樞(芳)所劾,專指其簠簋,穢狀滿紙,王不待處分竟歸,而鄧給事、史御史輩曹起代爲之辯,鄭被攻無完膚,同堂至有絕之不與往還,入朝進署,無復酬對者。初甚疑駭,何以一青瑣去留,舉朝爲之震動?繼知其故,則鄭疏太戇,不識時趨,自致之也。初楊止庵少宰署銓久,卒於位,繼之者當爲南大司馬孫月峯(鑛),

浙人也。其甲戌掄元,出沈四明本房,固已爲時所忌,孫又每對人姍笑建言及講學諸君子,謂當盡束高閣,又與李淮撫(修吾)書亦如之;時任留樞,又與同事六卿得時譽者相左。高閣之語,因而傳播,諸君子皆欲剸刃其腹。而故太宰孫富平在林下,年已八十,向故與浙人沈繼山爭訐,並罷去之。王遂上書閣部,歷數月峯罪狀,盡抹其生平。選郎爲毛肖寰(一公),亦浙人也,因以惡聲劫之,吏部不得持,遂除浙孫名,而富平再登銓席矣。然則王果橐金如山,猶當十世宥之,況諸救疏皆保其清操,雲遠勝楊震耶。

孫月峯、沈繼山兩公,以同歲生,最相善,俱無嗣。孫富平初與沈亦厚,尋以丁芍原(此呂)事相仇。富平亦無子,三先生皆名臣無後。又沈與鄧定宇(以贊)俱同,鄧以辛未會元鼎甲,遲沈一科,官少宰,先十年卒。沈官至御史大夫,後十年卒。然鄧亦無子,亦異矣。

【喬給事】鄉會座師皆爲恩地,而本房尤重,本房又以會試爲重,此情也,亦理也,近年有喬給事名允者,河南寧陵人。

戊子鄉試,則大主考爲山西澤州張元衝(養蒙),時以諫垣典試。次年己丑會試,則出分考吏科都給事陳與郊之門,陳、浙人也,陳與張爭爲考官,又爭爲吏垣,其矛盾有素矣。後陳給事升太常罷去,張至少司農,復爲御史許聞造連疏攻擊,許爲陳給事同邑人,司農愈疑此舉出陳指授,恨遂入骨。比張歿於裏,其家求喬給事爲行狀,時喬亦以言事罷歸,作狀醜詆會試房師不遺餘力,時陳給事尚無恙也。蓋二公品譽原不同,張雖捐館,正爲物情所皈依,故任意描寫乃爾。喬或者自謂董狐直筆,然鄉、會座師低昂至此,律之門牆之誼,似尚未安。況喬

之得庶常,又皆出陳之薦引乎?

【羅給事】辛卯九月,閣中請建儲,時首揆申吳門以被言在寓,新安、山陰再具揭催請,仍以申名冠其前。上怒甚。申覆具揭明其不與聞,閣中特以故事列名耳,兼有早定大計等語。

揭上發下,傳至科中,羅匡湖(大紘)以禮科給事守科,上疏糾之。尋工部主事嶽元聲具疏將上,而武英殿辦中書事序班黃正賓者,徽人也,見之慾附名。時嶽意未決,因並嶽疏亦寢。

會進士洪文衡者,亦徽人,有疏稿黃竊得,遂侵晨上之,說者謂次揆新安公實使之,以黃爲同邑人也。而實不然。黃下獄訊治,而羅斥歸矣。羅清望素著,與鄉同年同邑鄒南皋(元標)

爲講學石交,其議論如出一口,羅歸二十餘年,而吳門公歿於裏中,其家求鄒爲立傳,申爲鄒丁丑會試大座師,常劾江陵廷杖。時申爲營護甚力,其特拜吏科與選入吏部,申力居多,素懷知己之感,因許爲作傳,已脫稿寄吳中矣。羅聞之大怒,鄒初亦尚以夙誼爲詞,羅至欲具揭告海內,鄒不獲已,篋其草,並囑申氏勿刻,事乃得已。羅久爲人士宗仰,與鄒相甲乙,此舉不無稍褊。後文定傳,遂出郭相奎(子章)大司馬筆,雖羅同裏相厚,然以其前輩,不能遏矣。

【蛤蟆給事】先人門士湯義仍(顯祖),論政府而及給事胡似山(汝寧)曰:“除參論饒伸之外,不過一蝦蟆給事而已。”饒號豫章,爲比部郎,曾抗疏詆太倉,而胡以言官糾之。會亢旱禱雨禁屠宰,胡上章請禁捕龜,可以感召上蒼,故湯有此語。餘後叩湯曰:“公疏固佳,其如此言謔近於虐。”湯笑曰:“吾亦欲爲此君圖不朽,與南宋鵝鴨諫議屬對親切耳。”三君俱江西人,而胡與饒更同郡。

【科道對偶】丁丑江陵奪情,公疏保留者,在言官則吏科都給事中陳三謨,御史曾士楚爲首。曾爲廣東之南海人。時粵中新罹大盜曾一本之亂,民生疾首,其鄉人惡曾之諂,即號士楚爲曾一本,蓋以前疏爲戲,正與科中陳可作的對也。未幾,曾出按江南,時吳人王荊石相公,以侍郎家居,力阻江陵奪情忤意,以省親告歸裏。趙定宇、吳復庵二太史,皆江陵辛未門生,首出疏促其奔喪,俱切齒仇也。蓋欲曾蹤跡三人居鄉狀,以法中之。曾既嘆前疏之誤,且以三君子無事端可摭拾,遂託病歸。江陵敗後,白簡見及,遂以三謨一本作確對,併入彈章,亦同得旨並斥。曾坐此一事,終身不復振,人亦惜之,而終無詞可解也。舉事之不可不慎如此。

【言官迴避父兄】故事,父兄現任在京三品大臣,其子弟爲科道言事官者,俱改任別衙門,照例循資外補。然弘治以前,俱改授行人,此後夤緣恩寵,遂改翰林編檢等史官,識者不以爲然。至嘉靖初,給事中席春,以避兄禮部尚書席書,得改檢討。未幾以《武宗實錄》成,敘勞升僉事。春謂首揆費宏作意抑之,訐奏於朝,張璁、桂萼,亦連疏繼上,助春劾宏。上心知宏所執不謬,因三臣皆大禮貴幸,曲爲調停,改升席春修撰。

給事中鄭一鵬,言:“先朝大臣子弟爲臺諫者,改行人,其躐冒詞林,乃近年幸竇,書何不援往年成例,而改春爲檢討?”

席與張桂俱無以難也。未久,春仍外補僉事去。此後大臣子弟之改詞臣者,漸衰止矣。今上初元,禮部尚書陸樹聲從田間起,其弟樹德爲禮科都給事,當避,改升爲尚寶卿。時科俸已深,次當內轉,不以爲過也。若近年壬寅御史趙標,避父南光祿卿欽湯,雖其俸薄,尚及五六年,且在臺中有聲。乙巳年御史徐

光正,避兄應天申尹,則僅滿考,俱得升尚寶少卿,則借題速化,遠於改詞林遠矣。惟前此壬辰年南給事沈之唫,避兄節甫,改禮部主事,人以爲得體雲。

●卷二十

○言事

【章楓山封事】成化三年十二月,翰林編修章楓山(懋)

因內閣出小揭帖,傳與學士吳節等諸詞臣,分作燈詞。章約同官莊{曰水}、黃仲昭上疏力諫,憲宗大怒,三臣俱廷杖遠貶,當世高之。餘謂太平盛世,元夕張燈,不爲過侈。時英宗服制久闋,孝莊孝穆兩太后並以天下養,上元勝節,亦宜上觴爲壽。

且翰林職在詞章,宋時歐、蘇諸公爲學士時,歲時撰進,亦不以此貶望也。此等諫諍,與程伊川諫折柳何異?欲以感動上聽,不亦難乎?此後李孜省、鄧常恩、僧繼曉輩左道競進,皆無如之何矣!

【王虎谷封事】弘治初,王虎谷(雲鳳)爲祠祭郎中,以太監李廣交結壽寧侯,表裹爲奸,特疏請斬廣以謝宗廟。廣恨之,用他事出爲陝州知州,直聲振天下,用此馴至通顯,兩爲提學,以張採薦,召入爲國子祭酒。時正德初年,劉瑾用事,虎谷上疏,請以瑾所行新法,刻板頒行,永著爲令。又請以瑾臨太學,如唐魚朝恩故事。此載之武宗實錄中者。一虎谷耳,何慷慨於昔,而媚諂於今耶?豈以孝宗優容可博直聲,瑾焰可畏,名位爲重,且報張西麓薦引恩耶?弇州公謂爲未必然。然

魏元忠力排二張幾死,晚受則天后遺詔百戶實封,滋泗不休。

想年衰氣索,非真鐵漢不能持久耳。虎谷以諛瑾被論,改通政歸,又以書抵首揆楊石淙,責其不能召還給事中王昂,且引李文達沮抑羅一峯、嶽蒙泉爲喻,得不爲楊所笑。未幾,又起僉都御史撫宣府,被劾歸。

【王思再諫】編修王思,江西泰和人,先於正德九年,武宗以狎猛獸被傷不能出,思上疏極諫,坐眨廣東三河驛丞,時以庶常授官甫逾月耳。比復故官,值大禮議起,思奮起力諍,受杖闕下,不勝創,遂死獄中。今建言之臣,一承謫貶,便自名氣節,比還朝,聲勢赫奕,坐要顯宦,孰肯再蹈不測之淵哉?若思之百折不回,以身殉國,真無愧王文端曾孫。後來繼起直臣,惟容城楊忠愍可以媲美。

文端名直,宣英朝名臣,亦起家庶常。

【抗疏中輟】正德初,林見素(俊)後起家撫蜀,上疏自言在林居時,欲劾劉瑾,疏具而無人能寫,與御史陳茂烈對泣而止,今至四川,方能續成前疏上奏。時瑾已正法,覆上疏稱慶。今上十一年,週二魯(宏礻侖)疏論少卿李植等,亦云當張居正擅權時,曾具疏將劾之,爲父苦禁而止。二公皆名士正人,所言必不妄。但權奸已敗,即往事果真,亦當忘言,此等追敘,似乎蛇足。

弘治間楊少宰(守陳)亦云,曾有疏請復建文位號,及景帝本史尊號,未及上。

【一人先忠後佞】豐坊先爲主事,值大禮議起,欲考獻皇。

同衙門有公本爭之,坊附名。得旨同衆廷杖降調。及後考察,以通州同知罷官家居。又上請疏請宗獻王入太廟,自謂當時迫於父學士熙嚴命不敢違,非本意也。其時又有主事陸澄,亦以大禮抗疏異議,請告歸,及見張、桂大用,又疏誦張、桂之功,謂得之業師王守仁,而始悟前說之非。二人富貴燻心,改口逢世,又諉其責於父師,真悖逆之尤,然其後皆不振。先是孝宗朝王雲鳳以禮部郎中,劾太監李廣,直聲震天下。久不賜環用,張彩薦召官祭酒,因感其恩,請刻劉瑾新法,頒學宮,詔天下永守。而張彩者,先爲吏部員外,諫孝宗不當召還故榼汪直、梁芳,迕時棄官。及劉瑾擅權,用舊好起之,彩感知己,效死力,驟拜太宰,不免論死。此兩人先以迕中官廢,後以附中官用,所得幾何,而生平掃地矣。故古人以晚節爲難。

劉瑾未敗時,祭酒王雲鳳建議,以監生多至二千二百人,廩餼不給,宜令放回依親,俟一年後行取。但留幾貢二百人,自備薪米肄業,坐監者歲以一千二百爲限。疏上甫行而瑾敗,於是監生大譁,謂此皆瑾私意,且自備薪米,非養賢體。況雲貴遠方,亦令放回,人情不堪,宜仍舊制,歲以三千人爲常,詔可之。蓋王虎谷第知迎逆瑾,博節省之名,不憚變易祖制如此。乃爲監生輩直抉其隱情,又何顏更擁皋比,以臨多士?尚得改南通政以去,亦云幸矣。按成均二千餘人,較之今日誠雲濟濟,然擬宋世太學,則寂寥已極。天子育才之地,不能還太祖盛事,而惟議朘削,是誠何心?先是虎谷督學陝西,以酷法笞生徒,多有死者,故劉瑾大愛之。至是又疏請瑾親蒞太學,如魚朝恩故事,而瑾不從。是閹尹之識,猶高於大司成也。

【又先佞後忠】劉瑾盛時,吏科都給事李憲者,瑾同鄉人也。素附麗之,任以角距,因凌忽同列,時稱爲六科都給事。

又阿瑾意,新入科者,皆試職一年,如御史例,且疏詆謝遷、馬文升諸賢臣爲奸逆,至奪誥命諸重譴,皆行其疏也。每置金袖中,故遺於地曰:“此劉公見餉者。”瑾敗,爲公論所棄,乃上疏劾瑾不法八事,瑾在獄中嘻嘆曰:“如李憲者亦糾我乎?”既而憲亦奪職歸。近年御史楊四知,亦久爲江陵客,江陵歿後,攻擊四起,乃抗章力詆故相,其辭較諸言官更峻,一時亦嘉其讜言。後官大理少卿,向日蹤跡漸爲人覺,給事王希泉(德完)直髮往時與朱璉等交結狀,亦以大計不謹坐廢,與憲正相類。

【佞幸建言可採】世宗朝,朱隆禧與顧可學、盛端明等,俱以甲科廢罷,左道幹上寵,俱致位貴顯,縉紳羞稱之。然其人亦自有間:顧最爲無恥,在京居間干謁,揚揚得意。盛則閉門煉藥,不幹外事。若朱本加銜里居,未嘗入都也。初朱爲兵科都給事中,時三邊總督劉天和建議,以固原爲套虜深入之衝,而西路紅寺堡舊邊,至黃河六百餘里,地遠難以保障,欲移進鳴沙州,築新邊百二十里守之。事下兵科,隆禧復奏謂:“謂河套本中國地,自餘子俊築邊牆,不以黃河爲界,而河套爲虜據,寧夏與山後虜爲鄰,賀蘭山其界也;自王瓊棄鎮遠關,創爲新關,而賀蘭山爲虜據,二鎮至今受患。今天和不思新邊既築。舊邊不守,紅寺堡五百里之地,直棄虜中,使延寧二鎮,俱在邊外,我退一步,虜進一步,非所以爲國長慮也。”上是其言,乃薄責天和而止。此疏深洞邊情。使當時從天和議,則大虜深入,不待曾銑在事時矣。此嘉靖丁酉事也。至次年戊戌,武定侯郭勳請復各處鎮守,分守內臣,並委之取礦,以資國用。

上乃命:“且着雲、貴、兩廣、閩、蜀、楚、浙、江西、大同

各用一人。”隆禧又力爭之謂:“皇上詔革內臣,中外稱快。

今復鎮守取礦,黷貨殃民,天下洶洶,臣不能計其所終。”上又是其言,未幾命罷之。此疏關係尤大,其功豈在張孚敬之下。

徒以晚途失計,不耐林居之寂,至以房室穢褻,取寵邀榮,可恨可惜!然寇忠愍何如功烈,末年尚有“朱能天書”一事。若隆禧者,在諫垣故自足稱,今一概抹殺,亦是大苛。

【陸澄六辨】刑部主事陸澄,王文成高足弟子。世宗初,文成封伯,宰執忌之,御史程啓光、給事毛玉等承風旨,劾文成學術之邪,澄上疏爲六辨以折之。文成作書止之,謂彼議論非有所私。本出先儒緒論,而吾儕之言驟異於昔,反若鑑空杜撰,宜其非笑,其他語氣甚平。澄又疏詆考興獻之非,投劾歸。

赴補得禮部,時張、桂新用事,復疏頌璁、萼正論,雲以其事質之師王守仁,謂:“父子天倫不可奪,禮臣之言未必是,張、桂之言未必非。”恨初議之不經,而憮悔無及。疏下吏部,尚書桂萼謂澄事君不欺,宜聽自新。上優詔褒答。未幾,《明倫大典》成,中載澄初疏甚詳。上大怒,責其悖逆奸巧,謫廣東高州府通判,旋升廣東僉事,尚以頌禮得超擢雲。文成之附大禮不可知。然其高弟如方獻夫、席書、霍韜、黃綰輩,皆大禮貴人。文成無一言非之。意澄言亦不妄。

【疏語不倫】世宗末年,諱言儲嗣,楊容城疏論分宜,而引裕景二王爲辭。上震怒,因置極典,終以不免。郭豐城繼之以釣奇,遂出安儲一疏,中有“慰諭二王”之語。時上怒更非常,竟行江西論斬,不必再讞,且傳首天下。最後則海瓊山指斥上過,失語太峻,亦坐絞,會世宗上賓得出。穆宗在御,言

者亦時回罹譴謫,甚至廷杖,終未有論死者。雖上寬仁,亦告君之得體也。穆宗升遐之冬,御史胡涍者請放宮人,疏末乃雲:“唐高不君,則天爲虐。”馮榼見而切齒,雲:“是何語言?”聞慈聖亦玉色不怡,將處重典,爲江陵公力救,得編氓以去。夫釋內人以光新政,固是美事,然亦恆事。今上聖齡方十歲,何至有先帝下陳,更衣入侍之疑?使在先朝,誅死久矣。

言官雖處不諱之朝,下語亦須裁審。乃知古來諫臣見殺,亦有時自取,非盡不幸也。

【郭希顏論廟制】嘉靖二十三年甲辰,禮部集議廟建同堂異室之制,於是庶子江汝璧、贊善郭希顏各獻議。江陵用朱熹三昭三穆列前,成祖、睿宗翼乎左右;郭之議,乃欲列太廟居中祀太祖,世室居左祀成祖,而虛其右以立四親廟。四親爲皇高祖、皇曾祖、皇祖考、皇考,所以明未有無父之國。而二宗不在四親之列,則侄不祀伯,弟不祀兄故也。孝宗宜廟於成祖之右,武宗宜廟於昔祀皇祖之宮,或祀或祧,以待他日。蓋明導以棄統孝、武二宗也。其說甚悖,其心甚險。禮臣駁之,言官劾之,上命宥之。至二十八年己酉,孝烈皇后大祥,議祔未定。時希顏已貶兩浙運副,又申前說,謂同堂一日,則弗安一日,況九室各已有主,五世又不忍祧,將來孝烈不識祔於何所。

時上未有意祧仁宗,而希顏窺見上旨,篤念孝烈,必欲先祔,而弘、正兩朝又上所簡薄,因妄意逢君,必欲於孝、武二廟中祧其一,猶前不祀伯不祀兄之議也。上責其牽引。謬論瀆擾,仍貰其罪。至三十九年,則郭已罷官久,居家無聊,恨首揆分宜公,乃其鄉人不爲援,密佈流言於京師,雲嵩欲害裕王爲景王地,而身釣奇以取大功,乃疏請安儲,而以建帝爲名,欲令上召二王及相嵩,面諭以安之。且請二王分封留京,內外各守,

永無猜防。上怒甚,摘疏中“建帝立儲”四字,且謂不忠不義之民,皆以君相久位不睹新政,不攻君即攻相爲言,蓋入嵩先譖也。法司坐以“大逆不道,妖言惑衆”律,上命巡按官即家斬首傳示天下。是年十月忽傳諭嵩等,命所司具禮遣景王之國。

於是中外人情始曉然知上意,蓋雖殺殺顏之身,賓陰用其言矣。

郭之初意在擠嵩而自求富貴,本非爲宗社起見,況頻議廟制,揣摹迎合,既不得售,再出此險計,一旦誅死,天下不以爲冤。

其後裕邸龍飛,追恤死事諸臣,以赴市者爲首,杖死及斃獄者次之,戍歿者又次之。於是以希顏同楊繼盛等,僅四人置第一等,贈翰林學士,賜祭葬,及蔭甚備。其他忠臣著聞如太僕卿楊最、御史楊爵、修撰楊慎、學士豐熙、中允羅洪先等,褒進反出其下,士論皆惜當軸之謬雲。今細讀郭疏,首止雲聖諭建帝立儲,其後疏語絕不及之,乃世宗聖旨拈出此二字,以爲無君,坐極刑。按聖諭本無二字,希顏必不妄自添入。若謂疏中亦初無建帝,分宜銜恨,密賂用事內臣宮嬪洗改,以激聖怒,理亦宜有之。然郭徼倖一擲,亦其自取。今建白諸公尚有爲之請諡者,何冬烘至此。今細讀郭疏至冬烘至此共一百一十三字,據寫本補。

【武弁建言太黷】嘉靖元年,羽林衛指揮使劉永昌上言:“人臣之惡有六,曰貪贓,曰囑託,曰私意,曰苟延,曰驕縱,曰淫濫;僨事之綱有六,曰欺君,曰壞法,曰誤國,曰害人,曰用舍不公,曰刑罰不平。”大抵譏切時事,而末段則申言太祖罷丞相立部院,以分理世務,太宗命史臣於文淵閣參預機務,官止學士,至後世加以師保,於是雖無丞相之名,而有丞相之實。伏望皇上存內閣以遵太宗之制,滅事權以守太祖之訓,再仿祖宗之意,令六部大臣,更番入直,以備顧問,庶廣益聰明,

委任不至乏人。其時張瓊暴貴當國,以宰相自處,視六曹爲屬吏。而桂萼新入,又助瓊爲惡,故永昌痛疾之,真昌言也。事雖不行,而天下壯之。至次年辛卯,又上言武職立功之人故絕,其侄孫以下俱許承襲。兵部議復侄孫以下,其祖父俱無功之人,豈宜傳襲,請行內外軍職,凡立功之人故絕,同時親子侄方許如律保送,其他不許。蓋其說已窒礙,不可行矣。又十年爲庚子,則上視朝漸簡。永昌又疏:“皇上欽命東宮監國,此盛德事何不可?而大臣固爭之,則上幸承天時監國亦非也。且太子年富,正宜歷試朝政,惟皇上析羣疑、思遠圖幸甚。”上始大怒,下詔獄訊治。永昌初疏,本屬讜論,至再至三,黷而僭矣。

武人無識,自命敢言,遂添蛇足至此。且介冑之士,尤不當言及儲宮。昔岳飛請選立皇子,宋高宗尚謂邊將不宜預此議,況永昌幺麼戍長哉?繼永昌上疏者,即羅洪先等三宮寮,僅請朝賀,亦斥去矣。

羽林衛,向爲巡城科道踞爲朔望視事之所。永昌至其日,必自拉儕輩公座其中,科道以其分內不敢爭也。後拜邊將至遊擊,罷歸衛降同知,始上監國疏。蓋亦啖名好奇人也。

【詹李二諫官】隆慶三年,御史詹咫亭(仰庇)請核內官監十字庫錢糧,爲內監所譖,廷杖削籍。五年,戶科都給事李月濱以劾太監崔敏,亦杖一百爲民。二人先後以彈治宦官得譴,天下高之。今上辛巳,李從謫籍起爲南吏部考功正郎,司大計,用江陵旨,謫斥異議諸臣,如張新建相國,趙南渚司農,俱在譴中。李因得優擢,後官至中丞以卒,而令名不終矣。詹亦起廢至副院,積資稍久,欲得少宰缺,謁揆地鄉人韓廷尉珠泉(國禎)使道地。韓適有公事,必當入署,留語稍久,比行尚枵

腹。時盛暑跨馬,韓體素肥碩,到彼已中暍不能語,舁歸即捐館。韓諸子欲以其事訟之朝,有力勸者而止。詹尋擢少司寇,亦以彈章歸。二公同爲先朝諫臣,以重名出山,而建豎乃爾,非直於榼而佞於朝也。日暮途遠,又有瓦注金注之別也。

【三御史爭壽宮】萬曆初年,吳門柄政,用禮鄉徐學謨議,定壽宮於大峪山,其時即有形家謂其非吉地。適御史江東之、李植、羊可立,以追論江陵、馮榼得上眷,驟拜卿寺,因訟大峪所定穴下有石,引通政參議樑子琦等言爲證。時吳門亦無成心,特以學謨新締姻好,慮累及主議者,遂力主徐說。上亦惑於兩造,致兩動鑾輿親閱。又太倉新參亦至。共排三御史,遂皆謫去。初上之出也,吏科齊世臣夜讀《雪心賦》,以備與子琦等面質,且抗疏保大峪山之吉。又御史柯挺跽上前厲聲雲:“若大峪穴下有石,臣敢以身當之。”時班行中多憎二君之諂也,目齊爲保山給事,柯爲石敢當御史。

【張寰應工部】戊申年考選諸公,留滯闕下者三年矣。忽得旨授官,中外歡呼。新入言路者爭起建白,而浙人喻養初(安性)者授吏科給事,抗疏彈司禮掌印大榼盧受。有營繕郎中張寰應(嘉言)者,忽起擊喻,謂其彈治中官,實黨附山陰首揆。旨雖不下,而喻旋以年例,出爲廣東僉事矣。喻疏是非且不必言,獨以數年待命,一朝得請之言官,論一用事中貴,亦可以悚動中外。而旁觀之曹郎,反糾給事以快宦寺,是何肺腸?后辛亥京察,張以不謹罷歸。秦靈虛(奎聚)比部,疏救七人,張亦預焉。張官評不及知,然此舉則太出格矣。

【言官一言之失】臺省以白簡爲職,然有百疏不嫌其瀆而

片語失當,遂爲終身累者。如予所目睹,則今上辛巳,兵科給事費尚伊,論南吏部尚書趙錦,謂久歷仕途,無一善狀。江陵公其閣師,又同楚人也,或疑有所授意。江陵聞之怒,謂小子敢妄詆名夙,立出爲僉事。丁亥大計又謫,至今未出。趙爲先朝直臣,幾死杖下,其時清望滿朝端,費新以庶常授官,偶誤聽,無成心也。乙酉御史傅光宅,論新任兵部尚書王遴,時值上閱壽宮,內臣索馬過多,王不應,限之。傅疏之上,人謂承望內官,然傅入臺亦僅一月耳。王爲郎時,楊忠愍就法後,以愛女妻其孤,天下高之,傅疏遂見訾於世矣。戊子則戶科給事陳尚象,論禮部尚書沈鯉,謂其挾持二心,故稽冊儲。沈因力請去位。沈方負相望,詞林後輩有忌其礙手,捏造此謗,陳不察而形之彈章。時論大譁,陳亦以病乞歸,雖再出而公評擯之。

己丑則吏科給事李春開,糾吏部郎趙南星建白,謂其亂政當斥,實其垣長所嗾也。一時名流如少師王汝訓輩聚攻之,迄不能留,壬辰以外察原任去官。四君者甫入臺垣,識力未定,舉事偶謬,望實頓輕,真實可惜。其他佔風望氣,詈夷爲蹠,自棄名教者,固不可勝數矣。

【禁嫖賭飲酒】京師五方所聚,羣飲及博徒浪子,理亦宜禁。但有可笑事,如正統間,順天大興知縣馬通所建白者,真令人絕倒。謂京城有號風流漢子者,專以嫖賭致錢,充花酒費。

宜令娼妓家,不得有雙陸、骨牌、紙牌、骰子。道上有醉臥者,令火夫舉置鋪內,俟其醒而枷之。章下法司議,賭博者運糧口外,但枷示醉人非舊典,不可行。上允之。夫醉人囊三木固爲非法,若挾邪之博具,決不能禁,亦不必禁。赤縣神君所見乃爾,欲其肅清輦轂,不亦難乎?

近年丙戌丁亥間,巡城御史楊四知者,出榜禁殺牛,引太祖所定充軍律,懸賞購人告發。時九門回回人號滿刺者,專以殺牛爲業,皆束手無生計。遂羣聚四知之門,俟其出,剚刃焉。

四知惴甚,命收其榜,逾月始敢視事。

○京職

【通政司官】通政爲大九卿之一,然兩參議以讀本爲職,皆選儀貌整而聲音洪者。其選時以大榼同大臣蒞之,跪一香案前,震喉疾呼。問亦有不中選者。且一轉參議,須滿三考始一遷,俱在本衙門。即加至尚書,亦無出局者。以故有志者俱不屑就,或郎署爲堂官所開送,多宛轉避之,至有堂屬相詬詈者。

往時有倪光薦由瑣垣選入,跡官工部尚書,領司事司空朝班,例居都察院之前。時吾鄉趙麟陽(錦)爲左都御史,恚不肯出,雲:“我不能尾謳兒之後。”政府爲請改加兵部尚書領西臺,趙始視事。

按六部有子部,都察院有十三道,大理有左右寺丞,惟通政無屬。聞之前輩博洽者,如臨朐馮宗伯、交何餘宗伯輩雲:“六科乃通政司屬官,以承內旨封駁,故列署於內府,以後事權漸重,僅有文移往還,其文猶用呈字。”今則判然不相關涉矣。都給事在國初僅正八品,左右從八,散乃正九品耳。

相傳通參選中後,例於蒞選大榼投刺稱門生,其說舊矣。

今上初年,言官舉以入疏,以爲仕紳恥陋之證,時銀臺之長爲倪光薦,加秩已高,力辨其無是事。倪入通政已久,莫知其有

無也。

【章奏異名】今本章名色,爲公事則曰題本,爲他事則曰奏本。收本之處,在內則曰會極門,在外則爲通政司。凡投通政者不盡得上聞,其或事體窒礙,或情節矯誣者,一切駁回,但存案備照。以故近年棍徒以開礦抽稅請者,必借托一在京武弁爲疏首,竟於會極門上疏,則非封駁之司不得問矣。此最爲弊藪,而無如之何。前此正德朝逆瑾時,則有白紅二本,入御前者名白本,送瑾所者曰紅本,蓋以紙色分別,逼上無君乃至此。世宗晚年,西宮奉道,凡內外朝臣封事,直達大內者,名爲前朝本;他方士輩進藥餌進祕法,以及齋醮諸鄙褻事,皆不復經由士人之手,竟從宦寺宮人傳至御前。以其西苑出入,名爲後朝本。此直至隆慶初年始絕雲。

今各本章曾經主上御筆批原者亦名紅本,以別於留中不下者。

【門下省】唐宋三省之制,本朝不復行,然其職掌自在。

如中書省爲政本,則閣臣操其大柄,而仍留舍人之名,但降四品爲七品,以司誥敕之事。尚書省雖不設令與僕射,而列曹如故,但升三品爲二品,而事寄較重,以分中書之權。若通政司則全是門下省,其長官,有使,有左右通政,左右參議,即侍中,與散騎常侍、諫議大夫之職。其屬給事中四人,今特分六科,增至五十員,以封駁兼補闕拾遺之責,視前代獨加重焉。

但六科今自爲內府清華之選,不復肯屬通政,而左右參議又以讀本故,必繇遴選而授,班行厭薄之不肯就,鸞臺重地,跡輕已非一日。竊謂鴻臚既司引奏,吐納殿廷,何不即以讀本屬之。

或以章奏非其攸司,則以鴻臚堂官久次者改充,庶彼既樂就,而清流無避事之嫌,似亦可行。

【見朝辭朝】故事以公事到京者,至則陛見,去則陛辭,傳之邸報,書曰見朝辭朝,其來久矣。壬子年有河南人安世鳳者,登癸未進士,官郎署,謫府判,以察典罷歸,其人素爲士林不齒。居鄉尤多穢跡,偶與同裏縉紳不鹹,遂臚其陰事至都訐之,其實皆誣也。通政司知其仇口不爲上,因欲擊登聞。有與相識者勸止之,始歸。其入京則赴鴻臚寺報名,稱原任主事某,公務到見朝。行則曰公務畢辭朝。抄傳四方,竟不曉所謂公務者何務也。言路亦若,罔聞,無一言糾及之,亦異矣!

是年有江南巡撫徐檢吾(民式)以蘇松縉紳田產過多,定役與齊民等,故相申少師亦僉白糧解戶數名,惟常鎮以理學之鄉,優免如故事。徐乃申庚榜門人也。申恚不能堪,欲身自著役北上。或問:“公果行,上必怪問,舊弼何以出山?”申答曰:“我竟報名,雲原任大學士某人,解糧到見朝,又安能難我?”此一時憤激之言,而其子冏卿孝廉輩亦勸止之,終不成行。然其事可笑,幾與中州公務作對矣。

【小九卿】本朝以六部都、通、大爲大九卿,不必言矣。

但小九卿其說不一,或雲太常、京尹、光祿、太僕、詹事、國子、翰林、而益以左右春坊,是爲小九列衙門;或雲詹事春坊爲東宮官屬,不宜班之大廷,當以尚寶、鴻臚、欽天足之;或雲鴻臚僅司傳宣,非復漢晉大鴻臚之職,欽天僅掌占候,亦非秦漢太史令之職,且皆雜流世業所窟穴,祗可與太醫院上林苑等耳。衆說紛紛,莫有定論。即有公事會議,奉旨有大小九卿

公同之諭,亦竟不知何屬也。近問之侍從諸公,則以太常、詹事、京尹、光祿、太僕、鴻臚、國子、翰林、尚寶,定爲小九卿,不知始自何時?

大理爲九棘之一,詹事雖詞臣,華貫終不得比,向來居大廷尉之次。自申吳門爲詹長,竟於朝班立大理卿之上。自是遂爲故事,然二官皆正三品也。又翰林侍讀雖六品,亦班光祿少卿五品之上。吾鄉沈繼山(思孝)以建言起是官遂超侍讀而上之,時有兩侍讀爲劉復齋(元震)、劉和宇(虞夔)不敢與爭。

他人繼之,則如故矣,此以強弱致異同,非成規也,【周寧宇少卿】辛未進士周寧宇(應中),浙之會稽人,幼孤貧,客京師爲針工,以其暇爲舉子業輒工,得以順天籍補諸生,連登辛未甲榜。筮仕元氏令有聲,調繁真定縣,俸滿將擢去。時富平孫太宰新起田間,受知江陵相公,從廢籍驟轉中丞,撫真定等府,周所治邑,正其駐節地。周故強項,屢以事忤孫,孫跡不能平,撫其過入丁丑外計備察疏中,且臚列贓私以萬計。上雖衝聖,留意民生,覽疏大怒,遽欲逮治,賴江陵力救得止,僅以計典不及,調楚之崇陽。孫恚甚,又中之楚按,楚撫計下考劣,升崇府審理。江陵公痛惜之,復於庚辰外計中議調,得補故官,又以他事罣誤去。今上辛卯壬辰間,薦章滿公車,起爲河間府同知,升山西僉事。又坐事被調,慰薦者又推轂之,且云爲江陵故相所仇,以無罪屢廢。周起而力辨雲:“臣爲張居正門生,素稱相知,且受其洗拔,何嘗有隙?臣死不敢誣地下。”時趙南渚(世卿)爲大理卿,亦其同年也,因盛稱之於公卿間,謂其不肯昧心趨時,即此一事,不忝古人。

因起故官於湖廣,入爲光祿少卿,侵尋開府矣。丁未考察,楚

中按臣,復以以字據寫本補,白簡污之,竟以原官調用,時趙南諸爲大司徒,負重望,方爲西北諸君子所側目,且恐浙人柄用,以故決意去之。又逾年己酉,則富平再出秉銓,凡爲所擯者,世方指爲跖蹻,無一人敢齒及之矣。周在林下,至今健飯如少年,家無一廛,敝衣徒步,其清白東南所無也。聞其治劇更優,恨不竟其用。餘嘗聞顧涇陽吏部稱周不容口,惜顧尚家食,不得明其事於朝雲。

周以丁丑劣升王官,趙以庚辰疏譏時事,亦轉楚府長史,此則政府旨也。兩公受抑時,張相當國,故持論者,並周事亦坐江陵。後來趙驟起至八座,而周以銀青老,蓋亦有數。趙同時又有王麟泉(用汲),亦以郎署疏忤江陵罷歸,起官至南司寇得請,其清操與周趙埒,而幹濟遜之,近歿於家得上諡恭質。

趙亦新逝,未聞有議易名者,蓋時局所憎也。

周家居十年矣,其辛未同年,尚有吳文臺(捴謙)者,癸未年已爲知府,凡降三次,至丙辰又以參議降處,聞今將謁補,則年過八旬久矣。又馮文所(時可),辛巳年已爲貴州督學副使,屢起屢躓,丙辰亦大計鐫級,今補貴州參議以去,雖年僅七旬,然去舊遊之地,已將四十年,反以貶秩再至,幾於令威歸來,有城郭人民之感。蓋才抱未展,不能抑鬱邱園,未必宦味之濃也。

【中書行人】中書行人二官,爲進士筮仕所拜,有臺瑣之望,最爲清秩。今人並稱中行,其實迥異。太祖既革中書省,自攬太阿,而以省中諸節目寄之舍人,故稱科,而無堂官,且衙門仍在內府。後事權盡歸內閣,特虛有鳳池之名。然吳中李

應禎,以鄉舉選入文華殿者,尚與給事中爭班次。而楊文襄(一清)集中,每稱予在西掖典外製時,與某翰林同官云云。二事俱在成化初年,其後爲一品大臣蔭敘之官,始漸輕矣。至行人司不過禮部一末屬耳,國初設無定員,尚未入流,最後始升正八品,始限員數,因有非科甲不選,非王命不行之語,其貴之如此。然衙門孤孑,而堂下有井甚甘,以近闤闠中,汲者無虛刻,署中更無隸人可供役使者。有一文士作一告示謔之雲:“示仰鄰居擔水婦人,不許擅登公座上纏足;如違,本官親咬三口。”至今傳以爲笑。故事出使還者,例納書一部,以故京師蓄書,自文淵閣之外,即推行人司,與刑部提牢廳,今爲盜者、借者日月侵尋,皆不足觀矣。任子中書與進士並列,其視科篆亦視資敘,此爲僚友不必言。若兩房辦事者,則雜乙科明經胄監。兩殿供事者,又皆貲郎與儒士效勞。而武英殿又有大榼提督考藝定高下,見則叩頭,尤爲猥下。然皆中書科帶銜帶俸,亦稱掌印者爲印君,清流輩賤之。每出差則特寫進士中書科以自別,而諸納級與白身者,以兩殿在禁中,反呼甲科爲外中書。亦可哂矣。

【京官肩輿】故事,在京三品大臣始得坐轎,以故光祿太僕卿之升僉都御史,雖甚雄劇,然以從三轉正四,故有“抬轎謝恩,騎馬到任”之語。萬曆初年,承世廟末年朝儀久曠之後,四品卿寺皆乘圍轎,其下則兩人小輿,相沿已久。江陵當國數年,復修舊制,以至留都亦奉行惟謹。夷陵王少宰(篆),江陵腹心也,時以僉都領操江,亦改而跨馬。然其子監生王之鼎者,方卒業南雍。以儒巾縫掖策馬出入,遇六曹卿貳俱不之避,而卿貳欲得乃翁歡心,各與揚鞭舉手,以講敵禮,則怪甚矣!

比年,上深居不視朝,輦下肩輿紛紜載道,恐當復如初元時也。

【楊學錄孝行】湖廣永州府歲貢生楊成章者,父泰,任浙江海寧縣長亭巡檢,買妾錢塘丁氏,生成章。四歲,泰死,其妻何氏攜成章以喪歸,丁氏還母家,臨訣,剖銀錢各半爲識。

成章稍長,何病且死,出所藏半錢示之,且告之故。成章拜受且泣,既娶,乃行,求母錢塘。而丁前既嫁爲東陽人郭氏妻,生子珉,亦時時念成章。乃令珉持銀錢往永州求成章,道出江西,成章亦至,兩人會於逆旅,語次參問,合所剖銀錢相持泣。

成章隨珉見母於東陽,欲迎還不得,因留養。數歲,母死,哀毀盧墓,以孝聞。及是,成章應貢至京師,以老,例不得授官,止給冠帶。吏部官以成章與珉孝弟至行,皆可嘉尚,請量授成章一官,給賞珉以勵風俗。乃授成章國子監學錄,檄有司賞珉,事在嘉靖十年。餘謂成章孝固可紀,而何氏之撫庶子,且教以尋所生之母,與郭珉之奉母命而遠覓異父之兄,皆當於古人中求之。

【欽天太醫官】國初定欽天監官散官,其長曰監令正儀大夫,貳曰少監分朔大夫,其屬五官正司元大夫,監丞靈臺郎,五官保章正平秩郎,五官靈臺郎司正郎,五官挈壺正靈臺郎。

蓋因元之舊制,各取所職命名,以別清流。今散官與廷臣混然無別矣。又宋制,醫官階凡十四,其長曰保安等三大夫,階止從六品,以至保安郎。故元則有保康保宜等大夫,階至從三品,然皆階官也。至本朝太醫院使,雖止正五品,然而職官矣。其勳及散官,與文臣亦無異矣。其以用藥奏功者,遞加至尚書侍郎。至嘉靖許紳矣。名器之濫,前朝未有,是宜釐正也。

○曆法

【俗忌】今世忌正五九月不上官,蓋中外俱遵行。按佛家以此三月爲善月,說者雲,唐藩鎮到官設宴,用牲畜無算,以爲宰殺傷和氣,遂並蒞任亦停止。至於婚葬諸事,則尤忌五月,相戒不敢犯,而朝家或不然。然太祖以戊寅閏五月十七日葬孝陵,則建文遜位;英宗以壬戌五月十九日立皇后錢氏,比上北狩還,同幽南內者八年,備極艱苦,及享憲宗養僅四年而崩;景帝以壬申五月二日立皇后杭氏,旋以病崩,未幾追廢。蓋始終無一吉祥也。宋哲宗以元祐七年納孟氏,用五月十六日,朝議皆雲當忌,不從,終以廢斥。蓋陰陽避忌之說固有之。

按唐武德二年正月甲子下詔,以正月五月九月並不得行刑,所在公私俱斷屠殺,又引殷帝去綱,齊王捨牛爲比。至宋世官俸,此三月必滅去食羊錢,亦用此意。太子文奎,洪武二十九年十月晦生,上曰十月晦,日月皆終,不喜。

【華夷百刻之異】從來計日者以百刻,然而每時八刻,總計之則九十六刻耳。今漏刻中,又增廿四刻,分寄十二時,中曰初初刻,正初刻,謂之小刻。而所謂初一、初二、初三、初四、正一、正二、正三、正四,則名八大刻,合之乃一百二十刻矣。然初初、正初二刻,總計之雖廿四刻,實分八大刻之餘,則每六刻只抵一大刻,取義安在?況制歷家疇算,亦以子正初刻爲本日之始,以子初初刻、初一刻、初二刻、初三刻、初四刻,爲先一日之夜,其於晝夜晦明之義,褒益牽合,殊乖百刻定儀。惟利西泰談其國每日分爲二十四時,每時止四刻,合之僅九十六刻,以故所制自鳴鐘,以子正、午正爲始,午初、子

初爲終,共傳二十四聲,以了一日。其國廿四時,即中華十二時也。蓋斟酌於華夷之間而成者,但終不知於古昔大撓所設,乖合何如。

【歷學】中國曆法,本不及外國之精密,以故前元欽天監外,又有回回欽天監,本朝亦設回回司天監,有正儀大夫、司朔大夫、司元大夫等官。至洪武三十一年而廢之,以其教歸併之,欽天但用彼國土板歷同算,久之則法亦不驗,與中士無異矣。國初,學天文有厲禁,習歷者遣戍,造歷者殊死。至孝宗弛其禁,且命徵山林隱逸能通曆學者以備其選,而卒無應者。

近年因日食分數不相符,督責欽天,但唯唯謝罪,以世學歲久無他術爲解。而士大夫中,如參政刑雲鷺輩,俱精於天文,刻有成書,皆雲勝僧一行及郭守敬諸人矣。然未曾用之推測也。

禁中大榼輩,又自有內靈臺,專司星象,其職任,其學業,大抵與外庭彷彿,皆土圭中糟粕耳。自利瑪竇入都,號精象數,而士人李之藻等皆授其業,似當令兼領天文,如先朝儒臣童軒華湘等可也。

欽天造歷,每年六月內禮部先發歷樣,兩直各府及各布政司,依式翻刻,毫無加損,最合正朔大義。而南北各省,又有解京歷日,以補京兆所不足,非體甚矣。此事最宜釐正。

宣德間,欽天監歷日,共造五十萬九千餘本。英宗登極,省爲十一萬九千餘,蓋滅十之八雲。

【頒歷】正朔之頒,太祖定於九月之朔,其後改於十一月初一日,分賜百官,頒行天下。今又改十月初一。是日御殿比

於大朝會,一切士民虎拜於廷者。例俱得賜,嘉靖二十一年頒歷之辰,國子諸生,受歷不均,爭於陛前,喧競違禮,上大怒,至謫祭酒張衰官。若外夷,惟朝鮮國歲頒王歷一冊,民歷百冊,蓋以恭順特優之。其他琉球占城,雖朝貢外臣,惟待其使者至闕,賜以本年曆日而已。宋嘉祐時,各路登解舉子入朝,班綴分錯,每爲閣門使之累,嘆曰:殿廷班列不可整齊者有三色,謂舉人、番人、駱駝也,則受歷監生,又何責焉?

【渾天儀】今京師異隅逼城觀象臺之顛,有渾天儀,其質皆銅,有四柱以龍承之,懸儀於上,製作精工,銅亦古潤作紺色;旁另有一儀,式小不及其半,交道亦減;又有玉衡如尺,又有銅球象天圓體,外列二十八宿,上刻正統廿年御製銘。餘按此非本朝人所能辦,意必故元舊物。按宋沈括(存中)雲:“司天監銅渾儀,景德中韓顯符所造,依劉曜時,孔梃晁宗斛蘭之法。天文院渾儀,皇祐中舒易簡所造,用唐梁令瓚、僧一行法。至熙寧中,括監太史局,受詔改造渾儀,置之天文院,而移天文院舊銅儀於朝服法物庫。”蓋宋世渾儀有三,金人入汴,諸法物俱北去,此固蒙古得之完顏者耳。至正統而重修則有之,且銘有“昔作今述”之句,知非創矣。

【改造漏刻】正統五年上巳,御製天渾儀銘矣。至十二年十一月,欽天監正彭德清又上言:“蒙欽造鑄銅儀,驗得北京北極出地度數,太陽出入時刻,與南京不同。南京北極出地三十六度,北京出地四十度強。南京冬至日出辰初初刻,入申正四刻,夜刻五十九,夏至日出寅正四刻,入戌初初刻,晝刻五十九;北京冬至日出辰初二刻,入申正二刻,夜刻六十二。夏至日出寅正二刻,入戌初一刻,晝刻六十二,各有長短差異。

今宮禁及官府漏箭,皆南京舊式不可用。”上令內官監改造。

是時禁中宮漏循用新制,不待言。而次年春,造己巳歷樣,蓋即用其言頒式天下矣。按十二時大刻九十六刻,益以廿四小刻,共爲百廿刻,然小刻只抵四大刻,故總謂之百刻。冬夏二至,晝夜均用之,安得於聖朝正朔中,妄自增加,真不祥之尤矣。

今通用歷日中,冬至日出,仍辰初初刻,夏至日出,仍寅正四刻,並不行彭德清所建白也。德清隨英宗駕北征,曾勸王振駐師不從,郕王監國,廷臣劾德清不擇善地駐札,以致乘輿失陷,並黨王振,匿天變不奏諸大罪。未數日郕王命籍沒其家,德清尋死於獄,命戮其屍。

【釐正曆法】正統戊辰,上從欽天監正彭德清之請,改加冬夏二至晝夜各五十一刻,頒次年曆,時皆歡詫爲異事。次年己巳上北狩,景帝御字,天文生馬軾始倡議乞改歷日時刻如故事。帝命禮臣會官議之,禮臣以監正許惇等議上,謂正統間,彭德清於觀象臺測驗,以北京較南京,則北極高出地上三度,南極低入地下三度,冬至晝短三刻,夏至晝長三刻,奏準改入《大統歷》,永爲遵守。今軾起自軍匠,不諳天象,妄以己意求改,所言不可行。帝曰:“歷雖成於京師,而太陽出入度數,則當以四方之中爲準,是以堯命羲和仲叔四人,分測四方,以定四時。今京師觀象臺,在堯典幽都之地,太陽出入度數,難以憑準,今後造歷,悉照洪武永樂舊式。”讀帝此旨,評駁精確,頓令星官緘口。然其時已將歲終,先期十一月朔,頒歷於天下,則景泰元年,猶仍正統十四年之謬也。其時彭德清以王振黨擬斬,瘐死獄中,僇屍籍產矣。而同事疇人,猶襲其說如此。時胡忠安(濙)久位春卿,亦附會執奏。蓋以身主其事,不免護前遂非,其如景帝聖明,不可面欺何?

【日圭同異】世宗初登極,欽天監官朱裕,以日月交食,分秒不合上言。洪武中漏刻博士元飲,言曆法當隨時修改,以合天道,時去元甚近,已欲修明。今歲差愈多,本監觀象臺晷表,分寸不一,乃用南京日出分秒,似相矛盾。今宜會舉理學大臣,總理其事,鑄立銅表,考四時日中之影,仍差歷官往河南南陽察舊立土圭,以合今日之晷,分立圭表于山東、湖廣、陝西、大名,以測四方之影,庶合朔得真,交食不謬。上僅報聞,寢不行也。朱裕蓋以兩京地方俱居偏方,不足標準,欲立圭於四方,此即唐堯分命羲仲四人各宅之法也。若南陽舊圭,未審何代所立,裕上疏時必有所據,今已不可問矣。然土中一說,亦自難憑。如文皇北征至口外長清塞上,指北斗謂金幼孜曰:“至此則已南望北斗。”蓋華夷地勢使然,然漠外去京師不過數千裏,而天象已迥異如此。近代商於日本、占城、呂宋、佛郎機諸國者,問以星斗河漢,皆雲躔度方向,與中華毫無差別。是數國者,在閩廣東南,不知幾萬裏矣。豈三垣九野驗於北,而不驗於南歟?抑南方卑下去天遠,而北方地高與天體親切耶?是未可臆斷。

再閱朱裕疏,內雲觀象臺晷表,與南京矛盾,是即正統間彭德清測景不同之說也。未審其說確否?至於南陽土圭,惟嘉靖二年河南撫臣何天衢請祀周公疏中,雲登封縣有觀象測景二臺,乃周公營洛邑時手建遺蹟,其土圭表漏尚存,宜敕欽天官至彼考正制度尺寸,以憑授歷。然則中原日圭,又不在南陽矣。

總之歲久訛傳,未足憑也。

【鄭世子論歲差】今上乙未,鄭世子(載堉)造萬年曆上

之,其疏雲:“洪武間監正元統造《大統歷》,以洪武甲子爲曆元,上考下推,無消長之法。時監副李德芳駁之,謂不與經史相合,宜用許衡辛巳元歷。太祖謂二歷俱難憑,只驗七政交會,行度無差者爲是。今取《大統》、《授時》二歷相較,考古則氣差三日,推今則時差九刻。或以《授時》減分太峻,失之先天;《大統》不減,失之後天。今和會二家成曆書曰《律歷會通》,並歷以上。”禮官議亡元至元四年,西域札馬魯丁撰進新曆,其時已名爲《萬年曆》矣,未幾《授時歷》成,《萬年曆》遂廢不行,至於歲差之法,上古無聞,始於晉洛下閎,唐虞喜,元許衡、郭守敬,始以六十六年年差一度。考古則每百年減一,推來則每百年加一,法號精密,《大統歷》至今用之。今如堉所云,則弦望已各差一日,似未至此,其議遂格。

然嘉靖二年華湘掌欽天監時,曾以歲差改歷爲請,謂堯時冬至,距今四千年,已差五十度。自元至元改辛巳歷,至今二百四十三年,已差三度六十四分五十秒。亦引洪武間元統言爲證,則世子疏,或未盡非也。

【日食訛謬】萬曆庚戌十一月朔壬寅日食,初飲天奏稱日食七分有餘,未正一刻初虧,申初三刻食甚,酉初初刻復圓。

春官正戈謙亨等又稱,未正三刻初虧,已互異矣。既而後部外範守己駁之,謂親驗日晷,未正一刻不虧。至正、二正、三正四刻俱然,直至申初二刻,始見西南略有虧形,至申正二刻方甚,且不止七分有餘。蓋歷官前後俱誤也。禮部因言:“自萬曆元年至今,日食已十餘次,其差或一二刻,以至四刻,前代如漢修改五次,魏至隋修改十三次,唐至五代周修改十六次,宋修改十八次,金至元未修改三次。本朝二百餘年,未經修改,豈能無訛。今範守己及按察使刑雲鷺精通曆學,雲鷺有《古今

律歷考》,綜綜字原缺,據寫本補,採詳密,可照先朝給事樂濩主事華湘改光祿少卿,提督欽天監。又檢討徐光啓,員外李之藻,俱究心歷理,以及大西洋歸化陪臣寵迪莪、熊三拔等,俱攜有彼國曆法諸書,乞照洪武十五年命翰林字翀、吳伯宗、靈臺郎海達兒、回回天師馬黑亦沙等,譯修西域曆法事例,盡錄其書,以補典籍之闕,庶曆法詳明,有光前代。”疏上不報。

似此訛舛,不急改訂,歷律不知所終矣。

【一歲節候】自古來歷家節候,每月參差,無有朔望日,正值四序挨日排連者。惟元朝世祖至元三十一年甲午歲節氣,正月一日壬子立春,二月二日癸未驚蟄,三月三日癸丑清明,四月四日甲申立夏,五月五日甲寅芒種,六月六日乙酉小暑,七月七日乙卯立秋,八月八日乙酉白露,九月九日丙辰寒露,十月十日丙戌立冬,十一月十一日丁巳大雪,十二月十二日丁丑小寒,此真古今未有,後來亦無繼之者。直至今上萬歷二十二年甲午歲節氣,正月初一庚辰雨水,二月初二辛亥春分,三月初三辛巳穀雨,四月初四壬子小滿,五月初五壬午夏至,六月初六癸丑大暑,七月初七癸未處暑,八月初八癸丑秋分,九月初九甲申霜降,十月初十甲寅小雪,十一月十一乙酉冬至,十二月十二乙卯大寒。前元則每月節氣,今上則每月中氣,挨次接續,無纖毫小爽。又俱屬甲午年,恰恰共三百載,不知天運至此適相值耶,抑璿璣必然之數也?歷代史氏紀天官之異者多矣。未有巧合一至此者。

【居第吉凶】地理吉凶,時亦有驗。如餘所知,嚴分宜舊第,已三度籍沒矣。其在東城大街者,如石大人衚衕,亦闤闠鬧處,英宗時爲忠國公石亨賜第;亨敗後,無人敢居,後咸寧

侯仇鸞得之,仇勢張甚,不下石氏,其身後正法梟斬見籍,慘禍更甚於亨。此第今爲鑄冶開爐之所,其旁一大宅,即石氏偏傍廳事,亦宏敝過他第數倍,今爲寧遠伯李成梁賜第。成梁罷鎮還京居之,父子六人,俱爲大帥,皆至一品,貴盛震天下。

成梁老病死牖下,長子如松戰歿,松胄子名世忠當襲爵,而頑囂無賴,貲產蕩盡,遂無人肯保任之。今惟正寢停乃祖靈柩,十年不葬,他屋悉質於人,屠酤囂雜,過者歡息,信乎形家之說不誣。又景帝建大隆福寺,壯麗甲京師,有言其地不吉者,帝命拆去前門牌坊,所謂天下第一叢林者,並禁鐘鼓不鳴。及天順廢毀興隆、永昌諸寺,此寺雖倖存,而香火寂寞,廓院蕭條,至今不振。正德間教坊司改造前門,有過之詫曰:“異哉術士也!此後當出玉帶數條。”聞者失笑。未幾上愛小優數人,命閹之留於鐘鼓司,俄以稱上意,俱賞粦玉。近年丁酉,南教坊馬四娘號湘蘭者,年過五旬,雖畜妓十餘曹,而門庭闐然,悉窘無計,有江右舒姓者憐之,爲改其門,且曰不出百日當驟富。適金華虞生者,年甫弱冠,遊南雍,求見四娘,重幣爲贄,問其所屬意,無一入目者,惟以婁豬爲請,時馬謝客已久,慚其諸妓,固卻之,苦請不去,姑留焉。凡匝月,酬以數千金,馬氏復如盛時者又數年。

《萬曆野獲編》 下(明)沈德符 著

●卷二十一

○禁衛

【錦衣衛】今錦衣衛常上官,自指揮使以下,俱本衛列銜不待言。若升至都督,則帶銜於五軍府,俱無足異,惟加都指揮者亦書本衛,意每疑之,外省有都使司方有此官,今京師安所得都司稱之?蓋外衛官曆任升至都司,必雲某衛帶俸,然軍職犯罪,有革任帶俸差操之文。其後官金吾者,以“帶俸”二字爲不祥而去之,遂使在京三品衙門,忽有外任二品之官。於典制則乖,於官守則舛,武人之無識無足責,而邦政大臣,亦視爲固然,無一糾正之者。惜矣!

【錦衣衛鎮撫司】錦衣衛,初以儀鑾司改設,後改拱衛司,其後又改爲親軍指揮使司,爲二十二衛禁軍之首,不復隸都督府。至永樂而任寄漸重,及英憲兩朝,委以心膂,乃至秋後大遷審錄重囚其堂上官,遂得與三法司及各部大臣會讞,而雄峻無可加矣。至世宗南巡江漢,一切前驅使、護蹕使,及整搠、鹵簿、防護、屬車諸使,俱以本衛堂上充之。於是陸炳得於行宮救火,建捧日之勳,兼拜公孤與進士恩榮宴而極。若鎮撫司者,在外各軍衛俱有之,其任本理獄訟,惟錦衣爲重。洪武二十年,太祖聞其拷訊過酷,盡焚刑具,歸其事於刑部,罷廢其

官,天下如脫水火,永樂間復設,然不過如外衛止立一司耳。

俄又設北鎮撫司。專管訟獄,而以軍匠諸事屬之南鎮撫司,於是北司之名亞於東廠,其初重大事情,一訊之後,即送法司定罪,不具審詞。至成化初用參語覆奏,而刑官始掣肘矣。然猶未有印也。成化中葉,又添鑄北司印信。一切刑獄不復關白本衛堂官,即堂官所下行者,亦徑自具奏請旨,堂官不得與聞,遂與東廠稱表裹衙門,西曹奉行恐後矣。東廠設有旗校,與錦衣同訁冏機密,然其人俱從本衛撥去,以尤儇巧者充之。彼此偵探,盤結膠固,以故廠衛未有不同心者。然東廠能得之內廷,因輕重上下其手;而外廷間有一二扞格,至本衛則東西兩司房訪緝之,北鎮撫司拷問之,鍛鍊完密,始入司寇之目。即東廠所獲大小不法,亦拿送北司,再鞫情由,方得到貫城中,法官非膽力大於身者,未易平反也。

【馬順範廣】侍講劉球之死於獄也,錦衣指揮馬順承王振旨,令小校手刃之,球大呼太祖、太宗而受刃,其屍僵立不僕,順蹴倒之,且詈之,解其支體埋衛後。小校盧氏人,以俊少爲耿清惠(九疇)所愛,忽怪其貌變,詰之,始悔恨吐實,未幾死。順之子發狂疾,作劉球言,歷數順之罪,蓋劉能憑附爲厲,而不能殺順。又七年而假手於王竑扼殺之。都督範廣驍勇善戰,故於謙愛將,素信用之,先是太平侯張軏以副總兵徵貴州,爲謙劾其失機,因成仇不解,並恨廣切齒,及奪門功成,軏驟進侯爵,既與石亨謀殺于謙,又誣廣同謙反,並斬於市。一日軏朝退,遇之於途,爲拱揖狀,左右怪之,乃曰,適範廣過耳。

尋病發,頭痛月餘而死。至天順初元,馬順子升,奏父爲給事中王竑垂死,降臣爲百戶,乞憐臣父死於非辜,仍襲父職。上曰:“順本世鎮撫,今升爲世副千戶。”蓋英宗猶憐順以爲冤。

而王竑時已爲都御史,以郕邸舊臣,降爲浙江參政,又勒爲民,子孫俱永不敘用矣。則王振之復官,與賜旌忠祠額,蓋聖心已先定。而李德之劾爲賊臣,想英宗亦不以爲謬。獨德已前死,其莊田第宅,皆爲景帝所嬖妓李惜兒兄,錦衣千戶李安所乞。

使德遇復辟,未必不大用。廣死時,京師人哀之,爲之語曰:“京城米貴,那得飯廣。”此與時人惜於少保之語曰:“鷺絲冰上走,何處尋魚嗛?”真一時的對,亦千古冤痛。

【駕帖之僞】祖制:錦衣衛拿人,有駕帖發下,須從刑科批定,方敢行事,若科中遏止,即主上亦無如之何。如正統王振、成化汪直,二豎用事,時緹騎偏天下,然不敢違此制也。

弘治十八年,南京御史李熙等奏:“邇者小人徐俊、程真,妄造謠言帖子,特給駕帖,密差錦衣官校,至南京緝拿所指王昇,遠近震驚。然兵部無此官,亦無此事,官校轟然而來,寂然而返,後日奸人效尤,又不但如所指而已。”刑部覆奏:“駕帖之山,殊駭聽聞,奸人僞造,爲害尤大。”上命錦衣衛,查累朝有無駕帖出外提人事例以聞。然則此帖不但刑科不曾與聞,即上於祖宗故事,亦偶未記憶。甫逾月而上升遐,其事遂不窮究。孝可等聖仁而魍魎晝行至此。未幾逆瑾擅柄,八黨縱橫,已萌櫱於此矣。美業難終,信哉!今駕帖奴人,從無不由刑科,亦無敢僞造,不知弘治間何以有此一事?今上初元,王大臣事起,馮榼密有效期數校至新鄭,聲雲欽差奴人,脅高文襄令自裁,家人皆慟哭,高獨呼校面詰,索駕帖觀之,諸校詞窘,謂廠衛遣來奉慰耳,非高諳故典,幾浪死矣!

【陸劉二緹帥】景陵陸武惠(炳)領錦衣最久,雖與嚴分宜比周,而愛敬士大夫,世宗時有嚴譴下詔獄者,每爲調護得

全,縉紳德之。歿後雖削爵籍沒,終昭雪襲官。今上江陵在事,以同鄉麻城劉太傅(守有)領錦衣,寄以心膂。適臺臣傅應楨、劉臺等以劾江陵逮問,賴劉調護得全。奪情事起,五君子先後抗疏,拜杖闕下,亦賴其加意省視,且預戒行杖者,得不死垂楚。劉後以廠榼張鯨株累罷歸,而子孫貴盛不絕。兩相何等威權,而爪牙能度外行事,宜其有後。頃著癸卯妖書一案,緹帥因而下石,幾滅人類,曾聞二前輩風否?

【晝夜用刑】嘉靖四十五年,戶部主事海瑞上疏規切上過,已下錦衣拷問,刑部擬絞,其疏留中久不下。戶部司務何以尚者疏請寬宥之,上太怒,杖之百,下錦衣鎮撫司獄,命晝夜用刑。初意用刑不間晝夜,不浹日必死矣。後以尚逢穆宗登極赦出,仕宦又二十餘年,心嘗疑之,以問前輩仕人,雲此刑以木籠四面攢釘內向,令囚處其中,少一轉側,釘入其膚,囚之膺此刑者,十二時中但危坐如偶人。噫!此亦不堪其苦矣!史謂以尚探知上無殺瑞意,故上此疏釣奇博名,且疏內雲:“臣已收買龍涎香若干,爲醮壇祝延聖壽之用。”其詞諂佞,故上燭其奸,而深罪之。此史、張江陵筆也。以尚後起從部郎得光祿寺丞,又外轉四川僉事,尋以考察降調,亦江陵意也。其後從謫籍起爲南戶部郎,時海瑞已拜南少宰,以尚欲與講鈞禮不許,大詬而出,不復再見;海亦不悔謝,蓋二人俱負氣士也。《五代史》記閩臣薛文傑爲王鏻營造檻車,謂古制疏略,乃更其制,令上下通中以鐵芒內向,動輒觸之,既成而首罹其毒,今何以尚所入者,正與此同。

【世錦衣掌衛印】《世宗實錄》載孫忠烈(燧)之子(堪)

、許忠節之子(瑒),授錦衣正千戶,現任管事。祖制:蔭敘

世職不得釐務。上以二臣先人忠孝表著,特俞兵部之請。弇州駁之,謂先朝王忠肅(翱)之子(<立寧>)、餘肅敏之子(實)

,俱以世官得管理衛事,不始於孫、許二臣。其考據固不謬,但“世祿”出江陵手裁,此公最熟本朝典故,何以舛誤乃爾?

既而思之,史所云但不掌本衛大堂印耳。此不特先朝爲然,即嘉靖末年分宜相之孫嚴紹庭。今上初年江陵相之子張簡修,俱僅理南鎮撫司。二相何等權勢,不聞乃嗣登大堂也。即如近代錦衣帥最著者,嘉靖間則王佐起自卒伍,繼則陸松及子炳起自興邸,朱希孝雖蔭敘,固乃兄成公武弁恩也。蓋是時公卿大臣,尚視金吾爲粗官,胄子自愛,亦不慕羨緹騎之長。自萬曆初,始用楚人劉守有掌衛印,劉故大司馬諡莊襄(天和)之孫,爲江陵牙爪,故特擢之。江陵敗,劉復與政府及廠榼張鯨交結用事,赫濯者幾二十年,卒以善去。自是世家子孫,求綰衛篆,如登碧落,兼領銅山,曰講,曰攘,曰搶,以至明攻暗擊,蔑人閨門。以餘所見,如許忠節之後名茂橓者,孫忠烈之後名如津者,皆以地位逼近次當掌印,而終不得,憤恨如不欲生,他無賴者又無論矣。最後則王襄毅(崇古)孫(之禎)擅衛十餘年,窮極貪狡,與同列周尚書(詠)之子(嘉慶)爭權,起大獄,幾族滅之,爲天下切齒。然則錦衣固蛇虺之窟。祖制不欲清流握柄,意深遠矣。餘見二三緹帥談金吾近例,以從列校奪者爲賤隸,即貴至極品,不許南司理事,況登大堂?又稱中貴子北蔭者,爲傳升官,視同唐之斜封墨敕,禁不使大用。間有挾首榼勢以請者,必百計齮齕之,其人亦不敢爭。此又起於今上中年,正與舊制相反,而在事大臣,爲子孫計,亦利有此等議,相沿成故事矣。

【錦衣帥見首榼禮】緹帥體甚隆,與東廠並重,朝廷有大

獄,則不復專任北司,惟錦衣帥與廠榼並讞。如今上元年大臣事,則朱希孝與馮保鞫之。癸卯俶生光事,則王楨與陳矩鞫之。

且馮陳俱司禮印公,而並列共事,無低昂也。惟餘兒時,聞劉守有每謁首榼必叩頭,歸邸面如死灰,蓋劉儒家子弟,尚不甘儕奴隸也。然其體何以異朱帥,意者榼在事時,彼仗其力得印耶?

【錦衣官考軍政】武職五年軍政,一如京官六年大計,其典至鉅至嚴。錦衣一官,尤無再振之理,今上中年猶然。頃歲值軍政,友人張念堂(懋忠),有議其人負才藝交名流,故司馬(學顏)孫也,諸公競出全力救之,歸德沈相國貽書本兵李霖寰,至比之黃祖殺禰衡,然不免革任,已無復燃之想矣。今忽南司登大堂晉一品,需次握篆。蓋近日新例,文武兩寮,雖罹永錮,俱開生路,諸與張同廢者俱欣欣彈冠矣。此又邇年朝廷一大變格也。嘉靖十九年兵部考軍政,以錦衣領領原作類,據寫本改,題,掌衛都督陳寅疏:“錦衣以近侍直差,卒難更易,乞照嘉靖二年例免考。”上允之。

【史金吾】溧陽史雲津(繼書),故冏卿雁峯(際庶)子,以鄉紳御倭,蔭錦衣千戶,官至都指揮管衛事,故江陵相客,與王弇州兄弟相善,亦時時稱許。江陵敗,罷任奉朝請。其生平豪貴,自奉如王公,即拒倭紀綱之卒且數千人,居恆用軍法治其部卒甚嚴,都下亦頗優容之,偶戚南塘(繼光)少保之介弟名繼美者病死,美以兄力,亦得佩平蠻將軍印,鎮貴州,有少婦甚材武,或傳其國色,且資裝鉅萬,史心動,百計誘之,業已成約,史大喜過望,遣健婦數十曹往迎。至半途則彼具軍容而來,詬迓者不肅,命縛之,笞梃交集,所謂捆打者各數十

下。諸婦狼狽奔歸泣訴,史已惶悸無措,比至則姿至寢陋,篋復蕭條,日夕恣睢罵詈,馭下尤慘酷。史幸其速去,恣其輦運,滿所欲而始行,所失無算。史性愎戾自用,至是爲友朋所姍笑,亦懊喪失志,但云:“更生、更生”而已。時餘尚孩幼,在都中目擊。史金吾從北念橋冏卿(繼辰),以庶常諫垣外補,至丙申丁酉間,爲江西按察使,偶與金吾小隙,因而爭訐者累歲,彼此各數十疏。小而帷薄瑣屑,大而不軌逆謀,靡不登之奏牘,總之皆訟師巷口,無一語實者。其疏皆留中不報,部院臺省,亦無人爲之別白是非。憲使在江西,凡正三品滿九年始遷去,兩人後講解,復爲兄弟如初,毫無芥蒂,殊不可曉。或謂俱有奧援在內,皆有陰事相持,勢必終於兩罷,向來紛呶徒瀆聖聽,亦幸今上大度不詰雲。

【鎮撫司刑具】縉紳得罪,雖極刑,止下刑部。若錦衣衛與東廠相表裏,不過詗察諸不法,凡廠衛所廉謀反弒逆及強盜等重闢,始下錦衣之鎮撫司拷問。尋常止雲“打著問”,重者加“好生”二字,其最重大者,則雲“好生著實行著問”。必用刑一套,凡爲具十八種,無不試之,亦從無及士人者。不知何年始加之縉紳,後遂爲恆事,士氣消折盡矣。鎮撫司獄,亦不比法司,其室卑入地,其牆厚數仞,即隔壁嗥呼,悄不聞聲。

每市一物入內,必經數處驗查,飲食之屬十不能得一,又不得自舉火,雖嚴寒不過啖冷炙披冷衲而已。家人輩不但不得隨入,亦不許相面。惟拷問之期,得於堂下遙相望見。蓋即唐之麗景門,宋之內軍巡院類也。向年己亥,王紳齋大參(貽德)從四川逮入,亦下鎮撫司,王曾守嘉興,廉潔愛民,吾郡人爲請於緹帥周餘臺(嘉慶),求少寬之,周密囑曰:“諸刑俱可應故事,惟拶指則毫難假借。”蓋緊拶則肉雖去而骨不傷,稍寬則

十指俱折矣。若他刑果盡法,即一二可死,何待十八件盡用哉?想諸公得罪時亦必皆然。王后數年得白,補故官於貴州,又升雲南,以久不赴任,勒致仕。周掌鎮撫時,已官都督僉事,上大堂僉書管事矣。又數年爲癸卯,周以次當柄用,時掌衛者爲蒲州王之楨正用事,知周欲得其位,切齒恨之,適妖書事起,王遂指書出於周手,逮其父子妻女一家,備用全刑,周瀕死數茺,終不肯承。賴上聖明,止勿再拷,僅奪官歸。後同之子(顯祚)亦官至緹帥,每爲餘言,身與弟妹受刑狀,未嘗不拊膺痛也。周嘉慶歸數年病歿,又數年,王之楨抱病寢劇,見周爲崇,如竇灌守田蚡狀,王因不起,此即顯祚所述,不知信否?

【儒臣校尉】南京國子監助教鄭如瑾者,起家乙科,受魏國公徐鵬舉重賂,以其庶次子邦寧,僞稱嫡子應襲。誠意伯劉世延發其呈,如瑾坐受贓枉法,褫職爲民。至今上初年,大榼馮保用事,如瑾入京,投其司房徐爵,充錦衣梭尉,尋冒功升鎮撫,爵敗,如瑾又斥去。爵先以騙詐充軍,逃伍走保門下,官至南鎮撫司僉書都指揮同知。其人善筆札,又習城旦家言,凡上手敕,優獎江陵公者,皆出其手,世所稱樵野先生是也。

後同張家人尤七,及馮名下掌家太監張大受,俱論大辟死獄中。

天順間,錦衣致仕千戶馮益與太監曹吉祥,同反伏誅,益先爲教官,坐事戍邊,附吉祥冒功得拜今官,與鄭如瑾相類。

【舍人校尉】舍人以中書省爲貴,在唐宋秩四品,與翰林學士對掌內外製。而宋世武臣,又有閣門宣贊舍人,爲環衛近職,凡大帥子弟蔭授者任之。以故虞允文以中舍視師江上,而軍中尚疑其爲宣贊也。本朝廢中書省,僅留舍人以掌誥敕,尚存唐宋之舊,而官止七品。初本清要近臣,其後間以任子及雜

流居之,近代則閣臣之僚屬,內殿之供役,與夫入貲爲郎者,亦帶此銜,而流品迥然然區別矣。武職應襲支庶,在衛所亦稱舍人,僅供臺使監司差遣。既猥賤不足齒,而公侯伯子弟稱勳衛者,爲帶刀散騎舍人,其秩八品,在試百戶之下,而出外則皆僭系金帶衣麟蟒,體貌甚盛。總之此輩紈褲,非可以理喻法繩者。又校尉在漢如戊己、護羌、城門之屬,俱尊官劇任,後世亦僅爲右列散官,自六品以下始有此稱,而卑瑣甚矣。今錦衣所隸衛士,亦稱校尉,至數萬人,即外衛之軍丁也。其白靴者爲緝事人,有功則升黑靴,以至小旗、總旗、千百戶。隆慶以前,有官至一品掌衛者,如陳寅、王佐、陸松之屬是也,則此輩侈爲行伍中美談。古來校尉,未有如此之冗而賤者。

【禮儀房】都城內禮儀房者,俗號奶子府。每四仲月,各坊報少婦初孕者名奶口,驗其年貌,辨其乳汁,留以供禁中不時宣索。每至期盡,而內無所召,則遣出再選。董其事者爲錦衣緹帥,有掌房,有貼房,其體貌稍亞於兩鎮撫司,亦得開棍傳呼。向年今上乙酉,故相徐華亭曾孫名有慶者,新綰此房事,偶呵殿出巷陌,遇一小帽戴面衣乘驢行者,前驅叱之不下,久之姑引避道左,亦不以爲意。次日東廠大榼傳令,掌禮儀房官不許用棍開路,徐大驚懼,詢之,則昨所遇跨驢人爲刑尚智,掌廠太監張鯨第一用事掌家也。徐走榼所乞哀,不得見,又至尚智家,扶服叩頭謝過,且賂以多金,姑爲寬罪於榼.閉戶月餘,方命複用棍,始出治事拜客。其時尚智未有官,止衛中一黑靴校尉耳。

○佞幸

【士人無賴】國朝士風之敝,浸淫於正統,而糜潰於成化。

當王振勢張,太師英國公張輔輩尚膝行白事而不免身膏草野。

至憲宗朝萬安居外,萬妃居內,士習遂大壞,萬以媚藥進御,御史倪進賢又以藥進萬,至都御史李實,給事中張善,俱獻房中祕方,得從廢籍復官。以諫諍風紀之臣,爭談穢媟,一時風尚可知矣。如御史戴縉首薦太監汪直公忠,復開西廠,縉遂躐僉都御史,以至尚書。此其罪尤在王越陳鉞之上。至正德初,劉瑾用事,焦芳、張彩爲之角距,兵科給事中屈銓、國子監祭酒王雲鳳,俱請將瑾新行事例,刊書佈告天下,以垂萬世,真堪嘔噦。其後兵部尚書王瓊頭戴褻刺褻衣,潛入豹房,與上通宵狎飲;原任禮部主事楊循吉,用伶人臧賢薦,侍上於金陵行在,應制撰雜劇詞曲,至與諸優並列;通政張龍以佔民婦章氏事發,投錢寧門下,因假寧名挾騙財物,至坐法論斬,而朝士之體澌滅盡矣。嘉靖初年,士大夫尚矜名節,自大禮獻媚,而陳洸、豐坊之徒出焉。比上修玄事興,羣小託名方技希寵,顧可學、盛端明、朱隆禧,俱以煉藥貴顯,而隆禧又自進太極衣爲上所眷寵,乃房中術也。原任吏部主事史際建醮祝聖壽,進尚寶少卿;尚書趙文華進百花仙酒,獨以忤相嵩敗,亦有幸有不幸也。其大臣獻瑞者,巡撫都御史汪鋐首獻甘露,繼之則督撫吳山、李遂、胡宗憲輩,進白鵲、白兔、白鹿、白龜等,尤不可勝紀。其他權門義子,如鄢趙輩不足道,光祿寺少卿白啓常至以粉墨塗面,博嚴世蕃歡笑;詞臣唐汝楫、梁紹儒並出入交關,先後白簡逐去。當時諂風滔天,不甚以爲怪也。今上辛巳壬午間,江陵公臥病邸第,大小臣工莫不公醮私醮,竭誠祈禱,御史朱璉暑月馬上首頂香爐,暴赤日中,行部畿內,以禱祝奉齋,笞部吏誤進葷酒。及張歿而事勢漸變,有一御史入王

篆幕者,心悸甚,乞哀於馮榼,長跪涕泣,其後亦不免褫斥,此皆市狙庭隸所爲,且亦有不宵爲者,縉紳輩反恬然不以爲恥,真可駭也,近日此風似少衰止。

【乳母異恩】仁宗初登極,爲翊聖恭惠夫人置守冢十二戶,蓋即上保母也,已爲異典矣。既又封保母楊氏爲衛聖夫人,則上乳母用翊聖例。未幾又追封楊氏故夫蔣廷珪爲保昌侯諡莊靖,此本朝所未有之典,而列聖亦更無援此以私保母者。古來惟元魏有保太后,元文宗亦封乳母夫爲營都王,此夷狄不足訝。

本朝恩雖厚,猶爲有節也。永樂三年,追封乳母湧現氏爲保聖貞順夫人,此封保母之始。翊聖衛聖二嫗遂因之,此後因以爲例。宣德元年,封乳母看樣子氏奉聖夫人,李夫呂斌、張夫傅勝,俱贈都督僉事。自是而後,不可勝紀矣!

【詐稱佞幸】唐僖宗時,陳敬瑄出鎮西川,先有青城妖人僞稱敬瑄赴鎮,令驛供奉去,卒以詐敗。成化十四年,有江西人楊福者,曾爲崇府內使之僕,隨入京師,既而逃入南京,遇所識者,謂其貌似汪直,乃僞稱直。而以所識者爲校尉,自蕪湖歷蘇杭,遍抵浙東諸府,及市舶司,皆信畏承奉,受民詞訟,操演兵馬,查盤錢糧,凌轢二司,小官忤意者輒杖之,所過假廉以取信,而所隨僞校尉等役,則恣行納賂,至福建諸府亦然,抵福州爲鎮守太監盧勝所發,論罪如律。嘉靖三十四年,有麻城吳尚堯僞爲中書,充奉恭誠伯陶仲文命,往雲南定邊縣取龍涎,至梯懸崖而上,從石乳隙中,取物三條,雲是龍涎,見鱗甲異物風雲之狀,黔國公以下大吏爭賂遺之,事發亦論斬。三十八年,又有龍虎山道士江得洋,僞稱奉詔往四川鶴鳴山掛幡降香,沿途索賂,至荊州府,爲知府徐學謙詰發其奸,得其所

販少女無算,並從行諸役俱就執,惟得洋逃去,竟不獲。至四十四年,雲南巡撫呂光洵又奏有梁廷材者,奉詔至雲南雞足山建醮,自稱大真人府贊教,因令有司致齋供具,事竣以聞,上大怒,命錦衣緝捕,竟不可得,蓋亦假僞也。佞幸用事,奸人輩因而矯詔託名,無忌憚至此,今古蓋一轍雲。

【武宗諸嬖】《武宗實錄》:宣府都督馬昂妹,已嫁畢指揮有孕矣,以其善騎射,獻之上,能胡語胡樂,大愛之。後上幸昂第,召昂妾侍寢,昂不可,上怒而起,並昂及女弟俱疏之。

至《世宗實錄》又云:陝西總兵馬昂,先因革原作單,據寫本改,任,結太監張忠靖,獻妹於上,昂同其弟炅昶,並分守陽和。太監許金,至指揮畢春家,奪其妻,昂大被寵,傳升昂右都督。昂又進其美妾杜氏,兄弟俱賜蟒。又炅亦傳升都指揮,守備儀真,復買美人四人進之豹房,名曰謝恩。後世宗即位,盡出諸女還其家。是馬昂當時之妾,未嘗不承恩,而昂及妹並未嘗疏也。二錄不同如此。又上南巡留南京時,凡寺觀欽賜幡幢,皆書“總督軍務威武大將軍總兵官太師後軍都督府鎮國公朱壽,同夫人劉氏”,並列名於上,此又見之《世宗錄》,而武宗不載。所謂劉夫人者,蓋即太原所納妓女劉良女也,是時從上南幸雲。漢成帝微行,自稱張公子,或雲富平侯張放家人,後漢靈帝自稱無上將軍,耀兵平樂觀。南齊後廢帝,自稱李將軍,或雲劉統。或雲李統,唐文宗自稱鄉貢進士李道龍。然皆以爲戲耳。至宋徽宗之稱道君,則直見之制敕,而李師師、趙元奴至封才人,出入禁中,與宮嬪不殊,抑更異矣。景泰中,妓女李惜兒,亦通籍宮掖。

【主上外嬖】今宣府鎮城,爲武宗臨幸地,既厭豹房,遂

呼爲家裏。至今二三妓家,尚朱其戶,雖樞已脫,尚可辨認,蓋微行所歷也。本朝家法,無平陽更衣之事,惟景帝與武廟有之,其玷聖德不小。因思趙宋最絕外嬖,至徽宗始有李師師、趙元奴俱拜才人,南渡講和,金人刻《師師在北御集》及《師師像傳》,售之榷場。而南朝理宗爲道學宗旨,暮年乃眷杭妓唐安安,非時召幸,今史冊略不及之,豈一時理學諸公,曲爲之諱耶?景帝初幸教坊李惜兒,召其兄李安爲錦衣,賞金帛賜田宅,後睿皇復辟,安僅謫戍,而鐘鼓司內官陳義、教坊司左司樂晉榮,以進妓誅,錦衣百戶殳崇高以進淫藥誅。武宗幸榆林,取總兵戴欽女爲妃;幸太原,取晉府樂工楊騰妻劉良女,大愛幸,攜以遊幸,江彬及八黨輩,皆以母事之。及上南征,劉氏以一簪贈上爲信,後馳馬失去,比至臨清召劉氏,劉以無信不肯行,上輕舸疾歸至潞河,挾以俱南。又幸宣府時,納宣府總兵都督僉事馬昂妹,時已適畢指揮有娠矣。善騎射能胡語,上嬖之,進昂右都督,羣小皆呼馬舅。其他徵高麗女、色目人女、西域舞女,至揚州刷處女寡婦,儀真選妓女,又不可勝數也。蓋上以宣府爲家,有呼口外者罪之,故遊幸留最久雲。武宗時,又有霸州人王智女名王滿堂,曾預選入內廷,不得留罷歸,自恚絕色,偃蹇不肯嫁,且雲頻夢有趙萬興者方是其夫。

時妖道士段鋹者詗知之,乃改姓名入贅,鋹聚衆反於山東之嶧縣,至僭大號,改元大順;平定,以滿堂爲後,後敗俘入京,同黨俱伏誅。惟滿堂以中旨貸命,入浣衣局,尋得幸於豹房。

及上升遐,始再出。此事尤奇怪,今詳載《實錄》中。

【伶人稱字】丈夫始冠則字之,後來遂有字說,重男子美稱也。惟伶人最賤,謂之娼夫,互古無字。如伶官之盛,莫過於唐,羅黑黑、紀孩孩、賀懷智、黃幡綽、雷海青、李龜年、

李可及、穆刁綾、安轡新、石動筩、王新殿、臧柯曲、安轡新

至臧柯曲共十二字,據寫本補,刁俊朝、李家明、楊花飛、敬新磨、尚玉樓之屬,俱以優名相呼,雖至與人主狎,終不敢立字。後世此輩儕於四民,既有字且有號,然不過施於市廛遊冶兒,不聞稱於士人也。惟正德間教坊奉鑾臧賢者,承武宗異寵,扈從行幸至於金陵,處士吳霖、吳郡禮部郎楊循吉,並侍左右,時寧王宸濠,妄窺神器,潛與通書札,呼爲良之契厚,令伺上舉動。良之、賢字也,蓋賢之婿司鉞者,以罪戍南昌,故寧庶藉以通賢。蓋賢之婿至以通賢共十九字,據寫本補,逆藩之巧,樂工之橫,至此極矣。賢至賜一品蟒玉,終不改伶官故衛,上兩幸霖家,亦賜以一品服。

【教坊官一品服】武宗朝寵任伶人臧賢,至賜一品服,然雖縈蟒玉,而承應如故也。常欲改教坊司爲方印,改所懸牙牌如朝官,業已得請。有一老伶怒詈之曰:“我衙門豈可與縉紳頡頏,若寵眷可長恃耶?行且戮矣。”賢慚而止。上南巡時,賢薦致仕禮部主事吳人楊南峯(循吉)之才,召令供事左右,屢進樂府,上善之,久而不得官,賢爲之請,上欲以伶官與之,南峯大慚恨,求歸不許,又賴賢力爲之請,得放還。南峯隱居,久負重名,一旦輕出,爲聖主所侮,時以爲真倡優畜之也。司馬子長雲:“主上以倡優畜之。”此非誠言,乃憤悱之詞也,後南宋高宗崩,議臣下配享,洪景盧(邁)在翰苑,欲進呂頤浩,而不用張浚,與祕書監楊誠齋(萬里)議不合,右補闕薛叔似上疏,乃抑洪而褒楊,以楊比汲黯,武帝不冠不見;以洪比司馬遷,不過文吏小校,武帝以倡優畜之。叔似引此辱洪,不獨景盧愧不敢當,即南峯生千載後,亦生色矣。教坊司正官爲奉鑾,秩正九口,左右詔舞,左右司樂,俱從九品,其秩可

謂至卑,較故元之玉宸院秩正三品者迥異矣。夷狄不足言,如高齊之伶人封王,後唐之伶人典郡,與夫唐明皇之梨園子弟冠以“皇帝”之稱,抑何霄壤哉!明制真足法也。伶官牙牌,祕不令人見,入朝則袖之,至大內始繫帶傍。聞其制上刓而下歧,與中官相似,或雲正圓如餅談。

【祕方見幸】陶仲文以倉官召見,獻房中祕方,得幸世宗,

官至特進光祿大夫柱國少師少傅少保、禮部尚書、恭誠伯、祿

蔭至兼支大學士俸,子爲尚寶司丞,賞賜至銀十萬兩,錦繡蟒龍鬥牛鶴麟飛魚孔雀羅緞數百襲,獅蠻玉帶五六圍,玉印文圖記凡四,封號至神霄紫府闡範保國弘烈宣教振法通真忠孝秉一真人。見則與上同坐繡墩,君臣相迎送,必於門庭握手方別。

至八十一歲而歿,賜四字諡,其荷寵於人主,古今無兩。時大司馬譚二華(綸)受其術於仲文,時尚爲庶僚,行之而驗,又以授張江陵相,馴致通顯以至今官。譚行之二十年,一夕御妓女而敗,自揣不起,遺囑江陵慎之。張臨吊痛哭,爲榮飾其身後者大備,時譚年甫逾六十也。張用譚術不已,後日以枯瘠,亦不及下壽而歿。蓋陶之術,前後授受三十年間,一時聖君哲相,俱墮其彀中,叨忝富貴如此。漢之慎恤膠,唐之助情花,方之蔑如矣。譚差有軍功,故卹典俱無恙。陶在隆慶初元已盡削奪。陶之前則有邵元節,亦至封伯官三孤,亦得四字諡,但以年稍不久,故尊寵大遜陶。同時又有梁指甲者封通妙散人,段瘸子亦封宣忠高士,恩禮不過十之一耳。成化間,方士李孜省,官通政使禮部左侍郎掌司事,妖僧繼曉,累進通玄翊教廣善國師;正德間,色目人於永,拜錦衣都指揮,皆以房中術驟貴,總之皆方技雜流也。至士從則都御史李實、給事中張善,俱紀於《憲宗實錄》中。應天府丞朱隆禧、都御史盛端明、布

政司參議顧可學,皆以進士起家,俱以方藥受知世宗,與邵、陶諸人並烈,雖致仕卿貳宮保,俱無行之尤矣!又若萬文康,以首揆久輔憲宗,初因年老病陰痿,得門生御史倪進賢祕方,洗之復起,世所傳爲洗{烏中}御史是也。萬以其方進之上,旁署臣萬安進,憲宗升遐,爲司禮大榼覃昌所誚責。此其罪又浮於嘉靖朱、盛、顧諸人,即嚴分宜亦未必肯爲。

【進藥】嘉靖間,諸佞幸進方最多,其祕者不可知,相傳至今者,若邵、陶則用紅鉛取童女初行月事煉之如辰砂以進;若顧、盛則用秋石取童男小遺去頭尾煉之如解鹽以進。此二法盛行,士人亦多用之。然在世宗中年始餌此及他熱劑,以發陽氣,名曰長生,不過供祕戲耳。至穆宗以壯齡御宇,亦爲內官所蠱,循用此等藥物,致損聖體,陽物晝不僕,遂不能視朝。

今上保攝聖躬最爲毖慎,左右亦無敢以左道進者,岡陵之算可決也。

【同邑二役】嘉靖間,吾邑有談相號木泉者,幼爲門役,長而偉儀幹,工佐書,習姜太僕(立綱)體;入京師,值世廟西內修醮,因得供事齋宮,大被寵眷,跡官工部左侍郎;喪母求守制,上不許,乃請假歸葬,歸則不復苴麻,日被上所齎蟒衣,與羣妓嬉遊,所衣肩上覆繡一玉手,雲曾爲上所拊,亦偶與宋朱勔事暗合,渠未必知古有此也。兼之凌轢郡縣,侮易縉紳,人謂小人器滿,殆將覆矣。果以屢召遷延,上震怒,命逮繫入京,至即伏法西市。其子號雲門名文明者,亦以官生入胄監,後革去,貧悴以死,餘曾識之。又嘉靖未年,同邑有陳文治號鶴溪者,曾爲書辦,以舞文被訪,罪至戍邊;因立微功,跡官偏裨;今上初年,被主帥戚少保知遇,遂引薦至薊鎮東協

副總兵,將登壇矣。乃朵頤少保之位,謀奪之,爲戚所覺,未幾以匿敗侵餉諸事,爲巡按李植所劾,坐斬,系霸州獄十餘年死。其子號仰溪,名失記,餘幼亦識之。二人俱起胥吏,徒手致富貴,固非碌碌者。然以非道得之,又不善居盈,遂皆不良死。邑中先後有此二人,故志之。聞之故老雲,談之受法,正值容城楊忠愍赴義,談號呼稱冤,忠愍厲聲曰:“咄,奴輩得伴我死,可謂至榮,尚敢聲冤耶?”果爾亦真榮矣!

【十俊】今上壬午癸未以後,選垂髫內臣之慧且麗者十餘曹,給事御前,或承恩與上同臥起,內廷皆目之爲十俊。上偶託之詗察外事,此輩遂因之爲奸利,勢張甚,事漸彰聞,上次第按罪杖殺,數年間無一存者。上之英斷,非漢武可比也。其時又有一緹帥,爲穆廟初元元宰之曾孫,少美丰姿,扈上駕幸天壽山,中途遞頓,亦荷董聖卿之寵,每爲同官訕笑,輒慚恧避去。

【佞人涕泣】士人無恥莫甚於成正間,至弘治而諂風稍衰,惟嘉靖以來又見之。當張永嘉這執政也,正人棄絕之,目爲異類,固爲不情,其始終附麗之者,則惟汪鋐一人。汪先任廣東最久,因得交議禮方霍二大臣,引進永嘉之門,更成刎頸。其長西臺位統均,又以吏書兼兵書,皆永嘉力也。其後偶以小故失歡,命閽者拒卻不許見,汪無計,乃賃其鄰空室,穴以入其庭,伺其將出,扶服叩首泣於階下,永嘉駭笑,雖待遇如初,而心薄之,尋亦見逐矣。又二十年而嚴分宜柄政,有趙文華者,先爲監生,值分宜爲祭酒,賞其文,成相知,後趙爲刑部主事被察謫外,分宜疏留之,升京堂,以至大用,遂拜分宜爲義父,愛逾所生,乃子世蕃時時姍侮之。又自以私進百花仙酒於上,

爲分宜所責詈,絕其溫情。乃潛求救於歐陽夫人,一日家宴甚樂,夫人舉觴曰:“今閤家歡聚,奈少文華耳。”嚴述其負心狀,夫人解之曰:“兒曹小忤,何忍遽棄之?”趙先伏隱處,出而百拜泣請,始得侍觴席末,因濫三孤,而世蕃終厭之。旋以觸上怒,分宜不爲救,斥爲民,旋死。又二十年而張江陵柄政,給事陳三謨者,本高新鄭入室弟子,以郎署改至吏科都,比丁艱歸,出補則高已敗,又爲張所愛,復補吏垣。而奪情事起,羣議保留,十三道已有公疏矣。惟吏垣當爲首,而同寅有謂不可者,遲一二日未上。江陵召去,跪而詈之,陳亦絮泣,謂非出己意,退而奪筆爲首上之,次年推太常寺卿。至辛巳大計,亦以論列調南,則張猶以前疏之遲,授指劾之也。至江陵敗而陳亦斥矣。是三人者,濡足權門不足責,既而蒙譴,智者必遠引,自慶脫網矣。乃以數行清淚,再荷收錄,終以愛弛,不免先冰山而泮,何其愚也。古人云:“婦人以泣市愛,小人以泣售奸。”誠然哉。

【滇南異產】範石湖《桂海虞衡志》紀山獺,雲出宜州溪洞,性最淫毒,山中一有此獸,則牝者皆遠避,獺不得雌,抱木而枯,取以爲媚藥甚驗。又周草窗雲:出粵西之南丹州,號曰插翹,夷人珍之,不令華人得售。初疑其之過,今雲南孟艮府小孟貢江產肥魚,食之能日御百女,故夷性極淫,無貴賤,一人有數妻,不相妒忌,此正堪與山獺對爲水陸珍藥。又其地產彎姜,人餌刀圭,即終世不復能行人道,士人專以飼牡馬,此又與肥魚相極矣。宇宙間真何所不有,媚藥中又有膃肭臍,俗名海狗腎,其效不減慎恤膠,然百中無一真者,試之,用牝犬牽伏其上,則枯臘皮間陽莖挺舉,方爲真物。出山東登州海中,昔張江陵相,末年以姬侍多,不能遍及,專取以劑藥,蓋

薊帥戚繼光所歲獻,戚即登之文登人也。藥雖奇驗,終以熱發,至嚴冬不能戴貂帽。百官冬月雖承命賜爰耳,無一人敢御,張竟以此病亡。

●卷二十二

○督撫

【總督軍務】宋世總兵權者,以宣撫使爲第一重臣,得僇制帥以下。至南渡又以寫本無又以二字,武臣岳飛、吳玠輩,亦爲宣撫不足重,於是張浚、呂頤浩等始稱都督,而事權無可加矣。本朝宜德以後,大臣總督,止施於工程錢穀等項,繼乃有總督軍務,爲文帥第一重任,埒南宋之都督。然祖宗朝無之,僅見於正統初,靖遠伯王驥以兵部尚書督師徵麓川,始以總督軍務入銜。至景泰初,驥起爲南兵書,又以總督軍務入銜矣。

時,於肅愍在本兵,亦稱總督軍務。羅通以右副都御史守宣府,亦稱總督軍務。景泰七年,兵部尚書石璞徵湖廣銅鼓叛苗,亦以總督入銜。自此而後,兩廣、川、貴及陝西三邊,與山西宣大,凡以部院銜出鎮者,從此稱總督。至成化間,有應顥者以福建逼使奉敕專行事,亦得稱總督海道,則代言者之誤也。至正德時,武宗南征寧庶,自稱總督軍務鎮國公,於是臣下俱不敢稱總督,改爲總制。至嘉靖中葉,又以“制”字非臣子所敢當,遂仍稱總督,而添設薊遼、河道、遭運之屬,俱復舊名矣。

然而縉紳間稱謂,猶雲制臺,兩廣尤爲尊異。今體亦漸凌夷。

近年關白事興,又以總督爲不足重,始有經略之名。經略在祖宗朝亦有之,其權遠出總督下,至是始加隆赫。曾見宋桐江(

應昌)以少司馬膺此任,其敕書雲:“凡文官知府以下,武官副總兵以下,如違軍令者任自斬首。”寫本斬首作軍法,其事權視先朝陸完彭澤等有加,蓋文帥之重,至此極矣。隆慶間,以北虜修款,命兵部大臣,每三年即兼憲職,閱視九邊,得舉劾督撫以至總兵等官,其權寄之崇,幾與故相楊文襄、翟文懿相埒。以後大臣罷遣,即以其事屬之巡閱御史,體例漸卑。今承平已久,各邊亦視三年大閱爲了故事矣。正德五年,安化王寘鐇反,上命太監張永徵之,署銜爲總督寧夏等處軍務,兵部言舊無總督太監關防,詔鑄給之,內臣有總督軍務,僅見永耳。

其後九年,又總制宣大軍務。至嘉靖六年,以大學士楊一清薦起,止掌御用監,提督團營,不得複稱總督矣。至正德七年,中原劉六、劉七等盜起,命太監谷大用徵之,陸完以部堂爲文帥,僅得稱提督,而大用乃稱總督軍務,蓋用張永例也。

【巡撫之始】洪武二十四年辛未,太祖命皇太子巡撫陝西地方,巡撫之名,始見於此。以後漸遣尚書、侍郎、都御史、寺卿、少卿等官巡撫各處邊腹,事畢報命,即停不遣,其名或雲巡撫,或雲鎮守。後以鎮守既有總兵,又有內監,以故文臣出鎮,不復有鎮守之稱,但稱巡撫。專制軍務有提督、有贊理、又重有總督,他如整飭邊關,提督邊關,撫治流民,總理河道等官,皆因事特設,而事權則一也。其以部堂等官出者,與巡按御史不相統攝,文移往來,窒礙難行,始專定爲都御史。以故景泰四年鎮守陝西刑部右侍郎耿九疇改右副都御史,仍舊鎮守,此專用憲臣之始。其後凡尚書侍郎任督撫者,俱兼都憲,以便行事,蓋欲以堂臨官御史。初猶以屬禮待之,既而改稱晚生,見猶侍坐,今則彼此俱稱侍生,文移毫無軒輊,相與若寮寀,撫臣反伺巡方嚬笑,逢迎其意旨矣,天順元年,以總兵官

石亨言,盡革天下巡撫。及亨敗,復設如故。至正德二年十一月,劉瑾亂政,取回天下巡撫官;瑾誅,復設如故。蓋此官在國初可以無設,今非督撫,何以制總兵之橫,斷不能一日罷矣。

【參贊軍務之始】今天下稱讚理軍務者惟巡撫一官,俱在邊方,蓋以掛印總兵既稱總鎮,故稍遜其稱以亞之。如正統間,金濂以刑部尚書,同寧陽侯陳懋寺徵閩寇,尚稱參贊軍務是也。

然國初又有不然者,洪熙元年,以武弁不嫺文墨,選方面部屬等官,在各總兵處總理文墨,商榷機密,僅稱參贊軍務,其事寄非撫臣比。此外,又有參謀軍務協贊軍務之名。若洪熙間,命山東左參政沈固,往大同總兵鄭亨處書辦,則又出參謀協贊之外。此後不再見,至景泰中,大同則有參政沈固,宣府則有參政劉漣,山東則有參議周頤,廣西則有副使劉紹,而劉清等又以郎中、給事中,稱參贊軍務。又景泰四年,以御史紀幻字原缺,據寫本補,綱協贊陝西延綏等處軍務,似不過帥幕僚佐,未知當時與總兵相處,禮節何如。景泰初,又有于謙、石亨軍前整理軍務者,賜敕以往,其人爲內臣興安、李永昌,則直比唐之觀軍容處置使矣。

【撫按重輕遼絕】弇州紀撫按重輕,自正統至弘治凡四事,而遺卻一事,最有關係者:弘治十七年十月,巡按山東御史金濂,與巡撫遼東都御史張鼐計奏,上下其事於禮兵刑部會議,雲撫按公會文移,宜各遵舊制,都御史正坐,御史旁坐,都御史勔付,御史具呈。上從之。當時體制懸絕如此。

【提督軍務】國初武事,俱寄之都指揮使司,其後漸設總兵,事權最重。今宇內文臣爲巡撫者,俱系添設,非國初舊制,

以故稱讚理軍務,不過贊助總兵官戎機,如京營兵部大臣稱協理戎政者亦然。其總兵非掛將軍印者,則亦爲累朝添設,其同事巡撫,始得稱提督軍務。蓋舊時名號尚稍低昂,而事寄到今則一矣,武臣以總兵官爲極重,先朝公侯伯專征專者,皆列尚書之上。自總督建後,總兵稟奉約束,即世爵俱不免庭趨,其後漸以流官充總鎮,秩位益卑。當督撫到任之初,兜鍪執仗,叩首而出,繼易冠帶肅謁,乃加禮貌焉。嘉靖中,即周尚文位三公,近日李成梁躋五等,亦循此規不敢逾也。正德之季,上自稱大將軍總督軍務,而江彬以平虜伯爲提督,及諸義子諸大榼亦稱之,武臣之有提督始此。近年朝鮮之役,寧遠長子李如松者,新從寧夏奏凱歸,再以大帥徵倭,功名甚盛,意氣盈溢,不復肯修扶服禮於宋經略。宋無如之何,始議加提督軍務,即以入銜,其相見時,用邊道見督撫儀,僅素服隅坐,一切櫜鞬書廢矣。武臣銜有提督始此。又見時,如松官止左都督,提督如憲臣視學政者,部屬管差務者,內臣之奉敕管事者,錦衣兩司房之管官校者,皆得稱之,但帶軍務則重耳。楊邃庵初總三邊,王陽明再起兩廣,楊次村節制援兵,亦止稱提督,然事權則制府也。若武帥之重,則提督之外,如今上初戚繼光在薊鎮,以總兵官加總理,專司訓練,並督撫麾下裨將標兵俱屬操演調遣,生殺在握,文吏俱仰其鼻息,則江陵公特優假之,非他帥所得比。成化初年,用趙輔佩徵夷將軍印,統都督和勇等徵流賊,部議升參政韓雍爲僉都御史提督軍務,上允之,而改提督爲參贊,蓋恪守祖制也,成化初年至祖制也數句,據寫本補。

【張半洲總督】張尚書(經),以南大司馬兼北右都御史,督兵徵倭,所轄江南凡六省,事權最雄重,大功垂成。而爲趙甬江少保所誣,逮下獄死西市,人至今冤之。然在事時,亦有

稍任情處:有張任者,吳之嘉定人,起家丁未進士高第,拜郎署;尋從謫籍爲嘉興府同知,運糧外郡,至嘉興愆期半日,張督府適出城,遇之甕門內,用軍興法將斬之,兵使者爲哀請,始去衣冠縛之,臀杖六十,令還職自效。時軍民萬衆,相顧駭怪,先大父尚在公車親睹之,亦有可殺不可辱之嘆。後張郡丞累晉秩,以中丞撫西粵著武功,官少司馬歸。長君名其廉字伯隅,以任子登乙未高第。

【阮中丞被圍】嘉靖甲寅、乙卯間,倭夷寇東南,吾浙首被其毒。時按浙御史胡宗憲升僉都御史,督軍有功,峻擢右都,總制浙、直、福、江四省,而以浙江提學副使阮鶚升僉都代胡任。阮好大言,然不甚知兵,胡輕之頗成隙。至丁巳年,胡已用蔣洲、陳可願等謀,與倭酋汪直講好,倭酋徐海者未得要領。

海聞阮避居桐鄉縣中,且兵餉山跡,遂聚兵攻之,用空漕船實以瓦石,衝其城,雉堞搖動如揮箑。胡幸其敗,不發援兵。阮悸甚,偃臥不能復出。諸將吏謂旦夕不守矣,有說胡,倘失事法當並坐者,始遣驍銳來援。會和議亦成,徐海始受命解圍罷兵,尋被執伏法。阮調撫福建以行。方桐邑圍初解,阮中丞始出視事,時方盛夏,諸文武視其庭中如鏡,無蔓草半莖,怪之,繼乃知偃臥時稍起行,即手薙榛莽,以消永日耳。阮在吾郡時,餘家老奴愷者,偶入城與其麾下一卒爭詬,卒入膚訴,即命縛奴斬之。旗牌將出,而湯給事(日新)來訪,遂稍停,湯故熟此奴者,與言立釋之,竟不問兩人曲直,亦未曾睹此奴何狀也。

奴明日返鄉居,先大父始知之,出見謝過,阮亦茫然,已不省憶有此事矣。其在閩被言,以藩司帑賂倭,並他簠簋,落職逮治,然實以疏傲獲謗,其事狀不盡然。

【海忠介撫江南】忠介在江南,一意澄清,而不識時務,好爲不近人情之事。如縉紳之升補及奉差者,藩臬之入賀萬壽者,俱齎有勘合,而鼓吹旌旗八人者改爲一人,輿夫扛夫二十四名改爲四人,人不能堪,或亻僱倩,或迂道他去。又令郡邑庭參不得頫首,然屬吏畏威,莫敢仰視。吾鄉一鬱姓者,以乙科爲其屬績溪令。高年皤腹,俯仰艱楚,入謁時獨起止迂緩,腰領屹然,海大喜,以爲此第一強項吏也。立疏特薦,新鄭即召入爲比部郎,其治狀與資薄不問也。蓋矯枉過正,亦賢者之一蔽雲。海開府吳中,人人以告訐爲事,書生之無賴者,惰農之辨黠者,皆棄經籍、釋耒耜,從事刀筆間。后王弇州爲華亭畫計,草匿名詞狀,稱柳蹠告訐夷齊二人,佔奪首陽薇田,海悟,爲之稍止,尋亦以言去位。而此風既熾,習爲故常,至今三吳小民,刁頑甲於海內,則庚午、辛未間啓之也。又如吳中士習最醇,間有挾娼女出遊者,必託名齊民,匿舟中不敢出。

自丁亥有凌司馬洋山(雲翼)毆諸生一事,大拂物情,吳士伏闕訴冤,嚴旨系治,凌削官銜,任子遣戍,人心甚快。然此後青衿日恣,動以秦坑脅上官,至鄉紳則畏之如倀子。間有豪民擁姝麗遊宴,必邀一二庠士置上座以防意外。至民間興訟,各倩所知儒生,直之公庭,於是吳中相侮,遂有“僱秀才打汝”

之語。蓋民風士習,惟上所導,所從來久矣。海下獄時,世宗震怒,舉朝亦謂必無生理,惟司務何以尚救之,亦下詔獄幾死。

及隆慶複用,海抗疏論高新鄭,蓋爲徐華亭地,何亦請上方劍誅拱以助海,蓋兩人始終同志如此。至萬曆內戌,海再出爲南少宰,何以部郎竭海,而置其榻於坐隅。何毅然曰:“若較名位固宜爾,但當年頗忝氣誼,不能以客禮見處乎?”海執不可,何奮衣竟出曰:“不及黃泉,無相見也。”語浸聞於時。何得轉爲光祿寺丞,歷升南鴻臚卿,以老自免,詔加太僕卿致仕。

海尋晉南總憲,卒於位。海以乙科爲教官聘典試,欲與衡文事,時直指爲政,不之許,怒欲出闈,乃許其出一題而止,遷淳安知縣,再轉嘉興通判,始入爲戶部郎,直諫論絞。吾郡志“名宦”。失載海名。

【海忠介被糾】海忠介撫江南,立意挫抑豪強,至處徐華亭更大不堪,然以一時人望,無敢議者。獨刑科給事舒化首論之,其詞尚緩。至吏科給事中戴鳳翔獨疏參之,至發其爲南京卿寺時,妻妾相爭,二人同日自縊。海辨疏太激,至詆舉朝無一人,於是吏科都給事光懋按光懋人名,嘉靖乙丑科進士,故上空格,非姓,等、河南道御史成守節等,俱恨怒,各出公疏合糾,而海始去。說者謂徐實嗾戴爲此疏,後戴遂歸女于徐氏,則理或有之。戴疏參直臣固已甚,其所指亦皆實事,今節錄之:一、濫受詞訟,在皇上洞悉民奸,頒行重禁也。瑞則不顧赦前事件,悉聽告訐,又無放告日期,旅進旅退,勳盈千紙,累涉萬人,不能按理曲直以剖是非,而但徇情愛憎以決勝負,致使刁徒弗安生理,惟思構訟,以小過而飾成極惡;以虛誕而捏作實情,本以戶婚田土,裝爲人命強盜;或未告而揚言以需索,或既告而講價以求和;趙訴者不笞,誣告者不杖,律法埽地;羅織成風,人心至此,真大壞矣。一、田產分贖,在祖宗時,亦慮紊事端,定限五年也。瑞則不拘遠年交易,違例問斷,又不詳審幹證,隨告隨給,真僞不分,情理俱拂;或以明中正契而作無交,或以彼此情顧而作逼獻,致使棍徒不營活計,專謀奪產;重墾更新者徑以舊價回贖,己業蕩盡者又於祖產再分;或稱投靠以嚇其白還,或雲佔匿以肆其奪取,剜壯民之肉,啖餓虎之喙;風俗至此,其極敝矣。一、道路公差,所經冒濫,固所當除,正支亦不可革。瑞出京時,用夫三十餘名,德州而

下,用夫一百餘名,彼自謂分所應爾殊不知以此處己,亦當以此處人。況昨年差祭海神,假稱敕訪民事,恐嚇當路,直至本鄉。雖柴燭亦取足有司,抬轎徑入二司中道,致夫皁俱被責三十。尚不愧悟,動以聖自居,其條約中,有“大聖人作爲”等語,而狀有“欺天玩聖”字,悉批准行。恐聖名僭竊太甚,又不諳民俗,妄禁不許完租,夫租既不完,稅何從出?致佃戶賴租,產戶賠稅,膏腴荒廢,國賦何所出辦?又不遵明例,妄禁不許還債。夫債不還於今,則借不通於後,致使日用雖急,稱貸無門,束手待斃,危困何以自蘇?其他臚列尚多,皆違時戾俗之事。時新鄭以首揆掌銓,海其所用也,亦頗聞人地不宜之狀,故覆疏有“器小易盈,晚節不竟”諸語,令其回籍候用。

新鄭方倚海爲股肱,以齕華亭,終不能庇,蓋不能抗一時公議也。高雖專愎,此舉似稍採物情雲。海忠介所頒條約雲:“但知國法,不知有閣老尚書。”於是刁民蜂起,江南鼎沸,延及吾浙,不問年月久近,服屬尊卑,以賤凌良,以奴告主,弟侄據兄叔之業,祖遺蒙古奪之名。自庚午至今將四十年,少者壯,壯者老,習故常,專此誣訐。縉紳之賢者,反謹避以博忠厚之名。嘗聞吳中楊震吳(成)太宰雲:“近日地方使君逞風力者,動雲不畏強禦,然則強御乃我輩也,不亦哀哉!”王弇州草柳蹠告夷齊一狀,海覽之始稍悟,真所謂譚言微中,可以解紛矣。

【李尚書中丞父子】豐城人南兵部尚書李克齋(遂),以中丞撫準揚,適倭寇入犯,圍淮安甚危急,乃子中丞見羅(材)

時上公車在圍城中,單騎出勵將卒士民固守,發漕司金,明賞格,又勸富家助械助餉,晝夜憑城,潛募通泰海兵數千,夜衝圍入,仍夜出狙擊之,斬首五千,倭卒循去。克齋以功晉今官。

此吾鄉沈太史晴峯(懋孝)所紀,時沈正在李署中,後又與見

羅同登進士,所紀當不謬。其爲南本兵也,值振武營卒戕害侍郎黃懋官之後,益驚悍無狀,李至即寂然,其戡定之略如此。

此國史之言也,而焦漪園太史則雲李抵南樞任時,散庫金數十萬以啗亂卒,此所謂戡定之略矣。焦金陵人,目擊其事,則其言必亦非誣。豈當時準陰之功,盡出象賢方略,及膺留鑰重任,施僅止此耶?見羅後官中丞,以今上丁亥撫鄖陽,遭參將米萬鍾率兵迫脅,窘極出庫金爲賞,又厚加月廩始得釋,旋遁走樊襄,以聽勘罷歸,尋坐滇事被逮。一中丞耳,何以勇謀於逢掖,而選懦於節鉞耶?殆不可曉。李克齋爲中丞時,兩獻白兔,蓋其人亦胡梅林流亞也。後克齋長子栻爲御史請於朝,克齋竟得上諡。

【鄖變】萬曆丁亥,先外大父王公會泉諱俸,以山東副臬,量移湖廣參政,分守下荊南,駐勔鄖陽。時鄖撫爲李見羅名材,故同榜進士,又同爲郎署,最稱知契,得徐,自甚喜,書促兼程。甫抵家即病,幾不起,稍間。治裝復病發,上乞休疏,其疏甫發,而鄖變告矣。見羅自負文武才,以講學名天下,至拆毀參將公署,改建書院,爲其將米萬鍾設謀鼓譟,禁李於署不得出,自爲疏逼李上之朝,委罪文吏,及師儒曲爲諸弁卒解釋。

時,新道臣爲丁惟寧,初至稍以言呵止之,遽遭毆詈,丁故美髯須,雉之殆盡,幾至舉軍叛逆,賴守備王鳴鶴救止,丁始得脫。後雖僅調官,然羅辱極矣。使王不抱病且赴官,必能止書院之建,即遇變自有方略,總不如家食之安也。是殆有數乎?

李初聽勘去,繼以他事論極典,久之始釋遣戍。王鳴鶴者,淮安衛世指揮,以此知名,今爲廣東大帥。

【李見羅中丞】豐城李中丞(材)以理學名天下,後撫鄖

陽,毀參將署爲講學之所,爲士卒所譁,備極窘辱,尋以聽勘歸裏。次年,雲南巡撫蘇懷愚(酇)以前任金騰道冒功事劾之,逮下詔獄,搒掠論死。其同年吾鄉許司馬(孚遠)時爲應天府丞,疏救之,謫僉事。同年申、王二相亦力援不得,錮刑部者六年,始得編戍閩中。其在獄也,太夫人在家棄養,人謂本歸程必星馳抵裏,追服母喪矣。竟以重名久困,沿途迎慰者、修贄者接踵,未免留滯,比至吾鄉已半歲矣。間臉人心疑之,以其名賢無敢顯議也。至閩,則許已累晉中丞,正開府彼中,迎至郊外,見其導從太侈,遠過於許,許出語規之,李怒見於色。

許解其意,且恐傷久要,乃擇最敞公署與寓,命文武官旦晚巡捕,一如撫臺體例。李每日放衙二次,通接賓客,收發文書,但不鼓吹舉炮耳,識者或以爲未安。

【許中丞】苕上許敬庵司馬,篤行誠心,古人所少。其在吏部爲佞人篆所排,外轉僉事,後漸陟南京兆,脯大用,又特疏救李見羅,再謫僉事,由是名重天下。其後漸晉鄉寺以中丞,開府福建,實心愛民,自奉如寒士,第僻於講學,一語相契,信爲聖賢。其黠者因得欺以其方,地方不無騷擾。會見羅從獄中減罪戍閩,兩人同時龍象,合併一方,文武奔附如狂,於是有一省兩巡撫之謠。又吳中繆仲淳以經世自豪,與許素厚,亦招之往,至於閱操先令繆詣教場較技,繼乃親往覆核,於是麾下漸懷不平。一日,調兵往漳南防守,正申約束,軍中忽譁,許惶迫無措,賴兩道臣婉詞解之。次日,訪最桀者百餘人,馘其耳,盡赦諸伍,免其出戍,事始定。其事在壬辰年,許同裏張御史(天德)按閩,親爲餘言。至甲午許推南大理卿,是時婁上王相公新謝事,餘往候,適邸報至,王見之甚喜,餘曰:“以中丞得南冷局,似非廟堂優賢意。”相公曰:“不然。此

兄古君子,而用兵非所長,今倭奴正熾,海上多事,得早離劇地,公私俱便。”餘又進曰:“然則許翁但深於理學,而用世稍窒,宜其與李翁相知。”相公又振聲曰:“敬庵真正好人,且老實不用虛頭,豈見羅可比?”其持論如此,必有窺其微者。

【二李中丞】頃年,潞河李中丞修吾(三才)以督漕駐淮陰,長垣李中丞霖寰(化龍)以總河駐濟寧,二公同籍、同裏、又同志也。潞河以長垣素性節儉,故作意調之,一日遣材官致書幣於濟上,附以百金,雲託幕府爲市油煙脂以供媵妾用,蓋其地所出也。長垣知其以氣勝之,呼材官謂曰:“我知汝主人後房音聲甚盛,些須脂澤不足供用,命麾下更買百金攜去,作我答禮可也。”潞河發書,知反爲所悔,乾笑而置之,跡於無用,於是豪氣亦稍折。

【李鬥野中丞】李中丞名燾,東粵人,起家戊辰進士。久歷外藩,至雲南左佈政,素無節鉞之望。戊午冬入覲,次年春計典畢,適滇撫缺出,李經營得之,命下,彈章交集,李亟陛辭而行,甫出國門,而旨下罷去矣。李星馳返雲南履中丞之任,彈壓文武,申嚴號令,晝夜視事,較前數政諸公加精勵焉。事聞於朝,白簡胃起,李仍日坐堂皇,治文書如故,再奉嚴旨詰責而終不去。直至代入境,始交承印節而歸。則在事許久,陸賈之裝,已不貲矣。聖主寬大,竟從優假,真異事也。

【秦中丞】秦舜峯(燿),無錫人,以辛未庶常出爲瑣垣,驟遷右劍都御史,撫南贛;再遷右副都,撫湖廣,被論調用,瀕行取讀鍰羨餘以歸。其屬吏閩人沈介庵(鈇)者,爲衡州府同知,抗章臚列其狀,上震怒,遣緹騎逮下詔獄,追贓謫戍。

沈登甲戌進士,授粵之順德令,以清峻稱,入爲郎,出爲守,俱有聲,尋謫是官。既訐上官得志,意氣益發舒,人多畏惡之。

再擢九江守,入己未外計,用不謹條罷去。時孫富平秉銓政,說者疑考功郎蔣蘭若(時馨)有意修郄,故沈與丁芍原(此呂)

二人,俱以名流枉黜。沈爲蔣同鄉人,素相仇;丁,江西人,故蔣同年,爲其鄉漳州推官,曾痛裁抑蔣者。於是議論羣起,秀水沈司馬亦有後言,孫盡以丁訪單呈御覽,丁逮訊幾死,僅得戍去。而富平與沈秀水互訐兩罷,蔣亦廢爲編氓。沈介庵既歸閩,以豪橫聞,後爲閩撫按所奏,下獄,吏發其前後罪,竟坐大辟,至今長系。豈廉於官而黷於鄉耶?先一年,江西巡按祝大舟,爲其舊屬,盧陵知縣錢一本劾其貪,祝以丁憂行,而錢亦已入爲御史,上特命刑部主事馬猶龍奉敕往勘,盡得其實,祝亦坐贓遣戍。馬尋以才望調禮部,優遷江西提學,未幾大計,亦以不謹罷。蓋一時西臺諸公痛恨之,遂坐永錮。至今人惜之,薦剡不絕於公車,但是年當事者考功爲趙夢白(南星),世所推爲君子,以故啓事終不見及。自祝、秦敗後,一時撫按人人自危,謂屬吏皆能制其死命,一切取用贖鍰,票上俱寫繳回。

於是郡縣更無短長可持,束手聽命,無敢違言矣。二公雖獲重譴,然實大有造於後人云。按乙未大計,湖州吳平山(秀)以貪削籍尤枉,吳有清望,從山中起任揚州守,爲彼中鄉紳所恨,中之。吳素寡交,又辛未第三人,爲王太倉所舉,王方去位,人尚引嫌,遂無能白之者。

【經略大臣設罷】近年朝鮮告急,廷遣侍郎宋應昌往援,時以總督爲不足重,特加經略之號。繼之者爲顧養謙、孫鑛、邢玠諸臣,遂皆因之矣。當倭事起時,宋素無威望,物論無以閫外相許者,一旦特拔,議者胃起,且謂事權過隆。不知前

此乙丑、庚寅間,鄭洛以尚書經略七鎮,時虜情叵測,方以洛爲孤注,故無人指摘之。而贊畫萬世德、梁雲龍亦一時之選,皆以邊才致通顯。若宋所帶贊畫二主事,亦特賜四品服以示重,然俱潦倒遲暮,未幾論罷,亦非萬世德等儔匹也。若丁酉年,楊鎬以倭事經略遼東,以敗亡斥歸,至戊午年,鎬又以邊警事再起經略遼東,遂至三路喪師,此其罪又寸磔不足贖矣。前此則嘉靖庚戌,以虜至輦下,遣都御史商大節經略京城內外,尤爲古今所無。尋又置三輔經略,以王忬、翁萬達、許宗魯充遼寧,凡四年俱革。其後河南巡撫章煥請經略中原,上大不懌,煥以他事見逐。然則經略之號,非文帥所易當也。

【任邱大僚】任邱李次溪(汶),以乙未歲出總陝西三邊,官爲右都御史,兼兵右侍。同邑田東洲(樂)撫甘肅,在其節制之下,是年亦加右都御史兼兵左侍。戊戍歲,二公同以大兵憂復大小松山,李自兵書太子太保進宮傅,田自兵部尚書加太子太保同蔭世錦衣,是年田入正位本兵,而李督四鎮如故。,至辛丑,李回少傅,田加少保,同爲三孤,已爲異矣。次年壬寅,田以病告。至乙巳年,李入爲戎政,又加少師。而徐理齋(三畏)以甘肅巡撫右都御史加兵部尚書代之,又任邱人也。徐雖未登一品,而閫才素著,將來功名正未可量。彈丸邑中,一時大僚,同事一方,拓雄邊,開制府,接武公孤,延賞環衛,亦近代所少。隆慶間蒲坂之楊虞坡、王鑑川,又不足道矣。

【巡撫久任】撫臺一官最稱雄緊,久任極爲得宜。蓋地方利病既熟,吏習而民安之。然非久必遷,則以欲灸者多,不能久於熱地,亦事理使之然。乃近年啓事久滯,往往逾期,其最久者,無如陳毓臺(用賓)之撫雲南,自癸巳訖戊甲凡十六年,

其官自右僉都加至右都,支從一品俸,其間經己亥乙巳兩大計,科道拾遺俱入斥幽,終不去,竟以武定府失事,逮至京,斃於獄;次則李修吾(三才)之撫江北,自己亥訖辛亥凡十三年,其官自右僉都加至戶部尚書,以聚劾免歸;魏見泉(允貞)之撫山西,自癸巳訖乙巳亦十三年,其官自右僉都加右副都,以請告去;黃鐘梅(克纘)之撫山東,自辛丑訖壬子凡十二年,其官自右副都加至兵部尚書,召入爲南本兵,此其最著者。他如李次溪(汶)之督三邊十一年,戴鳳岐(燿)之督兩廣十年,劉用齋(元霖)之撫浙江九年,又不可勝紀矣。此等事幾如先朝周文襄、於肅愍故事,恐此後未必能繼也。黃鐘梅撫東省時,正值陳毓臺逮治,廷議用“將帥不設備失陷城寨律”,黃抗疏救之甚力,且雲身爲壽州知州,陳以御史行部,受其知遇,且高列薦章,顧奪官以逭其罪,如郭子儀之雪李白。黃疏上,頗遭抨擊,而陳獄亦爲小挺,遂得長系,或者謂黃稍近古道雲。

【列營舉炮】近年中外備兵使者,早晚堂俱舉炮,至直指行部則無聲,去而復作。弇州紀之以爲不雅。然此事本非故典,其避臺使亦宜。若總督軍門,體尊位重,其用軍容盛禮,乃分內事。邢昆田少保在薊遼時,遇巡關御史閱視,亦命暫停舉炮,各道爭之不能得,御史喜過望,以爲尊己,疏薦語極其不情。

又塗鏡源宮保(宗浚)爲宣大制臺,與按君宴會,遇有公事,按君須獨出見,更衣領稍偏,塗爲手整之,此御史亦親爲人言。

二公皆著勳邊閫,品無可議,其隱忍以就功名,亦猶胡襄愍(梅林)之屈於趙甬江少保耳。塗在宣大時,值虜婦三娘子再與虜長婚媾,時虜婦已將稀齡,塗爲備房奩脂粉數十車,至房中淫藥所謂“揭被香”者亦百瓶。此等駕雙籠絡,亦兵家所有,且西陲晏然者數年。而議者訾之,亦不恕矣。

○司道

【方印分司】太祖平定天下,分十二布政司,十五年增雲南以至按察都指揮司,下及府州縣授方印,此外則每省列分巡爲四十二道,亦以方印治事,其事權特重,俱列銜按察使。其後廢北平,增貴州交址亦然。若分守雖雲道,然而無欽降方印。

猶記正嘉間,內地分守,尚刻私印條記。今則外藩大吏,未有不欽降關防者。自是事體宜然,但非國初額設,無改頒方印者。

惟都轉運鹽使司,其僚佐爲同知、爲副使、爲判官,各有分地,亦得用方印。蓋太祖特重鹽政,以事關軍國,非他官比。亦猶宋轉運副使,得與其長均體治事,名曰漕司,其遺意尚存。今運司下夷於州郡,爲二司官,以知府劣考者爲之,其諸僚則俱貲郎雜流潦倒不堪者充之,鹽政因之大壞。近始議振刷,以兩淮課金,爲天下最,特隆體貌,遴才品最高者任之。至廑明旨,雲以道臣體行事,且給專敕與之,終以運司舊爲屬吏,一旦超居等夷,各責以長跪伏謁如故事,至有棄官不赴者。是則聖諭森嚴,尚藐然不遵,爲運使者,安能更展布哉?又如行太僕苑馬一司,其體與京卿頡頏,亦複視爲冗散,以處藩臬中之有議者,後以所屬不奉約束,特加兼按察僉事,而州縣之弁麾如故也。近日因人情厭薄,盡數革去,但屬分巡及兵備兼攝,普天惟存平涼一苑馬而已。鹽政、馬政,俱屬國家最切最大事,而廢馳至此,賈生而在,何止歡息。

【憲臣笞屬吏】宣德十年英宗初御極,有先任四川按察副使朱與言者,以捕盜至郫縣,怒知縣孫祥不設策緝捕,杖之二

十。越五日祥死,巡按御史請究與言罪,上曰:“與言職專捕盜,以賊故杖祥,非私意也。”竟宥之。此猶遠年事。至嘉靖間,巡按直隸御史蔣暘,以細過杖殺真定知縣叢芝,爲芝家所告,後勘明暘止降級。御史雖尊,然邑令之命不應輕至此。至劉宇掌都察院,每以瑣事笞辱御史,則正德間事,何御史之賤又如此。又嘉靖十年,廣東提學副使蕭鳴鳳,亦曾爲御史,剛愎任性,因肇慶知府鄭璋屢忤之,不勝忿,榜之於廷,璋遂投劾去,按臣逮治。衆鹹不直鳴鳳,兩京科道交章劾之,鳴鳳坐降調。鳳、璋各上疏自理,上令逮問,既問結,俱送部別用。

夫郡守師師一方,非可笞之官,且副使去之一階耳,當時鄭璋何以甘受其辱,而廟堂竟平之,殊不可解。弘治初,山西按察司笞郡守伊珍,已見五卷。伊珍被笞見本卷郡守被笞一則,此雲見五卷,足證刻本非原本卷次。

【藩臣笞屬吏】正統五年,陝西參政郝敬,以公務至華池驛,呼驛丞張耕野不至,杖之至死。按問當贖徒還職,上曰:“敬以小忿斃驛驛字據寫本補官,不仁甚矣!難拘常律。命編戍大同。”其事與朱與言相似,且同英宗朝,而處分已自迥異。

至六年,浙江左布政使黃澤,又撻鹽運司丁鎡,爲鎡所奏,並訐澤考滿自出行縣,斂民銀三千兩,補償官物。乃俱下獄,法司擬各贖徒還職,上以澤擅笞三品官,重斂不才,命黜爲民。

夫三品方面,亦至受撻,其事與蕭鳴鳳亦相似。且黃澤多贓,僅與丁鎡同罪,情法俱屬不平,上之獨斷允矣。其時,又有山西左參政王來者,杖死知縣張彬等十人,法司議其因公當徒,未幾以三殿功成恩赦,僅調官廣東布政司,則視屬官之命,真如草菅。罪止胥靡,已爲非法,乃以原官調用,尤爲怪事。天順七年,浙江右參議高崇,以事撻衢州知府唐瑜,瑜奏崇貪酷

數事,乃下巡按御史鞫治。以上俱英宗朝事。或其時官制與今不同,惟蕭憲副笞李郡守,蔣御史笞殺邑令二事,則耳目未遠,更可駭耳。今人聞此,未必肯信。

【方面官淫縱】正統十年,福建左佈政方正,誘取福州中衛指揮單剛妻馬氏爲妾;按察使謝莊,誘取福建左衛指揮張敏女爲妾;又在百戶陳亮家挾娼飲酒,事發,下巡按御史問,得實,遣戍大同。是年,遼東苑馬少卿黃琰,娶所部定遼衛千戶蕭成、翟廣女爲妾,往來飲酒淫樂,吏部都察院執治,命降爲行太僕寺主簿。同一淫縱,同在一年內,而處分之異如此。且方面大吏,即於所治宣淫,亦未有之事也。

【藩臣被笞】工部右侍郎霍瑄,先以參政掌大同府鎮守,右少監韋力轉恨瑄,送都御史年富家,衆杖十餘,至拜亞卿,始奏力轉諸不法,上命逮治力轉。亦天順元年事也。內豎敢笞方面,抑更異矣。其後力轉蒙上宥,而瑄亦不問。瑄初守大同時,虜擁太上皇至城下,時城中嚴備不敢啓,瑄從水竇出出,匍匐叩馬痛哭,進膳及靴袍等物,出府金銀犒虜。上德之,甫復辟,即召佐冬官,瑄之見知於英宗舊矣。獨不能稍抑力轉,以一伸其忿耶?

【王吉死廉】王吉,浙江餘姚人,以進士起家,筮仕刑部廣東司主事,其署分轄錦衣衛。時,門達怙憲宗寵,且兼領鎮撫司,勢張甚,吉每事裁抑之,遇其緹騎作奸者,訊治加等。

達甚恨,密偵其罪,久無所得,適吉暴病誤朝參,上以例送獄,達選卒之矯健者痛捶之,幾死;比還職,人且謂繞指矣,執法彌峻。出爲廣東僉事,以功升副使,尋所部惠潮盜再起,身自

搏戰,歿於陣。方出師時,有犒師費千金,用僅十之三,主者名余文,憐吉貧無歸裝,舉以界其僕。是夜僕之婦忽出坐堂皇,呼隸卒作吉聲大呼曰:“亟爲我召夏憲長來。”適胡僉事署稍近,聞其異先至,忽瞪目曰:“非也。”俄而夏至,乃起揖曰:“不佞雖死,受國恩厚無所恨,第恨余文不知我心,以所剩官帑付我家。雖此中無可鉤校,我寧能受汙地下乎?”語訖即仆地,寂無他語矣。其廉勁如此,是蓋天植其性。若世之墨吏,其作鬼亦必通苞苴也。

【藩臬官兼兩省】近日兩畿添司道,多以近畿二司官帶銜,此理勢之得不然。惟弘治九年,湖廣右布政司陶魯,以功升本省左佈政,兼廣東按察司副使,帶管廣東嶺東道。以楚中正正字據寫本補官兼任粵省分巡,此官制所無,抑事體亦不便,前此後此,俱未見其比。時正極治之世,必非紊舊章,其中定有說。天順初,順天府學教授邵玉升雲南提學僉事,兼督貴州學校,是時黔士,尚附試於滇省也。

【整飭兵備之始】兵備官之設,始於弘治十二年。其時馬端肅(文升)爲本兵,建議創立此官,而劉文靖(健)在內閣,則力陰以爲不可。馬執奏愈堅,本年八月始設江西九江兵備官一員。蓋以九江既管江防,又總轄鄱陽湖防,故特以專敕令按察司官領之。繼則湖廣之九永、廣西之府江、廣東之瓊州、四川之威茂,皆添設兵備,蓋皆邊方,多屬夷地也。其時事寄本不輕,此後以漸添設。在正德間,流寇劉六等起,中原皆設立矣。至嘉靖末年,東南倭事日棘,於是江、浙、閩、廣之間,凡爲分巡者無不帶整飭兵備之銜。其始欲隆其柄以鈐制武臣,訓習戰士,用防不虞,意非不美。但承平日久,仍如守土之吏,

無標兵可練,無軍餉可支。雖普天皆雲兵備,而問其整飭者何事,即在事者亦茫然也。

【尹憲使】嘉靖戊戌進士尹綸,山東齊河縣人也,以技擊騎射冠一時。及罷憲使家居,其子秉衡從戎,歷官總兵,當得貤恩,尹輒受其封誥,改服犀帶獅補,出謁賓客。先大佼時分藩其地,屢與往還。秉衡後至大帥。屢立戰功。

【徐方伯死事】嘉靖二十八年己酉,貴溪夏相公以復套事伏法,天下哀而笑之。次年庚戌,則其同裏又有一事,爲元江徐方伯也。徐名樾,亦貴溪縣人,少與夏才名相亞,歷官雲南右布政司,值元江府土舍那鑑倡亂,弒其主知府那憲,奪其印,嘯聚逆徒,攻劫諸州縣,撫按官胡奎林(應箕)、總兵沐朝弼不能御,非時上變,上下兵部議,會師討之。朝弼乃與新撫臣石簡,調集武定北勝亦佐等土漢官兵,分五哨進剿。那鑑佯爲順命,遣其先所收系經歷張維,僞除於監軍僉事王養浩,王疑之不敢往。適樾以督餉至軍,聞其言請行,欲自以爲功,初約次日即面縛出降,衆皆力諫,謂此詐不可信樾愈怒,堅不從,如期赴之。比至元江府南門外,鑑不出,方呵責間,象馬伏兵齊發,樾及左右皆死。姚安府土官高鵠奮身力救,亦戰歿,自此交兵連歲,不能滅。會鑑死,諸酋悔過,顧納象贖罪,世宗亦厭久役疲西南,遂罷兵。有作詩吊徐者雲:“可憐二品承宣使,只值元江象八條。”亦寓嘲於惜也。徐素講道學,在仕途亦負時譽,乃其貪功喜事,與夏同科,一則茅土熱中,一則節鉞在望,或狼籍都市,或薺粉行間,又在一邑一時,足爲後來庸人妄想之戒。徐號波石,自名王文成高足,兼文武才,至今有稱之者。

【王大參馘倭】乙卯,倭至禾郡劫漕卒,褫其衣匿精銳於空舟,令閩人向道者負板牽舟,皆不知其倭也。比至王江涇,離城已三舍,聚落繁庶,乃棄舟易衣,操刀焚劫,居民奔散,老弱婦女兵死彌望,至有全家遭刃者。餘外祖王會泉大參守舍獨不去,匿隱處,瞰倭往來蹤跡,比其瑄飽將行,衆皆先發,獨一悍者殿後,溷於空室,解刀置於旁,大參忽躍出,奪其刀刺之;倭喪元,猶奮起再僕,圓睛小口,膚如黝漆,真魁賊也。

持獻胡督府大喜,即處以裨將,堅不從,僅受賞歸。其後登甲第,談者美其膽勇,輒面赤不答,仍戒後生,勿學我捋虎鬚。

【布按二司官】祖宗朝最重布按二司官,知府凡有缺,必大臣保舉部寺科道官有才望者居之。以故天順以前,凡布政司按察司見朝,俱序京官二品三品之末,今明降本階一級立矣。

又俱坐轎開棍,今則導以尺垂策馬帶眼紗,與京師幕寮無異矣。

猶憶今上初年乙亥,今司馬宋桐江(應昌)以吏科左給事升濟南府知府,時先大父以濟南守道入賀萬壽,宋來見於邸中,執禮甚恭,即同時抵任,無幾微慍色。次年丙子,今太宰李對泉(戴)以禮科都給事升陝西參政,自摩弇花金帶示人,“某何德而堪此?”是時尚存古道,今言路視外轉如長流安置,動色相爭,且以此此字據寫本補,定秉銓之邪正。即己丑年,今司徒張元衝(養蒙)以戶科都給事升河南參政,亦不免稍見顏面,此公非計官爵者,但重內輕外,其勢跡成耳。若辛丑年,御史趙文炳以升副使鬱死;乙巳年,給事鍾兆鬥以升參議,抗疏自辨,紛紛屢言,又不足言矣。

【畿輔分道】今上戊子、己丑間,以南直隸四府,在江南

者止一兵備道臣,而南北御史巡方至者凡七,差道臣陪巡,晝夜不得休息,更無暇治所部道事。建議者欲析爲二道,又疑畿輔不便割裂,遲迴未果。適申王二相公在揆地,爲桑梓力任之,始分道爲二。竟不知太祖時已有故事也。洪武廿九年,分天下爲四十二道,而直隸居其六:曰淮西道,轄鳳陽、盧州二府,徐、滁、和三州,太僕寺中都留守司;曰淮東道,轄淮安、揚州二府,六合縣,兩淮運司;曰蘇松道,轄蘇州、松江二府;曰建安徽道,轄池州、安慶、徽州三府;曰常鎮道,轄鎮江、常州二府;曰京畿道,轄太平、寧國二府,廣德州、句容、溧水、溧陽三縣。蓋祖制分畫之明備如此。又洪熙元年,設行都察院於北京,置盧龍、恆南、冀北、廣平四道,每道置監察御史三員,當時區畫南北兩都,視外藩加詳。此兩朝故事,當今建白者,或未盡知也。時交址未失,都察院有十四道,又置四道,蓋十八道御史矣。今人但知十三道御史耳。

【憲臣罪謫】士人得罪,編管爲戍卒者多矣,未有夷之隸役者。國初亦或充吏以辱之,未幾輒復收錄。若永樂間,江西按察使周觀政有罪,謫爲河間府驛夫;正德間,巡按徐淮御史薛鳳鳴以與武官飲酒投壺,謫爲所治徐州弓手。憲臣之辱,未有至是者。即其辜自取,亦非待士體矣。

【龍君楊少參】宣城沈翰撰君典(懋學),以諫止奪情忤江陵意,然內愧其言,又吳、趙兩門生已叛之,趙、張、習諸詞臣,又以有違言謫去,慮館僚之怨也。屢令其子編修(嗣修)

致書慰藉,促其還朝。沈亦■■未決,適有宣城狂生吳仕期者,草一書欲規江陵,遍示所知,人皆爲危之,然實釣奇自炫,初未嘗投京邸也。維時又有無賴青衿王制者,同一斥吏,僞造海

中丞(瑞)疏,醜詆江陵,刻印遍售,此不過欲博酒食資耳。

時,操江胡都御史(檟)得之大喜,以爲奇貨可居,捕仕期入獄,脅令招稱爲懋學所造,轉授仕期者。問官爲太平府江防同知龍宗武,素與沈善,力辨於胡中丞不能得。胡乃先請江陵,雲即露章發其事,江陵懼株連不可解,回柬有“姑斃杖下”之語,胡遂命盡之獄中,沈始得免。後吳妻貢氏聲冤,胡戍貴州,龍時已自湖廣參政罷歸,亦論戍粵東。先是仕期死時,即有議龍者,沈感其曲全,逢人即明其不然,且屢向當路白其冤。會先病卒,事不得雪,龍竟老於伍,今尚在。龍與羅匡湖給事爲姻家,與鄒南皋吏部亦厚善。兩公俱正人,非肯濫交者。

【馮仰芹大參】辛卯順天鄉試,馮宗伯琢庵(琦)時以諭德爲正主考,即得陳祖皋春秋卷而置之者。時其尊人仰芹(子履)以山西參政,備兵易州,與管廠工部主事項元池(德禎),宴飲方洽,適京師人來,宗伯寄至試錄及家報,方發封讀數行,即大聲呵詈,且歡恨曰:“馮氏從此不祀矣!”項怪問其故,仰芹曰:“吾兒書來,雲以嫌疑易陳生榜首,若固自爲功名地,其如此子功名何?”因咄咄不休,遂罷酒別去,大參未幾亦以病謝事矣。此項親爲餘言者。

【鹽運使】天下六轉運使理鹺政,而兩淮鹽課,居五運司之大半,其事權最繁鉅,先朝極重此官。永樂間,平涼知府何士英以循良第一,特升兩淮運使,重可知矣。嗣後耿清惠以故都運轉侍郎,仍出理鹽法,歷朝皆特差都轉運使董其事。嘉靖間,清如龐惺庵(尚鵬),濁如鄢劍泉(懋卿),俱中丞蒞任。

故上下相安,不致大決裂。自隆慶初始罷大臣不遣,歸重巡鹽御史及鹽法道,於是運使之權日削,體日削。且銓地以處知府

之下考者,胄子乙科往往得之,人亦不復自愛,而鹺政日壞矣。

今上用言官建議,命重運長之權,且隆其體貌比藩臬,得與鹽法道抗禮,特選廉吏石楚陽(崑玉)充之,石故守蘇州守紹興以清冠海內者。石至而侍御道臣不爲禮,勒令長跪庭參如舊儀,石恚恨掛冠去,繼之者俯首伏謁益卑下矣。至辛亥年,吾郡有馮桂海(盛典)者,辛丑進士,由彰德守遷是官,而同郡一大參,以漕儲道至揚州,怪馮修謁不執屬禮,叱之出,轉聞撫按彈之,馮遂謫去,一時駭異。運長爲鹽道所轄,稱屬猶有說,至漕儲與運課何關,而苛責乃爾?頃年丁巳,戶科給事中給事中三字據寫本補,商等軒(周祚)建白,特重鹽政,擇戶部郎袁滄孺(世振)理其事,而以按察副使銜稱疏,理鹽法掌運使之印,並鹽道運長爲一官。袁始得行其意,而兩淮困稍璘矣。

袁故材吏,與石楚陽俱楚之黃州人,石今以中丞在告。

【鄉紳見監司禮】弇州謂鄉大夫謁撫臺布政司官及府州縣,宜以部民禮,趨旁門,走東階;見巡按按察司官,則入中門,走甬道,以守土與持憲者本有本有二字據寫本補,分別也。然當時已不能行矣。近年以來,則撫按事權不殊,而藩臬之官,十九皆彼此互兼,孰分其爲守爲巡之異職,而各行一禮也。即如弇州之鄉爲蘇州,止一兵道,是宜以憲禮別待之矣。但彼中兵使一缺,則蘇州守代攝其事,此際倘一時兩謁,則馳甬於道署,而反庭趨於府廨,亦理勢之難通者。事有古行之,而今必不可行,此亦其一也。又漕儲道雖轄七省,僅珪漕務,他無所預。辛亥、壬子間,吾鄉有一人爲此官,暫過裏中,勒令府縣行屬禮,於是本府管糧通判長跪,各縣管糧丞叩頭,餘官以半屬庭參,猶怏怏不悅。此量小易盈,妄自尊大,無足怪者。又如以前嘉靖丙辰丁巳間,慈雞趙少保以視師至浙,坐檯受兩司

以下伏謁,不必言,而同裏鄉紳亦抑之使旁趨,時武林高文端(儀)以史官在家,獨中馳其甬道,趙雖忿甚,無以難也,總亦斗筲之器耳。

○府縣

【知府賜敕】今人傳說:“蘇州知府況鍾,以吏員起家守郡,奉宣宗皇帝敕,得便宜行事,以爲異典。其說誠是。然其時不止況鍾一人。蓋宣德三年,上聞郡守悉由資格,多不稱任,適吏部闕守九員,命部院大臣舉京官廉能者用之。於是吏部尚書蹇義等舉禮部郎中況鍾等九人,俱升知府,其郡爲西安、松江、常州,武昌、杭州、吉安、建昌、溫州與蘇,皆要地。內御史何文淵得溫州,其後大用爲名卿。是時,九人皆賜敕,中不過雲:“公差人違法害民者,即具實奏聞;所屬官作奸害民者,即提解來京。”非如今所傳,凡其同僚皆得拿問也。鍾抵任之次年,奏吳縣縣丞趙浚,矐茸無能,起送至京。其民千八百餘人,訴於巡撫侍郎成均周忱,言浚守法奉公,愛民集事,俱善狀,因本府經歷傅得,有求不遂,又需索糧長,浚禁不與,因憤譖於知府,故有此謗。忱均以聞,上命按臣核之,果如民言,命浚復職,置得於法。都察院請治鍾妄奏之罪,上曰:“此鍾爲得所欺,但失之不察耳,姑記其過。”仍戒鍾加慎。然則鍾固一輕聽躁動人也。吳人以其異途健吏,能抑豪強,一時譽之過情,流傳至今不衰耳。正統八年,蘇州知府李從智亦賜敕。

【一邑二令】廣西慶遠府忻城縣,宋故邑也,元以土官莫

保爲八仙屯千戶掌之。國朝洪武初,設流官知縣,罷掌兵官莫氏,徙居忻城界上。宣德以後,猺獞不靖,知縣蘇寬不事事,而獞老韋公秦等,保舉莫保之元孫莫敬誠爲土官,詔授敬誠特襲知縣,時一邑二令,權不相統。繼寬爲令者益不振,事柄盡入土官掌握,流官徒抱印居府城。弘治中,督臣鄭廷寶奏革土官,而土目韋涓等,方爲鎮守內臣私人,遂獨用土官以至於今。

夫一邑本無二令之理,無論宜流宜土,必獨任乃爲得之。然今日之政有甚異者,即以雲南一省言之,省會之雲南府,所屬安寧州,有土、流二知州;曲靖府所屬麀益、陸涼、羅雄三州,麗江府之巨津州,與直隸之北勝州,各有知州二員;臨安府寧州,有土、流二知州二員;.峨蒙自二縣,各有土、流二知縣;又大理府爲滇中第一奧區,山水珍寶甲天下,而所屬鄧川州,有一何姓土官,同一流官,爲兩知州;雲龍州亦然,雲南縣知縣,與土官楊姓者。同爲知縣,其他省不及考者尚多也。若近日則有土官立功,撫按題請,加土知府虛銜,專管巡捕,其該府盡屬流官知府。此正與弘治間忻城縣相反。今雲南諸州縣大抵皆然,揆之政體終爲乖舛,豈可鄙夷邊服,不爲一釐正哉?

嘉靖末年,倭患方熾,有光祿章煥者,奏請每縣添設知縣數員,世宗不允。夫滇僰夷裔叛服不常,以故土、流並設,爲一時權宜計,已非典制,乃至東南財賦要地,亦欲仿此例以擾地方,如此建白,不蒙聖主譴責,亦幸矣!土官府州縣衙門,若僅土人一員爲正官掌印,而流官爲之佐貳及首領者,俱食其廩餼,不得與聞政事。惟雲南武定府往年未改流時,則印屬流官同知署掌,其知府不過司巡捕之役。嘉靖中女土官瞿氏奏請改正,上下部議,土知府始得印。又廣西奉議州土知州革後,以流官州判掌印,治夷民,至今不改。

【一府二推官】本朝府佐同知、通判無定員,而推官止一員,蓋普天皆然。惟直隸之永平府帶銜薊遼諸鎮理刑,則多設二三員;隴右之臨、鞏二府,間遇有事,亦於督府駐紥之地,各設一推官。然皆隨幕府受成,未有於郡城並置者,況內地尤絕無之事。惟成化二十二年江西吉安知府張銳奏請,以江西大家結黨爲非,吉安尤爲健訟,監犯至數千人,官少不能泱斷,宜增設推官一員,上從之。此舉真屬創見,後不知何時始罷。

【郡守被笞】南戶部尚書雍正庵(泰),故成化間名臣也,初筮仕吳縣令,有神明之稱,以後歷西臺,兩爲郡守,至弘治元年爲山西按察使,怒太原知府伊珍避道稍遲,執而笞之。珍訴於朝,又訐其不法,僅降湖廣參政而已。知府階已尊,無可撻辱之理,且身曾爲此官,不知當時與彼中臬長何以相處。況太原省會之地,其伍伯敢於手撻上官,亦理這所無。而事在雍墓誌中,又出其同鄉呂仲木(楠)筆,非臆說也。其後以右副都御史撫宣府,又以大杖杖參將李傑,爲言官劾罷,其事亦見志中,想雍之爲人廉潔而剛暴無疑矣。

【金元煥】松江府青浦縣舉人金元煥者,移居蘇州之盤門內,家人與徽州人爭市一小物,相毆致傷,徽人歸而病死,其家人告以人命。時郡守爲楚人石楚陽(崑玉),與金同舉應天己卯鄉試,年誼本不甚厚,而金以事無實,脯同籍在事,必能直之,漫不爲意。徽人皆狡獪善謀,反揚言太守受同年多金,爲之道地,石素以廉峭自矜重,遂立意坐以主使。邑令知守意,竟論金抵償,讞詞上之郡,上之兵道,俱如擬,尋上之臺使。

時御史按部金壇,金賂押解隸人,領至盤門宅中,與妻妾一別,隸卒初難之,繼請同往同發,始許諾偕行。甫至,即具酒餚盛

饌,令一叟陪飲,而身入內室,俟天明即行,叟諧笑善飲,人人以大觥沃之沾醉。比明呼金不應,急入其房闥,則孥累一空,囊橐如洗,並飲叟亦無蹤影矣。石大怒,四出緝捕,杳不可得,隸卒代其罪論死,尋相繼瘐死獄中。初金之逸也,或雲入日本投關白,或雲在太湖爲盜魁,或雲走西南土官處篡其位。又十餘年,始知在楚之應城陳應虹(蕖)司徒家爲墊師,尋與陳締兒女姻,至今尚無恙。

【劉際明太守】陳留人劉際明(芳譽),起家癸未進士,以御史久次出守,再改畿南之廣平,爲人倜儻不甚拘小節。會有萊陽人高孩之(出)者,以弱冠登戊戌進士,授曲周令,貌不揚而有才情與劉一見莫逆,遂不復拘堂屬之禮,每宴會必投瓊藏驅,酣酗連日夕,至以市井淫媟語相戲且詈,而不較也。

遇有公席,則邀府僚會飲,其侮謔亦如之。有一別駕起明經者,偶以酒令與高相爭言,遂各出揭相攻,高及別駕俱以論調去。

至甲辰外計,劉以浮躁降四級用,劉、高俱名士,然爲守令一方,則上下自有體,何至蕩肆乃爾,繩以功令,亦未爲枉。傳聞廣平別駕者,椎野老悖,其待高反不能如五馬之忘分,高已厭之。一日酒間,別駕舉一令,以字貌相類者爲觴政,不能者有罰,乃先出令曰:“左手相同綾絹紗,頭上相同官宦家,不是這官宦家,如何用得他許多綾絹紗?”其語實鄙俚,高益憎之,乃繼之曰:“左手相同姊妹姑,頭上相同大丈夫,不是我大丈夫,如何弄得你許多姊妹姑?”別駕大怒,罵座而起。劉續之曰:“左手相同糠秕糲,頭上相同尿屎屁,不喫這些糠秕糲,如何放出許多尿屎屁?”意蓋欲兩解之。而別駕不平愈甚,遂至互揭同去,未知然否。

【縣令處分人命】吳俗最囂,無命輒以人命入狀,究之毫無影響,吏茲土者亦視爲尋常故套,漫然準其行,亦漫然聽其罷。然而溫飽善良罹其毒者,必至破家而後已。至有狀行許久,然後求覓屍骨以實其刁詐者。近戊戌年粵人鄧雲霄拜長州令,熟知此弊,凡告人命者,其狀寫明某日打傷,某處某時身死,屍停何處,去城幾十裏,如虛甘責幾十板。告者無一不準,即刻身往檢驗,路遠者限定時刻,抬至聽檢,其誣者立即如數痛笞,不饒一下,行之半年,告人命者絕跡。鄧蒞任七年,此弊頓絕,甫去而刁風仍熾矣。

【邑令輕重】國初極重郎署,凡御史,九年稱職者始升爲主事。既而臺省漸重,有大臣保薦者,得同部屬出爲藩臬知府,而給事御史,多從新進士除授。以故外官極輕,如程篁墩之言曰:“國家初以他途授令,至憲宗始重視民之任,乃以第三甲進士爲之,然久襲重內輕外之說。自任其勞,受人之挫,任是職者情多不堪。”羅一峯之言曰:“人中進士,上者期翰林,次期給事,次御史,又次期主事,得之則忻。其視州縣守令,若鵷鸞之視腐鼠,一或得之,魂耗魄喪,對妻子失色,甚至昏夜乞哀以求免。”蓋當時邑令之輕如此。自考選法興,臺省二地,非評博中行及外知推不得入,於是外吏驟重,而就中邑令,尤爲人所樂就,蓋宦橐之入,可以結交要路,取譽上官。又近年乙酉科以後,令君悉充本省同考,門牆桃李,各樹強援,三年奏最,上臺即以兩衙門待之,除顏屈體,反祈他日之陶鑄。

而二甲之爲主事者,跡資待次,不過兩司郡守,方折腰手板,仰視臺省如在霄漢。其清華一路,惟有改調銓曹,然必深締臺省之歡,遊揚擠奪,始得入手。而三甲進士,綰墨綬出京者,同年翻有登仙之羨,亦可以觀世變矣。

【立碑】今世立碑之濫極矣,而“去思”尤甚。凡長吏以善去者,俱得屓贔穹石,其詞不過鄉紳不情之譽,其人不過霸儒強醵之錢。而後至之官,又自爲他日地,爲之作序文,作募疏,以獎勸之。今建白滿公車,無一語及此者,何也?南史裴松之曰:“世立私碑,有乖事實。”以爲諸立碑者,宜悉令言上爲朝議所許,然後聽之,庶可以防遏無徵,顯彰事實。宋武帝從之,由是普斷。以今一統全盛,豈反遜義熙之年,所當首爲禁者。

【嫌名】前代仕宦,每避嫌名,如宗如周、韓皋、元絳之屬,偶犯貽笑者,俱載在典籍中。本朝此禁稍弛,然未有居官之地,直犯其名者。今上初元,吾鄉戴春雨(鳳翔),嘉靖己未甲榜,以行人爲吏科給事,被內計降補陝西鳳翔府郿縣丞,鹹疑當事者有意侮之,宜棄官以去。戴竟履任,漸歷郎署,以至出守,又得鳳翔府知府,在郡凡三年,始轉陝西苑馬少卿,又以外計斥歸。五馬之榮,雖可慕,但吏民稱謂,及上下文牒往還,日日親睹其名,亦何以施顏面?蓋戴曾有特疏劾海忠介,時情薄之,屢加窘辱。而戴固樸誠人,戀戀雞肋,迄不能決也。

陶鑄之地,前後兩度,俱刻而巧矣。近年己丑,王弇州拜南大司寇,時南臺王仁榮者疏糾之,謂弇州之父,坐法極刑,不宜受秋卿之命,且雲裏勝母,曾子不入,不知世貞何顏復坐此堂也。弇州辨疏,語哀而苦,若王侍御者,亦更爲不恕矣。

●卷二十三

○士人

【唐伯虎】弘治中,唐解元伯虎以詿誤問革,困厄終身,聞其事發於同裏都冏卿元敬(穆),亦負博洽名,素與唐善,以唐意輕之,每懷報復,會有程篁墩預泄場題事,因而中之。

唐既罷歸,誓不復與都接,一日都瞰其樓上獨居,私往候之,方登梯,唐顧見面,即從檐躍下,墜地幾死,自是遂絕,以至終身。聞都子孫甚微,或是修郄之報,然唐後亦不聞賢者。此說得之吳中故老雲。

【徐文長】徐文長(渭)暮年遊京師,餘尚孩幼,猶略記其貌,長軀皙面,目如曙星,性洸弛不受羈束,館於同邑張陽和太史(元汴)家,一語稍不合,即大詬詈策騎歸。後張歿,徐已癃老,猶扶服哭奠,哀感路人。蓋生平知己,毫不以親疏分厚薄也。徐初以草《白鹿表》,受知於胡襄愍梅林(宗憲),戊午浙闈,胡囑按君急收之,徐故高才,即上第亦其分內,按君搜得之大喜,以授其所善邑令,令丹鉛之。令故爲徐所輕,銜之方入骨,按君暫起輒泚筆塗抹之,比取視則鴻剉滿紙,幾不可辨矣。徐此後遂患狂易,疑其繼室有外遇,無故殺之,論死,繫獄者數年,亦賴張陽和及諸卿僇力得出。既鬱郁不得志,

益病恚自戕,時以竹釘貫耳核,則左進右出,恬不知痛;或持鐵錐自錐其陰,則睾丸破碎,終亦無恙,說者疑爲崇所憑;或疑冤死之妻,附著以苦之,俱不可知。而其人高伉狷潔,於人無所俯仰,詩文久爲袁中郎所推戴,謂出弇州上,此自有定論。

其所作畫,尤脫畦徑,題署則託名田水月等號是也,今已有人購之。文長自負高一世,少所許可,獨注意湯義仍,寄詩與訂交,推重甚至,湯時猶在公車也。餘後遇湯問文長文價何似,湯亦稱賞,而口多微辭。蓋義仍方欲掃空王李,又何有於文長。

【張幼予】吳中張幼予(獻翼)奇士也,嘉靖甲子,與兄(鳳翼)伯起、弟(燕翼)浮鵠,同舉南畿試,主者以三人同列稍引嫌,爲裁其一,則幼予也。歸家憤憤,因而好怪誕以消不平。晚年彌甚,慕新安人之富而妒之,命所狎羣小呼爲太朝奉,至衣冠亦改易,身披採繪荷菊之衣,首戴緋巾,每出則兒童聚觀以爲樂。且改其名曰敉,予偶過伯起,因微諷之曰:“次公異言異服,諒非公所能諫止。獨紅帽乃俘囚所頂,一獻闕下,即就市曹,大非吉徵,奈何?”伯起曰:“奚止是,其新改之名亦似殺字,吾方深慮之。”未幾,而有蔣高支一事,幼予罹非命,同死者六七人,伯起揮淚對餘歡狂言之驗。先是幼予堂廡間掛十數牌,署曰“張幼予賣詩”或“賣文”,以及“賣漿”

、“賣癡”、“賣呆”之屬。餘甚怪之,以問伯起曰:“此何意也?”伯起曰:“吾更虞其再出一牌。雲'幼予賣兄',則吾危矣。”餘曰:“果爾再出一牌,雲'賣友',則吾輩將奈何?”相與撫掌大咍,同時吳中有劉子威(鳳),文苑耆宿也,衣大紅深衣,偏繡羣鶴及獬豸,服之以謁守土者。蓋劉曾爲御史,遷外臺以歸,故不忘繡斧,諸使君以其老名士,亦任之而已。此皆可謂一時服妖,幼予被難爲辛丑年,時虎邱僧省吾者

嗜酒,忽一日醉死,孝廉與姻家比鄰,偶大貲重,或疑孝廉與盜通,因捕治死獄中。時稅事再興,市人葛成倡義,偏拆毀諸富家,有毆斃者,當事置之死法。適幼予又以妓致殞。俱一兩月內事,吳人遂以湊“酒色財氣”四字雲。

【金華二名士】蘭雞吳少尹(孺子),爲餘大父客,幼時曾識其人:孤介有潔癖,所攜樹癭爐皮毯之屬,俱極精好,炊飯擇好米,自視火候,其貌亦似野麋,爲詩俊冷自喜,不受凡俗人供養,視今日山人輩猶糞壤也。又其邑胡元瑞(應麟)以丙子舉孝廉,乃翁與先大父己未同籍,因得與稱通門,其名噪一時。王弇州至欲以衣鉢傳之。才情贍洽,多所凌忽,乙未赴南宮,與同裏趙常吉(士楨)酒間潮謔,戲呼趙爲家丁,趙拔刃刺之,幾爲所中,逾牆得免,自是稍戢。是年場後,試內閣司誥敕中書官,例取乙榜二人,胡與首揆趙蘭雞密戚深交,面許必得,時論亦服胡聲華,鹹無異議。既題請欽定試日,胡忽大病不能入,而粵東張孟奇(萱)得之。張蓋納賂於首揆紀綱祝六者,先爲道地矣。或雲張豫聲言,胡倘見收,當嗾言官並首揆彈治之,故胡託辭不試,未知然否?胡性亦高伉,不悄隨時俯仰,既失意歸,旋發病卒。張入中祕,出爲戶部郎榷稅於吳,橐金鉅萬,今以養母予告,其自奉王公不能過也。張亦以詞賦自命,傳岸有福相,不似胡之槁瘠雲。吳衚衕裏相善,無後來遊客氣,下世俱已久,前輩風規猶可想見。趙常吉溫之樂清人,遊京師不得志,善八法,嘗書所作詩扇上,宦官持以入,今上方幼衝,見之喜,以布衣召入直文華殿。江陵奪情,杖諸諫者於闕下,趙故與艾、沈諸公善,因楚服橐鋐持黑羊股,調護於血肉中,以此知名。喜談兵事,上騎射,講火器,屢上疏請自效不報,見公卿臺諫,抗不爲禮,亦奇士也。趙初得官鴻

臚寺主簿,供奉十八年,始晉中書舍人,又十餘年不進秩以歿。

主上之裁抑恩澤如此。

胡元瑞亦好使酒,一日寓西湖,適汪太函司馬攜乃弟仲淹來杭,王元美伯仲並東南諸名士大會於湖中。仲淹已病,其詩頗有深思秀句,心薄胡之粗豪,忽傲然起謂弇州曰:“公奈何遽以詩統傳元瑞,此等得登壇坫,將置吾輩何地?”汪、王三先王出倉猝不及答,元瑞亦識仲淹氣盛,第怒目視。時戚元敬少保實偕二汪渡江,因同席飲,出軟語兩解之。胡大怒移罵,至目爲粗人,戚驚避促輿度嶺去,滿座不歡而罷。時人作雜劇嘲之,署題曰:“胡學究醉鬧湖心亭,戚總兵敗走萬松嶺。”

然胡伸於戚而絀於趙,亦罵座之報歟?

○山人

【恩詔逐山人】恩詔內又一款,盡逐在京山人,尤爲快事。

年來此輩作奸,妖訛百出,如《逐客鳴冤錄》僅其小者耳。昔年吳中有《山人歌》,描寫最巧,今閱之未能得其十一。然以清朝大慶,溥海沾浩蕩之恩,而獨求多於鼠輩,謂之失體則可,若雲已甚,恐未必然。

按相門山人,分宜有吳擴,華亭有沈明臣,袁文榮有王稚登,申吳門有陸應陽,諸人俱降禮爲布衣交。惟江陵、太倉無之。今則執廝隸役,作倡優態,又非諸君比矣。

【別號有所本】別號濫觴非一,有出新意者,有自鳴其志

者,似稍脫套,亦有所本。如倪元鎮自謂倪迂,而司馬君實之迂叟,晁明遠之景迂,蓋又景司馬則固先之矣。倪又自謂懶瓚,則唐僧懶殘,宋馬永卿之懶真子,又先之矣,近日陳仲醇品格略與元鎮伯仲,其別號眉公,人頗稱其新,但國初詩人楊孟戰名基其,吳縣人,已號眉憸,謂如人眉在面,雖不可少而實無用,以寓自謙。仲醇意亦取此,然亦落第二義矣。

楊在洪武間官至山西按察使,與高啓、張羽、徐賁齊名,謂之吳中四傑。初楊鐵崖遊吳,重其才,曰“又得一鐵矣”。

【山人名號】山人之名本重,如李鄴侯僅得此稱。不意數十年來出遊無籍輩,以詩卷遍贄達官,亦謂之山人,始於嘉靖之初年,盛於今上之近歲。吳中友人遂有作山人歌曲者,而情狀著矣。撫按藩臬大吏,有事地方,作檄文以關防詐僞,動稱山人星相而品第定矣。按今廣西貴州深僻之地,閤伏菁莽中,不夷不漢,粗納糧稅者,呼爲山總山老,其部落則名山人。正德間,鬱林州土夷韋觀敬上疏求入貢,直署其銜曰山人某,更屬可笑。然南宋講學盛時,如白鹿洞等書院,主其教者亦稱山長,故元尚沿之,蓋山派不同如此。

唐太僕卿韋觀爲巫所挾,哀懇曰:“願山人無爲言。”則巫覡亦稱山人,後唐宗後父劉叟以醫卜自稱山人,又金元胡俗,凡掌體儐相,亦稱山人。見雜劇中。見雜劇中四字,據寫本補。

【山人歌】張伯起孝廉(鳳翼)長王百欲八歲,亦痛惡王爲人,因作《山人歌》罵之,其描寫醜態,可謂曲盡。初直書王姓名,友人規之,改作沈嘉則(明臣),復有諫止者,並沈

去之。張以母老,至庚辰科即絕意公車,足跡不入公府,與王行逕迥別,故有此歌,然亦褊矣。

【王百穀詩】近年詞客寥落,惟王百穀巍然魯靈光,其詩纖秀爲人所愛,亦間受譏彈。如其初入京試內閣紫牡詩中一聯雲:“色借相公袍上紫,香分天子殿中煙。”極爲袁元峯(煒)

相公所賞,因成知己。同邑周幼海長王十年,素憎王,因改“袍”爲“脬”、“殿”爲“屁”以謔之,兩人遂成深仇。王又有詩云:“窗外杜鵑花作鳥,墓前翁仲石爲人。”時汪太函介弟仲淹(道貫)偕兄至吳,亦效其體作贈百穀詩:“身上楊梅瘡作果,眼中蘿蔔翳爲花。”時王正患梅毒偏體,而其目微帶障故云。然語雖切中,微傷雅厚矣。

宋張浚自富平大敗歸,有郭奕者改韓昌黎贈裴令公詩贈之雲:“荊山行盡華山來,日照關門兩扇開。刺史莫嫌迎候遠,相公親送陝西回。”與此正同,終不如即改王詩之更巧也。周、王俱以善書冠吳中,各不相下,王目周書爲蚯蚓拖泥,周亦目王書爲螳螂打拱,似亦微肖雲。

【山人對聯】向見王百穀家桃符雲:“豈有文章驚海內,漫勞車馬駐江牛。”哂其太誇。近見吳中山人錢象先者乃書對雲:“旁人錯比楊雄宅,懶惰無心作解嘲,更不自揆甚矣。頃過陳眉公堂中書一聯:“天爲補貧偏與健,人因見懶誤稱高。”

蓋用陸務觀語,雖謙抑而實簡傲,勝王、錢用杜句十倍矣。去年至支硎山範長白學使齋中懸聯雲:“松風高士供,蘭夢美人圓。”其所書即所作也。時,範未有子,故有“夢蘭”句,然“圓夢”字又作“原”,唐宋人皆已兩用之,未知孰是。範又

有對雲:“門前白水流將去,屋裹青山跳出來。”又用笑林中俚童屬對語,亦奇。

【山人愚妄】近來山人偏天下,其寒乞者無論,稍知名者如餘所識陸伯生名應陽,雲間斥生也,不禮於其鄉。少時受知於申文定相公,申當國時,藉其勢攫金不少。吾鄉則黃葵陽學士,及其長公中丞稱莫逆,代筆札,然其才庸腐,無一致語。

時同裏陳眉公方以盛名傾東南,陸羨且妒之,詈爲咿啞小兒,聞者無不匿笑。乃高自矜重,一日忽寫所作詩一卷餉餘,且曰:“公其珍之,持出門即有徽人手十金購去矣。”餘曰:“誠然。但我獲金無用。”顧旁立一童曰:“汝衣敝,可挈往市中博金制新袍,便可拜謝陸先生。”語未皆畢,大怒而去。又一閩人黃白仲名之璧,慣遊秣陵,以詩自負,僦大第以居,好衣盛服,躡華靴,乘大轎,往來顯者之門。一日拜客歸,橐中窘甚,輿者索僱錢,則曰:“汝日掆黃先生,其肩背且千古矣,尚敢索錢耶?”輿夫曰:“公貴人也,無論舁五體以出,即空舁此兩靴,亦宜酬我值。”彼此爭言不已,觀者羣聚。有友過其門,聞而解之曰:“一榮其肩,一尊其足,兩說皆有理,各不受賞可也。”輿夫掩口而去,此鍾伯敬客白下親見者,此輩之愚妄,大抵如此。

先達如李本寧、馮開之兩先生,俱喜輿山人交,其仕之屢躓,頗亦由此。餘嘗私問兩公曰:“先生之才高出此曹萬萬倍,何賴於彼而惑暱之?”則曰:此輩以文墨餬口四方,非獎借遊揚,則立槁死矣。稍與周旋,俾得自振,亦菩薩普度法也。兩公語大都皆如此。餘心知其非誠言,然不敢深詰。近日與馬仲良交最狎,其座中山人每盈席,餘始細叩之,且述李、馮二公

語果確否,仲良曰:“亦有之。但其愛憐,亦有因,此輩率多儇巧,善迎意旨,其體善承,有倚門斷袖所不逮者,宜仕紳溺之不悔也。”然則弇州譏其罵坐,反爲所欺矣。

弇州先生與王文肅書有云:“近日風俗愈澆,健兒之能譁伍者,青衿之能卷堂者,山人之能罵坐者,則上官即畏而奉之如驕子矣。”

○婦女

【命婦朝賀】明制三品以上命婦,遇太后中宮大慶元會令節,例得朝賀。然朝士拜禮,除朔望升殿外,即常朝亦五拜三叩頭。命婦則不然,僅行四拜禮,止於下手立拜,惟致賀受齎時,一跪叩頭而已。先三日赴諸王館習儀亦然,此聞之故老者。

往時儀注則十二拜,凡以三次行禮,又或八拜,以二次行禮,猶然四拜也。蓋自古婦人皆立拜,惟後周天元帝,令婦人朝天堂,俱效男子牴伏,武周時亦然,然僅行之一時。漢唐平世俱不爾也。宋時不可考,然宋天聖中明肅太后臨朝,欲代郊天,宰相薛簡肅不許曰:“果爾,太后將作男子拜乎?抑女子拜乎?”事遂寢。其時如古立拜可知矣。今士民家婦人伏地頓首,與男子無異,蓋沿故元之習也。命婦入朝,例許帶一婢,俱以女或媳充之,后妃賜問,亦全不諱,更問字何氏,嫁何年,讀何書,豔黠者多叨橫賜。臣妾之禮,大遜外廷,近聞上下亦稍隔絕矣。又每人給一圈屏一溲器,可謂曲體之至。但宮掖邃遠,以春尖徒步爲苦耳。

國家大喪,凡武臣三品如指揮使之妻,亦得入思善門哭臨。

貌既多寢陋,飾又皆藍縷,且苴麻從事,拜起蹌踉,宛然鄭俠所獻圖。朝士見者,往往破涕爲夫。

【二婦全邊城】正統己巳,遼東廣寧右衛指揮僉事趙忠者守備鎮靜堡,大虜入犯,忠力戰不勝,攻圍甚急。其妻左氏曰:“此堡破在旦夕,吾寧死不受辱,君其勉之。”遂與母及其三女俱自經,忠感憤拒守愈堅,虜終不得志,遂解圍,城賴以全。事聞,上命贈左氏爲淑人,諭祭賜葬,旌其門曰貞烈,而忠進指揮同知。今上壬辰,寧夏之役,蕭如薰以參將守平虜城,哱劉勾虜以數萬衆圍之,守禦單弱,人有危心,蕭妻楊氏,膚施大司空晴川(兆)女也,盡出資斧簪珥犒士,身率健婦乘城,命如薰出戰,晝夜苦鬥,賊竟退去,不能東犯。上以其功大,立進大帥,至今向用。楊氏後以病亡,其時但以蕭功聞,不及特旌其妻也。二事頗相類,但生死大異,故國家之報亦不同。

蕭之賞固非幸得,而趙忠當時僅進一階,何酬庸之薄也?

趙忠既爲守備,則必以都指揮體統行事入銜矣。其在今日,則必升參遊等官,即不然,亦必都佐擊矣。而英宗朝尚不然,蓋揮僉乃其實職,故以正四轉從三,非如今日但以流官方面之銜遞爲遷擢。因有以實職百戶而竟登壇者,不惟大司馬不知故事,並武人亦不曉祖職當如何遷陟矣。

【竇氏全印】正德六年辛未,江西華林大盜起,圍瑞州府攻之。時缺守臣,獨通判姜榮署印,姜先爲工部主事,坐丁巳計典,謫是官,甫至郡,倉皇無備,亟集兵與戰不敵,度勢不能守,密以印畀妾竇氏匿之。賊果破城入廨署,求姜倅勿得,

而得其妾,欲殺之,賴竇哀祈而免,遂執竇,瀕行,竇已先藏印圃池中矣。時姜所部,高安人盛豹父子同罹難,潛語之曰:“印在某所,幸以告我公,我且死矣。”乃又紿賊曰:“可速遣盛父報主人,持多金來贖我,今有盛子作質,不慮逸也。”

賊信之,偕至地名花塢鄉者,詭以渴求飲,急投道旁井。賊退厝於僧院,以事上聞,詔義其事,旌之曰貞烈,立祠植碑而祀焉。姜棄城當服上刑,臺使者憐竇節俠,特委婉開其罪,且爲敘功進同知。姜脫死歸郡,才兩閱月,復買一姝麗,時議遂大薄之,未幾竟褫職去。竇、京師崇文坊人也,都中婦女以淫悍著聞,此女獨從容就義,智勇兼備,即史冊亦僅見。若姜榮負心,則犬豕不若矣。餘向見妾媵得諡者而偶遺此,且貞烈祠額,非諡也,然足不朽矣。竇氏尚有唐淮西竇桂娘,通謀陳仙奇,事亦奇偉,可與此女並稱俠烈。

【宰相壽母】正、嘉以來,宰相現任,父母具慶者,爲常熟嚴文靖、興化李文定、江陵張文忠、蒲坂張文毅,俱及見其子正位黃扉,真熙朝盛事。內常熟、興化二公,又得解相印,歸奉二老親以壽終,尤爲全福。蒲坂以外艱歸,又奉其母胡喪,然爲繼妣非親母也。惟江陵公用封公歿奪情,致口語而歿於位,其太夫人親見子削奪,家之籍沒,子孫滿前,俱罹桎梏入囹圄,至有雉經、有遣戍,真所謂以壽爲戚也。正德十一年,故相李長沙歿於邸,其母一品太夫人麻氏在堂,直至嘉靖三年始歿,在文忠身後又九年。無子無孫,孑然一嫠婦,又貧窘不能支朝夕,方之趙夫人情境不同,苦趣則一也。

成化間,劉壽光(翊)拜相,父母俱無恙。

【三太宰壽母】世宗朝,太宰南昌熊北原(浹)。有母九十請終養,上不許,賜其母廩米存問,一時稱異典。繼而太宰蘭谿唐漁石(龍)有母亦九十,則已罷歸裏矣,至今上則有太宰海豐楊夢山(巍),有母一百餘歲尚康健,何壽母之偏鍾於冢宰乃爾。他如閣臣嚴常熟、李興化、張江陵,皆有父母在堂,然眉壽不及也。

嘉靖間,南兵部尚書浙之鄞人張文定(邦奇),以養母歸,其母亦年百歲,但文定以甲辰年先卒,而母之卒以甲寅,凡哭子十年,不爲全福。又正德間,南太宰王海日(華),其母亦九十餘,又正德末太宰陸水邨(完)被籍遠戍,其母葉氏逮治入獄,後死於京邸,則不如早歿爲愈參。

【壽母禍福不同】趙括之母,以豫言其子不可將,及敗績免誅。唐僕固懷恩母,以持刀逐殺其子,後亦不從坐,且加禮焉。本朝無此等賢母,其荼苦亦過之,正德之庚辰,吳門陸水邨太宰,以通逆濠下獄,至俘獻於朝,籍沒其家。陸倖免正法,斃於荒徼,其母夫人葉氏,就養京邸,身罹其變,竟客死都下,業九十餘歲矣。嘉靖甲辰,南大司馬張邦奇,卒時僅六十餘,而其母已九十;又十數年壽百餘而歿,雖獲令終,然亦哭子。

近年則江陵張文忠以今上壬午終於邸第,太夫人趙氏,扶櫬南還,未幾張削奪見籍,長孫雉經,餘亦遣戍,趙已八旬,目睹慘毒,未幾亦以憂卒,此兩母者,皆以壽爲戚矣。又遼廢王憲眥,以隆慶戊辰削爵除國,錮於鳳陽,至壬午,江陵公捐館,廢王繼之,其生母爲莊王次妃王氏,尚無恙,上章爲廢王辨冤,歸其罪於江陵公,求復故封,上終不允,遼與張無深仇,其時有導之者。然千乘太妃,歷盡艱楚,時莊王薨且五十年矣,何

如先驅螻蟻地下也。壽母如永樂間兵部尚書趙羾賜宴華蓋殿,因輟御筵所餕,悉賜其母。又以元宵節賜宴,知戶部尚書夏原吉母來觀燈,賜之酒食並鈔,皆備極寵榮。兩公又得身奉所生以終天年,其夏母之亡,又荷仁宗鈔米諸賜,且給驛護行,有司治葬,尤不易得。嘉靖中,熊北原太宰母亦荷恩遇,餘曾記之。近年則首揆王太會在京,時因母思歸,特遣官乘傳送之回南,王雖辭免,而恩則厚矣。比謝事數年,太夫人始以壽終,上特親酒宸翰,曲加慰勉,並致賻百金,及麻白布紵絲新鈔皆加等,此從來故相居家所未有也。此數母者,皆可謂遇矣!至江陵之與遼庶二母,同處一方,同時哭子,夙隙糾纏,勃谿詬誶,真皆不祥人也,何以草木之壽爲!

天順間,工部右侍郎陸祥由石匠起,先是有母老病,上命光祿寺日給酒饌,再賜鈔爲養。其人與太宰陸完俱吳人也,二嫗同享祿養,然祥母安於完多矣。

【江陵太夫人】江陵歸葬封公還朝,即奉上命,遣使迎其母趙太夫人由江路入京,將渡河,私憂之私,私謂其奴婢:“如此洪流,得無艱於涉乎?”語傳於外,其涴察者已偏報守士官,復傳稟曰:“過河尚未有期,臨時當再報。”既而寂然,漸近都下,太夫人心疑之,又問何以不渡河,則其下對曰:“賜問不數日,即過黃河矣。”蓋豫於河之南北以舟相鉤連,填土於上,插柳於兩旁,舟行其間如陂塘太夫人不知也。比至潞河,舁至通州,距京已近,時日午,秋暑尚熾,州守名張綸具綠豆粥以進,但設瓜蔬筍蕨,而不列他味,其臧獲輩則飫以牲牢。蓋張逆知太夫人塗中日享甘肥,必已屬厭,反以涼糜爲供,且解暑渴。太夫人果大喜,至邸中謂相公曰:“一路煩熱,至

通州一憩,始遊清涼國。”次日綸即拜戶部員外郎,管倉、管糧儲諸美差,相繼入手矣。張號釣石,山東汶上人,以歲貢至今官。江陵敗,張亦劣轉長史。

【閣老夫人旌表】閭左小民不知禮義,其婦女能勵志守節,自宜旌異。若士族固其分內事也,況公卿大家乎?以故京口鄞文僖繼室未三十而寡,後年至請旌,時吳文端(山)爲禮卿,謂夫人生前享一品榮封,自合嫠居,何用表宅如庶姓。時,徐文貞在政府,亦爲之言。吳正色曰:“相公亦慮閣老夫人再醮耶?”徐語塞,事遂已。此見之徐太室宗伯勔記中,其時徐爲祠曹郎也。然垂老再娶,惟西北士夫居多,江南則不盡然。近長垣李霖寰以少保憂歸,服滿續婦,時李年甫知命,新夫人則僅二八耳。結縭罷,出外宴客,則室中悲泣不絕聲,其女僕輩勸慰曰:“主翁衣蟒圍玉,坐八人輿,富貴已極,今夫人亦如之矣,何所苦而不懌?”夫人叱詈曰:“汝奴才何知,八人輿可舁至枕上耶?”少保聞之長吁而已,乃知暮齡納正室,真是多事。無已,則小星三五,他日任去留爲得之。

嘉靖間,張永嘉相公亦繼娶潘氏,上密賜金帛以助其聘。

時張已耳順久矣,潘爲興邸舊姻,說者譏其附託,猶然議大禮故智也。

【假曇陽】王太倉以侍郎忤江陵予告歸,其仲女曇陽子者得道化去,一時名士如弇州兄弟、沈太史(懋學)、屠青浦(隆)、馮太史(夢楨)、瞿胄君(汝稷)輩,無慮數百人,皆頂禮稱弟子,先已豫示化期,至日並集於其亡夫徐氏墓次,送者傾東南。說者疑其爲蛇所祟,蓋初遇仙真,即有蜿蜒相隨,

直至遺蛻入龕,亦相依同掩,則此說亦理所有。然和同三教,力擯旁門,語俱具弇州傳中,初非誣飾也。事傳南中,給事牛惟炳者,遂贄以獻江陵,疏稱太倉以父師女,以女師人,妖誕不經,並弇州輩皆當置重典。時徐太室(學謨)爲大宗伯,太倉同里人也,力主毀市焚骨以絕異端。慈聖太后聞之,亟呼馮榼傳諭政府,江陵驚懼,始寢其事。曇陽之爲仙爲魔皆不可知,乃其靈異既彰灼,辭世又明白,則斷無可疑。既而太倉入相後,漸有議野陽尚在人間者。初皆不甚信,忽有鄞人婁姓者,自雲曾試童生,以風水來吳越間,挈一妻二子,居處無定,其妻慧美多藝能,且吳音,蓄貲甚富,緝盜者疑之,蹤跡之甚急,度不可脫,則雲:“我太倉人王姓,汝勿得無禮。”於是譁然以爲曇陽矣。傳聞入婁江,時相公在朝,乃子辰玉亦隨侍,僅一從叔諸生名夢周者代司家事,急捕此夫婦以歸。訊之則曰:“吾真曇陽也,當時實不死,從龕後穴而逸耳。”夢周亦不能辨,因自稱相公女愈堅,吳中鼎沸,傳爲怪事。王氏之老僕鄉居者,及宗黨之耄而曉事者,獨心疑之,諦視詰辨良久,忽曰:“汝非二爺房中某娘耶?”始色變吐實。蓋相公乃弟學憲(鼎爵)

愛妾也,學憲歿,竊重貲宵遁,不知於何地遇婁,遂嫁之,二子其所育,去凡四年矣。初爲人所指目,遂因訛就訛,冀王氏忌器釋宥,不虞尚有識之者。夢周付幹僕嚴系之,以待京師返命處分。此婦復誘幹僕私通,乘其醉懈,攜二稚並婁夜竄,後竟杳無消息。餘嘗叩辰玉:“令姊升舉後,曾有玘肹蠻相示,以踐生前諸約否?”辰玉雲絕雲無之。想亦恨僞託者玷辱清名,故祕其津導耶?

【婁江四王】初曇陽化去,弇州與相公俱入道,退居曇陽觀中,屏葷血,斷筆硯,與家庭絕。其弟麟洲、和石兩學憲,

亦在其家薰脩焚煉,謂驂鸞跨鶴特剩事耳。如是數年,而麟洲起視閩學,未幾相公麻命下,亦應詔北上。弇州孑然苦寂,遂返里第,尋和石不起,弇州亦以南副樞出山。不三年,觀中遂無四王之跡。曇陽高足僧名道印者,以傳燈第一人守觀,旋歿。

麟洲從太常,予告亦繼之。弇州從南大司寇得請歸,追痛道心不堅,再嬰世綱,未幾下世。後來惟相公身正首揆,子登鼎甲,但於學道本來面目遠矣。所以古來神仙必居窮山絕境。

和石初於曇陽事,與弇州俱不甚信,後屢著靈異,弇州遂北面,而和石亦息喙矣。時言官劾之者,遂雲和石大怒有違言;其實不然,著故甚其辭,以間其伯仲也。

【黃取吾兵部】麻城人黃取吾(建衷),素負時名,早登公車,風流自命。時,同邑梅湘衡司馬長女,嫠居有才色,結庵事佛,頗於宗門有悟入處,即李卓吾所稱澹然師者是也。黃心欲挑之,苦無計,其愛妾亦姝麗能文,乃使詭稱弟子,學禪於澹然,稍久亦喜其慧黠,甚眷念之,因乘間漸以邪說進,且述厥夫殷勤意。澹然佯諾,謀於司馬,姑勿露機,反更厚遇之,因令入司馬家晤語。初亦伺司馬他出始一來,既而習熟。司馬忽戒遠遊之裝,澹然與訂期,俾弟子先至,而黃續賦多露可也。

其妾甫及門,則女奴數輩竟擁香車入司馬曲房,自是扃閉不復出,而澹然亦不復再過其舊庵矣。黃羞赧不敢言,爲鄉里所誚。

初以雉媒往,不特如皋空返,且並媒失之。黃後登辛丑進士,從戶部改兵部,近罹計典謫去,然其人材器可用也。

黃字季主,己卯與張江陵公子狀元懋修同鄉舉最厚,在公車二十三年始第。

【婦人能時藝】山陰張雨若(汝霖)駕部,曾爲餘言:同裏孫司馬樾峯,以甲戌舉南京第一人,而少時師傅,惟其長嫂所授,即冢宰清簡公嫡配,而俟居(如法)刑部之母夫人也。

性嚴而慧,深於八比之業,決科第得失如影響,故樾峯受其教以取大魁。又漢陽蕭象林(鳴甲)戶部爲餘言:其從兄大茹(丁泰)、大行,少時疏於制舉業,屢試不第,後入貲爲上舍。

其內子閱其文輒塗乙之殆盡,戒其勿行,不聽,而終不售。至庚子歲始謂曰:“今年屬草稍有文氣,當偕子出。”乃買舟尚塗與揚扢改竄,至入試顰蹙嘆曰:“第可博榜尾綴列耳。”及榜出,果名籍將盡矣。因挾這出都城僻處,日夜課之,及新春始稍色喜,謂“子功力盡矣,奈天資不超,技止此耳,然尚可望本房首卷。”既撤闈,遂舉第八名,則給事王鬥溟(士昌)

所拔也。夫孫之父爲文恪宗伯,蕭之父爲漢衝會元,而義方之訓,反遜閨閣之玉成,何也?且良媛以筆札垂世者多矣,未聞嫺習時藝,評騭精確乃爾,即擁皋比何忝耶?真古人所云:“恨不使士大夫見之。

【女郎吟詠】昔徐昌谷紀金陵徐妓詩云:“楊花厚處春雲

薄,清冷不勝單夾衣。”以爲清婉絕倫。餘近又見金陵徐驚鴻奇友遊楚雲:“妾怨芳楊柳,橫枝在吹樓。折來欲有寄,遊子在黃州。葉互參差影,花飛歷亂愁。林梢窺破鏡,何日大刀頭?”俱風雅可誦,然皆北里種也。今範長白水部徐夫人,在蕪關諸五言古詩,沉秀深厚,可追古人。此閨秀非可他擬,以同徐姓並及。

【妒婦不絕嗣】富貴人坐妒婦斬嗣者最多,然亦有改悟者,

千百中一二也。以餘耳目所及,如戚南塘總戎夫人,中歲知私蓄妾有庶子二人,初亦怒,欲手刃;其後竟杖而收之,戚少保世職,賴以傳襲。近日李九我少宗伯亦垂老無子,而閫政過峻,在南中時,賴吾鄉丁敬宇中丞苦口傳語,始容買妾,今已抱雛久矣。商邱沈龍江大宗伯亦苦乏嗣,其門人相知者,欲往謀納副簉,適登堂見數醫正修藥甚虔,因問何劑,沈答曰:“此吾內子制調經藥,爲受胎計耳。”門人不敢啓齒而退。時,沈夫人逾六望七矣。乃知妒婦末路,亦自迷悟兩種,特男子不幸,難值其夢覺耳。

商邱公有一女欲獨佔家產,助母爲虐,近吾邑一詞林亦然,恐鳳毛俱絕望矣!

【沈歸德身後】沈龍江相公清節近世罕見,室無姬媵,謝政後,伉儷皆將稀齡,夫人猶劑調經藥,因絕血胤。其女尤奇妒,沈繼子爲所毒,遂懵不識人,相公彌留欲一見之,遏不令通,銜恨而絕。其女必欲以他子承業,而氏宗人不許,其繼子尋夭,所得諸蔭,皆爲羣從分受拜官而去,丹旐素帷,莫適爲主。聞靈柩至今在堂,賜域尚虛,蒸嘗失所。先朝耆德,一旦爲若敖之鬼,聞者憫默,歸德在事,受其知者不少,必有經紀其家者。

【燕姬】縉紳羈宦都下,及士子卒業辟雍,久客無聊,多買本京婦女以伴寂寥。其間豈無一二志節可取者?無奈生長輦轂,饞惰性成,所酷嗜惟飲饌衣飾,所諳解惟房闥淫酣。吾輩每買一姬,則其家之姑姊姨妹麇至而嬲藁砧,稍不自愛者,一爲所蠱,輒流連旬月,甚至更番迭進,使孑居男子髓竭告終,

則邸中囊橐皆席捲而歸,不浹旬又尋一南人與講婚媾矣。以餘目睹,覆轍相尋,而士友輩,尚如猩猩試酒,未能盡悟。其間命高福厚者,每迫他事南還,則此曹相率先行,所餉不滿所望,必斷齒彈舌,獰兇萬狀。以故晉人有比之京官牙牌者,謂其出京不用也。古人云:“燕趙多佳人。”意者別是一種耶?

【廣陵姬】今人買妾大抵廣陵居多,或有嫌其爲瘦馬,餘深非之。婦人以色爲命,此李文饒至言。世間粉黛,那有閥閱?揚州殊色本少,但彼中以爲恆業,即仕宦豪門,必蓄數人,以博厚糈,多者或至數十人。自幼演習進退坐立之節,即應對步趨亦有次第,且教以自安卑賤,曲事主母,以故大家妒婦,亦有嚴於他方,寬於揚產者,士人益安之。予久遊其地,見鼓吹花輿而出邗關者,日夜不絕。更有貴顯過客,尋覓母家眷屬,悲喜諸狀,時時有之,又見購妾者多以技藝見收,則大謬不然,如能琴者不過“顏回”或“梅花”一段,能畫者不過蘭竹數枝,能奕者不過起局數着,能歌者不過《玉抱肚》、《集賢賓》一二調,面試之後,至再至三,即立窘矣。又能書者更可哂,若仕客則寫吏部尚書大學士,孝廉則書第一甲第一名,儒者則書解元會元等字,便相詫異以爲奇絕,亟納聘不復他疑。到家使之操筆,則此數字之外,不辨波畫。蓋貌不甚揚,始令習他藝以速售,耳食之徒,驟見未免歡羨,具法眼者必自能辨。又,其俗最重童女,若還一方白絹者,徵其原值必立返。以故下山者即甚姝豔,價僅十之三。

【女醫貸命】慈聖皇太后久病目疾,屢治屢發,至癸丑年,有醫婦彭氏者入內頗奏微效,且善談諧,能道市井雜事,甚愜太后聖意,因留宮中。而懷孕已久,其腹皤然,宮婢輩俱勸之

速出,彭貪戀賞齎,遲遲不忍決。一日,忽產一男於慈聖位下宮人封夫人名彭金花女者之室,上大怒,立命殺之,賴慈聖力救,宛轉再三,上難違慈旨,命貸其死,發禮儀房打三十逐出。

次年慈聖即上仙,蓋寄產雖俗忌,然不避者禍立見。即已嫁之女有妊,其夫非贅婿而歸寧者,母家必遣之行,況宮禁乎?

【徐安生】徐安生,吳人,徐季恆女也。季恆能鑑古善談,爲餘父客,暮年始舉此女,美慧多藝,而性頗蕩。曾嫁武林邵氏,以失行見逐,遂恣爲非禮。其寫生出入宋、元名家,嘗仿梅道人風雨竹一幅遺餘,且題一絕句於上雲:“夏月渾忘暑酷,堪愛酒杯棋局。何當風雨齊來,打亂幾叢新綠。”其二去:“滿擬歲寒持久,風伯雨師凌誘。雖雲心緒縱橫,亂處君能整否?”次詩蓋用唐李季蘭語,其寄意不淺。予怪其無因,置不復答。後此女淪落許久,嫁裏中黃生,亦名家子也。爲乃父不容,復下山作魚玄機行徑。今年已漸長,不知蹤跡何所,聞爲一武弁誘入京師矣其才情實可念也。餘向紀徐姓女三人矣。

【婦人弓足】婦人纏足不知始自何時,或雲始於齊東昏,則以“步步生蓮”一語也。然餘向年觀唐文皇長孫後繡履圖,則與男子無異,友人陳眉公、姚叔祥,俱有說爲證明。又見則天后畫像,其芳趺亦不下長孫,可見唐初大抵俱然。惟大曆中夏侯審詠被中睡鞋雲:“雲裹蟾鉤落鳳窩,玉郎沉醉也摩挲。”

蓋弓足始見此。至杜牧詩云:“鈿尺才量減四分,纖纖玉筍裹輕雲。”又韓偓詩云:“六寸膚圓光緻緻。”唐尺只抵今制七寸,則六寸當爲今四寸二分,亦弓足之尋常者矣。因思此法當始於唐之中葉。今又傳南唐後主爲宮婢窅娘作新月樣,以爲始於此時,似亦未然也。向聞今禁掖中,凡被選之女一登籍入內,

即解去足紈,別作宮樣,蓋取便御前奔趨無顛蹶之患,全與民間初制不侔。予向寓京師,隆冬遇掃雪軍士從內出,拾得宮婢敝履相示,始信其說不誣。

近年黃岡瞿徵君九思建議御虜,中有一說,欲誘化其俗,令彼婦人習中國法,俱束縛雙足爲弓樣,使男子惑溺,減其精力,惰於擊刺,以爲此弱虜制虜妙策。予亦不知此計果有濟否?但隆慶元年,大虜攻陷山西石州,據所得婦女驅之出塞,憎其不能隨馬疾馳,盡刖其雙足以車載歸,百無一活。世固有不愛雙纏者,瞿君此策。亦未爲制勝也。

近日刻雜事祕辛,紀後漢選閱梁冀妹事,因中有“約束如禁中”一語,遂以爲始於東漢。不知此書本楊用修僞撰,託名王忠文得之土酋家者。楊不過一時遊戲,後人信書太真,遂所惑耳。

【胡元瑞論纏足】楊用修謂婦人纏足始於六朝,以樂府雙行纏爲據,其說誠誤。友人胡元瑞駁之不遺餘力,因引晉人男方頭履女圓頭履爲證;又云宋齊以後,題詠婦人足者甚多,並不及其纖小。然終無實證以折之。按梁武帝弟臨川王蕭宏,與帝女永興公主私通,遂謀弒逆,許事捷以爲皇后,永興公主使二僮衣婢服入弒,及升階,僮逾限失履,闔帥令人八人抱而擒之,搜僮得刀,乃殺二僮。夫可爲婢服且失履,則足之與男子同可知。當時梁去唐不遠,是一大證佐,而元瑞未之及也,元瑞又引道出新聞,以爲始於李後主宮嬪窅娘,似不始於中唐,則又與自所引杜牧詩相背馳矣。一人持論,尚遊移無定見乃爾,何以駁正前人耶?餘已記弓足,因再元瑞說,又訂之如此。

○妓女

【妓鞋行酒】元楊鐵崖好以妓鞋纖小者行酒,此亦用宋人例,而倪元鎮以爲穢,每見之輒大怒避席去。隆慶中,雲間何元朗覓得南院王賽玉紅鞋每出以觴客,坐中多因之酩酊,王弇州至作長歌以紀之。元鎮潔癖,固宜有此,晚年受張士誠糞漬之酷,可似引滿香尖時否?

【杜章】角妓杜韋,吾郡城中人也,以妖豔冠一時,雲間落牧之(允謙)孝廉,故憲中吳之長公,今學憲長倩之伯兄,少時佻達,一見契合,兩人誓同生死。而範婦爲陸阜南(樹德)

中丞,聞之大怒,訟之官,繫獄中,牧之以重貲竄取而出,攜之遠逃。迨丙子冬,挈以計偕抵京,已病瀕殆,不復能入試,春盡則歿於邸中矣。韋持柩歸,自度歸時,陸氏必不容其活,甫渡江中流,兩袖中一實滇宋硯,二物俱牧之所日用,且性重能沉也,一躍入水,救之無及矣。此事見松江諸名士記傅中,不必備錄。獨死後一事甚奇。餘頃北上渡揚子江,起而小便水中,舟人皆力止以爲不可,餘怪問故,則雲近日江西一仕客過此,有小奚臨江小遺,忽僵仆作吳語曰:“汝何人敢污我頭鬢,我名杜韋,遊戲水府者將三十年,乃一旦見辰至此。”仕客大駭,且不解吳音,急泊舟詢故老,知其事者爲述始末,仕客具牲醴拜奠首過,小奚始蘇,然則韋爲水仙耶?抑入鮫宮作織綃人耶?總之怨忿所結,未能託生,沉滯滄波,亦可哀矣”

吳中張伯起曾語餘曰:“丁丑春臨場時,往省牧之病,時

韋坐其榻旁,牧之咯血在口,力弱不能吐,則韋以口承之,即咽入喉,一咽一殞絕,頃刻間必數度。吾觀牧之在死法不必言,即韋韻致故在,亦憔悴無復入理矣。牧之曰:“汝可代我與張伯伯一話。”韋應曰:“君怯甚,不可多語傷神,我上天入地必隨君。”範亦爲哽咽,此時已心知二人,必無獨死理矣。伯起每爲餘談此,淚尚承睫,餘亦爲之掩袂。

【劉鳳台】燕京歌妓劉鳳台以豔名一時,今上丙子,宣城沈君典、吾鄉馮開之,俱以公車入燕與之遊。後沈、馮同爲丁丑廷會二元,而劉委身於閩中福清人林尚炅,林本賈人字丙卿,與沈、馮二公俱相善。至戊子年劉死於燕,林方賈於武林,聞訃星馳以北。馮以謫居在家,爲詩送之曰:“昔年曾醉美人家,卻恨花開又落花。”司馬青衫舊時淚,因風吹不到琵琶。”其感慨其深,林不以爲忤。此入都,迎劉嫗厚養之,刻玉爲主,書鳳台名,而題長短句於背曰:“入時倒郎懷,出時對郎面,隨郎南北復東西,芳草天涯空繞遍。勝寫丹青圖,勝妝水月殿,玉魄與香魂,都在這一片。願作巫山枕畔雲,願作盧家樑上燕。

莫作生前輕別離,教人看作班姬扇。”因抱玉主自隨,晝則供食,夕則附枕,仍攜以賈於四方,偶至粵西,爲劇盜陳亞三等所戕,而沉其屍於江。會同邑人亦林姓者,爲梧州府推官,習聞玉主事,適亞三等以他事捕至,拷掠不服,及搜橐中得玉主,始駭曰:“此吾裏林丙卿物,汝何從得之?”盜始葉實,得林屍於江,斂而歸之,盜盡服辜。時謂非玉主,則林冤終不白,劉蓋得請於冥司,以報林始終之誼也。林之姻家葉少宰,已爲丙卿傳紀其事,而科又聞於林之侄號經宇者,因紀略如此。

開之先生曾語餘曰:鳳台美不待言,即薦枕時,肌體之柔

膩,情致之婉媚,兼飛燕合德而有之。宜林之惑溺至此也。

【俠娼】壬子季夏,餘以應試在邸中,方逃暑習靜,友人麻城邱長孺侵晨警門入,邀至其寓。先有一客在,雲是浙鄞範仲子,各進糜蔬,並馬出城。餘苦辭不護,問以何往,第曰:“第去,必有竟日歡。”從之出西郊十餘里,日已漸高,抵一第,門甚壯,入門一大廳事若勳戚家,坐少頃,有女鬟捧茶至,雲:“姑少待,娘即梳裹矣。”餘已訝之。旋招餘輩入其臥室,雖敞而不華,所陳衣篋鏡奩左右充滿,待其妝畢,始肅客問起居,邱、範皆其舊識。問餘:“此即沈君否?”餘曰:“是也。”因微笑不答。其貌不甚白,而雙簠特明秀,髻發如雲,體纖弱不勝衣,約年二十矣。因導餘輩從西角門入,則又一經,喬木蔽日,假山亦已古色,又得堂廡加大,前俯一池,寬三數畝,荷已盛花,中有敗舟二,因謂餘曰:“此小縗久廢,目下將葺治,與兄採蓮爲江南之樂,兄許之否?”餘不則所以,但唯唯謝,尋以飯進,少憩,即入內治庖。邱因謂餘曰:“此人故狹邪,不知所從來,此即其新買第宅,所蓄不貲,將擇偶以託身,彼謀之我,我謂非兄不可,今日之設,意在定盟,餘兩人主議耳。”餘疑駭不敢置對。既而酒餚畢陣,侍婢競出,俱曉絲竹,亦粗能南北曲,第未精耳。四人相對轟飲,日漸旰,其人亦微囀相勸。餘請別再三,邱、範曰:“吾輩當先歸,明日攜一樽,與汝二人稱賀。”餘變色不許,請以場後再續此遊,各跨馬辭去。其人泫然,若不勝情,終無他言。入城時,日在虞淵矣。

餘即下第,不復共冶兒往還,尋謀南歸,往別邱,因叩以此妓近況。印答語支吾,似已他有所主,不欲明言,餘不復苦詰。

又數年,邱從遼左從軍歸,遇之邸舍,餘偶再及往事,邱始嘆息,愀然曰:“誤此子性命者君也,向年委誠於君,君堅不從,

範仲子因以甘言朝夕誘之,遂訂偕老。範故好忬博,又謀復故官,盡散其資裝,以及田園之屬幾萬金,往時會飲大第,亦售三千金,盡爲範所浪費,以致簪珥俱盡,姬侍亦散鬻,孑然一身,不給朝夕。範別暱一娼,棄之不顧,已投繯久矣。其姓劉行二。”餘至是始得其姓氏,爲黯然不怡者數日。範名家子,曾登戊戌武進士,官都閫,中廢,今亦已流落矣。劉氏俠而憨,初無遠謀定見,爲雄狐所蠱,竟至非命,真是可憐。而落負心至此,恐“薄倖”二字,不足以盡之。

範字仲凝,近見士友,雲其人慣誘娼女,作此等伎倆,非一度矣。

【釣闥】今兩京教坊,諸妓家門,多設半扉,其上截釣起,或時歌姬輩立於內,露半身以窺客。若金陵又多用竹篾織成,尤輕巧可喜,但不知所始。偶見元末張昱《輦下曲》雲:“似嫌慧日破愚昏,白晝尋常下釣軒。男女傾城求受戒,就中祕密不能言。”蓋順帝時,西們以演揲見法,穢亂宮掖,延及戚里勳貴,以至都中庶民,靡然從之。其婦人受戒時,特下釣軒,以防他人竊覷。今兩都淫室,遂仿效之至於今。若武林闤闠中亦時有之,則列肆所設,用便貿易,非坊曲比也。

●卷二十四

○畿輔

【煤山梳妝檯】今京師厚載門內逼紫禁城,俗所謂煤山者,本名萬歲山,其高數十仞,衆木森然。相傳其下皆聚石炭,以備閉城不虞之用者。餘初未之信,後見宋景濂手跋一畫卷,載金臺十二景,而萬歲山居其一。雲韃靼初興時,有山忽墳起,說者謂王氣所生,金人惡之,乃鑿其山,輦其石,聚於苑中,盡夷故地。元滅金都燕,以爲瑞徵,乃賜今名,陶宗儀《輟耕錄》亦云:然此其說確矣。又有梳妝檯,與此山相近,予幼時往遊,尚有圮材數條,今盡配腐,存臺基而已。相傳爲耶律後蕭氏洗妝之所,似亦猶煤山之說耳。其旁又有兔兒山,較煤山甚卑,不知所始。當遼盛時,望氣者言上有天子氣,遣人跡之,其地乃一小山甚奇秀,因鑿而輦致於此,鑿之夜,山鳥悲鳴。

事見《遼史》中。疑即此山,因指以妝臺近地耶,宣宗御製《廣寒殿記》,竟不及此山所自來,僅引宋艮嶽爲喻,蓋以艮嶽足垂戒萬世也。遼金爲厭勝之術,致竭中國民力,移山不恤,非遼金必不忍爲,然皆無裨於運數,止資聖朝宮苑巨觀。始信廢興天定,徙費經營,亦猶隋煬帝疏汴渠,祗供宋朝漕運而已,況犬羊之相噬哉?高昌國之先,有玉倫的斤者,尚唐金蓮公主,唐使相地者至其國,雲國有福山,其強盛以此,盍壞山以弱其

國,唐以婚姻求之,的斤遂與之。唐人焚以烈火,沃以釅醋,其石碎乃輦而去,烏獸俱悲號七日,的斤死,傳世者又數世,乃遷於火州。然則遼金又祖唐故智耳。

【京師舊城】都城之北,有故土城環抱東西北三面,與都城聯合。相傳元時京城在此,本朝移而稍南,按今鼓樓正在城之北,頗壯麗,或雲此即元之前朝門也,以土城驗之,理或然歟?又今彰儀門之西,近門有天寧寺者,本隋文帝所建,名宏業,有高塔以藏舍利,其塔至今完好,像設木石,堅纖古僕,風鈴四徹,聽之心魂肅然。此塔在仁壽中放光,文帝命繪圖以進。今宦遊京師者既不能知,問之寺僧亦懵不曉,並古碑碣無一存者,宜古蹟之日湮也。

【西輔城】今上壬辰,寧夏劉哱之亂未寧,而倭事又起。

時,張新建新從田間起拜末相,上奏雲:“自大寧撤防,東勝失守,關隘彌近,拱衛宜嚴。今京東距薊鎮不二百里,京西去宣鎮不四百里,東南去天津衛海口不二百里,而南去紫荊關不三百里,俱迫近替夌,倘有風塵之警,即直犯都城,可爲寒心。今宜於近京周圍數十里內卜水土之善利要害處所,特建輔城四座每城置兵萬人,內設營房,外設教場,合無遵照祖宗五軍舊制,以三大營爲中軍,其四城各撥兵萬人,以五府知兵者統之,俱聽戎政大臣節制。蓋仿漢南北二軍、宋禁廂二軍、及我太祖蒲口大營之意,謹繪圖進覽。”上允之,下部已議於六裏屯、八里屯建城矣。而兵科都給事中許宏綱、御史樊玉衡等稍稍尼之,上乃命俟倭事寧息舉行,其說遂中寢。至戊戌秋,張以東事爲給事徐觀瀾所劾閒住去,遂至今無議及之者。餘謂三輔相倚,在西漢已爲勝策,唐初太宗令武功、麟遊諸縣各設

府兵,即其遺意。中葉以神策軍領畿甸諸縣,亦踵此制。後以中官領之,始授太阿於魚程輩耳。而奉天一縣,終以桑道茂之言,聚兵糧其中,得濟大中之難。至末造而同、華、豳、岐各領節鎮,雖跋扈屢見,而禦侮亦有力焉。天下事本無全利全害,今宦官久不操兵柄,文臣爲制帥,以統諸大將,亦豈有鎮分裂之患,則立四輔以擬三輔爲非時千陬之用。其視調遣召募,勞逸百倍,未爲無見。但張欲於數十里內建四城似乎太近,宜用其意而變通之。往時,邱文莊建議立四輔,以宣府爲北輔,永平爲東輔,俾守松亭關一帶,及扼控遼左;以易州或真定爲西輔,俾守紫荊一帶關隘;以臨清爲南輔,俾護漕運。其說大抵與張新建同,而所議建輔之地遠近大異。邱欲以臨清爲一輔,則去京太遠,似當立於河間、天津之間,即極南亦當在德州故城爲得之。至若邱議盡罷兩直隸、河南、山東班軍之入操者,其說最當。蓋班軍昔猶攜家以來,然已疲於道路,不任執戈。

近日則領班都司,即於近京僱老弱饑民,冒名充數,比事畢出都,俱鳥獸散去,又非邱在時比矣。

【西苑豢畜】餘往年初應京兆試,暇日同戚畹郭小侯遊西苑,見豢籠諸禽頗珍異,足爲耳目玩。至若彪豹之屬無慮數十,俱貯檻中,腥風逆鼻,爪目可畏,意甚憎之。又有所謂虎城,全如邊外墩堡式,前後鐵門扃固,畜牝牡二,於菟中設一廳事,爲其避雨雪處,昂首上視,如訴飢狀。好事者多投以雞犬,雞無知初尚啄其目,虎一噓氣毛羽盡墮;狗初投下,即已悸而僵,任其糜啜而已。聞每一獸日給差別豕肉數十斤,似此不經之費真可省,十年來無心續舊遊,聞上夢虎噬足,次日令人絕其食,計虎城中但存虎骨矣。

【南內】餘曾遊南內,在禁城外之巽隅,亦有首門二門,以及兩掖門,即景泰時錮英宗處,所稱小南城者是也。二門內亦有前後兩殿,具體而微,旁有兩廡,所以奉太上者止此矣。

其他離宮以及圓殿石橋,皆復辟後天順間所增飾者,非初制也。

聞之老中官,不特室宇湫隘,侍衛寂寥,即膳羞從贖入,亦不時具,並紙筆不多給,慮其與外人通謀議也。錢後日以針繡出貿,或母家微有所進,以供玉食,故復辟後待錢氏甚厚,至兩幸其第,或雲今所傳誦《三官經》,爲英廟無聊時所作。南內諸樹石,景帝俱移去建隆福寺,後英宗反正,將當時內官鎖項。

修葺既成,壯麗大逾舊,雜植四方所貢奇花果於中,每春暖花開,命中貴陪閣臣遊賞。當天順畢工時,尚書趙榮、侍郎蒯祥、陸祥,各賞銀二十兩,紵絲二襲,榮以楷書;二侍郎,一木匠、一石匠也,三堂俱異途可笑。

【射所】今京城內西長安街射所,亦名演象所,故大慈恩寺也。嘉靖間毀於火後,詔遂廢之,爲點視軍士及演馬教射之地,象以非時來,偶一演之耳。會試放榜次日,新郎君並集於其中官廳內,請見兩大座主,榜首獻茶於前,亦可作南宮一佳話,竊謂慈恩寺名,正與唐曲江名相合,何不即以雁塔師名事屬之?每三年輒許南宮諸彥泚筆記姓名於中,亦聖朝盛事,而僅充芻牧決拾之場耶?射所東門即雙塔寺,寺隘甚,而有二磚浮屠最古,聞是唐憫忠寺故址。寺本唐文皇徵高麗回,哀渡遼將士殞身行間,作此寺追薦之。後金人俘宣和、靖康二帝至京,會寓於此。至宋亡,文信被執而北,亦縶此中,惜無有表彰故跡者。近聞一大老雲,憫忠寺在宣武門外,當考。

【書院】書院之設,昉於宋之金山徂徠及白鹿洞,本朝舊

無額設明例。自武宗朝王新建以良知之學行江浙兩廣間,而羅念庵、唐荊川諸公繼之,於是東南景附,書院頓盛,雖世宗力禁,而終不能止。嘉靖末年,徐華亭以首揆爲主盟,一時趨驚者人人自託吾道,凡撫臺蒞鎮,必立書院,以鳩集生徒,冀當路見知。其後間有他故,駐節其中,於是三吳間,竟呼書院爲中丞行臺矣。今上初政,江陵公痛恨講學,立意翦抑,適常州知府施觀民,以造書院科斂見糾,遂遍行天下拆毀,其威令之行,峻於世廟。江陵敗而建白者力攻,亦以此爲權相大罪之一,請盡行修復。當事者以祖制所無折之,其議不果行。近年理學再盛,爭以皋比相高,書院聿興,不減往日,李見羅在鄖陽,遂拆參將衙門改造,幾爲武夫所殺,於是人稍有戒心矣。至於林下諸君子,相與切磋講習,各立塾舍名書院者,又不入此例也。當正德間,書院遍宇內,宸濠建陽春書院於南昌,以劉養正爲講學盟主,招致四方遊士,求李夢陽爲之記。張璁尚爲鄉貢士,亦立羅山院於其鄉,聚徒講學,其不自揆類此。

【會館】京師五方所聚,其鄉各有會館,爲初至居停,相沿甚便。惟吾鄉無之。先人在史局時,首議興創,會假歸未成,予再入都,則巍然華構矣。然往往爲同鄉貴遊所據,薄宦及士人輩不得一庇宇下,大失初意。今思唐人藩鎮俱有進奏院,凡奏事將吏及部曲貿易都下者,,俱得居之。即跋扈如淄青李師道、昭義劉從諫輩,俱得置邸如故事,蓋示王者無外,其法買此又不止於桑梓萍聚如會館已者。今天下一家,省撫按,蕃臬大吏,其奏事承差舍人充冏都下,散處旅店,易作奸宄,何如亦仿唐制,令各處聽設一院,以待二司各府之入覲,及承舍之奉差者,最便計也。況巡撫及總兵官,俱有提塘官在京師專司邸報,此亦進奏院遺意,引而伸之,不爲創見駭聞也。

【周宣王石鼓】周宣王石鼓凡十人,久棄陳倉野中,僅存其八,唐時鄭餘慶始徙置鳳翔縣。至宋仁宗皇祐間,向傳師又得其二,於是石鼓始完,宋徽宗又徙之辟雍。靖康之亂,金人取歸燕,亦置之文廟。元仁宗又移置國子監文廟戟門,左右並列,使後學得睹周世第一奇文,即天球拱璧不敵也。因思宋世崇文好學,得此無足怪;然而璞重難移,非他珍異可篋笥藏者,粘沒罕輩破城時,日索金銀表段,何以亦及此大骨董?蓋天意使然。他日金宣宗遷汴後,蒙古攻城,一切頑石俱充炮用,即艮嶽無片礫存者,十鼓雖微,安得自免?乃以在燕得留,至聖朝爲文藝佳話,殆有神物呵護,不可誣也。古人如韓愈、蘇試、洪邁輩俱有歌泳及考據,但是時文尚多缺字,至正德聞李東陽、楊慎尋繹補訂,始稱全文,燦然大備矣!

【京師園亭】都下園亭相望,然多出戚畹勳臣以及中貴,大抵氣象軒豁,廓廟多而山要少,且無尋丈之水可以遊泛。惟城西北淨業寺側,有前後兩湖,最宜開徑。今惟徐定公(文璧)

一園,臨涯據涘,似已選勝,而堂宇苦無幽致,其大門棹楔,顏曰太師圃,則製作可知矣。以予所見可觀者,城外則李寧遠圃最敞,主人老憊,不復修飾,聞今已他屬。張惠安園獨富芍藥,至數萬本,春杪貴遊,分日佔賞,或至相競。又萬瞻明都尉園,前憑小水,芍藥亦繁,雖高臺崇榭,略有迴廊曲室,自雲出翁主指授。又米仲詔進士園,事事模效江南,幾如桓溫之於劉琨,無所不似,其地名海淀,頗幽潔。旁有戚畹李武清新構亭館,大數百畝,穿池疊山,所費已鉅萬,尚屬經始耳。其他他字據寫本補,豪貴家苑囿甚夥,並富估豪民,列在郊愬杜曲者,尚俟續遊。蓋太平已久,但能點綴京華即佳事也。

【房山縣石經】大房山,在京師房山縣境內,俗名小西天是也。隋大業間,僧靜琬募金錢鑿石爲板,刻藏經傳後。至唐貞觀僅完《大涅槃》一部,其後法嗣繼其功,直至完顏時始成,貯洞者七,穴者二,封以石門,鎮以浮屠。我太祖命僧道衍往視,衍即少師妙廣孝也,留詠而歸,歷代扃閉如故。去年浙僧名自南者忽來謀於餘,欲發其藏簡,其未刻者緒成全藏。予急止之曰:“不可。方今梵夾書冊盛行天下,何藉此久閉之石?

靜琬當時慮末法象教毀壞,故綑此爲迷津寶筏。今輦下雕弊,不似往年,宮掖貴貂,亦未聞有大檀施,若一啓則不可復鑰,必至散軼而後已。”自南唯唯,亦未以爲然。餘再三力阻之,不知能從與否?

【京師名實相違】京師向有諺語云:“翰林院文章,武庫司刀槍,光祿寺茶湯,太醫院藥方。”蓋譏名實之不稱也。然正不止此:儒生之曳白,無如國子監;官馬之駑下,無如太僕寺;歷學之固陋,無如欽天監;音樂之謬誤,無如太常寺;帑藏之空乏,無如太倉庫;士卒之老弱,無如三大營;書法之劣俗,與畫學之蕪穢,無如制誥兩房、文華武英兩殿。真可浩嘆!至若京官自政事之外,惟有拜客赴席爲日課。然皆不得自由。

一入衙門,則前後左右皆紹興人,坐堂皇者如傀儡在牽絲之手,提東則東,提西則西;間有苛察者欲自爲政,則故舉疑似難明之案,引久遠不行之例,使其耳目瞀亂,精彩凋疲,必至取上譴責而後已。若套子宴會但憑小唱,雲請面即面,請酒即酒,請湯即湯,弋陽戲數折之後,各拱揖別去,曾得飲趣否?拜客則皆出長班授意,除赴朝,會謁貴要之外,遠近遲速,以及當求面,當到廳,當到門,導引指揮惟其所適,即使置一偶人於

輿馬間,不過如此。世間通弊,固非一二人所能挽回,若前雲諺語之屬,則開創之初,必無此事。

【白石】本朝陵寢用石最多,及正德、嘉靖兩朝,再建三殿兩宮。其取石更繁,倘鑿之他方,即傾國家物力亦不能辦。

乃近京數十里,名三山大石窩者,專產白石。瑩徹無瑕,俗謂之白御石,頃年三殿災後,曾見輦石入都,供桂礎用者,俱高廣數丈,似天生異種,以供聖朝之需。又如嘉靖初,改營興獻王顯陵,正苦乏石,而襄陽之棗陽縣,忽得白石如京師之大石窩,斧鑿相尋,用之不盡。不惟陵寢早竣,楚之民力亦賴以少蘇,真非偶然。

【畿南三大】今北方諺語云:“滄州獅子、景州塔,真定府裹大菩薩。”爲畿南三壯觀,餘皆及睹,實燕趙間所僅見。

大佛爲唐釋子澄空所鑄,凡經三度,最後投身火中始成,然其像本三截,不知當時冶鑄法雲何?餘過時迫暮,不及登閣,次日四更即發,至今以爲恨。滄州鐵獅最大,向曾有逸盜叛伏其中,搜捕不獲,後知其故,遂鏟破其腹。滄在唐爲橫海軍節度使治所,後又名義昌,此必其幕府牙城,用以立威儀,今雲周世宗命罪人所冶訛傳也。景州在唐爲橫海軍巡屬,本在內地,自石晉割盧龍諸道後,遂爲極邊,無復險隘可守,乃詭雲建塔,實爲覘望之所。今塔比他方制狹而級高,全與邊塞烽臺相似,未登其半,幽燕一帶諸山,俱在目下。宋恃此塔防契丹敗盟,先事保聚,今則無所用之矣。因思南京報恩寺逼近聚寶門外,其塔高入雲表,文星竭天下之力,十六年始成,當時爲報太祖孝慈後罔極大恩,因以爲名。然帝城勝概,一覽無遺,萬一風塵之警,城闉盡閉,能不寒心?昔人云:“兀朮登雨花臺,則

城中飛走皆不能遁。”況此塔高於雨花臺二三倍耶?

【口外四絕】山西舊有四絕,俱在石晉所割山後雲中一道中,今呼爲口外,蓋盡在居庸關之北也。曰宣府教場,其從十里,橫四十里,每督臣視師,及巡關御史三年大閱,所調山西宣大三鎮將士至,俱不滿一角,蓋宇內無兩;曰蔚州城牆,相傳李克用所築,無論精堅,其甃石光澤可以照面,赫連之統萬城不足道也;曰朔州營房,聞其牆檐外向,行人可以避雨,房爲尉遲敬德所建,尉遲本劉武周故將,武周起此地,又尉遲爲鄯陽人,朔故鄯陽縣也,理亦有之;曰大同婆娘,大同府爲太祖第十三子代簡王封國,又納中山王徐達之女爲妃,於太宗爲僚婿,當時事力繁盛,又在極邊,與燕遼二國鼎峙,故所蓄樂戶較他藩多數倍,今以漸衰落,在花籍者尚二千人,歌舞管絃,晝夜不絕,今京師城內外不隸三院者,大抵皆大同籍中溢出流寓,宋所謂路岐散樂者是也。此四絕在宋世俱棄之契丹,真可痛惜。然蔚州又出佳煤,名水火炭,燒紅置香爐中,不煙不滓,其灰如雪,亦天下稱最。宣府出黃鼠最珍,其肥甘脆美,北味所無。今都下相饋遺皆鹽漬其瘠者以入,徒存其名耳。

【內市日期】內市在禁城之左,過光祿寺入上,自御馬監以至西海子一帶皆是。每月初四、十四、廿四三日,俱設場貿易。聞之內使雲:此三日例令內中賤役輦糞穢出宮棄之,以至各門俱啓,因之陳列器物,藉以博易。今諸小榼相詈爲推糞者,必豢毆之至死不休,亦可哂矣,近因倭番事興,言官建白,欲禁內市,蓋慮勾引奸細,窺伺禁近,其說亦是。但內府二十四監,棋佈星羅,所設工匠廚役隸人圉人,以及諸棋僮奴親屬,不下數十萬人,朝夕出入,能保其無夾帶交構諸弊乎?又請內

市不許貨買刀劍諸利器,尤爲舛謬。兵仗局所鍛造諸械器,晝夜不絕,武庫方資以爲用,市上刓缺殘物,何足爲有無,以此釐奸,未爲通論。

【廟市日期】城隍廟開市在貫城以西,每月亦三日,陳設甚夥,人生日用所需,精粗畢備,羈旅之客,但持阿堵入市,頃刻富有完美。以至書畫骨董真僞錯陳,北人不能鑑別,往往爲吳儂以賤值收之。其他剔紅填漆舊物,自內廷闌出者,尤爲精好,往時所索甚微,今其價十倍矣。至於窯器最貴成化,次則宣德,杯盞之屬,初不過數金,餘見時尚不知珍重,頃來京師,則成窯酒杯,每對至博銀百金,予爲吐舌不能下,宣銅香爐所酬亦略如之。蓋皆吳中儇薄倡爲雅談,戚里與大估輩,浮慕效尤,瀾倒至此。

【京城俗對】京師人以都城內外所有作對偶,其最可破顏者,如臭水塘對香山寺,奶子府對勇士營,王姑庵對韋公寺,珍珠酒對琥珠糖,單牌樓對雙塔寺,象棋餅對骨牌糕,棋盤街對幡杆寺,金山寺對玉河橋,六科廊對四夷館,文官果對孩兒茶,打秋風對撞太歲,白靴校尉對紅盔將軍,誠意高香對細心堅燭,細皮薄脆對多肉餛純,椿樹餃兒對桃花燒賣,天理肥皂對地道藥材,香水混堂對醽醪酒館,麻姑雙料酒對玖瑰灌酒糖,舊柴炭外廠對新蓮子衚衕,奇味薏米酒對絕頂松蘿茶,京城內外巡捕營對禮部南北會同館,秉筆司禮僉書太監對帶刀散騎勳衛舍人。

【揀花掃雪】大內每於雪後,即於京營內撥三千名入內廷掃雪,輸番出入,或其年雪湧,有至三數度者。輒得宮婢所棄

遺簪敝履,及破壞淫巧之具,以示外人,每歲冬俱然。亦有遊閒年少代充其役,以觀禁掖宮殿者,又南京舊制,有揀花舍人,額設五百名,蓋當年供宗庫薦新,及玉食餹餭之用,今廢久矣。

五百揀花,三千掃雪,豈非兩都確對。

【帳房】今北方所用帳房,即古穹廬也。其小如屠蘇團蕉者,則移屯下營,及士大夫居恆於郊愬射獵宴飲諸事,靡不需之,至其大者可容千人。關陝及近盧諸邊,文武大臣按行塞上,每遇程頓之所,輒張設羅列,如隋煬帝離合木城,大將節樓,士卒次舍,靡不畢備,然多以布帛爲之。惟虜中大酋方以毯禦寒,妻妾子女,以及牛馬羊駝,俱寢食其中。如今宣府大同邊口,某一路後馬,值其酋帳房是也。至本朝大內間亦有之,偶供賞花較獵之用,未有絕大者。惟正德九年九月,陝西守臣奉上命置花毯帳房,凡一百六十二間,重門堂廡庖廄廁溷、影壁圍幕、氍毹屬俱備,又有遊幸出哨聲息諸名號舍。先是以紙裁成式,頒示彼中,逾年始成。自是上郊祀青城,亦坐臥此中,不復御齊宮,其他巡幸可知矣。又最華侈者無知貂帳,嘉靖辛酉冬西內之火,亦上與尚妃在小貂帳房祕戲而熾。至其後則江陵當國,遼左帥臣各緝貂爲帳,其中椅榻橙杌俱飾以貂皮,初冬即進,歲歲皆然。其後習以爲例,近聞兵部大堂及兵科亦得矣。帳房爲廣野所必需,江南則畫鷁文螭,敞若華堂,迅如奔馬,安所用之。

○外郡

【南宋陵寢】南宋帝后陵在會稽郡境內者,至元初已皆爲

妖髡楊璉真伽所發矣。至本朝正統間,會稽人趙伯恭自稱宋裔,奏孝宗理宗殯宮在會稽,安定郡王墳在諸暨,福王夫婦墳在山陰,被豪民侵爲田宅及樵牧其中。事下按臣藩臬皆坐伯恭以誣,且謂福王降北,安得有墓在越?伯恭不平,又訴之。再命勘始得真,則福王墳實痙衣冠也,上乃戍豪民於遼東邊衛。今諸陵皆無可考,且六陵同地,何以只及孝、理二宗?但元世唐珏與林德陽各收遺骨,歲月已自不合,況自元迄今又三百餘年耶?

又當時所紀,欽宗陵、柩無屍,止有木燈檠一枚。按欽宗柩在北,高宗不肯請歸,但遙上陵名曰永獻。金世宗曾對南使曰:“汝家既不願歸天水郡公柩,我當爲汝痙之。”因以一品禮葬於鞏洛之原。柩且不還,安所得燈檠也,又云,徽宗陵止有朽木一段,亦未必然。初,梓宮來歸,有王之道者請斫神櫬之下者視之,然後奉安,時議不從,預製袞冕納之於槨阝。蓋此舉姑以慰釋人心,一辯真僞,則事體便難收拾矣。況徽宗柩與鄭後同歸同葬,何以不雲後柩中有何物也?可見福王衣冠之葬,亦臆說耳。

【雪山】今域中所稱雪山,謂禪家蔥嶺,釋迦佛修道蘆芽穿膝處。近日,遊峨媚諸君,盛誇絕頂之勝,雲日半夜即出,照雪山之巔,相去數里如對面。王叔恆(士性)有記,而胡元瑞又嘆異之,引佛經“日照金剛山”爲證。而其實不然。按今大雪山在邛部長官司西五十里,雪四時不消。維州舊志雲:“白狗嶺與大雪山相連。維州即今茂州,而松潘衛之雪欄關,即古鹽州廢縣,有寶頂山,其山西時積雪;又天全招討司東南白崖山,矗立如雪,近白崖又有玉壘積雪,土人以玉堡呼之。可見峨嵋左右爲雪州者甚多,王叔恆諸公所見者是也。若西域之雪山,決非目力所及,此可以理斷者,張舜民《畫墁錄》雲:

“自岷州趨宕州至臨江塞上天山,西望雪山,日晃如銀,其高出衆山上,居人曰:此佛國雪山也,有獅子人嘗見之。此非西方雪山,乃無憂城北山耳。”據此說,則又從河西洮岷而望西蜀,其誤不始於今日矣。又甘肅行都司所屬永昌衛,亦有雪山,山頂冬夏積雪,望之皚然,寒色異於他處,鳥飛不下,與涼州相近。又臨洮府之河州亦有雪山,接吐蕃境,蓋即永昌之山而望見之。隋大業初吐谷渾敗,南奔雪山者是也。又云南麗江府西二十里有玉龍山,亦名雪山,山巔雪經夏不消,玉立萬仞,千里望之若咫尺,與蜀松州諸山相接。南詔異侔尋僭位,封爲北嶽,元世祖又封北嶽神爲大聖北嶽、定國安邦景帝。又云點蒼山亦名雪山。

【鄚州】鄚州,在雄縣之南,任邱之北,其地即公孫瓚所築易京,有東坡詩可考。周世宗取契丹三關,以立霸、雄、鄚三州者,霸仍爲州,雄降爲縣,惟鄚則廢勿治。聞文皇帝撤其城,土基猶完好。竊謂此地爲畿輔要害,而去州縣稍遠,響馬大夥多盤據其中,無守令彈壓,任邱各大家又爲之窩主,幾不可詰問,宜仍立一縣爲得之。城外有藥王廟,專祀扁鵲,不知始自何年,香火最盛。每年四月初,河淮以北,秦、晉以東,宣、大、薊、遼諸邊,各方商賈輦運珍異,並布帛菽粟之屬,入城爲市。京師自勳戚金吾中貴大俠,以及名娼麗豎,車載馬馳,雲賀藥王生日,幕帟遍野,聲樂震天。每日蓋搭篷廠,尺寸地非數千錢不能得。貿易遊覽,閱兩旬方漸散。頃年上偶違豫,慈聖爲禱於藥王祠,未幾聖躬復原,因大出內帑重加修葺,又增建神農軒轅三皇之殿,以古今名醫配食,自是藥王之會彌加輻輳。近聞亦微有榷稅入於大內,則更宜移一裨將統勁兵一枝駐其地,以防意外之竊發矣。扁鵲故鄚人,邢子才變產此地。

【入滇三路】入滇路有三道:自四川馬湖府以至雲南府屬

之嵩明州,又自四川建昌行都司履之會川衛,以至雲南武定府,是爲北路;自廣西之田州府至雲南之廣南府,由廣南之廣西府,是爲南路;其自湖廣常德府入貴州鎮遠府,以達雲南之曲靖府,是爲中路,則今日通行之道也。蜀中粵西兩路,久已荊榛,仕人以至差役不復經由。惟建昌爲滇撫所轄,尚有商賈間走此捷徑者,亦千百之一耳。丁未會試後,雲南舉人楊提等上疏,請闢牂牁故道,由省城竟抵廣西田州,由富川以入三江口,便可從大江直抵南都,亦可以陸路竟達常德府。其路較今走貴州者凡近三千餘里,且列其便有五。上下其疏於兵部,部中亦是其說,但云新路之關,事關三省,倘新道開而故道不廢,每歲協濟,滇必有辭,若夫裁永昌之兵餉,酌錢糧之加派,又系邊務民情,未敢擅擬。上命彼中撫按會議而迄不行。蓋貴州本羅施鬼國,特以通滇一線,強名省會,水西安氏,力任郵傳,以故聲息時聞,不敢狂逞。若黔路一塞,則普安以東,便成荒徼,安氏且據爲橐中物矣。即使安氏世守臣節,而四川馬湖以西,建昌以南,俱土司錯壤,廣西之田州亦土官也。其獷悍難制與水西等耳,故談滇事者,謂不如仍由黔之便。時土酋阿克稱兵據武定府,焚劫會城,雲南大震,至戊申歲猶未平。工科給事王元翰建議,謂雲南去京萬里,往來僅黔中一絲,滇境西有金沙江,可一葦直達四川之馬湖,西有西粵一路,由普安至田州,皆不過添設數驛,塗平水穩,既可以通金陵,又可以出荊襄,亟宜疏闢以廣入滇之道,由黔、由粵、由蜀,又水路由江,四途並進,則土司諸夷自失其負固之勢,可不煩征剿。其疏留中,蓋元翰亦滇人,其說亦猶之楊提也。廟堂寢閣,迄今不行。

【貴定縣】貴州省治無府,三司俱治貴州宣慰使司。隆慶初,始立貴陽府,繼又立新貴縣。至萬曆己酉,復改土司設一縣,同新貴屬府。撫按爲請名於朝,時福清相公當國,居常謂吾閩號福建、福州府、福清縣、上三字俱同,普天無兩。至是黔疏適至,乃議命縣名曰貴定,得旨如所擬,遂與閩成確對。

【靈巖山】雲巖山有夫差館娃宮、響屟廊、浣花池、採香

徑等勝,固吳中麗矚也。其石最佳者中硯材,次亦當碑碣諸用。

年來山麓居民與石戶爲奸,據爲己有,日夜椎鑿,巑岏恤頹墮,非復舊觀。山下有黃伯傳名習遠者,以詩遊公卿間,爲申文定客,獨心哀之,欲禁止而無力,適馬仲良以戶部郎來司滸墅關,登山慨嘆,黃遂以禁採之說進。馬因出厚價與居民贖此山爲官物,立碑刻文,永不許斧鑿。居民石匠,兩天重貲,不勝恚恨,乃進賂於吳令袁湘真、名熙臣者,袁雖嗜賄,然爲馬所脅,持未敢納,第心銜之而已。時,又有吳人週中石、名恭先者,婁中王文錄客也,曾爲諸生,去爲山人稱詩流,寓襄陽,馬少時即與相識,頃暫歸裏,託謂石匠:“我能止使君,令若輩售石如初。”諸人大喜,合貲爲壽。周乃大張聲樂,邀仲良于山中,正樂飲間,周忽談山事,雲公何苦愛此頑石,不爲小民謀生計,仲良已艴然色變;忽聞轟然一聲,震動山席,坐中大驚,問之,則運斤轉石者,從山頂椎下大峯,墮至山趾也,馬大怒,命捕之,悉已迸走,乃即周席上以歌童偃蹇,撲之泄忿,不終宴而別。周慚甚,私進讒於袁令,謂馬使君知公以靈巖爲外府,將不利公矣。周已篤老,數月忽病死,周之子謂事起黃伯傳謀復此山,以致乃翁受鬱不起,訐之袁令。袁立捕黃笞之三十囊,三本於通衢,周之子又以不潔污其面,責其輸貨以免。時,仲良瓜期滿,方候代,亦無計脫之。吳中士人與申文定皆不直其

事,合詞祈哀於袁令,黃始得釋,而馬、袁遂成深仇。又逾年丁巳大計,則襄陽鄭太宰爲政,亦識週中石,袁因得以蜚語中之,馬亦自用他事開罪於吏垣,遂外貶去。今年已未,袁亦用外察劾降矣。一山之廢興不足論,二官之貞貪不必問,即二吳儂之是非,亦不暇辨,獨宦遊此地者別無他隙,因出人爭構起見,兩敗俱傷,冠進賢者尚愛比輩如嗜痂然,何耶?馬仲良一去,任鑿石者彌山互谷,琢伐之聲,晝夜不絕,今山腹已枵,千載名勝,夷爲坡陀,再一二十年,吳中無靈巖矣。

○風俗

【六月六日】六月六日本非令節,但內府皇史宬曬暴列聖實錄,列聖御製文集諸大函,則每歲故事也。至於時俗,婦女多於是日沐發,謂沐之則不皋不垢。至於貓犬之屬亦俾浴於河,京師象只皆用其日洗於郭外之水濱,一年惟此一度,因相交感,牝仰牡俯,一切如人,嬲于波良中,畢事精液浮出,腥穢因之漲膩,居人他處遠汲,必旬日而始澄澈。又憎人見之,遇者必觸死乃已。間有點者預升茂樹濃陰之中,俯首密窺,始得其情狀如此。又象性最警,入朝遲誤,則以上命賜杖,必伏而受箠如數,起又謝恩。象平日所受祿秩,俱視武弁有等差,遇有罪貶降,即退立所貶之位,不復敢居故班。排列定序,出入綴行,較人無少異,真物中之至靈者。穆宗初登極,天下恩貢陛見,朝儀久不講,諸士子欲瞻天表,必越次入大僚之位,上玉色不怡,朝退欲行譴責,賴華亭公婉解之而止。時謂明經威儀,曾羣象之不若。象初至京,傳聞先於射所演習,故謂之演象所。

而錦衣衛自有馴象所,專管象奴及象只。特命錦衣指揮一員提

督之,凡大朝會役象甚多,及駕輦馱寶皆用之,若常朝則止用六隻耳。遇有疾病不能入朝,則倩下班暫代,象奴牽之彼房,傳語求替,則次早方出。又能以鼻作觱慄銅鼓諸聲,入觀者持錢畀象奴,如教獻技,又必斜睨奴受錢滿數,而後昂鼻俯首,鳴鳴出聲,其在象房間亦狂逸,至於撤屋倒樹,人畜遇之俱糜爛。當其將病,耳中先有油出,名曰山性,發則預以巨繚糜禁之。亦多畏寒而死者,管象房緹帥申報兵部,上疏得旨,始命再驗發光祿寺,距其斃已旬餘。穢塞通衢,過者避道,且天庖何嘗需此殘臠。京師彌文,大抵皆然。

【傅粉】婦人傅粉固爲恆事,然國色必不爾,古來惟宮掖尚之。北周天元帝禁人間傅粉,但令黃眉黑妝,已屬可笑。但北朝又笑南朝諸帝爲傅粉郎君,蓋其時天子亦用此飾矣。予遊都下見中官輩談主上視朝,必用粉傅面及頸,以表釒監穆,意其言或不妄。至男子如佞幸藉閎之屬所不論,若士人則惟漢之李固。胡粉飾面,魏何晏粉白不去手,最爲妖異。近見一大僚年已耳順,潔白始美婦人,密詗之,乃亦用李何故事也。昔齊文宣帝剃彭城王元韶須鬢,加以粉黛,目爲嬪御,蓋譏其雌懦耳。今劍珮丈夫以嬪御自居亦怪矣。金自章宗後,諸主亦多傅粉,爲臣下所竊誚,豈宋世帝王亦有此風,而完顏染之耶?若乃陳思王粉妝作舞,駭天下之觀,李天下粉墨交塗,分伶官之席,此不過狡獪戲劇耳。

【小唱】京師自宣德顧佐疏後,嚴禁官妓,縉紳無以爲娛。

於是小唱盛行,至今日幾如西晉太康矣。此輩狡猾解人意,每遇會客,酒槍十百計盡以付之,席散納完無一遺漏,僮奴輩藉手以免訶責。然詗察時情,傳佈祕語,至緝事衙門,亦藉以爲

耳目,則起於近年,人始畏惡之,其豔而慧者,類爲要津所據,斷袖分桃之際,齎以酒貲仕牒?即充功曹,加納候選,突而弁佤,旋拜丞薄而辭所歡矣。以予目睹,已不下數十輩。甲辰、乙巳間,小唱吳秀者最負名,首揆沈四明胄君名泰鴻者,以重賂納之邸第,嬖愛專房,非親狎不得接席。時,同邑陳中允最稱入幕,後爲御史宋燾所劾,雲與八十金贖身之吳秀,傾跌於火樹銀花之下,仕紳笑之,大抵此輩俱浙之寧波人,與沈陳二公投契更宜。近日,又有臨清、汴城以至真定、保定兒童,無聊賴亦承乏充歌兒,然必僞稱浙人。一日,遇一北童,問汝生何方,應聲曰,浙之慈溪。又問汝爲慈溪府慈溪州乎,又對曰慈溪州。再問汝部渡錢塘江乎,曰必經之途。又問用何物以過來。則曰騎頭口過來。蓋習聞儕輩浙東語,而未曾親到,遂墮一時笑海。

【男色之靡】宇內男色有出於不得已者數家。按院之身辭閨閣,闍黎之律禁姦通,塾師之客羈館舍,皆系託物比興,見景生情,理勢所不免。又罪囚久系狴犴,稍給朝夕者,必求一人作偶,亦有同類爲之講好,送入臨房,與偕臥起。其有他淫者,致相毆訐告,提牢官亦有分剖曲直。嘗見西署郎吏談之甚詳,但不知外方獄中亦有此風否?又西北戍卒,貧無夜合之資,每於隊伍中自相配合。其老而無匹者,往往以兩足凹代之,孤苦無聊,計隊出此。正與佛經中所云“五處行淫者”相符,雖可笑亦可憫矣。至於習尚成俗,如京中小唱、閩中契弟之外,則得志士人致孌童爲廝役,鍾情年少狎麗豎若友昆,盛於江南而漸染於中原。至今金陵坊曲有時名者,競以此道博遊婿愛寵,女伴中相誇相謔以爲佳事,獨北妓尚有不深嗜者。佛經中名男色爲旃羅含。

【火把節】今中以六月念八日爲火把節。是日,人家縛茭蘆高七八尺,置門外燒之,至夜火光燭天。又用牲肉細縷如膾,和以鹽醢生食之。問其原,則是日爲洪武間遣待制王忠文(禕)

說元梁王納款不從,爲其所醢,以此立節。亦晉人禁寒食、楚人投角黍之意也。但考忠文被害爲十二月廿四日,何以改爲六月?即介推亦以五月五日亡,似當與屈正平同日受唁,今移之清明。乃知古今傳訛不少矣。

錢爾載按:“袁懋功《滇記》雲:南詔皮邏雖滅五詔,得其土地,而遺裔尚存。乃於國中設一樓極其華麗,樓上陳設錦繡,戶牖板楯,悉用松明。(松木心有脂者,易發而難息。)

每宴宦下,翕樓飲酒盡歡。至是年六月(《滇記》作仲夏)二十五日,值祭先之期,令人招五詔助奠,至期祭畢畢宴,延衆登樓歡飲。須臾,皮邏閣佯醉下樓,擊鼓發火焚樓,各詔酋領盡死,國人始悟用松明之意。今滇中於是夕衢巷皆舉火,名曰星迴節。”(俗言火把節,野史作火節。又《南詔通記》:漢時有酋長曼阿奴爲漢將郭世忠所殺,其妻阿南,漢將欲妻之,贈以衣飾。阿南恐逼己,給之曰:能從我三事則可。一作幕次祭故夫;二焚故夫時衣,易新君衣;三令國人遍知禮嫁。明日如其言聚國人,張松幕置火其下,阿南袖刀出,今火熾盛,乃焚夫衣,告曰:妾忍以身事仇?引刀自斫,身撲火中。國人哀之,以是日然炬聚會以吊節婦,亦名星迴節,蓋臘月二十四日也。)

《滇記》二十三卷,爲雲南巡撫袁香河(懋功)所著,時康熙六年丁未,至三十年甲戌,雲貴總督丁廣寧泰巖(思孔)

於六月二十八日入省城,餘在其幕中,是夕無所聞,後見人言諸武侯抵滇已昏暮,百姓喜,因執火把迎之,因沿以爲節。惜未記詢其何日也。與沈、袁所記又不同。附此以備考訂。

【種羊】古語云:“北人不信擊有萬石舳艫,南人不信北地有萬人穹廬,外國人不信中國有蟲絲成繭,繅以作帛。”此語固也。又如西域人種羊一說,每以語人亦多不信。其俗種法,將羊剝皮取肉,獨不碎其骸,與五臟埋之土中,次年春雨後,種處生泡累累,乃延僧持咒吹螺伐鼓,地中聞聲即跳出小羊無數,但其臍帶尚聯死羊腹中,僧又以法唄誦割之,羊各迸走。

待其大而食之,次年如前法又種,源源不絕。此西域人時時能道之,中國人入彼土者亦多見其事,但未經目則疑之耳。又如,吳中之種鱉,以莧菜和鱉做成小餤,與牝豕食之,久之豕產小鱉以百計,畜之池塘,最肥而不甚大,今所謂馬蹄鱉是也。又如鄞人之種蚶,取蚶椎碎置竹杪,其脂血滴入斥鹵中,一點成一蚶,其種地多蚶田,值最貴。若以語北人亦未必肯信。《唐書西域傳》:驢分國羊生土中臍屬地,俗介馬而馳,擊喜以驚之,羊臍絕則食水草。與所紀略同,但不雲種耳。元人白珽詩亦云:漠北種羊角,產羊其大如兔,食之肥美。

【同川浴】古云粵中多蜮,因男女同川而浴,乃淫氣所生。

同川事,餘未之信,一日與沈繼山司馬談及,沈雲:餘令番禺時初不知有此風,蓋令居廨署,不及見耳。及謫戍神電衛閒居,每飯後羣奴皆出,必暮而返,日日皆然,則痛笞之曰:“爾輩亦效權奸,欲棄擲我耶?然不悛如故。一日午飯罷,微伺之,則僕相率出城,因尾之同行,至郭外近河濱,見老少男婦俱解衣入水,拍浮甚樂。彌望不絕,觀者如堵,略不羞澀。始知此

曹寧受笞而必不肯守舍也。餘因問曰:“自此後公將何法以處之?”沈曰:“從此以往,豈但不加箠楚而已,每遇飯飽,則我先羣奴出門矣。”因抵掌大笑,此風不知今日尚然否。

【丐戶】今浙東有丐戶者,俗名大貧,其人非丐,亦非必貧也。或雲本名惰民,訛爲此稱。其人在里巷間任猥下雜役,主辦吉凶及牙儈之屬。其妻入大家爲櫛工,及婚姻事執保媼諸職,如吳中所謂伴婆者。或迫而挑之,不敢拒,亦不敢較也。

男不許讀書,女不許纏足,自相配偶,不與良民通婚姻。即積鏹臣萬,禁不得納貲爲官吏。近日,一甄姓者,紹興人也,善醫痘疹居京師,餘幼時亦曾服其藥,後起家殷厚,納通州吏;再納京衛經歷,將授職矣,忽爲同鄉據吏所訐,謂其先本大負,安得登仕版?甄刻揭力辨其非,雲大貧者,乃宋朝楊延昭部將焦光贊家丁,得罪遠徙,流傳至今,世充賤隸,甄氏初非其部曲也。然其同鄉終合力擠之,迄不敢就選,而行醫則如故。予謂此等名色從不見書冊,且楊延昭爲太原人,其父業與遼戰歿,則其麾下皆忠義也,何以翦爲臣虜?何以自晉陽徙浙東?又何以自宋迄今六百餘年,不蒙宥貸也?是皆不可曉。

○技藝

【鬥物】聞牛鬥最爲奇觀,然未之見。想虎鬥必更奇,但無大膽人能看耳。最微爲蟋蟀鬥,然賈秋壑所著經最爲纖細詳核,其嗜慾情態與人無異。當蒙古破樊襄時,賈尚與羣妾據地鬥蟋蟀,置邊遞不問也。我朝宣宗最嫺此戲,曾密詔蘇州知府況鍾進千個,一時語云:“促織瞿瞿叫,宣德皇帝要。”此語

至今猶傳,蘇州衛中武弁,聞尚有以捕蟋蟀比首虜功,得世職者。今宣窯蟋蟀盆甚珍重,其價不滅宣和盆也。近日吳越浪子有酷好此戲,每賭勝負輒數百金,至有破家者,亦賈之流毒也。

鬥雞爲唐玄宗所好,然金距芥羽在春秋已有之。至若鬥鵝則見《晉桓靈寶傳》。及唐僖宗好鬥鵝,一鵝至直錢五十萬,鬥鴨,魏文帝曾向東吳索之,又見唐人詩中。此二戲不傳久矣。

袁中郎雲曾見鬥蟻,閩人多鬥魚,餘俱未得見。

【李近樓琵琶】京師絕藝所萃,惟琵琶以李近樓爲第一,故籍錦衣當襲百戶,幼以瞽廢,遂專心四弦,夜臥以手爪從被上按譜,被爲之穴。其聲能以一人兼數人,以一音兼數音,前輩紀之者甚多。先人在都時,曾於席間得聞,則作八尼僧修佛事,經唄鼓鈸笙簫之屬,無不畢舉,酷似其聲;老稚高下,各各曲盡,又不雜一男音。歸邸爲兒輩道之,恨餘幼不及從。比餘再入都,則李死已久,其藝不復傳。一日,同社館東郊外韋公莊者,邀往宴集,詫謂餘,有神技可閱。既酒闌出之,亦一瞽者,以一小屏圍於座隅,並琵琶不挈,但孤坐其中。初作徽人販姜邸中,爲邸主京師人所賺,因相毆投鋪,鋪中從隸與索錢,邸主婦私與從隸通姦,或南或北,或男或婦,其聲嘈雜,而井井不亂,心已大異之。忽呈解後馬,兵馬又轉解巡城御史鞫問,兵馬爲閩人,御史爲江右人,掌案書辦爲浙江人,反覆詰辨,種種曲肖,廷下喧鬨如市,詬詈百出,忽究出鋪中姦情,遂拖夾拶諸刑,紛紜爭辨,各操其鄉音,逾時畢事而散。餘駭怪以爲得未曾有,又出李近樓之上。比逾時再往尋覓,則亦不可得矣。

【宋時諢語】北宋全盛時,士大夫耽於水厄,或溺於手談,

因廢職業被白簡去位去不絕。時人因目茶籠曰草大蟲,楸枰曰木野狐。又有以燒煉破家者,則以丹竈爲火花娘。京師無賴誘藏婦女於大溝渠之中,自稱爲鬼樊樓。其名甚夥。本朝熟《茶經》者甚少,至近年岕茶盛行,其價尤絕,幾與蔡君謨小龍團相埒,餘所見馮開之祭酒,周本音處士,皆精此藝。而長興之洞山茶遂遍宇內。今上初年,有方子振者,以弈冠海內,因而致富,入貲爲上舍,得廣東憲幕而出。又有林符卿者,以少年繼之,名與方並馳,諸貴人禮爲上客,家亦起矣。惟黃白一事,智者多笑之,而高明士大夫反篤信不怠。如董思白太史,陳眉公聘君皆酷好之。此亦何異陳瑩中之談星命,蘇子瞻之求長生乎?今都下溝洫亦廣,往往爲椎埋剽竊者所窟穴,或化爲樊樓,理亦有之。

【戲物】古來惟弄猢猻爲最巧,猶以與人類近也。至鳥銜字,雀銜錢,犬踏橇,羊鳴鼓,龜造塔,已爲可怪。若宋時熊翻筋斗,驢舞柘枝而極矣。今又有畜蝦蟆唸佛者;立一巨者於前,人唸佛一聲,則亦閣閣一聲,如擊木魚以次傳下殆遍;人又起佛號如前,蝦蟆又應聲凡數十度,臨起又令叩頭而散。此亦人所時見者。又聞之大父雲:有鬻技者藏二色蟻於行筒中,傾出鳴鼓,則趨出各成行列;再鼓之,則羣鬥交戰良久;鳴金一聲,各退歸本陣,魚貫收之。此更古來所未有矣。近又有教鼠爲戲者,說者謂人心日巧一日,故異物蠕動皆然。又昔有能解牛語、馬語、鳥語者矣,若契丹太祖從兄名鐸骨札者,以帳下蛇鳴,命知蛇語者神速姑解之,乃雲,蛇謂穴旁樹中有金。

往取之果得金以爲帶。所謂龍錫金是也。蛇未聞能語,若解蛇語則更怪矣。此互古未聞。

【縉紳餘技】近年士大夫享太平之樂,以其聰明寄之剩技,餘髫年見吳大參(國倫)善擊鼓,真淵淵有金石聲,但不知於王處仲何如?吳中縉紳,則留意聲律,如太倉張工部(新)、吳江沈吏部(璟)、無錫吳進士(噔,時)俱工度曲,每廣坐命技,即老優名介,俱皇遽失措,真不減江東公瑾,比習尚所成,亦猶秦晉諸公多嫺騎射耳。近在都下見王駙馬(昺)、張緹帥(懋忠)諸君,蹴鞠俱精絕。此蓋蹋擲通於擊刺,正徹侯本色,不足異也。

●卷二十五

○評論

【評議大禮諸臣】桂、方諸臣,附和大禮,以博官爵,非爲勢利所逼耶?乃當時世宗聖制一篇,其略雲:“今世衰道微,人慾熾盛,彼之附和者,師生兄弟亦有不同,少師楊一清爲喬宇之師,一旦被勢利之逼,則師之言不從矣。桂華爲少保萼之兄,則弟不親矣;湛若水爲尚書方獻夫之友,則友而疏矣。勢利奪人之速,可爲世戒。”楊一清代爲桂辨雲:“喬宇不聽臣言,若水背獻夫,誠然。若桂華能持正論,未可盡非。”上曰:“朕嘆兄弟殊途,吁嗟之餘,抑揚不平,依卿言將原稿改之。”按世宗聖語,即張璁“寧忤聖主不敢忤權臣”之說矣,故反以人慾熾甚,坐持正諸臣。楊丹徒迎合意旨,亦矯喬、湛以傅會時趨,寧非勢利之尤乎?然甫逾年,亦爲璁、萼所逐矣。佔風望氣,亦復可益?是乃可爲世戒矣。

【弇州評議禮】弇州作《張永嘉傳》雲:“凡言禮而貴者,其人才皆磊磊,即不言禮,必有以自見。”其語不甚謬,然其中如黃綰之狡險、彭澤之狠橫,又豈可以磊磊目之?若錦衣之聶能遷、寺丞之何淵,初以附永嘉得進,後睹其暴貴,又劾永嘉以自爲地,此皆諸公所引爲同志者,至此得不汗顏浹背乎?

至其後也,則豐坊者起而疏請宗睿皇入太廟,天下皆恨其諂,使張、桂而在,亦必諫止。然則何淵之世室未可盡非,而即帝即考之後,事體愈重,上意已定,即百張、桂安能救正也。貴溪之分祀四郊與親蠶諸改創,皆本之永嘉,而更成水火,永嘉雖甚恨而屢攻之,終無如之何。最後則孝烈皇后之先俯太廟,並徐華亭亦不敢諍,乃知典制一越,侵尋日深。此實永嘉輩爲之俑,至於末流,不復可障遏矣。

【靖康景泰二論】董思白太史嘗有言:“周之失計,未有甚於東遷者。”此子瞻氏之言也,李綱用之於靖康而宋社屋。

社稷爲重,君爲輕。此子輿氏之言也,于謙用之於景泰而明祚昌。蓋謂二公皆抱忠義,而謀國或濟或不濟。即往哲格言,亦有不可盡泥煮,然二公不獨信古之有得失,即識見亦不同。今觀肅愍諸奏,凡條陳兵食戰守事宜,無一不中肯綮,施之無不立效,自是見地高卓,加人數等。李伯紀在宋,無論兵援太原,逗留不進,致誤大事,即建炎初起當國,首建募兵買馬括財三大政,果有一端可行否?江淮即無馬可買,而招兵括財之議尤爲舛謬。李欲大郡增兵二千人,次千五百人,其餉出於何所?

且中原即失,全恃東南根本,而乃盡括富民所蓄,以充軍興,將室愁戶漢,人人思亂,不待兀朮渡江,而民心先變矣,宋齊愈所以首駁之,李慚無以辨,乃借書“張邦昌”三字,置之極刑,亦太慘矣!肅愍當英廟北狩時,力拒南遷之議,謂徐珪可斬,然終不殺徐,且力薦之爲祭酒。致徐他日奪門,陷於西市之行。若以小人肺腸視之,必謂忠定密於防患,而肅愍拙於謀身矣。

靖康金人再入犯,道君欲自出陝西招兵,爲李綱所遏不得

行。以故城破入金軍時,見欽宗曰:“早聽老夫之言,無今日之禍。”欽宗無以應也。又粘罕初圍城時,蔡京求入見,陳退兵策,蓋欲決河灌敵營,使匹馬不返,而攻者四起,不許入國門,遂貶潭州。此時君相共亡其國,罪不必言。但此二策未爲無見,竟以人廢言。若景泰之際,則英主勞臣,拮据以安廟社,又非宋事比矣。

【汪南溟文】王、李七子起時,汪太函雖與弇州同年,尚未得與其列。太函後以江陵公心膂驟貴,其副墨行世,暴得世名,弇州力引之,世遂稱元美伯玉,而七子中僅存吳明卿、徐德甫,俱出其下矣。汪文刻意摹古,僅有合處,至碑版紀事之文,時援古語,以證今事,往往杆格不暢,其病大抵與歷下同。

弇州晚年甚不服之,嘗雲:“予心服江陵之功,而口不敢言,以世所曹惡也;予心誹太函之文,而口不敢言,以世所曹好也,無奈此二屈事何?”是亦定論。當海內盛趨谼中時,汪高自標榜,至謂文人倔強,不肯攀附者,目爲夷狄之不奉正朔。至今日反脣弇州者日衆,又何論太函,太函居林下久,睹弇再出,不免見獵之喜,時許文穆爲次輔其同裏至戚也。屢言於首揆吳縣、三揆太倉,不能得,則又致書弇州公,轉託其緩頰於太倉,以速汪之出。終以時情不允辭之,弇州亦尋里居矣。汪暮年眷金陵妓徐翩翩名驚鴻者,綢繆甚殊,甚至比之果位中人,作《慧月天人品》,其文全擬佛經,穢褻如來亦甚矣!其門下詞客如潘之恆、俞安期輩,又從而傅會之,作歌作頌,更堪駭笑。

江陵封公名文明者七十誕辰,弇州、太函,俱有幛詞,諛語太過,不無陳鹹之憾。弇州刻其文集中,行世六七年,而江陵敗,遂削去此文,然已家傳戶頌矣。太涵生歿,自刻全集,

在江陵身後十年,卻全載此文,亦不竄易一字,稍存雅道雲。

【評論前輩】王太倉之評張太嶽曰:“江陵相業,吾始終不謂其非,獨昧於如人一事,到底不悟。”而孫樾峯則又云:“江陵棄留心人材,胸中富有所品劣,每在司銓者上,故其柄長操,夫能長百人者,必其材兼百人者也。”其說又如此。孫樾峯之評王弇州曰:“本朝大小紀載,一出此公之手,使人便疑其不真。”而一時推服諸君子,無不曰良史才,或雲世家九卿,所聞見朝家事,甚備甚確。往年陳文憲開史局,亦有生不同時之恨,而李本寧亦訾孫言爲過。則弇州之宜史與否,終未可定,而說者多謂孫語未然。孫之譏弇州,謂宦官用事者爲大榼,杜撰無出,欲出閹尹易之。殊不知閹妖雖古語,而“大榼”

二字,唐宋名公往往用之,今紀載中甚多,初非杜撰也。孫素以博洽稱,何輕譏前輩乃爾。

【私史】本朝史氏失職,以故野史甚夥,如弇州《史乘考誤》所列,其不足據明甚。而仇口污衊。顛倒是非,又有弇州所不及見者。如近年浙中一士紳,亦登萬曆初元甲榜,屢躓仕路,官不及墨綬而罷,著一私史,紀世、穆兩朝事,自署“永昭二陵信史”,其中舛謬不必言,即如每科所舉士,則總署曰是年得士,某某以功業文章著,某某以貪酷奸邪著俱信筆任口,無一得實。有羅其毒而先知者,輒以重賂相墾,則鑿去姓名,別易一人,又賂則又改。其楮墨互換處,一覽洞然。士大夫恨惡之,而其人素橫穢,無屑與辨者。至耿楚侗尚書,雖與江陵素厚,要其生平自在,乃至支與徐文貞謀叛,蓋兩人俱其深仇也。又自雲江陵奪情,欲草疏糾正,爲其所覺,構陷被謫。此不惟無疏可據,即考當時年月,亦了不相涉。此等書流傳,誤

後世不少,弇州若在,又不知如何浩嘆也。

【林居漫錄】伍寧方(袁萃)憲使吳中人,素名剛勁嫉惡,任粵東憲以目眚自免,家居無聊,著一書名《林居漫錄》,有前集、後集、別集、多集,皆談時事,其間偏執處亦間有之。

李修吾正撫淮時名獨重,伍獨議其短,謂才足以籠罩一世,術足以交結時賢,多取而人不以爲貪,嗜殺而人不以爲酷,掠名雖高,徐觀其後可也。不數年而李被彈,白簡四起,多祖其說,因有稱其先見者。至論乙巳京察留用一事,極誹沈四明之非,有識皆以爲正論,而歸種吾鄉賀吏部燦然清平一疏,謂爲迎合時相,賀、好名人也,見之不勝憤懣,乃作一書名《漫錄評正》,盡擯其說,箋註於旁,謂無一語得實,而於己清平之疏,則直誇爲公正,能動上聽,始下察疏得完大典,爲公正,能動上聽,始下察疏得完大典,有功於國。伍憤其飾非,又作《駁漫錄評正》以糾之,其詞轉峻。賀不能堪,又作《駁駁漫錄證正》,則語愈支蔓,且訐伍過端近於巷口。伍爲吳下人望,輔之者衆,共爲切齒,復作書名《漫錄三評駁正》,援引指證,詳明深刻,讀者或謂快心,或謂已甚。賀已老多病,見此恚哭嘔血,不復能措一詞,未幾下世。其後憎伍者中之,擊都有給事黃元蓋(建中)特疏劾之,專指《漫錄》,則賀不及見矣。

黃後又坐京察去。

【袁中郎論詩】邸中偶與袁中郎談詩,其攻王李頗甚口而詈,於鱗尤苦。予偶舉李華山詩,袁即曰:“北極風煙還郡國,中原日月自樓臺。如此胡說,當令兵馬司決臀十下。”餘曰:“上句'黃河忽墮三峯下',一句自好,但對稍未稱耳。”袁微頷,亦以爲然。偶案上乃其新詩稿,持問餘曰:“此僕近作,

何語爲佳?”予拈其《聞蟬》二語,雲:“琴裏高山調,詩中瘦鳥吟”最工,並其《鄴中懷古》一聯雲:“殘粉迎新帝,妖魂逐小郎”,用事祐化,前人未有,但結聯“曹家兄弟好,無乃太淫荒”,忽講道理,近於呆腐。袁笑謂予賞音。但渠所最推尊,爲吾浙徐文長,似譽之太過。抽架上徐集指一律詩云“三五沉魚陪冶俠,清明石馬臥王侯”,謂予曰:“如此奇怪語,弇州一生所無。”予甚不然之曰:“此等語有何佳處,且想頭亦欠超異,似非文長得意語。”袁苦爭以爲妙絕,則予不得其解。

【評書】頃浙中一士人,刻《皇明書苑十大家》,首祝京兆,而終董太史,乃以杭人湯煥、許光祚,居董之前。此士亦錚錚有書家名,自負良不淺。予規之曰:“此二人不但難與董雁行,並不可列大家,盍更訂之?”其人艴然怒,似謂予本無所知,安得輕置雌黃?予亦乾笑聽之而已。又一浙紳謂予曰:“頃與學使者周鬥垣(延光)晤於西湖,忽問曰:'近日書家,如黃貞甫、董玄宰二公俱巨手不必言,但不知誰當左次?'其言怪甚,因不置對。”予曰:“曷不明語之?”浙紳曰:“此等囈語,只可付罔聞,若欲與辨詰,惟有痛批其頰可耳。”貞甫以時藝名世,本不工書,而酷好濡染,精綾名繭,佈滿都下,即園亭中扁對亦多出其手,故周有此問。世間冤枉事極不少,但董無端屢遭折辱,亦高明鬼瞰之一驗也。

○著述

【獻書被斥】永樂三年,饒州府儒士朱友季著書傳,專攻

周、程、張、朱,獻之朝,上命行人押回原籍,杖遣之,焚其書。正統七年,東昌府通判傅寬進《太極圖說》,上謂僻謬悖理,斥之勿令誤後學。天順二年,常州布衣陳真晟獻“程、朱正學”不報。成化二十年五月,無錫處士陳公懋刪改《四書》、《朱子集註》進呈,命毀之,仍命有司治罪。惟以《孟子》馮婦章士則之爲句,時人傳之。至弘治元年,公懋又上所著《尚書》、《周易》、《大學》、《中庸注》,稱臣有一得,頗能折衷。通政司言公懋不稱軍民籍,自名爲庶人,所進多穿鑿悖理,上命焚所著書,押遣還鄉。弘治元年,徽州教授周成進《治安備覽》,詔少詹事程敏政看詳,敏政言其竊宋趙善璙《自警編》、元張養浩《牧民忠告》,以成狂妄,還其書,置不問。

嘉靖八年二月,太僕寺丞陳雲章上所注諸書,及《大學疑》、《中庸疑》、《夜思錄》各一,上曰:“諸書姑收,其學庸疑、《夜思錄》即毀之,有踵之者罪不赦。”嘉靖九年,隰川王俊柏進所著《太文錄》,禮部尚書李時謂仿周子爲說,用心雖勤,無補治道,上命姑留之。嘉靖十五年南京吏部尚書湛若水進所纂二禮經傳測,禮部尚書夏言云:“其立論以曲禮爲先,似與孔子戾,但好學不倦宜加獎。”上曰:“既戾孔子之言,何以傳後?”罷其書不省。嘉靖二十六年,陝西保安縣歲貢任時上所著《參兩貞明圖》,禮部謂其說不經,詔司訊治,贖罪爲民。

二十九年,耗任廣東僉事福建同安人林希元改編《大學》經傳定本,及《四書易經存疑》,並上呈御覽,乞刊佈,詔焚其書,下希元於巡按御史究問,褫其官。萬曆二十四年四川僉事張世則著《大學初議》,專闢程、朱,爲行人高攀龍所駁,其書亦廢不用。蓋皆以崇正學爲主也,然諸書中亦未必無可採者,概火之置之,士之留心經學者蓋寡矣。史稱林希元博學多聞,所獻書亦有見解,時方置經學不談,遂得罪。林又曾上書,請徵

安南而郡縣之,如國初時,屢疏終不見省。又世宗初即位,林即上疏,勸上勤治進學,議者謂一時建白所未有。【大學衍義】真西山《大學衍義》,其講修齊甚備,而治平則略之,然雜引前代宦官舊事,分爲二款,其忠謹受福僅八條,而預政蒙禍者四十餘條,故中官輩極憎之,不得時呈乙覽。宣德七年,御史蘇州人陳祚勸上讀此書,上怒,逮祚下詔獄,並及子侄瑄等八九人,長係數年,英宗登極始釋。成化時葉文莊(盛)亦以爲請,不報。至邱文莊作《衍義補》進孝宗御覽,遂大荷眷賞,且奉旨發刊,未幾即入相。從來詞臣撰著,未有如此受知者。

蓋補義中獨不列閹宦一門,以故內廷德之,因而大用。其時議者即雲:修齊中已括盡治平,何必又補?特藉此博主知。故入閣後,即撮補義要務,請上允行。上嘉納之,皆非無因也。蓋宣宗博學,於載籍鮮所不窺,故疑御史之見諷;孝宗勤學,凡獻替必虛心聽納,故喜講臣之納忠。然俞咈之由,皆媒於內侍,可嘆也!西山衍義,列聖俱列講筵,獨世宗尤嗜之,然不過每月三八日進講耳。惟今上於今乙巳年,特召東阿於宗伯充日講,仍下聖諭,命專講《大學衍義》,蓋深得修齊宗旨,故以此書日置細旃,非宋理宗務名比也。今上癸卯冬,妖書起,上盛怒難解,東廠內臣陳矩慮有株連,以《大學衍義補》內“慎刑憲”

一項數捲進呈乙覽,上意稍解,既而僅置俶生光極典,他無濫及。人皆歸功於陳榼,陳益大喜,遂於乙巳年奏進《衍義補》二部,請發重刊。時,陳以掌印帶廠,上即命司禮監翻刻頒行,至上親灑宸翰弁其首。蓋邱文莊著此書,始終爲宦寺所推服,歿已百餘年,猶受至尊知遇如此。

【詩禍】正統十四年,福建剿賊都御史張楷作除夕詩云:“靜夜深山動鼓鼙,生民何苦際斯時?”又云:“亂離何處覓

屠蘇,濁酒三杯也勝無。”又云:“庭院不須燒爆竹,四山烽火照人紅。”爲給事中王詔所劾罷去。宣德中,楷先爲御史,作詩以獻宣宗,意欲求進,罪之,賴學士陳循力救而免,至是終以詩敗。天順四年,江西萬安縣民羅學淵進所作詩三百餘首,名《大明易覽》,中有詠犬,詠蜜,詠蟊,嘲醜婦,及諛當道者,詞多謬安,上大怒,出其詩,命下獄訊治,集諸大臣廷鞫,坐妖言律論斬。弘治十二年,雲南副使趙炯作詩十二首,自序身諭孟密夷使入貢之功,以獻,上怒降爲運同。嘉靖四年,巡撫應天右都御史吳廷舉,升南工部尚書,具疏辭,中引白香山詩“月俸百千官二品,朝廷僱我作閒人。”又引張詠詩“可幸太平無一事,江南閒殺地第尚書”,末又用“嗚呼”二字,上怒令致仕。又嘉靖十七年,上幸承天府,都御史胡纘宗作詩紀上南巡,末句雲“穆王八駿空飛電,湘竹英皇淚不磨”,又云“東海細臣瞻巨鬥,北樞中夜幾曾移”,自刻而勒之石。後爲仇家任邱王聯所訐,指爲詛咒譏訕。上震怒逮下詔獄,拷掠論死,後宥戍極邊。此等拙筆,無論爲頌爲規,要無佳句,何足塵乙覽?時兩英主在御,宜乎得罪。此比蔡確《車蓋亭詩》不及遠甚,直如古人目爲“靳淮惡詩”可也。張楷,浙江慈溪人。

吳廷舉,廣西蒼梧人。胡纘宗,陝西泰安人。

嘉靖間,又有綿衣經歷沈煉以劾嚴嵩編置保安,亦作詩譏督臣楊順,被誣勾,坐斬,至穆宗初昭雪,加恤翰林院編修。

趙祖鵬罷官居家。被宗人趙馴訐其作詩訕上,下詔獄論死,亦至隆慶元年始得釋。二人俱浙產,其人雖薰蕕,然以詩得禍則一也。

【呂焦二書】乙未丙申間,焦弱侯(竑)爲皇長子講官,

撰《養正圖說》進之東朝,而同事者不及聞。時郭明龍爲講員之首,已不悅之極。既而徽州人所刻,梨棗既精工,其畫像又出新安名士丁南羽之手,更飛動如生,京師珍爲奇貨,大榼陳矩購得數部以呈上覽。於是物議鬨然,而張新建相公與郭江夏尤怒甚,謂焦且將由他途大用。丁酉,焦又不幸承乏典試,遂借闈事摭拾之,調外去。己亥,復中之,大狡浮躁降調。後雖屢登薦章,再膺啓事,而議者終求多,至今未起也。同時則呂新吾(坤)初撫山西,著《閨範》一書,尋入爲協院副憲,共書偶爲戚畹鄭國泰所睹,進之翊坤宮,皇貴妃極喜其議論,因爲作序,刻之京師。尋兩黨構爭,言官遂指呂懷二心,別有推戴,呂時已徒少司寇,亦因此乞身歸,其慰薦之疏,相繼滿公車,然尚未出山也。兩公俱當世羽信仰,焦以博洽冠世,呂以理學著名,一則勇於獻替,一則過樸誠,俱遭忌口,動以宮闈見指摘,因遲柄用。君子處末世,即著書立言,亦當毖慎,況其他乎?按焦書曾進呈,奉旨留覽;呂書僅行人間,鄭氏偶見而賞之耳。按焦書至賞之耳共二十四字,據寫本補。

【國學刻書】南北兩雍所貯書籍,俱漫漶不完。近年北監奏請重刊二十一史;陸續竣事,進呈御覽,可謂盛舉矣。而校對鹵莽,訛錯轉多,至如巡金諸史,俱有缺文,動至數葉,俱仍其脫簡接刻,文理多不相續,即雲災木可也。甲午春,南祭酒陸可教有刻書一疏,謂文皇帝所修《永樂大典》,人間未見,宜分頒巡方御史各任一種,校刊匯成,分貯兩雍,以成一代盛事。上即允行,至今聞頒發也。按此書至二萬餘卷,即大內止寫本一部,至世宗重錄,以備不虞,亦至穆宗朝始告竣,效勞諸臣俱敘功優升。若付梨棗,更豈易言?近日楊修齡(鶴)巡鹽兩浙,欲刻《太平御覽》,予極贊成之,以仁錢兩令君大譁

而止,況大典又數十倍御覽乎?

【類雋類函】吳郡鄭山人虛舟名若庸,有雋才,少粗俠,多作犯科事,因斥士籍,避仇中州,趙康王禮之,令匯萃諸書,各分事類,事稍祕者錄之,凡二十年而成,名曰《類雋》,王弇州爲之序。又二十餘年,吳中俞山人羨長名安期者,復集唐人類書刻之,名《類函》,李雲杜爲之序。鄭書稍及唐以後,俞書則止於隋末;鄭惟綴本事,而俞則旁收詩文。二書俱有功藝苑,亦布衣之豪也。《類雋》全資朱邸,以故易成;《類函》則遍千朋友,以及妓女、方外,靡不捐貲助之,大爲時流所厭。若俞雅慕鄭書,每謂予以未及見爲恨,予時購得,則《類函》已大行矣。鄭工填詞,所著《繡襦》、《玉玦》諸記,及小令大套,俱行於世。俞詩自雄渾,近日詞人以幽秀勝之,遂稍稍見詘,名雀以之頓滅。

【焚通紀】《皇明資治通紀》,嘉靖間廣東東莞縣人陳建所纂,載國初以至正德事蹟,皆採掇野史,及四方傳聞,往往失實。至隆慶間給事中李貴和上言:我朝列聖實錄,皆經儒臣纂修,藏在祕府,建以草莽僭擬,已犯自用自專之罪,況時更二百年,地隔萬餘里,乃以一人聞見,熒惑衆聽,臧否時賢,若不禁絕,爲國是害非淺,乞下禮部追焚原板,仍諭史館勿得采用。上從之。按此書俚淺舛訛,不一而足,但板行已久,向來俗儒淺學,多剽其略,以誇博洽,至是始命焚燬,而海內之傳誦如故也。近日復有重刻行世者,其精工數倍於前,乃知蕪陋之談,易入人如此,邇年吾鄉又有《永昭二陵信史》者,其書以嘉靖初元爲始,似續陳建所著,然專藉以報夙仇,且屢改易以行壟斷,抑《通紀》之不若矣。宜亟付泰焰,免致訛惑後

學可也。

楊升庵雲:《皇明通紀》爲梁文康弟梁億所撰。其言必有據,豈億創之而嫁名於陳建耶?況梁亦廣州之南海人。

近代野史外,總述本朝事蹟者,如鄭曉之《吾學編》,高岱之《鴻猷錄》,薛應旗之《憲章錄》,最爲表著,然而得失各半。又歷代實錄,僅紀邸報所列,至大臣小傳,僅書平生官爵,即有褒貶,往往失實。以故有志述史者,未免望洋而返。

近年用陳南充言,開館修葺,未幾中輟,可爲浩嘆。

○詞曲

【蔡中郎】蔡中郎贅入牛府一事,人知賢者受冤,但其被誣之故,始終未明。或以爲牛思黯之女,或以爲鄧生事附會,如王弇州、胡元瑞輩,皆有說甚辨,而未必實。然又聞有傳爲元人實有是事,蓋不花丞相副狀元入贅,作此以譏之,因胡語以牛爲不花也。此說似近理,但予觀陸務觀詩云:“斜陽古柳趙家莊,負鼓盲翁正作場。死後是非誰管得,滿村聽說蔡中郎。”則伯喈受謗,在宋時已不能伸雪,不始於高則誠造口業也。

弇州諸公辯證徒詞費耳。

陸詩有云劉後村作者,誤。

【西廂】無隊周德清評《西廂》雲:六字中三用韻,如“玉宇無塵”內“忽聽一聲猛驚”,及“玉驄嬌馬”內“自古相

女配夫”,此皆三韻爲難。予謂“古”、“女”仄聲,“夫”

字平聲,未爲難也。不如“雲斂晴空”內,“本宮始終不同”,俱平聲乃佳耳。然此類凡元人皆能之,不獨“西廂”爲然。如春景時曲雲“柳綿滿天舞旋”,冬景雲“臂中緊封守宮”,又云“醉烘玉容微紅”,重會時曲雲“女郎兩相對當”,私情時曲雲“玉娘粉妝生香”,《㑳梅香》雜劇曲雲“不妨莫慌我當”

,《兩世姻緣》雲“怎麼性大偏殺”,《歌舞麗春堂》雲“四方八荒萬邦”,俱六字三韻,穩貼圓美,他尚未易枚舉。蓋勝國詞家高處自有在,此特其剩技耳。本朝周憲王《特丹仙》雜劇雲“意專向前謝天”等句,亦元人之亞。

【南北散套】元人如喬夢符、鄭德輝輩,俱以四折雜劇擅名,其餘技則工小令爲多。若散套雖諸人皆有之,惟馬東籬“百歲光陰”,張小山“長天落彩霞”,爲一時絕唱,元詞多佳,皆不及也。元人俱嫺北調。而不及南音,今南曲如“四時歡”、“窺青眼”、“人別後”,諸套最古,或以爲元人筆亦未必然。

即沈青門、陳大聲輩南詞宗匠,皆本朝成弘間人,又同時如康對山、王渼陂二太史,俱以北擅場,並不染指於南。渼陂初學填詞,先延名師,閉門學唱三年,而後出手,其專精不泛及如此。章邱李中麓太常亦以填詞名,與康王俱石友,不嫺度曲,即如所作《寶劍記》,生硬不諧,且不知南曲之有入聲,自以“中原音韻”葉之,以致吳儂見誚。同時惟臨朐馮海桴差爲當行,亦以不作南詞耳。南詞自陳沈諸公外,如樓閣重重,因他消瘦,風兒疏刺刺等套,尚是成弘遺音。此外吳中詞人如唐伯虎、祝枝山,後爲梁伯龍、張伯起輩,縱有才情,俱非本色矣。

今傳誦南曲如“東風轉歲華”,雲是元人高則誠,不知乃

陳大聲與徐髯仙聯句也。又“東野翠煙銷”乃元人《子母冤家》戲文中曲,今亦屬之高筆,訛以傳訛至此。且今人但知陳大聲南調之工耳,其《北一枝花》“天空碧水澄”全套,與馬致遠“百歲光陰”,皆詠秋景,真堪伯仲。又《題情新水令》“碧桃花外一聲鍾”全套,亦綿麗不減元人,本朝詞手似無勝之者。陳名鐸,號秋碧,大聲其字也,金陵人,官指揮使。今皆不知其爲何代何方人矣。

近代南詞散套盛行者,如張伯起“燈兒下”,乃依“幽窗下”舊腔,贈一孌童,即席取辦,宜其用韻之雜。如梁少白“貂裘染”,乃一揚州鹽客,眷舊院妓楊小環,求其題詠,曲成以百金爲壽。今無論其雜用庚清真文侵尋諸韻,即語意亦俚鄙可笑,真不值一文。

【邱文莊填詞】邱文莊淹博,本朝鮮儷,而行文拖沓,不爲後學所式,至填詞尤非當行。今《五倫全備》是其手筆,亦俚淺甚矣。初與王端毅同朝,王謂“理學大儒,不宜留心詞曲”

,邱大恨之,因南太宰王亻與爲端毅作《王大司馬生傅》,稱許太過,遂雲:“若有豪傑駁之,禍且不測。”又端毅所刻疏稿,凡成化間留中之疏,俱書不報,邱又謂王“故彰先帝拒諫之失。”御醫劉文泰得邱語,因挾仇特疏,而王遂去位,所以報《五倫》之怨也。《五倫記》至今行人間,真所謂不幸而傳矣。又聞邱少年作《鍾情麗集》,以寄身之桑濮奇遇,爲時所薄,故又作《五倫》以掩之,未知果否?但《麗集》亦學窮腐譚,無一俊語,即不掩亦可。又聞至亦可數句,據寫本補。

【絃索入曲】嘉隆間,度曲知音者,有松江何元朗,畜家

僮習唱,一時優人俱避舍。然所唱俱北詞,尚得金元蒜酪遺風。

予幼時,猶見老樂工二三人,其歌童也俱善絃索,今絕響矣。

何又教女鬟數人,俱善北曲,爲南教坊頓仁所賞。頓曾隨武宗入京,盡傳北方遺音,獨步東南,暮年流落,無復知其技者,正如李龜年江南晚景。其論曲,謂:“南曲簫管,謂之唱調,不入絃索,不可入譜。”近日沈吏部所訂《南九宮譜》盛行,而《北九宮譜》反無人問,亦無人知矣。頓老又云:“絃索九宮或用滾弦,或用花和、大和釤弦,皆有定則。若南九宮無定則可依,且笛管稍長短其聲,便可就板。絃索若多一彈,少一彈,即個板矣。此說真不易之論。今吳下皆三絃合南曲,而又以簫管葉之,此唐人所云“錦襖上着蓑衣”,顧阿瑛小像詩所云“儒衣僧帽道人鞋”也。

簫管可入北調,而絃索不入南詞,蓋南曲不仗弦爲節奏也。

況北詞亦有不用絃索者,如鄭德輝、王實甫,間亦有焉。今人一例通用,遂入笑海。嘗見友人以漢隸自誇,餘誚之曰:“此不過於真字上加一二筆飛撇,遂枉其名曰隸,此名隸楷,非隸漢也。”今南方北曲,瓦缶亂鳴,此名北南,非北曲也。只如時所爭尚者“望薄東”一套,其引子“望”字北音作“旺”,“葉”字北音作“夜”,“急”字北音作“紀”,“疊”字北音作“爹”,今之學者頗能談之,但一啓口便成南腔,正如鸚鵡效人言,非不近似,而禽吭終不能脫盡,奈何強名曰北。

老樂工雲:“凡學唱從絃索入者,遇清唱則字窒而喉劣。”

此亦至言。今學南曲者亦然。初按板時,即以簫管爲輔,則其正音反爲所遏,久而習成,遂如蛩蚷相倚,不可暫撇,若單喉獨唱,非音律長短而不諧,則腔調矜持而走板。蓋由初入門時,

不能盡其才也。曾見一二大家歌姬輩,甫啓朱脣,即有簫管夾其左右,好腔妙囀,反被拖帶,不能展施。此乃以邯鄲細步,行荊榛泥濘中,欲如古所云“高不揭、低不咽”,難矣。若吾輩知音者,稍待學唱將成,即取其中一二人教以簫管,既諳疾徐之節,且助轉換之勞,宛轉高低,無不如意矣。今有以吹唱兩師並教者尤舛。

【填詞名手】本朝填詞高手,如陳大聲、沈青門之屬,俱南北散套,不作傳奇。惟周憲王所作雜劇最夥,其刻本名《誠齋樂府》,至今行世,雖警拔稍遜古人,而調入絃索,穩葉流麗,猶有金元風範。南曲則《四節》、《連環》、《繡襦》之屬,出於成弘間,稍爲時所稱。其後則嘉靖間,陸天池名採者,吳中陸貞山黃門之弟也,所撰有《王仙客明珠記》,《韓壽偷香記》,《陳同甫椒觴記”,《程德遠分鞋記》諸劇,今惟《明珠》盛行。又鄭山人若庸《玉玦記》,使事穩帖,用韻亦諧,內“遊西湖”一套,尤爲時所膾炙,所乏者生動之色耳。近年則梁伯龍、張伯起俱吳人,所作盛行於世,若以中原音韻律之,俱門外漢也。近沈寧庵吏部後起,獨恪守詞家三尺,如庚清真文桓歡寒山先天諸韻,最易互用者,斤斤力持,不少假借,可稱度曲申韓,然詞之堪選入者殊鮮。梅禹金《玉合記》,最爲時所尚,然實白盡俱駢語,餖飣太繁,其曲半使故事及成語,正如設色骷髏,粉捏化生,欲博人寵愛難矣。湯義仍《牡丹亭夢》一出,家傳戶誦,幾令《西廂》減價,奈不諳曲譜,用韻多任意處?乃才情自足不朽也。年來俚儒之稍通音律者,伶人之稍習文墨者,動輒編成一傳,自謂得沈吏部九宮正音之祕,然悠謬粗淺,登場聞之,穢及廣座,亦傳奇之一厄也。

沈寧庵自號同隱生,按北宋万俟雅言,在徽宗朝直大晟府,亦自稱詞隱,豈偶合耶?抑慕而效之也?

【太和記】向年曾見刻本《太和記》,按二十四氣,每季填詞六折,用六古人故事,每事必具始終,每人必有本末。出既曼衍,詞復冗長,若當場演之,一折可了一更漏。雖似出博洽人手,然非本色當行,又南曲居十之八,不可入絃索。後聞之一先輩,雲晃楊升庵太史筆,未知然否?然翊國公郭勳,亦刻有《太和傳》,郭以科道聚劾,下鎮撫司究問,尋奉世宗聖旨“勳曾贊大禮並刻《太和傳》等勞,合釋刑具即問奏處分。”

夫刻書至與贊禮並稱,似非傳奇可知。予未見郭書,不敢臆斷。

然北詞九宮譜本,名《太和正音》,又似與音律相關,俱未可曉也。楊升庵生平填詞甚工,遠出《太和》之上,今所傳俱小令,而大套則失之矣。曾見楊親筆改定祝枝山詠月“玉盤金餅”

一套,竄易甚多,如《西廂》待月“斷送鶯鶯”,改爲“成就鶯鶯”,餘不盡記矣。

【填詞有他意】填詞出才人餘技,本遊戲筆墨間耳。然亦有寓意譏訕者,如王渼陂之《杜甫遊春》,則指李西涯及楊石齋、賈南塢三相;康對山之《中山狼》,則指李空同;李中麓之《實劍記》,則指分宜父子。近日王辰玉之《哭倒長安街》,則指建言諸公是也。又聞湯義仍之《紫簫》,亦指當時秉國首揆,才成其半,即爲人所議,因改爲《紫釵》。而屠長卿之《彩毫記》,則竟以李青蓮自命,第未知果愜物情否耳。

【張伯起傳奇】伯起少年作《紅拂記》,演習之者遍國中。

後以丙戌上太夫人壽作《祝髮記》,則母已八旬,而身亦耳順

矣,其繼之者則有《竊符》、《灌園》、《扊扅》、《虎符》,共刻函爲陽春六集,盛傳於世,可以止矣。暮年值播事奏功,大將楚人李應祥者求作傳奇,以侈其勳,潤筆稍溢,不免過於張大,似多此一段蛇足,其曲今亦不行。同時沈寧庵(璟)吏部,自號詞隱生,亦酷愛填詞,至今三十餘種,其盛行者惟《義俠》、《桃符》、《紅蕖》之屬。沈工歌譜,每制曲必遵《中原音韻》、《太和正音》諸書,欲與金元名家爭長;則以意用韻便俗唱而已,予每問之,答雲:“子見高則誠《琵琶記》否?予用此例,奈何訝之。”

【梁伯龍傳奇】同時崑山梁伯龍(辰魚)亦稱詞家,有盛名,所作《浣紗記》,至傳海外,然止此不復續筆。其大套小令則有《江東白苧》之刻,尚有傳之者。《浣紗》初出,梁遊青浦,時屠緯真(隆)爲令,以上客禮之,即命優人演其新劇爲壽,每遇佳句輒浮大白酬之,梁亦豪飲自快。演至出獵,有所謂《擺開擺開》者,屠厲聲曰:“此惡語當受罰。”蓋已預儲洿水以酒海灌三大盂,梁氣索強盡之,大吐委頓。次日不別,竟去。屠凡言及必大笑,以爲得意事。

【曇花記】今上甲申歲,刑部主事俞識軒(顯卿),論劾禮部主事屠長卿(隆),得旨:兩人俱革職爲民。俞松江之上海人,爲孝廉時,適屠令松之青浦,以事幹謁之,屠不聽,且加侮慢,愈心恨甚,至是具疏指屠淫縱,並及屠帷簿,至雲“日中爲市,交易而退”,又有“翠館侯門,青樓郎署”諸媟語。

上覽之大怒,遂並斥之。屠自邑令內召甫年餘,俞第後授官祗數月耳,睚眥之忿,兩人俱敗,終身不復振,人亦惜屠之才,然終不以登啓事也。西寧夫人有才色工音律,屠亦能新聲,頗

以自炫,每劇場輒闌入羣優中作技,夫人從簾箔中見之,或勞以香茗,因以外傳。至於通家往還亦有之,何至如俞疏云云也?近年屠作《曇花記》,忽以木清泰爲主,嘗怪其無謂,一日遇屠於武林,命其家僮演此曲,揮策四顧,如辛幼安之歌“千古江山”自鳴得意。予於席間私問馮開之祭酒雲:“屠年伯此記出何典故?”馮笑曰:“子不知耶?木字增一,蓋成宋字,清字與西爲對,泰即寧之意也。屠晚年自恨往時孟浪,致累宋夫人被醜聲,侯方向用,亦因以坐廢,此懺悔文也。”時虞德園吏部在坐,亦聞之笑曰:“故不如予作《曇花記序》雲,此乃大雅《目連傳》,免涉閨閣葛藤語,差爲得之。”予應曰:“此乃着色《西遊記》,何必詰其真僞。”今馮年伯歿矣,其言必有所本,恨不細叩之。

【拜月亭】何元朗謂《拜月亭》勝《琵琶記》,而王弇州力爭以爲不然,此是王識見未到處。《琵琶》無論襲舊太多,與《西廂》同病,且其曲無一句可入絃索者,《拜月亭》則字字穩帖與彈出膠粘,蓋南曲全本可上弦索者惟此耳。至於“走雨”、“錯認”、“拜月”諸折,俱問答往來,不用賓白,固爲高手。即旦兒“髻雲堆”小曲,模擬閨秀嬌憨情態,活脫逼真。《琵琶》咽糠、描真亦佳,終不及也。向曾與王房仲談此曲,渠亦謂乃翁持論未確,且雲:“不特別調之佳,即如聶古陀滿爭遷都,俱是兩人胸臆見解,絕無奏疏套子,亦非今人所解。”予深服其言。若《西廂》才華富贍,北詞大本未有能繼之者,終是肉勝於骨,所以讓《月亭》一頭地。元人以鄭、馬、關、白爲四大家,而不及王實甫有以也。《月亭》後小半已爲俗工刪改,非復舊本矣。今細閱《拜新月》以後,無一詞可入選者,便知此語非謬。《月亭》之外,予最愛《繡襦記》中“

鵝毛雪”一折,皆乞兒家常口頭話,祐鑄渾成,不見斧鑿痕跡,可與古詩《孔雀東南飛》,“唧唧復唧唧”並驅。予謂此必元人筆,非鄭虛舟所能辦也。後問沈寧庵吏部,雲果曾於元雜劇中見之,恨其時不曾問得是出何詞。予所見《鄭元和》雜劇凡三本,皆無此曲。

往年癸巳,吳中諸公子習武,爲江南撫臣朱鑑塘所訐,謂諸公子且反,其贈答詩云“君實有心追季布,蓬門無計託朱家”

,實謀反確證,給事中趙完璧因據以上聞。時,三相皆吳越人,恐上遂信爲真,急疏請行撫按會勘虛實,朱已去任,有代爲解者曰:“《拜月亭》曲中陀滿興福投蔣世隆,蔣因有此句答贈,非創作者。”因取坊間刻本證之果然,諸公子獄始漸解。王房仲亦諸公子中一人也,今細閱新舊刻本,俱無此一聯,豈大獄興時,習其連累,削去此二句耶?或雲:“《拜月》初無是詩,特解紛者詭爲此說,以代聊城矢耳。”豈其然乎?【北詞傳授】自吳人重南曲,皆祖崑山魏良輔,而北調幾廢,今惟金陵存此調。然北派亦不同,有金陵、有汴梁、有云中,而吳中以北曲擅場者,僅見張野一人,故壽州產也,亦與金陵小有異同處。

頃甲辰年馬四娘以“生平不識金閶”爲恨,因挈其家女郎十五六人來吳中,唱《北西廂》全本。其中有巧孫者,故馬氏粗婢,貌奇醜而聲遏雲,於北詞關捩竅妙處,備得真傳,爲一時獨步。

他姬曾不得其十一也。四娘還曲中即病亡,諸妓星散,巧孫亦去爲市嫗,不理歌譜矣。今南教坊有傳壽者字靈脩,工北曲,其親生父家傳,誓不教一人。壽亦豪爽,談笑傾坐,若壽復嫁以去,北曲真同廣陵散矣。

【時尚小令】元人小令,行於燕趙,後浸淫日盛,自宣正

至成弘後,中原又行《鎖南枝》、《傍妝臺》、《山坡羊》之屬。李崆峒先生初自慶陽徙居汴梁,聞之以爲可繼《國風》之後,何大復繼至,亦酷愛之。今所傳《泥捏人》及《鞋打卦》、《熬鬏髻》三闋,爲三牌名之冠,故不虛也。自茲以後,又有《耍孩兒》、《駐雲飛》、《醉太平》諸曲,然不如三曲之盛。

嘉隆間,乃興《鬧五更》、《寄生草》、《羅江怨》、《哭皇

天》、《乾荷葉》、《粉紅蓮》、《桐城歌》、《銀紐絲》之

屬,自兩淮以至江南,漸與詞曲相遠,不過寫淫媟情態,略具抑揚而已。比年以來,又有《打棗竿》、《掛枝兒》二曲,其腔調約略相似。則不問南北,不問男女,不問老幼良賤,人人習之,亦人人喜聽之。以至刊佈成帙,舉世傳誦,沁入心腑。

其譜不如從何來,真可駭嘆!又《山坡羊》者李、何二公所喜,今南北詞俱有此名,但北方惟盛《愛數落山坡羊》,其曲自宣、大、遼陳三鎮傳來,今京師技女,慣以此充絃索北調。其語穢褻鄙淺,並桑濮之音,亦離去已遠,而羈人遊婿,嗜之獨深,丙夜開樽,爭先招致。而教坊所隸箏{⺮秦}等色,及九宮十二,則皆不知爲何物矣。俗樂中之雅樂,尚不諧里耳如此,況真雅樂乎?

【雜劇】北雜劇已爲金元大手擅勝場,今人不復能措手。

曾見汪太函四作,爲《宋玉高唐夢》,《唐明皇七夕長生殿》,《範少伯西子五湖》,《陳思王遇洛神》,都非當行。惟徐文長(渭)《四聲猿》盛行,然以詞家三尺律之,猶河漢也。梁伯龍有《紅綃》、《紅線》二雜劇,頗稱諧穩,今被俗優合爲一大本,南曲遂成惡趣。近年獨王辰玉大史(衡)所作《真傀儡》、《沒奈何》諸劇,大得金元蒜酪本色,可稱一時獨步。

然此劇俱四折,用四人各唱一折,或一人共唱四折,故作作者

得逞其長,歌者亦盡其技。王初作《鬱輪袍》,乃多至七折,其《真傀儡》諸劇,又只以一大折了之,似隔一塵。頃黃貞甫(汝亨)以進賢令內召還,貽湯義仍新作《牡丹亭記》,真是一種奇文,未知於王實甫、施君美如何,恐斷非近日諸賢所辦也。

湯詞系南曲,因論北詞附及之。

【雜劇院本】涵虛子所記雜劇名家,凡五百餘本,通行人間者不及百種。然更不止此,今教坊雜劇,約有千本,然率多俚淺,其可閱者十之三耳。元人未滅南宋時,以此取士子優劣,每出一題任人填曲,如宋宣和畫學,出唐詩一句,恣其渲染,選其得畫外趣者登高第,於是宋畫元曲,千古無匹。元曲有一題而傳至四五本者,予皆見之。總只四折,蓋才情有限,北調又無多,且登場雖數人,而唱曲祗一人,作者與扮者力限俱盡現矣。自北有《西廂》,南有《拜月》,雜劇變爲戲文,以至《琵琶》遂演爲四十餘折,幾倍雜劇。然《西廂》到底描寫情感,予觀北劇,盡有高出其上者,世人未曾遍觀,逐隊吠聲,詫爲絕唱,真井蛙之見耳。

本朝能雜劇者不數人,自周憲王以至關中康王諸公,稍稱當行,其後則山東馮李亦近之。然如《小尼下山》、《園林午夢》、《皮匠參禪》等劇,俱太單簿,僅可供笑謔,亦教坊耍樂院本之類耳。雜劇如《王粲登樓》、《韓信胯下》、《關大王單刀會》、《趙太祖風雲會》之屬,不特命詞之高秀,而意象悲壯,自足籠蓋一時。至若《謅梅香》、《倩女離魂》、《牆頭馬上》等曲,非不輕俊,然不出房帷窠白,以《西廂》例之可也。他如《千里送荊娘》、《元夜鬧東京》之屬,則近粗莽;《華光顯聖》、《目連入冥》、《大聖收魔》之屬,則太

妖誕,以至《三星下界》、《天官賜福》,種種吉慶傳奇,皆系供奉御前,呼嵩獻壽,但宜教坊及鐘鼓司肄習之,並勳戚貴榼輩讚賞之耳。若所謂院本者,本北宋微宗時五花爨弄之遺,有散說,有道念,有筋斗,有科泛,初與雜劇本一種,至元世始分爲兩,迨本朝則院本不傳久矣。今尚稱院本,猶沿宋金之舊也。金章宗時,董解元《西廂》尚是院本模範,在元末已無人能按譜唱演者,況後世乎?

【戲旦】自北劇興,名男爲正末,女曰旦兒,相傳入於南劇,雖稍有更易,而旦之名不改,竟不曉何義。今觀《遼史樂志》:“大樂有七聲。”謂之七旦,凡一旦管一調,如正宮越調大食中呂之屬;此外又有四旦二十八調,不用黍律以琵琶葉之。按此即今九宮譜之始。所謂旦,乃司樂之總名,以故金元相傳,遂命歌妓領之,因以作雜劇,流傳至今。旦皆以娼女充之,無則以優之少者假扮,漸遠而失其真耳。大食今曲譜中訛作大石,又遼大樂各調協音,其聲凡十,曰五凡工尺上一,於律呂各缺其一,則至今用之,南北無異,幾如時藝之四股八比之不可易也。

元人云:雜劇中用四人,曰末泥色,主引戲分付;曰副淨色,主發喬;曰副末色,主打諢;又或一人裝孤老;而旦獨無管色。益如旦爲管調,如教坊之部頭色長矣。

【笛曲】今按樂者必先學笛,如五凡工尺上一之屬,世以爲俗工俚習,不知其來舊矣。宋樂書雲:“黃鐘用合字,大呂太簇用四字,夾鍾姑洗用一字,夷則南呂用工字,無射應鐘用凡字,中呂用上字,蕤賓用鉤字,林鐘用尺字,黃鐘清用六字,

大呂夾鍾清用五字。又有陰陽及半陰半陽之分。”而遼世大樂各調之中,度曲協律其聲凡十:曰五、凡、工、尺、上、一、四、六、鉤、合,近十二雅律於律呂各缺其一,以爲猶之雅音之及商也。可見宋遼以來,此調已爲之祖。今樂家傳習數字,如律詩之有四韻八句,時藝之有四股八比,普天下不能越,猶昧其本始耳。

【俗樂有所本】都下貴榼家作劇,所用童子名“倒刺小廝”

者,先有《敲水盞》一戲,甚爲無謂,然唐李琬已造此,但用九甌盛水擊之,合五聲四清之音,謂之水盞,與今稍不同耳。

又吳下向來有俚下婦人打三棒鼓乞錢者,予幼時尚見之,亦起唐鹹通中王文通。好用三杖打撩,萬不失一。但其器有三等,一曰頭鼓,形類鼗;二曰聒鼓;三曰和鼓,今則一鼓三槌耳。

即今串板亦古之拍板,大者九板,小者六板,以韋編之,本胡部樂。蓋以代抃,古人以抃節舞,而此用板代之。唐人謂之樂句,宋朝止用六板,予向亦曾見,今則四板矣。又今有所謂十樣錦者,鼓笛螺板大小鈸鉦之屬,齊聲振響,亦起近年,吳人尤尚之。然不知亦沿正德之舊,武宗南巡自造《靖邊樂》,有笙、有笛、有鼓、有歇落吹打諸雜樂,傳授南教坊。今吳兒遂引而伸之,真所謂今之樂猶古之樂。

【俚語】今樂器中,有四弦:長項圓鼙者,北人最善彈之,俗名“琥珀槌”,而京師及邊塞人又呼“胡博詞”,予心疑其非,後偶與教坊老妓談及,曰此名“渾不是”,蓋以狀似箜篌,似三絃,似瑟琵,似阮,似胡琴,而實皆非,故以爲名。本虜中馬上所彈者。予乃信以爲然。及查正統年間賜迤北瓦刺可汗諸物中,有所謂“虎撥思”者,蓋即此物。而《元史》中又稱

“火不思”,始知“渾不是”之說亦訛耳。又有“緊急鼓”者,訛爲“錦雞鼓”,總皆虜樂也。又北人詈婦之下劣者曰“歪辣骨”,詢其故,則雲:“牛身自毛骨皮肉以至能體無一棄物,惟兩角內有天頂肉少許,其穢逼人,最爲賤惡,以此比之粗婢。”後又問京師之熟諳市語者,則又不然,雲:“往時宣德間,瓦刺爲中國頻徵,衰弱貧苦,以其婦女售與邊人,每口不過酬幾百錢,名曰瓦刺姑,以其貌寢而價廉也。”二說未知孰是。

京師稱婦人所帶冠爲“提地”,蓋“鬏”“髻”兩字俱入聲,北音無入聲者,遂訛至此,又呼“促織”爲“趨趨”,亦入聲之誤。今南客聞之習久不察,亦襲其名誤矣。

元人呼命婦所帶笄曰“罟罟”,蓋虜語也。今貢夷男子所戴亦名“罟罟帽”,不知何所取義?”罟”字作平聲。

【舞名】頃在梁溪鄒彥吉家觀舞,因論皆婦人盤中掌上之遺耳,乃古人之舞不傳久矣。古有鞞舞、鞶舞、鐸舞、笛舞、肇舞,固絕不知何狀,即最後如唐太宗《七德舞》,明皇之《龍池舞》、《傾杯舞》及《霓裳羽衣》之舞,在宋已亡,然古人酒歡起舞多男子,如唐張錫等《談容娘舞》、楊再思之《高麗舞》、祝欽朋之《八風舞》,則大臣亦爲之;安祿山之《胡旋舞》,僕固懷恩爲宦官駱奉仙舞,則胡虜亦爲之;若和歌起舞,與張存業求纏頭,則儲君亦爲之矣。唐開成間,樂人崇鬍子其人能軟舞,其舞容有大垂手、小垂手、驚鴻飛燕婆娑之屬,其腰肢不異女郎,則知唐末已全重婦人。而唐時教坊樂,又有垂手羅回波樂、蘭陵王、春鶯囀、半社渠借席烏夜啼之屬,謂之軟舞,阿遼柘枝、黃獐拂{艹秫}、大渭州、達摩叉之屬,謂

之健舞,又不專用女郎也。宋時宗廟朝享之外,亦用婦人,其所謂女童隊、小兒隊、教坊隊者,已如今俗舞,至金、元益以虜習,彌不可問。今世學舞者,俱作汴梁與金陵,大抵俱軟舞,雖有南舞、北舞之異,然皆女妓爲之。即不然,亦男子女妝以悅客,古法澌滅,非始本朝也。至若舞用婦人,實勝男子,彼劉、項何等帝王,尚屬虞、戚爲之舞。唐人謂教坊雷大使舞,極盡巧工,終非本色,蓋本色者婦人態也。鄒深是予言。

【金瓶梅】袁中郎《觴政》,以《金瓶梅》配《水滸傳》爲外典,予恨未得見。丙午遇中郎京邸,問曾有全帙否?曰:“第睹數卷,甚奇快。今惟麻城劉涎白承禧家有全本,蓋從其妻家徐文貞錄得者。”又三年小修上公車,已攜有其書,因與借抄挈歸。吳友馮猶龍見之驚喜,慫惥書坊,以重價購刻,馬仲良時榷吳關,亦勸予應梓人之求,可以療飢。予曰:“此等書必遂有人板行。但一刻則家傳戶到,壞人心術,他日閻羅究詰始禍,何辭置對?吾豈以刀錐博泥犁哉!”仲良大以爲然,遂固篋之。未幾時,而吳中懸之國門矣。然原本實少五十三回至五十七,遍覓不得,有陋儒補以入刻,無論膚淺鄙俚,時作吳語,即前後血脈亦絕不貫串,一見知其贗作矣。聞此爲嘉靖間大名士手筆,指斥時事,如蔡京父子則指分宜,林靈素則指陶仲文,朱勔則指陸炳,其他各有所屬雲。中郎又云:“尚有名玉嬌李者,亦出此名士手,與前書各設報應因果。武大後世化爲淫夫,上烝下報,潘金蓮亦作河間婦,終以極刑,西門慶則一騃憨男子,坐視妻妾外遇,以見輪迴不爽。”中郎亦耳剽,未之見也。去年抵輦下,從邱工部六區(志充)得寓目焉,僅首卷耳,而穢黷百端,背倫滅理,幾不忍讀。其帝則稱完顏大定,而貴溪分宜相構,亦暗寓焉,至嘉靖辛丑庶常諸公,則直

書姓名,尤可駭怪。因棄置不復再展。然筆鋒恣橫酣暢,似尤勝《金瓶梅》。邱旋出守去,此書不知落何所。

●卷二十六

○玩具

【名臣通畫學】英雄與聖賢,俱非肉眼所能盡。前代名臣能臨池者多矣,鮮有以畫名者。三國時,諸葛亮及其子瞻俱善畫,已異矣。本朝吳中善書名流,如文博士(彭)、王太學(寵)俱兼畫學,而人少知者。然猶曰其時六如、衡山諸公傳習所薰染也。若劉文成(基)之精於山水,酷似李營邱;嶽文肅(正)之精於蒲桃,幾同溫日觀;而王文端(直)亦工繪事,尤非後生所及知。至於陳白沙理學名儒,其詩傳世已如宋廣平之梅花賦,乃盤礴之妙,與宋元名手幾齊驅。信乎非常之人。其餘技尚可了數子也。

【時玩】玩好之物,以古爲貴。惟本朝則不然,永樂之剔紅,宣德之銅,成化之窯,其價遂與古敵。蓋北宋以雕漆擅名,今已不可多得,而三代尊彝法物,又日少一日,五代迄宋所謂柴、汝、宮、哥、定諸窯,尤脆薄易損,故以近出者當之。始於一二雅人,賞識摩挲,濫觴於江南好事縉紳,波靡於新安耳食。諸大估曰千曰百,動輒傾橐相酬,真贗不可復辨,以至沈、唐之畫,上等荊關;文祝之書,進參蘇米,其敝不知何極!

【瓷器】本朝瓷器,用白地青花,間裝五色,爲古今之冠。

如宣窯品最貴。近日又貴成窯,出宣窯之上。蓋兩朝天縱,留意曲藝,宜其精工如此。然花樣皆作八吉祥、五供養、一串金、西番蓮,以至鬥雞、百鳥、人物故事而已。至嘉靖窯,則又放宣、成二種而稍遜之。惟崔公窯加貴,其值亦第宣、成之十一耳。幼時曾於二三豪貴家,見隆慶窯酒杯茗碗。俱繪男女私褻之狀,蓋穆宗好內,故以傳奉命造此種。然漢時發冢,則鑿磚畫壁俱有之,且有及男色者,書冊所紀甚具,則杯碗正不足怪也。以後此窯漸少,今絕不復睹矣。

【好事家】嘉靖末年,海內宴安。士大夫富厚者,以治園亭、教歌舞之隙,間及古玩。如吳中吳文恪之孫、溧陽史尚寶之子,皆世藏珍祕,不假外索。延陵則嵇太史(應科),雲間則朱太史(大韶),吾郡項太學(錫山)、安太學、華戶部輩,不吝重貲收購,名播江南。南都則姚太守(汝循)胡太史(汝嘉)亦稱好事。若輦下則此風稍遜,惟分宜嚴相國父子、朱成公兄弟,並以將相當途,富貴盈溢,旁及雅道。於是嚴以勢劫,朱以貨取,所蓄幾及天府。未幾,冰山既泮,金穴亦空,或沒內帑,或售豪家,轉眼已不守矣。今上初年,張江陵當國,亦有此嗜,但所入之途稍狹,而所收精好。蓋人畏其焰,無敢欺之。亦不旋踵歸大內,散人間。時,韓太史(世能)在京,頗以廉直收之。吾郡項氏,以高價鉤之,間及王弇州兄弟。而吳越間浮慕者,皆起而稱大賞鑑矣。近年董太史(其昌)最後起,名亦最重,人以法眼歸之。篋笥之藏,爲時所豔。山陰朱太常(敬循),同時以好古知名,互購相軋,市賈又交拘其間,至以考功法中董外遷,而東壁西園,遂成戰壘。比來則徽人爲政,以臨邛程卓之貲,高談宣和博古,圖書畫譜,鍾家兄弟之僞書、

米海嶽之假帖、澠水燕談之唐琴,往往珍爲異寶。吳門新都諸市骨董者,如幻人之化黃龍,如板橋三娘子之變驢,又如宜君縣夷民改換人肢體面目,其稱貴公子大富人者,日飲蒙汗藥,而甘之若飴矣。

【假骨董】骨董自來多贗,而吳中尤甚,文士皆藉以餬口。

近日前輩,修潔莫如張伯起,然亦不免向此中生活。至王伯谷則全以此作計然策矣。一日,予過王齋中,適坐近一故敝黑幾,壁掛敗笠,指謂予曰:“此案爲吾吳吳匏庵先生初就外傳時所據梧。此笠則太祖普賜十高僧,而吾鄉姚少師道衍得之,留至今,蓋欲以歆予也。”予笑曰:“是誠有之,然亦何異洪崖得道上升。油垢幞頭,李西平破朱泚破綻衲襖也?”王面赬無以應。時婁江曹孝廉家一僕範姓,居蘇城,變好骨董,曾購一閻立本醉道士圖,真絕筆也。王以廉值脅得之,索價千金,損之亦須數百,好事者日往商評。不知範素狡黠,已先令吳人張元舉臨摹一本,形模彷彿,幾如桓元子之於劉越石,酬之十金,王所收者是也,真本別得善價售矣。元舉眇一目,偶爲王所侮,因宣言於外,謂若雙目盲於鑑古,而誚我偏明耶?此語傳播合城,引爲笑端,王遂匿不敢出。真僞二本,予皆見之。董太史玄宰,初以外轉,予告歸至吳門,移其書畫船至虎丘,與韓胄君古洲,各出所攜相角。時正盛夏,惟餘與董韓。及董所暱一吳姬四人,披閱竟日,真不減武庫。最後出顏清臣書朱巨川告身一卷,方嘆詫以爲神物,且雲:“此吾友陳眉公所藏,實異寶也。”予心不謂然,周視細楷中一行雲:中書侍郎開播。韓指謂予曰:“此吾郡開氏鼻祖耶?”餘應曰:“唐世不聞有姓開,自南宋趙開顯於蜀,因以名氏,自析爲兩姓。況中書侍郎,乃執政大臣,何不見之《唐書》?此必盧杞所薦關播,臨摹人

不通史冊,偶訛筆爲開字耳。魯公與盧關正同時,此誤何待言。”董急應曰:“子言得之矣。然爲眉公所祕愛,姑勿廣言。”

亟卷而篋之。後聞此卷已入新安富家,其開字之曾改與否,則不得而知矣。頃韓宦滁陽,偶談顏卷,予深悔當年妄發。

【定武蘭亭】蘭亭自殉昭陵後,人間僅留歐虞褚薛四臨本。

今虞褚尚有墨跡,爲好事家所藏,以予所見,聲價俱重。然斷以爲二公真手筆,則終未敢定也。禊帖石刻,以定武爲正嫡子孫,石晉時。爲虜騎將去,帝豝歸日,棄置中途。今所傳宋榻本,皆屬之定武,然其價已不貲。頃乙酉、丙戌間,北雍治地掘得一石,其行款肥瘦,與定武略同。說者遂以爲真廣連時所棄,即未必然,固亦佳刻。是時吳中韓敬堂宗伯爲祭酒,榻得數百本,以貽朋友。今石以敲摹年久,漸就剝蝕,並韓初帖已不可得矣。今曰褚摹,曰玉枕,曰寶晉齋,曰神龍臨本,紛紛翻刻,幾數十種,又出桑世昌蘭亭考之外,不可勝紀。然質之定武,則遠矣!

【淳化閣帖】宋世御府刻帖,以淳化閣爲祖。而以大觀之太清樓,南宋之淳熙祕閣次之。太清樓在當時已毀,最爲艱得。

惟淳化所傳最廣,曰汝、曰絳、曰潭、曰舊泉州、曰上下賀莊,皆其苗裔。雖曰高帝子孫,不過略存隆準已耳。淳化宋拓,近世推吾邑項氏所藏,爲當時初本,其價至千金。予曾寓目。即未必宋初,要在汝絳以上。今上初年,弇州伯仲方購宋拓,不惜重價。有吳人盧姓者,取泉州之最佳本重刻之,而稍更其波畫,用極薄舊紙蟬翼拓之,裝以法錦。僞印朱忠僖家收藏印,以啖次公敬美,初閱之喜甚,不能決,質之周公瑕,擊節讚歎,以爲有目所僅見。周故忠僖家客,竟不能辨其贗也。次公以三

百金得之。其後盧生與同事者爭阿堵事露,次公與公瑕俱赧甚,不復出以示人。然盧初費亦將百金。淳熙祕閣及續帖,近亦翻刻。

【晉唐小楷真跡】晉唐墨跡,近世已不多見。至於小楷,尤爲寥寥。予幸生江南,幼時即從好事大家遍觀古蹟,如嘉興項氏所收最夥,而摹本居其大半。今項太學(希憲)家柳公權《度人經》,極真極佳,在小楷中可當壓卷。往年曾爲先太史購得,其值尚廉,今輾轉數姓,所酬已數十倍矣。新安汪太學宗涍家,褚登善《西昇經》,可與《度人經》伯仲。杭州高瑞南家,有鍾紹京靈飛六甲經亦奇,後歸徐司理茂吳。近聞爲徽人厚募篡去,直是許高陽女賣嫁蠻酋,不止昭君和戎已也。若晉人書尤爲希世之寶,韓宗伯(敬堂)所藏《曹娥碑》,爲右軍真跡,絹素稍黯,字亦慘淡,細視良久,則筆意透出絹外,神彩奕然,乃知古云入木三分不虛也。今入婁江王文肅家矣。

又《黃庭內景》亦韓物,長君寶護不輕示人,其絹如新脫機,其筆如新漬沈,而軒翥飛舞,非復食煙火人所辨。趙子昂斷以爲楊許之筆,並非右軍《換鵝書》可及,此言可稱賞音。以上皆晉賢小楷真跡,古所稱墨王墨寶,此乃足當之。其他稱元常,稱逸少子敬者,今新安大估多有之,不足供噴飯也。

《內景經》題署,有宋徽宗手書“晉王羲之黃庭經”七字,而無二蔡諸人跋語。予意或是金章宗題筆。章宗酷嗜徽宗瘦金體,臨摹逼肖,其鑑賞亦有出藍之譽,今人但知有宣和御筆耳。

【小楷墨刻】墨刻自閣帖後轉盛,至本朝則種類愈繁,幾不勝收。如文氏停雲館最著。說者終謂俱出待詔父子伎倆,不

甚逼真。而小楷爲尤甚,是亦有說。唐刻推李北海,然皆自寫自刻,所稱工人伏靈芝、黃仙鶴、蘇長生,俱詭名也。又俱一二寸大字,無一小楷,故無不如意。若顏之《麻姑壇》,右軍之《曹娥碑》,即真宋刻而神彩皆索然。今小楷之佳無如《黃庭經》,然開軟熟宗門,斷非《換鵝》古蹟,亦斷非南唐昇元舊本也。近日新安大估吳江村名廷者,刻《餘清堂帖》,人極稱之,乃其友楊不器手筆,稍得古人遺意。然小楷亦絕少。董玄宰刻《戲鴻堂帖》,今日盛行但急於告成,不甚精工,若以真跡對校,不啻河漢。其中小楷,有韓宗伯家《黃庭內景》數行,近來宇內法書,當推此爲第一,而戲鴻所刻,幾並形似失之。予後晤韓胄君詰其故,韓曰:“董來借摹,予懼其不歸也,信手對臨百餘字以應之,並未曾雙鉤及過朱,不意其遽入石也。”因相與撫掌不已。此外刻帖紛紛,俱不足置齒頰矣。

【舊畫款識】古名畫不重款識。然今人耳食者多,未免以無款貶價。予頃在京貫城市中,同老古董徐季恆步閱,見一破碎手卷,紙質堅瑩,似高麗舊箋,純畫人物,長几及尺,女郎十餘曹,皆倚醉偃仰,老媼旁掖之,或揹負以趨,予急貿得歸寓。徐怪詰所以,予曰:“昔閻立本作醉僧圖,後因有醉道士、醉學究圖,此必醉仕女也,衣摺簡逸,筆法生動,有吳帶當風遺意,是馬和之筆無疑。”徐大喜,正窘迫,從予哀乞,因爲貽之,售於朱戶部朱陵,得重價。又一友世裔而爲古董大估。

一日,攜一大掛幅來,重樓復殿,巖泉映帶中,有美嬪袒露半身,而羣女擁持之。苦無題識,問予當作何名。予曰:“此楊妃華清賜浴圖,可竟署李思訓。”此友亦喜甚。聊城朱蓼水太史一見歎賞,以百金買去,其元值一金耳。

金陵胡秋宇太史家,舊藏江干雪意卷,雖無款識,然非宋畫苑及南渡李、劉、馬、夏輩所辦也。馮開之爲祭酒,以賤值得之。董玄宰太史一見驚歎,定以爲王右丞得意筆,謂必非五代人所能望見,李營邱以下所不論也,作跋幾千言,讚譽不容口。以此著名東南。祭酒身後,其長君以售徽州富人吳心宇,評價八百金。吳喜慰過望,置酒高會者匝月。今真跡仍在馮長君。蓋初鬻時,覓得舊絹,倩嘉禾朱生號肖海者臨摹逼肖,又割董跋裝褫於後以欺之耳,今之賞鑑與收藏兩家,大抵如此。

【春畫】春畫之起,當始於漢廣川王,畫男女交接狀於屋,召諸父姊妹飲,令仰視畫。及齊後廢帝,於潘妃諸閣壁,圖男女私褻之狀。至隋煬帝烏銅屏,白晝與宮人戲影,俱入其中。

唐高宗鏡殿成,劉仁軌驚下殿,謂一時乃有數天子。至武后時,則用以宣淫。楊鐵崖詩云:“鏡殿青春祕戲多,玉肌相照影相摹。六郎酣戰明空笑,隊隊鴛鴦浴錦波。”而祕戲之能事畢矣,後之畫者大抵不出漢廣川、齊東昏之模範。惟古墓磚石畫此等狀,間有及男色者,差可異耳。予見內庭有歡喜佛,雲自外國進者,又有云故元所遺者,兩佛各瓔珞嚴妝,互相抱持,兩根湊合,有機可動,凡見數處。大璫雲:每帝王大婚時,必先導入此殿,禮拜畢,令撫揣隱處,默會交接之法,然後行合巹。

蓋慮睿稟之純樸也。今外間帝古董人,亦間有之,製作精巧,非中土所辦,價亦不貲,但比內廷殊小耳。京師敕建諸寺,亦有自內賜出此佛者,僧多不肯輕示人。此外,有琢玉者多舊制;有繡織者,新舊俱有之。閩人以象牙雕成,紅潤如生,幾遍天下,總不如畫之奇淫變幻也。工此技者,前有唐伯虎,後有仇實甫,今僞作紛紛,然雅俗甚易辨。倭畫更精,又與唐、仇不同,畫扇尤佳。餘曾得一箑面,上寫兩人野合,有奮白刃馳往,

又一挽臂阻之者,情狀如生,旋失去矣。

【漢玉印】自顧氏《印藪》出,而漢印裒聚無遺,後學始盡識古人手腕之奇妙。然而文壽承博士以此技冠本朝,固在《印藪》前數十年也。近日則何雪漁所刻,聲價幾與文等。似得《印藪》力居多,然實不逮文。正如蘇長公誚章子厚,曰:“臨蘭亭乃從門入者耳。《印藪》中所列,及顧氏續收。玉章多至八百方,大半皆出兩漢。”後爲吾裏項墨林所得,餘皆得寓目,苕華琬琰不足比擬。至今思之,夢寐中猶爲色飛。聞今亦漸散佚,蓋漸爲徽州富人以高價購去。客雲:“此邯鄲才人,嫁爲廝養卒婦也。”然廝養自是奇男子。昔許允拜鎮北將軍,而印墮廁中,印之榮辱亦何常哉!

【高麗貢紙】今中外所用紙,推高麗貢箋第一。厚逾五銖錢,白如截肪切玉,每番揭之爲兩,俱可供用。以此又名鏡面箋,毫穎所至,鋒不留行,真可貴尚。獨稍不宜於畫,而董玄宰酷愛之。蓋用黃子久潑墨居多,不甚渲染故也。其表文、諮文俱滷悍之甚,不足供墨池下陳矣。宣德紙近年始從內府溢出,亦非書畫所需,正如宣和龍箋、金粟藏經紙,俱可飾裝褫耳。

此外則涇縣紙,粘之齋壁,閱歲亦堪入用,以灰氣且盡不復沁墨。往時吳中文、沈諸公,又喜用裱褙家復褙故紙作畫,亦以灰盡發墨,而不顧紙理之粗,終非垂世物也。因思南唐一隅,尚能作澄心堂紙,妙冠古今,乃全盛聖朝,不遑與側釐結一勝緣耶?近日利西泰攜其國書籍來,質理堅瑩,雲是敝布所作,亦奇。

【新安制墨】宋徽宗以蘇合油溲煙爲墨,後金章宗購之,

黃金一斤才得一兩,可謂好事極矣。近代惟新安羅龍文所作,價逾拱璧,即一兩博馬蹄一斤,亦未必得真者。蓋墨之能事畢矣。新安人例工制墨,方於魯名最著,汪太函司馬與之連姻,獎飾稍過,名振宇內。所刻《墨譜》,窮極工巧。而同里程君房幾超而上之,兩人貿首深仇。程墨曾介內臣進之今上,方愈妒恨。程以不良死,則方力也。程亦刻《墨苑》,鬥奇角異,似又勝方。真墨妖亦墨兵矣!孫司禮隆在江南所造清謹堂頗精,以出內臣手,不爲銀泓所貴,然入用自佳。今徽人家傳戶習,凡程鄭素封,競造墨饋遺,爲朱提紫磨伴侶。諸貴人輕之,滕置高閣,間以給佐掾輿臺急需,文房雅道,掃地盡矣。

【端州硯材】端州爲今肇慶府,古硯材所出,然惟下巖子石爲第一品。自宋徽宗,窮全盛物力,採貢以進,除內府所藏,自親王大璫,及兩府侍從以下,俱得沾賜。嗣後沙壅水深,不復可施工,此硯遂爲絕世奇寶。靖康南渡,士大夫各攜以過江,及德祐隨駕,又攜至閩中。至莆田舟覆,人硯俱沒,盡爲彼中土人所得。正、嘉中。士紳始知貴重,流入吳中爭購之。閩人因僞造以欺肉眼,今宋端硯滿天下,皆莆中贗物也。真下巖既不可得,乃及中巖。今中巖亦盡,而上巖之新坑,始以充四方所需。刓滑拒墨,幾同頑石。耳食者所櫝藏,無一堪用。頃己亥歲,粵東珠池內臣李鳳,始命蛋人以餘技試之下巖,皮囊絞水窮日夜,久之始見,則皆如玉璞,ヰ裹絡包,中含奇質,斫之才得硯材,豐膩細潤,有目所未睹。始知古所稱子石,非紫石也。所得凡百枚,水復大至。蛋人幾溺。旋泅以出。而下巖又復閉矣。憨師分得數十隻,歸以餉所厚宰官,今東南復見下巖,如還宣和舊觀,皆憨師力也。

【雲南雕漆】今雕漆什物,最重宋剔。其次則本朝永樂、宣德間,所謂果園廠者,其價幾與宋埒。間有漆光黯而刻文拙者,衆口賤之,謂爲舊雲南,其值不過十之一二耳。一日,偶與諸骨董家談及剔紅香盒,俱津津執是說,辨難蜂起。予曰:“總之皆雲南也。唐之中世,大理國破成都,盡擄百工以去,由是雲南漆織諸技,甲於天下。唐末復通中國,至南漢劉氏與通婚姻,始漸得滇物。元時下大理,選其工匠最高者入禁中。

至我國初收爲郡縣,滇工佈滿內府,今御用監。供用庫諸役,皆其子孫也。其後漸以消滅。嘉靖間,又敕雲南揀選送京應用。

若得舊雲南。又加果園廠數倍矣。”諸古董默不能對。

近又珍玉帽頂,其大有至三寸、高有至四寸者,價比三十年前加十倍,以其可作鼎彝蓋上嵌飾也。問之,皆曰此宋制,又有云宋人尚未辦此,必唐物也。竟不曉此乃故元時物,元時降朝會後,王公貴人俱載大帽,視其頂之花樣爲等威。嘗見有九龍而一龍正面者,則元主所自御也。當時俱西域國手所作,至貴者值數千金。本朝還我華裝,此物斥不用。無奈爲估客所昂,一時競珍之。且不知典故,動雲宋物,其耳食者從而和之,亦可哂矣。又近日一友亦名家子,爲古董巨擘,曾蓄一宋刻《新唐書》,索價甚高,雲此真宋初刻板也,坐客皆諛之以爲然。

予適同集,繙一紙視之,偶見“誠”字缺一筆,予曰:“此南宋將亡時板也。”此友起而辨之。予曰:“誠字爲理宗舊名,若此史刻於初盛時,何以預知二百年後御名而減筆諱之也?”

雖無以應予,而意色甚惡,今之鬻古者,大抵然矣。

【四川貢扇】聚骨扇,自吳制之外,惟川扇稱佳。其精雅則宜士人,其華燦則宜豔女。至於正龍、側龍、百龍、百鹿、

百鳥之屬,尤宮掖所尚,溢出人間,尤貴重可寶。今四川布政司所貢,初額一萬一千五百四十柄,至嘉靖三十年,加造備用二千一百,蓋賞賜所需。四十三年,又加造小式細巧八百,則以供新幸諸貴嬪用者,至今循以爲例。按蜀貢初無扇柄,先朝有鎮守內臣,偶一進獻,遂設爲定額,責之藩司。亦猶蔡端明之小龍團,爲宋厲階,況此舉出寺人輩,無足怪者。又蜀王所貢,聞又精工,其數亦以千計。上優詔答,賜銀三百兩,大紅綵衣三襲,歲以爲常。凡午節例賜臣下扇,各部大臣及講筵詞臣,例拜蜀扇。若他官所得,僅竹扇之下者耳。

【摺扇】今聚骨扇,一名摺疊扇,一名聚頭扇,京師人謂之撒扇。聞自永樂間,外國入貢始有之。今日本國所用烏木柄泥金面者頗精麗,亦本朝始通中華,此其貢物中之一也。然東坡又云:“高麗白松扇,展之廣尺餘,合之止兩指許。”即今朝鮮所貢,不及日本遠甚,且價較倭扇亦十之一。蓋自宋已入中國,然宋人畫仕女止有團扇,而無摺扇。團扇制極雅,宜閨閣用之。予少時見金陵曲中,諸妓每出,尚以二團扇,令侍兒擁於前,今不復有矣。宮中所用,又有以紙絹疊成摺扇,張之如滿月,下有短柄,居扇之半,有機斂之,用牡筍管定,闊僅寸許,長尺餘。宮娃及內臣,以囊盛而佩之。意東坡所見者此耳。今吳中摺扇,凡紫檀象牙烏木者,俱目爲俗制,惟以棕竹毛竹爲之者稱懷袖雅物,其面重金亦不足貴,惟骨爲時所尚。

往時名手,有馬勳、馬福、劉永暉之屬,其值數銖。近年則有沈少樓、柳玉臺,價遂至一金,而蔣蘇臺同時,尤稱絕技,一柄至直三四金,冶兒爭購,如大古董,然亦扇妖也。

【物帶人號】古來用物,至今猶系其人者,如韓熙載作輕

紗帽,號韓君輕格,羅隱減樣方平帽,今皆不傳。其流傳後世者,無如蘇子瞻、秦會之二人爲著,如胡牀之有靠背者,名東坡椅;肉之大胾不割者,名東坡肉;幘之四面墊角者,名東坡巾;椅之桮棬聯前者,名太師椅;窗之中密而上下疏者,名太師槅。皆至今用之稱之。近日友人陳眉公作花布花纈綾被,及餅餌胡牀溲器等物,亦以其字冠之,蓋亦時尚使然。若唐天覆間之軍容頭,南唐之天水碧,宋崇寧之蔡家敕,則近於妖讖矣。

又有直呼其人以當物者,如古醋浸曹公、湯燅右軍之類甚多,正可供捧腹耳。

今通用者又有陳子衣、陽明巾,此固名儒法服無論矣,若細縫袴褶,自是虜人上馬之衣,何故士紳用之以爲莊服也?

○諧謔

【借蟹譏權貴】宋朱勔橫於吳中,時有士人詠蟹譏之,中聯雲:水清詎免雙螯黑,秋老難逃一背紅。蓋勔少曾犯法,鞭背黥面,故以此嘲。至嘉靖朝,張、桂用事恣肆,有人於御前放郭索橫行,背有朱字,世宗取閱,乃漆書璁、萼姓名,此大璫輩所爲也。其後分宜擅權,枉殺貴溪,京師人惡之,爲語曰:“可恨嚴介溪,作事忒心欺。常將冷眼觀螃蟹,看你橫行得幾時?”一蟹之微,古今皆藉以喻權貴,然亦一蟹不如一蟹矣。

詠嚴後二句,或又云:“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語亦確。

【優人諷時事】嘉靖初年,議大禮,議孔廟,議分郊,製作紛紛。時,郭武定家優人於一貴戚家打院本,作一青衿告飢於闕里,宣尼拒之曰:“近日我所享籩豆,尚被減削,何暇爲汝口食謀,汝須訴之本朝祖宗。”乃入太廟先謁敬皇帝,曰:“朕已改考爲伯,烝嘗失所,況汝窮措大,受餒固其宜也,盍控之上蒼?庶有感格。”儒生又叩通明殿而陳詞,天帝曰:“我老夫婦二人尚遭仳亻離,饔飧先後不獲共歆,下方寒畯且休矣。”蓋皆舉時事嘲弄也,一座皆驚散。武定故助議禮者,聞之大怒,且懼召禍,痛治其優,有死者。

【謔語】武儒衡譏元微之入省,至因食瓜,指青蠅曰:“適從何來,遽集於此?”此等謔語,足成傷心之怨。又如寇平仲之笑丁謂雲:“參政亦爲長官拂鬚。”亦成隙相擠。口語之仇,垂戒萬世。而我朝館閣諸公卻有俊語,如長沙李文正“庭前花早發、閣下李先生”之對、及出題東面而徵西夷怨,又如詞林九年策問,足稱雅謔。至嘉靖間分宜當國,而高新鄭爲史官,候於私宅,時江西鄉兗求謁者旅集,及分宜延客入,皆鞠躬屏氣,高因大笑,分宜問故,高對雲:“適見君出,而諸君肅謁,憶得韓昌黎《鬥雞行》二句雲:大雞昂然來,小雞悚而待。”嚴聞之亦爲破顏。蓋俗號江右人爲臘雞頭也。又新鄭與江陵初年,相契如兄弟,偶聯鑣出朝,而朝暾初上,高戲出一儷語云:“曉日斜燻學士頭。”張應聲曰:“秋風正貫先生耳。”兩人拊掌幾墜馬。蓋楚人例稱乾魚頭,中州人例稱偷驢賊,俗語有西風貫驢耳也。而說者又云是傅瀚、焦芳相謔舊語,豈張、高又祖之耶?此三公者皆非經常宰相,而當時矢口相謔,不以爲忤。且科第相去甚懸,在今日則前後輩迥分。詞林後輩,屏氣磬折,不敢出一語,而胸中所懷,各以刀鋋相向,安得復

見此風哉!

此外,更有惡謔,如予所聞,嘉靖甲寅、乙卯間,胡少保宗憲以江南制府御倭,值浙直巡鹽御史周如鬥行部,與宴於舟中,二人素相狎,適侍者誤傾酒壺,周謔雲:“瓶倒壺撒尿。”

而篙工偶捩拕,胡應聲曰:“拕響舟放屁。”各以姓相嘲,然而俚矣。又同時一內璫,銜命入浙,與司北關南戶曹、司南關北工曹二郎吏會飲,璫有意侮縉紳,乘酒酣出對雲:“南管北關,北管南關,一過手,再過手,受盡四方八面商商賈賈辛苦東西。”此璫故卑微,曾司內閽。工部君相識者即雲:“子誚我兩人,我當奉報,然勿嗔乃可。”遽應曰:“前掌後門,後掌前門,千磕頭,萬磕頭,叫了幾聲萬歲爺爺孃娘站立左右。”

璫怒憤攘臂,至於痛哭欲自裁,賴二司力勸而止。此等酬對,甚於罵詈,言之徒嘔噦耳

【賈實齋憲使】邑中先輩賈憲使實齋,名儒里居,與趙甬江文華少保前後門相通。一日過趙,時正以督師徵餉麇至,其鏹皆錮束桶中,羅列庭下,未及屏藏。賈僞不知,問:“此中何物?”曰:“各處解到火藥也。”賈曰:“逼歲欲造火樹正需此,願轉乞少許。”遂攜二桶歸,趙不能爭,乾笑而已。其生平權譎多類此。一日,雪後寒甚,披貂裘立門前,有一鄰舍少年號倪麻子者,頗少慧好侮人,賈見其著屐。呼前曰:“我有一對,汝能屬句否?”因出曰:“釘靴踏地泥麻子。”倪曰:“對則能之,但不敢耳。”賈雲:“吾不罪汝。”即對曰:“皮襖披身假畜生。”賈面發赤,咄嗟詬詈而入。市人皆大笑。

【康吳二尚書】邑中吳默泉鵬太宰罷歸,值甲子歲,倭破

閩之興化府,其鄉紳康礪峯(太和)大司空,避地來吾鄉,故與吳厚,因借其別宅以居。寓公已數年,偶值度歲迎春,兩公垂箔同觀。故事,大家例邀春住,命優侑酒,優人爲儷語云:“吳爺擎天碧玉柱。康爺架海紫金梁。”語未畢,一青衿從旁雲:“柱耶梁耶?斫材時須防截去樑柱頭。二公大不懌,罷酒而入。是年,康以讖惡歸裏,未幾二以俱不起。

【術藝】嘉靖季年,政以賂成。入貲嚴氏者,即擢美官。

人告訐則賞,異端封拜,而大臣倖進峻加者,一失上意,立見誅滅。時人嘲之雲:“近日星士出京,逢舊知問以何故南歸,雲我術不驗,無計覓食耳。向日官印相生者方貴,今則財旺生官矣;向日正官正印方貴,今則偏官偏印俱處要地矣;向日身居祿命者方貴,今則煞重身輕得爲大官,即死不顧矣,以此棄其舊。”雖寓言亦善謔。近年科道寥寥數人,各爲上騰計,建白殊鮮,又有作裁縫問答者:一言官遣人呼制袍服,反詢之雲:“汝主爲新進衙耶?抑居位有年耶?或將滿九年候升者耶?”

呼者駭曰:“汝但往役,何用如許絮聒?”裁縫曰:“不然。

若初進者足高氣揚,凌轢前輩,其胸必挺而高,袍須前長後短;既據要途已久,熟諳世故,驕氣漸平,將返故我,則前後如恆式;倘及三考,則京堂在望,惟恐後生搜抉疵穢,遏其大用,日惟俯首鞠躬,連揖深拱,又當前短後長,方得稱體。”此等語太尖刻,然於世情則酷肖矣。又往時京師有謔雲:“患奇疾者百藥不效,最後遇一名醫,雲鬚得五更不語唾”塗之,乃問何處可得,醫雲但遇早朝,於掖門候科道官入朝,拜求可也。

亦此意。

【松江謔語】嘉靖末,楚中耿天台(定向)爲南直提學御

史,初蒞任未臨事,即遣牌往松江雲欲觀海,時徐文貞爲首相,耿其講學至交,實藉此往拜其先祠也。雲間士子爲之語曰:“名雖觀海,實則望湖,耿學使初無定向。”以文貞舊號少湖也。

久而未有對。適河南劉自強爲應天尹,以戶曹隸不遜,奮拳毆之,劉多力,至折隸齒幾死,乃對曰:“京卿攘臂,衙役落牙,劉府主果能自強。”同時松江有郡丞潘大泉名仲驂,以高才從翰林謫外,傲睨侮人。華亭尹倪光薦者,謙和下士。松江士人又爲之對曰:“松江同知恣肆,拚得重參;華亭知縣清廉,允宜光薦。”各取姓名同音也,其巧如此。此二事俱在雲間,當時以爲浮薄。至近日吳越間地方長吏,稍不如意,輒以惡語謔之,不可勝紀矣。

嘉靖間,有御史巡松江,郡守故人留之飲。案有鱸魚,因戲出對曰:“鱸魚四腮一尾,獨佔松江。”守雲:“螃蟹八足二螯,橫行天下。”御史知其諷己,亦爲一噱。豈入其地,即染其風耶?

【蘇州謔語】吳郡人口吻尤儇薄,歌謠對偶不絕於時。如丙戌年,劉中允瑊卒於京,劉居鄉無修潔名,乃子號花面者尤橫恣,值其家延僧誦經,先有夜粘對於門雲:“陰府中羅剎夜叉,個個都愁兇鬼到;陽臺上善男信女,人人盡賀惡人亡。”

比日高,過者大笑,始抹去。此類甚多。二十年來,又工爲四書集句,作時文以譏官長。如丁酉年,長洲令江盈科以徵糧誤拶一廩生馮姓者,其文承題雲:“夫士也,君子人也,左右手,齊之以刑,烏在其爲民父母也!”又辛丑年,蘇守週一梧別號懷白,居官有議其守者,又剛峻,待青衿不加禮,其文承題雲:“蓋白之於白也,不爲不多矣,懷其寶而迷其邦,先生之號

則不可。”又今長洲令關善政初至,即有一破雲:“善政得民財,今之爲關也。”俱奇巧令人絕倒。大抵嘲守令居多,而間及卿士大夫雲。

【嘉興謔語】嘉靖間,吾郡城縉紳有遭大禍,及窮窘挫辱者,裏中士人爲口號誚之,反古語以示意曰:“書中自有千鍾粟,湯通判家中啜薄粥。”湯以明經罷官歸,而酷貧也。“書中自有黃金屋,趙主事被和尚打得哭。”趙甬江少保時尚爲郎,以佔寺基,爲髡輩所毆也。“書中有女顏如玉,陳進士被徐秀刖了足。”陳第後請假歸,淫于徐婦,潛與謀殺其夫,爲所覺見戕,其時先斷一脛也。“書中車馬多如簇,錢舉人獨身走躑躅。”錢居貧不克具輿馬,又蹇步不良於行也,此先大父爲予言,其名則不盡紀矣。

【吳江謔語】己丑歲六月,三吳大旱,吳江令趙瑞明名夢麟者,命主簿入鄉勘荒,簿至村落,投宿於車溪寺中,寺久名饒裕,因主之,僧中一少年號傳衣者,見門役而悅,誘與爲歡,約以丙夜。門役憎其空手來嬲,故紿曰:“我榻設在房之南牖,汝漏下見就可也。”不知此役已先說簿:“後窗雖邃而溼,我當移彼中。”公老人可臥南牖以納涼爽。簿喜從之。比夜飲潦倒就枕,更深後傳衣者洪醉入室,迫牀撫尻,乘銳深搗。簿秦人,老歲薦也,夢中受創疾呼,其聲四徹。此僧狂走去。諸闍黎皆驚起。簿大怒,謂何物鐵錐剚我腸,執縶羣髡,將訴之令公,毀寺治罪。髡震懼乞哀,盡出所蓄,不滿數,則以粟足之。

簿滿載歸縣,則趙令已先知,迎笑曰:“三長官暮年,能以後庭博多金,可賀也!”簿不禁羞恧,叩首而已。吳江人作對曰:“老主簿巧獻屯田,荒歲貢糧加倍入;癡和尚誤鑽庫穴,祖

傳衣鉢盡情拋。”蓋以屯爲臀,以庫爲褲也。繼趙令者爲祝鄰初名似華。初到以風力自命,時南潯董氏有田數萬在吳江,祝立意苦之,未幾以暮夜得解,又爲一詩曰:“吳江勁挺一莖竹,才逢春雨便葉綠。青枝一夜透千梢,登時改節彎彎曲。”竹謂祝姓,董禮部號青芝,用事沈醫生號春宇,葉六則心腹書辦也。

又吳俗呼現錢爲梢,故謔語云然,此辛卯年事,皆其邑中游冶來述之。

【無錫謔語】今上乙酉科,錫山周蓮峯,以南書領解南畿,比抵家,偶衷朱衣拜客,其邑中下第少年浮薄者,惡語誚之曰:“周繼昌汝何故穿紅衣裳,要學華鴻山無他的門牆,要學尤回溪無他的後場,要學吳震華無他的貲囊。要學顧涇陽無他的文章,汝何故穿紅衣裳?”一時傳誦之。以上諸公皆無錫發解前輩:華學士名察,世登甲榜;尤吏部名瑛,策論表成帙,爲時所式;吳給事名汝倫,富冠一邑;顧吏部名憲成,以時藝噪海內。又皆起家壁經,故同裏合舉以誚之。

【認族謔詩】吳中有吳姓爲讓王之裔,然貧落不能支。又一吳,其起家甚微,而其姊歸申相公,因得官鴻臚,驟爲富人,浮慕讓王,與通譜牒,舊吳反事之爲尊行,過從甚匿,時相公婿李爲溪(鴻)者,作詩嘲之雲:“太伯之吳非此吳,聖賢不認認庸奴。只因太伯年深遠,要認當朝申姊夫。”李之配,即吳夫人所出也。詩語雖尖,似近於薄。李登鄉榜,曾爲高儀部論列,覆試登乙未進士,爲令與稅當榼忤,廢於家。

【四喜詩】向來有四喜詩曰:久旱逢甘雨,他鄉遇故知。

洞房花燭夜,金榜掛名時,成弘間人曾以宋公序、子京兄弟事

實之演爲傳奇,後因戊辰科有廣文登第者,山陰王對南相國,每一句上加二字,曰十年、曰萬里、曰和尚、曰教官,以謔之,已堪捧腹。至今上壬辰科,翁青陽太史以漸中教職掄大魁,館中又於七字之下,增曰甘雨又帶珠,故知爲所歡,和尚乃選駙馬,教官乃得狀元。一時傳笑,以爲無加矣。近復有覆試被斥者,改四喜爲四悲,曰:雨中冰雹損稼,故知是索債人,花燭娶得石女,金榜以覆試除名。蓋俱重在末句,而他則藉以翻案,聞者亦爲之捧腹。

【詠頭二謔詩】頃丙午順天鄉試,第四名鄭汝鑛者,浙江之紹興人也,興同里人順天書辦俞姓者作奸,割人佳卷,以致高掇。事發,同俞姓枷示禮部前三月。其裏中善謔者,作詩詠之雲:“科場今歲巧多般,頭向松皮木裏鑽。畫渡那愁江沒底,夜行何怕井無闌?霏微細雨衣難溼,料峭輕風頸不寒。只怕蟄蟲鹹俯日,出頭容易縮頭難。”一時傳頌,固已解頤。近偶舉以示範學使長白,渠雲:“正有一詩,堪以作對。吾乙未同年中有失貂皮暖耳者,時嚴冬忍凍,恚甚,同榜一友,改崔顥黃鶴樓詩嘲之雲:“賊人已偷帽套去,此地空餘帽套頭。帽套一去不復返,此頭千載光油油。寒眸歷歷悲燕市,短鬢悽悽類楚囚,九十春光何日至。胸包權戴使人愁。”真與前詩並堪噴飯。

【王弱生續句】大榼孫隆在江南織造時,修葺西諸諸古蹟,一時誦其功。有人題句於湖心亭壁雲:“東瀛(孫別號)本是古東坡,興復吾杭勝事多。”止二句耳。崑山王弱生比部(志堅)時尚諸生,過見續寫其後曰:“何來諂子盡情呵,其奈東瀛沒脬何!”未數日,已有堊沒之矣。

【司馬溫公】餘兒時在京師,與同儕嬉遊北中,小兒每見出塾緩步詳視者,必譁指曰:“可來看假司馬溫公!”予壯而再至,則此語漸稀,今已絕不聞此,蓋日久而言湮耳。因思宋人誚人儇狡者,必曰好個司馬家。而徽宗與王黼爲微行,逾牆出,令黼以肩承其足,訶之曰:“聳上來司馬光。”黼應曰:“伸下來神宗皇帝。”可見道君是非本明,其紹述亦爲時勢所劫耳。至若京師所云假司馬者,蓋自金元以來相傳如此,又不止遼人“中國相司馬”之語矣。

【太函雲杜二謔詩】汪伯玉司馬鄉人方於魯,故以造墨知名,亦頗學詩。一日,御新絨袍謁司馬,時已及暮春,方矜莊就坐,汪口占謔之雲:“愛着蘭州趷達;羢,便教星夜趕裁縫。

寒回死守桃花雪,暖至生憎柳絮風。盡日矇睃撏細甲,有時抖擻挺高胸。尋常一樣方於魯,才著毛衫便不同。”方面赤急遁。

又李本寧右丞流寓南都,曲水中妓朱福有時名,而齒已長,至新安訪舊,託雲禮白嶽,爲所歡之婦率羣婢痛毆逃歸。李亦立成謔之雲:“獨步平康數十春,徽州何必強尋人。多應白嶽尊神厭,惹得黃山老嫗嗔。背上揮來拳似鐵,鬢邊搗去發如銀。

出門好訕連連叫,羞殺當年馬守真(馬四娘所改名)。”秦淮盡傳爲笑端。前詩則乃弟仲嘉所述,後詩則予在南中目睹者。

朱福亦蘊藉不俗,與友人鍾伯敬最厚,因得熟識之。汪、李二公,雄文擅一世,其七言律詩,均以嚴整爲宗,獨二什流麗可喜。

○嗤鄙

【臠婿】榜下臠婿,古已有之。至元時貴戚家,遂以成俗。

故有《琵琶記》牛丞相招婿事,亦譏當時風向也。至國朝則少見。如程篁墩學士之婿於李文達,則未第時事,而識者猶議之。

嘉靖中,翰林編修趙祖鵬者號太沖,浙之東陽人,居京師,有女嫁緹帥陸武惠(炳)爲繼室,倚陸聲勢張甚,富貴擅一時,然爲士林所不齒。趙幼女甫笄,才而豔,值己未春榜後狀元丁文恪(士美)喪偶,趙欲以女字之,丁堅拒不從,趙大不堪。

適會元蔡茂春室人亦亡,慕趙光焰,託媒爲道地,趙喜甚,蔡遂委禽爲贅婿,一時清議沸然,鹹重丁而薄蔡。未幾陸武惠歿,趙以大計外遷,尋被訐下獄論死,赦出,家頓落。蔡亦從郎署外謫,屢躓宦途,僅得至歸德知府,又中計典罷歸,不振而死。

蓋始終坐贅趙一事也。趙氏以盛年嫠居,貧悴困苦,聞今尚存。

予入都時過其門,見有一貞婦扁在委巷中,諦視之,則趙氏居也。

【衍聖公】衍聖公例朝闕下,然來必有期,事畢即行。今公不知何故久居賜第,數年不歸,或雲父子不鹹,恐有分羹之禍,以此避地,未知信否。但其舉動乖錯,似得心疾。有持物慾售者,過其門必強納之,索價即痛毆,人皆迂道以行,尚可託雲其輿臺生事也。乃至出票拘集教坊妓女侍觴,則全是勳戚舉動,又非禮虐之。其持票者至曲中,必雲聖人孔爺叫唱,諸妓迸匿,或重賂之得免。夫聖人可施之叫唱耶?嗣公本文官正二品,而輿前二棍,乃用武職,棕竹細長者爲前驅。時,貴溪張真人名國羣亦入覲,其導輿者反用文大臣藤棍,真可謂冠履倒置。

故事,聖公每歲聖誕必入賀,且隨班常朝。今上七年,上

以張真人常朝爲非,命此後不必再入。並雲孔聖公以賓禮相待,亦止其隨班。至九年八月,上又命衍聖公每三年覲期,始入賀。

繼又下旨:聖公孔尚忠,凡大禮奏樂,及有事於廟,俱於廟戶內撥用,其女樂二十六戶,通行裁革。蓋以凌虐庶母,爲其所訐,故上稍抑之。今久居京師者即其人。

予過兗州,路遇復聖世官五經博士者,旗幟前導,有斧戟之屬,繼以令旗二面,轎後家丁十數人,腰弓跨馬以從,見之令人駭恨欲泣,不止可笑而已。

【私印嗤鄙】英宗朝,錦衣帥門達之塾師,名桂廷珪者,刻一牙印曰“錦衣西席”。又洗馬江朝宗之婿,曰甘崇者,刻印曰“翰林東牀”。當時以爲笑柄,近日松江徐文貞長孫元春,爲太常卿,署印章曰“京朝三世肩輿”,已堪齒冷。又,吳江給事李龍門名周策者,其長君私刻記曰“禮科都諫長公子印”。

又,吾鄉一庠士,其祖曾守郡,亦刻一印曰“二千石孫”。一太學生曰“天子門生”。此皆俚下廝品,徒堪嘔噦。又見吳中一少年私記曰“江南第一風流才子”,蓋襲唐伯虎舊印,殊不自揆。秦淮一妓女曰“同平章風月事”,見之扇牘,此煙粉何足責。若高明鉅公,如夏桂州贈王履約中丞手書詩,用“上柱國”章,考其歲月,正削秩里居,尚未復職。何以侈及前銜乃爾,宜爲分宜所讒。人臣無上,以致奇禍也。近年汪南溟作文,其印則袞繡行邊,汪曾以少司馬閱視薊遼,然往事何足道。時正閒家食圖起家,竟終林下。彼其不朽皆有在,而以腐鼠置口吻,不足滿有道一笑。惟楊文襄邃庵臨歿,以閒住歸,竟不署故官半字,但書“耆德忠正楊公之柩”於銘旌,蓋世宗初賜銀記,乃此四字,其家用楊治命也,此最爲得之。人之識見相遠

如此。

【顏面】往年在西湖,適曹遵生以南大理請假遊武林,偶談及抗疏諸公,曹雲:“我生平最憎徽人黃黃石,每見便作忠臣面孔相向。”予不以爲然。一日,相遇於李本寧憲長衙齋,予素不識其人,一見即思曹語,不覺掩口匿笑。又在邸中,黃貞甫攜盒相訪,鄧遠遊同在坐,方飲次,袁小修來談甫洽,而袁託故亟去。予送之門,謂之曰:“貞甫爲兄故人,何以匆匆乃爾?”袁曰:“我非不欲留,但我怕鄧公其滿臉皆詞賦也。”

餘亦撫掌無以應。

【名刺自稱之異】弇州《觚不觚錄》,載名刺有“未面門生”等項,謂堪嘔噦。因憶嘉靖末年,有一御史徐如圭,外謫入都,投西臺舊僚,稱“道末生”,人共嗤之,已去豸班,安得尚雲末?因改爲“道棄生”。又一禮部郎白若圭,媚翊國公郭勳,其刺稱“渺渺小學生”,京師爲之語曰:“道末道棄,渺渺小學。一樣兩圭,徐如白若。”

【竊舊句】河分岡勢,山入燒痕。雖剽舊句,不害其佳。

向見兗州城樓榜雲“平野入青”,以爲此是何語,既而思之,乃用子美《東郡趨庭》詩第四句,而去一“徐”字也,爲之胡盧不已。又一山人家,拈杜詩作對聯,上句“縱飲久拚人共棄”

,而改下句“懶朝”爲“懶遊”亦堪噴飯。他如王敬美所紀滕王閣扁,訛“飛閣流丹”爲“流舟”。胡元瑞所紀溫泉亭內五扁,盡用朱晦翁“半畝池塘”一絕,又不勝書矣。近日更有可笑者,涿州城外有一太山玉女行宮,香火甚盛,道士鼎新之,涿之城樓懸一舊聯雲“日邊衝要無雙地,天下繁難第一州”。

道士乃用其語爲行宮對曰“日邊衝要元君殿,天下繁難碧霞宮”。即令包老睹之,亦必絕倒。

【太學不文】世所傳納粟監生,不能文者,司成勒其入試,乃自批其捲雲:“因怕如此,所以如此,仍要如此,何苦如此!”其說久矣。偶見唐末韓建爲華州節度使,患僧不檢,特設僧正,不意所擇非人,僧徒愈肆。建判牒雲:“本置僧正,欲要僧正,僧既不正,何用僧正!使僧自正。”此與曳白監生暗合,而尚少轉語。宜如建所判足之曰“直免如此”可也。近日,各宗藩之設宗正亦然,其事柄足以奪親王郡爵之權,其賂遺足以兼長史承奉之入,而宗法愈不修。韓建所判,無乃似之。

【王上舍刻木】古來忠孝至性,事有可一不可再者。如嶽武穆涅“盡忠報國”於背上,豈非真忠?至嘉靖間,黃久庵尚書(綰)亦背刺此四字,因被言,乃疏以自明,遂墮士林笑海。

即丁蘭刻木,亦一時感發,非後人所宜效顰。近日,有一鬆江太學生王彝則者,乃父辛未進士名(文炳),歿後亦斫乃父像高數尺,具機發動如生人,遇通家世契者至,即引與相揖讓,已爲怪事。至丙申年,孝安皇太后升遐,王亦制縗冠麻苴被之木人,牽以哀臨,尤可駭異。王久居京師,予丙午入北雍,亦相往還,其木偶未之見,而予友沈千秋(聖岐)往年在京,則親睹偶人執喪,爲予言,予猶未信,及問王同鄉數友,始知不妄。

【項四郎】今上乙酉歲,有漸東人項四郎名一元者,挾貲遊太學,年少美丰標,時吳興臧顧渚(懋循),爲南監博士,與之狎。同裏兵部郎吳湧瀾(仕詮),亦朝夕過從,歡謔無間。

臧早登第負雋聲,每入成均署,至懸球子於輿後,或時潛入曲中宴飲。時黃儀庭(鳳翔)爲祭酒,聞其事大怒,露章彈之,並及吳兵部,得旨俱外貶。又一年丁亥內計,俱坐不謹罷斥。

南中人爲之語曰:“誘童亦不妨,但莫近項郎。一壞兵部吳,再廢國博臧。”餘不能悉記。臧多才藝,爲先人鄉試同年,與屠禮部俱浙名流,同時因風流罪過,一棄不收。二公在林下與予修通門誼,其韻致固晉宋間人也。

【白練裙】頃歲丁酉,馮開之年伯爲南祭酒,東南名士雲集金陵,時屠長卿年伯久廢,新奉恩詔復冠帶,亦作寓公。慕狹邪寇四兒名文華者,先以纏頭往,至日具袍服頭踏呵殿而至,踞廳事南面呼嫗出拜,令寇姬旁侍行酒,更作才語相向。次日六院喧傳,以爲談柄。有江右孝廉鄭豹先名之文者,素以才自命,遂作一傳奇,名曰《白練裙》,摹寫屠憨狀曲盡。時,吳下王百穀亦在留都,其少時曾眷名妓馬湘蘭名守真者,馬年已將耳順,王則望七矣,兩人尚講衾裯之好,鄭亦串入其中,備列醜態,一時爲之紙貴。次年李九我爲南少宰署禮部,追書肆刻本毀其板,然傳播遠近無算矣。予後於都下遇鄭君,譽其填詞之妙,鄭面發赤,囑予勿再告人。

【非類效仕宦】士人同榜第者,始有年兄弟之稱,他不爾也。近因主上久不考選科道,其俸滿應行取同諮到部守候者充滿輦下,相與邸中團聚,遂亦認同年,其事起於戊戌辛丑以後,雖非故事,理亦宜然。獨有可笑者,胥吏輩得一命而出,其同受職者亦刻齒錄稱同年,已可駭歡。近見閹宦輩以年兄年弟相呼,蓋同時選入內廷者。曾聞於中甫比部談及同邑先達王恭簡公,爲南中卿貳時,與彼中一守備大榼席間談次,問王何科得

第,答曰:“嘉靖丁未科。”榼大喜曰:“我亦以是年簡進皇城,然則與公同年也。”因講譜籍之誼。王慚怒無策,後竟以計避之。又向年有小唱恣肆,得罪司城御史,上疏盡數逐去。

久之,稍稍復集。人問其何以久不見,則曰:“敝道中人人修潔,無奈新進言官風聞言事,以致被論出城待罪。今公論已明矣。”一時爲之破顏。予頃在都門,偶間步入教坊,即京中所謂本司者,至一舊識家,則是日適宮掖有喜慶,此家正充樂工俳長,其艾豭婁豬俱應役出矣。予問小姬者曰:“門庭何以寂然?”對曰:“家父母併入御前供奉,侍宴上壽,非暮不還。”

餘漫應曰:“無乃勞苦乎?”姬曰:“此敝衙門職掌,安敢言勞。今日不過禁中小排當耳,若遇內廷大朝會時,即奴家輩,亦率敝同寅走馬待漏,贊襄大禮,無刻不在天顏左右也。”予聞之,俯首胡盧不能已。真所謂不如此,何以成京師?

【詩厄】《北史》紀楊五伴侶詩,最拙惡,市日傳寫以售人,及唐王氏見聞所紀楊錚秀才,故作落韻或醜穢語,取人笑玩,裝修卷軸,投謁王侯,到者無不倒履,雄藩大幕,爭馳車馬迎之。竊謂士人無賴,作此伎倆餬口,真千古罕見。乃有閩之莆田人林少白者,刻稿行京師,俚拙之極,見者無不噴飯。

予幼時曾睹其集,記其贈一吳中周山人者雲:“蘇州城外有虎邱,蘇州城內有老周。圖畫張張勝之冕,楷書字字葉天球。”

蓋俱取周姓也,其後四句則忘之矣。一時公卿貴戚延爲上賓,乞其咳唾,以博歡笑。蓋無日不飽五侯鯖也。其自序雲:“予號少白,非少家父白齋也。家父不知詩書,何足少哉!蓋老母夢太白而生予,故號少白,以少太白也。”予疑其詐狂貢媚。

後聞其人曾爲諸生見斥,貧窶無計,乃出奇北遊。蓋奸人之尤也,孰意楊錚衣鉢,直傳此人哉!

怪率之詩,起於玉川,而極於打油釘鉸,然而至今傳也。

我朝道學諸公,習爲鄙褻之調,欲以敵詞人,徒增其醜耳。如莊定山雲“枝頭鳥點天機語,擔上梅挑太極行”,及“太極圈兒大,先生帽子高”之類,真堪嘔噦,而沾沾自以爲佳句。試閱陳白沙及王陽明、唐荊川初年作,何等清新整慄,有此一字否?

●卷二十七

○釋道

【釋教盛衰】後魏道武帝,用崔浩之言,盡誅緇流,毀梵宇,可謂備極慘毒。而太子不遵其命,多所洪護。至胡太后而其教愈盛,遂冠古今。唐武宗亦用李德裕之謀,沙汰僧尼,犯者立死。未幾,嗣位者爲宣宗,旋興復之。蓋授受之間,不能盡同如此。我太祖崇奉釋教,觀宋文憲《蔣山佛會記》以及諸跋,可謂至隆極重。至永樂,而帝師哈立麻“西天佛子”之號而極矣。歷朝因之不替。惟成化間,寵方士李孜省、鄧常恩等。

頗於靈濟、顯靈諸宮加獎飾。又妖僧繼曉用事,而佛教亦盛,所加帝師名號,與永樂年等,其尊道教亦名耳。武宗極喜佛教,自列西番僧唄唱無異,至託名“大慶法王”,鑄印賜誥命。世宗留心齊醮,置竺乾氏不談,初年用工部侍郎趙璜言,刮正德所鑄佛鍍金一千三百兩,晚年用真人陶仲文等議,至焚佛骨萬二千斤。逮至今上,與兩宮聖母,首建慈壽、萬壽諸寺,俱在京師,穹麗冠海內。至度僧爲替身出家,大開經廠,頒賜天下名剎殆遍,去焚佛骨時未二十年也。然上神聖,雖皈依淨土,毫不以意指示人。辛丑壬寅間,紫柏老人遊輦下,極爲慈聖所注念,即上亦出御勔與答問。第至開戒壇諸事,大榼輩屢屢力爲之請,終不許也。後妖書事起,紫柏逮入獄尋卒。上亦不問。

隆慶間,北虜俺答通貫,朝廷必遣僧於互市時賜以經像。

虜中奉之加禮,膜拜稽角,酋長及部下數十梵唱者如海潮音,然後恭問皇帝聖躬萬福,以及將相大臣。僧爲具說因果報應,勸以戒殺修善,酋長輩傾聽讚歎,臨行哀戀不忍別,厚加贈遺而返。蓋自萬曆初,俺答西迎活佛之時,見敗於瓦剌,益信活佛之言,因敬奉西域象教,所至皆設中國香花,及中國所賜錦綺莊嚴之,以當供養。俺答死,其子黃臺吉襲封。黃臺吉死,其子扯力克臺吉襲封,以至於今。而三娘子者,系俺答嫡外孫女,自俺答晚年,即爲虜中哈屯。哈屯者,即閼氏“可敦”之轉語,實正配也。其子其孫,相繼烝之。世爲哈屯,其帳自別,有精騎數萬,虜部畏服,勝於順義王。虜酋代立,未與結伉儷,則支部皆不歸命,以故牝晨者四十餘年,且有權謀,能以恩威制部落,奉佛極精嚴,每以入犯內地爲戒。予見其畫像,面圓滿秀媚,身亦纖長,不類虜婦,頸間掛數珠,手中復有一串,作數佛號狀。亦氈毳中異人也。蓋自庚午辛未迄今,佛法更盛行於沙漠,因之邊陲晏然,其默祐聖朝不淺矣。

【僧道異法】弇州紀:“洪武中有詔,凡火居道士,許人兵詐銀三十兩、鈔五十錠;如無,打死勿論。”謂親見於刑部所藏《事例》,以爲異。此誠異矣。然正統間,更有一事與之同者。時,山西有僧夜入姦婦家,爲同奸者毆死,法司論毆者以絞,評事王亮駁之曰:“舊例僧有妻者,諸人得毆辱之,更索其鈔五十錠,無鈔毆死勿論。今僧犯奸,方之有妻,其罪尤重,毆死奸僧者宜蒙矜恤。”上命宥死戍邊。此則見之史者。

蓋二法必皆太祖所定,特未載入律中耳。今陝西西寧諸衛土僧,俱仿西番有室,且納於寺中,而火居道士則遍天下矣。又僧之

犯奸者,近止令追牒還俗,正墮其計中。若二法得行,其於除淫蕩穢所裨不小。

【感通寺】雲南大理府城南十里有感通寺,一名蕩山,漢摩騰竺法蘭由西天竺入中國時建,唐時南詔重新之,山徑曲折數十里,林樾蔽虧,佛堂之外,有僧院三十六。洪武十六年,寺僧無極入覲,獻白駒一、山茶一。上臨軒之頃,山茶忽發一花,上異之,賜御製詩十八章,敘其水陸往返之勞,仍敕撰記,略曰:“此寺落成之時,住持者焚香默禱,一夕有佛像自城中飛來,而奠位於此,今大雄殿未燔像是也”。以上俱出太祖聖制,其爲傳信無疑。佛法之靈異如此,宜開天聖人之表彰尊信,後世崇奉不衰也。楊用修戍滇中,寓此寺最久,寫韻樓即其臥室,寺產茶甚佳。

【女僧投水】尼之作奸,餘向曾記之。茲觀國初事蹟,而知太祖之處奸尼,尤直捷痛快也。上嘗使人察在京將官家有奸者,時女僧誘引功臣華高、胡大海妾數人,奉西僧行金天教法,上命將二家婦女,並西僧女僧俱投之於河。既不必讞鞫定罪,亦不須刀鋸行刑,盡付洪波,俾登覺路,真萬世良法也。頃江右週中丞(孔教)以乙巳丙午間,來撫江南,因吳中有假尼行淫一事,遂羅致諸尼,不笞不逐,但以權衡準其肥瘠,每斤照豸肉之價,官賣與鰥夫。真一時快心事!但坊市報名,或先賂衙官胥吏輩,得預匿大家,因而願充妾媵,以餘所知,殊不乏人。又浙中大吏,不能仿其意嚴爲之禁,浙西一路庵院,遂成逋逃蔞。天下事不得盡如意如此。

【酒帘得子】姚少師(廣孝)奉命賑荒歸吳中,見一酒帘

書字奇偉,問之,爲裏中少年所書,召之至,喜愜遂以爲子,命名曰繼,即承蔭爲尚寶,以至太常少卿。此王文恪(守溪)

以語李文正(西涯)者。李因述趙松雪一事爲證,趙亦睹酒幟所署,驚曰:“天下惟我書獨步,今乃勝我何也?”既知爲雪庵李溥光筆,急命輿之來,乃僧也,語甚洽,因薦之朝,官至昭文館大學士,加榮祿大夫。茲兩事俱奇甚。一釀肆敝布,或以之得子,或以之得官。且兩人俱釋氏,各極文臣之位,總借墨池一派,延世賞,冠廷閣,佛家所謂時節因緣,真有數耶?

今姚繼之後,盛於吳中,俱不肯名廣孝法嗣耳。

元朝宮殿扁額,初出李雪庵筆,元世祖大加賞愛,趙松雪因讓之,不復書。

【番僧賜印】大臣受主上殊寵,賜以印章者,始於仁宗,優禮蹇夏諸公,至宣宗亦有賜,其後則世宗之賜爲多,皆以閣部或勳舊得之,非過也。惟宣宗賜金英等,而貂榼亦濫承矣。

憲廟賜李孜省等,而方士亦橫極矣。世宗馭下嚴峻,而內侍張佐、麥福,真人陶仲文、邵元節所得,前後更多於輔弼。今上則惟馮榼、張相兩人受賜而已。然歷朝雖有橫賜,無及沙屠者,惟正統八年番僧庥察失吉陝西廣善寺修行,特賜敕諭並齎圖書,其文曰“廣宣慈化”,此後遂不絕書,則實前代所未有。

又正統八年,陝西石崖寺靜悟憚師名阿難答者,通其侄女,爲岷州衛諸生所發,上曰:“出家人寧有是,其宥之。”不加詰譴也。蓋寬假番僧類此。

永樂間,文皇得美玉,欲刻印以賜大寶法王。黃淮諫曰:

“中國向來無此奇璞,今特恩賜之,將使番部輕天朝。”上遂止。當時文皇之異禮胡髡,蓋不特哈立麻矣。嘉靖中,賜遼、徽二廢王真人印,事固不經,式亦奇大,然止範金爲之耳。

【夷僧行法】兵部尚書靖遠伯王驥,自徵麓川思任發奏捷歸,上言徵麓川時,有云南大理府阿叱力僧綱司、土僧何清,在彼結壇行法,將思任發及刀漢招父子縛藁爲人,背書名字,枷鐐刀箭砍射驅魂,在壇晝夜咒壓,果有青蛇花雀入壇,黃昏神號鬼哭。後隨大軍過江殺賊,持番行法,直至賊門,呼風止雨,佐助火攻有驗,宜錄其功。上不允。都綱董榮等復奏何清,且請增設僧綱司數處。上始令授何清等僧官,仍居本寺,而僧綱司不許增。按驥上此疏時,思任發已逃去不獲,乃爲誕妄不經之語,以誑主上。其後凡三度南征,驛騷半天下,兵民死者數十萬,蓋不待訓導詹英之彈章,而已自呈其狂肆矣。正統八年,分守獨石都督同知楊洪言,雲州堡西金閣山崇真宮,其神能出光怪致靈異,去秋巡徼至東涼,猝遇虜騎勢張甚,臣默禱於神,虜遂遁去,因以私錢修廟,今已畢事,乞賜敕額,及道流住持。上命賜名爲“靈真觀”,度道士主之。是時王振焰已熾,邊帥神其說以獻媚,習爲故事。以至嘉靖末年,每遇奏捷,必以“仰仗玄威”爲疏首第一句。則正統已爲之先鞭矣。

【主上崇異教】主上新登極,輒度一人爲僧,名曰代替出家。其奉養居處,幾同王公。聞初選僧時,卜其年命最貴,始許披剃,有云重賂主者,中貴人乃得之。第先朝必不然。如憲宗登極,輔臣李賢諫曰:“高皇帝《祖訓》明有寺院燒香降香之禁違者,並領送之人處死。近傳番僧入內誦經,至晚乃出。

又有非奉聖旨,傳送銀物於寺觀者。乞明禁以嚴宮禁”。上優

詔答曰:“《祖訓》敢不只率。”武宗登極,禮卿張升諫曰:“近聞真人陳應循、西番國師那卜堅參等,各率其徒,假以祓除薦揚,數入乾清宮,几筵前肆無避忌,京師無不駭愕。請執諸人革其名號,追其賞賜印誥,斥逐發遣。”上允其言,一一查革,並追所賜玉帶諸物,令有敢夤緣出入宮禁者並罪之,其嚴於《祖訓》如此。然成化之中年,已爲妖僧繼曉建大永昌寺,上親臨幸之。正德之中年,造萬壽寺于禁苑,上身與番僧唄誦其中。視前兩答詔,抑何矛盾也。英、孝二祖,一張一弛。本朝聖主尚不免溺此教,以貽新朝之補救,況後聖耶?世宗忿髡輩之積蠹,焚慈恩,焚佛骨,而事玄之盛,又十倍焉!

【僧道異恩】成化十七年,傳升道錄司右至靈鄧常恩爲太常卿。蓋自永樂間升右善世姚廣孝爲太子少師,及全真邱元清爲太常卿,後來未有異典。然姚系佐命元勳,邱曾爲監察御史,常恩不過以房中術得之。時,尹恭毅(旻)任太宰,不能執奏。

又是年,賜番僧萬行清修真如自在廣善普慈宏度妙應掌教翊國正覺大濟法王、西天圓智大慈悲佛,領佔竺等十四人誥命。時周文安(洪謨)爲宗伯,亦不聞執奏也。蓋憲宗於釋道二教,俱極崇信如此。後孝宗登極,奪常恩官正其罪,領佔竺者亦降號國師,遣歸四川之彭縣光相寺住坐。未幾,即遣內臣召還,令馳驛來京,言官屢諫屢止,至十五年又召之來,命居大慈恩寺。蓋此時道教置不談,而佛氏爲中宮及大榼所信向,孝宗亦不能自異也。至正德間,上親習西番梵唄,與番僧輩演唱于禁中,至自稱大慶法王,給印賜下院,爲禮卿傳瀚所駁。直至嘉靖中葉,上居西內,躬行齋醮,邵、陶輩寵冠古今,有非王仔昔、徐知常所敢望。又用羽流言,焚棄佛牙頭骨幾盡,而釋氏之不振極矣。

番僧之號凡數等,最貴曰大慈法王,曰西天佛子,次曰大國師,曰國師,曰禪師,曰都綱,曰剌麻。宣宗末年,入居京師各寺者最盛。至正統初,遣回本處者至六百九十一人。既而禮部尚書胡濙,再請汰其四百五十人以聞,上命法王佛子不動,餘者去住,聽其自裁。蓋此輩於光祿寺日給酒饌牲廩,有日支二次三次者,此外又別支廩給。當宣德年間,其冗食如故。英宗初政,亦未能盡革雲。

【毀皇姑寺】皇姑寺在京師西山,不知所始。嘉靖六年丁亥,上諭輔臣楊一清雲:“前有旨下部,謂尼僧與僧道不同,而尼僧寺與僧寺道觀又不同,今因桂萼奏毀尼寺,已行下矣。

今若皇姑寺仍留,是不去其根也。”乃旨出之後三四日,不知何人哀奏兩官,皇伯母見諭,以皇姑爲孝宗所建,似不可毀。

聖母亦以孝宗爲言。蓋小人進禍福之言,故兩宮一時傳諭。次日,聖母又諭:“欲建一寺,即將此寺與我亦好。”蓋此寺乃皇親內宦供給佈施,必有請告之者矣。按世宗此旨。已洞見宮掖隱情。既而聖諭又下,輔臣楊一清等曰:“慈訓兩頒,宜即順命。但懲惡務去本,方免後患。今將此寺房留與無歸尼僧暫住,止着終身,不許復引其類,其祖宗時所賜敕額追回”。此旨既下,其後因循至今,又八十年矣。尼僧之增日多,宣淫日甚,檀施亦日益不貲矣。蓋其根株俱在內廷,以世宗英斷,尚不能剷除,況後世乎?自丁亥後又十年,而霍文敏(韜)爲南禮卿,首逐尼僧,盡毀極庵,金陵一片地頓爾清淨。霍去而尼復集,庵復興,更倍往日矣!

是時,上又下密諭閣臣曰:“朕又將有議此寺額名之意,

並告卿知:夫'順天保明'者,是我國朝號,此言尼僧之祖,能順聖祖奉天開極,此惟皇天命之,何待後日!以一妖尼能保大明也哉?”又云:“皇姑者尤不好聽,言我皇家之姑也。當時此寺雲敕賜,不雲敕建,便可見非祖宗本意也。故朕深嫉之,因與卿密知之。”觀世宗屢諭,不特明晰事理,且曲揣人情,真是禹鼎秦鏡,且開諭輔弼,曲體兩宮之意。然實錄中僅載一二語,不能如此詳明,不知述史者何所諱也?予今所紀,亦僅十之四五耳。

予向曾記汰尼,因及皇姑寺始末,然不如此之核,因再述世宗屢詔,以見先朝遏邪之嚴。

【衣鉢】初祖衣鉢,留粵東之黃梅寺,寶藏至今。至嘉靖初年,魏恭簡莊渠(校)督學其地,借觀之,撲碎於地,名爲闢異端。今存者以漆膠,非復完物,惟衣尚無恙耳。此等見解,與張永嘉貶損孔廟何異?即盡廢佾舞,聖衷未必慍;盡焚衣鉢,宗風未必墜。真所謂蚍蜉撼泰山,不滿兩聖人一笑也。況初祖衣鉢,不過與孔子履等,後人自不忘本珍收之耳。莊渠與王新建爭名,晚投桂安仁幕,何異端之能闢哉?

孔子履在晉武庫中,元康中已與斬蛇劍同焚矣。至宋靖康,金人擄去古物,又有女媧琴、孔子履,何耶?豈宣尼行縢尚留兩輛耶?又唐宣宗令有司仿孔子履名“魯風鞋”,宰相以下俱效之,號“遵王履”,則似孔子履未焚也。俟再質之博洽者。

【京師敕建寺】本朝主上及東宮與諸王降生,俱剃度童幼替身出家,不知何所緣起,意者沿故元遺俗也。今京師城南有

海會寺者,傳聞爲先帝穆宗初生受裏之所。今上萬歷二年重修,已稱鉅麗。本年又於城之西南隅鼎建承恩寺,其壯偉又有加焉。

今上替身僧志善,以左善世住持其中,蓋從龍泉寺移錫於此。

其在城外者曰慈壽寺,去阜成門八里,則聖母慈聖皇太后所建,蓋正德間大榼谷大用故地,始於萬曆四年,凡二歲告成,入山門即有窣堵坡高入雲表,名永安塔,華煥精嚴,真如遊化城樂邦。所費甚多。蓋慈聖既捐帑,各邸俱助之,因得速就如此。

至五年之三月,今上又自建萬壽寺於西直門外七里。先是京師有番經、漢經二廠,年久頹圮,穆皇命重修未竟,上移貯漢經於其中,其正殿曰大延壽;閣曰寧安,重樓復榭,隱暎蔽虧,視慈壽寺又加麗焉。其後壘石爲三山,以奉西方三大士,蓋象普陀、清涼、峨眉。凡佔地四頃有奇,亦浹歲即成。時,司禮故大榼馮保領其事,先助萬金。潞邸及諸公主諸妃嬪,以至各中貴,無不捐資。其藻繪丹艧,視金陵三大剎不啻倍蓰。蓋塔廟之極盛,幾同《洛陽伽藍記》所載矣。予再遊萬壽時,正值寺衲爲主上祝釐,其梵唄者幾千人,聲如海潮音。內主僧年未二十,美如倩婦,問之亦上替僧,但怪其太少,蓋志善者已謝世,此又代職者,自承恩移居此中耳。時,上從內府賜出永樂間所鑄銅鐘,內外範《華嚴》全部,婆娑環讀,此身真在忉利天宮也。以上諸剎,俱帝后出供奉之羨,鳩工聚材,一以大榼蒞之,有司例不與聞。民間若不知有大役,亦太平佳話也。先是萬曆二年,仁聖太后亦出羨金,建仁壽寺於城南數里,直至十三年始報竣。

此外,京城內有大隆福寺,景帝所建,至撤英宗南內木石助之。未幾,又從山西巡撫都御史朱鑑言,謂風水當有所避,乃命閉正門不開,禁鐘鼓聲。又拆寺門牌坊,所謂“第一業林”

者,而無救於禍難。成化間,又以妖僧繼曉建護國大永昌寺,致勞憲宗親倖,不逾時曉誅寺毀。此皆聚民膏血所成,二寺俱逼近禁御。隆福今尚存,而永昌則無寸椽片瓦矣。

【僧家考課】兩京僧人,俱屬祠部。每缺住持,則祠部郎中考其高下,以居首者填補。往遊多陵見三大寺,首僧儀從甚部。蓋靈谷、天界、報恩三大剎爲最,所領僧幾千人,而棲霞等五寺次之。靈谷寺住持,年甫弱冠,姿貌清粹,出考卷見示,則皆四股八比,與儒家無異,亦有新詞綺句。其題則出《金剛》、《楞嚴》諸經;其入選者,亦稱祠部郎爲座師,呼其同輩爲敞寅,堪爲破顏。按僧寺高下,起於宋南渡,等級截然。杭州五大剎俱御前親領,最爲崇赫。以故集慶寺爲閻貴妃香火,理宗特加隆異,遂有“淨慈靈隱三天竺,不及閻妃兩片皮”之嘲。故元奉佛尤甚,其奢僭至無等。本朝大爲之節制,然而禪規亦嚴。嘗見天界寺廊廡出示,推升諸僧職事,則雲:某人升首座,某人升維那諸職,其後著年月用印,一如銓曹文榜。但不知他寺何如耳。

【吳江異人】吳江爲吳郡壯縣,然俗囂浮好訟,比於他邑爲難治,而異人則間出。如嘉靖間周恭肅(用),以秉銓清慎著名,其先世農家,幼時學畫於沈石田,甫數月,沈即呼周封公語之曰:“此子非以繪事終者。宜令習舉業,圖致雲霄。”

封公以貧辭。沈曰:“吾友錢寉灘能文,盍往師之?”遂代爲束脩往謁。未幾錢以會、狀二元去,則又曰:“吾友毛白川亦錢之亞。”又爲資遣之。迨毛舉狀元,而周業成遂登進士,以至穹顯。予嘗見周畫數幅,皆手題詩於上,畫入荊關之室。後詢問故老,始得其始末。此後則達觀師,世所謂紫柏老人者,

本吳江人,後諱言之。其聰明機辨,實宇內無兩。晚遊京師,慈聖太后與今上俱禮重之。卒以癸卯妖書株連及難,然其人自是異人,用能奔走天下。後來名宿如林,未有能及之者。次則杜靜臺名偉,少孤貧,自鬻於大姓沈氏,沈長子曰位,《書經》名家,號虹臺,舉甲子鄉試第二,先大父所取士也,偉與之同榜。初偉爲童子,侍虹臺硯席,亦學爲文,師友異之。令同肄業,駸出虹臺之上。遂易姓名爲兄弟,偕入泮宮,同鄉舉。

既而位連登乙丑高第,入祠林,偉久困公車,偶以閨閣裏言,密獻規於位。位不納,反嬉笑曰:“老杜且休矣。”偉始大恚:“是且不屑與我雁行矣。”遂複本姓。位尋以奉差死非命,杜爲經紀家事,且正其家法,有同氣所難者。後謁選爲南陽推官,以卓異召入,僅得工曹,抽稅荊州,不持一文歸,但市一沙枋棺以奉老母,終以貧困死。時同鄉申、王二相,與同社契厚,不及援之華要,議者以爲未允。又一祠客名俞策者,後改名安期,故周恭肅家僕也,侍恭肅孫號九三者同爲文。初亦以杜靜臺故事期之。主人既清狂不慧,俞亦不嫺於文,遂去習爲詩,整麗有聲於時。遊太函弇州甔甀雲杜之門,俱亟稱許爲才士,近來山人殊未見其比。皆吳江一邑所產也。其邑人曰:“子所稱予鄉異人果不謬,但一解不如一解耳。”予無以應。

【紫柏拈偈】紫柏嘗拈七佛偈中之一雲:“假借四大以爲

身,心本無生因境有。前境若無心亦無,罪福如幻起亦滅。”

自謂已證得一句半耳。向日馮祭酒與之同席,主人出饌,蟹甚肥。馮手擘之自訟曰:“是不宜喫,無奈口饞何!”紫柏振聲以杖擊之,“汝但恣啖,不過識神偶昧。今明知其非,強作憫憐狀,此真泥犁種子,非吾徒也。”坐中皆頫首服。婁上王荊石相公傳一稀痘方,服之無不驗。後傳漸廣,效亦漸微。紫柏

以難王宇泰太史,詰其故。王曰:“衆生業力重,立方之人心力幾何?不能轉之故也。”紫柏嘆以爲然。予恨相見之晚,不及酬對。

【紫柏評晦庵】董思白太史嘗雲:“程、蘇之學,角立於元祐,而蘇不能勝。至我明,姚江出以良知之說,變動宇內,士人靡然從之,其說非出於蘇,而血脈則蘇也。程、朱之學幾於不振。紫柏老人每言,晦翁精神止可五百年,真知言哉!”

董蓋習聞其說而心服之。然姚江身後,其高足王龍溪輩,傳羅近溪、李見羅,是爲江西一派;傳唐一庵、許敬庵是爲浙江一派;最後楊復所自粵東起,則又用陳白沙緒餘,而演羅近溪一脈,與敬庵同爲南京卿貳,分曹講學,各立門戶,以致併入彈章,而楚中耿天台、淑臺伯仲,又以別派行南中;最後李卓吾出,又獨創特解,一掃而空之。今錫山諸公,又祖楊龜山,特於朱、陸異同,辨晰精核。則二程淵源,又將顯著於中天矣。

【紫柏禍本】紫柏老人氣蓋一世,能於機鋒籠罩豪傑,於士大夫中最賞馮開之祭酒、於中甫比部。於即馮禮闈弟子也。

紫柏既北遊,適有吳江人沈令譽者,亦其高足也,以醫遊京師且久。值癸卯秋,中甫以故官起家至京,時次揆沈歸德爲於鄉試座師,其時與首揆沈四明正水火,而於於師門最厚。時,太倉王吏部冏伯,與於同門,日夕出入次揆之門,四明已側目矣。

會江夏郭宗伯以楚事劾首揆待命,郭與於同年中莫逆,於之召起。王、郭俱有力焉,因相與過從無間,首揆益不樂。沈令譽因王、於之交,亦得與郭宗伯往還,每衆中大言以市重。適妖書事起,巡城御史康丕揚捕令譽,搜其寓,盡得紫柏、王、於二公手書,入呈御覽,上始疑臣下與遊客交結,並疑江夏矣。

紫柏書中又云:“慈聖太后欲建招提見處,而主上靳不與,安得雲孝?”上始大怒,獄事遂不可解,然未嘗有意殺之也。紫柏自以狴犴法酷,示寂於獄,櫬歸屢示靈異,比及茶毗,得堅固子無算,今遺塔在徑山中峯,沈令譽者亦從輕典放歸,足徵聖主之無成心矣。

己亥庚子間,楚中袁玉蟠太史同弟中郎,與皖上吳本如、蜀中黃慎軒,最後則浙中陶石簣以起家繼至,相與聚談禪學,旬月必有會,高明士夫翕然從之。時沈四明柄政,聞而憎之。

其憎黃尤切。至辛丑紫柏師入都,江左名公既久持瓶鉢,一時中禁大榼趨之,如真赴靈山佛會。又遊客輩附景希光,不免太邱道廣之恨,非復袁陶淨杜景象,以故黃慎軒最心非之。初,四明欲借紫柏以擠黃,既知其不合,意稍解。而黃亦覺物情漸異,又白簡暗抨之,引疾歸。時玉蟠先亡,中郎亦去,石簣以典試出,其社遂散。未幾,大獄陡興,諸公竄逐,紫柏竟罹其禍,真定業難逃哉!

【二大教主】溫陵李卓吾,聰明蓋代,議論間有過奇,然快談雄辨,益人意智不少。秣陵焦弱侯、泌水劉晉川,皆推尊爲聖人。流寓麻城,與餘友邱長儒一見莫逆,因共彼中士女談道,刻有《觀音問》等書,忌者遂以幃箔疑之。然此老狷性如鐵,不足污也。獨與黃陂耿楚侗(定向)深仇,至詈爲奸逆,則似稍過。壬寅曾抵郊外極樂寺,尋通州馬誠所(經綸)侍御留寓於家。忽蜚語傳京師,雲卓吾著書醜詆四明相公。四明恨甚,蹤跡無所得,禮垣都諫張誠宇(明遠)遂特疏劾之,逮下法司,亦未必欲遽置之死。李憤極自裁。馬悔恨,亦病卒。次年癸卯妖書事起,連及郭江夏。並郭所厚者數君,御史康驤漢(

丕揚)因劾達觀師,捕下獄,有一蠢郎曹姓者,笞之三十,師不勝恚,發病歿。師已倦遊。無意再遊輦下,有高足名流方起廢促之行,師遂欲大興其教,慈聖太后素所欽重,亦有意令來創一大寺處之,不意伏機一發,禍不旋踵。兩年間喪二導師,宗風頓墜,可爲怪嘆!雖俱出四明相公力,然通人開士,只宜匿跡川巖,了徹性命,京都名利之場,豈隱流所可托足耶?郭泰申屠蟠,所以不可及也。

【憨山之譴】憨山大師名德清,其行輩稍後紫柏,而相厚善,後以爭名利稍疏。紫柏名振東南,縉紳趨之如騖,憨自度不能勝,乃北遊至山東萊州即墨縣之大勞山,有一廢蘭若,因葺而居之。道俗皈依,名其地曰海印,漸成大叢林。大榼輩慕之,爭往頂禮。時,慈聖太后宮近幸張本者尤尊信,言之太后,內出全藏經賜之。時分賜者不止勞山一處,張本遽填海印寺給與,一時緇素俱豔妒之。適即墨有無賴羽人耿義蘭者,詭雲其地曾爲道院故址,今宜復歸黃冠,其意不過需索金帛耳。憨既不酬,且詬辱之,義蘭忿甚,遂入奏於朝,又捏造道宮故名,自稱道童。上大怒,命緹騎逮德清至京治之。拷掠無算,盡夷其居室。憨繫獄良久,後始謫發粵中充戍,而張本者至以詐傳懿旨論死。蓋主上素信竺乾,但事涉宮闈,必震怒不解,加等大創。此乙未年事也。至癸卯冬,紫柏得罪,亦以交通禁掖,遂不免於死。初憨師在詔獄時,以梵教化導諸囚,皆感泣虔事,日夕唄誦,比出獄時,嗟嘆曰:“好個道場,又將捨棄,可惜可惜!”其言亦可存也。

勞山亦名牢盛山。吳王夫差登此得靈寶度人經,秦始皇亦上此山以望蓬萊。逢萌歸自遼東,修真於其中,樂正子長又於

此得道。李白詩云:“我昔東海上,勞山餐紫霞。親見安期生,食棗大如瓜。”此皆神仙典故,而釋氏無聞焉。則耿道童單詞,或非妄乎?附紀以資捧腹。

【雪浪被逐】雪浪名洪恩,初號三淮,本金陵名家子。棄俗爲僧,敏慧能詩,博通梵夾,爲講師翹楚,貌亦頎偉,辨才無礙,多遊縉紳間。金陵大報恩寺塔壯麗,爲海內第一,嘉靖四十二年寺被毀,塔亦漸圮。雪浪募修之,始復舊觀。然性佻達,不拘細行,友人輩挈之遊狎邪,初不峻拒,或曲宴觀劇,亦欣然往就。時有寇四兒名文華者,負坊曲盛名,每具伊蒲之饌,邀之屏閣,或時一赴,時議譁然。遂有摩登伽鳩摩羅什之謗,實不至此。江夏郭明龍爲南祭酒極憎之,至書檄驅逐,歷敘其淫媟諸狀,幾不可聞。或雲雪浪曾背誹郭詩,爲其同儕緇徒所譖,以致郭切齒。未知然否?雪浪自此汗漫江湖。曾至吳越間,士女如狂,受戒禮拜者,摩肩接踵,城郭爲之罷市。雪浪有侍者數人,皆韶年麗質,被服紈綺,即衵衣亦必紅紫,幾同煙粉之飾。予曾疑之,以問馮開之祭酒:“比邱舉動如此,果於禪律有礙否?”馮笑曰:“正如吾輩蓄十數婢妾,他日何害生西方登正覺耶!”其愛護之如此,然郭即代馮爲司成者,亦最相善。

【禪林諸名宿】竺乾一時尊夙,盡在東南,最著則爲蓮池、達觀兩大宗主。然二老行徑迥異:蓮專以西方直指化誘後學,達則聰明超悟,欲以機鋒言下醒人;蓮枯守三條,椽下跬步不出,達則折蘆飛錫,所在皈依。二老各立教門,雖不相下,亦不相笑。其後達老示寂獄中,蓮拊膺悼嘆,亦微咎其昧於明哲,如白香山詩云:“當君白首同歸日,是我青山獨往時。”寓意

甚遠,非幸災也。大抵蓮老一派主於靜默,惟修淨土者遵之。

而達老直捷痛快,佻達少年驟聞無不心折。其時雪浪洪恩,本講經法司,而風流文藻,辨博自喜,有支郎蓄馬剪頫之風,則蓮老頗不謂然。蓋近日叢林議論,崇尚宗門,主於單刀入陣,寸鐵殺人,而鄙禪修爲齷齪。如雪浪輩不禪不宗,又欲兼有禪宗之美矣。憨山歸自粵中,聲譽轉盛,來遊吳越,一時俊少,以得奉盤匜滌溲器爲幸,而大家妻女檀施,悲泣求片語拔度而不得,蓋雪、憨所至皆然。雪先下世,憨則至今神旺如盛年,乃謦欬間,多趨縉紳談時局,以是信曏者愈繁。又作達老塔銘,語含譏諷,識者遂微有後言。至如近日宗門諸名下,爭以壇坫自高,相駁相嘲,以至相妒相詈。真一解不如一解矣。

憨師每至佛寺,登大雄殿說法,及受諸供養禮拜,俱南面正坐,寺僧以大被遮蔽三世尊像,設一如地方官長遊宴庵觀之體。餘竊疑之。如來爲空門導師,猶之儒教中孔孟,我聖門之徒,大儒授經,必無踞大成殿,背孔子四配自升高座之理。亦曾託友微規之,度未必首肯也。近見二三講師,亦效其體,以自尊大,真可謂無忌憚矣。又曾見憨老投刺,署名奇大,埒閣部大老,人尤駭之。

【西僧】餘往年庚子,在武林應試,時正秋七月,遇一西僧於馮開之年伯家。其人約年四十,日夜趺坐不臥,食能鬥許,亦可不食,連旬不飢,便液亦較常人僅十之一,每十日去若羊矢者三五而已。能持彼國經咒,以炭熾鐵釜洞赤,擎掌上,拈指其中,取百沸湯沃人肌膚如冷雪。亦能以咒禁瘧痢等疾。蓋其地去中國數萬裏,塗中奇鬼毒蛇怪獸相撓,非藉咒力禁持,必不能達。此特其小技耳。別後十許年,予在都下游西山宏化

寺,遇西僧數輩,持螺唱梵,胡拜於佛前。內有一人屢睨予,良久曰:“公得非沈姓乎?”餘怪問之,則庚子武陵所遇也,面目盡改,全非殊域氣貌,且爲華言,不爲梵語。餘詢其行業精進何如,則大悲哭曰:“自別公入京,已茹葷酒,出入聲利場中,即經咒已無寸驗。何論白業。”又問其溲寢如舊否,則雲:“日苦大小便頻數,夜臥釒公聲達旦,留塵世亦不久矣。”

相與歔欷,各嘆老大無成,侵尋鬼錄,灑泣而散。此後不復再見。

【僧慧秀】義興僧孤松名慧秀,能詩有俊調,其人亦瀟灑不俗,爲吳徹如(正志)比部所厚,築庵居之。予壬子游陽羨,吳館餘於庵與同朝夕。每謂餘欲返初服,以詩行人間。初猶勸止,繼見其意不回,餘亦北上,不及再阻。未幾,吳轉江右兵使出山,慧秀遂棄飄笠稱山人,茹葷娶婦。餘歸家後不復通聞問,忽聞其病亡,固已訝之。未幾,徹如長君允執名洪亮者試南宮,歸未久亦暴疾早世,其初得疾時,夢慧秀被桎梏至,詞旨酸楚,且雲:“我不合爲僧不了,犯如來戒得罪,將入重獄,始不勝拷掠,已引公曾相勸誘爲解,冀得輕比。不意冥司彌怒。

並將逮公讞決,今期至矣。”吳驚悸汗流,醒而沉劇,以至不起。

【塔異】雲南姚安府大姚縣西有白塔,上有唐尉遲監造字。

弘治間縣地震,而塔中裂,再震複合如故。又聞大理府城中有三塔,遇地大震,三塔俱裂開二尺許,人謂必傾,次日地復震,裂者複合,略無痕跡,佛力神通。初不在此,然當此末法,欲堅愚俗信心,故出此奇,以示遐方耳。漢世謂滇池爲邪龍,雲南蓋苦龍爲孽也,今乃以震表異,得非神龍皈依正法,乘大地

震動,神其變化耶?

【塔影】嘗聞暗處視明,則影皆倒垂,而實不然,南京牛首山寺塔,其影獨照伽藍殿上供桌,倒立甚分明。而他處則不然,北京彰義門外天寧寺塔,每於殿門偃時窺之,其影亦倒。

而他寺有塔者以試之,則正現如故也,物理之不可曉如此。

【真人封號之異】太祖封張正常爲真人,以嗣龍虎山之業,其號不過十字,宣宗寵劉淵然,真人封號至十八字而極矣。此後恩漸殺,惟嘉靖間邵元節之封,其真人號亦同淵然,雖一時異數,然兩朝濫典,人以爲駭,不知憲宗朝亦有之。成化廿三年,詔贈靜一衝元守道清修履和養默崇教抱朴安恬真人。王文彬父爲太常寺丞,母爲安人,蓋亦十八字,而世無能記憶者,蓋其時左道雜進,如鄧常恩、趙玉芝輩方橫甚,則真人又爲恆事矣。至弘治十七年,上命閣臣撰真人杜永祺等誥命,劉健等力諫,以爲宗廟諡號不過十六字,而此輩封號乃多至十八字,宜令停止,則濫典亦如成化間矣。若嘉靖末年,陶仲文封伯,加柱國蔭璽丞,其真人號遂至二十字,此又當別論。

成化一朝,僧道俱幸,如西僧則紥巴堅參封至三十餘字,蓋沿故元舊俗,並襲永樂間哈立麻例也。乃至佛子國師之屬,並中國冒名者講經覺義,每一旨傳升數十,其時僧道官各數千人,先是以星變更化,李孜省降職,僧繼曉遣歸矣。至成化二十三年,復召孜省進禮部左侍郎,而先建大永昌寺以居繼曉者,初亦廢撤,至是重建。其宏麗綿亙更倍於昔,未幾,上宴駕罷役,二人亦正法矣。若世宗朝,惟玄門見禮,而釋氏俱廢滅。

【羽流不列清班】孝宗末年,道士崔志端掌太常,帶銜爲禮部尚書,會上御經筵,舊例六卿得陪列,志端獨不預,乃上疏自請,雲忝列春卿之長,而經筵見擯非宜,上下其事大臣議之。輔臣等謂孔孟之言,非黃冠所習,不宜扈從,上是之,寢其奏不行。今上己卯冬,龍虎山真人張國祥,以覲期入朝,綴班二品,上御門望見道冠羽衣,以爲服飾不雅,不足以肅觀瞻,即下聖諭:“他是方外之人,焉用朝參?又無民社之寄,何須入覲?自今非奉召命不必來京。”二聖於異端處置恰當,真不惡而嚴矣。

己卯後數年,仍命張國祥三年一覲,言官爭之不聽,又至京師,輒久留不去。蓋中官輩誑上,以祝延聖壽建醮爲詞,然終不得預朝會。

【月中仙人】徽廢王載埨在國時奉玄,爲世廟所寵,賜真人號及印,嘗於八月十五日凝坐望天際,忽有一鶴從月中飛下殿亭,鶴載一羽士,真神仙中人也。王喜急禮之,與談大快,因問師來有所請否,對曰:“廣寒宮年久頹敝,將更新之。他材已備,惟少一梁,願王留意,王辭以力薄,恐不辦此。”羽士曰:“不必具材,但需銀皮傅樑上,約萬金足矣。”因示廣袤長短之數,姑令制就,明年此日來取,復乘鶴飛去。王果如言,琢就龍鳳花紋甚工。至明年中秋,則羽衣者從月飛下,添鶴一隻,頂禮爲謝,身跨一鶴,以一鶴銜銀梁返月宮,王大駭,以爲飛舉可卜。忽一日,有司擒道士之宿娼者來,疑其爲盜,蓋以龍文銀作夜合資,爲刺奸者所蹤跡。拷問之,則對以誘騙徽府所得,其人爲武當羽人,向日跨鶴者乃寓居方士也,往捕之。僅得分銀道士數輩,方士已宵遁矣。乃知其時分宜相治第,

有鶴成羣,繞其新構,分宜爲文紀其瑞,皆一時方士所爲也。

宋真宗視朝罷,招大臣入殿後潛游蓬島,及徽宗郊天,見空中真仙雲物樓臺,總之皆幻術耳。

載埨爲英宗元孫,世宗從侄,建國僅四世,與世宗同好道,同師陶仲文所坐又小,乃削爵土自殺,妃嬪從死者又數十人,子孫不紹,罰不蔽罪,其中必有說。

【道士娶妻】世宗寵任羽流,雖多異典,然有處分,最可笑者,如掌太常寺禮部左侍郎金贇仁,以三年考滿,求蔭其待協律郎陳自暹,科臣執奏,謂蔭敘無及異姓之例,而禮部之議姑升自暹一級,乃以自暹爲太常典簿,不爲例,已屬可笑。時嚴分宜爲禮卿,其逢迎上意,亦何足責?甫逾年,而贇仁與自暹各私娶妻,即居神樂觀中,且毀天壇地以廣私室,爲樂舞生所發,上下刑部議罪。發贇仁爲民,自暹永戍邊衛,此二人既以娶婦得罪,又安得有子孫世從戎哉!其師以無妻子蔭其徒矣,其徒荷戈時,又必照例僉妻起解,方有後人免勾補耳,當時禮官刑官惟知窺上意向,不顧國法,乖舛至此,真可笑可恨。

其後工部尚書徐可成,蔭徒昝義金爲太常博士,又全用金贇仁例矣。

【二瘸子】成化中有襄陽人王臣者,以跛名瘸子,用方術見幸,自雲能立成黃金,上信之,拜錦衣千戶。命同太監王敬下江南採諸藥,以備點化,至吳越間,黷肆萬狀,幾激變亂,被劾伏誅。嘉靖中段瘸子者,亦以方藥進,上賜高士真人之號,寵甚,至今京師有紅爐廠,爲易州場交納供炭之所,世宗輟以

賜段爲第宅。今已廢罷,尚存舊名,二人俱廢疾,俱以房中術左道蠱惑聖聰,俱事敗得罪,人猶以段不得正典刑爲恨,王臣能使木人,諸幻異皆奇絕,少嘗犯死罪,爲官法刑損其股,事詳各紀載。

【段朝用】段瘸子名朝用,廬州合肥人。自言工點化之術,初以術幹翊國公郭勳,勳築丹室居之,以所煉爲仙銀,制器百餘,雲飲食用之可不死,因秉一真人陶仲文進之上,上大悅,以薦二親几筵。又次第及八廟,朝用又進銀萬兩,助雷壇工費,上益以爲忠愛,授紫府宣忠高士,朝用因請歲進銀數萬金。以資國用,上命朝用支文官正五品俸,加郭勳祿歲百石,已而其術漸不驗,有徒王子嚴者害其寵,乃發其諸誣穢隱惡,日哄仲文所,仲文懼累及,上章請禁子嚴,仍責朝用歲辦銀四萬兩供用,上曰:“黃白之術,自昔有之。非真有道術者不能,卿初薦朝用及彼進銀,朕亦信之,以其足代民膏血也,卻屢試不效,何預卿事?”令俱執赴錦衣鎮撫司拷問,已而貸朝用,改爲羽林衛千戶,又改紫府宣忠仙人。時,郭勳已進翊國公,得罪下獄,未測上指,朝用遂行謀騙,執勳奴撈掠之,且曰:歸語而主,饋我金十萬,當免而主追贓,勳奴不應,縶之,其夕死,朝用知不可掩,乃上言勳奴行刺,爲己所覺,邂逅致斃。且署銜爲羽林千戶,上怒,以朝用已改官不受命,又于禁封日奏私事,擅殺人,下詔獄訊治。法司議顯戮,沒入妻子財產,朝用與勳,相繼瘐死於獄。

二十七年,又賜方士郭宏經號清微輔教志靜宣誠高士,王永寧清微輔道翊範通真高士,各鑄印以賜。後二十九年,二人亦進真人。

【方士亡兩國】梁散人者名高輔,俗呼梁指甲,先遊鈞川,得幸於徽府,時徽王載埨,好長生家言,因寵異加等,旋因陶典恩薦於世宗,頓荷上恩,亞於陶矣。上一日與梁談徽邸事,問王爲何如人,時王已封真人賜金印如其父,禮遇冠諸藩,不謂梁以索藥事,恨徽未發,適荷清問,遂盛誇載埨材武,嘗魚服遊鳳陽祖陵,往還無人能覺,上愕然不復他詢,則徽禍本已成矣。會載埨強奪州民女又殺之,爲其父所訐。上心銜埨微行事,遂決意廢之,載埨自殺。又七年而伊邸事起,伊王典楧在國多不法,又所封洛陽古都會,仕紳素貴倨,王每事裁抑之,令執臣禮不少假,於是聚謀攻之,然亦好道,與梁指甲厚善,中道失歡,梁既得上眷,日夜侍左右,因稍談典楧諸淫僭,適撫按屢陳其橫恣,上命撤所建違式宮殿,出他奸佔宮女。典楧佯順命,不即遵行,撫按故甚其辭,以激上怒,上入梁譖既深,亦削爵廢國,錮之高牆。按梁高輔本南陽一左道無賴,徽、伊兩王,誤爲所蠱,卒困鑠金,相繼夷滅,問其罪狀,則徽且不至失國,況伊之釁,又不過徽之十一耳。何必八公然後能亡淮南哉!

【道士入直內庭】道士龔中佩者,幼入崑山縣之猛將廟,落魄貧苦,漫遊京師,因入真人陶仲文名下,得交撰青詞諸人。

其人愚憨好酒,乃羽人之下劣者,然幼熟道書,盡知諸神名號,入直諸老,時從考問諸靈位業,遂爲婚娶,薦爲太常博士。馴至太常少卿,上命入內庭教習諸宮人科儀,然時酣酗,侮諸中貴,因恨,思中之。一日出飲於刑部郎邵畯家,上偶呼不至,爲諸榼所譖,上大怒,下詔獄杖死。世宗宮闈防範最嚴,何以容一醉道士出入禁御,此與武宗朝西僧直豹房何異?雖即誅殛,

已非體矣!

【樂士道士之橫】伶官之盛莫過正德,道流之盛莫過嘉靖,然成化間已濫觴矣。如教坊司奉鑾臧庸奏:“舊制:宿娼者犯罪追贓,不得累及樂戶,犯罪止由禮部行提,別衙門不得擅拘。

宜遵此制。”上下刑部議,謂盜賊賭博多匿娼家,其不知者宜依舊制,其知而容隱者,仍究問爲是。若犯罪者,則不由兵馬拘提,宜如所奏。上允之。以伶人而敢於撓法,且上瀆聖聰,既不以爲忤,而下之司寇,乃刑官亦依違曲從之,亦異矣。此事不一月,又有太常卿顧玒者,自陳在顯靈宮奉祀香火年久,今妻王氏病故,乞賜祭葬。上下禮部議,謂三品妻舊無祭葬,近例更嚴,不宜許。上命與之,不爲例。按玒以道士爲廟祝,安得容娶妻?乃公然形之奏疏,宗伯亦不爲駭怪,但以無例尼之,是時大臣幾於七聖俱迷矣。嘉靖間,道士徐可成亦至禮部尚書,但蔭其徒昝義金,而不及其妻,則猶方外行逕也。

【真人諸印俱備】玉印惟天子璽有之,此外則金銀銅以次遞降,從來未有兼得之者。龍虎山張氏四十二代天師名正常者,以洪武初入朝,高皇帝命去天師之號,改爲大真人,秩正二品,賜以銀印。至其子字初奏雲:“欽給真人銀印,止敢用之所上表箋,前朝舊'有正一玄壇'之印,乃用之符錄者,乞如例頒給。”上允其請,命鑄銅印,照六品式賜之,至英宗朝,又命改其舊賜“正一嗣教大真人”銀印爲金,以示寵異,而張氏之僭紊極矣。至孝宗朝,則又別賜玉印,曰“陽平治都功印”。

蓋相傳張氏始祖道陵得道,舊有此印,乃雲雷篆文。上慮其遺失,別作此以賜,於是金、銀、銅、玉無所不備,真異端中怪事也。穆宗革其真人二品穹爵,降爲提點六品,並收所賜玉印,

天下稱快。至今上初年,又復其初號,想孝宗賜印,說給還矣!

按世宗最寵方士,如邵元節、陶仲文,俱拜白玉、烏玉印章之賜,而無金、銀與銅,且皆別號私記,如西番法王等圖書而已,不以施之箋奏也。憲宗賜李孜省、趙玉芝輩亦然。致徽王、遼王俱於嘉靖中附會事玄,得賜真人金印,則親王例得用金寶,尚爲有說。

○神仙

【談相徐爵遇神人】中書談相者號術泉,自胥吏起,幼工署書,以貧悴入京師。時世宗方事祈禱,一切齋壇拜章及匾聯之屬,諸供奉所書,多不稱旨。相夤緣中貴得進,上一見其筆札,即召見,相貌甚似李太宰(默)、嚴少師(嵩),因大愜聖意,命直文華殿,及入西苑;官至光祿少卿,以驕恣入大計拾遺,與中允郭希顏俱奉旨留用;尋積勞至工部左侍郎,賜飛魚服。母死,求丁憂不許;求給假葬母,許之,欽限半年復任。

而相戀伎樂,縱飲不即行,上怒,令撫按逮來。時相因醉跌傷一臂,不能從陸,乃輕舟亟進,意不過鐫階供事而已。舟人所事神忽靈現,時召相與語,呼爲談侍郎,日夕相酬答,惟問以後來事則不應。至京論斬,次年死於市。今上初,有徐爵者號樵野,粗能文藝,以罪遣戍,尋逃伍入京,素嫺刀筆,遂入大榼馮保幕,爲洗罪籍,積官至錦衣都指揮同知,理南鎮撫司。

江陵相亦曲意禮接之,聲勢震遠近。生平事一神最嚴,初得志,神教以茹素,可長保富貴;不爾,禍且立至。後徐飲於張蒲坂

相公家,強以一臠,爵拒之,不聽,遂染指。歸邸,神即尤之曰:“汝敗不旋踵矣。”爵拒絕葷血如初。神曰:“大禍已成,無益也。”未幾保敗,爵坐大辟,瘐死獄中。二人俱市井駔儈,本無足道,然亦以小慧寸長,坐致華膴。又有神物附之,似非偶然,究終不能救其敗。所謂國將亡,聽於神。二人神魄,蓋已爲鬼趣所簿錄矣,談爲予邑人,故知之甚詳。餘兒時在京師,則徐正繫獄,都人爭道其事。

【神佛佑人再生】隆慶初元丁卯之秋七月,江西臨江人張克文與弟堯文俱鄉貢士,同入京會試。抵桃源,而弟病已革矣。

克文爲治槥,將殮之,忽有人繞舟呼曰:“是且不死。”克文痛哭,尚在疑信間。又有呼者曰:“關先生憐子友愛,故來相報,幸勿失之。”乃移弟屍至野廟中,日夕走關廟祈禱其生。

舟人怪笑,皆棄之去。其後竟生,以仲秋十八日蘇,死幾二十日矣。克文登戊辰進士,爲工部郎,其座師余文敏爲文紀之。

近日丁酉年,南比部何君,浙江上虞人也。有女年十六,素事佛,久斷葷血矣。至其春二月十七日長逝,亦將就木,有侍兒見其蠕蠕動,始報其母。來則呼姆者再,母持之,問何來,則曰:“我往廟中,見侍衛森嚴,諸神鹹指曰:是女當生爲某官家男子,始知身死。因以情祈,念父母不忍訣。俄有佛龐眉古貌自稱上元,雲:“汝前生爲我弟子,故我見汝猶憐,當令汝還。諸神皆諾因得蘇。”然食飲俱不納,無生趣。越二日,又夢觀世音持藥療之,又同上元賜以桃,又令握筆傳梵書,勉以敬神持善,凡千百言。其父歸,偕同舍郎讀之,字皆若倉頡,不甚辨,相與驚怪。自此漸復人理,凡九日而如初。此何君同官徐水部(時進)目睹所紀,蓋女又傳上元言:徐當三月朔舉一兒,至期果然,因益異之。今世再生者多矣,百靈之顯赫,

亦不少矣。惟關侯與大士能奔走天下,愚智無異祠。今睹此二事,則肉白骨而生之,明著奇怪,宜宇內之崇奉不衰也。

【記前生】虞德園(淳熙))吏部,曾爲餘言:記得前生爲張秋左近河壖間土地,人煙稀少,香火蕭條,偶無聊策杖散步至閘上,見津吏奔走,冠蓋如雲,急偵之,乃一吏部郎經過也。因心豔之,旋謁上帝,大被嗔責,雲:汝且遷冥中要秩,奚羨此塵世熱官。遂令生凡間,俾如所願。時虞清望素著,旦夕將出山矣。予心念曰:所言若信,其兆不佳。以社公而改銓部,爲黜爲陟,總未可知。然前生所望已酬,恐名位止此矣。

其後啓事屢登,竟老林壑,果如所卜。

【張三丰】張三丰在國初靈蹟,紀傳所載甚著,而於隆平侯事尤奇,則時所罕傳,今志之。張三丰名猷,初爲閩獄吏,洪武中以罪戍四川平越衛。未至,僞浴沉於水,盡得各司迴文,與解者令歸。人始神之。及居平越,其長爲千戶張信,故直隸臨淮人,以功得今官,待三豐甚厚。一日謂信雲:“吾已爲汝父得葬地,以報汝德。”命負其父骨入一巖穴,曰:“汝入當有所見,亟置口中,其後貴不可言。”信如所教,入有石牛,欲相啖,甚怖,僅掛其角而出。三豐嘆曰:“止可得封侯耳。”

又命持金椎擊洞門石令斷,且囑以止可出二三擊。信往擊至七方斷,則見金魚凌空去。歸而告之,三豐又嘆曰:“惜乎!汝今八口且死當盡,僅留汝乃貴。”後十年,一家亡七人,信以孑身從文皇靖難,洪武三十五年封隆平侯世爵。至今二百年不絕也。信封后,至永樂十二年,奉命祭武當山,復見三豐于山中,飲以茶,飼以一棗。信袖之出山,取視,則已長尺許矣。

其異如此。一雲三豐即張邋遢,未知然否。又云三豐爲遼東懿

州人,名君寶;一雲陝西寶雞人。

【仙女保薦】永樂間,仙女焦奉真奉詔召入京,薦其母舅馮仲彝爲太常寺丞。仲彝卒,奉真又奏以馮孫名必正者爲真武廟官,尋升贊禮郎矣。至正統十二年,仙女又奏請乞升,上命特升爲太常寺丞。至正統十四年十二月,給事中林聰等劾南太常寺丞馮必正爲妖婦焦奉真之侄,邪佞近身,不由其道,當斥。

吏部覆奏。當如議,遂削職爲民。此女之果仙與否,未可知,然歷事四朝,屢祈恩澤,有求必允,此必有深當聖心者。意者南塘耿先生之流歟?但其身曾否承恩,則未可考。

按永樂二十二年,仁宗初即位,仲彝以妄言甥女爲謫仙人,降江西南康府照磨矣。何以英宗朝又允仙女之言,用其孫爲容臺上佐,馴至列卿也?其中必有故。

【仙姑避跡】參議顧可學,從林下獻祕方於世宗,得召入爲禮部尚書。上命有事於太和山,其中石門山者,有仙姑不食不衣不寢,能知未來事,顧至其地,求見不得,歸而密奏之。

上心動,令巡按御史谷嶠以禮資遣入京。命甫下,仙姑已知其事,焚所居而遁,比詔使至,已不可蹤跡。至嘉靖末年,上春秋高,自覺漸衰,益求長生之術,乃遣御史姜儆、王大任分行天下,求異人異書。而王得湖廣,專以仙姑事屬之,聞其行縢入嶽州,乃囑彼守令示意。仙姑辭曰:“我無祕術,但能絕粒。

此非帝王事,使者偕我入朝,其技止此。御史且得罪奈何?”

王無以難,僅得方士劉文彬等報命。上恐絕後來者,爲升二臣侍讀學士,以酬其勞,未幾而鼎成龍去矣。是時方士,自邵、陶二人外,如段朝用、龔中佩、藍道行、藍田玉、胡大順、胡

元玉、何廷玉、羅萬象等數十輩,皆以失旨伏誅。仙姑明哲先幾,即謂之仙亦可。

【王子龍】今上丁亥、戊子間,江西贛州龍南縣王子龍者,以妖賊起,尋爲官軍所擒磔死。報功將士及虔撫秦中丞舜峯(耀)等,俱蒙敘賚,閱三歲矣。繼而廣東惠州府有少年亦名王子龍,幼奉寡母居家,一日樵於深山,遇異人謂曰:“吾憐汝孝,且有道骨,授汝一法,立變百物爲黃白。然僅許養母,他日度汝登仙籍,慎勿妄用。且濫傳一人,苟違吾戒,收入泥犁矣。”王拜受,歸試之信然,因日以燒煉爲事。事漸傳播,有豪有力者脅之不與,以至道流輩百端誘之不從,上官亦有豔之者,但不敢宣。時劉節齋(繼文)以督府總兩廣,獨心慕之,潛遣材官說之曰:“吾能一旦富貴汝,亦能孥戮汝,二端惟所自擇。”王曰:“吾守仙師戒,戮即戮耳,斷不敢輕泄。”再三譬曉不從,督府大怒,示意部吏使人告之,雲此即虔鎮叛賊王子龍,向日膏斧者僞也。遣兵卒捕系之,至則一弱冠牧豎耳,尚冀其可威制,問曰:“且未治汝叛逆大罪,聞汝能爲黃金,吾欲面驗始信。”以階前瓦礫授之,一呵成紫磨矣。劉益心動,姑縻之外舍,傳語云:“得方立赦汝,不爾,旦夕誅死矣。”

王堅守師約不聽。劉愈恚,下之惠州郡守孫區吳(光啓)令如律按闢。孫久悉其誣,具回檄,悉言其地裏不相蒙,年貌不相對,萬萬不可行。劉念事狀重大,當奏請於朝。時秦中丞已改撫楚,亦移檄詰前事甚晰。劉既見人情不協,而業已輕舉,悔形於色,密以手書諭太守:“君言亦不謬,今事已爾,姑斃之杖下可也。”孫心知不可,遂謝病,不待報竟歸。惠州通判署和平縣事蔣杞者,獨欣然承其旨,潛縊之獄,因得薦擢去。後三年而公論沸然,督府已入爲司農,將大用矣,坐此罷歸,未

幾卒。通判逮至擬抵償,尋得遣戍。孫起爲濟南守,積資參政,歿於位矣。夫仙以點化授人,且許以升舉,其非妖妄明甚。弟子能誓死守戒,謂當以神術脫之,奈何任其非命不一顧也?劉直隸靈壁人,聞已無後。孫吾邑人,早世亦無子。總之皆不可曉。

【尸解】太陰煉形,異人尸解,儒者以爲必無之事,而亦不盡然。如嘉靖間,洛陽劉晦庵(健)少師,以九十餘告終,嗣後遊行人間,聞至今尚在。又如近年江右羅近溪(汝芳)大參,卒於家久矣。一日忽至其同鄉曾見臺(同亨)司空寓,連日快談,曾以語同鄉吏部郎劉直洲(文卿),初訝不信,偵之果然。蓋晦庵德業冠絕一時,近溪學問照映百世,宜其仙去不死也。又近年有無賴妄人,自稱醒神子者,詭爲故威寧伯王越,遍遊東南至湖州,而茅鹿門(坤)酷信愛之,求其長生之術。

餘曾於武林識之,鬚髮已皤然,飲啖兼數十人,言動鄙倍,乃一下劣庸愚,即方士不足比數也。茅翁老名夙,練世事多矣,何以信之如此。

●卷二十八

○果報

【勝國之女致禍】古來勝國婦女,多能覆邦,前人紀之甚備。即如石虎、侯景梟雄蓋代,一以劉曜幼女,一以溧陽公主,遂能惑之致亂。金之衰也,亦由天水哀王趙佶之女、鄭王允蹈之母,骨肉相殘,以致於亡。則盜賊夷狄尚以禍水受殃,況中國帝王乎?本朝太祖獲故元后妃公主,俱令護視送還,真千古大聖人舉動。唯陳友諒故妾一說,稍爲日月之食,然《大誥》中明白說出,則又佛菩薩心事,令人感嘆無已。

偶於友人處,見宋人畫熙陵幸小周後圖,太宗頭戴幞頭,面黔色而體肥,器具甚偉;周後肢體纖弱,數宮人抱持之,周作蹙額不能勝之狀。蓋後爲周宗幼女,即野史所云:每從諸夫人入禁中,輒留數日不出,其出時必詈辱後主,後主宛轉避之。

即其事也。此圖後題跋頗多,但記有元人馮海粟學士題雲:“江南剩得李花開,也被君王強折來。怪底金風衝地起,御園紅紫滿龍堆。”蓋指靖康之辱,以寓無往不復之旨。今上保攝聖躬,最爲毖慎,左右亦無敢以左道進者,岡陵之算可決也。今上至可決也共二十七字,據寫本補。

【亡國后妃流落】李煜以宋開寶八年乙亥失國,小周後已降封鄭國夫人,久在命婦之列矣。至太宗而始被幸焉,於此彌見太祖厚德雲。又唐中主女號李芳儀者。備太宗後宮,北征契丹侍駕以行。岐溝之敗,陷入虜廷,復爲遼景宗所嬖,沒於北方。此其薄命飄泊,幾與隋煬帝蕭後無異。蕭後始在廣陵,陷於宇文化及,旋沒於竇建德,又送人突厥爲閼氏,再返唐宮,每侍巡幸。我太祖待降王以禮,即涼國公藍玉大功當封,亦以私侍元妃主得罪,其示戒萬世者至矣。

陸游《漫抄》雲:李景女歸朝後,嫁供奉官孫某,爲武強都監,其後爲遼聖宗所獲,嬖之,拜爲芳儀。其說稍異(蕭後閼氏事,見杜牧詩中)。

按亡國妃主之辱,無過晉惠之羊後,沒爲劉曜僞後,與生二子。惠帝賈后女臨海公主,爲人略賣於吳興錢強,因以送女,女遇主甚酷。東海王司馬越妻裴妃,略賣於吳氏。此皆宣王父子凶德之遺殃也。高齊亡後,其後妃酷貧,至賣發燭以自給。

發燭即今之取燈也,利亦微矣。此亦武成諸帝殘忍之報乎?又若帝后之降爲妃妾者,在北朝尤多。如魏孝武后,高歡女也,孝武入關,後再嫁爲彭城王元韶妃。東魏孝靜帝后,高歡第二女也,齊受禪,後再嫁尚書僕射楊愔。孝莊後爾朱氏,榮之女也,齊神武納爲別室,天保初,尊爲太妃,後文宣帝欲行無禮遇禍。建明帝后小爾朱氏,兆之女也,齊神武納之,生任城王,後又適范陽盧景璋。齊後主後,斛律光之女也,齊亡,嫁開府元仁。後主左皇后馮小憐初入周,武帝以賜宇文達,後隋文帝又以賜李詢,終自殺。周靜帝后,司馬消難女也,以後父奔陳,降庶人,嫁同州刺史李丹。此雖夷俗,然而革命時也。至故元

泰定帝后宏吉剌氏,下爲丞相燕帖木兒之妾,即其本朝天下母也,於是天地易位矣。

北涼主沮渠牧犍之後,元魏武成公主也,改嫁南郡公李蓋,其後牧犍死,又以公主合葬焉,尤爲怪事。此段懼前代事,因太祖聖德,漫及之。

【尹昌隆】尹昌隆者,江西之太和人,舉洪武三十年丁丑科一甲第二,授修撰,改監察御史。建文初,帝視朝頗宴,昌隆抗疏力諫,詔雲:“此言切中朕過,禮部可遍行天下,使朕有過人皆得而知。”及燕師日迫,又勸建文罷兵息戰,許燕王入朝,設有蹉跌,須舉位讓之,不失作藩王。不報。文皇入京,捕方孝孺、黃、齊等,並昌隆爲奸黨戮之。昌隆稱冤,引前禪位疏爲證,檢奏果得之。上爲流涕,大嘉歡曰:“朕長子在北京,可往輔之。”永樂二年立太子,即升左春坊左中允,太子甚重之。後升禮部主事,其尚書呂震方有盛寵,白事不當,震意叱出之。或曰:“爾舊官僚,竟取太子令旨行之可也。”即從其計。震大怒,上言昌隆曾事庶人,名在黨籍,今身爲東朝官,陰欲樹結,不之父而之子。上逮之下獄,既而赦之,呂震又譖之下錦衣獄,籍其家。上方巡狩,輿重犯以從,謂之隋駕重囚,隆與焉。後谷王謀反,王曾保昌隆爲長史,震遂誣隆共謀叛,剮死,夷其族。震尋病疽,見昌隆坐守,號呼:“尹相!尹相!”以至於死。昌隆初倡禪讓之議,其忠邪不可知,然亦可謂冒死不顧矣。至文皇廷詰得免,且令輔佐儲宮,則知遇亦頗不淺。終以觸忤堂官,再罹讒口,至於寸磔夷宗,則不如同方、黃輩,先死於革除時,猶得保令名,不至列逆籍也。呂震以太子所允之事,敢離間於文皇之前,其罪何可勝誅!及仁

宗登極,何以尚優遇之,使死牖下,且恩禮始終也?昌隆爲厲,自異古來冤報,載在史冊,凜凜可畏。惟近年癸卯妖書一案,浙人沈裕爲御史,竟坐皦生光以免縉紳之禍,功德甚大。次年沈病,亦見生光作祟而卒,則不可解矣。

【仇鬼責人】永樂間,禮部尚書呂震,讒尹昌隆於太宗,致遭寸磔。呂見尹爲祟,叩頭呼“尹相”而死。天順間,太平侯張軌,以私意殺範廣,後遇廣於途,歸擊其額而死。弘治間,禮部侍郎傅瀚,欲擠程敏政,誣以科場作弊,敏政抱忿疽背死,瀚遂代其位。後忽見程入室,憂悸死。嘉靖間,咸寧侯仇鸞恨曾銑、夏言,皆羅織棄市。後二年,見二人以斧砍其背,遂生疽死。少保趙文華譖殺張經等六大臣,臨病見諸人坐索命,屢禱不釋以死。御史林潤劾嚴世蕃謀叛論斬,後撫南畿,白書見世蕃入,求抵償死。此皆怨忿所結,得請於帝,自無相放理。

近年壬辰,寧夏兵變,識字周國柱,謀戕黨、石二公,又推哱氏爲主,而己潛佐之。及城圍急,又勸哱氏降而獻計督府,俘承恩入京。其後以誅逆功至副將,見承恩及其父拜擊之,遂棄其師,披剃遁去。此又與唐節度使劉總謀殺父兄,尋見爲祟,乃爲僧而逃者何異?其後終免與否,不可得而知矣。

【景泰間逆黨】原任給事中徐正,先於景泰時,請密見言事,帝許之,乃奏遷上皇及故太子今封沂王於沂州。帝不懌,謫爲雲南經歷。戀妓不行,又謫鐵嶺衛軍。上皇復位,命凌遲於市三日,此人所知也。《西樵野記》又記蘇州衛人黃鑑,其父舞文,爲害不少。晚生鑑,登正統壬戌進士,上悅其年貌美,官以近侍,蘇州人鹹謂天理何在?景泰間尤被寵渥,及英宗北還,從南宮復辟,以舊恩進大理寺少卿,召對無虛日。一日,

上偶見舊章疏露一角者,取觀之,乃鑑所進本,請禁錮上者,亟召見,擲示之,鑑伏罪伏誅,遂滅族。弇州駁之,謂無其事,且無其人。及查是年登科錄,則果有黃鑑者,登三甲進士。果爲蘇州衛軍籍,長洲學軍生。登第時,其父尚在,與徐正同科進士。徐亦蘇之吳江人,乃知是科一榜得二逆臣,又同郡人,亦異矣!

【趙少保祭六大臣】世宗末年,趙甬江少保(文華),以分宜相暱厚,從侍郎驟拜三孤。既而失相君歡,奪職歸裏,因先贅項氏家於禾城,抵家即病。彌留之際,特設席張樂,追薦六大臣,蓋皆生平所購陷者:一爲張尚書經,一爲李太宰默,一爲李中丞天寵,一爲丁司馬汝夔,其二人失記。未幾不起,彷佛有所見雲。其督師過裏中,尋以倭功成,晉少保,適改歲,自書桃符雲:“仗鉞專征萬里平南之府,鳴珂入相一心拱北之家。”分宜聞之大恚雲:“是兒將謀踞我位矣!”尋有仙酒進御一事,怒遂不可解,因決意逐去。或雲是鄢劍泉(懋卿)爭寵讒之。

【得子失子】松江陸宗伯平泉艱子,直至五十九,始得今大行彥章,旋予告侍膝下。宗伯老壽善飯,且諸孫繩繩未艾,世以爲積善餘慶。旴江羅大參近溪,爲一時儒、釋二教宗師,亦晚年舉子。偶有二三遊僧踵門參謁,羅愛其辨才,留爲上足。

未幾,壯兒俱被誘去不返,因悼恨下世,人又致疑天道焉。其失而復得者,如閩中劉雲嵩提學,爲戶部郎時,其兒清狂不慧。

一日,忽頓超悟,善屬文,甫半年而其僕遇兒於城牆下,則爲羣丐誘去行乞久矣。亟引之歸,其超悟者已滅跡,而此兒蠢蠢如故也。此蓋鬼物所爲,然亦怪矣。因思夏文愍死西市亦無嗣,

其嬖妾蘇氏追悼往事,自訴宗黨,述往年寵姬崔氏,既孕遣行,今不知尚在否。訪之,果得於鄰邑,爲民家妻,其子已年十五。

未幾,穆宗登極,赦夏罪,復爵賜卹。此子且弱冠,當拜璽丞,忽病亡,文愍之後竟斬。此又既得復失,豈夏生前有隱匿耶?

或雲嘉靖十五年,上撤大內大善殿,建慈寧寺,焚佛牙骨數千斤,皆文愍導之,宜受殄世之報,豈其然乎?正統間,有劉岌者,四川涪州人,景泰甲戌進士。初官京師,妾生一子,爲妻所妒,棄之道旁,後八年終無嗣。復至京,其子尚在得還,人以爲厚德之報。岌官至禮部尚書,至正德間方卒。弘治間,南京禮部尚書童軒,南欽天監人,景泰辛未進士,臨歿時年將望八矣,妾有孕,預名之曰紫芝,後果得遺腹一男。此兩宗伯暮年得子,俱在意外理外,較陸宗伯更奇。獨童性甚迂,初喪壯子,或誑之曰:“尚當還魂。”遂不收殮,日冀其再生,爲人所嗤。

【戮子】士人不幸,處人倫之變,割愛亦須熟籌。如樂羊、金日磾以功名身家起見,不足言矣。若乃唐淮南節度使馬舉之斬其子,則以退還;南唐大將劉仁瞻之斬其子,則以叛降;本朝大將戚繼光之斬其子,則以敗績。此軍法所不貸,不得已也。

嘉靖末年,新鄭故都御史高捷,有子不才,屢戒不悛,因手刃之。中丞歿後,其地公舉鄉賢,物論僉謂無忝此典,獨河南提學副使楊本庵(俊民)力持之,則專指殺子一事,極詆其忍薄,鄉祀事遂終不行。時,隆慶己巳、庚午間也,中丞嫡弟,即高相公(拱),方起首揆,兼掌銓部。時以楊此舉爲難,相公亦不介懷,即擢爲本省參政,馴至通顯。楊素和易,有湖廣蘇味道之目,何此事堅執至此?楊後官一品,歿於位,而無嗣,意其時即以箕裘繫念耶?

吳人楊泰毓久居京師,善談謔,亦學詩,爲予友沈千秋客。

沈負時藝盛名,楊有子將冠,令之執經從遊。儇薄習爲蒱博,每竊儕輩財物,楊屢撲責,胠篋不休。乃謀之妻弟張姓者,同出郊外醉之,扼其喉既絕,瘞之淺土。次日,其魂即叩母舅扉索命,張不數日暴卒,楊生方憂撓,復日睹厥子入室,百端肆詈,楊感疾,涉旬亦殞。此兒罪自當死,何至爲厲求償,將毋夙世冤對耶?

【守土吏狎妓】今上辛巳、壬午間,聊城傅金沙(光宅)

令吳縣,以文采風流爲政。守亦廉潔,與吳士王百穀厚善,時過其齋中小飲。王因匿名妓於曲室,酒酣出以薦枕,遂以爲恆。

王因是居間請託,橐爲之充牣。癸未甲申間,臨邑邢子願(侗)。以御史按江南,蘇州有富民潘璧成之獄,所娶金陵角妓劉八者亦在讞中。劉素有豔稱,對簿日呼之上,諦視之,果光麗照人,因屏左右密與訂,待報滿離任,與晤於某所。遂輕其罪,發回教坊。未幾邢去,令人從南中潛竄入舟中,至家許久方別。

二公懼東省人,才名噪海內,居官俱有惠愛,而不矜曲謹如此。

是時江陵甫歿,當事者,一切以寬大爲政,故吏議不見及雲。

潘氏起機房織手,至名守謙者,始大富至百萬,生子圭、璧二人,圭有心計,惡弟中分其產,因酖之。弟無後,圭自謂得計。旋生子名成,少年即入貲爲南國子生,狠戾淫恣,父愛之,一任其孟浪。初入監,新祭酒未任,而張相公洪陽(位)

以司業署印,見其名詫曰:“奈何與故大司成同名?”蓋前致政祭酒爲潘宗伯水簾(晟)也,沈吟許久,曰:“爲爾增一字,因名曰潘璧成。”歸家而父驚愕不已,蓋已心知所謂矣。璧成

在南中游狎邪,所攜金不足,則貸之魏公府凡數千金。比還,索逋者踵至,成遠匿不復見。父爲之償而不及數,徐氏紀綱與相毆,稍傷其父,憤病歿。成始告官,謂徐僕實毆死乃父,至於暴骨檢驗,當事謂禍起於成,併成囚之,搒掠甚楚。成之弟亦蓄異謀,潛屑金於酒餚,賂獄卒餉之,積歲,成腰骨日重,尋斃獄中。甫死而妖厲百出,先至獄卒家,呼其名,拳之立殞。

旋至弟所,日夜索酒食衣楮之屬。弟病已困,其弟婦之父,登己丑進士,爲水部郎,以緋袍入叱之,鬼答詈甚橫,且發其陰事,水部慚恚歸,發病死。其弟宛轉牀榻間,數年而歿。兩家子嗣相繼夭亡,潘氏遂滅,前後不過三十餘年耳。

【耶律楚材】耶律楚材,大有造於中國,功德塞天地。元世祖眷之,亦異他將相,其封域想必屬當時恩錫者。近日,一友人治別業於京師外西山,忽發一冢,開櫬得大頭顱加常人幾倍,不知爲何人葬地。餘聞之,諫止之曰:“此無論何代,殆必異人。盍早納其元,封閉之。”未幾,掘得碣石,則楚材墓也。雖稍爲葺治,聞壙中他物散去多矣。耶律生前舉動,已是慈氏後身,又安問遺骸之完缺?但功濟一世,而七尺之不保,報應之說似不足信。友人本吳籍,髫年登北畿賢書,慧而有心計,頓成富家。後甫強仕即世,竟無後。

【現報】今詈人有“現世報”之說,意爲俚說耳,不知竟有其事。只如嘉靖末年,宣大總督楊順以媚分宜之故,誣沈煉左道通虜,絞之於市。及隆慶初年,順坐前事,入獄病死。刑部侍郎洪朝選,以順曾發華亭公子倩人入闈,爲華亭公所恨,不許埋屍,致蟲流於戶。而朝選居鄉,又爲撫臣勞堪所劾,縊死獄中,數日始許領埋,亦有小白之泚,其好還如此。又今上

初元,有王大臣入禁中事,大榼馮保置刃其袖中,謂高新鄭遣刺聖躬。及保敗,爲兵部郎中前御史陳希美所論,指其諸惡,首舉王大臣,實保所使引入,爲第一當誅之罪。疏上未下,上一日取刑部原招閱之,忽傳旨謂此大事,何以如此輕結?命查原訊官來與馮保對質。輔臣張四維等回奏雲:此事已十年,當日問官,衛則朱希孝,其人已死;廠即馮保也。況罪犯已決,何從相質?希美所奏保主使引入,亦無確證。若復行窮究,恐駭聽聞。上意始解,此事非閣臣力救,保夷宗矣。出乎爾,反乎爾,豈不信哉!

【冤報】蘇州衛軍人丁姓者,曾以小譴收獄中。既得免,忽驟富,充漕卒之長。運糧入京,竣事歸,與其儕歡飲於舟中,忽作異方語,瞪目改容,切齒恨罵,將自戕。衆皆怪問,則曰:“我實盜也,與丁同處,圜扉相暱,私語之雲:'我案定無活理,但富有金寶,分匿某地某地,君可盡取之,爲我殮遺骼,少賑我妻子足矣。'丁諾之。比得釋,如其教,盡發伏藏歸囊中,反賂獄卒速斃之,此冤不可解。我遍覓南北,今日始得,萬無相放理。”遂再批其頰,獰惡不可制,衆懼,哀請曰:“君言良是,我曹不敢代爲解。第數人同入都,比歸而殞一人,死狀不明,何以自白。且事屬既往,向已濡遲,何不少濡之,俟其抵家與索命未晚也。”忽首肯曰:“此說事理明白,我且去矣。”丁遂昏臥若沉醉者,比醒詢之,毫不知前語,衆皆懦懦竊相告語,亟促宵行。到吳不數日,市人喧傳,丁軍中惡於闤闠中矣。同行者齊往視之,則復理前說而加詳焉,因自抉其目,拔其舌,狂走經日,始斃於街衢。有再問其受害年月,則數年而往矣。又問何以久不報,乃歡息曰:“我死後魂被收禁不能出,今值新天子登極,赦書至日,神人始釋我,許復仇耳。

”時隆慶初元也。吳中張伯起目睹,爲予言甚詳。

【仇鬼下隸】吳門顧上舍號一庵者,銀臺韋所長公也,居家循謹,但治生頗瑣細,有幹奴侵匿其貲甚夥,顧恚甚,屢刑索之,不勝拷掠而斃,瀕死出怨言。時,顧有一門客與之暱,每夢寐中訴之,雲:“我屢控之冥府,不得直,此必主人福重,今且休矣。”寂然者數年,其人一日步吳城,睥睨之間,忽遇此僕,駭曰:“汝從何來?”則拊掌喜曰:“連年投牒,冥府大嗔,謂以奴告主,大逆不道,笞責良苦。近日,遇某坊土地神謾以告之,渠爲我代申,已得請矣。”此客驚悸,歸尋某坊,則此地故有社公廟,顧君欲拓爲別業,已撤廢月餘矣。此客心知所謂,見顧方盛年豐碩,不以爲然。居數日陡病,遂不起。

蓋社會公挾私仇,借僕以泄怒也。此十年前事。又青浦縣楊扇,有楊氏,宦族也,僕名楊慈,其妻上海人,少年頗有色。爲海寇所掠,其酋嬖之。後與官軍戰敗,窘甚,則謂之曰:“吾旦夕死,不忍令汝俘執。”厚與金寶,縱之歸。慈遂鉅富,以厚糈饋主贖身去,且入貲爲京職。其子名異志,遂思結姻士族,以卸奴名。楊宗有無賴者,與爲媒,遂娶楊宗一女爲婦。然而楊氏諸人,橫索不休,久而不能堪,稍稍拒之,因怒而聞之官,有一不材癢士戴無咎者,誘之曰:“惟某達官能得之於當道,肯揮千金,可脫死也。”慈欣然畀之,戴匿其金,紿曰:“已爲若道地,旦夕出囹圄也。”未幾臺使至,痛恨其事,父子懼殞杖下。戴後遊金陵,則慈於通衢中相揖,戴駭而逃歸,慈亦至家,相隨不捨。戴與母相繼病死。此則三年內事也。此兩奴俱有大罪,死亦非枉,但顧以毀神祠召殃,戴以攜多金受報,亦皆自取。

【毀經謫爲冥官】今上壬午歲,寧波府同知龍德孚者,武陵人,今君御觀察(隋),尊人也。在官奉臺檄,勘普陀山二僧毀律事,夢有羣僧來告,請分道場爲三,以奉大士香火。既醒,即如夢處分矣。又恨僧破戒,命焚《法華經》,使衆僧跨其灰設誓,事甫畢,即病,見有神若伽藍者曰:“此人毀道,當墮泥犁。以愛民故,姑謫爲三石牛嗇官。”語方既,即有告身至,苦請願持齋戒終身,自贖前罪,諸僧亦爲代祈,始蘇還官舍,則已瞑十日矣。乃知崔浩投經廁中,罪至族滅,非妄也。

癸巳歲,龍君御以北禮部,乃翁以南戶部,俱用計典外貶,相逢於郵舍,戶部題壁雲:“父子一家同逐客,江山千里各歸人。”筆墨尚新。

【義馬】成化元年丙戌五月,荊襄賊石和尚等流劫入夔府,時知府王某受檄討捕,怯不敢往。通判王楨,吉水人也。獨忿然責數王守,代勒兵出戰勝歸,促守同出再戰。守紿之先行,至大昌縣入重圍中,人馬俱疲,誤入淖田,救兵不至,被賊斷喉及臂而死,馬得逸去。時五月九日,有所識木商得其屍,以淺土覆之。至二十五日,其子廣始來收骸,面尚如生。以貧不能葬,欲鬻馬以充費。其馬自逸後,從大昌奔歸府,凡三百餘里,夜嘶府門,蹄齧其扃,若告急狀,流血淋漓,毛鬣盡赤,人始知楨戰殞矣。王守愛楨馬,竟徒手得之,不與其子一文。

楨柩既行,夜半,馬哀鳴特異,圉人飼之不食,王守自往閱馬,忽前齧其項不肯釋,久乃得脫,又以首搗其胸,傷重,次日死。

羅文恭(洪先)與楨同邑,因爲之記。古紀義馬多矣,或臨難相濟,或沒後效死,則有之,然未有義烈明白如此者。此與岳珂所紀王成義騟事相類,但騟所殺者,雖賊帥之弟,未必即殺

成之人;若王守之誘王楨於死,爲計甚狡,即部曲未必深喻其機,而此馬能曲解人情,報仇雪恨如此,真可與袁粲家獰狗同傳。

○徵夢

【甲戌狀元】嘉靖五年丙戌進士陸垹號蕢齋,官至河南巡撫,右副都御史,吾郡之嘉善人,清正名臣也。先爲湖廣嶽州太守,以循良第一,徵入爲太僕少卿,時爲戊申己丑間。陸喪夫人不復娶,但攜其子號杏源者名中錫赴官,並塾師一人。陸夜必與乃嗣同榻寢,杏源少穎敏絕人,有神童之目,至是且年十六七矣。其寓即在太僕寺街,與同寅一少卿比鄰,鄰有笄女絕豔,杏源窺見心蕩,屢欲挑之未果。一日,遇朔旦,同塾師詣都城隍廟祈禱,以鄰女爲請,且許事成酬謝。塾師從旁亦代爲祝籲。歸之夜正酣寢,忽大慟叫號,其父驚怪,叩其故,則曰:“一念之差,遂不可救矣。”備述朝來禱神之事,雲:頃夢爲都城隍攝去,大怒見詰:“汝何人敢以淫媟事上瀆?”亟呼主籍者檢其祿,則註定甲戌科狀元,官至吏部左侍郎,年七十九歲。乃沉吟曰:“是不可殺,當奏之上帝。”再檢塾師則終身無官祿,即令抽賜戮之。須臾天符下,陸某宜革去鼎元少宰,其壽如故,但使貧絕癡絕,以至於死。今將奈何?其父尚疑信間,急視塾師則稱腹痛,未午而殞絕矣。中丞公始駭恨,然已無可奈何。再問其子,尚有何言,則雲:適悲悼中忘之,都城隍閱天符之末,雲當再降一人,以補甲戌狀元之缺。是時,孫柏潭狀尚未生也,孫之父夢一人投剌,稱唐皋來拜。唐爲正德甲戌狀元,柏潭即墮地,因名之曰繼皋。恰符所夢雲。孫後

果至吏部左侍郎以歸,杏源自夢譴後,即得心疾,亦入庠爲諸生,而性理狂錯,往往不竟闈中試而出。時藝奇麗,與馮祭酒開之、袁職方了凡,同社相善。兩公每每爲予言:“少年輩高才慎勿爲桑濮之行,即舉念且不可,況身嘗之乎?子其戒之。”

中丞故廉,至杏源益困,衣食時或不給,無子,僅一女嫁彭比部衝起之第三子。又坐法遣戍,改適一市儈,流落可歡!杏源今已老死,中丞之嗣竟斬。

【儀銘袁宗宗原作中,據明進士錄改,皋】儀銘者,山東高密人,禮部右侍郎諡文簡儀智之子。以父蔭,授禮科給事中,遷翰林修撰,晉侍講。成國初建,改爲左長史。未幾,景泰登極,即擢禮部左侍郎,尋升南京禮部尚書,召還,以兵部尚書加太子太保,又兼掌詹事府。景泰五年病卒,贈太師,諡忠襄。

以任子夕拜,且入史局,既爲非望,及曳裾王門,官已不振,反以潛邸攀附,致位上卿一品。前後富貴者三十年而後歿,榮褒悉備,世無貶詞,可謂幸矣!至景泰六年,又蔭銘子泰,爲禮科給事中,尤爲異典。嗣後則有興府右長史袁宗皋者,湖廣石首人,舉弘治庚戌進士。次年即授王官以去,至正德十六年辛巳,世宗入紹,則已滯藩邸三十年矣,峻遷吏部左侍郎,尋以禮部尚書入文淵閣,甫閱四月而歿於位。雖贈諡有加,竟不及見嘉靖改元,名爲入相,僅同朝蕣,視儀銘享受,真天淵矣。

方袁爲長史時,一日晝寢,夢一美姬扶牀跪曰:“妾爲李白洲侍兒,今願充公下陳。”白洲乃前右都御史李士實別號也,醒而怪之。未幾,李附寧濠反誅死,妻妾俱填宮,世宗憐宗皋老,賜以宮婢六人,內一婢宛如夢中所見,問之果白洲妾也。因喜而嬖之,以致不起。夫以殘膏剩黛,神已先示,則其福祚有限可知。而袁妖夢是踐,不以爲戒,而以身殉焉,亦必非高明士

矣。

【妖夢】宋僞楚張邦昌爲中書舍人時,夢乘宣和帝御輦,擁儀衛以出,回視輦後二馬相逐,久之猶能記其毛色。靖康之變,受金封冊,初僭乘輿服御,回視二馬在後,則如曩夢。僞齊劉豫初爲小官,夢拜闕里,仲尼起答其拜。又嘗夢禮梵王,亦爲之起,因自負,決計爲逆。至南宋開禧間,吳曦在蜀,夜坐見月中一人策馬垂鞭,其貌與曦絕肖,起揖之,月中人亦舉手揚鞭,由是果於稱制降北。此古事之昭昭者。近日江陵相曾夢居第之前,左右兩石坊,上署“德配天地,道冠古今”,自以爲生封五等,歿祀兩廡,遂恣行無忌。未幾身死家籍,二坊官賣爲文廟前棹楔。此亦何異隋煬帝時麻叔謀金刀之兆乎?總之心志狂惑,鬼神因而侮之,真妖夢也。

【董曠庵尚書】今董大司寇(裕)爲御史,督畿學,與先人素相善。乙酉冬以冒籍中式事,調行人司正。時董在西臺資俸第一,當遷廷尉丞或冏卿矣。先一日,先人夢人投一刺曰:差出行人司正董某謝辭。醒而以爲怪,謂董或建白得罪,然是時無大政事可爭者。未幾而罣誤及之,竟協所夢。

【夢宗汝霖】鎮江守君許葵東(國誠),先人南宮所錄士也。少年祈夢於其鄉九鯉湖,夢神人告之曰:“子生平功名,一如宋宗澤。”自以爲他年事業不凡,友儕亦以此期之。登第後爲邑令,爲比部,積資郡守,至九年推臬副者十餘次,大參者三次,俱不報,遂乞歸不出。其報第三考也,例不視事,以候上臺處分。因命攜壺觴,屏儀衛,日出嬉遊。最後去城闉稍遠,忽遇暴雨,亟得一古廟息駕,其門榜則宗汝霖祠也。心已

驚然不寧,因巡廊讀碑,至後銘詩末句雲:“許國之誠,死而後已。”讀未竟,疾驅還郡,投牒星邁,意恐未必及家。比抵里門,已數年,至今無恙。豈祿料已盡於此耶?抑尚有小望也?是不可曉。

○鬼怪

【太山主者】故太僕卿費唐衢(堯年),鉛山人也。一旦病歿入冥。至泰岱謁主者,入門廡即褫衣冠,跪伏庭下,仰窺殿上,有王者南面,侍衛甚嚴。座後列姬侍以千計,貌似故祭酒馮開之,然不敢旁問。忽被呼,引見上階,果馮也,雲:“別久甚念,君雖已合來此,然此事我爲政,尚能爲君寬數年,亦故人情誼當爾。”目揖而遣之,遂蘇,則屬纊已三日矣。因作祭章奠馮墓,致厚賻,備述始末如此。馮於內典究心,平日以蓮邦自許,一旦淪入神鬼趣中,爲修症耶爲沈滯耶?俱未可定也。

【穆象元判冥】穆象元名天顏,楚之黃岡人,登甲辰進士。

按題名碑錄穆天顏系萬厲戊戌進士,令南海,入西臺。少時爲諸生,被召爲冥吏,每以夜分入幽府決事,間遇親識逮繫者,亦委曲爲道地,或得回生,或附輕比,往往有之。其居間請託,多屬比邱,每一僧至,輒降陛加禮,所囑事莫不響應。其僚十人,如人間曹局,一切受成於主者,所謂閻羅天子是也。得第後入冥漸稀,近來兩三月一往,皆系舊案大獄未結,曾經穆讞訊者,始召與平章。諸僚新舊代去者,或未識面,間以相問,則舊者告以此舊寅丈穆公,重加款接。聞比來已絕跡矣。穆初

爲人言,今苦衆咻,多默不應雲。

【術士使鬼】往乙酉、丙戌間,有方士席小堂者能使鬼,客勳貴之門。一日,徐定公挈之遊郊外,車馬妓樂飲食馱載甚繁,席曰:“不須如許勞擾,我一人能任之。”時方新夏,皆納之絺袍袖中,入即無跡。比至別業,從懷袖一一取出,蓋亦唐胡媚兒之流亞也。後以罪謫宣府,督軍府張宏軒(國彥)甚禮之。終以作奸斃獄,鬼不能脫之福堂也。頃甲午、乙未間,東事紛紛,諸以滅關白自炫者,充滿都下。一日,有壯士十人,投大司馬石東泉麾下,雲得外國聖鐵,一切刀劍及膚俱不能入。

石面試之良然,因大喜,諮送東征大帥宋相江(應昌),宋又用利器刺之,果皆刓缺,自謂得天助。一日與倭對壘,命充前鋒,鼓角繼鳴,九人俱喪元,僅一人得逃,詭雲戰時聖鐵不效。

蓋皆煉鬼用鐵布衫術。以爲戲劇則可,鋒旗相對,則有太乙諸神司三軍之命,邪鬼安得闌入戰場哉!

【三孝廉作鬼】餘幼時見無錫一孫姓者,能煉鬼爲役。曾至予家,談往事如目睹,問以後事,娓娓酬答,然多不驗。頗能詩文,頃刻數百言,敏而不佳。其鬼本閩中人,名章日暗,曾舉丁卯解元。問其何以不託生,則雲:“前生負此人錢,填滿方得去。”或雲亦孫教鬼妄言,無其事也。其後則有會稽陶與齡事,陶爲大宗伯承學長子,今太史望齡兄也,沒已久矣。

甲午年,富順李大宗伯長春之子自成,遇之於成都,謂其今年必下第,因自言姓名,後不復見。與齡先舉應天乙酉榜,不知其何以至蜀也?較已勝章能遠遊,白日見形矣。又山西太原舉人張全德者,以辛卯年卒,次年壬辰赴試者,鱗集闕下,其相識者忽遇之,則改稱段相公,攜老僕遨遊都市,與故交往還。

拜客赴席,無異生人,詢其鄉人,則因眷一女妓致疾死,妓徙居京師,因偕之來,不復匿跡。好事者多與締交,無敢以爲鬼也。此較陶與齡尤怪,近於得道尸解矣。意者此曹皆不得志於公車,憤悱餘習。無所發抒,姑借鬼趣,以耗磨之耶”若畢命煙粉,隨逐嬉遊,尤狡獪之雄也。

陶即駐世,不過成地仙,禪家所不取。而乃弟石簣津津述之,不似深於佛者。

【奇鬼】吳士曹蕃,以禮經魁丁酉京兆,爲座師焦太史所累,被罰來京辨復。居稍久,抱病垂殆,忽見一丈夫長抵屋榱,面白而闊,衣團花皁袍,向曹深拱至地。良久方起,再拱。但開目即見,昏黑張燭亦如之,惟閤眼息燈則無所睹。初猶怖駭,後習之不怪也。如此月餘,自分必死,親友亦無敢相視。一日忽不見,沉痾亦脫然。餘問之學佛人,雲此名拱屍鬼。然遍考梵冊不得。

【馬仲良戶部】餘友馬仲良(之駿)甫逾弱冠登第,當今才士翹楚也。在版曹有盛名,人方以華要期之,丁巳大計,忽罹白簡拾遺,以浮躁外謫。時皆冤之,而不知得罪所由來。其時主議者蜀人吏科徐雅池(紹吉),蓋以其同年姻家冉芝芳(德升)一言處之,不謂其誤也。始馬僦一寓,其室敞而直廉,馬得之甚愜意。初住亦無他,屋後隙地,爲溲穢之所,但每遇陰雨,則牆陰彷佛有所見,侍婢輩時時驚叫,馬呵止之以爲妄。

後告者屢屢,馬亦漸自疑,遂議他徙,初不知有伏屍也。是後人皆知非吉地,空閒者久之。會冉以參議聽調,初入京未悉近事,亦利其華煥,僦居之。始與徐往還,忽數日不至,後相遇,

詰以間闊之故,雲方移居無暇。冉多姬侍,偕北者亦數輩,因曰:“侍兒俱幾驚死,吾室後廢圃,頻有祟晝見。頓令人拆牆之將崩者,則倒植一少婦,顏貌如生,奔迸急走,至今心猶怦怦也。”徐大駭怪,俾物色向爲何人私宅,則雲:馬戶部故居。

徐因忿忿,謂此君少年負物望,乃敢生埋人土中,誓必重創之,以此彈章,遂不可遏。嗣後乃知馬僦舍之前,有士大夫妒妻殺妾而瘞之,其人已轉官移去久矣。李代桃僵,古來亦有。然此婦何不禍彼夫婦以伸枉抑,而現形怖人,卒陷無辜於貶竄,殆亦前生冤對雲。徐後知其事亦悔之,而已無及矣。

【獻縣盜鬼】頃戊午年,獻縣令江鍾廉抵任即有鬼殺妻女之異,其全家惟一婢獨存,又作鬼語訴冤,此事紀之者多矣。

獨江夫人死後,復附魂於倖免之婢,備述初爲厲鬼見殺之狀、陰府相憫之言,此亦古來所有。惟所稱冥中貴人,既知衆鬼即羣盜,妄殺無辜,且其祿命未絕,何以不爲料理再生?僅僅優以男身,處以巨室,且從蜀之楚,又相距遼遠,斷其夫婦之愛,殲其母子之命,不復一爲處分何也?初江令吳江,與鄉紳之豪武者不協,遂造謗書去。比至獻縣未視事,即罹此變,哀痛不欲生,亟解官去。旋以瞽廢,雖改教不能再出矣。豈前生夙業耶?

【大風吹人】《遼史》記其國聖宗開泰八年五月,留打魯瑰部節度使哱魯裏至鼻灑河,天地晦冥,大風飄四十二人飛旋空中,良久墮數里外,有一酒壺在地乃不移。此亦宇內極異之事,斷無再見者。曾聞新城王霽宇(象乾)少司馬之始祖母,乃從空飄至其家,久而方醒,問之言語不通。蓋異域人,爲颶風吹墮,因爲其婦,生育諸子,今王氏蟬冕聯翩,貴盛無比,

皆其苗裔也。餘初不甚信,頃晤司馬從弟王季木(象異)孝廉詢之,雲果然。嗟乎!亦異甚矣。

【食人】柳蹠之膾人肝,趙思綰之吞人膽,以至朱粲、秦宗權之屬,捕人爲糧,此皆盜賊及亂離無食時,偶一見之耳。

若契丹東丹王李贊華好飲人血,至刺婢妾輩而吮之,猶夷狄也。

若盛世天潢亦有之,則真可怪矣。周府新安王有熹者,太祖第五子周定王之子也,性狠戾,嗜生食人肝及腦膽,常以薄暮伺有過門者,輒誘入殺而食之。其府第前,日未晡即斷行跡。後以僞作兄祥符王有爝書,與趙王高燧同反,逮至京,鞫得其奸,削奪居京師,猰梟獍,乃出帝系,亦宗藩異事也。近日福建抽稅太監高採謬聽方士言:食小兒腦千餘,其陽道可復生如故。

乃遍買童稚潛殺之。久而事彰聞,民間無肯鬻者,則令人遍往他所盜至送入,四方失兒者無算,遂至激變掣回。此等俱飛天夜叉化身也。頃年,又有孫太公者,自雲安慶人,以方藥寓京師。專用房中術遊縉紳間,乃調熱劑飲童男,久而其陽痛絕賬悶,求死不得,旋割下和爲媚藥,凡殺稚兒數十百矣。爲緝事者所獲,下詔獄訊治,擬採割生人律。或以爲未允,士大夫尚有爲之求貸者。會逢大赦,當事恐其有詞,與奸人王曰乾等同斃之獄。

古來食人肉非出亂世者,唐則臨安安字原缺,據寫本補,尉薛震、節度使張茂昭,五代則金吾上將軍萇從簡,宋則右副都王繼勳,知欽州林千文。又飲人血者,三國時吳將軍高灃。

【小棺】嘗聞人言:今上初年,寧夏修城,掘基稍深,得小柩數千,皆長尺許,發之有男有女,亦有仕宦緋袍進賢冠,

如今世服飾,無一作古昔裝者。予笑以爲誕。後偶與李本寧先生談及,雲此餘宦彼中所目睹者,即命鍤工即日掩之,以事太幻,不敢聞之朝耳。又隆慶間,古長城圮,露出小棺無數,俱長數寸,開之衣冠儼然。有一僧棺,中有梵字小經一卷;一婦人棺,題銘旌曰某王某妃之柩。此徐憲使名節者親見之,以語王太倉相公,王以語王損庵太史而紀之者。王麟州太常又親見徐公面談,而筆之雜紀,弇州又別記之。二事俱在近時,諸公俱非妄語者。豈僬僥國果在中土?抑造物狡獪,作此伎倆博笑也?此雖在六合之內,亦存而不論可矣。

有言西北甘涼銀夏之境,榛莽曠滷,妖狐窟宅其中,故屢有此異。但狐能幻於生前,死則屍仍異類,此見之載紀者多矣。

今何以並骸骨亦人形耶?且黃河以西爲涼州諸郡郡,五涼分據,古稱沃土。靈夏赫連舊都,及元昊所起地,俱非不毛可穴狐媚者。此亦未必然。

宋洪邁《夷堅志》丙集載隆興府鈐轄喻紳,淳熙七年修天王院,得古冢列小石人,與近世明器相類,高數寸。又得小石碑不盈尺,其上爲蓮葉,下爲荷傍花,中有真書,文曰武神聖文皇帝之廟,兩傍夾書曰貞元二十一年。按唐德宗紀元貞元,以二十一年正月崩,葬崇陵,生時稱聖神文武,歿諡神武孝文。

此四字雖略同,然當時葬長安,又碑在地中而曰廟,不可曉也。

隆興即今之南昌府,初非荒徼,何以有此小冢小碑,示妖現怪乃爾?餘意此必非唐帝殯宮,亦長城下某妃之類耳。

【鄧子龍香木】武弁鄧子龍,東南驍將也。初以偏裨在粵東剿海寇,忽有一浮木觸舟,棄去復來,不暫難。子龍試鉤取,

其氣作沉檀香。閱其材可雕刻,因令工治作人形,而首居大半,置之臥室,以爲肖己狀貌,時時撫弄之後入粵西,入滇南,爲參戎副將,屢躓屢起,每以香木自隨。至關白事興,鄧已久廢,邢昆田爲制府,起之錮籍,拜大將,命督水師。與倭衆戰於對馬島海中,初獲全勝,深入遇伏發而歿。後求得其屍,而失其元,即以所刻香木續脰入殮。其至朝鮮時,部曲但怪其日夜婆娑枕傍,手磨此木不捨,甚怪之。已而遇害,時鄧年已七十餘,距得木時且四十年矣。雖雲運數前定,何物枯枿,能預示妖變乃爾?乃知桓元之頭著敗籠中,房琯之得梓木爲棺,信乎不妄。

【草木之妖】今上丙戌、丁亥間,京師明智草場火發,薪芻如山,一夕盡爲煨燼。次晨喧傳有異,餘稚幼隨衆往觀。見兒童輩在餘焰中競拾諸物,小者如拳,大者如拌盎,色正黑有光,叩之聲甚清越,絕類英石之佳者,第質稍輕耳。其狀或爲筆架,或爲硯山,或爲立屏,俱可供玩。又有作人馬犬豕諸色者,無不畢肖。餘攜得數件歸,尋爲人持去。至丁酉年八月,河南柘城縣柳樹破裂,迸出人物數鬥,爲牧豎所見,競往收取,以呈地方官。時,巡按御史爲吾邑姚羅浮(思仁),因開礦之擾,奏爲災異,進之御覽。姚差竣到家,出以示餘,其人僅長寸餘,每顆皮筋結成,色微黃白,有冠冕者,有小帽者,亦有髫齔者,纖毫無異。更有婦人,其裝梳全類江南,略不似中州,更爲可異。古來草木之妖多矣,未有如此奇詭者。

【周公瑕】周幼海晚年辭諸生,以書法行海內,其詩頗有佳句,家亦漸起。買宅於胥門內,園亭幽勝,水樹迴環。一日,忽有魅晝見,大白麪如盤,目瞑瞑動,不見口鼻手足,隱現不常。初甚惶駭,後習睹不復異矣。偶旬餘滅跡,舉家慶幸。適

有客至,問雲:“聞君家子不語者已不來,果乎?”周未及對,即有聲應曰:“索隱行在此。”回視則大白麪已出矣。賓主愕然,蹌踉而散。其園後屬一揮使,爲吳妓借居,餘曾久留於中,絕無他異,今又屬他姓矣。周無嗣,以外孫施姓者爲後,更名周允昌,新登鄉書,文行爲時流第一,與餘善。

【沈司馬莊怪】沈繼山司馬,登隆慶戊辰進士,予告歸。

其所善二友,爲馮具區祭酒、周霖滄評事,時皆困諸生,來借沈鄉居莊舍爲修業之所。其地去城稍遠,忽有羣魅嘯其中,莊僕苦之。沈性素剛,不之信,因笑謂二人曰:“君輩不虞魅爲患乎?”皆曰:“無傷。”沈曰:“果爾,當呼僕汛掃以俟。”

明方啓門,則莊僕已至,請主人諸齋鐍錀。沈驚問:“若烏知之?”對曰:“昨三更時羣魅畢出,聚謀曰:“吾輩宜亟去,有一侍郎、一應天通判來讀書此中矣。”須徙善地避之,因相率迸散,今寂然無他矣。”沈心知所謂,曰:“善掃除之,吾將身至彼休息,汝勿妄言。”馮、周寓其中甚平善。庚午馮登賢書,癸酉周繼之。至丁丑馮遂爲南宮第一人,仕至南大司成歸;至辛丑周尚滯公車,謁選得肇慶推官。沈謂餘曰:“魅語果信,具區當再出,霖滄其別駕乎,造物者素定久矣。”予亦深信之。不數年馮歿於家,週轉南大理,因乞休。又數年沈捐賓客,周尋病,又遲數年卒。馮、周名位,約略與鬼言不爽,然僅符其十七,或小損其品,或略優其秩。豈下鬼凡庸,不盡得冥同祕密,抑二公自有以致之也?沈公而在,必更有說。

【奇疾】古紀奇疾,非理所有者多矣。或以爲文人遊戲,必非真有其事。以餘親所聞見,則有如穆吏部深者,山東濟南人,壬辰進士,罷官里居,忽患異疾,耳中時聞車馬之聲,則

疾大作。一日聞耳內議曰:“今日且遨遊郊坰.”即有裝馱驢馬鱗次而出,其恙頓除。至晚復聞遊者回鑣盡返耳中,則所苦如故。吏部公屢治不痊,一日忽洗然若失。又蘇州吳江縣沈參戎名璨者行三,爲吏部寧庵、學憲定庵公愛弟,幼長紈綺,惰於學業,遂入右列。最後分閫廣東惠潮,署中有樹大庇數畝,掩映不見天日,沈憎之,欲伐去。其下力諫,謂此木且千年,有神司之,除翦必及禍。沈怒不聽,乍施斧,共見巨蟒長數丈,蜿蜒入其鼻中,因發狂顛倒,不能理事。棄其官歸,蛇出入鼻孔,日凡數度,其孔膚色光黑,蓋以蛇往來致然。一日,延方士治之,見一天神如關壯繆狀,持刀入戰,凡三晝夜,喧囂之聲,徹於鄰比,其神不勝而出,自此遂聽之。家本素封,因之匱乏,凡病十年,宿患忽瘳,蛇亦不知所往。沈君爲餘內親,今尚在無恙。此皆事理難曉,既以奇疾苦之,似有夙冤者,終以遷去獲全,豈真如刁俊朝妻,項下瘤中猴,謫限已滿耶?

【京師狐媚】狐之變幻,傳紀最夥,然獨盛於京師。聞以舉廠爲窟穴,值鄉會試期,則暫他徙。友人云:故元人主,每遇夏月避暑上都,此猶其故習,然漸南漸少。齊趙梁梁字據寫本補,宋之間,尚時作媚惑,過江則絕不聞。有言其稟性不能渡江,是不然。餘遊浙東西諸山,稍入幽邃,時時遇之,但不能逞妖如北地耳。問之故老雲:京師無廁,居者以婦人月水棄之地,狐竊食之,遂能幻化百出,成千年狐,爲玄爲白,不可問矣。然聞先朝附馬都尉趙輝者,尚太祖第十六女寶慶公主,生平嗜飲女子月經,寒暑不輟,凡爲禁臠者六十九年,壽百餘歲,直至成化間始卒。則狐與人俱得此藥力,似不誣矣。今世皆重紅鉛,亦煉童女經事爲藥進之,不特士人爲然,即嘉靖中邵、陶、顧、盛之徒,鹹以此致三公六卿。想亦因趙輝多壽,

仿其遺意耶?

【人痾】人生具兩形者,古即有之。《大般若經》載五種黃門,其四曰博叉半,釋迦謂半月能男,半月不能男,然不雲亦能女也。《素問》有男脈應、女脈應之說,遂具兩形矣。晉惠帝世,京洛有人兼男女體,亦能兩用,而性尤淫。解者以爲男寵大興之徵,然亦不聞一月中陰陽各居其半也。又吳中常熟縣一縉紳夫人,亦大家女也,亦半月作男。當其不能女時,蒿砧避去,以諸女奴當夕,皆厭苦不能堪,聞所出勢偉勁倍丈夫,且通宵不訖事雲。按二十八宿中,心房二星皆具兩形,則天上已有之,何論人世。

舊傳狸有兩體,其年久者能變幻惑人,遇男則牝,遇女則牡。今京師有此妖,或一家中內外皆爲所蠱,各自喜爲佳遇,然實同此獸也。狐與狸又各一種,而世多混稱之。

●卷二十九

○厄祥

【黃河清】景泰五年正月,山西巡按御史何琛奏:黃河自龍門至芮城清同一色,此上至德所感,廷臣欲行賀禮。帝曰:此乃偶然,不必賀。按此即二年後英宗復辟休徵,而景帝之不受賀,見亦卓矣。其後至正德二年八月,而黃河又清,此年此月,世宗生於興邸。可見吉祥善事,別有徵應,非一時蠡見所能測也。

景泰四年冬十一月,至五年正月,山東河南淮徐諸處。以至江南蘇常等府,浙江杭嘉湖三府,大雪平地數尺,海水亦冰結四十餘里,人畜死者不可勝計。災祥一時並見,亦異。

【先知】唐開元初,以武后所制豫州鼎銘,末雲:“上元降鑑方建隆基”,此二字爲玄宗御名,以爲受命之符,宰相姚崇等表賀,因宣示史官,頒誥中外。又唐宣宗御製《邊陲曲》,其詞有云:“海嶽鹹通。”末幾其子懿宗嗣位,建元爲鹹通,人皆異之。本朝正德末年,王新建平寧藩後,至廬山刻石記功,末雲:“嘉靖我邦國。”明年,世宗龍飛,遂用二字紀年,其偶合如此。說者謂王文成本間世異人,故能先知如此,非偶合

也。然媚娘之爲異人,更出文成之上,豈亦預知其孫之爲五十年太平天子,而先著讖應,以示後世耶?若宣宗亦有小太宗之稱,宜其暗合也。顯陵初建時,於興邸享殿中,立名曰隆慶,此時穆宗未生也,後之紀年亦如之。此則無心吻合,固上天示以休徵矣。

宋艮嶽神運石之旁有兩檜,徽宗愛之,以玉牌金字,書自制五言詩云:“拔萃琪樹林,雙檜植靈囿。上梢蟠木枝,下拂龍髯茂。撐拿天半分,連卷虹南負。爲棟復爲梁。夾輔我皇構。”後高宗御名爲構,南渡秦檜作相,分天下之半,而時論謂檜倡和誤國,負南朝之眷字,字應前詩。蓋事已前定矣,豈道君能先知耶。此比唐武后鼎銘更爲奇確,但高宗雖稱中興,實遜明皇百倍矣。

【甘露瑞雪】世宗登極,詔罷四方獻祥瑞者。時汪鋐以右副都御史巡撫南贛,首進甘露以媚上,得召爲刑部侍郎。會修《明倫大典璁萼》等標鋐所獻甘露於卷末,以爲此上孝感之應,尋進掌院吏部尚書,兼兵部尚書,寵眷幾與張、桂等。而其人之橫惡,爲天下唾罵,則至今如一口也。汪之後獻祥瑞者,直至世宗季年而猶未已。又嘉靖十年,禮部侍郎顧鼎臣奏:“上設醮時,先一日陰雲解散,二之日雲物一色,復降瑞雪,此皇上精誠格天所致。”因進《步虛詞》七章。又言七日奏請青詞,尤爲至要,仍列五事奏之,其事皆齋壇香水供獻之祥也。上大悅,報曰:“覽奏具見忠愛,《步虛詞》留覽。朕已竭誠,諸臣宜仰體朕心,秉丹誠以承天鑑。”顧由此得大拜,上南巡奉敕居守,尋歿於位。自顧疏後,齋醮日盛,凡事玄三十餘年,及上升遐始止。按二公俱以獻媚得寵,得冢宰,得宰相,如取

諸寄,而事業毫無聞焉。顧雖和易,非汪螫毒可比,然流穢史冊亦不細矣。

【獻芝】嘉靖中葉以後,大小臣工進白鹿、白兔、白雁者固多,而後乃以芝草爲重,下至細民亦競上獻,如三十七年,陝西鄠縣民王金,進芝山一座,聚芝一百八十一本,名曰“仙應萬年芝”。以祝聖壽,其間徑一尺八寸者凡數本。上悅,齎以金帛。是年冬,禮部類奏四方所進芝一千八百四本,詔猶以徑尺以上者尚少,命廣求以進。於是命輔臣嚴嵩、李本等煉以爲藥,且詔次輔徐階曰:“卿政本之重,不以相溷也。”階惶恐,請煉藥如二臣,上始悅,自是督臣胡宗憲獻芝與白龜同進,上以之謝玄壇告宗廟,賜宗憲鶴袍。而陝西撫臣程軌,按臣李秋,獻白鹿芝草,雲得之部內書堂萬壽宮中,蓋詭爲美名以媚上也。二臣各拜幣鈔之賜,仍命謝玄告廟,至四十一年王金者,又進靈芝五色龜,上大喜,諭禮部:“龜芝五色既全,五數又備,豈非上元之賜?”仍告太廟,百官表賀,拜金爲御醫。四十三年太醫院御醫王金,又進萬壽香山三座,聚芝三百六十本爲之者。是歲天下臣民進法祕仙桃瑞芝,及爲上祝釐建醮者不絕,各承賞齎。又一年,而上鼎成龍去,王金坐進藥損上躬,論大辟,高新鄭爲政貸出。

【歲朝牡丹】京師極重非時之物,如嚴冬之白扁豆、生黃瓜,一蒂至數鐶,皆戚里及中貴爲之,仿禁中法膳用者。弇州謂上初年元旦即進牡丹,而江陵相與馮榼亦各一花,以爲異。

餘兒時在京師,亦聞而未見。比數年來,元夕前後,姚魏已盛行於時,豪貴園圃在在有之,始知弇州語信然。比年入京,赴一友社文,時才過夏至三日,案頭插半開紫牡丹二三朵,方駭

詫歎羨間,乃曰:“此尋常物,每花祗值百錢耳。”予攜其一歸,以溫水貯瓶中,亦留數夕始萎。

【白鹿】嘉靖十二年,河南巡撫吳山獻白鹿,爲大臣諂媚之始。此後白兔、白龜、白鵲相繼不絕,惟浙直總督胡宗憲兩進白鹿,俱蒙褒賞。時世廟方崇道教,喜聞祥異,胡正剿倭立功名,每事輒稱引玄威以自固,勢自不能不爾。至壬戌會試,遂以靈臺命題,而鶴鹿悉登於闈牘矣。時主試爲袁元峯(煒)

相公、董潯陽(份)尚書,俱在直典青祠,本無可責者。乃至癸亥年,西苑白龜生■,嚴分宜方率詞林在直諸公上表稱賀,他可知矣。此後則萬曆甲戌,白蓮、白燕見於翰林院,江陵大喜進之。上方沖齡,謙讓不受,歸之閣臣。雖以渺躬自處,而獻諛一念,已爲聖主所窺。張方以伊周自命,而舉動乃與先朝諂媚諸公,如出一轍,蓋上奉慈聖,下結馮榼,不覺瀾倒至此,宜相業之不終也。

【死麟】麒麟之生,多託牛腹。成化二十年甲辰,泗州民家牛生一麟,鹹以爲怪,殺之。工部侍郎賈俊出差,偶至得其一足,歸以示人。嘉靖十二年癸巳,山東聊城縣民家牝牛產一麟,形狀瑰異,甫出腹,即嚼一鐵煎盤,食之盡。民婦駭怒,撲殺之。萬曆十三年乙酉,河南光山縣有一麟,亦牛所孕。其產時,光怪照耀,比鄰皆謂火發來救,愚民不識,詈爲妖孽,共擊死。前二事皆聞之朝,惟乙酉則上欲取觀,閣臣力阻不從。

御史王學曾有疏諫止被謫。至甲午年,鎮江府復獲異獸,大抵與前二物相類,亦尋斃於杖棰,郡守王應麟慮生事,不敢申告上臺,第命痤之,今麒麟冢尚存。瑞物無故而生,見戕庸奴,真是可惜。

【孿生子之異】孿生子、世多有之,然以俱男子爲異。若累產俱孿且男,則尤異。如嘉靖中顧聯璧、合璧,同舉戊午鄉試,聯璧登進士,官嘉興府同知,卒於官;合璧以乙科仕至僉事,而卒於家。乃其父母凡四胎,共得八男子,則奇甚矣。又先大父爲上川南道時,有雅州醫官時姓者,頗明方脈,技亦大行,每入謁,即以饔餮爲苦,問之則雲:“家有三十二兒。”

問有姬妾,則雲止結髮一人,凡十六乳而得此,無一夭折者,以此困於資給。初意其妄,繼詢之一州人,無不以爲信然。則怪而妖矣,宇宙真何所不有。

唐淮南程幹妻茅氏,連八年,俱雙生,凡得男子十六人,蓋倍於顧聯璧,得時醫官之半,皆古今最奇事。

【元旦日食免賀】永樂十二年甲午正月初一日當日食,先期鴻臚寺奏請當賀與否,上問大臣當如何。禮部尚書呂震對以日食與朝賀之時,先後不相妨;輔臣黃淮、楊榮,俱未及對;楊士奇獨以不當受賀爲言,且引宋仁宗時,富弼請罷宴撤樂,且恐契丹行之,爲中國羞,後果然,仁宗悔之之事爲證。太宗皇帝允之,但賜百官節鈔而已。十三年元旦又日食,免賀亦如之。至嘉靖四十年辛酉二月朔亦當日食,天陰晦,色不甚辨,諸臣遂以當食不食,上表稱賀,上大喜。獨禮部尚書吳山曰:“明明薄蝕,吾誰欺,欺天乎?”首揆嚴嵩密以其語奏聞,上已不平。山自上疏以救護禮畢爲言,上愈怒,未幾用言章奪吳職。兩朝前後一事,而閣臣之忠邪敻別矣。嚴次年壬戌即得罪去,士奇自甲午至正統九年始卒,蓋相四朝,又三十年。蒼蒼者豈堪矯誣哉?

【鰲山致火災】鰲山燈火,禁中年例,亦清朝樂事,然亦有最出意外者。如永樂十三年正月之壬子,鰲山火發,焚死多人,都督馬旺亦與焉。時上在北京,聞之驚惋,命太子修省。

正德九年正月十六日,上於宮庭中,依檐設氈帳而貯火藥其中,偶不戒,延燒乾清宮,以至坤寧宮,一時俱燼。時上往豹房,回顧火焰燭天,戲謂左右曰:“好一棚大煙火也!”或雲是年寧王宸濠別獻奇巧之燈,即令寧府遣來人入宮懸掛,皆附壁著柱,以致此變雲。

萬曆初元,燈節當如例設鰲山,首揆張江陵諫止,以爲鰲山起於憲宗時,今諒陰中未可輒置,上嘉納之。江陵此舉甚善,但以成化創始爲言,蓋止據詞臣章懋等諫止憲宗之疏,而不知國初已有故事也。

【山裂】正統十四年己巳,陝西某縣,山鳴三日,移數里,崩壓民家數十戶,是秋即有英宗北狩之變。成化十六年庚子,雲南巨津州白石雪山,中裂分爲二,其半走入金沙江中,是年大閹汪直,用事佳兵,與尚書王越,比周黷武,越冒封威寧伯。

嘉靖二十六年丁未,陝西澄城縣界頭嶺,吼聲如風者數晝夜,山四裂而去,東西各五里,南北各十里。是年督臣曾銑,與首揆夏言,議復河套,徵調兵糧,關中騷動,次年二人俱論斬。

山至鎮重,而崩裂至此,其徵上應紫微,下亦主將相,其驗如此。

弘治十年,雲南師宗州,有馬者籠山,其高插天,去山二十里,阿定鄉,有一小山,一夕移於馬者籠山之側,有三大樹

隨山而徙,皆不搖動。土人但聞風雷震撼,旦起視舊處,已爲平地。近年萬曆己亥八月,陝西狄道縣毛家坡,山崩裂,山南平地,湧出大小山凡五座。此等皆極異事,而無災沴應之者,時聖君有以消弭之也。又云雲南鎮南州,有石吠山,頂有石類犬,每遇凶年,則石有聲如犬吠,因以名山,此尤奇事。又正德末年,廣西土官岑猛所部,田州江心,忽有石浮出,反臥岸傍。猛惡之,密遣數百人夜移他處,至明覆然。未幾猛敗滅,此石不復見。

【土木之禍咎徵】正統十三年戊辰,京師盛唱“妻上夫墳曲”,婦女童幼俱習之,其聲悽惋,靜夜聽之,疑身在墟墓間。

次年八月,車駕陷於土木,將士死沙漠者數十萬人,都下禁軍嫠婦,祭望哀號,聲徹原野,則此曲實應之。其年三月,進士傳臚,適狀元彭時以假寐不至,殿廷相顧疑駭,謂龍首忽失,是何祥也?未幾而龍馭不返,人間遂有喪元之說。以及小民所傳雨地城隍土地諸謠讖種種,無一不驗。最可怪者,則是冬所頒《大統歷》日,爲十四年己巳,夏至之晝,冬至之夜,俱書六十一刻,見者皆駭愕,以爲振古未有之事。至秋,英宗北狩,郕王監國,因登天位,遙尊上爲太上皇。說者寒暑失度,天地易位,即陰陽二至,不能守其常矣。當時造歷者以私意擅改,時禮臣爲胡忠安不足言,乃舉朝無一語詰責,僅見嶽季方所紀,亦以爲怪,然亦北狩以後,追述往事耳。當其時亦未能昌言相駁也。

己巳六月,南京宮殿一時俱燼,先朝所留圖籍法物並盡,不兩月而鑾輿北狩。

【郊壇大風】成化丙申年正月十三日,上方南郊,忽陰晦大風,郊壇燈燭俱滅,執幡麾並樂官俱凍死,此祝枝山祖父居京師親見,而《憲宗實錄》不載,蓋秉史筆邱文莊公諱之也。

南宋光宗紹熙年間亦有此異,時後李氏竊至齋宮嬿婉,且不避程姬之疾。次晨厲風震盪,從官辟易,至不能成禮而罷。帝既怖恐,又聞李後擅殺所嬖貴妃黃氏,遂得心疾,以至於崩。憲廟明聖,謹於事天,非宋主可比萬一,且雍容成禮,對越上帝,即風霾何損!獨此時正商文毅當國,卻不聞引漢災異策免三公故事求退,何也?

【朝參訛傳】成化十四年八月戊申早朝,東班文官中,若聞有甲兵聲,衆皆避易,不復成列,衛士皆露刃以備不虞,久之始定。上命班居下者百餘人,悉跪於午門外,逾時釋之。御史尋覆奏究其事所從起,竟莫能得。禮部因奏朝班驚喧,定申明朝儀八事,亦聊以塞一時之責耳。考之傳記,無形有聲,所謂鼓妖者,殆類是歟?

先是十一年七月初九日以後,京師西城有物夜出,四散齧人,其色正黑,及蹤跡之,又不能得。上遣太常寺少卿劉岌祭都城隍神,御製祭文誚責之。繼又于禁中祭告天地,爲文引躬自咎,久之妖始漸息。蓋是時汪直設西廠訁冏事,官民遍受其荼毒,有四出傷人之象。內臣梁方,妖僧繼曉,方士李孜省輩,左右熒惑,王越輩又黷武邀功於外,四方騷動,中外驚疑,故天心示警乃爾。

【弘治異變】弇州紀奇事雲:“弘治爲極盛之世,而己酉庚戌,浙江陝西山中有二異物。”而不知辛酉壬戌癸亥之更異

也。弘治十四年春正月朔,陝西韓城縣地震,有聲如雷,傾倒官民房屋,壓死男婦無數。自朔至望,震猶不止。縣東八里,遍地決破湧水,有裂開地一二丈四五丈,湧出溢流如河。十四年五月二日夜分,重慶府城上,忽白光映天,見者驚異起視,但見渝水明耀,浮光上燭,次早驗之,宛如豆汁,人不敢飲,逾三日始澄澈。敘州府使人探流,至木川長官司,抵崇山峻嶺,阻不能前,詢之故老,雲:此水發源自建昌,從來未有此變。

十四年六月,雲南雲龍州民疫疾,十家九臥,內有不病者,見鬼輒被打死,有被打顯跡,有因沉病死者,有病在家爲鬼壓死者,百姓死將半,初五日至十二日止。十四年秋,一日,蜀忠州大渰等三里,晝晦雨黑子,形色如椒,平地可掬,嘗之略如稻味,久而生苗如粱,後值霜侵枯槁。州守汾州人姓宋,以爲瑞。郡守華陰人姓屈,以爲災,申達莆田林中丞,取驗奏聞,後州人竟無災,惟宋守卒於官。十四年閏七月二十七日,四川烏撒府可渡河巡榆司,大雷雨三晝夜,水漲山崩,地裂山鳴,如牛吼湧出清泉數十派,壞廬舍橋樑,壓死人畜無算。是年八月,廣東瓊山縣,颶風暴雨,海翻漲,平地水高七尺,壞房屋,軍民男婦死者,不可勝計。廣西融縣昏刻,星大如箕,長丈餘,流西北方,河水陡紅,濁如黃河,日炎如暑,夜寒如冬,疫瘴大行,至一家全無爨者。十四年十一月十一日,四川馬湖渦江,水色變白,明瑩可鑑,翌日濁如漿,凝兩岸沙石上者如粉,十七日復清。本月十二日,敘州府東南一河水亦如之,如漿濃者三日。十四年十一月,江西贛州府連日大雷雨,各縣遂多瘴病,有朝病暮死者。雲南景東府,自弘治十五年正月以後,人畜疫死,不可勝計。十一月十九,雲霧黑暗,人往來面目不辨,晝夜不分,凡七日。又隴川宣撫司,十月大雨雹,大者如掌,小者如雞卵,盡殺田禾。十五年,南太常卿楊一清奏:七月初三

日,猛風急雨,震盪掀翻,江潮洶湧,江東諸門,號如陂,湖水浸入城五尺餘。中下新河官民船飄溺,入水多溺死。孝陵及天地山川壇,太廟社稷,拔樹木萬餘。是日正上聖誕,當時尤以爲異。而鳳陽祖陵,亦以是日遭變,萬歲山龍興寺,一應壇壝俱毀。上命祭告修省。十六年正月十八日,雲南宜良縣地震,有聲如雷,搖動房屋。二月初三日,宜良縣復黑氣迷空,咫尺不辨人形,狂風晝夜不息,地中雷有聲。又正月,雲南曲靖軍民府,火發七次,撫臣陳金以聞。上命南京刑部左侍郎樊瑩,兼僉都御史,往巡視雲貴,奏不職大小文武官共一千七百餘人,以弭天變。蓋用景泰壬申命南京禮部侍郎姚夔,考察雲南官吏例也。而樊瑩所斥滇南吏之多,更本朝未有之事。其後瑩至南刑部尚書,諡清簡。以上皆辛酉壬戌癸亥三年間事,其變異,較之弇州所紀,更繁而怪矣。

先是弘治元年閏正月,南京奏,連朝雷電交作,大雨雪。

又陝西守臣奏,天門開,人馬百萬自下而入。二年二月十四日,河南地方,晝晦如夜,咫尺不辨人物,黃塵障天,赤光如火。

三年二月,陝西慶陽縣隕石如雨,大者四五斛,小者二三斛,擊死人數萬。弘治三年十一月,彗見;五年四月,彗又見。又有異鳥三鳴于禁中。六年五月,北京東廠內地無故陷二三丈,廣亦如之。又本月內,在京明時坊鋪內,白晝見二人進鋪,久之不出,管鋪者疑之,但見二衣委地,傍有積血,竟不見二人蹤跡。又是年五月,蘇州大風雷,牛馬在野者多喪其首;民家一產五子三女,皆無首,二女臍下各有一口助啼相應,數日俱死,有報到京。六年十二月初一,南京金星晝見未位,次日大雷電風雨,拔孝陵樹無數。湖廣鄖陽府,亦是日雷電大雪,平地深三尺,凍死人畜無算。七年七月初三日,蘇、常、鎮三府,

風雨驟作,拔木飄瓦,潮水泛溢,平地水深五尺,臨江深一丈,民皆溺死。八年三月,寧夏地震,一日十二次,其聲如雷。八年四月,都御史劉大夏祭張秋湖神,天陰,帛不能燃。欲焚不焚之處,宛如人面,耳目口鼻皆具。八年十二月,京師大震電,天鼓鳴;江西大震電。九年五月,四川長寧縣南樹生蓮花,李樹生豆莢;江西安遠縣馬鞍山頂,巨石趨走下山,報至縣,已走山麓,官命燒醋沃之,又槌碎,不敢上聞。是年八月,北京西直門有黑熊上城,齧死一人,傷一人。又十月,京營開操,中軍大旗,曳之不起,墜死引繩千戶。十年二月,河南修武縣,黑氣墜地化爲石,聲如雷,狀如羊首;雲南師宗州阿定鄉,有一山蟠二十餘丈,反移二十里,有大樹皆隨山而徙,不搖動,土人但聞風雨聲,旦視舊處皆爲平地。弘治十一年十月,清寧宮災,內閣劉健等疏雲:頃年災異頻仍,內府火災尤重,軍器監火,番經廠火,乾清宮西七所火,而內官監與清寧宮之災,更爲大異。蓋孝宗朝火患亦最劇。最後則十七年六月,江西廬山如雷鳴,次日大風雨,平地水丈餘,溺死星子、德安二縣人口無算。又直隸崇明縣民顧孟文,雄雞伏卵,猴頭而人形,身長四寸,有尾活動而無聲,尤爲怪極。蓋未期而孝宗上賓矣。

按弘治間災異,實累朝所無,此天心仁愛,示警聖明。且其時上下同心,遇災而懼,以故無損太平之萬一雲。

弘治八年八月十六日望,當月食不應;至十五年三月十六日望,當月食;至十六年二月十五日望,又當月食,凡三次至期皆不驗。禮部請治欽天監推算不明之罪,上命宥之。竊意是時中宮擅夕,陽不敵陰,日魄無能掩月,未必推步者有誤也。

使其事在嘉靖中葉,必舉朝稱賀,獻賦頌者盈廷矣。

又弘治十二年己未,曲阜孔廟災,柏樹被焚,枝幹俱盡,尤爲異變。

【正德龍異】正德七年六月,山東招遠縣。夜有赤龍懸空如火,自西北轉東南,盤旋而上。時上在豹房遊戲,晝夜不還大內。十二年上始出宣府大同遊幸。是年六月,直隸山陽縣有九龍晝見,俱黑色,一龍吸水,聲聞數里。吸漁舟並舟中女子於空中,復墜而無傷。十三年八月,雲南順寧府瀾滄江龍鬥,水湧百丈,行人不能渡者七日。時上在宣府。十四年五月,上在喜峯口,時直隸常熟縣俞墅村,迅雷震電,有白龍一,黑龍二,乘雲並下,口吐火,目如炬,鱗甲頭角俱見,撤去民間房三百餘家,吸舟二十餘艘,並舟人空中墜地,有怖死者。十四年初夏,江西大雨,鄱陽湖漲,小孤山亦沒不見,水退後死黑龍一,蛟二十餘。未幾朱宸濠反,被擒於翻陽時。上南征至金陵京口,蓋六飛四出,人皆有魚服之憂。次年漁於汜光湖,上墜水得疾北還,實與前吸舟湧水事相應。即鄱陽之怪,亦似關聖躬。寧庶人長鯨耳,不足當此變也。

正德十五年七月,上在南京,時有物如豬頭,其色正綠,墮於上前。又拘刷諸婦人之所,皆有人頭懸掛滿壁。時隨駕大學士梁儲等上疏切諫,謂耳目所未見,而不敢斥言。不二月而上不豫,僅得至京師,而龍馭上賓矣。意豕首及人頭,皆屬錢寧、江彬輩藁街之徵歟?

又陸粲《庚己編》雲:正德某年,雲南勝越衛舉人汪誠家後圃,夜半有龍見於八仙桌上,頭角爪尾悉具,其色如粉,捫之鱗甲如刺。以來觀者衆,汪氏取狗血塗之,乃滅。

【赤眚黑眚】正德八年二月,有二火星,隕於浙江之常山縣官舍中,大如鵝卵。七月浙江龍泉縣,有二赤彈,自空中隕於縣廨,形大亦如鵝卵,流入民居,跳躍如鬥,良久不見。後四日復隕二火塊,燒官民房四十餘家,有一眚見於河間民家,二十人同死。此赤眚也。先是正德七年六月,黑眚見於河間順德及涿州,夜出傷人,有死者。俄又見於京師,形赤黑色,大者如犬,小者如貓,若風有聲,居民夜持刁斗相警,達旦不寐,躍月始息。既又見於河南封邱縣,其狀亦如之。此黑眚也,時逆劉瑾雖除,八黨正熾,朝政日秕,水火皆違其性,故南北變異如此。

【雷震陵碑】嘉靖十七年,改諡太宗曰成祖。其時武定侯郭勳上言:宜盡礱舊字更書之。上不悅曰:“朕不忍琢傷舊號”。命鋟木書今稱加於舊碑之上,蓋世宗雖以興獻帝之故,改文皇廟號,而心仍有未安者耳。今上三十二年,雷震長陵碑,上命重建。時內臣督工竣事,敘薦閣部科道諸臣皆用駢語,如憲臣勘功臚列無異,識者已駭其僭矣。而首揆沈四明又上疏雲:“世宗欲改刻成祖碑而未遑,今雷神奮威,乃天意示更新之象,欲皇上纘成祖德,乘此改立新碑,此莫大之孝,亦莫大之慶也。”上優旨允行。夫上蒼示警於祖陵,正宜君臣修省,反以爲瑞應,形之章奏,比之王安石“天變不足畏”說更悖矣。而言路無一語誚讓之,異哉!

嘉靖辛酉,西苑萬壽宮災,工部雷禮疏言:“此宮系皇祖受命吉地,王氣所鍾。今天啓佑皇上,鼎新丕基,宜及時營繕,以承天眷。”上優詔答之,命速備物料興工。自來容悅事君,

前後一轍如此。

【地震】嘉靖乙卯年,關西地震,河渭充溢,韓苑洛、王槐野諸名公,俱罹其禍,人知之矣。然嘉靖十五年,蜀中之震亦奇,是年爲丙申年二月二十八日丑時,四川行都司附郭、建昌衛、建昌前衛以至寧番衛,地震如雷吼者數陣,都司與二衛公署,二衛民居城牆,一時皆倒,壓死都指揮一人、指揮二人、

千戶一人、百戶一人、鎮撫一人、吏三人、士夫一人、太學生

一人、土官土婦各一人,其他軍民夷獠不可數計。又徐都司父子,書吏軍伴等百餘,無一人得脫。水湧地裂,陷下三四尺,衛城內外俱若浮塊,震至次月初六日猶未止。

寧番衛東連越巂衛,北至西天烏思藏,其屬夷有名麻些者,其俗喪葬不用棺槨,將豬去賜帶毛,用物壓扁,名曰豬脹,用綾緞布疋裹屍,用柴燒化。此等喪禮,古今夷漢,皆所未聞。

又建昌行都司所屬會川衛,夷名撲廝者,能夜變爲鬼,盜人財物,又掘新墳屍,咒使變魚形入市賣之。以上夷俱四川上川南道所轄,去蜀省城不遠,何以兇狠幻怪至此?先大父曾備兵其地,知之最詳。

【又】南學憲暘谷軒,陝西渭南人,嘉靖癸導庶常,後爲南吏部郎。與先大父甲子同分畿試,述其乙卯遭關中地震雲:從地坼中出廬舍不必言,即山川移易,見之紀載者,已不勝書。

如韓苑洛尚書、王槐野祭酒,被難者尤衆。惟南自雲:若有人呼之令起,其太夫人亦瀕危無恙,幼子師仲。尚在襁褓中,聞空中喧雲:此下尚有大貴人。忽提出門外,視之尚鼾睡也。地裂深者至二三十丈,然其中或有破沙鍋、西瓜皮,及敝衣壞器

之屬無算。豈真大地之下,復有地耶。師仲字子興,當甲子歲尚未弱冠,又三十年乙未成進士。時吾鄉沈繼山司馬爲少司空,與南厚善,薦入爲庶常。今洊歷坊局,大貴之讖,正可踐也。

時渭南民因地震行劫,爲學憲父憲副修吉,手斬二人而止。

【萬壽宮災】萬壽宮者,文皇帝舊宮也。世宗初名永壽宮,自壬寅從大內移蹕此中,已二十年。至四十年冬十一月之二十五日辛亥,夜火大作,凡乘輿一切服御,及先朝異寶,盡付一炬。相傳上是夕被酒,與新幸宮姬尚美人者,於貂帳中試小煙火,延灼遂熾。此後即下詔:雲南買諸寶石及紫石英,屢進不當意,仍責再買。如命戶部尚書高曜求龍涎香,經年僅得八兩。

蓋諸珍煨燼,無一存者,故索之急耳。尚美人致火事,未知果否?至嘉靖四十五年八月,命拜未封宮御尚氏爲壽妃,贈其父臣爲驃騎將軍、右軍都督僉事。而同封貴妃文氏,乃從敬妃進封者,其父止得指揮同知,則恩禮輕重可知矣。封妃之日,距聖誕僅二日,上春秋恰週一甲子。蓋亟尊貴之,以侑大慶上觴雲。

曾聞一中貴雲:尚氏承恩時,年僅十三,至冊封妃,則已十八矣。又聞伊王典楧暴橫不法,內結尚貴人爲援,故撫按俱莫敢問,後終以罪廢失國,尚妃亦不能救。

【己亥山水大災】嘉靖十八年己亥二月,上以章聖太后崩,改葬顯陵,駕至趙州臨洺鎮,二處行宮火發,已逮治所司矣。

此至衛輝府,夜四更火發於行殿內,人及內侍多死,法物寶玉俱毀,聖躬亦幾不免。逮扈行兵部堂官及河南撫按、布按、守

巡,俱下獄,知府王聘等,送都護軍門御押駕前導示衆。亦可謂異變矣,是年六月,浙江天目山崩一角,出蛇數千。衢嚴二府,大水高二丈餘,漂溺人民無算。七月,揚州大水漂沒鹽場數十處。是日揚子江水陷下數十丈,中流金山至露其腳如平陸,蓋大風捲水而北也。是年災變,何多且怪如此?然是春冊立莊敬太子時,日下五色雲現,中外歡呼大慶。然莊敬終夭,瑞之不驗又如此。

【訛言火廟】嘉靖二十年四月初五日未申時,東草場火起,京師人遂訛傳火焚宗廟,遠近惶駭。至暮大雨雹,且風霆大震,鹹謂災止草場,今且熄矣。夜分以後,火忽從仁宗廟起,延燒成廟及太廟,各廟盡付煨燼,惟新立睿宗廟獨存,果應訛言,真可異也!按成廟舊號太宗,先是十七年改稱祖,而興獻帝新稱宗,其主與成祖同入廟,說者謂文皇帝神靈不豫使然。或有云諸廟盡毀,獨留新廟,亦祖在天之靈不安於並祀,因有此變,訛言之發,蓋神告之矣!

【玉芝非瑞】嘉靖四十四年六月,有白芝生於獻帝舊廟。

上大喜,改其名玉芝宮,歲時祭祀,大小吉凶必告,蓋兼太廟及奉先殿之禮。且又日上膳羞,如南京孝陵故事,其祭之繁縟,古來未有也。甫逾年而世宗遂棄羣臣。按段成式《酉陽雜俎》雲:“芝白爲喪。”而宋世張震爲成都安撫司,其府治柱礎,忽生三白芝,歲餘震卒於官,蓋災而非瑞也。是時獻芝以千以百計者遍天下,故廢廟亦產此物,所謂妖由人興也。

【雨血】北地冬春間,每遇天際昏暗,日曈曈無光,謂之紅沙天。則邊圉必有爭戰,及敗軍陷將之事,都人相傳以爲佔

驗。自去年遼左大帥張成允敗沒,遠近大震,朝議起故右都御史楊鎬於家,今年選二月之廿二日,四路出師,其上疏自敘方略雲:某人率大兵若干,從某路出雲雲。且自誇有“成師而出,盡賊而還”之語。蓋兵未授甲,而敵已盡知其情,嚴備久矣。

其前一日未申間,友人馬時良太史邀飲,途中遇雨,沾衣履盡作血色。比至馬齋中,方嘆訝間。天宇陡黑,對面不辨,急呼張燭,則坊巷無賴,已乘暗剽掠衣物食味,道上行人俱顛仆。

凡十餘刻。天漸明朗,始滅燭把酒,日圭尚未晡也。不五日而喪敗報至,正遼左出師之日也。時大帥劉綎欲待所部川兵盡至,方與交鋒,而楊中丞欲速成李如柏大功,一舉殲焉。

【妖言進士】今上戊申年,內臣輩建西頂娘娘廟於內府內織染局,時都中忽興進土之說。一切男婦不論貴賤,或車運,或馬載,以至豔婦處女,亦坐兩人小輿,懷中各抱一土袋,以香楮隨其後,入廟獻之,久之始漸衰止。又數年,今上宮中忽作掠城之戲,其法畫地爲八方,令大榼輩以八寶投之,自十兩至三兩,能入者即爲賞。未幾,戊午歲有遼東失陷撫順事,次年己未春,大敗喪地,人以爲識。

按宋政和七年,汴京修二郎廟,俱雲獻土,或雲納土,競相擔負,晝夜喧闐,街陌充塞,自春歷夏不休。說者以爲不祥,徽宗始下詔禁之,乃止。不數年女真犯順。

【花石之禍】吳中有瑞雲峯,宋朱勔所進艮嶽物也。蓋搜剔洞庭西山,最後得此,以爲可匹敷慶神運石。將持入獻,適聞汴京受圍,道君內禪,遂棄不取。屢有光怪,凡得之者俱不利,久置隙地。後爲陳太史所收,夜吐光燭天,太史病劇,因

僕之,鏟其一角,光頓減,而太史歿矣。久之,吳興董守伯買之,載歸過太湖,船覆石沈,乃百計取出,則一石盤,非峯石也。又竭力再取,始得所沈石配之,即此石之座也。大喜欲立之,而乃子給諫病卒不果,乃孫儀部力諫以爲不宜畜此妖石。

適吳中徐冏卿漁浦來,屢目而屬意焉。徐即宗伯愛婿也,轉以贈之,徐復挈還吳,方議豎此峯,而徐亦病旋歿矣。此石至今臥其園榛莽中乃子中翰君,欲緒成前志,終以懼禍未決也。又嶺南從來無牡丹,即移植者俱不作花,相傳花則損主。故相梁文康公之孫紹纘,攜歸種之,盛花以爲奇瑞,開宴會客,未幾不起。故相張江陵擅國,因內閣白蓮雙蒂者三,江陵疏賀,上謙讓不受,而手詔歸美張相德所致。未數年張歾被籍,盡削諸恩典。然則花石之異者類足招殃,可吊不可慶也。

嘉靖庚申年,南京振武營兵變,殺戶部侍郎黃光昇.先數日,黃之私第忽聚蜂數萬,結巢簇擁,自喜以爲吉徵,不崇朝而禍及。萬曆辛卯年,寧夏副總兵哱拜,有雀馴擾其肩不去,詫謂旦夕登壇,次年叛兵殺黨中丞,推拜父子爲主,正去歲雀集之日也,因決意作逆,以致夷滅。蓋蜂雀孽禍,不減石花雲。

【衣內出火】餘觀張芳洲《寧都諫文集》,雲婢整新綾衣,而火星飛出以爲異,此不足怪。予兒童時,獨臥醒來,火熒熒千點在帳中,久之方散,凡經數度。親友輩以爲文明之象,而予竟連遭大故,不克赴試。庚子冬,送李本寧(維楨)憲長於平望舟中,謂予曰:“我昨日易一糹寧袍,而火星四出,子知爲何祥?”餘謾應曰:“此爲離明上燭臺耀,公內召必矣。”

次年大計,李不免鐫階。又裏中項墨林(元汴)長子貞元(德純),以書法自負,衣中亦有火光之異,先是蓄油紙千番於樓

上,年久火出,潭潭連雲,華構頃刻煨燼。總之,非吉祥也。

【再僭龍鳳年號】元末韓林兒起,稱小明王,改元龍鳳,爲史所載久矣。其時相去無幾,又有襲其年號者,陝西妖賊王金剛奴,於洪武初聚衆於沔縣西黑山等處,以佛法惑衆,後又與沔縣邵福等作亂,其黨田九成者,自號漢明皇帝,改元龍鳳。

高福興稱彌勒佛,金剛奴稱四天王。後長興侯耿炳文討平之,惟金剛奴未獲,仍聚西黑山,至永樂七年,潛還本州,始爲官軍所擒,送京師伏誅。此盜當開創之初,乃敢嘯聚隴西,積三朝四十餘年而始正法,亦劇賊矣。

【四僭羅平國號】唐懿宗時,浙東賊裘甫,自稱天下都知兵馬使,改元曰羅平。至昭宗朝董昌據越州,又稱羅平國。改元天冊。元世祖至元二十年,廣州新會縣賊林桂方,又僞號羅平國,改元曰延康。蓋已三稱羅平矣。至本朝永樂十七年,交阯東潮州安老縣妖僧範玉,亦僭號羅平國,紀元永寧,以賊萬善爲入內檢校左相國平章軍國重事,以賊吳忠爲入內行遣右尚書知軍國重事,以陶成爲車騎大將軍,黎行爲司空。諸賊尋爲總兵官豐城侯李彬等所擒,而玉終不獲。

按是時,正張英國三下南交之後,天威震疊,而交人猶反覆若此,則此方之狡狠可知矣。宣德間棄之,未爲非策。

後報範玉就擒,亦僞。

【妖婦人】永樂十八年,山東魚臺縣妖婦唐賽兒,本縣民林三妻,少誦佛經,自號佛母,詭言能知前後成敗事,又能剪

紙爲人馬相鬥。往來益都、諸城、安邱、莒州、即墨、壽光諸州縣,擁衆先據益都。指揮高鳳等討之,俱陷歿。上命使馳驛招撫之,不報,乃遣總兵安遠侯柳升等討之,賊衆敗去。餘黨漸俘至京師,而賊首不得。上以賽兒久稽大刑,慮削髮爲尼,或遁女道士中,命北京山東境內尼及女道士悉逮至京師面訊,既又命在外有司,凡軍民婦女出家爲尼及道姑者,悉送之京師,而賽兒終不獲。

一雲,賽兒至故夫林三墓所,發土得一石匣,中有兵書寶劍,賽兒祕之,因以叛。後終逸去,蓋神人所祐助雲。

【李白洲】李白洲(士實)江西人,初登第,與羅懿正(

倫)、李賓之(東陽)、林見素(俊)、楊邃庵(一清)、李

獻吉(夢陽)相善,其才名亦相埒。揚歷中外,官至右都御史。

年七十二致仕,予一子官,賜馳驛歸。且命有司給夫廩,恩禮甚備。居家十許年,爲寧庶人宸濠所劫,遂從之反,時年且八十餘。被獲爲按察使伍文定所撻,創甚,死獄中。詔銼其屍,妻妾俱沒官。使其早死數載,則名列耆碩,且更叨飾終之典矣。

此何異喬琳之從朱泚。夏貴、劉整之降元?所謂名德不昌,遂有期頤之壽也。

李白洲預爲墓道,託李獻吉爲生志,竟不及葬其中。當時獻吉爲逆濠《陽春書院記》,幾罹大僇.使其時更舉白洲志文以訐者,獻吉必不免矣。

宸濠之叛,以士實爲太師,劉養正爲軍師,蓋竊取太祖時,善長、基二公同姓也。然韓國以嫌賜死,青田爲胡惟庸所毒,

在當時已兇終矣。

【馬祖師】吾郡西北數十里,聚落名烏鎮者,嘉、湖、蘇三府交互之地,最爲奸宄淵藪。嘉靖丁巳,有妖人馬祖師,寓居沈松家,以幻術惑衆,有毛荃計中等爲之羽翼,更相誑飾,誘脅愚民,約以是秋九月之甲子日起兵,取吾嘉興府。會有密告其奸者,官司以兵捕之,其黨有被擒者,有授首者,惟馬妖樹青白二旗,縱火肆掠。官兵追及於南潯雙林間,衆皆殲,獨馬祖師逸去。時嘉禾兵備爲滄洲劉燾,有威望,以拒倭著聲績,亦遍蹤跡之,不能得。此等劇賊,幾與永樂中妖婦唐賽兒伯仲。

若宋李順遁去三十餘年,終被獲受誅,真不足數矣。

烏鎮雖一區,仕宦及富人甚夥,今上初,鄉紳建議請於朝,設一府同知,專治其地,欽給關防,得竟自發兵省直捕緝盜賊。

而奸終不止,徒供隸卒擾害良善,毫無裨於地方也,今事權日替,同知但坐府不復至其地,與無官同,又塘西鎮亦添設一通判督捕,總之贅員也。同知列銜湖州府,通判杭州府。

正德間,四川賊首劉烈。本名樂,眉州人,冒爲舉人,匿保寧山中。尋又他逃,或傳由雲南入外番。時川東賊藍五、廖麻子等,僭稱王號,川陝中多竊名劉烈者,因募能擒烈者,賞銀二千兩,至圓形以購之,而真劉烈竟不知所在。時總製爲兵部尚書洪鍾,巡撫四川則右副都御史林俊雲。

【武定府初叛】嘉靖六年冬,雲南土舍安銓作亂,侵略尋甸府嵩明等縣,俱陷之。七年三月,武定府土舍鳳朝文反,殺同知以下官吏。劫奪府州印信,舉兵與安銓合攻,圍雲南省城。

是時安銓方熾,朝文又起,全滇震動。會議舉才望大臣督兵討之,詔以伍文定爲兵部尚書,督四省土漢官兵。戶部左侍郎梁材兼憲職,持金三十萬備餉以行。二臣皆一時選也。鎮臣黔公沐紹勳,初遣武臣往撫不從,反見殺,遂進兵,二賊酋敗,逃歸尋甸、武定二府。初朝文誑其部內,謂土知府鳳詔母子,已受天朝誅戮,且將盡殺武定夷民,人俱信之。未幾鳳詔同其母自省城歸武定,夷民震駭失措。俱奉新詔降附。朝文計窮,絕普渡河遁走。官兵追敗之,乃率親信數人,取道沾益州,欲走東川,至湯郎箐,被大兵追及,碎其屍。安銓未知其死,亡入東川,糾合芒部,爲土舍祿信所執,滇中遂平。是役也,始於朝文助逆,逼逐其主鳳詔,至圍困會城,與今上丁未年,阿克索印之變無異。相去凡八十年,終覆其宗祀。蓋其天性好亂,非一日矣。但伍司馬大兵未至,而亂已平,則黔公之才,亦非近日沐睿可及。

【武定府改流】雲南武定軍民府,在唐爲姚州,地名羅娑府,元爲武定路。本朝洪武十六年,酋長地法叔(一名弄積),妻商勝者,倡義歸附,太祖嘉之,命爲土知府。至正德間,其孫名阿英者,始改姓鳳,傳至土知府鳳詔,死無嗣,其母瞿氏代襲。既久而老,乃舉詔妻鳳索林自代,已而悔之。索林嗣事,頗失事姑禮,瞿氏恚怒,收異姓兒名繼祖,爲鳳氏後,欲立之而廢索林。既不克,乃具疏稱爲索林所囚,令繼祖詣闕上之。

繼祖歸,即僞稱稱字據明史列傳二○二補,受朝命襲職,逼奪府印。索林挈印奔省城,撫按恐生變,諭索林歸視事,仍聽繼祖與瞿氏居。由是姑媳愈相猜。有土總管鄭宏,故尋甸土舍也,索林以爲子,用其計欲誅繼祖。謀泄,繼祖大發兵圍府,且攻掠和曲祿勸等州縣,索林復挈印奔省城,與鄭宏同處,於是繼

祖益肆。朝議集土漢兵討之,殺其弟繼英,衆潰,而繼祖遁去。

而武定民劫於積威不能安,索林不敢復居府而他徙。繼祖復入武定,願獻銀千五百兩,分四莊自贍,永奉約束。鎮巡官以聞,世宗許之,仍議立新城,以居流官,令鄭宏歸府復業。繼祖聞而大怒,執宏殺之,以兵攻新城。土官百戶李鰲等敗死,僉事張澤督兵馳救,亦被殺,亡失士卒無算。於是諸道及夷兵赴剿者俱集,土官祿紹先、女土官安素儀等,與戰大破之,先以捷聞。會女土官鳳氏先班師抵家,即爲仇刺殺,蓋繼祖爲之也,穆宗命與棺殮銀三十兩。川、貴二省,益大會兵圍之,繼祖棄新城,攜鳳索林遁入四川會里州,依東川婦家阿科等。既二省官軍與漢土兵盡會,繼祖窮蹙,賊帥者先乃斬繼祖以降。其黨姚安府同知高欽等,亦爲姚州土官高繼先擒以獻。穆宗命貸欽死,降襲姚安府土經歷,武定府遂改設流官知府雲。按宋淳熙間,段智興有國時,以阿歷爲羅武部長,其裔孫法瓦浸盛,並有鄰部,自元迄今,凡踞其地者四百餘年,至是而失之。其禍起於瞿氏小忿,謀立假子,致尋干戈,以致覆亡。初,商勝以土婦效順,太祖至賜敕獎諭,其誥曰:“質維柔淑,志尚堅貞。

萬里來歸,誠可嘉尚。可特授中順大夫、武定軍民府知府。”

並賜朝服、織金衣、紗帽金帶。至瞿氏亦以土婦基禍,家國興亡,系一女子,可爲永鑑矣!

正統二年,雲南武定府,又有女土官知府商智。

【武定三叛】鳳繼祖既滅,鳳索林者亦削籍安置雲南省城矣。朝廷尚不欲絕鳳氏之後,授鳳氏宗人思堯爲土經歷,給以莊田百餘處。思堯即索林支屬也,其父鳳歷者,尚以不得知府怨望,陰結四川七州,及水西宣慰安國亨謀作亂。知府劉宗寅

撫諭之不聽,遂聚衆自稱知府,夜襲府城。城中先有備,不能入。宗寅夜出兵斫其營,賊潰,追至罵刺山,擒歷以聞。時隆慶三年也。上命誅歷,以國亨謀叛未發,姑宥之。

【武定四叛】鳳歷既誅,其餘孽走金沙江外,心未嘗忘武定也。雌伏者四十載,至今上三十五年,武定土酋阿克,即鳳克,倚四川東川土知府祿氏爲穴,始漸強盛。乘巡撫都御史陳毓臺(用賓)之掊克,夷漢俱不堪之,用其謀主鄭舉策,遂稱兵攻武定,陷府城,其鄉紳契堯司等附之,進圍雲南省城,索府印。時守備空虛,城垂陷,用賓乃與鎮守總兵沐睿,及二司大吏、左佈政薛夢雷等謀之,竟以印畀阿克,始歡躍辭去。克本夷奴之下劣者,既得印,自謂真爲知府,且圖拓地,遂並攻下府屬元謀祿勸等州縣,並取雲南府屬之嵩明州、羅次、富民、祿豐等縣,祿豐知縣蘇夢楊死焉。用賓乃大發兵進徵,生擒阿克,盡復所失州縣,上功於朝。言路始昌言攻用賓失城棄印之罪,逮繫入都論斬,以至知府陳典、推官白明遇、祿勸知州黃榜,俱從極典。後陳瘐死獄中。武定凡四叛,皆夷滅,固夷性使然,然陳撫滇十六年,實少善狀。棄印失地,固可罪;旋復地俘逆,亦足稍贖一二。陳之子鬥昭者,以父軍功蔭錦衣世千戶,爲北鎮撫理刑。其父逮入詔獄,尚呵殿出入,視事如故,人鹹以爲駭。

阿克之祖,改姓鳳氏久矣,克稱兵日,忽自改姓名,曰鳥騰霄,人鹹怪之,且臆之曰:“鳥何物而能騰霄耶?是且立敗。”已而果然。

【妖人王子龍(再見)】向來白蓮無爲之教盛行,如宋人

所謂喫菜事魔者,南北並起,蓋不勝書。惟稍涉時事,展轉蔓延者,姑記其略。己丑年,廣東始興縣人李圓朗者,習先天演禽,自雲能剪紙爲人馬,飛劍斬人頭,有起死回生之術。因結翁源人王子龍,稱黃巢後裔,祖遺金十二窖,欲與人均用,因以聚衆,託雲彌勒下生,至龍南縣亦有從之者。因肆焚掠,攻南雄府不下,虔撫秦耀檄兵討捕,擒斬於陣,事已結矣。至次年庚寅,而兩廣督臣劉繼文,因惠州異人王子龍,能點化奇方,索之不得,詭稱此真王子龍。逃逸未獲,欲以叛臣法誅之。爲知府孫光啓所持,乃潛斃之獄。孫棄官去,劉事彰聞,爲給事王德完論劾罷歸。光啓從廢籍再起,事始得白。乃知妖妄固當誅滅,即九轉真丹,亦徒足殺身。但兩人同姓名,同在一方,一時並罹非命,真天壤間怪事。劉既弄假成真,失官歸家,尋亦鬱死。大抵燒煉一說,高明士人溺之尤深。往日王曇陽辭世,以不信黃白。男女爲第一戒,真療狂格論。曾見一二少年,躬親爐火,被藥物之毒燻腹夭歿,安得見死水銀分毫也?如王子龍遇真仙,授仙術,不幸橫死者,萬中無一。

【妖人趙古元】庚子之冬,江南傳聞淮沛間大盜起,且如赤眉黃巾,旦夕擾宇內。既而次第就擒,則當事張皇太過耳。

時有趙古元者,本名一平,浙之山陰人,慣習妖妄。有麗水縣妖婦人王氏,亦假佛號惑人,傳派孫枝與義烏縣吏人陳天寵同志淫朋傳香,浙東一路愚民,皆爲所誑誘。會王氏夫死,一平構娶爲配,造爲《指南經》等妖書,令天寵等諸黨,投散各省會,以及兩京。其事漸彰,懼禍及,乃走杭州,復聚衆逞妖。

爲詰盜者所誰何,輒拒捕殺人,竄走徐州,改今名。時稅監陳增橫於彭城,諸無賴蝟集,頗從古元習其教。撫院李修吾偵得,密遣健卒搜捕,盡獲其徒黨。李欲張大其功,上捷於朝,雲:

“古元造反,窺伺神器。”乃又改其名曰趙趕朱,意且將圖革命。而徐州兵備郭光復又附會其說,益侈言立擒大逆,朝野之福。時四明當國,田任邱秉樞,皆謂事小,不足當封拜重典。

且古元禍首逸去未獲,遂遲其賞。未幾古元復亡命三輔,至寶坻縣被獲,械送都下。訊驗具狀,法司會讞,用妖言律古元、王氏、陳天寵三人梟示,餘或論斬、遣戍有差。是役也,古元正與楊應龍俱授首,李中丞自負再安宗社,功出播州上,而爲廟堂所排,怏怏見詞色。次年辛丑外計,郭光復坐浮躁降級,以獲古元功得復原職,獨不及中丞。自是中丞益不平,與朝端如水火。又六年而劉天緒事起,一時持論者,遂立意挫抑之。

時中丞方擬入相諸參疏攻孫司馬,實代中丞泄憤也。不知古元罪狀止此,無可加,而李中丞極力描寫,謂古元爲宋朝苗裔,生有異姿,題詩見志,僞帖總兵十萬,約以二月二日八路齊起,先取淮陽,次取徐州,次取金陵、燕都。精兵十萬,夾雜糧船幫內,其反狀甚真。總皆風影之詞,毫無證佐。比近畿獲古元,則事在刑曹,情狀畢現,有識者益笑李說之誕,而李亦咋舌退矣。若天緒之僭帝號,擅拜官,且謀震驚陵寢,戕害公卿,逆謀顯著,此豈可同日語哉?操白簡者,以意中所愛惜評議公罪,而事變之大小,刑賞之輕重,概置不論矣!

【妖人劉天緒】萬曆三十四年之十月,南中獲妖人劉天緒,本河南永城縣人,流寓鳳陽臨淮縣朱龍橋。嘗奉無爲教主,妄言近橋有退骨塘,入浴其中,即脫骨成佛。里民王宗、張名、吳鳳龍等皆信從之,各署僞號。有十二天,十二佛,十二星之名。久之徒黨日衆,至千餘人。天緒遂懷不軌,自稱爲闢地定奪乾坤李王,與南京寡婦岳氏姦通,與宗等約曰:“若等以十一月朔旦,從我至神烈山拜天,即有蒙氣上騰。如無此氣,即

吾無帝分。”至期宗等如言,與天緒登山,升志公說法臺,拜天望氣,無所見。既下山至朝陽門外,果見黑氣一道,狀如天河,自西北至於東南。宗等遂信爲真主,相與定謀,購造弓刀器械,勇巾紅服。天緒又自號爲龍華帝主,岳氏爲觀音,僭封爲後,岳氏子用赭帛書,封護國將軍,又僞封王宗等十餘人,爲國公侯伯將軍指揮等官,約於是月二十三日長至節,乘百官謁陵舉事,會其黨操府家丁陳維嶽、張應登等,懼事發禍及,先期告變,御史李雲鵠密捕盡獲之,訊實以聞。事下兵部,方妖民事起,南本兵孫礦,以承平日久,人不知兵,南中十羊九牧,思亂者衆,宜一大創之。上意以爲然。而署南刑部大老力欲輕之,僅從妖言律,置劉天緒一人於斬,餘悉寬貸。上不悅,以逆狀甚顯,豈得僅此妖言,駁發北刑部審,乃以徐州趙古元例上請,天緒等二名挫屍,餘五人坐斬,而赦其餘,猶用妖言律也。時方議宣捷,且告廟敘功。於是南北科道孫居相、曹於汴等齊起而攻孫礦,以及南職方郎劉宇,指爲悖旨殃民,貪功生事。上留中不下,意蓋不直言者。而孫本兵辨疏甚激,上乃傳旨欲重處言官,以肅法紀,賴輔臣力救得解。於是僅告廟宣捷,而賞功之典,一切報罷。自此孫愈爲言路側目,至己酉冢宰之推,遂用全力擯之,尚指及前事,劉宇先亦降級調外矣。

時門戶之說盛興,但問趨向異同,不問事理曲直。自孫、劉被論後,一時當事者俱以詰奸爲戒,日事姑息。妖黨蔓延。充遍南北,白蓮等教,在在見告。致煩興師動衆,滅而復起者數年,人始有謂孫礦、劉宇當日處分非過者,終不敢訟言白之也。

【隨僉事】山東魚臺人隨府,己丑進士,官按察副使。奪師之產,爲師子屈瑤所奏。上方沖年,欲置重典,賴其座主張蒲洲相公爲力奏,雲告訐不可長,乃止從勘處。後吾鄉陸五臺

掌銓,獨器愛之,從廢籍起知州,超爲寧夏河西道僉事。黨石被戕,隨倖免禍,爲哱承恩諸賊劫以爲謀主,遂執偏裨之禮。

後事平論罪,從永戍,議者猶以爲漏網。又有寧夏鄉紳穆通政名來輔,以奉命閱視暫歸,亦爲叛卒用,與隨同戍。隨爲鄉論所薄,上以其悖本,亦深恨之。不知何以見知於陸,然因見知而得重譴,倚伏自有不可知者。

【盜賊賦形之異】史言防風身之大,姜維膽之大,皆疑非理所有。蓋亦少所見,多所怪,徒以臆斷耳。成化初,四川反賊趙鐸,傳首至成都,好事者戲秤之,重至十八斤,亦云異矣。

古語豈盡誣哉!鐸初謀爲本邑醫學訓科,縣令索賂,稱貸獻之,久而不得,富家索逋甚急,又爲仇鄰訐其窩盜,遂決計謀反。

至殺都督何洪、綿竹典史蕭讓等,貽一方之害,損朝廷之威,其故甚微。墨吏富民,實爲禍首。

【婦人行劫】乙未丙申間,畿南霸州文安之間,忽有一健婦剽掠,諢名母大蟲。其人約年三十,貌亦不陋,雙腳甚纖。

能於馬上用長槍,置一豆於地,馳騎過之下,一槍則剖爲二;再馳再下,則擘爲四,其精如此!遇之者不知其能,或與格鬥,必爲所殺。橫行者三四年,前後有夫數人,稍不當意,即手刃之。有一徽人王了塵者,善於鐵鞭,聞此婦絕藝,拼死與角,半日未解,此婦遂放仗講解,留以爲夫。有嫪毐之能,恨相見晚,王尋見此婦所殺太多,官兵漸謀取之,恐併入網,遂潛逃入京。此婦恨極,挈精卒數騎入京城蹤跡之。都下見其異,亟集選鋒軍往捕。此婦馳出城,追騎及之郊外,內一人敗,爲所殺,然諸軍愈盛,其從騎俱逃散,就陣生擒之,磔於市。

【發冢】冢墓被髮,即帝王不免,然必多藏始爲盜朵頤。

如王荊公清苦,料無厚葬,其墓在金陵。正德四年,南京太監石巖者,營治壽穴,苦乏大磚,或獻言,雲近處古冢磚奇大,遂拆以充用,視其碣乃介甫也。則薄葬亦受禍矣。又正德九年,揚州府海門縣城東有古墓見發,視其題,乃駱賓王墓。啓棺見一人儀貌如生,須臾即滅,蓋英爽未散也。則義士亦受禍矣。

順德府邢臺縣,有元劉秉恕墓,嘉靖初被髮,不知主名,視其讖記雲:“發冢者李淮也。”官司捕得其人正罪。秉恕即秉忠弟,蓋精於術數者。嘉靖八年,山東臨朐縣有大墓發之,乃古無鹽後陵寢,其中珍異最多,俱未名之寶,生縛女子四人,列左右爲殉,其屍得寶玉之氣尚未銷。以上俱本朝近事,故記之,遠者不及詳矣。又數年前,吾邑沈純甫司馬,避□湖州,彼中發一墓,碑記雲:梁昭明太子妃。沈約女也,尚生能言,雲我練形已滿,飛舉在邇,慎勿見傷。盜不聽,斬其一指,血縷縷出,遂死。其棺內外寶貨不可勝計,沈得其冠簪一枝,長數寸而古作紺碧色,出以示餘。

按史昭明傳及沈約傳俱無沈女爲妃事,乃知傳紀失載多矣。

陶隱居墓,宋元祐中亦爲內侍羅淳一所發,豈神仙亦難逃定業耶?

●卷三十

【土官職名】本朝土官之名,多仍元舊。如宣尉使始於唐,不過一時因事而設,初非兵官,亦非守土吏,事定即罷。又如宣撫使則始於宋,其事權最重,文武大臣至兩府始得拜。而安撫使少次之,尚得專僇大將。今去“使”字,爲從四品從五品官,且屬都司或府鈐轄,而卑極矣。至若招討使一官,在唐爲制將,遇外夷不廷,及藩鎮違命,始暫設遣徵。吐突承璀,以宦官得之,白居易力諫而改命,其重可知。今秩亦與安撫同,然今海內惟四川有天全六番招討使司一衙門,他方更無此官,不知何故?然而正副兩招討,一高氏,一楊氏,世相婚姻,世相仇殺,僅通西番入貢之路耳,無能爲西陲藩蔽也。

【夷姓】傳聞西南諸夷,初無氏族。國初黔寧王出鎮,諸夷來降,乞姓者凡三族,黔寧曰:“汝輩無他,但怕刀剁耳。”

即以三字分作三姓,不知果否?今夷姓刀者最多,姓怕者惟孟艮御夷府土官一家,其剁姓則未之見也。《滇載》又云,雲南夷酋姓,曰刀、曰罕、曰曩者甚多。相傳國初定諸夷時,高皇帝惡其反覆,賜以刀曩斧砍四姓。其砍氏今作罕,亦作坎,但無斧姓者,意其已滅絕耶?夷姓又別有茶只伽卡可打切阿絞{此歹}{此旦}矣,此等字,俱中華所無,其所紀似不妄。然則雲黔寧賜怕刀剁三字姓,或是他夷,抑本一事訛爲二事也?

【夷酋好佛致禍】靖遠伯王驥之平麓川思任發也,事在正統初年,世所共傳,而國初洪武間叛亂事,人或未知也。麓川本名平緬宣慰使司,其俗無不喜佛教。至是有僧自雲南來,爲因果報應之說,思任發之父名倫發者信向之。又有金齒戍卒,能爲火器炮銃,逃入其境,亦爲所喜,賜以金帶,列諸部落之上。其所屬酋刀幹孟者惡之,遂偕其類俗內叛,率兵寇騰衝府。

倫發畏怖,挈家走雲南。守臣沐春送之京師,太祖仍遣還雲南,賜之敕,仍賜黃金百兩,白金百五十兩。又敕西平侯春,令其且止怒江,諭幹孟必歸其主,如不從,然後加兵。春又奏幹孟求入貢,別授土官,蓋聞朝廷致討震懼。而倫發故所部忽都,亦據守騰衝、怒江及黃東等處,俱向化歸朝。幹孟懼爲所攻,欲挾朝廷之威以拒之。上謂:遠夷詭詐誠有之,今且撫諭忽都,而審度幹孟誠僞。已而幹孟終不肯納倫發,乃大發兵,直搗南甸,殺其酋刀名孟。會春病卒于軍,改命都督何福其討幹孟,始就擒,倫發得歸國,未幾卒,而太祖亦宴駕矣。初上之遣倫發也,敕諭曰:“古云: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惡惡之。此之謂民之父母。爾與民心好惡不同,故爲下人所不容。”蓋以古有國者待之,初不謂其信佛之非也。大哉王言,遠人安得不感服!其後思任發叛,討平之,降爲隴川宣撫司,更立多氏者爲宣撫。騰衝府今爲衛,怒江今爲潞江,以長官司升安撫。

【夷婦宣淫叛弒】弘治十二年六月,貴州巡撫都御史錢鉞,始以夷婦米魯叛入奏,蓋米魯之擾黔久矣。魯爲沾益州土官安氏女,嫁普安州土官隆暢爲妾。暢老,以其子禮代其職,時魯以罪爲暢所逐,乃依禮以居,而與營長阿保私通,禮亦烝焉。

魯謀奪其土地,因構禮令與暢成仇。暢怒,毀保居室,擄其財

物。阿保與禮遂借兵作亂。焚暢所部寨舍倉廩,殺其從者,暢遂大發兵誅禮。阿保見禮死,遂與米魯圖篡竊,乃命其子阿鮓莫、阿歹兒等,發兵攻暢。破其寨百餘,殺掠甚衆。暢懼走遁雲南,亦佐縣鎮巡官乃召阿保等與暢會盟,戒以息兵。會罷,米魯潛令人掖暢上馬,因中毒而死。保與魯爲亂滋盛,屢破堡寨,殺傷官軍,撫臣屢撫之不聽。先是暢有庶子隆自,與其母居安南衛城中,阿保復欲害其母子而並其地,乃於安南城外築阿先硬寨,自率兵守之,於普安城外築普墨硬寨,令阿歹兒守之,於柂長江東築猴場硬寨,令阿鮓莫守之,又築查刺硬寨,據險自固,相去各三百餘里。自稱無敵大王,號所居爲承天。

都御史錢鉞大懼,與總兵東寧伯焦俊等,大興兵討之,賊潰去。

乃召沾益土知州安民賞之,令訪賊所在,率土兵爲先鋒。深入得阿保於查刺山箐中,阿歹貌、阿鮓莫亦被擒。俊鉞等以聞,謂賊阿保弄兵十一載。終就平殄,上功於朝,其辭頗張大。而米魯及諸從賊張容保等,俱擁餘燼逋矣。至十四年秋七月,米魯久匿其侄沾益土官安氏家,藉以兵,再出夜襲,殺故夫隆暢妾適烏,執其子隆自、隆荅俱殺之,凡十五人。其故營長福祐等,迎魯歸本營,四出焚劫,又攻普安,欲據之。普安危甚,並以上聞,乃命官兵會討。都指揮吳達與戰,大敗被執。

鎮守太監楊友乃奏:“大兵失利,主帥遭擄,臣躬親招撫,賺出吳達,然後進兵征剿,巡撫總兵不聽臣言,掣肘難行,乞命豁臣罪。”兵部覆議雲:賊之未盛,不能早圖撲滅,及米魯、福祐逃遁,不能追剿,使復歸普安,糾聚衆兵,戕其夫主及其子女,滅其宗裔,又臨敵不知設備,以致敗衄損滅。楊友每奏,必自以名冠疏首,今事敗,妄言巧飾。宜並撫臣錢鉞,總兵豐潤伯曹愷取回,別遣大臣往剿。上是之,命戶部尚書王軾兼憲職以行。米魯聞之,乃納款於楊友,友信之,奏於朝:普安州

土婦米魯已聽撫,送出官馬。如其土俗,以財物償殺死官軍,以求罷兵。事下兵部議,不可,且謂楊友專恣,初受魯降,獨奏以爲己功,當罪。上是之。俄米魯果兵圍普安,幾陷。時軾師未至,楊友貪功,統兵先入其地,米魯又戰勝,執友以去。

監軍右佈政閻鋋、按察使劉福、將帥都指揮李忠武、郭仁、史

韜、李雄、吳達。俱戰歿,貴州大震。王軾既至,乃大調漢土官兵,及湖廣雲南各兵協剿,凡二十萬人;起致仕都督王通於家爲大帥,立紀功御史監其軍,八道俱進,苦戰幾匝歲,次年七月各路俱奏捷。米魯兵敗欲遁,爲邏者所獲,福祐就陣授首,事平,升賞有差。未幾軾又械米魯餘黨阿慚等五人至京師,上命不必覆奏,俱斬之,餘給功臣爲奴。是役也,西南驛騷十餘載,兩舉大兵,喪失文武大吏數人,糜士卒金錢無算,而其禍止因一夷婦宣淫,盡滅隆氏之宗,其弒逆忍忮,唐之武韋不足道也。蓋始於隆暢之耄聵,成於楊友之幸功,何物牡孽,梗我全盛,衽席之上,篡賊興焉,持太阿者可以戒矣!

【流官屬土府】西南土府知府,僅得統土知州土知縣而已,惟廣西思明府之上石西州,雲南麗江府之通安巨津二州,其知府俱土,而州守則爲流官,不知堂屬體統亦如內地否?又如廣西泗城州,其屬程縣爲流官。正德中,土知州岑豹亡狀,逼逐流官知縣,而自領其事,朝廷遂不除吏,以至於今。又思明府所屬,尚有祿州西平二土州,正嘉之間,爲交阯所侵陷,思明既不能克復,大司馬亦不能討,漠然置之罔聞。國事如此,何以鞭笞四夷?

在內地則安樂、自在二州,其知州皆文臣流官,乃屬遼東都司,亦奇。

【土官之異】土官入爲京朝近吏者,隆慶辛未進士宋儒爲禮部主事;中國人出爲土官者,近年思城知州趙天錫,皆奇事也。宋爲麻哈州世襲土同知,冒北直隸定州籍登第,且選爲庶常;趙本江南女優,遊粵西見嬖於土酋,因得襲職,尤奇之奇也。宋以木天華選,仕不得志,謫布政司經歷,坐大計歸,其父珠已老,乃以世官授儒之子襲替。儒擅用軍興法,調土兵殺人構亂,至己卯年用叛臣法誅死。趙善筆札,曾與舊知書,婉媚纖弱,全是黛奩本色。乃聞其得官之故,則酖所天及正室,而趙氏無他子,遂以夷法,婦襲夫官。其人至今在,然則此婦雖夏而變於夷,似賢於宋多矣。

【永順彭宣慰】湖廣永順宣慰使彭元錦者,淫惡多狡計,遍遣把目漁色於外。偶一二土酋把目至京,遇溧陽監生馮泰運,與之往來,馮故富家,以歌舞六博蕩盡,正無聊賴,詭雲有所識名妓,可羅致以獻,把目大喜,邀與俱至永順。初亦禮爲上客,其言漸不驗,遂糜留之不遣,託以訓子授館穀,畀夷婢四人侍之。虛拘者數年,馮雖強羈,憂撓無計。偶有鄰洞土司,本系世仇,久不相報,忽擁精騎襲之彭以無備,大敗奔北,依其屬長官棲託。馮得乘間逸走,棄其二婢,僅以二人出虎穴,既又棄去,僅留一孕者與俱。間關至都下,孕者自雲姓申,本貴州思南府婺川縣人,世爲仕族。同胞兄名承文,曾登辛卯鄉試,今已在宦途。其女初爲楊應龍入婺川擄入播,繼彭元錦奉制府調遣徵楊,又從播得之,久在永順,習知元錦諸罪狀,道之娓娓,馮亦不甚信也。其寓在玉河橋,偶有一浙江解銀官至,僦寓比鄰,問其宦跡,則雲臺州府經歷,以四川富順知縣謫是官。馮詢名姓,雲以孝廉起家黔中,申承文其姓名也。馮大驚

異,立招邸中款之,令婢窺於屏後,果其嫡兄,因相持對泣,重敘視誼,且訴向來兵燹仳離之苦,喜極而慟。馮故本有子,數日後申氏忽誕一兒,壯實可養。此皆餘所目睹者。馮自得子後,家漸康。入貲旦晚且得官矣。

【樊噲祠】今祠廟之盛,無過玄帝及關公,且遍天下。蜀中則諸葛武侯香火最盛;川北一路,則獨祀張翼德,蓋閬州故其部內也。二公功德在蜀,宜其血食萬世。惟楚中土司則不然,馮君自永順司還,述彼中止尊舞陽侯樊噲,在在敬事,殺人亦獻首於其廟。俗能徒手製虎,縻而生祭之,方敢開剝,聞楚徼外,保靖石硅酉陽諸土官皆然,不知狗屠有何神靈,獨饗此夷方尊禮至今也。馮君又云:楊應龍爲其姻家安疆臣所匿,陳僞屍詭雲焚死,今楊現在水西無恙,此親得之彭元錦口述者,不知元錦數仇安氏,以此誣構之耶?抑真有其事也?馮又云:彼地無滷井,故鹽特貴,非富貴人不得食,至有終身不識其味者。

人家無宿舂,晨起則老幼共杵一日之餉,若食隔夜所舂,即頭痛不起。有時不給,輒飯脫粟,雲是諸葛公遺令。坐是二端,謀叛輒沮。餘謂三川爲蜀境,故應世奉武侯之禁。永順在三國,似爲吳所轄,何以亦遵約束也,不知他土司亦然否?又云:彭元錦爲政,酷忍不忍聞,其所統三州六長官司,俱夷滅無餘,自署其子弟爲酋長。今入觀與承襲所列某司某司者,俱僞爲之。

且禁部中夷人不許讀書識字,犯者罪至族。此其蓄謀不小,因思各宣慰司亦有設學者,何不仿以遍行,使襲冠帶稱儒生,或少革其獷戾,免至他日爲播州之續也。

按萬曆乙未進士喻政,貴州銅仁長官司人,登第後,奏長官李氏虐用其民,因廢司爲縣,設流官知縣,降李氏世官爲主

簿。故元錦猶有戒心。彭氏自五代從湖南馬氏起,有上溪州刺史彭士□著節馬氏遂世襲,至今七百餘年,與保靖之彭亦本一家,世爲婚姻,世相仇殺。此固土夷故態,而傳世之久,與播州楊氏略同,過安氏遠矣。安本藹翠之後,奢香即其始祖母。

【嶽鳳投緬】嶽鳳者,本江南之蘇州人,其先世賈於隴川。

至鳳而多才有智數,因充宣撫多士寧記室,士寧倚以心膂,以妹妻之。鳳既柄事,謀篡其位,與三宣六慰各土舍交暱,而木邦宣慰使罕拔尤爲同心,因相與歃血叛逆。乃誘士寧入擺古,謁緬酋莽瑞體,鳳以計鴆士寧殺之,盡戮其妻子,攘隴川欽頒金牌印信以投緬。時瑞體正四出闢土受其降,僞授宣撫,因爲效死力。莽應裏既嗣位,鳳與子曩烏等俱爲帥,誘天朝兵大敗之,擄士寧母胡氏,及其宗族六百餘人,送應裏盡殪之。又譖殺諸同列,並有其衆,密約孟璉土司叛目刁落參同逆,力勸應裏入寇,遂率衆兵數十萬,分道犯內地,陷千崖南司諸土司,因騰衝、永昌、大理、蒙化、順寧、景東、鎮沅、元江等郡,破順寧府焚之。又使其子曩烏領緬兵六萬,突至猛淋,指揮吳繼勳等戰死,聲勢大震。鄧川土知州何鈺者,鳳友婿也,遣人以好言招之,鳳輒縛以送緬,緬酋應裏因督鳳內侵愈急。時罕拔已貳於緬,其子罕效忘亦單騎歸我師,應裏怒,遂攻陷其城而據之。何知州又遣人說鳳降附,時我中國大兵已四集,刁落參者被戮於陣,鳳頗震懼,始命侄嶽亨詣永昌軍前聽撫。時撫臣遣遊擊劉綎受其降,綎至隴川,則緬人之戍隴川者,已訁冏知情狀,其酋名散奪者,已跨象率所部,先一夕遁矣。萬曆十二年正月之朔,鳳偕其妻子弟侄,及所統夷漢歸命,盡獻所受緬書緬銀,及緬賜傘袱器甲刀槍鞍馬蟒衣,並僞給關防一顆,撫臣劉世曾張大其功,俘獻鳳等,上御午門受俘,及廷臣稱賀,

磔鳳於市,盡誅其妻子族屬,撫臣與黔公沐恩祚晉官,與世錦衣;輔臣申、餘、許三公,俱峻加公孤,蔭子璽丞中書;而緬酋之稱兵掠地,則如故也。嶽鳳,中國良民,亡命裔夷,戕賊故主,奪據封壤,計已得矣。狼心未厭,招緬以抗本朝,連兵十年,蹂踐數郡。比窮蹙受降,而緬人不救,天朝不赦,終於寸斬噍類無遺,蓋亦天綱雲。

【叛酋嶽鳳】甲申年,雲南隴川叛酋嶽鳳擒至京獻俘,輔臣俱晉師傅,復推恩效勞諸臣,普行升賞。其實滇中文武誘使降而縛之,雖檻車到闕,其執見閣部大臣於馴象所,俱好語撫慰。許以官爵,比就西市,猶懵不知當誅也。鳳本華人入緬,性淫侈,裝飾詭異,肌膚刻畫異錦,如宋人所謂雕青者,陽道亦嵌數緬鈴於首,尋爲行刑者割去,以重價售於勳臣家。鈴本振撼之物,即握之手臂猶搖盪不自制,不如此酋何以寧居也。

嗣後壬辰寧夏之役,初亦以高爵誘之,許其黨能殺罪魁,且以城獻者得進總兵,世有其土,故哱承恩戕劉東陽而以鎮城降。

比俘至時,紿之亦如嶽鳳,都人猶以哱大爺呼之,哱終不悟,以至寸磔。此亦朝廷爽約於夷虜。然承恩背父弒母,荼毒寧夏,罪浮嶽鳳數倍,直至勢窮,始執惡黨自解,即支解非過。但詔令既不見信,在行間者亦犯殺降不武之戒,以後播州構亂,楊酋懲前事,決計負固,合天下兵力數年而後克之,則滇事爲之俑也。

【大候州】今雲南新設雲州,故大候州也。先爲長官司,宣德三年升州,其酋姓奉,與接境之順寧府土官猛氏,世爲婚姻。今上丁酉戊戌間,大候之候襲土舍奉學者,順寧土知府猛廷瑞婦翁也,翁婿素不協,學又與三猛相仇殺。時參將吳顯忠

者,知廷瑞鉅富,誣以助惡,索其金不應,遂讒於按宦張應揚而信之,轉聞撫臣陳用賓下檄責之。廷瑞大恐,斬奉學以首獻矣。撫臺又入吳弁之譖,居爲奇貨,誣以僞款,又發其殺兄奸嫂事。兩院具題,得旨,會兵大剿。廷瑞出見,獻印、獻子以候命,吳弁不從,直搗其巢,盡取其十八代之積數千百萬,誘廷瑞至省擒之,僞獻大捷於朝。廷瑞所部十三寨盡怒,遂真聚兵反,陳撫極兵力盡芟之。陳晉右都御史,蔭子世襲錦衣,按臣亦受賞。未幾張應揚改按閩中,卒於官,用賓亦坐武定府事逮下獄,詔坐大辟繫獄,人謂有天道雲:先是泰和郭青螺(子章)撫黔,一日中夜,其夫人蹴郭公覺,問曰:“孟廷瑞何人?”郭吒曰:“爾婦人安知猛廷瑞,且中夜問何爲?”夫人曰:“適夢有人裝束如廟中金甲人,來謁雲:我猛廷瑞也,過此欲見中丞,不得近,故來謁夫人耳。”郭曰:“汝曷問其所由來?”夫人曰:“吾固問之。渠雲:吾爲陳巡撫冤死,訴帝得請乃歸耳。”郭心異之,不敢語人。逾月而用賓被逮之報至,是萬曆三十六年,去廷瑞死時,幾及十年矣。按猛氏爲孟獲之後,世效忠節,陳中丞以貪功一念,既覆其家,奏功後,又斃廷瑞子於獄,以杜後患,於是猛氏絕矣。今雲州與順寧府俱改流官,且歲歲發兵戍守,其土所出,無一絲入府庫,而歲費餉數萬。至今滇人,言之切齒。大候之先土官奉祿者,娶順寧知府猛雍女,雍惑後妻言,欲改嫁女於土舍奉誥,其女不從,誥糾木邦夷攻破大候,擄奉祿去,其妻偶先往父家得免。雍與奉誥又強劫之,女以刀自防,爲父所毒,臨死作緬書辭其夫,詞甚酸楚,亦夷邦所未見也。大候州土知州,先有刀奉漢者,以正統三年入貢,繼又上疏,願同木邦宣慰司共起夷兵十萬,協同征剿麓川,請給金牌符信以安人心。詔特賜之,仍降敕獎勵。

後奉漢男辭歸,命賜文綺絨錦諸物,及厚賜奉漢之妻,與占城

國王同遣,其寵遇如此。奉漢子名奉外法,爲麓川思任發所擄,靖遠伯王驥。以奉漢弟刀奉送代爲知州。麓川平,外法得歸,與奉送共理州事,因遣弟刀奉辨朝貢,以原降金牌信符被擄爲言。詔再給之,賜奉辨宴及彩幣,又命奉辨齎敕並糹寧絲紗羅賜外法、奉送二人及其妻。則大候之恭順異他酋,而英宗之厚待,亦非諸土夷可比。一旦以同類相戕,遂至夷滅,亦可憐矣。

所謂三猛者,曰猛緬,曰猛猛,曰猛撒,而猛猛最強,世與大候相仇殺。大候本姓刀,宣德間其酋名刀奉罕,不知何以易爲奉姓?及查《英宗實錄》,則天順三年,刀奉送入貢,已有奉送、法兩名矣。想惡其故姓不美,而改之耶。正統七年七月,順寧知府猛蓋勳加大中大夫資治尹,賜誥及金帶彩幣,與千夫長三十人,加秩賞有差,以助平麓川功也。

【土酋名號】今土司衙門稱號,其字多復壘,非內地州縣一字二字之例。如湖廣都司所屬,水盡源通塔平長官司入貢,當事者不知,拆爲三地,楊用修面駁改正,且筆之書,以譏當時大臣之不學。然六字土司又不止此,如貴州鎮遠府屬,邛水一十五洞長官司,臻剖六洞橫波等處長官司,鎮遠金容金達蠻夷長官司,皆六字也;都勻府屬,九名九姓獨山州長官司;合江洲陳蒙爛土長官司,至於西北番,又有長河西魚通定遠宣慰使司,則俱七字;又東北夷,有黑龍江地方莽方帖站,則又至八字矣。其爲五字者,則四川都司屬,佔藏先結簇長官司;行都司屬,鹽井打衝河中左千戶所;貴州思州府屬,都坪峨異溪長官司;雲南元江軍民府屬,因遠羅必甸長官司;永昌軍民府屬,馬龍他郎甸長官司,皆爲五字,其四字而下,不可勝紀矣!

【滇南寶井】雲南寶井,環孟艮孟養諸夷俱有之,惟孟養所出稱最。孟養故木邦宣慰司所轄地,井所出,色類不一,其價亦懸殊,有銖兩即值千金者。世宗末年,索寶於戶部尚書高耀,至傾全滇物力,不能如數。未幾,上宴駕,得寢,即此地也。木邦既專寶井之利,四方估客麇集其境,乃命所愛陶猛名司歪者守之,陶猛即頭目也。宣慰使罕揲至,以女名囊罕弄者妻司歪,既擅有寶井,遂藐視其父家,因據孟密以叛。成化中,南寧伯毛勝、太監錢能等,鎮守滇中,受其重賂,許其得自入貢,不復聞,木邦,因略取木邦地以自廣。繼錢能者爲王舉,請徵之。時有江西人周賓王寫本王作五,者,逃罪在孟密,私說罕弄曰:今閣老萬安,貪聞天下,而內結昭德萬貴妃。若以重寶投之,下第免討,可得世官如木邦。罕弄喜從其計,萬安果遣都御史程宗往撫,以所略木邦地畀之,開說安撫司令罕弄子孫世襲。萬安大快意,即以程宗鎮雲南。官至尚書,於是孟密盡奪木邦故地,木邦酋罕{穴乞}出亡雲南,諸夷俱怒,誓必共滅孟密。弘治間,孟養遂亦擅攻孟密,取蠻奠等十七寨,而西南夷從此怨朝廷,多跋扈矣。此後則嘉靖三十九年,孟密酋思真死,嫡庶爭立,爲緬甸所侵奪,勢復中衰,又至今上之十三年,滇中多事,撫臣劉世曾請升孟密安撫爲宣撫,而以蠻莫、耿馬二安撫司屬之,孟密益尊大,不可複製。比癸卯甲辰間,礦稅事起,太監楊榮入滇開採,朵頤寶井之利,與孟密爭,屢撫屢叛,避入蠻莫,緬人乘之,蠻莫思政逃入中國。緬以大兵來索,撫鎮懼禍,至斬思政首畀之,始解。而楊榮爲滇人所切齒,忽聚衆鼓譟,捕榮出殺之,焚其骨,揚灰於金沙江。朝廷懼生亂,悉貸不問,而滇中諸夷,益輕天朝矣!一寶井耳,司歪以之反君,罕弄以之叛父,罕{穴乞}以之失國,毛勝、錢能、萬安諸奸,以之納賄生邊釁。當其時,滇中土司無一不思奮臂

逆我顏行矣。賴孝宗初政清明,而林見(素俊)適備兵其地,百方招誘,撫之以恩,懼之以兵,孟密稍稍還故主侵地,夷心始寧貼,以至於今者百年。而楊榮凶豎,生事遐荒,又以寶井蠱上心,幾令滇地搖動,猶幸積忿之極,夷夏蜂起,榮雖薺粉,而一方稍得安枕,寶井亦從此封閉,無敢議開,僅聽孟密之獨擅金穴而已。國體至此,已糜爛不可收拾,僅一切付之羈縻。

古人不貴異物,有以哉?

【西天功德國】洪武七年,西天阿難功德國王卜哈魯,遣講主必尼也來貢,並獻解毒藥石。詔賜文綺禪衣等物。古來不聞有此夷名,且《會典》朝貢諸夷,不載其國,並金元諸史皆無之。但其時與和林國使仝來,亦遣講主朝貢獻方物,及元所賜金玉銅銀等印。按和林爲元舊都,何以改稱國?必胡僧賺賞,並功德國亦僞造美名,天朝姑妄聽之耳。

【琉球女入學】洪武二十九年,琉球國入貢。先是其國山南王,遣其姓三五郎等,及寨官之子麻奢裏等。入太學,既三年歸省,至是復與貢使善佳古耶等來,乞仍入太學,許之。至三十一年,其國中山王察度,遣其臣阿蘭匏等貢馬及方物。先是其國遣女官姑魯妹在京讀書,至是來謝恩,因而入貢。本朝外國如朝鮮,號知詩書者,間遊國學,或至登第,然未聞婦人亦來中國誦讀。嚮慕華風至此,真史策未見。

【西域記】中官李達,吏部員外郎陳誠等。使西域還,西域諸國,哈烈、撒馬兒罕、火州、土魯番、失刺思、俺都淮等處,各遣使貢文豹西馬方物。誠上《使西域記》,所歷凡十七國,山川風俗物產悉備焉。

哈烈一名黑魯,在撒馬兒罕西南,去陝西肅州嘉峪關萬一千一百里。其地四面多山,中有河西流,城近東北山下,方十餘里。國主居城東北隅,壘石爲屋,平方若高臺,不用棟樑陶瓦,中敞,虛室數十間,窗牖門扉,雕刻花紋,繪以金碧,地鋪氈毯,無君臣上下,男女相聚皆席地趺坐。國主衣窄袖衣,及貫頭衫,戴小罩刺帽,以白布纏頭,辮髮後髢,服制與國人同,但尊稱之曰鎖魯檀,蓋華言君王也。上下相呼皆稱名,相見惟稍屈身,初相識行大禮,則屈一足三跪,男女皆然。飲食不設箸,釀酒多用葡萄,飲則坐於地,大宴會則設小几案,尊者飲,下人皆跪。酒行則陳幣帛,次進珍寶,又次進金銀錢,布之坐上,餘者撒坐間,左右執事者競拾之,喧譁大笑,名曰喜錢。市中交易用銀錢,大小三等,下人私造無禁,造成輸納稅於國主用印記,無印者禁不用。易諸物皆有徵稅,什取其二,以資國用。不置鬥斛,惟用權衡。不設官府,惟設管事者,稱之曰“刀完”。國王與管事者,凡有事施行,用紙直書其事,各以花押爲記;花押之制,以金銀爲戒指,上鐫其名。國無法律,不施刑罰,傷人命亦止於罰錢。婚姻以姊妹爲妻妾,同居男女相混。男子髡首纏以白布,婦女亦白布蒙首,略露雙眸,喪則易以青黑。居喪止百日,葬不用棺,以布囊裹屍瘞之,常於墳墓設祭。家不祀祖宗,亦不祀鬼神,惟重拜天之禮。凡拜天若聚會,則擇日行之,無月朔甲子,擇日每七日爲一轉,週而復始。聚拜之所,築一大土屋,衆列班其中,一人大呼則皆拜。每歲二月十月爲把齋月,晝不飲食,至暮乃食,周月始食葷。則聚衆射葫蘆,其制植長竿高數丈,竿末懸葫蘆,中藏白鴿一隻,躍馬射之,以破葫蘆鴿飛者爲得采。國人有通回回教經典者,衆稱曰滿剌,爲國主所尊敬,城中置大土室,中設一

銅器,周圍數丈,上刻文字如古鼎狀,遊學子弟皆聚此,若中國太學然。有善步走者,日可行二三百里,蓋自幼習步,有急務令持箭走報。其俗侈靡,用度無節。其土饒沃,氣侯多暖少雨,土產有白鹽銅、鐵、琉璃、金銀、珊瑚、琥珀、珠翠之屬,多育蠶,善爲紈綺;木有桑、柳、榆、槐、松、檜、白楊;果有桃、杏、梨、李、葡萄、石榴,谷有麻、豆菽、麥、粟;獸有獅、豹、良馬、牛、羊、雞、犬。獅子生於阿木河蘆林中,雲初生時,目閉,七日始開,土人恆於目閉之時取之,調習其性,稍長大則不可馴致雲。

撒馬兒罕,在哈烈東北,去陝西肅州衛嘉峪關九千七百餘里,去哈烈二千八百餘里。地寬平,土壤膏腴,有大溪達城東北流。城廣十餘里,開六門,其北有子城。國主居室稠密,西南諸番百貨多聚此,交易用銀錢,本國自造。其俗禁酒,屠牛羊者瘞其血。城東北間有土屋,爲拜天之所,規制甚精,皆青石雕縷花紋,中設講經之所,以泥金書經,裹以羊皮。人物秀美,工巧過於哈烈,而風俗土產與哈烈同。

俺都淮在哈烈東北,去撒馬兒罕千三百六十里。城居大村,周十餘里,人民繁庶,風土物產同哈烈。今爲答烈屬國。

八答商一名八里,在俺都淮東北。周十餘里,居平川,地廣無險要,其南近山,食物豐饒,西南諸番人,亦聚此市貨。

今哈烈沙哈魯遣子守之。

失迭裏迷,在撒馬兒罕西南,去哈烈二千餘里。城在阿木河東岸,城西外居民數百家,孳畜蕃息。河東岸西多蘆林,獅

子所產之處也。

沙鹿海牙,在撒馬兒罕東五百餘里。城在小岡上,廣數時,西北臨河名火站,水勢衝急,架浮樑以渡,亦有小舟。南近山,居人依崖谷,多園林。西行過一大川,二百餘里無水,間有水多鹹,地生臭草,莖高尺餘,枝葉如蓋。煮其液成膏,即阿魏。

又有小草高一二尺,枝叢生棘刺,葉細如藍,秋深露凝結枝上如珠,食之味甘如餳,採煮如糖,名達朗古賓。

塞藍在達失千之東,去撒馬兒罕千三十里。城週二三里,四面平曠,居人稠密,樹林深蔚,五穀蕃殖。秋夏間草中生黑蜘蛛甚小,噬人遍體皆痛。治之法以薄荷枝掃痛處,又以羊肝擦之,誦經一晝夜痛方息,而遍體皮膚皆脫。六畜被傷者多死,止宿必近水之地可以避之。

渴石在撒馬兒罕西南,約二百六十里。城居大村,周十餘里俱小山,多苾思檀果樹。又西行三百餘里,有大山屹立,中有石峽,高數十丈,如斧截齊,峽口有門,名鐵門關,路通東西。

養夷,在塞藍之東三百六十里。城居亂山間,東北有大溪,西流入大川,行百里多荒城,蓋其地界乎別失八里,蒙古部落之間。別失八里,沙漠之地也。今馬哈麻王子主之。

馬哈麻者,元之餘裔,襲封居此。無城郭宮室,隨水草畜牧,居則設帳,鋪氈毯,寒暑坐臥於地。其王帶小罩刺帽,簪鷀鴝翎,衣禿袖衫,削髮貫耳,婦女以白布裹首纏項,衣窄袖

衣,飲食惟肉酪,間食麪,不釀酒,惟飲浮汁。間種穄麥,及織毛布爲衣。地有松檜榆柳細葉梧桐,六畜羊馬最廣。多雪霜,風氣極寒,深山大谷,六月亦飛雪。人性獷戾,君臣上下無體統。詢其國人云:故疆東連哈密,西至撒馬兒罕,後爲貼木兒駙馬侵奪。今西至脫忽麻,北與瓦剌相接,東南抵于闐阿端。

于闐有河,河中產玉,又有哈石之地,亦產寶石金銀雲。

火州在柳城西七十里。城北近山,其地多熟,山青紅若火,故名火州。城方十餘里,僧寺多而居民少。東有荒城,蓋古高昌國城治也,漢西域長史戊己校尉亦居此,今隸別失八里。

柳城古中柳縣,在火州東,去哈密千餘里,經一大川至其國。地皆沙磧,無水草,道傍多骸骨,土人相傳有鬼魅,行旅或早暮失侶多迷死。出大川度流沙河,有山青紅如火焰,山下城屹然,廣二三里,即魯陳城。四面多田園,流水環繞,樹木陰翳,土宜穄麥、豆、麻、桃、杏、小棗、瓜葫蘆之屬,而葡萄最多,小而甘,無核者名瑣瑣葡萄。畜有牛羊馬、馳。氣和候暖,人皆醇樸,男子椎髻,婦人蒙皁布,垂髻於額,俱依胡男子削髮戴小罩刺帽,號回回妝,婦女白布裹頭,號畏兀兒妝。

方音皆畏兀兒之語,風俗大略與火州相同。

土魯番,在火州之西。古裏即古交河縣之樂安城,城方二三里,地平氣候多暖,少雨雪。土宜麻麥,有桃、李、棗、杏、葡萄。畜多羊馬。城中有屋舍,居人信佛法,多建僧寺。故老雲:其國在漢爲車師,唐爲伊西節度之地。城西二十里有小城,名崖兒城,下有斷崖,其下二水交流,倚爲城,故名。廣僅二里,城中居民百餘家,相傳故交河縣治所。又云:古車師國王

居此,今其地併入於土魯番矣。

鹽澤在崖兒城西南,去土魯番城三千餘里。城居平川,廣二里,居民百家。城北有崖矮山產石鹽,堅白可琢爲器,盛肉菜食之,不必和鹽,故名鹽澤。

哈密居平川,城週三四里,開二門,東有溪西北流。地鹹鹵,間有楸杏。農耕須糞壤,所種惟豌豆二麥。其北有山,與瓦刺相界,其西接火州等城,故哈密爲西北諸胡往來要路。人性獷悍,與蒙古回回雜處,禮俗各異。

達失千在塞藍之西,去撒馬兒罕七百里。城週二裏,居平原,四外多園林果樹,土宜五穀,居民稠密,負載則任牛車。

卜花兒在撒馬兒罕西北七百餘里。城周十餘里,居平川,民富庶,戶以萬計。地卑下,氣候溫和,冬月亦食鮮菜。土產五穀,桑、麻、絲、綿、布,羊、魚、天、鵝、雞、兔,皆有之。

【使西域之賞】文皇初平內雞,即使給事中胡濙以訪仙爲名,潛行人間,又遣內臣鄭和等將兵航海使東南諸夷。最後則中使李達、吏部郎陳誠,使西域,得其風俗程頓紀之以還,正與鄭和《星槎勝覽》堪互讀。但《星槎》板行已久,此則睹者甚鮮,且水陸亦不同程也。陳誠以永樂十一年十月返命,偕哈密等國使臣來朝貢。上厚禮之,次年六月遣歸,又命誠及中使魯安齎敕伴送。及誠還朝,僅得轉布政使參議以出,後亦不顯。

文皇初,以遜國伏戎爲慮,以故軺車四出,幾於“上窮碧落下

黃泉”矣。其後胡濙階此窮極榮寵,而陳誠所得止此,是必有說。先是洪武末年,給事中傳安等使哈烈、撒馬兒罕諸國,留十餘年,至永樂七年還朝,並帶各國貢使至,得西馬五百五十匹,上仍命安伴送諸使還國,亦無褒賞,僅以工科改禮而已,後安終此官。

【瓦剌厚賞】北虜之賞,莫盛於正統時,其四年及十四年者,弇州《異典》,己盡記之矣。惟六年之賞更異,今錄之:賜可汗五色彩段,並糹寧絲蟒龍直領褡衤蒦曳撒比甲貼裏一套,紅粉皮圈金雲肩膝礻闌通衲衣一,皁麂皮藍條鋼線靴一雙,硃紅獸面五山屏風坐牀一,錦褥九,各樣花枕九,夷字《孝經》一本,鎖金涼傘一,絹雨傘一,箜篌、火撥思、三絃各一幅,並賜其妃胭脂絨綿絲線等物。至八年,又賜可汗糹寧絲盛金四爪蟒龍單纏身膝礻闌暗花八寶骨朵雲一疋,織金胸背麒麟白澤獅子虎豹青紅綠共四疋,八寶青朵雲細花五色段二十六疋,素段五十六疋,彩段八十七疋,印花絹十疋;可汗妃二人白澤虎豹朵雲細花等段十六疋,採段十六疋,花減金鐵盔一頂,戧金皮甲一副,花框鼓鞭鼓各一面、琵琶、火撥思、胡琴等樂器,及鑽砂焰硝等物;又賜丞相把把只織金麒麟虎豹海馬八寶骨朵雲糹寧絲四疋,彩絹四疋,素絹九疋;其餘平章伯顏貼木兒小的失王,丞相也裏不花、王子也先孟哥、同知把答木兒、僉院南刺兒、尚書八里等,皆賞彩段綢絹有差。上又賜御書諭太師淮王中書右丞相也先,賜織金四爪蟒龍糹寧絲一、織金麒麟白澤獅子虎豹糹寧絲四,並彩絹表裏;又賜也先母妃五人、妃四人、諸織金繒彩,所以懷柔之者至矣,而卒不免英宗土木之禍。

至上皇陷虜後,尚有黃白金諸賜,以羈縻之。直至彰義門一戰得勝,嗣後撻伐既張,可汗弒死,也先以驕虐見戕,虜勢漸衰,

中國賞亦頓薄。蓋御虎狼者飼以肉,不若制以阱也。

中國賜外夷最厚而縟者,如元魏明帝正光二年,蠕蠕主阿那環歸國,命引見賜坐,詔賜以細明光人馬鎧一具,鐵人馬鎧六具,露絲銀纏槊二張並白眊,赤漆槊七張並白眊,黑漆槊十張並幡,露絲弓二張並箭,朱漆拓弓六張並箭,黑漆弓十張並箭,赤漆楯六幡並刀,黑漆楯六幡並刀,赤漆鼓角二十具,五色錦被二領,黃綢被褥三十具,私府繡花一領,並帽,內者緋納襖一領,緋袍二十領,並帽,內者雜採十段,緋納小口褲褶一具,內中宛具紫衲大口褲褶一具,內中宛具百子帳十八具,黃巾幕六張,新乾飯一百石,麥面八石,榛麨五石,銅烏錥四枚,柔鐵烏錥二枚,各受一斛,黑漆竹榼四枚,各受五升,婢二口,父草馬五百疋,弛百二十頭,駞牛一百頭,羊五十口,朱畫盤器十合,粟二十萬石。乃次年即入寇,至執行臺尚書元孚以去,未數歲而魏亦大亂,分東西矣。宋靖康初元,斡離不入犯,犒師銀二千二百餘萬兩,金三十餘萬兩,又侑以女樂百人,珍禽異寶等物。及斡離不還師,欽宗又賜以白糹寧束帶一條,共紥珠五十顆,正透金鳳犀帶一條,金陵真玉注碗一副,玉酒鍾十隻,細鞍轡一副,琥珀假竹鞭一條,爲贐餞之禮。其媚之已不遺餘力,次年再入犯,汴京遂不守。

【夷王名之異】人名多復字者,至五胡元魏及遼金元止,而本朝入貢諸國更有異者:於正統十年三月,滿剌加國王息力八密息瓦兒丟八沙奏討貢船,以便往來者,其名凡十字;又成化二十三年,孝宗新即位,暹羅國王,國隆哱剌略坤息利尤地堊入貢,其名凡十一字,亙古未之見。

【兩使外國不賞】今制:使琉球者每報命,正使給事轉四品京堂,副使行人,轉六品京堂。如取諸寄,無一爽者。皆謂舊例固然,而先朝不爾也。正統乙丑進士邊永拜行人,以景泰庚午使安南,歸無賞,蓋或以陸行僅比朝鮮也;至壬申又使占城,則泛海,亦終無褒賞;會哈密入貢,又奉命館伴來使,送至甘肅而還;至天順間,又遣至楚府行祀禮,又遣至代府掌行喪禮,又使河南、山東、陝西、雲南,後以九年再秩滿,始得升戶部員外郎,以年至乞致仕。永爲行人及戶郎者凡三十年,其在使署,他勞不待言,而異域兩度出疆,竟不沾寸賞,豈當時事例固然耶?今行人以三差爲滿,又有兩差即轉者,俸止四年,更無久任者矣。

邊永、北直任邱人,林下垂二十年,以子滽貴,封僉都御史。及見其孫憲成化甲辰進士,同時萬文康在內閣,子翼爲侍郎,孫宏璧爲吉士,其盛似稍勝,而名德遜之百倍矣。滽官至刑部右侍郎,憲至掌院都御史,憲弟慮慮字據寫本補,亦以庶常中允至僉都御史。

【賜四夷宴】本朝賜四夷貢使宴,皆總理戎政勳臣主席,惟朝鮮琉球則以大宗伯主之,蓋以兩邦俱衣冠禮義,非他蠻貊比也。其侑席之樂,以教坊供事。兩國尚循儀矩,侍坐庭下;若他夷則睢盱振袂,離坐恣觀,拊掌頓足,殊不成禮。所設宴席,俱爲庖人侵削,至於腐敗不堪入口。亦有點者作侏亻離語怨詈,主者草草畢事,置不問也。竊意綏懷殊俗,宜加意撫卹,本朝既無接伴館伴之使,僅以主客司一主事,董南北二館,已爲簡略,而賜宴又粗糲如此,何以柔遠人?然弘治十四年,錦衣千戶牟斌,曾上言四夷宴時,宜命光祿寺堂上官主辦,其設

務從豐厚,再委侍班御史一員巡視。上從之。今日久制湮,不復講及此矣。斌於正德元年,以指揮僉事理錦衣撫鎮司事,坐救護言官,廷杖三十,降湖廣沔陽衛百戶閒住,此後再起再廢,其人非庸弁也。

崔仲鳧王弇州記牟斌事小異,其稱許則同,近日言官更爲請諡矣。

【活佛】正德十年,上用內臣言,西域僧有所謂活佛者,能知三生及未來事,遂傳旨查永樂年間太監侯顯迎帝師哈立麻事例,特遣司禮太監劉允爲使入番,往返以十年爲期,以珠琲爲幡幢,金寶爲法供,內府瑰異,爲之一空。至其地,活佛者匿不肯見,允及部曲怒甚,以至交兵,番衆夜襲我營,盡奪所齎珍寶兵械以去,將士戰死過半,允單騎逃歸,上已賓天,世宗入繼大統矣。此事頗涉妖妄,雖見國吏,疑非實錄。及萬曆五年,虜酋俺答迎活佛於西海,求飲長生水。其人實烏思藏僧,姓鎖南堅,其名曰錯,或曰即闡化王,答賴剌麻也,專以傳經說法爲教,戒淫殺,虜中尊禮之。虜酋順義王俺答,所部數十萬衆,出靈夏邊外河套之間,以奉堅錯教,不戕殺漢人,不輕戮部卒,往來寂然。至七年鎖南堅錯獻書於江陵張相公,饋以四臂觀音大士金剛結子,及氆氌等異物,有閣下分付順義王“早早回家,我就分付他回去”等語,張轉聞於上,命納之。俺答自此仁懦惡殺,而勢亦漸衰。俺答傳黃臺吉,以至其子孫,世世奉之不少懈。萬曆十八年,火落赤又往西迎活佛,遂盤踞甘涼之外,廷議大舉用兵,旋以舊總督鄭範溪洛經略七鎮,遣使遊說火酋迄就戎索,斂所部東歸守款,貢如往時。豈所謂活佛者,真能活夷夏之人耶?何以正德間荷非常之寵,而堅不赴

召,至爲虜用,則數世而猶不絕,意者天生異人,使馴擾虎狼,安我赤子,即僭名曰佛,亦無不可。

元泰定間,以帝師之兄鎖南藏卜尚公主,封白蘭王,蓋鎖南本其姓,本朝永樂以後,帝師俱承鎖南之姓,以至於今。

【順義王】俺答款塞乞封,詔封爲順義王,一時稱當事者善於制虜,特創美名,暗寓駕馭之旨,而不知先朝已有之矣。

永樂七年,封瓦刺馬哈木爲特進金紫光祿大夫順寧王,太平爲特進金紫光祿大夫順義王,把禿孛羅爲特進金紫光祿大夫安樂王,此三王名號,亦系廟堂所創,以示羈縻,而階勳爲正一品,尤爲妥當。使隆慶間亦冠於順義王之上,則虜酋決不敢爭禮欲如代王體統,以致道臣受其折辱矣。

【夷人市瓷器】餘於京師,見北館伴。□疑爲當字,館夫裝車,其高至三丈餘,皆韃靼女真諸虜,及天方諸國貢夷歸裝所載,他物不論,即瓷器一項,多至數十車。予初怪其輕脆,何以陸行萬里?既細叩之,則初買時,每一器內納少土,及豆麥少許,壘數十個,輒牢縛成一片,置之溼地,頻灑以水,久之則豆麥生芽,纏繞膠固,試投之犖确之地,不損破者,始以登車。臨裝駕時,又從車上擲下數番,其堅牣如故者,始載以往,其價比常加十倍。蓋館夫創爲此法,無所承受。偶閱周密《癸辛雜識》,則宋宣和間,艮嶽取石之法亦如此,先以沙膠實填石竅,其外以麻筋雜泥固之令圓,日曬極堅,始用大木爲車,致之舟中。抵汴浸之水中,旋去泥土,則省人力而無他慮。

此蓋出朱勔父子小慧,何獷滷館夫亦暗合乃爾。

【冊封琉球】本朝入貢諸國,惟琉球、朝鮮最恭順,朝廷禮之亦迥異他夷。朝鮮以翰林及給事往,琉球則給事爲正,行人副之。琉球小國最貧,其隨中朝奉使者,皆海上無俚遊手,充中軍諸名色,官造船於閩,先奉檄行八府,指材索價,雲此堪桅、此堪柁,滿欲飽橐,則又轉他郡,動經數年始成。其船廣不必言,深亦數丈,梯而下之,所貯皆麾下私貨。一至彼行禮畢,其王即遁去,懼爲天使諸役所需索,且責以償物價也。

其往返有程,在途不過半年,而留閩必四五歲,奉使近臣,與守土長吏,未有不成深仇者。近年夏鶴田黃門(子良)出使,以壬寅銜命,丁未覆命,在閩時,敵福州缺守,阮堅之(自華)

以司理署篆,因公事相構,撫臣徐石樓(學聚)又不善調停,幾激大變。夏還循例升太常少卿,以海中悸疾發,尋告歸不起,阮亦用前事謫去。當廷遣時,夏不當行,而其僚有不願去者,至穢詈禮官得免,夏以先上封事犯時忌,遂非次用之。往時曾議置敕境上,令彼國來取,省費鉅萬,似亦可行。

【出使琉球得罪】刑科給事中陳傳,福建人,奉命使琉球,道過其家,未行,禮科都給事中章瑾劾傳閩人,地鄰琉球,當避嫌,乃朦朧給內府金織衣及鈔以往,上命使回治之,比及反命訊治,法司比盜內府財物律,當贖斬爲民,上命謫戍大同邊衛。此正統間事也。至嘉靖末年,浙之仙居人給事中吳時來以奉命使琉球,未行,疏劾嚴分宜下獄,以避遠差詭託建言,訊治罪至遺戍。今上辛丑,省中有當使琉球者,其人亦浙之戊戌庶常也,時署宗伯爲其姻家,因恨怨相詈,始改遣夏子陽,而浙給事至乙巳大計,以不及謫外,遠差辭受,蓋俱不免雲。

【烏思藏】烏思藏,彼國止稱烏藏,入貢陸行一萬八千里,

始至雅州入京師。彼國皆祝髮爲僧,無城郭,有土堆。土堆內國王大臣居之,長茹素披緇,王無宮眷,官絕妻室。土堆外僧有妻孥,食牛羊肉。國人稱國王曰剌嘛令巴恤,三五年一換,將死日,事羣臣曰:“我以某年月日生某國中,父母爲某,汝等依期來迎。”後如期死,死後果生某國,從脅下出,三日即能言,告其父母曰:“我本烏藏王,我死日曾語國人,國人亦知來迎,父母當送我還烏藏。”父母如其言送來,烏藏臣民如其言備寶物以迎,迎至國五六月,暴長如成人,即能登壇說法,往事來事,無不通曉,經典自能淹貫。特新王面貌不似舊王。

不過五年又生他國,大都多生番地,番人稱曰活佛,迎送必以禮,國王持咒,番人不能動,故極敬畏。國王死不葬,新王到,方火舊王骸。骸中有舍利,齒間有寶石,其異如此。第國無刑罰,無兵革,無鹽亦無病,無痘毒。稍有病,食阿魏便愈,其人壽多百歲,甚至有百四五十歲者。其官章飾,最尚瑟瑟,瑟瑟者,綠珠也。婦人赭面辮髮如虜婦。然飲食重茶,其供國王用牛乳爲獻。犬馬牛俱極高大,犬高至三尺,一牛能載二十人,則犛牛也。多經曲,如《楞伽經》至萬卷,此皆史書未載,並記之雲。

此郭青螺司馬所紀,即得於烏思藏僧觸匝巴者,然則活佛信有之,且至今不絕也。匝巴以萬曆三十年入貢,因留中國。

【紅毛夷】紅毛夷自古不通中國,亦不知其國何名,其地在何所。直至今上辛丑,始入粵東海中,因粵夷以求通貢,且於彭湖互市,不許,次年又至閩海。時稅監高採肆毒,遂許其市易,以撫按力遏而止。至歲甲辰,徐石樓(學聚)撫閩,忽有此夷船近海壖住泊,時漳州海商潘秀等,素商於大泥國,習

與紅夷貿易,且恃稅監奧主,因先世於舊浯嶼通貢市爲辭。兩院仍拒絕,遂罷議。而通番奸商,私與互市,與呂宋諸國無異,距今又十五六年矣。彼日習海道,而華人與貿易,亦若一家,恐終不能禁。說者又以廣之香山嶼夷盤踞爲戒,似亦非通論也。

當此夷初至內地,海上官軍,素不習見,且狀貌服飾,非向來諸島所有,亦未曉其技能,軋以平日所持火器遙攻之。彼姑以舟中所貯相酬答,第見青煙一縷,此即應手糜爛,無聲跡可尋,徐徐揚帆去,不折一鏃,而官軍死者已無算。海上驚怖,以其鬚髮通赤,遂呼爲紅毛夷雲。次年復漂洋出粵東,迫近省會,粵人謀之香山奧諸貢夷,皆雲:“彼火器即精工,萬無加於我曹,願首挫其鋒。”比舳艫相接,硝鉛互發,則香山夷大衄,所喪失以萬計。及誘之登岸,焚其舟,則伎倆立窮。自此相戒毋犯,奧夷因與講解議和,往來大浸,聽其販鬻,然終無敢以互市請者。自來中國惟重佛郎機大炮,蓋正統以後始有之,爲御夷第一神器,自此夷通市,遂得彼所用諸炮,因仿其式並方製造,即未能盡傳其精奧,巳足憑爲長城矣。其人雙瞳深碧,舉體潔白如截肪,不甚爲寇掠,亦有俘執解京者,大抵海上諸弁,誘致取賞,非盡盜也。近且駸駸內徙,願爲天朝用,亦亙古未有之事。

【大西洋】利瑪竇字西泰,以入貢至,因留不去,近以病終於邸,上賜賻葬甚厚,今其墓在西山。往時予遊京師,曾與卜鄰,果異人也。初來即寓香山奧,學華言讀華書者凡二十年,比至京,已斑白矣。入都時在今上庚子年,塗經天津,爲稅監馬堂所誰何,盡留其未名之寶,僅以天主像及天主母像爲獻,禮部以所稱大西洋,爲《會典》所不載,難比客部久貢諸夷,姑量賞遣還。上不聽,俾從便僦居。瑪竇自雲:其國名歐

邏巴,去中國不知幾千萬裏,今瑣裏諸國,亦稱西洋,與中國附近,列於職貢,而實非也。今中土士人授其學者遍宇內,而金陵尤甚。蓋天主之教,自是西方一種,釋氏所云旁門外道,亦自奇快動人,若以爲窺伺中華,以待風塵之警,失之遠矣。

丙辰,南京署禮部侍郎沈氵隺、給事晏文輝等,同參遠夷王豐肅等,以天主教在留都,煽惑愚民,信從者衆,且疑其佛郎機夷種,宜行驅逐。得旨:豐肅等送廣東撫按,督令西歸。

其龐迪義等,曉知曆法,禮部請與各官推演七政。且系向化西來,亦令歸還本國。至戊午十月,迪義等奏曰:先臣利瑪竇等千餘人,涉海九萬里,觀光上國,食大官者十七載。近見要行驅逐,臣等焚修學道,尊奉天主,如有邪謀,甘墮惡業,乞聖明憐察,候風歸國。若寄居海嶼,愈滋猜疑,望並南京等處陪臣,一併寬假。疏上不報。聞其尚留香山奧中。

萬曆二十九年二月庚午朔,天津河御用監少監馬堂,解進大西洋利瑪竇進貢土物並行李,時吾鄉朱文恪公,以吏部右侍郎掌禮部尚書事,上疏曰:《會典》止有瑣裏國,而無大西洋,其真僞不可知。又寄住二十年,方行進貢,則與遠方慕義特來獻琛者不同。且其所貢天主天主母圖,既屬不經,而隨身行李,有神仙骨等物,夫既稱神仙,自能飛昇,安得有骨?則唐韓愈所謂兇穢之餘,不宜令入宮禁者也。況此等方物,未經臣部譯驗,徑行齎給,則該監混進之非,與臣等溺職之罪,俱有不容辭者。又既奉旨送部,乃不赴部譯,而私寓僧舍,臣不知何意也。乞量給所進行李價值,照各貢譯例,給與利瑪竇冠帶,速令回還,勿得潛住兩京,與內監交往,以致別生支節,且使眩惑愚民。不報。公諱國祚,字兆隆,號養醇,秀水人,以太醫

院籍,中萬曆壬午順天鄉試,癸未進士第一人,累官光祿大夫柱國少傅兼太子太傅、戶部尚書、武英殿大學士、贈太傅,其在禮部請建儲,公私凡七十疏;又特參鄭國泰,謂本朝外戚不預政事,冊立非國泰所宜言,戚臣爲側目。公立朝無偏黨,守至清。既卒,御祭文有云:“忠著三朝,清風百世。”又云:“生且無居,歿焉能葬?”聞易名之典,初擬文清、文介,爲顧秉謙所持,定下諡曰文愨,廷議不平,乃更諡文恪雲。

【利西泰】利西泰發願力,以本教誘化華人,最誹釋氏,曾謂餘曰:“君國有仲尼,震旦聖人也,然西狩獲麟時已死矣。

釋迦亦蔥嶺聖人也,然雙樹背痛時亦死矣。安得尚有佛?”餘不謂然,亦不以爲忤。性好施,能緩急人,人亦感其誠厚,無敢負者。飲啖甚健,所造皆精好。不權子母術,而日用優渥無窘狀,因疑其工爐火之術,似未必然。其徒有龐順陽名迪義,亦同行其教,居南中,不如此君遠矣。渠病時搽擦蘇合油等物遍體,雲其國療病之法如是。餘因悟佛經所禁香油塗身者,即此是也。彼法既以闢佛爲主,何風俗又與暗合耶?利甫逾知命而卒。

【香山奧】丁未年,廣東番禺舉人盧廷龍,請盡逐香山奧夷,仍歸濠鏡故地。時朝議以事多窒礙,寢閣不行。蓋其時奧夷擅立城垣,聚集海外雜沓住居,吏其土者皆莫敢詰,甚有利其寶貨,佯禁而陰許之者,時督兩廣者戴耀也。又七年甲寅,則督臣爲張鳴岡,疏言奧夷近狀,謂奧中私畜倭奴,且私築牆垣,抗殺官兵,倭已有妻子廬舍,今不亡一矢,逐名取船,押送出境,數十年奧中之患,一旦祛除,惟倭去而夷留,議者有謂必盡驅逐,須大兵臨之,以弭外憂;有謂濠鏡內

地,不容盤踞,令移出浪白外洋,就船貿易,以消內患。然濠鏡地在香山,官兵環守,彼日夕所需,鹹仰給於我,一懷異志,即扼其喉,不血刃而制其死命。若移出浪白大海,茫茫無涯,番船往來,何從盤詰?奸徒接濟,何從堵截?勾倭釀釁,莫可問矣。若以爲非我族類,必拔而去之,此在廟堂斷而行之耳。

蓋其說與盧廷龍疏枘鑿之極,或者彼中情形實實如此。此與河套一議正同,當世宗時,以爲安邊第一要着,今日談虜事者,以爲套不可復,亦不宜復,其說甚辨。蓋疆圉多故,時異勢殊,不可執泥隅見。今奧夷安堵,亦不聞蠢動也。

【朝鮮國詩文】朝鮮俗最崇詩文,亦舉鄉會試,其來朝貢陪臣多大僚,稱議政者即宰相,必有一御史監之,皆妙選文學著稱者充使介。至闕必收買圖籍,偶欲《弇州四部稿》,書肆故靳之,增價至十倍。其篤好如此。天朝使其國,以一翰林一給事往,欲行者即乘四牡,彼國濡毫以待唱和,我之銜命者,才或反遜之。前輩一二北扉,遭其姍侮非一,大爲皇華之辱。

此後似宜遴擇而使,勿爲元菟四郡人所笑可也。

【外國王儀仗】浡泥國王之來朝也,上賜以儀仗,用銀交椅、銀水盆、銀水罐、白羅銷金傘扇、金裝鞍馬二,又賜錦綺衣,下逮王妃弟妹陪臣。其冠服,男子皆如中國,惟女服從其俗。又命朝見親王,一如公侯大臣禮。蓋儀仗稍亞於尚師哈立麻,而稠縟則過之。至於朝謁朱邸,亦同羣臣,賢於漢之位在諸侯王上遠矣。

●補遺卷一

【聖祖兼三教】太祖深於竺幹之學,如御製護持朵甘思烏思藏詔,及明施修教諸論,遊新庵靈谷寺諸記,又宋濂所撰洪武四年蔣山佛會諸靈應紀,皆昭然耳目。至七年上手注《道德經》,出以示羣臣。至十年上與羣臣論日月五星之行,翰林臣傅藻等皆以蔡氏書傳之說爲對,上曰:天左旋,日月五星右旋,朕自起兵以來,與善推步者觀天象十有三年矣。天氣清爽夜一宿爲主,則太陰漸逼而東,則是左旋。此歷家亦嘗論之。蔡氏謂爲右旋,此則儒家之說,若不折而論之,豈格物致知之學乎?其後遂召諸名儒考訂損益成《書傳會通》一書,蓋上於吾儒及釋道二氏精究祕奧,雖專門名家有不及。然崇佛而無封帝師西天佛之異典,講道而羽流輩無孤卿伯爵之橫恩,即表章聖學,而不屑屑議籩豆舞佾升降,及改革公侯等事,至三教一論和合同異,具在御製集中,尤爲抉微扼要,萬古至言。真天生聖人也。

【義惠侯】洪武十一年,誥封劉繼祖爲義惠侯,其詞略雲:朕微時罹親喪,難於宅兆,爾發仁惠之心,以己沃壤,慨然見惠。安厝皇考妣,大惠云何可忘!因贈以侯,並贈其妻婁氏爲侯夫人,仍爲文以祭。宅兆即今泗州祖陵是矣。不諱龍潛之事,不忘馬鬣之恩,存故舊,報德施,大哉聖孝,真只千古矣

!劉繼祖,字大秀。

【裏士社士】洪武十九年,上下詔,謂《大誥》頒行,民從朕命,吾民樂生有漸矣。今特命有司撫問高年及篤廢殘疾者,八十九十鄉黨稱善人者,以時存問,給酒肉絮帛。惟應天、鳳陽二府富民,八十以上者賜爵裏士,九十以上者賜爵社士,與縣官平禮。其優禮耆壽及富室如此。其年五月,以嘉興崇德知縣畢輝、縣丞齊摶,執法不容奸惡,其年七月,以蘇州知府王觀、同知曹恆、經歷王□棰死奸宄府吏錢英,俱遣行人齎專敕往諭,並勞以醴。其裁抑奸惡及吏胥又如此。一年之間,聖諭屢下,無一不爲良民計。今有司所行多反是,或以摧鋤豪富爲辭,惟恐殷實之不貧;而市狙衙蠹,則傅以羽翼,令其恣吞良善,不知於聖祖法當何如?按裏士社士之名甚古。至次年閏六月復下詔如前:其富民里社二士,鹹許冠帶復其家,命禮部以朕命申諭之。十九年,蘇州常熟知縣成天奇,以府吏至縣,徑由中道上公堂,奇怒而執之,事聞,上嘉其能,遣使賜敕以酒勞之。今上丁酉,崇德知縣薛近兗,以事棰府吏,比薛至嘉興,府吏聚衆辱之,薛訴於署印同知陳文炅,竟不罪吏,薛不能堪,投劾以去。其倒置如此。

【總裁永樂大典】文皇帝修《永樂大典》,其書爲古今第一浩繁,卷帙且至數萬。嘉靖間遇大內災,世宗夜三四傳旨移出,始得無恙,後命重錄一部,以備不虞,輔臣徐階等以此被升賞。然其初纂集,用人多不次:先是常州府武進縣人陳濟字伯載,中外薦其學行,文皇命召至京,以爲大典都總裁,書成,拜右春坊右贊善。永樂十五年,命侍皇太孫,後卒於官。其爲總裁時,故布衣也。又都總裁之名,惟元時有之,在本朝未之

見,斯亦異矣。今人但知濟曾爲重修《太祖實錄》總裁耳。

《大典》一書,初文皇命翰林學士兼春坊大學士解縉等修輯,未期而書成,上賜宴賞拜恩者百四十七人,賜名《文獻大成》,時永樂二年十一月也。既而上以紀載尚多未備,仍命重修,以太子少保姚廣孝及解縉等董其事,翰林學士王景等爲副總裁、纂修等官,開館於文淵閣,光祿朝夕給膳,且命禮部簡四方宿學老儒有文學者充之。陳濟之得召,蓋正此時也。至永樂五年十一月書成,凡二萬二千九百餘卷,共一萬一千九十五本,上爲更名曰《永樂大典》,御製序弁其首,時拜賜者。廣孝以下二千六百一十九人,蓋效力編摩者,較宋太平興國中不啻十倍。此書藏之祕閣,未幾文皇遷都,往來無定,且犁庭四出,多修馬上之業,未暇尋討,即列聖亦不聞有簡閱展視者。

惟世宗篤嗜之,旃廈乙覽,必有數十帙在案頭。近李本寧太史雲:其書冗濫可厭,殊不足觀,絕非《太平御覽》諸書可比。

蓋當時以《洪武正韻》排比成帙,非有翦裁釐正之功。且太宗聖諭解縉等:欲仿韻府,如探囊取物,毋厭浩繁。其義例可知矣。

【直諫奇刑】李忠文初爲侍讀,以疏忤旨下獄,時永樂初年,至二十一年始釋,得復官。已而洪熙改元,覆上二疏,言人所不敢言,其一乞留中。疏入召問,對不屈,命金瓜士撲之,凡十七瓜而肋斷,恍惚中見有朱衣人庇之,曳出下獄。先是折肋內向不相續,及用挺紐斷,骨忽自接。至宣德初,以學士晉祭酒。至正統中,又以忤王振枷項,尋得釋告歸。此李本傳所紀也。又宣德間,有刑部主事郭循者,以開拓西內皇城,大興土木,極諫不可。上命以氈裹至大內,問之不屈,乃射傷其顱,

血流被面,下錦衣獄。至正統改元,遇恩宥復職,仕至廣東參政,卒於官,此見英宗史者。以仁、宣二聖神明,而二臣不免奇刑若此,李爲安福人,郭爲廬陵人,俱吉州產也。

【宣宗御筆】宣宗皇帝,天授奇慧,所御書畫,俱非臣下可及。幼時曾見御筆一扇,上畫折枝花及竹石,即自題六言於端雲:湘浦煙霞交翠,剡溪花雨生香,掃卻人間炎暑,招回天上清涼。烘染設色,直追宋人。書學顏清臣,而微帶沈度姿態。

今上御書幾齣宣宗上,第不知繪事曾留意否?

宣宗此詩,屢見御筆,想得意之什。

【宣宗擊射】永樂十一年五月午節,車駕幸東苑,觀擊球射柳,聽文武羣臣、四夷朝使,及在京耆老聚觀。先是命行在禮部議,分擊球官爲兩朋。是日天清日朗,風埃不作,命駙馬都尉廣平侯袁容領左朋,寧陽侯陳懋領右朋,自皇太孫而下,諸王大臣以次擊射,皇太孫擊射,連發皆中。上大喜,射畢,進皇太孫嘉勞之。因曰:“今日華夷畢集,朕有一言。爾當思對之,曰:萬方玉帛風雲會”。皇太孫即叩頭對曰:“一統山河日月明。”上喜甚,賜名馬錦綺羅紗及番國布,因命儒臣賦詩,賜羣臣宴。時,太孫侍上在北京。明年上北征,仍以太孫隨侍軍中,比報大捷,勸上早還,遂以七月班師。蓋太孫神武不殺,久爲文皇所默契。即太子苦救漢王,文皇屢顧太孫,謂“朕不欲以禍本貽爾”。則神算託付,祖孫一揆。他年樂安州之叛,一舉天戈,如摧枯拉朽,真天授,非人力也。

今京師午節尚有射柳之戲,俱在天壇,俱勳戚中貴居多。

各邊文武大帥,例亦舉射行宴犒禮;至禁中,則有走驃騎、劃龍船二戲。上與宮眷臨視極歡,命詞臣進詩詞對聯,頒賜優渥。

邇年亦漸減矣。

【天順初元盛德】英宗初復位,誅殛郕邸,故臣自於、王諸大臣外,以至內官武夫,稍有微隙者,俱譴責無遺。亦有爲曹、石輩私怨濫及者不少。至本年八月,上諭戶部曰:“王竑爲首犯犯下原有闕字,據寫本刪,當死,朕不忍加誅,已遣爲民。今念其漕運有功,戶部可遣官送原籍陝西安置。該管官司務待以禮,不許欺侮。”竑即上北狩時,以給事中捶死王振黨指揮馬順者。上初復位,以都御史謫參政,又令爲民。茲復念舊勞而安置之,且命待以禮,想廉知其受侮不堪也。未幾,遂復大用矣。十月,又命太監吳昱管送建文子孫庶人鳳陽居住,任其自便,仍許親戚往來。此心真天地之心也。時,徐有貞已遠謫,石亨亦漸疏,此等仁厚俱出聖斷。獨僧道堅者,故西域僧也,景帝愛之,至召入禁中緝熙殿親受法,後以復辟時謫戍矣,至是召還爲右闡教。又命召故禮部尚書掌太常寺蔣守約還舊任。守約,直隸宜興人,爲道士,以郕邸舊臣例遣歸,至是復起。此二事俱在元年內,似於新政不免少損,蓋二氏之教入人易深,自古然矣。

道士爲大宗伯者自蔣守約始,繼之者成化四年之李希安,弘治十七年之崔志端。以黃冠領夔伯之寄,不謂乃見之清朝。

李文達、陳莊靖、劉文靖諸公,能辭責乎?

【世廟改稱】嘉靖十五年十月,上諭禮卿夏言:“前以皇考廟比之世室,即名世廟,今思之不甚穩。且今分建宗廟,推

尊太宗,世祭不遷是矣,恐皇考亦欲讓尊於太宗。且世之一字,來世或用加宗號,今加於皇考,又不得世宗之稱,徒擁虛名,不如別議,遂改爲獻皇帝廟。”蓋是時上已爲身後諡號計,正與邵經邦所云,諡爲世宗者暗合,豈陽譴其人,而陰用其言耶?何淵小人,議立世室,不數年而改稱,時張孚敬去位,而桂萼死久矣。至十七年用豐坊言,尊獻帝爲睿宗祔太廟,並改太宗爲祖。時夏言擬稱烈祖孝皇帝,上改爲成祖,與睿宗主同入廟,蓋上亦慮後世以親盡議祧,故並尊二祖。則上爲中興有德之宗,永享禋祀,其後廟號果不爽,亦輔臣徐階輩,能仰體上遺意也。

【穆宗仁儉】穆宗御極不久,然仁儉性成,嘗思食果餅,詢之近侍,俄頃尚膳監及甜食房,各開買辦松榛粻餳等物,其值數千金以進,上笑曰:“此餅只需銀五錢,便於東長安大街勾闌衚衕買一大盒矣,何用多金?”內臣俱縮頸退。蓋上在潛邸久,稔知其價也。又一日,思食驢賜,近侍請增入御膳中,上曰:“如此則大官將日殺一驢,以備上供矣。”竟不許。惟中宮偶以疾避別宮,御史詹仰庇聞之,具疏力諫,時中宮未有子,而今上生母已爲皇貴妃,詹蓋恐有容悅者引先朝恭讓後及孝恭後故事,以此預諍,其慮甚遠。上雖怒而內慚其直,僅批妄言姑不究。未幾,借他事命廷杖爲民。自是恩禮中宮有加焉,蓋已行其言矣。其後仁聖、慈聖兩宮,並享天下養,謂非當年主聖臣直之效不可。此事與近年王給事(德完)“篤厚中宮”

一疏,詞旨略同,均有裨聖德不淺。惜詹晚致通顯,爲世所薄,不克保令名耳。

初穆宗好觀武事,時江陵爲末相,遂於條陳疏中特列一款

曰實武備,請上每秋大閱,躬詣校肄,上大喜,褒美允行,自是而內教場習射等事起矣。此公善於逢君如此。

【禁殿更名】今大內建極殿,故謹身殿也。建文三年八月改名曰正心殿,蓋方、黃諸公正以格致聖學歆少帝,故易今名。

至文皇登極,始復舊。嘉靖三十六年,三殿俱毀,比落成又改爲建極,此一殿名凡三易矣。建文三年九月,又改承天門爲皋門,改午門爲端門,改端門爲應門,改前門爲路門,蓋仿成周之舊,亦靖難後還故名。當時輔政諸老,但知慕古,不知皇祖手定,無故議改,亦變亂舊章之一也。若金陵十五歌樓中,有醉仙等三樓,洪武間被火災,至永樂八年,上命鼎新之,且仍舊號。蓋先朝所建,有舉莫廢,即一教坊尚存故事如此,益覺建文紛更,總授燕師以口實耳。

【聖諭門工】嘉靖丁巳,三殿及朝殿及朝原作朝及殿,據寫本改,門俱災,時上急於門工,謂朝會之地,觀瞻不雅,急欲先立奉天門樓。時,長工部者爲趙文華,惶窘無計,支詞以對,上怒逐之,而門工迄無建期。上乃諭大學士嚴嵩:“昨徐杲言門樓不敢以杉材代,深恐不堅;欲俟材至,又慮延久。昨工部所獲門樓之料已有,所少者殿材耳,今其言又如此。若輩第弄紙筆支調,安有力任君事者?夫楠材堅矣。昨至大之質,未二日毀之,與燒材不異。久近非物可定,惟天神垂祐,葦亦可久。”於是門工不數月而就緒。聖諭真切,“葦亦可久”一語,真萬世至言,令古來峻宇雕牆之主,愧汗入地。至辛酉年冬,萬壽宮災,次輔徐階身任其事,僅三閱月告成,時永順致仕,宣慰使彭明輔,其子宣慰彭翼南,各以獻大材濟急用,上喜甚,進明輔湖廣都指揮使,賜以蟒衣;翼南進雲南右布政使,

賜飛魚服。此二服惟寵司禮大榼,其後乃及輔臣,間有特賜部院大臣者,以爲異數。今二酋父子兼得之,最爲殊典,且非軍功之賞,尤特恩也,與門工時聖諭所云敻別矣。

晉府交城王表柚,先以庶孽。納賄故輔嚴嵩,冒襲郡爵。

迨《宗藩條例》頒行,表柚爲濫封之首,應革,乃表進白鹿,自言得之平陽府藐姑射山仙洞中,且撰頌以獻,其言俱妄也。

上大悅,賜白金百兩,大紅金彩袞龍袍三襲,自來人臣賜服,以坐蟒爲極,時猶以爲逼上,至《袞龍》二字,非至尊不敢稱。

永樂間始有賜親王及他王者,以爲非常之典,然皆親皇弟侄也。

自英宗以來,間及疏屬郡王,最爲濫典,而無人救正。世宗英主,亟宜釐革,反以寵貢諛裨王,時乙丑年事,正大小臣工相率獻瑞時也。穆宗以後,藩府之得此賜者少矣。

賜夷王者止稱蟒龍。

【聖學心法】永樂七年,上巡幸北京,賜太子《聖學心法》四卷,皆出上手纂。其綱曰君道、臣道、父道、子道,御製序文,亦至五千餘言,且自比唐太宗《帝範》十二篇,以示仰止。蓋兩文皇靖內難、攘外夷、功德略同,故著作亦合轍如此。

【文華殿】文華殿在奉天門,今改稱皇極之東北,其制度較諸殿稍小,而加精工焉。蓋至尊所嘗,御便殿,且爲開設經筵之所。中設鍍金鶴一雙,東西相向立,以口銜香,乃外國所貢,狀如細燭,遇開講時,展書等官立鶴之下,及講畢事,即知經筵大臣亦繞鶴下出。又賜酒飯於左順門,今改會極之北,實奉天門東廡也。光祿官珍羞、良醞,二署設宴,惟此爲第一

精腆;講官家人,以及隸胥,俱得隨入挈餕餘以歸。先人每自講筵返邸寓時,餘甫齔亦得嘗。今朝講久不舉行,此典希絕矣。

本殿之側,則爲精一堂、恭默室、九五齋,皆世宗所建,殿之後則名玉食館,爲上進膳之所。又過小門西北,曰省愆居,本殿東西廂,則稱左右春坊。憲宗再立爲太子,講學文華,以上頻御,避居左春坊即此。文華殿對曰:“念終始典於學期邁殷宗,於緝熙殫厥心若稽周後。又曰:“披皇圖考帝文九寓化成於几席,遊禮門翔藝圃六經道顯於羹牆。又曰:縱橫圖史發天經地緯之藏,俯仰古今期日就月將之益。又曰:四海昇平翠幄雍容探六籍,萬幾清暇瑤編披覽惜三餘。又曰:西昆峙羣玉之峯寶氣高騰冊府,東壁耿雙星之曜祥輝遙接書林。他不能復記。

此等對聯,想亦諸殿所無也。殿舊覆青琉璃瓦,嘉靖中易以黃瓦,廿八年莊敬太子行冠禮,故事在文華殿中,至是禮臣以黃瓦避尊上,請上命設座文華殿門左南向,然以侍衛未備,暫止之。太子加冠甫三日而薨,時年十四,不及御門。今上元子出閣,亦在文華殿之東楹,不敢居中。

【禁革齋醮】嘉靖六年秋,時屆聖誕,上諭輔臣曰:“朕思每年初度,一應該衙門援例請建齋祈壽,夫人君欲壽,非事齋醮能致,果能敬天,凡戕身伐命事,一切致謹,必得長生。

今將內二經廠,外二寺,凡遇景命初度,一應齋事,悉行禁止。

所謂省一分有一分益。止存朝天宮一醮,以仿春祈秋報,庶見崇正之意。”上此諭洞達天人之際,杜革淫祀,可謂至嚴。又十許年,而齋醮事興,移蹕西苑,躬尚玄修。自旱澇兵戎,以至吉凶典禮,先則叩玄壇,後則謝玄恩。若報捷,又云仰仗玄威,如此幾三十年,視六年聖諭,遂若兩截矣。

【建吳二庶人】天順元年十月,上命太監吳昱,送建文君子孫、建吳二庶人、並其母楊氏,共一十八口,鳳陽居住。每月支食米二十五石、柴三千斤、木炭三百斤,聽其自擇婚配,衣食許出市交易。仍令內使魯傳等看守門戶,詔諭在廷文武知之。按此詔則從京師送至鳳陽,而《吾學編》謂久錮中都廣安宮,赦從自便者,誤也。弇州亦因而不改,又誤以爲天順四年出之鳳陽,亦非是。建文少子文奎既釋後,未幾而逝,終無子。

吳庶人之卒,在永樂十三年,亦無子。懿文太子遂絕嗣。而吳庶人之妹,錮在高牆者,直至成化二十一年始卒,年八十六歲,上命爲營葬域,然不聞所適者何人,蓋竟以室女終身也。悲夫!

【大峪山用舍】獻皇帝葬承天之純德山,後崇爲顯陵,尊極矣。自張、桂輩以議禮驟貴重,垂涎者紛紛起,鑿空妄議,創爲遷奉獻皇之說,始於百戶隨全,繼以廚役王福等,又繼以千戶陳昇、緣事監生詹■等,屢請屢不行。至聽選官王維臣等被重譴,而此議遂息。至十四年四月,上恭謁諸陵寢,並營壽宮於西山,於是京師遂有訛傳遷陵者。時順天府儒士潘謙、錦衣軍匠金桂,各上疏請遷顯陵於天壽山,蓋預爲希恩地也。旨下禮部參看。尚書夏言等奏:“往者千戶陳昇等,嘗以遷陵爲言,陛下奉慈訓寢之矣。今因上親謁七陵,預建山陵,將謂有奉遷之心,潘謙等望風進言,必有奸人主使,希冀非望,宜重懲治。”上深然其言,下錦衣送法司訊治。於是議者益曉然知上意,無一人言及矣。至十七年十二月,章聖太后崩,上忽下詔,遷顯陵梓宮改葬於北,六飛親閱,得吉壤於天壽山之大峪,詔雲:林茂草鬱,岡阜豐衍,別在諸陵之次。命太師翊國公郭勳知山陵建造,總督工程,以十七年十二月十五日辰時興工。

大學士夏言、尚書嚴嵩等,各具獻皇梓宮啓行圖,及奉遷儀注上呈矣。上忽頒諭,謂:“奉藏體魄已二十載,啓露風塵,搖撼遠道,朕心不寧。”於是嵩等又會議從上聖意,停啓攢三使不發,別遣錦衣指揮趙俊者往視,而遷事中輟。上命次年二月十五日太后梓宮南祔顯陵,擇日發引,禮部已移文所司遵行矣。

已而趙俊自承天還,言顯陵玄宮有水,於是衆嘖嘖又謂顯陵當北遷。上命梓宮且停,待駕南行還京再奏。而上以二月朔立太子、裕王、景王,時車駕瀕行,工部郎中嶽倫上言:“梓宮南祔,未足遂陛下孝思之誠,請堅北遷之舉,勿惑羣臣之議。”

上怒,命錦衣逮訊,已而褫職,永不敘用。蓋猶祖遷陵之說以媚上,不意其拂旨也。至十六日發京師,至四月朔自承天迴鑾,上諭行在禮部曰:“吉壤重卜,何爲來此?惟純德山皇考聖靈安悅寧妥久矣,視地悉已之,行宮道路止勿治。”蓋上意欲皇考仍舊葬,而北葬太后於大峪,故示意如此。又途中得御史謝少南疏請慶都堯母祀典,上喜曰:“堯父母異陵可徵,合葬非古。少南才識可嘉,改司直郎兼檢討。”至四月十五日還京,十九日丙辰上諭輔臣曰:“大峪之工玄寢已成,不奉梓宮早安,恐夏雨流入,枉費人力。可於五月三日子時發引,五日抵陵,六日掩玄宮,七日神主還京。”蓋力斥南行之說矣。是月二十七日,上覆親至大峪視太后陵工。既閱畢,召禮部尚書嚴嵩諭之曰:“朕南巡謁陵,今又視大峪山峪地空悽,豈如純德山完美?決用前議,奉慈駕南祔,其發引吉辰另擇。”至是顯陵合葬之議始定,而太后梓宮仍南行矣。三數月之間,陵寢大事,或南或北,或行或止,更改數番,一惟聖意自裁。宰執大臣惟唯諾奉行,不復設一謀,出一見如傀儡之受牽,可恨亦可哂矣!

方大峪之初興工也,御史陳讓上疏,引舜葬九疑,二女不從之事,謂宜奉睿宗衣冠與章聖太后合葬大峪山,以章聖衣冠合葬顯陵。若必欲遷顯陵於大峪山,則承天舊陵爲二聖衣冠几杖別藏,以當荊襄旺氣。上曰:“並建二陵,用衣冠交葬,從古所無,尤見乖謬。”命斥爲民。當時顯陵建白,惟此一疏耳。

然其乖謬,則誠如聖語矣。

章聖後南祔顯陵已竣事矣,次年五月錦衣千戶李拱辰上言:聖母南祔之後,災異屢作,乞迎二聖梓宮俱葬天壽山。上斥其狂悖庸愚,下鎮撫司逮治。

【大峪山再用】大峪今爲今上所建壽宮,向年江李諸公,謂其地不吉,歸咎於首揆申吳縣,及舊宗伯徐嘉定,舉朝聚訟,至煩聖駕再出而始決。想世宗何等英斷,始而曰豐衍,既而曰空悽,尚未有定見如此,況臣下書生臆斷乎!

太僕少卿李植江東之議壽宮,止以大峪有石爲言,而不及世宗改卜一事,想未諳先朝故實也。當時輔臣禮臣豈不知世宗再閱不用,特輕信欽天監官張邦垣等之言,致此紛紛。亦幸上不以“皇祖空悽”之語致詰耳,不然諸大臣禍且叵測矣。其後訓導龐尚鴻等,又謂大峪開鑿時,玄宮有水,督工諸臣用火炙幹,不使上知。未知信否?但顯陵遣閱時,趙俊亦有有水之言,世宗竟以梓宮南遷,何也?

孝宗山陵初起,吏部郎中楊子器亦上言石中有水,時內臣主其事,上不允行,仍切責子器。

【禁中演戲】內廷諸戲劇俱隸鐘鼓司,皆習相傳院本,沿金元之舊,以故其事多與教坊相通。至今上始設諸劇於玉熙宮,以習外戲,如弋陽、海鹽、崑山諸傢俱有之,其人員以三百爲率,不復屬鐘鼓司。頗採聽外間風聞,以供科諢,如成化間阿醜之屬,以故恃上寵頗幹外事。近日聖意頗覺之,進膳設劇,頓減於舊,此輩亦少戢矣。又有所謂過錦之戲,聞之中官,必須濃淡相間,雅俗並陳,全在結局有趣,如人說笑話,只要末語令人解頤。蓋即教坊所稱耍樂院本意也。今《實錄》中謂武宗好武,遇內操時,組練成羣,五色眩目,亦謂之過錦。似又是八虎及許泰、江彬輩營伍中事,即王恭襄(瓊)亦在其中,非劇也。【原文】【供御茶】國初四方供茶,以建寧、陽羨茶品爲上,時猶仍宋制,所進者俱碾而揉之,爲大小龍團。至洪武二十四年九月,上以重勞民力,罷造龍團,惟採茶芽以進,其品有四:曰探春、先春、次春、紫筍。置茶戶五百,免其徭役,按茶加香物,搗爲細餅,已失真味。宋時,又有宮中繡茶之制,尤爲水厄中第一厄。今人惟取初萌之精者汲泉置鼎,一瀹便啜,遂開千古茗飲之宗。乃不知我太祖實首闢此法,真所謂聖人先得我心也。陸鴻漸有靈,必俯首服,蔡君謨在地下,亦咋舌退矣。

【年號別稱】文皇靖難兵起,屢進表章自雪者所不論,即他指斥書檄,俱用建文年號。直至建文四年六月登極,改次年爲永樂元年,以本年不宜複稱建文,乃仍洪武號爲三十五年,實無所謂革除也。至正德十四年,寧王宸濠反,初欲改元順德,爲李士實力諫乃止,稱己卯年,則逆狀昭然,未幾而敗。按李煜爲宋太祖所攻,遂罷開寶年號不書,竟署乙丑年,宸濠蓋用

此故事。嘗見故老雲:國初歷日,自洪武以前,俱書本年支幹,不用元舊號。又貿易文契,如吳元年、洪武元年,俱以“原”

字代元字。蓋又民間追恨蒙古,不欲書其國號。如南宋寫“金”

字俱作“今”字,曾見宋列帝御書,及妃後翰墨皆然,則又不共戴天仇也。以上各有所謂,且有所本,今人多不知。創見者則以爲駭矣。

一歲兩元,本朝所無,惟景泰已稱八年,而正月十七日英宗反正,改稱天順元年。

【承天大志】《承天大志》者,世宗既追宗獻皇,益務張大其事,以明得意,遂作《承天大志》一書。時工部尚書顧璘以督顯陵工程在事,即命之總理,璘乃聘楚人顏木、王廷陳等纂修。蓋諸君俱高名廢棄,欲藉此爲出山計也。書成,而聖意不愜,遂報罷不復議。嘉靖末年,給事邱嶽復迎上意,請重修,乃命閣臣徐階等總裁,而諸詞臣分領之。時情鹹謂書成必有異擢。爭求入局,以至徐華亭與袁慈溪之相左,瞿文懿與高新鄭之相詬,俱起於此書。比進呈乙覽,上以卷中脫簡,不復敘勞,僅各得賞,諸公大失所望,時去鼎湖不數月耳。獨邱嶽以建議始功,超爲禮部右侍郎。次年,穆宗大計京官,嶽坐降調外任。

是時侍講學士廖道南亦修《楚紀》以求媚,既而世宗南幸承天,又獻《聖皇南巡江漢賦》,上以付史館;又上《瑞應頌》四篇,亦命留覽。既而朝見,時廖居憂,乃服緋袍,上大怒,褫其職,迨《楚紀》成,終不召。【原文】【今上史學】今上以衝聖御宇,張江陵相公進《帝鑑圖說

》以勸講,內列“聖哲芳規”、“狂愚覆轍”二項,以寓勸戒。

上固天縱,自是益勤史學,更命進講《貞觀政要》。至十六年,閣臣進《太祖御札》在內閣者凡七十餘通,上命留內恭藏,因索累朝實錄進覽。閣臣對以實錄成時,史臣俱會同焚稿於芭蕉園,人間並無底稿。惟皇祖世宗,特建皇史宬以藏列聖實錄寶訓,但冊樣稍廣,宜減爲書冊,庶便展閱,容令中書官謄進,陸續上呈。上允之。由是金匱石室之藏,俱登乙覽矣。今上舉動,每以祖宗爲法,自沖年即有小世宗之號,然亦繇《帝鑑》一書,啓沃聖心,故孜孜講究不輟。宋朝大儒如王荊公,以《春秋》爲斷爛朝報,不列六經;如程伊川以看《資治通鑑》爲玩物喪志,禁人弗習。宜其末造之不競也。

初修《帝鑑》時,分派各詞林編纂,江陵特總其成耳。比進御時,江陵竟以己名獨上,上褒諭甚至,無一語及他臣。一時有事筆札者,相顧愕眙憤嘆,此公之失歡於後輩,此亦其一事也。近年焦漪園之進《養正圖說》,亦不以聞之同事,遂至被口語,掛謫籍。專之一字爲祟如此。

【重修國史】《太祖實錄》,建文一修,永樂兩修,蓋以初本及續纂,俱未允也。然而真是非,愈不可問矣。嗣後直至嘉靖元年,御史盧瓊建議:《孝宗實錄》成於焦芳之手,賢否混淆,是非顛倒,乞乘今纂修《武宗實錄》並令儒臣改撰。上曰:孝宗錄,雖焦芳筆削任情,但當時大政大議,及人才忠邪,天下自有公論,不必改修。其系一人一事者,令纂修官因事別白之。蓋大典既定,恐改述者仍踵前轍,復任私意,上慮遠矣。

○宮闈

【仁廟殉葬諸妃】《會典》雲:獻陵七妃,三葬金山,餘俱從葬。按仁宗上仙,宣宗諡皇庶母、貴妃郭氏、淑妃王氏、麗妃王氏、順妃譚氏、元妃黃氏五人,又益以先贈張氏順妃、李氏麗妃,俱系潛邸,追共七人是矣。然前是登極所封貴妃郭氏、賢妃李氏、惠妃趙氏、淑妃王氏、昭容王氏,僅郭貴妃、王淑妃在所殉中,何也?況貴妃所出,有滕懷王、梁莊王、衛恭王三朱邸,在例不當殉,豈銜上恩,自裁以從天上耶?又上未崩前之兩月,曾封張氏爲敬妃,爲榮國忠顯王之孫,今太師英國公輔之女,冊文中讚美甚備,亦不從殉,蓋以乃祖父勳舊特恩也。是時六宮止以貴妃爲極貴,下中宮一等,至宣廟始加孫氏爲皇貴妃,尋正位中宮矣。

【妃諡】本朝典制,大行皇帝尊諡十七字,大行皇后十二字,皇妃及太子與太子妃止二字而已。惟永樂間高廟惠妃崔氏薨,諡莊靖安榮,四字諡始見於此。而文皇嬪御如淑妃楊氏之諡端靜恭惠,惠妃李氏之諡恭和榮順,麗妃陳氏之諡恭順榮穆,順妃王氏之諡昭惠恭懿,賢妃王氏之諡昭肅靜惠,賢妃喻氏之諡忠敬昭順,麗妃韓氏之諡康惠莊肅,順妃錢氏之諡惠穆昭敬,惠妃吳氏之諡康穆懿恭,此皆歿於永樂間,亦諡四字,斯爲異典。但文皇賓天后,從殉諸妃,史皆失載,今遂無可考據。至天順七年,敬妃劉氏薨,上輟朝五日,特贈惠妃諡貞順懿恭,蓋仿文皇諸妃例。然前是天順五年,宣廟賢妃吳氏薨,上僅輟朝一日,諡曰榮思。妃故景帝生母,景泰即帝位,尊爲皇太后,上覆闢仍爲賢妃,而喪禮僅止此,曾不敢望敬妃萬一。上友于素篤,惟此舉似有遺憾。至成化間,惠妃王氏之諡端靜安和,

德妃惠氏之諡恭莊端惠。順妃樊氏之諡恭和安靖,安妃楊氏之諡莊僖端肅,賢妃王氏之諡昭肅靖端,宸妃萬氏之諡靖莊安穆,皆英廟所遺簪履,得諡四字,於禮亦稱。其後直至正德中,英宗淑妃高氏薨,年八十二歲,諡曰莊靖安榮;英宗麗妃劉氏薨,年八十七,諡曰安和榮靖,皆四字。此二妃於上爲庶曾祖母,蓋又仰體先朝遺意,以慰裕陵在天之靈。且從來妃嬪壽考未有及二妃者,此英宗獨見,禁止殉葬,使得享高年,其遺澤遠矣。

成化十一年六月,淑妃紀氏薨,特諡恭恪莊僖,則孝宗生母,用天順間劉妃禮,崇進四字非過也。而憲廟賢妃柏氏爲悼恭太子生母,至嘉靖六年始薨,於上爲庶祖母,蓋亦年八十餘,僅諡端順,他典亦殺,似乎過薄。惟成化二十三年正月,皇貴妃萬氏薨,輟朝至七日,諡曰恭肅端慎榮靜,遂至六字,此本朝創見,則以上異寵特加,然較之唐玄玄字原缺,據舊唐書卷五十一后妃列傳補,宗之追諡貞順武皇后,宋仁宗追諡溫成張皇后,大有間矣。此祖宗家法之嚴,不敢逾僭也。嘉靖十八年□月,貴妃閻氏薨,贈皇貴妃,諡榮安惠順端僖,蓋仿成化年間萬妃之例,以閻爲哀衝太子生母也。三十年莊敬太子生母皇貴妃王氏薨,諡端和恭順□僖,又用閻妃例,可謂恩禮兼備。至三十三年正月,康妃杜氏薨,杜爲裕王生母,尚書歐陽德等引先朝淑妃紀氏爲比,宜令裕王服斬衰三年,上不從;輔臣嚴嵩等引太祖《孝慈錄序》爲證,上覆諭當避君父之尊,不當服斬衰三年,欲用賢妃鄭氏例;賴德等力爭,裕王得於府第燕居終喪,時上輟朝止一日;及議諡號,止用榮淑二字而無贈,且改儀注爲賜祭、賜諡,行禮之時,差官讀祝宣冊,皆平立不拜,所以翦抑之者至矣。上意以先有哀衝、莊敬二太子在前,則穆宗爲庶第三子,故閻妃當從厚,杜妃則殺其儀耳。然憲宗朝紀妃薨時,皇第一子及悼恭太子亦已先歿,孝宗獨非庶第三子乎

?憲宗雖嬖萬氏,而於紀妃猶備禮不少貶,固諸輔臣匡正之力,亦以聖心無所猜忌。非如嘉靖末年,動有久待之嫌,因並簡禮於所生也。

嘉靖四十五年,未封妃楊氏薨,追封爲榮妃,諡恭淑安僖,喪禮如皇貴妃閻氏例四之一,贈其父驃騎將軍、錦衣都指揮使,授兄廷美錦衣指揮僉事,妃仍祔享奉先殿。而穆宗生母康妃不與焉。又皇貴妃沈氏薨,諡莊順安榮貞靜,此妃不聞有所出,而六字諡遂同閻、王二妃,尤異。

【宮詞】嘉靖中葉,上餌丹藥有驗。至壬子冬,命京師內外選女八歲至十四歲者三百人入宮,乙卯九月,又選十歲以下者一百六十人,蓋從陶仲文言,供煉藥用也。其法名先天丹鉛,雲久進之可以長生。王弇州《嘉靖宮詞》所云“靈犀一點未曾通”,又云“只緣身作延年藥”是也。

【萬妃晚幸】史雲萬貴妃生於宣德庚戌,四歲選入,侍聖烈慈壽皇太后,即宣宗孝恭皇后孫氏也。雲及笄侍上於青宮,憲宗以正統十四年立爲太子,時方三歲,妃已二十歲矣。後至天順元年,憲宗從沂邸復儲位,年僅十一,而妃則已二十八矣。

又云:上即位遂專寵,此年七月大婚,聖齡十八,而妃則已三十五;次年,妃舉皇長子,未晬而薨,進封貴妃;此後遂不復孕,又進皇貴妃,嬖倖終憲宗之世,以成化二十三年正月初十日薨,計其年蓋已五十八。而上以是年秋八月上升,聖壽僅四十一,則妃實長於憲宗十七年。竊以爲必無之事,或者史臣紀載之訛。然成化四年秋彗星見,大學士彭時上疏,乞正宮闈以綿聖嗣,且言專寵者年日以邁,宜子者恩或未逮,宜更新以回

天意,又云凡女子年過四十,雖有所生而多不育,蓋謂皇長子之薨,已直指其事不復諱,是年妃蓋已三十九矣。彭文憲謂之年邁,似史臣所述,又未必誣矣。自古妃嬪承恩最晚,而最專最久,未有如此者。然則夏姬之三少,宜主之內視,信乎有之。

北周宣帝天太皇后朱氏,靜帝生母,亦長於宣帝十餘年,然而無寵。

【選江南女子】洪武五年,選蘇杭二府婦女,願入宮者四十四人,授內職,蠲其家徭役。其三十人年未二十,各賜白金遣還,任其適人,洪武十四年,敕諭蘇松嘉湖及浙江江西有司,民間女子年十三歲以上、十九歲以下,婦人年三十歲以上、四十歲以下,無夫者,願入宮備使,令各給鈔爲道里費,送赴京師。蓋女子以備後宮,而婦人則充六尚也。時孝慈皇后正母儀儀字據寫本補,天下,其注意江南如此。此後天順間,命內臣選南方女婦,已昉於此。

【女官】宮中六尚之職,國初凡三定,最後則洪武二十八年重定者爲準。先是分局,曰尚宮,曰尚儀,曰尚服,曰尚食,曰尚寢,曰尚功,又有宮正司,其長爲正六品,嗣又升爲正五品,最後官秩如之,而僚屬加詳焉。尚宮之屬,有司紀、司言、司簿、司闈,尚儀之屬,有司籍、司樂、司賓、司贊,尚服之屬,有司寶、司衣、司飾、司仗,尚食之屬,有司膳、司醞、司藥、司饎,尚寢之屬,有司設、司輿、司苑、司燈,尚功之屬,有司制、司珍、司計,其司之長爲正六品,而堂屬佐貳以次遞降焉。宮正、司主糾察宮闈,視外憲臣。其局各有女史六人或四人,如外官掾吏。蓋斟酌周漢唐之制而損益焉。初設官

時爲七十四人,其後蓋倍之矣。

【采女官】天順三年,上命鎮守浙江太監盧永、江西太監葉達、福建少監馮讓曰:宮中原設六尚女官,以紀內事,須識字婦人充任。近年多放還家,及老疾不任事者,缺人任用。敕至,即密訪良家女子年十五以上,無夫婦人四十以下,能讀書寫字,並諳曉算法者四五十人,籍記之,待明春遣人同爾會選,令其親屬送來。觀此敕,則禁中須女官甚急。向來宮掖充滿,俱系北產,不諳文理,故命江南選擇,不獨取其美麗,亦以彗黠堪給事左右也。且是時孝莊錢後正位中宮,故浙之仁和人,宜其追念桑梓,注意南人。第不知次年所選者,果幾人當聖意耳。

選江南女子入宮,洪武時已兩見矣。

【女秀才】凡諸宮女曾受內臣教習,讀書通文理者,先爲女秀才,遞升女史,升宮官,以至六局掌印,則爲清華內職,比外廷能顯矣。但止六品衙門,蓋太監亦僅四品,此又次之。

然監局各內臣用事者,俱有蟒玉之賜,蓋竟用一品章服,不知六局亦有遞加者否?若外廷士子,惟翰林院有秀才,先朝名臣,如李西涯、程篁墩、楊石淙輩俱曾爲之,受詞臣教習,非尋常諸生比,至修實錄等大典,亦得預焉,然不登第授官者,僅得鴻臚寺序班,與鑄印局儒士出身無異,其不逮女秀才多矣!

永樂二年,左都御史陳瑛,誣駙馬梅殷與女秀才劉氏爲邪謀,則女秀才之名久矣。嘉靖初年,行皇后親蠶禮,內賜酒飯,以夫人秀才爲第一等,而供事命婦輩反次之。以地在禁密,廚

役難辦,命尚膳監只待。則女秀才與夫人並稱,其貴近可知。

【親王娶夷女】太祖第二子秦愍王,娶故元太傅中書右丞相河南王擴廓帖木兒女王氏爲正妃,至二十八年愍王薨,王妃以死殉,遂得合葬。而次妃鄧氏,則功臣清河王愈女,反屈居其下。時,洪武十八年戊辰科狀元爲襄陽人任亨泰,其妻亦蒙古人,賜國姓朱氏,而亨泰母爲烏古論氏,亦色目人也。至文皇帝時,納高麗所獻女數人,其中一人爲敬妃權權字原缺,據明史列傳一補,氏,侍上北征,迴歸薨於嶧縣,遂藁寫本藁作塋,葬焉。蓋是時尚仍元舊俗,未禁屬國進女口也。此後遂不聞此事矣。

古來中國娶夷女者,如魏文帝悼後鬱久閭氏,爲蠕蠕主阿那環長女,文帝至廢元配乙弗氏而納之,復以悼後妒,令乙弗自殺。而阿那環次女又爲齊神武后,蓋中國仰其鼻息以爲盛衰。

及突厥滅蠕蠕,其強大彌甚,中國爭倚以爲援,宇文與高氏本欲共求其女爲後,終爲周所得,賴以滅齊。則唐詩所云“安危託婦人”者,又不在中國之和親公主矣。本朝英宗北狩時,也先欲進其妹,上毅然不許,迄不能行,聖主英概,奚止羞恥百王已也。

【谷王反覆】谷庶人穗,初封宣府,會燕邸靖難師起,走還京師,建文君命守金川門,文皇臨城下,穗開門納燕師,以此寵異冠諸邸。本年即改國於湖廣長沙府,至國,詐造圖讖,僞作妖言,謀制燈入貢,潛納壯士於御前。會屬府崇陽王悅燇以事逃入長沙,穗邀入府,詐雲建文君實不死,此即真故主來歸,欲奉以舉事,崇陽不從,蜀王椿其同母兄也,聞其謀,遣

使諭止之,弗悛,乃以聞於朝。於是太宗遣兵取之,穗倉卒不及發,遂就執至京,錮西門內,時永樂十五年也。是時建文二弟,惟庶人允熥一人在,自穗有此舉,是年即以訃聞。蓋上慮不逞者復欲藉以幹紀,不得不除之也。穗初意欲爲劉氵鼻、楊諒之舉,然一叛義師,再獻都城,全似司馬消難劉知俊之舉動,上賞其功,已疑其心矣。即建文果從田間再起,谷王佐之,收合餘燼,亦徒成將帥功名耳。金川門之役,曹公李景隆與谷王同啓扉納義師,皆受文皇上賞,景隆至爲班首重臣,列淇、成二公功臣上,永樂四年,以嫌被幽,舉舉原作與,據寫本改,族錮鑰,其子孫至自相婚耦,至正統間始釋自便。蓋景隆之死,竟以凍餒終,太祖神靈在天,與谷王同殛矣。

【主婿遭辱】今上丙戌正月望後,駙馬都尉侯拱宸夜歸府,遇一人偃蹇太甚,執而撻之。少頃則有中使趙祚者,倚醉入府,扭結拱宸,窘辱甚至,詢之則被撻者其家奴,而祚則永寧公主所役也。拱宸憤甚上疏,旨下,笞祚而已,仍戒拱宸毋生事。

侯所尚壽寧公主與永寧公主,俱今上同胞妹,而永寧則嫠居久矣。小豎橫恣已極,而處分僅止此,使在江陵柄國時,必無此事;即有之亦必大創矣。拱宸事後,至戊子冬,駙馬萬煒奏司宮老婢沈銀蟾與內使李忠盜金銀等物,反遭詬辱。上大怒,謂聖母生辱煩瀆,盡革其蟒玉。並奪所掌宗人府印,送國子監習禮三月再奏,而宮婢內使盜竊詬辱等事不問也。

【公主下嫁貴族】本朝公主,俱選庶民子貌美者尚之,不許文武大臣子弟得預,爲慮甚遠。然亦有偶值不盡然者,如高帝長女下嫁太師韓國公李善長子琪,次女寧國公主下嫁汝南侯梅興祖子殷,第五女汝寧公主下嫁吉安侯陸仲亨子賢,第八女

福清公主下嫁鳳翔侯張麟子龍,第九女壽春公主下嫁潁國公傅友德子忠,第十一女南康公主下嫁東川侯胡海子觀,第十二女永嘉公主下嫁武定侯郭英子鎮,第十五女汝陽公主下嫁都督僉事謝彥子達,懿文太子長女江都公主下嫁長興侯耿炳文子璿,以上俱開國功臣,因結肺腑,且其時禁制未定也。至文皇則長女永安公主下嫁都督袁洪子容,第三女安成公主下嫁西寧侯宋晟子琥,第四女咸寧公主下嫁宋晟子瑛,蓋宋氏兄弟俱尚主,亦皆靖難功臣也。至正統間則禁例已大定矣,而宣宗第二女常德公主下嫁薛桓,則鄞國公薛祿子。以上雖貴臣,然皆右列也。

英宗長女重慶公主下嫁周璟,則參政周顒子;第二女嘉善公主下嫁王增,則靖遠伯王驥孫;第四女崇德公主下嫁楊偉,則興濟伯楊善子。周顒進鴻臚卿不任事,二伯俱以文臣起家拜五等,得連姻帝室,亦是奇事。此後則憲宗長女仁和公主下嫁齊世英,爲尚寶卿齊佑子,佑亦進鴻卿奉朝請,用周顒故事也。其後公主出降,例皆白屋,直至今上長女榮昌公主選尚駙馬都督楊春元,爲故太僕卿維璁孫,正德辛巳狀元也,始復爲衣冠之族雲。

榮昌爲中宮王氏出。

【尚主見斥】嘉靖六年,永淳公主及笄,選禁臠而得陳釗,既爲仇家所訐罷矣,上命再選。蓋主爲興獻帝第四女,上加意憐愛之,必欲得佳偶。時高中元相公年十六,隨父少卿尚賢在京邸,風骨秀異,因而見收。故事,三人入宮,惟內廷所擇。

時宮嬪內臣皆目屬中元,乃章聖太后取中者爲河南謝詔,高同里人也。中元歸之次年,即以禮經魁其鄉。主既下降,因謝寡發,爲時所嘲弄,意已不懌,既聞高才貌,又未娶,登賢書,不無心豔。又數年而成進士高第,居詞林有盛名,主滋介介,形之悔嘆。謝懼無計,佯以好語謀之主,欲借桑梓招中元宴會,

主欣然允之。比至,而窺於青瑣,高時已偉軀幹,美鬚髯,儼然河北傖父,無復少年姿態,主夙慕頓盡,伉儷遂加篤。人謂謝能以小智迴天人,亦非凡碌粉侯所辦。

○勳戚

【武定異封】武定侯郭勳,以元世祖母永嘉大長公主請諡,世宗允之,賜諡貞懿,已爲異典。比進拜太師兼太子太傅,復請追贈其始祖郭英,亦許之,命賜誥追爵英如其官,此古今未有之事。

【國公文臣】國公爵雖至貴,然歷朝勳號,俱稱武臣。惟太祖朝,韓國公李善長生前疏封時得稱文臣。至太宗則姚廣孝贈榮國,亦被文臣之稱,以緇徒得比隆開國元勳,亦異矣。蓋國朝止此二人,若通侯則無之。至伯爵之稱文臣,不勝紀矣!

【朱勇卹典】成國公朱勇,自宣宗時已總禁兵,且二十年。

後英宗北征,扈駕以出,爲大營總兵官,還至宣府,虜騎漸逼,勇以精卒四萬爲前鋒,大敗身死,無匹馬得還。越二日大駕遂陷於土木。至景泰元年,其子儀以父歿王事請祭葬,景帝曰:勇爲大帥,喪師辱國,致陷乘輿,尚可以公侯禮禮之乎?斥不許。至英宗復辟,即贈勇爲平陰王,諡武愍。勇統兵敗績,其事與英公張輔等不侔,景皇帝聖語嚴正,何啻斧鉞!乃英皇反賁以真王,且爲易名,比開國靖難功臣有加焉,不特忠義解體,而賞罰之無章亦甚矣。

朱氏凡贈三王,最後爲定襄希忠,事在今上初年。其後言者,謂出自江陵公受賄私予,破壞祖宗典制,竟從追奪。希忠雖無裹革之績,亦免輿尸之兇,且與陸炳同出世宗於行宮火中,厥勞難泯。若勇者罪浮於邱福十倍,使在文皇時,必奪公弗嗣矣。後生知今不知昔類如此。初希忠之追王也,引武宗朝英公張懋卒,得封寧陽王例爲比,至言官追論希忠奪王爵,遂並張懋之寧陽而追褫之,真池魚之殃也。然懋生前宿衛微勞,大遜希忠。

【國公文臣】國公爵雖至貴,然歷朝勳號,俱稱武臣。惟太祖朝,韓國公李善長生前疏封時得稱文臣,至太宗則姚廣孝贈榮國,亦被文臣之稱。以緇徒得比隆開國元勳亦異。蓋國朝止此二人,若通侯則無之,至伯爵之稱文臣,不勝紀矣。

【陸炳卹典】陸炳以三公兼三少,歿贈忠誠伯,諡武惠,誠爲濫典。但世宗追念衛輝行宮翼衛,且有發仇鸞逆狀功,恩恤不免過隆。至穆宗朝,奪爵奪諡法,如是止矣。至高新鄭再起,復嗾言路劾其罪狀,籍沒其家,且謂當斬棺戮屍,而姑宥之。蓋高與炳無大仇,特以炳爲華亭故相連姻,欲誣其寄贓,而並籍之也。時,新鄭於王俊民補蔭,唐樞復官事,抗疏力爭,謂初年用事之臣,凡先帝所斥者,盡褒顯之,幾同武王反商,欲以坐華亭之悖。然則陸炳者又非先帝所褒顯者乎?何以必戮屍籍沒而後快也?專恣誣罔如此,即不遇張江陵、馮保,能無敗乎!

○內監

【封朝鮮】朝鮮爲守禮之幫,朝廷待之亦與諸夷迥異。然國初冊封多用內官,自成化間,內臣鄭同、翟安二人並使,而言官糾其非,事得寢。此後多用文臣,亦有內外兼用者。至嘉靖間,則大璫例不遣矣。隆慶元年,始又命中官姚臣同行人歐希稷弔祭朝鮮,封其侄署國事李昖者爲王,即今王,爲日本所侵,幾至亡國者是也,其時華亭當國,不宜有此。至今上屢遣使其國,皆用詞臣及使署充之,體統始正矣。

【內府諸司】內宮十二監四司八局,總謂之二十四衙門,俱在禁地,惟浣衣局則在皇城之外爲異耳。又有寶鈔局今稱司,此外則有鞍轡局,內承運庫、供用庫、司鑰庫、贓罰庫、甲乙丙諸庫,內靈臺御酒房、彈子房、牲口房、刻漏房、更鼓房、甜食房、漢經廠、道經廠、盔甲廠、王恭廠。又洗白廠,一名絛作,即織造兜羅絨之所,不許外人窺視傳出者。而幹清宮內,

則有湯局、葷局、素局、點心局、幹炸局、手盒局、冰膳局、

飠膳局、面斤局、凍湯房、司房、管庫房,又有御藥房、弓箭房、御茶房、貓兒房。俱有大璫主之,所役殆數萬人。此外則有鷹房、豹房、百鳥房、御花房、蟲蟻房之屬,其名目最夥,其役日多,其費日繁,莫可稽覈。蓋中官相承,窟穴深固,雖以世廟初年,新都相之肅清,今上初年,江陵相之嚴刻,亦無所措手。國計之匱,此第一漏卮也。

【孔廟內臣降香】太祖廢天下神只王公等號,而獨存孔子、文宣王尊稱及塑像,蓋有深意。至世宗用張璁言,改王稱師,毀像用主,儒者至今飲恨。惟太祖初制,每月朔望,遣內臣降香,歷朝遵行,亦至嘉靖九年始罷之,此璁獨見也。

【內廷拳畜】大內自畜虎豹諸奇獸外,又有百鳥房,則海外珍禽,靡所不備,真足洞心駭目。至於御前又最重貓兒,其爲上所憐愛及后妃各宮所畜者,加至管事職銜,且其稱謂更奇:牝者曰某丫頭,牡者曰某小廝;若已騸者,則呼曰某老爹,至進而有名封,直謂之某管事,但隨內官數內同領賞賜。此不過左貂輩緣以溪壑,然得無似高齊之郡君儀同耶?又貓性最喜跳幕,宮中聖胤初誕未長成者,間遇其相逢而爭,相誘而嗥,往往驚搐成疾,其乳母又不敢明言,多至不育。此皆內臣親道之者,似亦不妄。又嘗見內臣家所畜騸貓,其高大者逾於尋常家犬;而犬又貴小種,其最小者如波斯金線之屬,反小於貓數倍,每包裹置袖中,呼之即自出,能如人意,聲甚雄,殷殷如豹。

【劾大璫子弟】武宗朝劉瑾敗後,次年禮科給事中陳鼎,劾奏河南鄉試第七名廖鎧,乃鎮守太監堂之侄,參隨錦衣指揮使鵬之子,本福建人,冒河南籍鄉試入彀,乞命禮部削去試錄鎧名,照例問革,並治有事科場者之罪。上命除鎧名,而貸執事試院者。繼而巡撫河南都御史鄧洋,又奏河南盜起,皆由鎮守太監廖堂與其弟鵬,括利害人所致,乞正典刑。詔降鵬二級,爲指揮僉事,南京閒住,仍鬻其私宅。鵬大窘,欲求救於朱寧,思寶貨無當其意者,乃令後房所寵,出入寧家,寧遂留之,因其兄疏辨並鵬復職,是時逆瑾雖誅,八黨正熾,而鼎,一言,遽革權璫從子之籍。又賊寧方冒國姓,自稱皇庶子,僅能止廖鵬之鏽秩,而鄧洋之言,初未嘗以爲非也。及陳鼎以言事忤旨,內批鼎附瑾估價匿,匿字下當或脫一報字,下之詔獄,固權幸爲廖鵬報仇,然以吏部尚書楊一清之救,得釋罷歸。蓋是時公

道猶僅有存者,此後漸不然矣。

萬曆初年,彈治江陵公者尚不乏人,至馮璫則無片言及之。

即其侄都督馮邦寧,及名下用事大璫張大受,亦無人指及之。

迨馮璫將敗,最初言者,亦不過借司房徐爵牽及之耳。未幾,追論者連篇累牘,諺所云“打死虎”也,可以觀世變矣。

馮邦寧者,璫保之侄,以恩澤歷官左都督,恃保勢橫於長安,莫敢與抗。偶與江陵之長班名姚曠者遇,訶辱之,曠不遜,因相爭鬥,爲邦寧徒御棰擊稍過,歸訴於主人,即遣人述其事於馮璫,璫呼邦寧至,杖之四十,褫其冠服,不許朝參。當時江陵曲媚馮,以固權寵,而能折辱其侄乃爾,璫以江陵片言,不難笞猶子以謝過,似亦非他內官所及。

邦寧又遇大司寇劉白川應節不避道,劉叱之下馬,今六卿未必有此事矣。

【內官定製】太祖定宦官之制,亦歷五次而始有成規,其初吳元年,內史監至有正三品者;洪武四年降爲正五品,其長曰令;十七年又降其長爲正六品,蓋爵秩遜女官之六尚焉;至二十八年始定爲十監,以太監爲之長,秩正四品,不復更矣。

監曰神宮,曰尚寶,曰尚膳,曰尚衣,曰司設,曰內官,曰司禮,曰御馬,曰印綬,曰直殿。又增御用監凡十一,至三十年又增都知監,掌內府各監行移一應關支勘合,其設官品秩,一如各監,今通呼爲十二監雲,又設六局,曰兵仗,曰內織染,曰針工,曰巾帽,曰司苑,曰酒醋面,而先所設皮作、司牧、顏料三局,廢不復見,想並統於他署矣。三十年又增銀作、寶

鈔二局,其庫有三,曰司鑰,曰內承運,曰內府供用;其司有二,曰鐘鼓,曰惜薪。今中官輩例稱爲二十四衙門。然今又有浣衣等局,與混堂諸司,未審何屬也。司禮今爲十二監中第一署,其長與首揆對柄機要,僉書秉筆與管文書房,則職同次相。

其僚佐及小內使,俱以內翰自命,若外之詞林且常服亦稍異。

其宦官在別署者,見之必叩頭稱爲上司,雖童稚亦以清流自居,晏然不爲禮也。內官監視吏部掌升選差遣之事,今雖稱清要,而其權俱歸司禮矣。御馬監雖最後設,然所掌乃御廄兵符等項,與兵部相關。近日內臣用事稍關兵柄者,軋改御馬銜以出,如督撫之兼司馬中丞,亦僭擬甚矣。內職惟鐘鼓司最賤,至不齒於內廷,呼曰東衙門,聞入此司者例不他遷,如外藩王官。然而正德初,劉瑾乃以鐘鼓司入司禮者,又傳先朝曾召教坊司幼童入侍,因閹之爲此司之長,以故其儕鄙爲倡優之窟,不屑列班行,未知然否。近又聞內臣輩雲:惟都知監爲下等衙門,不得他升。今內府所稱十二監,與前無異。而六局之外,又以浣衣、銀作爲八局,而司則鐘鼓、惜薪外,又益以寶鈔、混堂爲四司,是爲二十四衙門,與國初制小異,不知何故?

洪武四年,命吏部定內官散官:正四品正中大夫,從四品中侍大夫,正五品中衛大夫,從五品侍直大夫,正六品內侍郎,從六品內直郎,正七品正奉郎,從七品正衛郎,正八品司奉郎,從八品司直郎,是時未有太監也。後以四品授太監,遂爲中官極品。蓋其名肇於金、元,本朝因之,以至於今。唐制:宦者官階與廷臣同,最爲失體。宋則別置勳階,神宗嘗曰:祖宗爲此名,有深意。至徽宗一變其制,遂至建節矣。本朝內臣俱爲吏部所領,蓋《周禮冢宰》統閹人之例。至永樂始歸其事於內,而史諱之。

【內臣罪譴】內臣得罪,祖宗時俱下法司,近代以來多自內批出。其輕者雲:降作奉御私宅閒住。蓋猶爲六品官也。又降奉御者,或雲“發南京新房閒住”,或雲“往鳳陽祖陵司香”

,其重者降作小火者,發去南京孝陵司香,則無官矣。又重者,則雲“降充淨軍,“發去南京孝陵衛種菜。”其更甚者,至雲“夾四夾”,“拶四拶”,“打一百,發南海子常川打更”,則示意殺之,十無一存者矣。

聞之中官輩雲:種菜者至南京,其守備大璫坐堂皇,喝雲“取職事來”,則淨軍肩一糞桶並杓趨過前而去,雖司禮首璫得罪亦然,又晝夜居菜圃,非赦不越寸步。

【禁自宮】永樂二十九年,仁宗初即位,長沙府民,有自宮求爲內侍者。上曰:遊惰不孝之人,忍自絕於父母,豈可在左右?發爲卒戍邊。未幾,興州左屯衛軍餘徐翊奏有子自宮,今爲內豎,乞除軍籍。上曰:爲父教子,爲子養親。爾有子不教,自傷其體,背親恩,絕人道,皆原於爾,出其子使代軍役。

又諭刑部尚書金純等曰:今後有自宮者死不貸,若加宮刑者,朕亦惡之。宮刑下死刑一等,須嚴禁止。因顧學士楊士奇等曰:此事須以詔書行之。其禁止自宮,並宮刑如此。然洪熙元年,宣宗登極,赦書內又云:在京工人犯罪被刑,剜刺已成殘疾者,即與開除差役。是年行在工部奏舊經閹刺銀匠周阿佛等七十六人,自陳老疾乞免役。上曰:刑餘之人,其稱老疾必不妄,令免役閒住。則肉刑在太宗朝未除也。至本年有軍民任本等數人,自宮求用。上曰:皇考時,有自宮者皆發戍交趾,此人尚敢爾耶?即循例發遣。以上兩朝兩年事也。未幾,宣宗又下太僕卿

戴希文子懷恩,及前翰林庶吉士成敬於蠶室,豈僅禁自宮,而腐刑仍用耶?宣德以後始廢論腐,英宗禁自宮尤嚴,犯者俱戍極邊。正統十三年,江西鄱陽民樊侃、陝西盩釐民李回漢自宮,詭雲病疳,及墜馬損傷求用。上以故違禁令,俱發遼東鐵嶺充軍,仍著爲令。景泰三年七月,景帝諭禮部尚書胡濙:聞民間自宮者甚多,可榜諭敢犯者及投王府勢宦之家,俱如舊例處以不孝。然天順二年七月,命宮監徒四十四名,女口八十人,送浣衣局又何也?此後不復用宮刑,而禁自宮加厲。弘治六年五月,軍人馬英妻羅氏,自宮其幼男馬五,事覺,羅氏坐下手之人當斬律,刑部郎王嘉慶等三人改議杖罪,上怒,謫嘉慶於外,羅氏坐死如律。以孝宗仁恕,而痛嫉此事乃爾。正德二年九月申嚴自宮之禁,但有潛留京師者論死。時宦官寵盛,愚民盡閹其子孫以圖富貴,有一村至數百人者,雖禁之莫能止。

是月即審錄重囚,有自宮坐罪者十二人,擬以可矜,上謂年幼,姑系之勿釋。至八年三月,又嚴自宮論斬之法,武宗最任內臣,亦力禁如此。嘉、隆而後,自宮者愈禁愈多,其入內與宮婢配偶不必言,乃出外恣遊狹邪,即妓女亦願與結好,倡家所云“守死哭嫁走”者,靡不有之。昔南宋大璫陳源,得宮人菊部頭爲婦,爲高宗再宣入禁中,源結恨而死,豈此曹之前茅歟?古人以宮者守內,今雖宮不足以止淫矣。餘謂都下椓人之鬧坊曲,江南髡牝之溷閨房,違男女之性,變交接之具,真宇宙間兩大妖孽。若其中每伏勾引奇禍,則髡牝之毒尤烈矣。

自宮之禁,惟今上壬辰年處滇事用律文,先是黔國公沐昌祚以縱下人貪虐,爲撫按所參,內有私閹男子李時李名,上命立斬之。按楊用修雲,黔公府舊有內使二十人名到坐。

【中官蔭胄子】內臣恩澤蔭弟侄爲錦衣者,累朝俱有之,惟任子則罕見。弘治十五年,太監莊旺死,其名下尚膳太監王安等,爲旺侄比例乞恩,送監讀書,給事倪儀劾安故違成憲,妄請宜罪。禮部亦謂昔無此例,近太監孫振侄漢得請,故安等引以爲例,並漢遣回,上從其言,自是中官無復敢以胄子請者矣。

天順三年左順門正忽思忽奏:臣海西女直人,自洪武入內廷,有侄佟預,在京生長,粗知章句,故鄉萬里,無家可歸,欲圖報效,無由進身,乞入國子監讀書。上從之。蓋又不始於孫振矣。是時曹吉祥之侄欽,方封昭武伯用事,又何有於一胄子也!

【考察內官】弘治十七年,以西方災異日聞,吏科給事許天錫上言,乞定京官考察之制,謂十年大疏宜以六年爲率;又言輔導之臣,不能引咎避位,今縱不能如古策免三公,欲將文武大臣暫革公、少之銜,待天意既回還職;又內府二十四監局,掌印僉書太多,乞敕司禮監會同內閣,將各內官內使考察,嚴加裁革,南京監局亦行一體考察。上曰:此奏深切時弊,其詳議以聞。既而吏部覆奏:京察六年一舉,永爲定製。其大臣兼宮少銜者,惟英公張懋、大學士劉健等凡六人,其革留惟上命。

上是其議,惟宮、少銜免革。而考察中官一事,吏部不覆奏,內閣不主張,即言官亦不再請,遂使給事讜言,付之逝波。時秉銓者馬端肅,當國者劉文靖,且值孝宗聖主,而捍格如此,豈路馬不當齒耶?何況因循至今日,敢復糾及閹尹耶?令人浩嘆。

許天錫在省垣建白最多,俱中肯綮,至正德二年爲工科都給事中,爲劉瑾所憎,欲羅織之,於六月初一日自經死,蓋畏橫禍凌辱,甘心溝瀆也。天錫,福建閩縣人,弘治癸丑進士。

【鎮滇二內臣】太監錢能,女直人,兄弟四人俱有寵於成化間,曰喜、曰福者,俱用事先死,能號三錢,出鎮雲南,其怙寵驕蹇,貪淫侈虐,尤爲古所未有。其時有二事最可資笑:雲南有富翁病癩,其子頗孝,能召其子曰:汝父癩傳於軍士不便,且又老矣,今將沉於滇池。其子大恐,出厚貲乃免。又王姓者,業賣檳榔致富,人呼爲檳榔王家,則執其人曰:汝庶民也,敢惑衆僭號二字王,復盡出所有方免。後繼之者雖貪求無厭,聞斯事未嘗不失笑也。能後守備南京,弘治末老死京師,正德初賜葬最勝寺,人疑無天道。其幼畜錢寧於滇,晚俾專鎖鑰。能病,寧利其所有,遂進毒於能而死。寧初名福寧兒者是也,本李巡檢之家生子,然則能之惡,亦不爲漏網。錢寧後被武宗異眷,至賜國姓,其授刺公卿,直書皇庶子朱寧,後以交通寧庶人,爲同類江彬所發,奪爵下獄。至世宗登極,寧坐寸磔。其子永安,官後府右都督,時方八歲,亦坐斬,報應之說似亦不誣。至弘治中,內官吉慶出守金齒路,選京師惡少從行,括民財不遺錙銖,勢若擄掠,所收貨皆寶石,擇最珍者櫝以自隨,籍扃一室,晝夜守之,羣傔垂涎不能得,日謀所以死慶者。

會慶病渴,各傔禁水弗與,醫來私賂之,進金石藥,慶燥極,呼親信出櫝中寶易水活命,得寶者復馳去不顧,慶突地而號,發焦膚裂死。從者各載貨逃去,屍蛆逾月,官司方爲瘞之。成化中無足論,若孝宗朝號極治,而中官之橫至此,即滇南一方,而普天可知矣。究皆爲輿佁所毒,多藏之能殺身至此哉!世廟初政,毅然盡革之,真千古卓見。今上二十六年,又遣中使楊

榮入滇,開採諸礦,因而搜取寶石,詐擾諸夷,土司俱蠢蠢謀亂,若不撤回,西南憂未艾也。若天津之馬堂,福建之高寀,遼東之高淮,徐州之陳增,湖廣之陳奉,廣東之李鳳、李敬,通灣之張燁,湖口之李道,儀真之暨祿,兩淮之魯保,山西之孫朝,陝西之梁永,江西之潘相,宣大之王虎,河南之胡濱,幾遍天下,其播毒皆楊伯仲也。

【請內官體訪考察】正統五年,南京御史魏淡,爲堂官右副都御史朱與言,論其老疾致仕,乃疏言南京諸司,富者朋此爲私,貧者孤立無助,若憑風憲考察,少合公論。守備太監劉寧,忠直公平,乞令體察。上不許,並其疏不行。景泰二年,鎮守福建刑部尚書薛希璉,奏請會同右監丞戴細保,考察文武方面官員。吏科糾之雲:考察之任,向不以屬內臣,希璉乃藉以媚權,殊失大體,有負重任,乞正其罪。上詔考察,仍如舊例,宥希璉不問。正統初年,王振已盜權,魏淡以此逢迎求復官,而其計不得行。景帝待中官最嚴,希璉獻媚,至欲以黜陟大權歸宦寺,其罪正合結交近侍,紊亂朝政之律。乃帝終不怒,自福建任滿,又改鎮山東。英宗復辟,又召入爲南京刑部尚書而卒於位,皆不可解之事也。

【老兒當】武宗初年,選內臣俊美者以充寵幸,名曰老兒當,猶雲等輩也。時皆用年少者,而曰老兒,蓋反言之。其後又有金剛老兒當,其人皆用事大璫,如張忠輩皆在其中,則見之彈章者,此則不得其解矣。

正德末年,京城內建造鎮國府,及老兒院等大工,蓋又與至尊並列,俱嘉靖初年拆毀。

【閹幼童】英宗朝最嚴自宮之禁,而臣下不奉行者,則時時有之。如正統十四年。麓川之役,靖遠伯王驥、都督宮聚,奏徵思機發,擅用閹割之刑,以進御爲名,實留自用,爲四川衛訓導詹英所奏,上以驥有功姑宥之。至天順四年,鎮守湖廣貴州太監院讓,閹割東苗俘獲童稚一千五百六十五人,既奏聞,病死者三百二十九人,復買之以足數,仍閹之。事聞,上降旨切責讓,並責巡撫都御史白圭,以不能救正而已。此兩事猶曰用兵誅叛,翦其逆種也。至如正統間,福建總兵寧陽侯陳懋,進淨身幼男百八人,收之;又如正統四年,雲南三司揀選黔公沐斌家閹者福住等十六人,年幼堪用,上命送司禮監;又景泰間,鎮守福建右監監丞戴細保,送淨身小口陳石孫等五十九人,帝命送司禮監,此又無罪而刑矣。豈閩中爲唐、宋中官窟宅,至今尚然,即古所稱私白者耶?又如景泰五年七月,永興王志濮擅收閹者十四人,詔宥其罪,收入司禮監,則又勳臣藩府違禁閹割,不究其罪,且收其人,是主上先置三尺於高閣矣。欲釐敝習,不亦難乎?

【內臣辱朝士】成化二十一年,尚寶司丞許浣,遇太監鄧才濩於途不避,令人以杖棰之,碎其牙牌,事聞下浣及才於錦衣獄,既而才浣送司禮監治之,浣杖三十復職。弘治二年掌尚寶司□政□溥爲尚寶監奉御姜榮所毆,破鼻流血。事聞,上怒,杖榮三十,降小火者,以溥忍辱不言,有玷朝列亦冠帶閒住,則內官爲得計矣。後至隆慶二年,亦有內官許義詐人財事發,巡城御史李學道不待奏請,竟笞之,羣閹忿恨,次日聚毆學道於左順門。上大怒,杖之百,戍爲首者於煙瘴,其餘俱發孝陵充淨軍。又萬曆三十年,禮部侍郎敖文楨過宣武門,遇三醉閹

乘馬突過,無端肆詈,且行兇肆毆,碎其扇轎,敖避門官郭成家,比錦衣官校至救解,亦被毆,或雲鄭妃宮內侍也。明日疏控於朝,今上亦大怒,痛治此宦,斥爲淨軍。此二事爲得體雲。

然邇年礦稅諸璫,凌轢督撫大臣,屬視藩臬監司,參提郡邑長吏,縉紳慘禍,又不可勝紀矣!

【內官被劾重譴】嘉靖二十六年,南京守備司禮少監邱得,請復守備廳諸役,科道官雷賀等劾之,謂得爲江彬餘黨,向充孝陵淨軍,又夤緣起用,已爲幸矣。今明旨清役,而得故違冒請,宜正其罪。上即命革去新增軍丁,邱得仍充淨軍。從來參及大璫,未有立斷快意如此者,肅皇真聖之英者也。

又內臣侯章之母,殺使女而支解藏之,事發擬絞,世宗命立斬之。又己亥歲,世宗自幸承天還,獻後梓宮南發。御史劉士逵劾內官監丞閻綬、錦衣指揮趙俊,奉命整理梓宮,乃綬狠戾,俊貪穢,乞賜裁斷。上曰:趙俊屢差,未聞若是。必是同閻綬習染爲非,俊令改過任事,綬著捕系解京治之。其裁抑中官如此。

【內臣賜私印】先朝多賜大臣印記,自蹇、夏諸公始,後漸及大璫。世宗朝,凡文武貴幸者俱有賜,獨不聞及大臣。今上初賜馮保,曰“光明正大”,曰“汝作舟楫”,曰“爾惟鹽梅”,則直以宰相待之,非復先朝所刻“金貂貴客”之比矣。

又有曰“魚水相逢日,風雲會合時”,蓋又封聯也。馮印俱牙刻,未幾籍沒,不知諸印亦入天府否?馮保之初得罪也,止降奉御南京孝陵司香。其後數年,名下官某上疏,乞上恩召保還京,始謫保爲淨軍,發孝陵種菜。馮別號雙林。

【紀述內臣】古來史冊,自範蔚宗始紀宦者傳,後代述史者因之,然未有特作一書者,惟唐末致仕樞密使嚴遵美,有《南北司治亂志》。遵美於閹宦中號賢者,是時呼朝士爲南司,而宦者爲北司,以典兵在禁城之北。所謂左右神策兩中尉居之,蓋猶以樞密及兩中尉與宰相對稱,不專屬中官也。邱文莊在先朝曾上《大學衍義補》一書,孝宗嘉納,累朝俱置之講幄。然當時譏其中獨無內官一款,實迎合中涓,遂蒙聖眷,或論者苛責之過。近日今上二十年,四川僉事張世則上所撰《貂璫史鑑》,則專指中貴人,蓋採掇載籍,而有評有考有論,又爲贊爲箴爲詩,其中備列善惡,上下其章於禮部,時部覆極稱許之,謂內書堂宜進世則所進,與《忠鑑錄》同立課程,使其口誦心維,可以遷善改過。上命留覽,但不聞發付史局,人間亦無刻本,恐遂湮沒不傳,可惜可嘆!

【王振恩┰】正統已巳之難,全由王振,英宗錮南內者七年,亦良苦矣。復辟之冬十月,即用太監劉恆等言,命招魂以葬振,次年又下廣西參政羅綺於法司禁錮之。綺,磁州人,爲仇家告,其本州同知龍約自京還,傳言當今又寵宦官,鏤香木爲王振形葬之,綺聞而笑,遂有是命,約與綺俱以妖言論斬。

又一年,智化寺住持僧然勝,又奏故太監王振有功社稷,已賜祠名旌忠,立碑於祠前,再乞贈諡爲萬世勸,上命禮部議之。

至天順六年,然勝又奏智化寺成於太監王振,舊有賜經及敕諭,正統十四年散失無存,乞仍頒賜,以慰振於冥漠。上又從之。

蓋振之罪,上通於天,而英宗之寵眷生死不替,正如唐德宗奉天圍困解後,尚思盧杞欲召用之也。王振像尚存智化寺中,至今香火不絕,異哉!

天順七年,河南裕州民告其知州秦永昌貪暴,上命錦衣官校覈之,逮至京師鞫,籍沒其家,斬永昌於市。時五月初旬,非行刑時也,且以部民訐州官至論殊死,此古來奇事。時曹、石雖誅,而告密之風轉熾。始掌錦衣者爲逯杲,以酷暴激曹欽,及杲見殺,門達繼之,酷加甚焉,故終天順一朝,刑戮乃爾。

【陪臣飛魚服】正德初年橫賜,如武弁自參遊以下,俱得飛魚服,此出劉瑾右武,已爲濫恩。至湖廣荊州知府王綬者,貪暴一方,遇朝覲時,都察院署其考曰:兩司畏其脅制,而考語欺天;百姓苦其誅求,而怨聲動地。時以爲實錄,然爲劉瑾所厚,終不敢去也。綬自陳有捕盜功乞恩,上命賜以飛魚服,日衣以坐堂,愈肆其虐。以郡守得此,真異事矣!其時有日本國使臣宋素卿者入貢,賂瑾黃金千金,亦得飛魚,則本朝外夷陪臣未有賜者,尤奇之奇者也!素卿名朱縞,本浙之鄞人,至嘉靖間,遂啓倭賊入犯之禍。

●補遺卷二

○內閣

【閣臣事寄】高皇帝自丞相胡惟庸謀逆,革中書省,置四輔官,秩從一品,以代丞相。至洪武十五年,以王大中敗事革四輔,置殿閣大學士,以備顧問。劉仲質爲華蓋殿,吳伯宗爲武英殿,宋訥爲文淵閣,吳沉爲東閣,俱稱大學士。十八年,朱善又爲文淵閣,蓋太祖朝所拜大學士止此矣。建文朝,以尚書卿寺參國政,方孝孺僅文學博士,亦預政地,無殿閣之名。

文皇即位,始以詞臣解縉等七人直文淵閣,其後列聖輔臣,以保傅尚書入爲殿閣大學士者,不過曰直文淵閣,或曰直內閣,或曰入閣辦事,俱爲真相。而徐有貞至以掌文淵閣入銜,則閣名之重,實昉於永樂初年。至今稱政地諸公,及諸公自稱,亦曰閣臣如故也。洪熙元年正月,仁宗肇建弘文閣,蓋昉太祖弘文館,而改閣名,謂大學士楊士奇等曰:卿等各有職務,朕欲選端謹老儒數人備顧問。於是鑄印章,命翰林學士楊溥掌閣事,親以印付之,命之曰:朕用卿等於左右,欲廣知民事,爲治道之助。如有建白,即以此封識進來。其委寄幾齣文淵閣之上。

時,楊溥未爲輔臣,而士奇以少師進華蓋殿,楊榮以少保進謹身殿矣。因以侍講王進,及儒士陳繼等三人,改授官以佐溥。

至仁宗升遐,宣宗嗣立,溥乃以弘文閣印繳進,上命溥入內閣

輔政,王進等各還原任。人知閣臣之有文淵,而不知有弘文權任之重也。

【閣臣喪子賜賻】本朝閣部大臣聞喪賜賚者,如仁宗朝夏原吉,以至今上張四維,俱有恩恤,至於卑幼之喪,則未之及也。惟弘治十四年,大學士李東陽。以胄子兆先夭歿在告,上命太監甯誠,賜賻金五十兩,曲加慰諭,命喪畢即入閣辦事,則前代所無之典。他日長沙公受孝宗末命,輔翼嗣皇,值逆瑾八黨諸變亂,當亦追念此等恩遇。至嘉靖十八年,大學士李時子光祿少卿坦卒,上亦命賻三十金,蓋用長沙公例。

【內閣密封之體】弘治十二年九月大學士劉健奏:“昨太

監陳寬傳旨:'今後但有票擬文書,卿等自書自封密進,不許令人代寫。'仰見上委任腹心,防閒漏泄之意。但內閣事情誠爲祕密,在祖宗朝,凡有諮訪或親賜臨幸,或召見便殿,屏開左右,造膝密諭,以爲常制。且如宣宗屢幸內閣,今閣臣不敢中坐。英宗不時召李賢,憲宗亦召李賢、陳文、彭時。上有密旨,則用御前之寶封示,下有章疏,則用文淵閣印封進,直至御前開拆,臣等所目見。今朝參講讀之外,不得復見天顏。即司禮監亦少至內閣。上有命令,必傳之內侍,內侍傳之文書房,文書房傳至閣臣等,有陳說亦必宛轉如前,達至御前。今聖上若有諮議,乞仍照祖宗舊事,或召臣等面諭,或親灑宸翰數字封下,或遣太監密傳聖意,庶事無漏泄。”上是之。蓋自十年三月一召之後,至是兩期餘矣。上雖納其說,直至次年四月廿九日,始召劉、李、謝三閣臣至平臺,面商英國公張懋等辭兵柄疏。五月初三日又召,亦爲勳臣請解兵權,其後亦不復召。

至十七年三月十六日,以聖慈太皇太后崩,復召輔臣劉健等三

人至內暖閣,議陵寢祔葬事。蓋自十三年後,又閱四期矣。廿二日又召對,爲祀孝穆皇后奉先殿也。史臣雲:自庚申之召,不奉接者已五年,至是始連奉顧問,以爲幸雲。本年六月廿二日,上以虜中逃回人口,又召三臣入對於暖閣;至七月十五日,又召三臣對於暖閣,爲邊上用品字坑也。九月三日以來,日開日講,召三臣入對暖閣。又半載爲十八年四月十六日,上又召劉健等至內閣,議吏、戶二部事,自此遂不豫,以及大漸矣。

故《孝宗實錄》於召對一事,但紀內閣三輔,而劉華容之爲本兵,戴浮樑之爲總憲,其召對頻數,十倍於三輔,而一字不之及,則揆地總裁雅意可知矣。

孝宗憑几之詔,僅命三輔臣受遺。而不及劉、戴二公,則內外親疏之別也。二公尚不能見幾而作,華容遠戍,胎於此矣。

但孝宗朝最稱宮府一體,而閣臣密奏,與主上密諭,上下傳達,必內臣數轉而始得寓目,蓋捍格之端開已久矣。孝宗雖能與劉、戴諸公屏人謀斷,不免爲政地所忌。至今日內閣之權日輕,百叩不能一答,況部院之長,敢望晝日之接耶?

【儒生保輔臣】嘉靖九年八月,桂萼被給事中陸粲彈章,與張璁同罷,以尚書致仕。未幾,璁即召還,而萼仍家居,史館儒士蔡圻揣知上意,上疏頌萼功,請召之。上即俞其言,賜萼敕獎諭,敦促上道矣。至十二月萼未至,聽選監生錢潮等。

又上疏請遣使趣大學士萼還朝,與璁共輔政,時去歲終禁封三日耳。上怒,謂大臣進退,斷自朝廷,乃敢狂率奏擾,且倡自蔡圻,並圻下法司逮訊,時人快之。時萼尚在家,宜即堅辭,未幾赴闕,然已與張隙,不得行,意邑邑,幾餘仍致仕去,遂死。蓋在得患失,兼而有之,蔡、錢二生,何足責也。

【僞畫致禍】嚴分宜勢熾時,以諸珍寶盈溢,遂及書畫古董雅事。時鄢懋卿以總鹺使江淮,胡宗憲、趙文華以督兵使吳越,各承奉意旨,搜取古玩不遺餘力。時傳聞有《清明上河圖》手卷,宋張擇端畫,在故相王文恪胄君家,其家鉅萬,難以阿堵動,乃託蘇人湯臣者往圖之。湯以善裝潢知名,客嚴門下,亦與婁江王思質中丞往還,乃說王購之。王時鎮薊門,即命湯善價求市,既不可得,遂屬蘇人黃彪摹真本應命,黃亦畫家高手也。嚴氏既得此卷,珍爲異寶,用以爲諸畫壓卷,置酒會諸貴人賞玩之。有妒王中丞者知其事,直髮爲贗本,嚴世蕃大慚怒,頓恨中丞,謂有意紿之,禍本自此成。或雲即湯姓怨弇州伯仲目露始末,不知然否?以文房清玩,致起大獄,嚴氏之罪固當誅,但張擇端者,南渡畫苑中人,與蕭照、劉松年輩比肩,何以聲價陡重,且爲祟如此?今《上河圖》臨本最多,予所見亦有數卷,其真跡不知落誰氏。當高宗南渡,追憶汴京繁盛,命諸工各想像舊遊爲圖,不止擇端一人,即如《瑞應圖》,繪高宗出使河北脫難中興諸景,亦非止一人,今所傳者惟蕭照耳。

然照筆亦數卷,予皆見之。

【弘治召對】弘治十年三月經筵畢,召對大學士徐溥、劉健、李東陽、謝遷商議處分本章,史謂宣召顧問,實始於此。

先一日,刑科都給事中龐泮等,監察御史黃山等,論救內臣何文鼎,素著狂直,請宥其罪。上嚴旨切責,謂事在內廷,何由而知,令其回話。次日,四臣召對,而不敢及此事。召對之次日,禮部主事李昆、吏部主事吳宗周,又各特疏力救何文鼎,上報聞而已,四輔臣終無一言。蓋鼎疏正糾張鶴齡兄弟溷濁宮闈,中宮方盛怒,必欲殺之,以故大臣杜口。文鼎竟死於杖下,

焉用彼相哉?其負孝宗恩禮甚矣。

【桂文襄受賂】雲南巡撫傅習者,桂少保(萼)同鄉進賢人也,在滇時,令僕以金寶二罐通於桂,求內轉,標題曰“黃雀銀魚。”桂時方秉銓,受而語僕曰:“語爾主,此處來不得,南京去罷。”逾月遂擢南廷尉,行至鎮遠而死。此嘉靖戊子年事,時人紀以一絕曰:“黃雀銀魚各一罌,長安陌上肆公行。

若教冢宰持公道,安得南京大理卿?”滇人至今能道之。舊傳桂見山有素絲之節,謬矣!

【閣臣奉使】輔臣出使者,人知嘉靖中楊文襄之督關陝、翟文懿之閱九邊,而不知二公之前,景泰五年命太子少師、吏部左侍郎兼翰林學士江洲往山東河南撫安軍民,時洲以故相從丁艱服滿至京也。又命太子太保兼吏部尚書翰林學士王文往江南諸處撫安賑恤,時文正居三揆,從閣中出,俱許便宜行事,較之改官兵部行邊落閣銜者又不同。然江、王之前,又有永樂十年諭德楊榮之經略甘肅,雖系閣臣,亦因邊事,與嘉靖同。

【閣臣奪情奉差】閣臣百僚師表,奪情不喪,何以示天下?成化間李南陽,與今上張江陵,俱以此蒙大詬,然在先朝則有之。永樂間,楊榮先丁父憂,繼丁母憂,兩情俱奪;黃淮母喪,胡廣母喪,俱以特旨奪情;宣德初,金幼孜母憂,張瑛父憂,楊溥母憂,亦遵眷留之旨起,未嘗終喪。內惟張瑛無所建立,若諸公俱表表人傑也。自以主上心膂所寄,不忍恝然,猶爲有說,未有借綸扉而就軺車者。惟景泰間,閣臣江淵以憂請,景帝留之,不數月即以江淮大祲,奉敕往賑;時同使者爲閣臣王文,亦以奪情賑濟江南,皆同時報命。又二年而英廟復位,

淵以出理工部僅謫戍,而文則西市矣。輔臣苴麻,下充賑使,寧不汗顏!此景泰四年事。是年巡按陝西御史王越聞父喪,不候新任御史戚寧交代,爲右都御史羅通所糾,命宥之。以王威寧生平有此一事,人固不可量。至若李南陽甫爲羅倫所糾,即持節立皇貴妃萬氏;張江陵甫爲吳、趙等所糾,即持節立今上中宮王氏,無論於國家吉典爲不祥,且何顏對同衙門建言三詞臣?較之江、王,抑更異矣!

【成化三相之去】憲宗中葉,自首揆商文毅去後,則萬眉州安代之,最爲不才。次揆爲劉壽光珝,三揆爲劉博野(吉),雖貪險稍亞於萬,其爲庸碌一也。三公自成化十三年同執政,直至二十年壽光始行,二十三年眉州亦逐,時去憲宗升遐僅匝月耳。惟博野在孝宗朝當國,直至弘治六年始去位。然壽光以受德王名酒,眉州以認萬貴妃同族,且進淫藥,俱見擯於憲宗末年。及孝宗初政,爲天下所快,博野因撰壽寧侯張巒誥命,稽遲忤旨,正在極治之世,反得美名以行,真小人之幸也。

【正德三相之去】閣臣自三楊以後,體貌漸成真相,拜罷俱以禮。惟天順初元,王千之、陳芳洲誅竄,最爲重典。然鼎革之際,所不論也。其後則萬眉州之斥,狼狽爲甚。至孝宗一朝,而隆禮輔弼有加矣。正德初年,逆閹竊柄,如焦、如劉、如曹,固廝劣下材,品尤在眉州之下。然泌陽稔惡最久,其敗乃在逆瑾之前,雖雲致政,毫無禮遇。鈞州入閣僅三日,亦爲張彩所擠,借省墓以行,未幾,瑾誅而二公削奪及之矣。曹含山拜相最後,不三月而去位,自知爲瑾親舊,上疏願赦罪爲太平之民,遂斥爲編氓。是三人者,即僕隸亦羞稱。然而黃扉之體,糜爛已盡。馴至嘉靖中葉,貴溪檻車之徵,今上初元,新

鄭羸車之譴,已權輿於此矣。至若往年翟諸城之削籍,擠由同列,近歲張新建之閒住,指出內廷,雖俱踉蹌就道,識者皆知其故。

【隆慶七相之去】穆宗初政,在揆地者凡六人:江陵張公爲末相;次揆新鄭高公,既與首揆華亭徐公失歡,南北言路,連章攻之,張故徐門生,爲之調停其間,慫恿高避位;三揆安陽郭公,爲公同鄉厚善,亦非徐所喜,張亦佐徐逐之。未幾,徐首揆被言,張又與大璫李芳謀令歸裏;興化李公代徐爲政,益爲張所輕,乃市恩於高,起之家,且兼掌吏部;而次揆南充陳公,與興化俱爲張與高所厭,相繼逐矣。其最後入閣者內江趙公、歷城殷公,趙有時譽,時時凌高、張二公出其上;殷人在下中,且與高隙,張既乘間擠去;趙亦與高爭權,張合策排之行。至穆宗憑几,僅高、張二公受遺。而仁和高公入不兩月,悒悒不得志卒於位。蓋隆慶一朝,首尾六年,與江陵同事者凡八人,皆以計次第見逐。新鄭公初爲刎頸交,究不免嚴譴,此公才術,故非前後諸公所及。

【閣臣賜蟒之始】蟒衣爲象龍之服,與至尊所御袍相肖,但減一爪耳。正統初,始以賞虜酋,其賜司禮大璫,不知起自何時,想必王振、汪直諸閹始有之,而閣部大臣,固未之及也。

自弘治十六年二月,孝宗久違豫獲安,適大祀天地,視朝誓戒,時內閣爲劉健、李東陽、謝遷,俱拜大紅蟒衣之賜,輔弼得蟒衣自此始。最後賜坐蟒,更爲僭擬。嘉、隆間,閣臣徐、張諸公,俱受賜,至三至四,沿襲至今,此前代所未有也。至於飛魚鬥牛等服,亞於蟒衣,古亦未聞,今以頒及六部大臣,及出鎮視師大帥,以至各王府內臣名承奉者,其官僅六品,但爲王

保奏,亦以賜之,濫典極矣。

大帥得賜蟒,始於尚書王驥,正統六年南征麓川時,次年即封拜,此雖邊功,實系恩澤,且出自王振,不可訓也。

【閣臣橫恩之始】閣臣預邊功,始於正德初年,然雲帷幄之勞,猶爲有說。至嘉靖中葉,遇萬壽聖節,加恩閣臣,如夏貴溪之加宮銜、嚴分宜之由宗伯進閣。及後拜上柱國、徐華亭之子進璽卿,俱以此得之。嚴雖辭上柱以傾夏言,而其子世蕃亦因以進太常卿,其他聖節進秩加祿,則與華亭歲歲拜命,已可異矣!至主上婚禮,何關臣下?而嘉靖十三年立孝烈後,首揆張永嘉以少傅進少師,次揆方南海、李任邱,禮卿夏貴溪,俱以宮保進少保。至今上戊寅大婚,次輔呂桂林以少傅進建極殿三輔,張蒲州以宮保進少保,首揆江陵雖力辭,而取償於服闋之日,此何說也。至壬午年,今上元子生,首揆蒲州公以少傅進少師,次揆吳縣公以宮保進少保,三揆鄞縣公以尚書進太子太保,儼然與戚畹及大璫輩同拜恩命,尤本朝所未聞。

【譯文】

【隆慶七相之去】穆宗剛開始執政時,在揆地的一共六個人,江陵的張居正是末相;次揆是新鄭高公,已經和首揆華亭徐階鬧矛盾了,南北言官,紛紛上奏章彈劾他。張居正是徐階的門生,從中爲他們調解,慫恿高讓位,三揆是安陽郭公,和新鄭高公是同鄉,向來厚道和善,也不爲徐階所喜歡,張居正也幫助徐驅逐他。沒過多久,首揆徐階被言害彈劾,張居正又和大太監李芳密謀讓皇上命他回鄉,興化李公取代徐階主政,

更加爲張居正所看不起,就討好高新鄭,起用郭安陽,而且讓他兼管史部。而次揆南充陳公,和興化李公都被張居正和高新鄭所討厭,相繼被逐,最後入閣的是內江趙公、歷城殷公。趙當時名聲很好,時時凌駕於張居正和高新鄭之上。殷人氣不怎麼樣,而且和高新鄭有矛盾,張居正乘機排擠了他。趙也和高爭權,與張居正合謀排擠了他,到穆宗發憑几之詔,只有高新鄭和張居正接受遺詔,而仁和高公沒有過兩個月,就鬱郁不得志,死在任上。隆慶一朝,前後共六年,和張居正共事的共八個人,都用計謀相繼被逐,新鄭高公當初和張是刎頸之交,最終也沒有避免貶戍。張公的才術,是以前各位所趕不上的。

【閣臣賜蟒之始】蟒衣是象龍的服飾,和皇上所穿的御袍相像,只不過少一爪子罷了。正統初年,開始把蟒衣賜賞給被俘的少數民族首領。把它賜給司禮監大太監,不知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想必是從王振、汪直諸閹纔有的,而閣部大臣,從來沒有賞賜過。從弘治十六年二月,孝宗久病大愈,正趕上大祀天地,視朝誓戒。當時內閣爲劉健、李東陽、謝遷,都拜賜大紅蟒衣,輔臣從此就開始得賜蟒衣,最後賜賞坐蟒,更是僭越了祖制禮法。嘉靖、隆慶年間,閣臣徐階、張居正等人,都受賜蟒衣。以後一直沿襲到現在。這是前朝歷代所從未有過的,至於飛魚鬥牛等服飾,次於蟒衣,在古代也沒有聽說過,現在都頒賜給六部大臣,以及出鎮視師的大帥,以至於各王府稱爲承奉的內臣,它的官秩僅爲六品,但只要被王保奏,也可以賜給這些人。真是氾濫到極點了。

大帥得賜蟒衣,始於尚書王驥,正統六年,王驥南征麓川,第二年就拜封賞賜蟒衣。這雖然是戍邊之功,實際上是恩澤,

而且還是王振所建議的,不值得爲訓。

【閣臣橫恩之始】閣臣參與邊疆事宜,是從正德初年開始的,然而說到朝廷上的功勞,還是有所說法的。到嘉靖年間中葉,趕上萬壽聖節,皇上給各位閣臣加恩,如夏貴溪(言)加宮街;嚴分宜(嵩)由宗伯入閣,以後拜封上柱國;徐華亭的兒子進璽卿。都是在這個時候得到的。嚴嵩雖然力辭上柱國以壓倒夏言,但他的兒子嚴世蕃也因此而進太常卿。其他聖節進秩加祿,就和徐階年年拜命,已經不相同了。至於皇上的婚禮,和臣下又有什麼關係呢?而嘉靖十三年冊立孝烈皇后,首揆張永嘉由少傅進升少師;次揆方南海、李任邱、禮卿夏言,都由宮保進升少保。到當今皇上戊寅年大婚,次輔呂桂林由少傅進建極殿三輔,張蒲州由宮保進少保,首揆張居正雖然極力推辭,卻在服闋的這一天領取賞賜,這是什麼道理呢?到壬午年,當今皇上有了第一個兒子,首揆張蒲州以少傅進少師,次揆吳縣公以宮保進少保,三揆鄞縣公以尚書進太子少保,儼然與皇親國戚以及大太監一同拜封恩典,尤其是本朝所沒有聽說的。

【贈上柱國】弇州述異典,大臣爲上柱國者,生拜則夏貴溪(言),歿贈則張江陵(居正)。按生拜者固止夏一人,而贈官尚有江陰侯贈特進江國公吳良,以開國公歿於洪武年,得追崇上柱國,其生前勳號,爲開國輔運推誠宣力武臣榮祿大夫柱國,僅襲一輩,至永樂失侯。又太子少師姚廣孝,以靖難功歿於永樂年,得贈推忠報國協謀宣力文臣榮祿大夫上柱國少師榮國公,其生前以未開五等,且無子不襲。蓋得上柱國於身後者共三人,一文一武一僧,其後人俱泯泯,亦異矣。

吳良贈上柱國,見吳伯宗所撰神道碑。廣孝贈上柱國,見文皇御製神道碑。

【內閣失印】文淵閣印一顆,用銀鑄,玉箸篆文,乃宣宗所賜,止許閣臣用以進奏,不得施於外廷,歷世相傳珍護,至萬曆十四年四月廿六夜,忽爲何人連篋盜去。大學士申時行等上疏請罪,上命窮追嚴治,竟杳無蹤跡,上不得已重鑄以賜,今所用者是也。自此閣權漸輕,宮府日以隔絕,至今日而天顏咫尺,輔臣不得一望清光。或雲失印致然,恐亦揣摩之說。當失印時,典籍吳果司其事,僅奪俸兩月而已,識者以爲罰太輕。

果,杭州人,後加官至太僕卿。按失印一事,與唐裴度中書印相類,但裴旋得之,而此終於失耳。

嘉靖十一年,大學士李時藏上所賜圖記所謂“忠敏安慎”

者於內閣,亦被竊去,具疏以聞,上命所司遍緝,亦不得。

【閣臣久任】自永樂以後,閣臣始專爲輔弼。而在事久者,如胡吉水(廣)在閣十七年,楊建安(榮)在閣三十九年,楊太和(士奇)在閣四十三年,金新建(幼孜)在閣三十年,此輔政之最久者。次則楊石首(溥)兩任,實在閣十六年。正統以來,則陳太和(循)十四年,而不免於戍;彭安福(時)兩任,實在閣十八年;高興化(谷)十三年;商淳安(輅)兩任,實在閣十九年;李南陽(賢)十年;萬眉州(安)十九年;劉壽光珝十一年;劉博野(吉)十八年;徐宜興(溥)十二年;劉洛陽(健)二十年;李荼陵(東陽)十八年;楊新都(廷和)

兩任,實在閣十六年;費鉛山(宏)三任,實在閣十二年;謝餘姚(遷)十二年;再出止半年,梁南海(儲)十二年;翟諸

城(鑾)二任,實在閣十三年;張永嘉(孚敬)三任,實在閣十年;夏貴溪(言)二任,實在閣十一年,嚴分宜(嵩)二十一年;徐華亭(階)十七年;張江陵(居正)十六年;申吳縣(時行)十四年;王太倉(錫爵)十一年,今再召未出。

國初真爲宰相則有李善長,自高皇帝建元帥府,稱都事,稱參議、參政、司馬,以至丞相,凡十七年。胡惟庸自參政至相共十一年,然皆以逆伏法。自此罷丞相,置四輔官僅三年,乃改置大學士,終高帝之世。至建文帝即位,又廢大學士,而以各卿佐參預國政。至文皇復設閣臣,以至於今。

【宰相前世僧】前代宰相如房次律、張天覺輩,以比邱轉世爲大官者不勝紀。若南宋杭州之覺長老,因見史浩姬妾環侍動心,遂投胎爲史彌遠,以償其淫侈,此真佛家所謂一念墮落也。本朝楊文襄公(一清),本雲南安寧州人,徙居丹徒,因終老焉,自雲前生爲安寧老僧,薰脩頗久,當得小果,因欲心尚熾,被罰爲士人,生而天閹,雖出將入相,窮極富貴,猶之內廷一大璫耳。以世福論之,楊遜史百倍。然史以再世,恣其漁色;楊以再世,斷其淫根,慈氏所以警悟文襄而玉成之,不可謂不厚矣。楊自號石淙,蓋安寧勝境也,以示不忘本雲。楊生於滇,楚人。又曾流寓巴陵,晚始定居南徐。楊爲提學時,年甫三旬,即立侄爲嗣,蓋久以不男自安矣。

世傳其夫人晚年,有諷以畜妾生子者,夫人笑曰:老身尚是女兒,人始知楊之隱宮,此妄傳也。

【輔臣掌都察院】都察院之長,即漢御史大夫,號爲亞相,

今爲風紀重臣,主糾察百僚,未有以閣臣兼者。本朝惟有嘉靖六年丁亥張永嘉、隆慶四年庚午趙內江二人而已。張初用大禮暴貴,又起大獄以媚郭勳,遂以侍郎學士兼掌西臺,下三法司官刑部尚書顏頤壽等、原問官山西巡按御史馬錄等於獄,盡反張寅、李福達之案。獄成,戍斥者百餘人,永嘉因以功進兼文淵閣大學士,再晉尚書,仍掌院事;次年,晉少保始歸閣。趙因高新鄭踞吏部,欲非時考察科道,恐人議之,乃以內江掌院共事,然舉計典時,趙多所牴牾,察完未匝月,高即嗾門人吏科都給事中韓楫論其庸橫。趙辯疏直髮其謀,雲:橫非庸人所能也。臣真庸臣耳,若拱乃可爲橫臣,且有楫爲之腹心羽翼,他日將不可制。其言甚辨,終不勝而去。二公兼署,雖各有本末,然總非制也。

張寅即妖賊李福達,人人知之,著辨者亦衆,後蔡伯貫於蜀被擒,其讞詞中載有甚詳。雖永嘉以一時私臆,且邀上命,刻《欽明大獄錄》,以鉗天下,而是非終不可滅,福達孫仍以叛誅。庚午,高、趙同事,所斥謫臺垣如魏時亮、陳瓚等數人,俱先後起廢,登八座,稱名臣,則閣臣領憲,亦未足爲重也。

【參高新鄭疏反覆】徐、高二相之相傾也,御史齊康劾徐華亭、六科陳瓚等、十三道凌儒等,各公疏攻康,謂康座師高新鄭實嗾之。六卿亦各有疏,吏部楊襄毅將以太宰爲首,至戶部公本,則葛端肅(守禮)當首列名,力辭不可。左侍郎劉自強,新鄭同裏素厚也,奪然代爲首上之,其劾康與新鄭大指同臺省。康既重貶,新鄭去位,葛亦請告歸。又次年,華亭復爲給事張齊所劾,六卿復有疏留,仍楊襄毅爲之首。華亭既去,左都御史王廷乃發齊奸利事,坐枉法受贓遣戍。至三年而新鄭

再起,以輔臣兼吏部,時自強已爲南司徒矣。新鄭終以鄉曲故舊,未忍遽逐,且召爲北司寇;至則面數其罪,詬厲甚至,久而釋之。自強乃爲張齊白冤狀,謂王廷阿當事意,比附成獄,齊所坐毫無實事。上命昭雪齊罪名,補州佐,尋進京堂,而自強仍爲新鄭所暱如初。至六年,新鄭爲給事曹大野劾以十大不忠,時穆宗方重眷新鄭,衆意其必不去,於是九卿科道復參大野,保新鄭如初元之於華亭,時楊襄毅再起,以太宰領兵部,仍爲疏首。高、徐相業,與疏之是非不必論,但前後背馳,一至於此,劉自強何足言,若楊襄毅亦竟作兩截人,可惜可嘆!

【譯文】

【參高新鄭疏反覆】徐階、高新鄭兩位閣臣相互傾軋、勾

心鬥角。御史齊康彈劾徐華亭(階)、六科陳瓚等、十三道凌儒等,分別上疏攻擊齊康,稱康是高新鄭所指使的。六卿也各有上疏,吏部楊襄毅將以太宰的身份名列疏首,到戶部公本,那麼葛端肅(守禮)應當首列名,但高極力推辭,認爲不行。

戶部左侍郎劉自強,是高新鄭的同鄉,向來寬厚,奪然代首列名上疏,他們彈刻齊康和新鄭大指御史臺。齊康已經被重貶,新鄭去位,葛端肅也請告歸。又過了一年,徐階再被給事張齊所彈劾,六卿也有上疏留中,楊襄毅仍爲其首,徐階已經去位,左都御史王廷就告發張齊作奸利事,濫用法典,被遣戍,到第三年,高新鄭東山再起,以輔臣兼吏部,當時劉自強已經是南司徒了,新鄭最終因爲他是同鄉故舊,沒有立即驅逐他,而且召其爲北司寇。劉來到後,新鄭當面數落他的罪名,罵得非常厲害,過了好長時間才放他回來。劉自強就爲張齊申冤叫屈,認爲王廷貪贓枉法,比附成獄,張齊所列罪責毫無事實。皇上

命爲張齊昭雪罪名,補爲州佐,不久進升京堂,而劉自強仍然爲高新鄭信任如初,到第六年,高新鄭爲給事中曹大野以十大不忠的罪名彈劾,當時穆宗正看重新鄭,衆人都認爲他一定不被罷職,於是九卿科道又參曹大野,力保新鄭,如初年時保徐階。當時楊襄毅東山再起,以太宰領兵部,仍列爲疏首。高新鄭、徐華亭的相業與上疏的是非且不必論,但是前後背道而馳,一直到現在這種情況,劉自強沒有什麼可說的,像楊襄毅這樣人也前後判若兩人,真是可惜可嘆。

【江陵議分祀天地】夏貴溪之議天地分祀也,本世宗聖意,又因張永嘉微露其旨,而獨疏上請,舉朝莫能抗。至隆慶初,即有言其非者,而太監李芳主之尤力。時,禮卿爲高儀,以議出中官力阻之。至今上登極之三年,張江陵當國,深以分祀爲謬,欲仍太祖合祀之舊,乃上《郊禮圖考》一書,首敘分合沿革之由,次具壇壝陳設規制等項,釐爲二冊,以呈御覽,名曰新舊考,其末斷以己意,其略曰:臣等按國初分祀天地,至洪武十年,乃定合祀之制,以正月上辛行禮於南郊大祀殿,行之百六十年,至世宗始按《周禮》古文,分建南北郊壇而不屋,南郊以冬至,北郊以夏至,復有孟春祈谷,季秋大享,凡四郊焉。隆慶初,議者請罷祈谷大享,複合祀天地於南郊,先帝深惟三年無改之議,獨罷祈享二祭,而分祀姑仍其舊,蓋有待云爾。夫以冬至極寒,而裸獻於星露之下;夏至盛暑,而駿奔於炎歊之中,一歲之中,六飛再駕,時義斯爲戾矣。且文皇再造宇宙,功同開創,配享百餘年而罷之。故世宗雖分建方圜,而中世以後,竟不親行,雖肇舉大享,而歲時禋祀,止於內殿。

斯禮之在當時,已窒礙難行矣,況後世乎?臣以爲宜遵高皇定製,歲一舉合祀之禮,而二祖並配,斯時義協人情順矣。今未

敢輕議,以俟聖明從容裁斷。此疏上不匝月,即有御史劉臺參劾一事,江陵後亦因循不復談及。按合祀一說,最爲確當,使其久柄政府,必仍舊貫無疑,然江陵身後,攻之者尋弊索瑕,以功爲罪;若此說得行,必又以悖逆皇祖,無將大不道第一案坐之矣。任事蓋難言哉。

【辱宰相使者】吾宗少河公諱(元華),當萬曆間,以銀臺秩滿當遷,時申吳縣領首揆,遣人詢之少河公,謂京堂缺有左都大理,然廷尉清苦,恐非所宜,公縛其人於柱,鞭而遣之,復之曰:吾家世守清白,位之冷淡,非所患也。申亦不罪,遂轉南大理。申與公爲同年,故不至責,然十年廷尉,終申之相不得再遷,則申亦不能無譏焉。

【朱成國張真人】成國朱希忠卒,詔贈定襄王,朱宿衛多年,謹厚無過,然從無軍功,忽得異姓王,中外駭之。而無一人敢指言者,則江陵相主之也,又龍虎山張真人,自隆慶初年,革其一品銜,降爲提點,天下快之。萬曆初復還其故秩,亦無有擬其非也,江陵公專擅不必言,若此二事謂非苞苴所致,我不敢信。壬午以後,追劾江陵,毛舉瘢索,不遺餘力,猶未有舉張真人事,以實其罪者,朱亦最後始有言者奪王。然江陵罪,不因之加,而真人爵,終亦如故,孔褒論,至今驗如此。

【天啓聖聰】頃自乙巳大典,四明密揭留科道諸臣,爲朝論所不與,杜門不復出。時次揆歸德代爲政,羣賢輻輳其門,末相山陰捧手受成而已。歸德既在事,亦毅然以天下自任,凡諸政事不便者,屢進揭爭之。上或可或否,既而以其煩數稍厭之。歸德無計,乃於閣之中堂設一木簡,上橫書“天啓聖聰”

四字,下細書列爲六款,曰復御朝講,曰批發章奏,曰補用臣僚,曰考選科道,曰起用遺佚,曰停止礦稅,置之南面,每晨進閣,輒肅拜稽首,且有祈籲之語,以冀挽回天聽,無日不然。

內璫素憎其權,且笑其迂,遂以其事上聞,四明因得乘隙間之。

上意始漸怒,謂此傖父,且公然詛我!其所獻替,若水投石,十不得一矣。丙丙字據明史列傳補,午春,二沈並去,蓋聖意已久定,而恩禮之厚薄,亦遂敻別矣!

【歸德去國】歸德得請未行,有傳其服賜蟒遊西山觀形勝者,有傳其未歸,且迂途南行,訪所厚者,將因緹騎以遷禁廷。

歸德憂甚,作書辨之良苦。其書首雲:“甫仁鄉兄”,不知定屬何人,或雲即歸德門下士,僞造此謗並此書,以實四明通內,逐歸德之罪,未知孰是。

【致堂胡氏】胡致堂名寅,字明仲,爲胡安國長子,雖垂髫孺子亦知之。孝宗一日在宮中閱《通鑑綱目》,有致堂胡氏斷語,未知其人,因出御札付內閣,問其本末。時,洛陽劉文靖諸公在閣,俱茫然失對,遂直陳以謝,比出閣,翻閱故籍始得之,具揭以復,且以寡學引愆,上亦不罪也。是時李長沙爲次相,以博雅稱,豈不嫺此,或恐劉護前,故韜晦示拙耶?胡所著《讀史管見》等書,初非祕冊,想劉亦未嘗寓目,宜邱仲深笑其一屋串子,卻無散錢。其後馬端肅有“宰相須用讀書人”

之語,蓋亦不止正德年號一事也。

【蔭璽丞】故事,首揆任子,得拜尚寶司丞,系在京堂上官以爲極榮。次揆雖一品,不過中書舍人,間亦有得璽丞者,則主上特恩,不以爲例。惟世宗時,桂萼、席書輩,皆以參揆

得此蔭,則議禮貴人,亦非故事也。惟泰和伯陳萬言,以中宮父蔭子紹祖爲尚寶司丞;其後秉一真人陶仲文,以一品六年滿,蔭子世恩爲尚寶司丞。一則戚畹,一則方士;一在嘉靖初年,一在嘉靖末年。其始泰和伯拜恩,尚有上疏諫止者,至仲文則舉朝無一人非之矣。仲文考績時,至加授特進光祿大夫柱國兼支大學士俸,竟是正任宰相體例矣,尤爲創見,(仲文先名典恩)。先是致一真人邵元節,已蔭子啓南爲太常寺卿矣。

【兩州同】江陵奪情,詞林自吳、趙抗疏之外,有張新建、趙蘭溪俱有違言,因以辛巳大計,謫爲州同知。后辛卯二公同起拜相,時人改宋詩嘲之雲:龍樓鳳閣九城重,新築沙堤走相公,我貴我榮君莫羨,十年前是兩州同。

【宰相下獄】古來宰相下獄可得全者,漢惟蕭何、周勃,出而復位;唐則狄仁傑、魏元忠皆重貶再相,蓋雄猜之世使然。

本朝永樂閣臣,則解縉外論,僅得謫死;惟楊士奇凡再下獄,再入相,以功名終;黃淮錮獄凡十年,至仁宗始赦出,亦危甚矣。至天順元年,徐有貞下獄,幾繼王文而誅,貸命戍金齒,僅得赦歸,死牖下。至嘉靖間,夏言以少詹事與張孚敬互訐,下獄赦出,未幾拜相,後三逐三召還,再下獄即死西市,本朝二百餘年,宰相蒙殊眷又罹極法者,惟夏一人而已,王文不足道也。

○詞林

【考吉士變體】吉士一科兩試者,爲永樂之甲申、嘉靖之

壬辰;一年三試四試者,爲宣德之癸丑;僅選江、浙、閩、蜀、南直隸,而他省無一人,爲永樂之戊戌;僅選中原、江北、四川,而南士無一人,爲正統之戊辰;僅選兩直隸、江、浙、閩、蜀,而中原及楚、秦、兩廣、滇、黔無一人,爲景泰之辛未;不試而中旨竟傳改者,爲正德之戊辰;已改庶吉士而無一人留爲史官者,爲嘉靖之丙戌、己丑二科;臨考擬題,已進呈而又罷不考者,爲嘉靖之壬戌;正卷已定呈御覽,而館元斥不許者,爲萬曆之辛丑。皆詞林中異事。至於吉士員數,文皇初爲二十八人,當循其例,然未久已大不然,如永樂乙未科。至六十二名,正統戊辰三十名,成化丁未三十名,弘治乙丑三十名,正德辛未三十三名,正德丁丑三十四名,嘉靖乙未三十名,嘉靖辛丑三十三名,隆慶戊辰三十名,隆慶辛未三十名,此皆溢於額者,若不及數者,二十名外不具論,永樂丙戌十四名,永樂辛卯十一名,永樂壬辰十七名,永樂戊戌十六名,永樂辛丑十五名,永樂甲辰六名,正統丙辰十三名,景泰甲戌十八名,天順庚辰十五名,天順甲申十八名,成化乙丑十八名,弘治癸丑二十名,弘治丙辰二十名,弘治壬戌二十名,正德戊辰八名,嘉靖丙戌二十名,嘉靖己丑二十名,萬曆壬辰十八名,萬曆乙未十八名。

【吉士閣試詩】嘉靖壬辰科庶常王梅,吾郡之平湖人,是年選改後,初進館赴閣試《長安新秋感興》七言律詩云:鳷鵲樓高灝氣橫,堯蓂商律又敷榮。六龍扶日明華袞,五鳳搴雲薄太清。西北烽煙新入警,東南民力未忘情。青袍際遇渾無補,退食遲遲愧友生。當時以爲第一,後授官止得主事,少年雋才,乞假歸裏。未幾天,無子,其名遂無傳,並問其邑人無知者。

是年館選凡兩度,以後選者改入,梅前後皆預焉,凡二十一人,

館元爲呂懷,拜給事。蓋用前二科袁袠、唐順之例。末名兩度俱郭希顏,反留爲史館,時留者七人,而主事至九人,皆首揆永嘉意也。首甲狀元林大欽,年二十二授官,尋以酒色亡。第二孔天胤,以王親出爲提學僉事,終於外僚。第三高節授編修,而不免遣戍。其吉士中受極刑者二人,一爲胡守中,其一即郭希顏。

次科爲乙未,吉士三十人,留者至二十人,主事止一人。

其前列十二人者,俱以廷試策有御批,不試即改庶常,後散館俱授史官,惟任瀛一人,出爲給事中。時李任邱爲首揆也,雖聖主有意抑揚,而當國者之立心,厚薄亦略見矣。

王辛卯浙江第七名,廷試三甲,與紹興沈煉同榜;戊戌三甲,同邑馮汝弼、趙伊,鄉會同登馮保會魁。

【鄉紳異法】成化初,羅一峯以修撰劾首揆李南陽奪情,雖外謫而名震天下,未幾復官,請告里居,立鄉約以整頓風俗,其法甚嚴,莫敢不遵。獨有強梁二人不服,且屢違教令,乃命其徒共執投水中,一峯旋亦下世。鄉人白其事於所司,其徒數十人俱坐謀殺人爲從者律,受重闢。使羅尚在,不知當時何以置對?此公品格豈可議,但此等舉動,太覺出格,貽累多人,亦學術未純所致歟?先是章楓山聞羅行鄉約,作長書,峻詞力止之。比書到,已無及矣。

又崔後渠《洹詞》雲,羅一峯行鄉約而戮族人。或即此事,抑又一事耶?

○吏部

【大計添浮躁】舊例考察,自老病貪酷外,則素行不謹,罷軟無、爲二項,一切罷斥,無降級調用者。後以立法太苛,謂疏放者似不謹,遲緩者似罷軟,概棄不無可惜,乃創爲浮躁淺露、才力不及二款爲次等,京官降一級調外任。若外計皆以貪酷等項罷斥,無降調之例。成化丁未年,太宰李裕始奏設才力不及一條,對品調用。嘉靖間,不及者俱降一級,其後漸有降二三級調用者,此法行之已久。至今上辛丑外察,延津李太宰、三原溫御史爲政,乃建議外吏亦豈,無負才而輕佻者,亦宜增入浮躁,爲不謹之次,其降級亦視罪之大小爲輕重。上允之。今遂遵用之,或雲是年有才士被妒,難處以不及,故立此例,未知信否?其年拾遺,即以浮躁處李本寧憲使,降一級矣。

【外計及大京兆】三年外計,六年內計,初無定期,至憲宗朝漸有成議,且內外官亦截然分兩察典矣。惟成化二年丙戌,則應天府尹王弼,坐老病罷,以大京兆而屈居有司之列已異矣。

次年丁亥,應內計卻不舉行,至五年己丑,止當外察,而南京吏部察郎中潘孟時等凡十六員,與外官同斥謫,何也?八年壬辰,內外計後,次年癸巳當內計,又不行矣。而三年外計竣後,又不時遣侍郎等官巡行考察,時府同知毛瓊以爲言,上不省也,蓋官評之嚴於外,而寬於內,自昔然矣!

【士紳怪癖】縉紳有性癖可笑者,如周洪謨在成化間爲祭酒,酷惡鴞聲,募監生能捕者與之假,人遂目爲周鴟鴞.近日陳經濟爲湖州太守,酷惡鴉聲,偶聞之,必痛笞其隸人,遂目

爲陳老鴉,亦與鄭鷓鴣、袁白燕等異矣。

【二胡暴貴不終】世宗所進用者,後多不終,而無如二胡御史之奇。胡守中以庶常爲刑部主事,用翊國公郭勳力改御史,扈上幸承天,以治具精辦得異眷,改春坊司直郎,尋進僉都御史,又晉副都俱兼詹事府丞,時去登第時,甫八年耳。會上怒郭勳將窮其奸,守中懼株及,乃極論勳罪自解,時人笑而惡之。

時議設重臣經略薊州,上特升守中兵部侍郎以往,面賜飛魚服,勉以努力,行且大用,守中貪暴不法,爲言官所劾,逮下獄論斬。又二年,與建昌侯張延齡同死西市,年才四十。其後則胡宗憲以御史按浙江,用倖臣趙文華薦,超爲僉都御史御倭,尋以功進副都,進侍郎,進右都御史兵部尚書兼太子太保,言官劾其貪淫,逮下獄論罪,上以獻瑞有勞釋歸。又三年,嚴世蕃、羅龍文坐法,言官復論其與同鄉逆賊汪直交通,又與同鄉羅龍文行賄於嚴氏,再下詔獄,始斥宗憲爲編氓,再下刑部訊問,死獄中。二胡皆以權奸薦用,亦以材諝受上知,皆驟貴而死非命。守中初爲郭勳所厚,自言善彭祖御女術,郭信愛之,使出入臥內,因與勳諸妻媵通,宗憲在江南亦恣情妓樂,自負嫪毐之器,至擁諸倡女,與幕客宣淫於制府,乘醉狎御史門役,至發旗牌斬之,又通健步徐子明之妻,納鄉官洪楩之女爲妾。蓋二胡功罪稍不同,其以淫肆扞網則一也。

嘉靖初年超擢者,如議禮諸臣,結托最深,例得保功名,他如夏文愍之以侍講學士兼都給事中,與胡守中之都憲兼宮僚相似,而皆不令終。胡梅林之升,與王思質不異,而受禍亦同。

惟趙文華以侍郎告訐,遂晉尚書加太子太保,蓋以三品直躋一品,敗在胡宗憲之前,其人益不足數矣,君恩如朝露,信然哉

!

夏文愍之兼都諫雖極異,然以從五品帶正七品,猶之可也。

天順間,商文毅薦林莊敏(聰)以春坊司直郎兼吏科都給事中,則以宮臣之從六品,帶侍臣之正七品,從來並無此體制,實一時特恩,亦省垣中佳話也。

【後輩侮前輩】嘉靖間,上不次用人,朝士多驟貴,往往凌前輩,每出其上。如初元時,張璁劾楊廷和得志,既而與楊一清、費宏輩同事,又百端侮之,使不安其位。然張恃聖眷深重,雖屢斥而仍屢召,不及禍也。繼之者爲夏貴溪,與嚴分宜同裏也,夏舉丁丑科驟貴;嚴爲乙丑科,相去十二年,而官每躡其後。夏作意狼藉之,嚴僞爲遜讓,而夏不悟,卒爲所陷,死西市。至甲寅、乙卯間,王思質忬用御虜功驟貴,以右都御史兼兵侍,督薊遼時,唐荊川(順之)從田間,起以職方郎中閱視各邊,與王亦同吳人也,唐舉己丑科,王辛丑科,相去亦十二年;王位已重,視唐爲堂屬,唐自以前輩威名,新被簡用,公卿俱下之,恚王之簡倨,覆命疏內,譏其一卒不練,致觸聖怒,不免極典。是雖介溪之險,荊川之褊,然二公亦自取之。

至世宗末年,袁慈溪入與徐華亭並相,袁舉戊戌,徐舉癸未,相去十五年;袁又徐督學時諸生也,袁倚上恩幸,遇事輒專決不少讓;徐故爲讚歎,自以爲不及,袁深信之不疑,居半載以病去,卒於途。徐積前憾,僅與下諡,徐雖非嚴比,然亦可爲凌轢前輩之戒矣!

【汪徐相九】汪雅堂名在前,歙人也,嘉靖之末,以諸生侍其父炎,爲崇德縣丞,其父胡明經,性迂癖,與同僚不協,

被其構於上臺,因得罪,下訟牒於嘉興知府徐必進。徐亦素憎其倨,立意羅織之,讞日當受笞,雅堂蒲伏哀泣,願代受撲,且口稱生員。徐益怒,即出題,試以文,以成以獻,則又呵罵,謂文理乖謬,稱儒必僞,命痛箠,丞胥靡之。汪歸應試,即以是年列賢書,明春戊辰舉進士,筮仕即得嘉興府推官,徐已驚怖。汪奉丞夫婦來廨舍,徐禮接殷縟,饋餉無間,汪亦僞與周旋,久之自謂忘故隙,且歡好矣。徐有吏才,但乏素絲之譽,汪潛瞰其簠簋,默籍日月,纖毫不爽,及用事之司獄與衙役,俱備偵詳記,上之直指,白簡糾之,時新鄭高文襄兼領吏部,正加意懲貪,得旨提問追贓,則徐已升福建海道副使行矣,遂從閩中逮至對簿,則所坐皆實,錮浙江按察司獄,久之贓完始發遣,徐,廬州府六安州人也,與汪爲桑梓,初處丞固無香火情,比汪報東門之役,人亦尤其已甚,汪以常調,僅轉南刑部郎以去,至今上辛巳,以計典罷官。其人性慧多才,未究其用,暮年尚未忘再出也。

【朝士匿喪】永樂七年,御史方恢,父喪不丁憂。太子曰:御史,朝廷紀綱之官,彼既不孝,何以糾正百官?執送上行在治之。永樂十四年,刑科給事中丁鈺者,本淮安府山陽縣民,以刁訐著名,因里人賽社,誣告其聚衆爲妖,坐死者凡數十人,法司上言以爲忠,特授今官。後坐母憂未滿,輒隨衆大祀齋宮,爲御史所劾,時上亦行幸北京,逮至行在,以大不敬論戍。正統元年,禮部司務範繼先,聞母喪匿不舉,命降邊遠雜職。正統五年,博興知縣梁吉,襄陽訓導馬坐,俱坐匿母喪爲民。正統十四年,給事中王汝霖,父永和死於土木,不知哀,而嬉笑自如,爲刑部侍郎耿九疇等所發。嘉靖九年十二月,吏部侍郎董鉞,聞父喪不去位,御史胡明善發其事,上命都察院行勘,

既而都御史王廷相言,御史所奏不妄,下部覆議,命革職爲民,永不敘用。夫方恢、丁鈺、王汝霖,皆列臺省,繼先亦在部署,其餘亦士人讀書,乃敢悖逆至此,固可怪恨。董中峯以會元鼎甲,負一代重名,乃作此喪心事,已無面目居人世,他日何以得昭雪復官,身後崇贈大宗伯,賜上諡文簡,似不可解,穆宗初元,濫恩亦其一也。

【不跪部院】吏部都察院,綱維百辟,京官自堂上官及詞臣科臣而外,見於公署,未有不廷參長跪者,若外吏則上自藩臬之長而下,一切行跪禮,不敢少異。惟正統初,江西提學副使王鈺,以考滿至都察院不跪,左都御史陳智,怒其失禮,呵斥之甚厲,鈺遂引疾掛冠歸。楊文貞(士奇),其部民也,重其節,爲詩送之,稱其直道,此時正爲首揆,不能挽留之也。

弘治初年,原任行人司副莊,以薦召用,至京見吏部,亦三揖不跪,時耿文恪(裕)爲冢宰,以其夙望,留之茶,令司官送之。邱文莊(浚)最憎之,謂爲背叛朝廷,比轉南吏部郎中,值京察,則倪文毅(嶽)爲南冢宰,以老疾去之。倪與莊,俱應天府人也,蓋亦嫉其傲雲。夫上下自有等威,即跪亦屈於官,非屈於其人也,兩公抗顏自高,甘心廢退,謂之存品則可,謂之知體則未然。

【考察科道】高新鄭再起,以首揆秉銓,追恨臺省之聚劾也,乃從中構得持旨,謂朝覲考察在邇,糾劾宜公,先將科道官奸邪不職者,嚴加考察,其去隆慶己巳京察甫一年耳。時言路俱聽考不敢言,趙內江方以次揆掌都察院,特疏諫止,雲恐所司承望意旨,過於嚴切,未免忠邪並斥,且引漢唐宋鉤黨之事爲鑑,更有“未有舉數百人一網打盡”之語。疏末又云:“

臣兼掌都察院,亦有考察諸臣之責,與其調停營救於下,孰若輸忠哀懇於上。”趙意專指新鄭也,新鄭知其意,事後必將駁正,莫若引與同蒞,以杜其口,乃又請會都察院共事,疏中尚引閣臣李本掌部管察,而都察院不與爲言,以嘗上意。上命趙同往察,於是新鄭不盡得行其意,而斥不謹者九人,以前給事魏時亮爲首;浮躁者八人,以前給事陳瓚爲首,皆往時彈高是峻者。事既竣,恨趙終不解,乃以疏授門人都給事韓楫劾內江去位。甫逾年而上登遐,新鄭見逐,楫亦以考察斥,而時亮、瓚等各從廢籍中召用,馴至卿貳。蓋計典仍不足錮人,而韓楫爲世大詬,不復振雲。高新鄭生平,彷彿似桂安二,其才鋒氣魄同,忮忍專愎同,其受主上眷知亦同,故皆能乘權行意如此,頃今上乙巳一察,則又不然矣。時沈四明爲政臺省,寥寥晨星,吏部上應謫者數人,皆內批留用,時考察久不舉,四明密揭,以言路乏人爲言,故上下此旨。此嘉靖間,留彭澤,留趙文華輩之後所僅見也。沈揣其時其勢,非可用亢壯之時,別爲此術以結言官。正如韓平原攻道學而敗,賈秋壑繼之,自度必不能勝,乃厚加寵命,以博其譽,事若相反,而作用則一也。

【星變考察】成化四年彗星見,考察南京御史楊智等、給事朱清等,劾章綸外,又及刑部侍郎王恕,謂其到任半月,即託本部郎中黃綬,娶已故劉指揮妻文氏爲繼室,以大臣而耦失節之婦,宜加斥責。上並命葉盛等按治之,亦得實,上亦以革前姑宥。按章恭毅、王端毅二公,俱一代名卿,生平無玷,猶不免爲庭闈之愛、閨閣之私,受一時指摘,情暱之難割如此哉!然而纖瑕終不損完璧,則大節昭昭耳目也,【辰巳考察】朝覲以辰戌醜未年考察外官,巳亥年考京官,

此成化後例也。而亦不盡然,如弘治九年丙辰朝覲,去佈政葉萱等是矣。至三月終,上覆命考在京五品以下堂上官數人,如例致仕閒住,而不及庶僚,已爲異矣。至十年丁巳正大計京官之年,吏科都給事李源,又請考察浙江佈政雍泰等、十三道御史徐昇等,奏亦如之,事畢逾月,始考京官。此皆事理之難解者,時徐文靖(溥)當國,而劉梅庵、李西涯、謝本齋爲佐。

【宮臣詞臣兼吏科】永樂中,李准以太子賓客兼吏科都給事中;景泰中,林璁以春坊司直郎兼,嘉靖中,夏言以侍講學士兼。而李準者初以鳳陽府照磨,得升賓客,蓋以九品冗員,升三品宮僚,尤爲異事。其他詞林言路互換官職,如金達、李昊輩之以檢討改給事者,儲懋以吏科給事升翰林修撰者,儀銘、耿裕、劉夔、張思、許誥以給事改檢討,御史許瓚改編修者,又不足異矣。

【徐晞三代遭際】吏員徐晞仕國初,至正統間,正位兵部尚書致仕歸。以異途任六卿,世所共豔,然不知其子孫所遇更異:晞之子訥,以蔭授後軍都督府都事,養病歸,至天順元年復任乞升,上命升爲尚寶司丞,是直以首揆任子待之,已爲奇事;訥之子世英者,以善書入中書科,寫誥敕,授中書舍人,積勞至通政參議,又進南京左通政,成化九年致仕歸,弘治三年卒,賜諭祭如例。又非吏員,非任子,竟以白身致九列,均有清流所不敢望者。噫!晞何修而得此?

【施丐】好施固是天性,又是陰德,然亦有儘可商者。如予幼時在都中,見故相許新安,遇冬月輒令人負錢隨輿後,遇寒餒者輒乞之。每出則鶉衣千百,繞其左右,有時錢不給,則

爭奪喧呶,間至詬詈,至命促輿急去。時首揆申公、三揆王公輩,以非體勸止之。許行之自若也,近年南中則李九我宗伯、丁敬宇廷尉亦行之,貧丐無厭,每值一施,輒三四及詭名以博青蚨,天街闐擁,時或枳道不得前。亦聞有諷之者,終不納也。

三公俱具菩薩行,遑恤人言,倘得請於朝,如唐之病坊,宋之施藥慈幼局,行於輦下,爲惠更溥,諸公豈見不及此,想限於時勢物力,不能遂其志耳。

○戶部

【安南戶口】古今戶口之盛,至一千萬戶而極矣。永樂六年,蕩平交址,新平侯張輔奏安撫人民三百一十二萬有奇,獲蠻人二百八萬七千五百有奇,總得華夷戶口五百餘萬。此彈丸地,乃居漢唐極盛時天下之半矣。又糧儲亦一千三百六十萬石,象馬牛亦二十三萬五千九百餘,俱太盈溢,恐未可信。

【江南白糧】江南白糧之爲害,至今日而極矣,吳中士大夫亦攢眉相對,而無能上控。惟先朝詹事霍韜曾有疏陳時弊,內一款雲:成化以前,糧戶解納白糧及合用料物,戶工二部,委官同科道官驗收,乃運送內府,糧戶不與內臣相接,故內臣不得多取,小民不致虧害。弘治以後,部官避嫌,不肯驗收,責小民運送內府,是故有白糧一石,加至一石八斗。乃能上納者矣。各項料物,有索取銀四百餘兩,乃得批迴者矣,雖有法禁,小民敢與內臣抗乎?雖有號訴,九重萬里,曾無爲之上聞者。乞敕各部改正舊法,俾貪暴不肆苛虐,小民不致重困,庶幾弊政少除,民怨少息。疏入,上令所司議之以聞,而弊猶故

也。至隆慶二年,蘇州知府蔡國熙奏;民運白糧如內官監,白熟細米每石加耗一斗,供用庫白熟粳米、酒醋局白熟糯米,每石加耗五升。至於鋪墊等費,每石酌議三分,與光祿寺祿米倉白糙一體收納,監收者不得越例需求。戶部覆奏如其請,上命允行。蓋兩朝亦知白糧之害,故允二臣之奏。然當時已未必能行,侵尋至今,其加耗且十倍,內臣需索。日增無已,江南膺此役者,家立破矣。

額設白糧一十八萬八百六十餘石有奇,南浙之蘇松常杭嘉湖六郡徵解。然蘇州府則長洲、吳、{山昆}山、常熟、吳江五縣,太倉一州、而嘉定縣無之,常州府則武進、無錫、宜興、江陰四縣,而靖江縣無之;湖州府則歸安、烏程、長興、德清、武康五縣,而安吉州、孝豐縣無之;松江府則華亭、上海、青浦三縣俱有;嘉興府,則所轄七縣俱有。

【貢害】今南直江陰縣貢子鱭,起自洪武間,太祖幸江陰侯吳國興宅,以鱭供御膳,上賞其味,命歲貢萬斤,爲一縣大害。至隆慶二年,用光祿寺趙錦言,始減其半。國興即吳良,時未改名也,松江府大紅雲布,至今爲巨害,重繁之役,相傳其鄉人錢文通(溥)爲翰林時,服以進講,爲英宗所屬目,問知出於松江,遂命歲充御服。又太倉州白苧布,本閭左所衣,不足供上方,偶有以餉壽寧者,服以侍內廷曲宴,孝宗與孝康後亟稱其嘉,命本州歲貢六十匹。時州治初建,軍民未安,撫臣彭禮力爭之,乃得稍減,又數年而停止。蓋聖主皆無心厲民,無奈邪臣導誘,爲害一方,遂至於此。

【歲入】今宇內歲入各項帑金,不及千萬,然惟正之供入

太倉者,不滿四百萬。前元取民最輕,固不可法,乃稽之宋,則大不然,太宗至道中,歲入一千二百餘萬,天禧末,則三千六百餘萬矣;神宗熙寧初遂至五千六十餘萬,天禧末至六十餘萬共二十四字,據摘、抄本補,已可駭然,猶全盛天下也;南渡以後,憲宗朝歲入乃至六千餘萬,以偏安一隅,乃得此數,固爲橫徵,然以此支方強之蒙古,苦戰五十餘年而後亡者,不可謂非事力之裕也。而民尚不告病,當時主計者,勝今日萬萬矣。

【茶式】飲茶精潔無過於近年,講究既備,烹淪有時,且採焙俱用芽柯,無碾造之勞,而真味畢現,蓋始於本朝。然在宋已有之,特以散片爲下等,故縉紳皆不貴之耳。宋制貢茶有三等:第一曰團,有小龍、小鳳,大龍、大鳳,及入香不入香之別,此即蔡君謨作俑者;次曰片,用茶蒸造實棬模中串之,其名有石乳、的乳、白乳爲狹片,頭金蠟面、頭骨、次骨、末骨、粗骨、山挺等爲闊片,皆閩產也;其他則進寶、雙勝、寶山、兩府出興國軍,仙芝、嫩蕊、福金、祿合、運合、慶合、指合出饒州、池州,泥片出虔州,綠英、金片出袁州,玉津出臨江軍、靈州、福州,先春、早春、華英、來泉、勝金出歙州,獨行靈草、綠芽片金、金茗出潭州,大拓枕出江陵大小巴陵,開勝、開卷、小卷、生黃、翎毛出嶽州,雙上綠芽、大小方出嶽州、辰州、灃州,東首、淺山、薄側出光州,總三十六名,兩浙及宣州、鼎州止,以上中下第一至第五號,散茶有太湖、龍溪,末號出淮南嶽麓,草子、雨前、雨後出荊湖,清口出歸德州,總十一名。然供御者只以碾茶爲重,故失之遠耳。宋榷茶之法最奇,徽州初利至五百萬緡,蓋始於唐之貞元,而極於宋之崇寧止矣。宋世閩漕鄭可簡製茶不用香,名曰勝雪,不特

其名韻,即其事亦佳。本朝貢茶亦惟閩產最多,建寧府至二千三百餘斤,若廬州次之,僅三百斤,宜興茶僅止百斤,長興止三十斤。二地所出,皆今之所珍也。他方最少者,至貢一斤。

本文原只有目無文,據摘綠本補入,

○禮部

【郭宗伯論諡】近年郭宗伯(明龍)上疏,議補諡奪諡,以身犯衆怒而不顧,天下壯之。然其中亦有未確,以予所知,如嘉靖中戶部左侍郎唐胄,正直忠讜,法宜補而不議及,又如吏部尚書汪鋐,邪佞狠惡,蓋世無兩,法當奪而亦不議及。豈智者之千慮乎?

【文廟不祀周公】文廟自唐以前,俱祀周公爲先聖,南面坐,以孔子配爲先師,東向坐。至開元二十七年,孔子始得並坐南面。其後又以孔子爲先聖,顏淵爲先師。今制獨崇孔子,固爲至當,但顏子猶得降居四配,以周公上聖,僅祀於文華殿之東室。則五帝三王之後,雖與孔子東南相向,然不得復享大祭,是亦當討論。

【議革張浚祀】南宋宰相張浚,萬口吠聲,以爲聖賢。朱晦翁晚年深自悔咎,輕信其子張拭家稿,遽草行狀,以致天下不信。本朝安陽崔銑極憎之,語見《洹詞》中。又長洲祝允明《罪知錄》,深譏其失。近日婁中王衡力詆其人,俱千古快論,然俱未及聞之朝,至萬曆十六年十一月,始有馬比部一疏,今載其略,僅十之二雲。

刑部署員外郎馬貫,奏爲議革濫祀前代宰臣,以正大典事。

臣惟國家設立帝王廟,其臣之輔佐有功者旁列焉,皆合祀典,無可得而議。獨宋臣張浚者亦與列,則與諸臣賢否頓殊,不可概論也。宋高宗之不能中興者,豈特壞於秦檜之主和,張浚之爲將,有累中興者多矣。張浚受宋重任,三命爲將,三至敗績。

蓋以量狹果於自用,而不能聽諫;智黯暗於兵機,而不善用材故也。建炎初,浚奉命出兵。合熙河六路兵四十萬人、馬七萬匹,鼓行而前,使人告曲端,端曰:彼將士精銳,因糧於我,我反爲客,未可勝也。若按兵據險,擾其耕穫,使不得耕,必取糧河東,則我爲主矣。如此一二年,彼必困敝乃可圖也。浚以爲不然。王彥諫曰:陝西兵將之情未相通,若不利則五路俱失。不若且屯利閬興洋,以固根本。敵入境,則檄五路之兵來援,萬一不捷,未大失也。浚復不然。吳玠、郭浩諫,浚又不然,顧以爲東南事方急,不得不爲是,遂次富平縣。婁室引兵驟至,諸軍皆潰,自是關陝不可復,此富平之敗一也。紹興七年後,視師淮西,帝本委岳飛圖大舉矣,詔飛詣浚議事。浚問:“王德淮西軍所服,以爲都統,命呂祉以督府參謀領之如何?”飛曰:“德與酈瓊素不相下,一旦壓之在上,則必爭。呂尚書不習軍旅,不足服衆。”又問張俊、楊沂中如何,飛曰:“張宣撫飛之舊帥也,然其人暴而寡謀,沂中視德等耳,豈能御此軍哉。”浚艴然曰:“浚固知非太尉不可。”飛與浚忤,即日上章終母喪服,步歸廬山。浚怒,奏飛積慮在於並兵,奏牘求去,意在要君,遂以呂祉爲都督,以王德爲淮西都統制,酈瓊副之。瓊與德列狀交訟。瓊以衆叛降於劉豫,呂祉死之。

此酈瓊之叛二也。教宗即位,命浚都督江淮,總率李顯忠、邵宏淵二帥。顯忠與宏淵不相能,而顯忠則竭忠報國,宏淵則懷

私語國者也。浚不能辨,乃使之並戰。金孛撒引兵來攻,宏淵則按兵不動,顯忠獨以所部力戰,又用克敵弓射卻之。宏淵顧衆曰:“當此盛夏,搖扇於清涼,且猶不堪,況烈日中被甲苦戰乎?”人心遂搖,無復鬥志,諸將各遁。浚不能聲宏淵之罪,而領職仍前,反安置顯忠,使懷恨而歿。此符離之潰三也。然其經理圖謀之不善,非止如是而已。富平之役,李綱尚在,浚忌之而不能用;淮西之舉,岳飛在營,浚惡之,聽其歸而不能留;符離之戰,虞允文遠在川、陝,浚雖聞其賢,而不能舉以自副。然則宋高之不能中興者,秦檜爲之首,而張浚爲之從也。

然浚之罪又不止是也,以曲端之將才,足以輔岳飛而恢復中原者,乃不聽其謀,受讒而遠謫之。既謫矣,又假設端之旗以惑虜,而不知其事已泄,遂至大潰。既以潰爲慚,復圖用之,而又聽吳玠之譖,陷之獄中,端仰天長呼,指戰馬雲:“天不欲復中原乎?”泣數行下。浚又必欲置之死地,隨使康隨坐之鐵籠,熾火逼之,一時九竅流血而死,此何異於秦檜之死岳飛乎?岳飛之見殺,百世之下,雖婦人女子亦知憐其冤,若曲端之見殺,及浚之屢敗,史冊事俱難掩,而中不無掩飾,故不謂其殺戮忠良,敗壞國事,而反謂其能雪仇復土,謬歸以中興之功,後世儒臣,不加詳察,誤入帝王之詞,享我祖宗俎豆,即古帝王與忠良之心,必羞與之列矣!疏上得旨,下禮部會議以聞,竟以衆論不同而止。馬疏雖正大,然皆世共傳之事。如富平之敗,歸罪趙哲斬之。蓋討苗劉時,哲爲首功,浚欲盡歸於一身,故忌而殺之,正如正三歲兒僭位之罪,殺太子旉同一肺賜,無非張大其復辟功也。符離敗後,尚敘賞諸將疏雲“殺傷相當”,而私遣使詣金請和,孝宗始大怒逐之。近有友人云:張浚遊談惑世似王衍,自以爲是執拗不回似王安石,不知兵而妄談兵似李元平,擅封拜專生殺似王浚,掩敗爲功似鮮于仲通,厚結幕

客抗脅朝廷似王敦,創設小使輸情於敵似王黼,報恩私門不惜公家,始終庇黃潛善似張全義,妒賢嫉能,黨同伐異,巧譖李綱、岳飛,又似元載、李逢吉諸人。其然豈其然乎?

按高宗崩時將祔廟,史官楊萬里、宰相周必大輩,凡號理學大儒,俱欲以張浚配,獨翰林學士洪邁,謂宜以趙鼎、呂頤浩陪祀。廷臣右浚者紛起爭之,孝宗卒用洪邁議,祀趙、呂二臣,浚終不得侑食,則浚在當時已有定論矣。豈有見擯於本國,而崇祀於異代者?馬比部之論,百世不易也。馬號具泉,吳郡人,與祝枝山、王辰玉俱同裏,三君子不謀而合,真卓見哉!

浚弒太子旉,並乳母同埋,其事與朱全忠殺故太子德王極類,但浚不反耳。今謂宮人觸金香爐有聲,致旉驚殞。此李煌太子事,浚黨妄移之以飾浚罪,正如以韓琦處元昊刺客事亦移之浚,謂遇苗劉行刺於秀州,同一囈語。

【孔廟禮樂】弘治九年,孔廟春祭,太常寺奏祭先師孔子,已用天子禮,增爲八佾之舞,惟樂器之數,尚用諸侯爲未稱,請增文廟樂器人數,爲七十二人,如天子制。禮部復請通行天下,並南京國學一體遵行。上謂所言良是,如擬以副朕肅奉先師之意。閱五日爲丁祭,即如擬行之。時太常寺卿爲崔志端,本黃冠也,至嘉靖初,大學士張孚敬,迎合上意,改八佾爲六佾,樂器亦遞減之,是孔子之徒,反背其師,不如猶龍弟子有人也。惜哉!

【孔廟尊稱】孔子徽號久已有定稱,即加至百言,不足揄揚。而弘治間,議加美名,有可笑者:如刑科給事中吳世英,

請加孔子爲文祖大成至聖,已屬未妥。至十三年,常熟知縣楊子器又請加孔子爲配天廣運大成至聖萬世帝王宗師,雖褒頌倍尊,似更支衍,當時俱置不行。此又非禮之禮,正如唐宋間人主尊號,至二十餘字,極古今之懿美,總之皆贅也。此等建白,恐夫子聞之,亦未必樂。

景泰三年,國子助教劉翔,乞尊孔子爲帝,增樂舞爲八佾,事下禮部。時胡濙爲尚書,不許。然八佾之議,成化間竟行之。

成化間,周宏謨請加孔子號廣運聖神,會議不允,則周正爲禮官。

【考察官議禮不納】嘉靖四年,《大禮集議》書成,加禮部尚書席書太子太保。書乃上言:自臣等正議五人外,附議者六人,則參議熊浹等;正國是定人心者一人,則侍郎胡世寧;乞附名禮書者二人,則百戶聶能遷等;請附太廟一人,則署丞何淵;助大禮一人,則先任給事中陳洸,以議禮爲入嫉惡,誣其妻鄭以奸離異,誣其子柱殺人重闢,乞爲開釋,得旨如議,洸免解爲民,鄭免離,柱免死。於是人思榮進,求升求復職者俱如所請。至是考察罷閒御史虞守隨者,襲百戶隨全之說,撰述《皇陵正議》數千言以進。上以陵寢重事,守隨前爲言官,不聞獻議,今以罷去,妄議惑人,有希進心,下御史按問,又諭大學士璁與萼密議,璁言廷臣謂太祖不遷皇陵,太宗不遷孝陵,皆正論當從,上嘉納之。至七年,禮部祠祭郎中畢廷拱,坐考察謫知州,乞原銜致仕,並言章聖後謁世廟時,侍郎劉龍執不可,臣力諍之不得。近聞纂禮書,倘於聖母謁廟之條,大書禮臣昧禮違詔之失,而系臣名於下,則臣之心白矣。疏入上

不省,蓋世宗之嚴慎計典,不肯輕破成例如此,固不待豐坊之獻諂不收也。

【命名禁字】宇文周天元帝好自尊,令臣下不得有“高”

“上”“天”“大”之名,至改高祖稱遠祖,後世非之。至宋政和中,給事中趙野奏:陛下寅奉高真,世俗以:“君”“王”

聖三字爲名字者,悉令釐正;尚有以“天”字爲稱,亦當禁約。

徽宗依奏。本朝正德初,劉瑾盜柄時,亦矯詔禁官民名字有“天”字者,俱更正。總皆非盛世事也。惟避諱一事,古今最重而本朝最輕,如太祖舊名單一字,及後御諱下一字,當時即不避。宣宗、英宗廟諱下一字,與憲宗潛邸舊名,及再立東宮所改新名下一字,則士民至今用之,無一避者,斯爲異矣!

【尚書被嘲】施純者,順天東安人,由庶吉士爲給事中,選鴻臚少卿。時憲宗因恙口吃,每奏答之際,以舌本出“是”

字爲爲字原作而,據寫本改,艱,純乃密奏,請改用“照例”

二字。上允之,玉音遂琅然,大喜,立擢侍郎,以至禮部尚書太子少保,時登第僅十年也。時人爲之語曰:“何用萬言書,兩字做尚書。”又顧可學者,常州無錫人,由進士官佈政參議,罷官歸且十年,以賂遺輔臣嚴嵩,薦其有奇藥,上立賜金帛,即其家召之至京。可學無他方技,惟能煉童男女溲液爲秋石,謂服之可以長生。世宗餌之而驗,進秩至禮部尚書,加太子太保,至命撰進士題名記,用輔臣恩例。吳中人爲之語曰:千場萬場尿,換得一尚書。蓋吳人“尿”呼“書”二字同一音也。

二人同起甲榜,同位秩宗,但被恩非正,爲時所薄如此。

○科場

【永樂補試再試】永樂元年癸未三月,禮部言科舉舊制,應子午卯酉年鄉試,去年兵革倉猝,有未及舉行者,請以今年秋八月,令應天府及浙江等布政司皆補試。其北京郡縣學校近廢於兵者,宜暫停止。俟永樂三年仍舊鄉試。制曰可。本年秋八月,命侍讀胡廣、編修王達爲應天考官,次年甲申即會試,取四百七十二人,爲本朝稀有之盛,蓋補癸未會試,且仿洪武乙丑科例也。至四年丙戌會試,始爲正科,僅取二百十六人,放榜後,廷試已取林環等三人爲一甲,授史官如制矣。再命乙榜舉人廷試,取周翰等三人如一甲例。授翰林,則異典也。至七年己丑會試,取中陳璲等八十四人,其數益少。時文帝幸北京,未及賜廷對,皇太子命授副榜第一孔諤爲左中允,竟賜出身。雖用丙戌例,而正榜多士尚未試,先拜乙榜爲官僚,尤爲殊寵。會御史劾試官侍講鄒緝等出題誤謬下獄,命再試下第者,得熊概等十數人,俱候至辛卯年,上自行在回同廷試。蓋數年間鄉試會試事,俱非尋常所有也。

試官王達者,先以編修主應天試,次科乙酉,以侍讀學士再主應天試,次年丙戌,復以讀學主會試,連司文衡三次,亦前後未有。而熊概等十餘人,其後多至亞卿中丞等官。

按洪武十八年乙丑會試,取中四百七十二人,蓋罷科舉者已十五年,不妨多收。文皇靖難開科,與開國無異,故所錄如其數。又興武十七年甲子,應天鄉試,中式廖孟瞻等二百二十九人,亦鄉闈所絕無,但不知永樂壬午鄉試數若何?孟瞻登進士,爲承敕監庶吉士,以受贓論斬。

【鄉試怪事】正統六年辛酉,江西主考官禮部主事林璧、湖廣嶽州府通判林文秸,同考官浙江鄞縣致仕教諭錢紳,取中舉人胡皞,治《易》刊程家人卦彖辭義,“九五陽剛”誤作“六五柔順”,爲御史邱俊所劾,並言湖廣試錄,自增知貢舉官二員俱有罪,皞當斥回肄業,三考官宜治罪,如湖廣例者,亦宜禁革。上允之。國初外省考官,俱用教職,至弘治間,始間用京官,尋廢罷矣,何以英宗初年即有京官典試?且其副林文秸者,爲永樂乙未庶常,雖雲名士,乃鄰省有司也,何以得並列,又分考?教官豈少人,而以休致者承乏耶?又會試始有知貢舉官,豈鄉舉所得僭稱,當時典制,了不可曉。即紀述諸書,更無有及此等事者。惟宣德己酉,編修董璘主浙江試,正統丁卯,修撰許彬主福建試,則奉欽遣以出,亦未定製也。

又正統十二年,山西鄉錄內《詩經》題“維周之楨”,以“楨”字犯楚昭王諱,爲禮部所糾,上宥之,但令罰俸。今若如例迴避,將無題可出矣。又景泰五年,山西鄉試錄刊《中庸》義一篇,考官徐霖批雲:文與人同,理與人異。宣府巡撫都御史李秉劾之雲:如霖所云,則蹈襲雷同之文,且戾旨背理,今其文不然,宜追霖彩幣入官。景帝從之,此等批語,亦常事,何至吹毛若此。

【科目別舉】國初以洪武三年開科,至六年罷,勿舉。十三年正月誅左丞相胡惟庸,罷丞相官不設,別置四輔官,命天下舉山林之士,其科曰聰明正直,曰孝悌力田,曰賢良方正,曰文學術數,其至者凡八百六十餘人,各授以官,至有竟拜方面大僚者。然雜科舉選止此矣,其名稱最繁者無如唐,其次則

宋。唐設科自進士之外,從高宗顯慶二年,至文宗太和二年,其目皆可紀,有志烈秋霜科、幽素科、詞殫文律科、嶽牧科、

詞標文苑科、蓄文藻之思科、抱儒素之素科、臨難不顧徇節寧

邦科、長材廣度沉跡下僚科、文藝優長科、絕倫科、拔萃科、

疾惡科、龔黃科、才膺管樂科、才高位下科、才堪經邦科、賢

良方正科、抱器懷能科、茂才異等科、文以經國科、藏名負俗

科、文經邦國科、藻思清萃科、寄以宣風則能興化變俗科、道

侔伊呂科、手筆俊拔超越流輩科、直言極諫科、哲人奇士逸淪

屠釣科、良材異等科、文吏兼優科、文儒異等科、博學通識科、

文詞雅麗科、將帥科武足安邊科、高材沉淪草澤自舉科、高才

未達沉跡下僚科、博學宏詞科、多才科、王霸科、知謀將帥科、

文詞秀逸科、風雅古調科、詞藻宏麗科、樂道安貧科、諷詠主

文科、文詞清麗科、經學優深科、高蹈邱園科、軍謀越衆科、

孝弟力田聞於鄉閭科、博通墳典達於教化科、識洞韜略堪任將

帥科、清廉守節政術可稱堪任縣令科、詳明政術可以理人科、

才識兼通明於體用科、達於吏理可使從政科、軍謀宏達才任將

相科、詳明吏理達於教化科,乃至上勳上相如郭子儀者,又出翹關負米科,則紀載尚有未盡者,而考功之法,亦甚詳縟,流內之官,敘以四善:一曰德義有聞,二曰清慎明著,三曰公平可稱,四曰恪勤匪懈,善狀之外,有二十七最:一曰獻可替否、拾遺補闕、爲近侍之最;二曰銓衡人物、擢盡才良、爲選司之最:三曰揚清激濁、褒貶必考,爲考較之最;四曰禮制儀式、動合經典爲禮官之最;五曰音律克諧、不失節奏,爲樂官之最;六曰決斷不滯、與奪合理,爲判事之最;七曰部統有方、警守無失、爲宿衛之最;八曰兵士調習、戎裝充備,爲督領之最;九曰推鞫得情、處斷平允,爲法官之最;十曰讎校精審、明於刊定、爲校正之最;十一曰承旨敷奏、吐納明敏,爲宣納之最;

十二曰訓導有方、生徒充業、爲學官之最;十三曰賞罰嚴明、攻戰必勝,爲將軍之最;十四曰禮義興行、肅清所部,爲政教之最;十五曰詳錄典正、詞理兼舉,爲文史之最;十六曰訪察精審、彈舉必當,爲糾正之最;十七曰明於勘覆、稽失無隱,爲句檢之最;十八曰職事修理、供承強濟,爲監掌之最;十九曰功課皆充、丁匠無怨,爲役使之最;二十曰耕耨以時、收穫成課,爲屯官之最;二十一曰謹於蓋藏、明於出納,爲倉庫之最;二十二曰推步盈虛、究理精密,爲歷官之最;二十三曰占候醫卜、效驗多著,爲方術之最;二十四曰察檢有方、行旅無壅,爲關津之最;二十五曰市廛弗擾、奸濫不行、爲市司之最;二十六曰牧養肥碩、蕃息孳多、爲牧官之最;二十七曰邊境清肅、城隍修理,爲鎮防之最;其至明備矣。宋世制科,初爲賢良方正,與茂才異等;又增博學宏詞,建隆間增書判拔萃,開寶又增孝弟力田,又奇材異行,文武材幹等科。至仁宗天聖七年,乃酌舊制,定其名曰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科、博通墳典

明於教化科、才識兼茂明於體用科、詳明吏理可使從政科、識

洞韜略運籌帷幄科、軍謀宏遠才任邊寄科,凡六科。又置書判拔萃科,以待選人;又高蹈邱園沉淪草澤科、茂才異等科,以待布衣之被舉者。司馬光爲相,又奏設十科:一曰行義純固可爲師表科,二曰節操方正可備獻納科,三曰智勇過人可備將帥科,四曰公正聰明可備監司科,五曰經術精通可備講讀科,六曰學問該博可備顧問科,七曰文章典麗可備著述科,八曰善聽獄訟盡公得實科,九曰善治財賦公私俱便科,十曰練習法令能斷清讞科。崇寧三年,又設八行,其等第,孝弟忠和爲上,睦姻爲中,任恤爲下。苟備八行,貢入太學,免試補爲上舍,釋褐優升。然而當時賤之,後迄不行。其最重無如制科,入等者不十年至卿相。然屢罷屢行,南渡後尤重之,有博學宏詞與詞

學兼茂兩科,蓋即本朝館選意也。太祖自洪武十八年,再開科試士,遂迄今循其制,他途並廢,不得進矣!

【不求聞達科】宋自諸科之外,又有律科、明法科。其後罷明法科而置律學,又有日應百篇科,則一日作百詩也。僅得趙百昌一人,然止成數十首,率無可觀,宋太宗特命賜及第,後無繼者。又有不求聞達科,然非有司所敢舉也。本朝陳靜誠、吳康齋、陳白沙皆由此立登侍從,最爲盛典。此後薦闢漸多漸輕,授官亦漸平矣。

【場題成讖】建文元年己卯,應天鄉試首題爲“可以託六尺之孤”一節。是時燕邸靖難兵已漸動,衡文者有意責備方、黃諸公耶?抑偶出無心耶?即雲無心,與時事暗合,亦不祥甚矣。

【場題犯諱】世宗朝,章奏觸忌者,例得重譴。至中年,而鄉會試錄,尤多諱忌。然亦有不盡然者。如初登極時不必論,嘉靖十六年丁酉,順天鄉試,次題爲“天地之道博也”一節,則犯御名上一字。次年戊戌會試,出“博厚所以載物”一節,又犯御名。十九年庚子,福建出“至誠無息”五節,凡四犯御名。然是時猶未逮治考官也。至二十八年己酉,浙江題爲“博厚配地”一節,亦犯御名,是年山東以“無爲而治”,程文語涉譏訕,逮按巡御史葉經,死於杖下,何以獨不問浙江也?至三十一年壬子,四川出“博厚所以載物”二節,則兩犯御名。

三十七年戊午,山西、雲南、貴州俱出“徵則悠遠”三節,則三犯御名,俱置若不聞。至四十年辛酉,順天、山東俱出“久則徵至,博厚則高明”,湖廣出“徵則悠遠”一節,俱兩犯御

名,以上俱不見詰。雖雲二名不偏諱,然張永嘉嫌名亦已奉欽改,何諸臣不照顧及此?蓋上是時方修祈年永命故事,臣下爭進諛詞以求媚,故“至誠無息”一章,層出迭見,初不計及御名上一字也。揆之唐宋臣子避諱同音者,何啻千里雲。

【預傳考官】各省改遣京官主試,定於今上之乙酉,至辛卯則三舉矣。時山東鄉試,預傳爲吏科左給事李周策、戶部主事楊鳳二人爲正副,於時巡按山東御史何出光,貽書於同官李以唐,言其事,以唐未遽發。及差試官疏上,果系二臣,李始具疏雲:“臣於六月初八日得何出光之揭,已雲主考爲李、楊二臣。直至今七月十三日,禮部具題,與向所傳聞不爽。此實尚書于慎行之罪”。蓋以於爲山東人,他有所私也。於具疏力辨,李、楊二人,亦各上疏辭,乃改差刑科給事劉爲楫、吏部主事蔡應麟。俄何出光亦有參疏至,詆慎行抗違明旨,矇蔽弄權。時於方負時望,旦夕且大拜,坐是事詰責之,未逾月,即允致仕歸。於非行奸作弊者,第不密則有之,然被白簡,則難解釋矣!

李周策次年壬辰會試,已升禮部都給事中,充同考官,蓋償其不赴山東之差也。又次年癸巳,以京察左官,稍遷兗州府判,又分考山東。時譏其辭主考而受分校,且俱在東省,似乎厚顏,於是外計再坐謫歸,遂不出。

【士子謗訕】武宗初年,貂璫盜柄國事不必論,即科場亦被姍笑。如正德三年戊辰科,少傅大學士王鏊、吏部尚書學士梁儲爲主考,放榜後,以取捨不愜士心,流謗入禁中,大內演戲,優人爲主司問答狀,或譏其不公,則對曰:“王良天下之

賤工也,安所得佳文字?”蓋以良爲梁也。是科或傳劉瑾以片紙書五十人姓名入闈,主者有難色,瑾特爲增額五十名,其事未必真。而劉宇之子仁,焦芳之子黃中,俱以奸黨冒上第,又傳奉黃中等八人爲庶常,俱非常之事,士子之肆誚固宜。六年辛未科,少傅大學士劉忠、吏部左侍郎學士靳貴爲主考首題爲“德行顏淵”一節,程文破題用十哲字面,忽有投狀於閣部者,內稱:訴冤人顏淵,爲乞恩改職事,某蒙累朝聖恩,久爲四配,忽降居十哲之列,使四人虛一位,又使子張無處可居,乞爲辨明覆職。蓋亦不得志者爲之。是科,會元鄒東郭、狀元楊升庵,真無忝科名,即謗詞何足爲主司損。但言官有糾靳京口家人通賂鬻題,疏上不報,時瑾雖除,而八虎正恣也。

【贈進士】天順七年會試,科場遇火,焚死士子九十餘人,國子學正閻禹錫請贈以進士,上切責不許。既而如其言,皆贈進士出身,上親制文祭之,斂其骸爲六大冢,葬於朝陽門外,題曰“天下英才之墓”。至弘治十七年,南禮部主事王偉,奏其父王照,以是年會試被焚,亦九十餘人之一人,今官無主守,歲無祭祀,各家子孫道遠不能省視,以致居民侵毀,乞令有司修築,立祠壇與之祭。上命順天府葺其牆垣,題其門匾,且立祭亭三間,奏刻英宗御製祭文,令人看守,禁絕樵採。兩朝聖恩加意於士子者厚矣。歲久事湮,漸不可問,至嘉靖末年,增築外城,則並六冢遺址,俱夷平陸矣。其如英廟聖制何?

【建文庚辰榜】建文帝在位,止開南宮一次。是科爲庚辰,以禮部左侍郎兼學士董倫爲主考,太常寺右少卿高遜志副之,

知貢舉爲禮部尚書陳迪、禮部侍郎黃觀、監試御史爲王度、俞

士吉,同考試官爲右拾遺朱逢吉,編修吳勤、葉惠仲、趙友士、

徐旭、張秉彝,所得士如崇仁吳溥、吉水王艮、廬陵胡靖、新

淦金幼孜、常熟黃鉞、武進胡濙、莆田陳繼之、建安楊子榮、

石首楊溥、太康顧佐,俱知名於時。金今官大學士少保諡文靖,東楊改名榮,官大學士太師諡文敏,南楊官大學士太師諡文定,顧佐官左都御史。吳溥爲是年會元,二甲第一名,特授翰林編修,雖官不振,而其子與弼爲大儒,倍祀孔廟,亦榮異甚矣。

惟狀元胡靖,本名廣,建文賜改今名,後文皇御極,仍復其名爲廣,雖官爲宰相,少師得諡文穆,然依阿附會,時人以配漢之胡廣。若胡濙受知文皇,爲禮部尚書,逾三十年官至太保得諡忠安,亦以循謹致大位。以上諸人,品格不同,要皆建文所植,以濟後世之用,亦奇事也。但榜中諸公皆以降附登進,獨王艮一人能徇節。而知舉兩大臣、監試兩御史,亦以死難見稱,斯爲可貴耳。高遜志者本產徐之蕭縣,後以元亂,徙居吾邑,遂爲嘉興人。洪武中以布衣徵修《元史》,授編修,至今官,而故老無能舉之者,因並一時在事諸人紀之。

初胡廣對策,極談藩王之橫,有晁家令之謀,故建文帝喜而首拔之。此後宣力永樂間,備極勤瘁,以結主知,顏亦孔厚矣。高遜志字士敏,靖難後匿跡不出,竟免於難,且全節善終,較之殉國諸賢,忠稍後,而智足多矣。

庚辰科一甲三人,首胡靖、江西吉水人;次王艮、亦吉水人;第三李貫,爲廬陵,俱同郡人,真奇事。而永樂初元,開科一甲三人亦皆吉安,尤奇。又董偷前序雲,是年入試者千餘人,較之洪武辛亥會試,已五倍之矣。

【勳戚司文衡】國初以左都督李文忠,兼掌國子監祭酒事,

以駙馬都尉梅殷殷字原缺,據明史公主列傳補,司山東學政,今人或知之。至洪武二十九年,國子學正吳啓上言:國子生文學優劣,分隸六堂,邇來俱無甄別,高下不分,宜考次之。上命嗣魏國公徐輝祖,及翰林官同詣考試,仍令吏部尚書杜澤以次錄用,則又兼冢宰銓衡詞林校文之任矣。蓋聖祖手刈羣雄,顛倒豪傑,故從橫用之,以示不測,非右武人也。

【陳尚書陪所】陳陪所(長祚)尚書,父名瑞,故張江陵癸丑房考門生。撫楚時,值張封公歿,苴麻哭號,以謁太夫人,驟遷至戶部尚書,爲世所嗤笑,陪所又爲江陵公辛未大主考門生,以兩世通門,入幕無間。癸未,以兵部職方郎分考南宮,今首揆葉福唐、今冢宰張漢陽,其所得士也。陳官至參政,以病告歸,其人在下中,林居凡二十四年,無一慰薦及之者,何論啓?事至萬曆戊申,則福唐已大拜當軸,漢陽以都諫轉太常,爲西北正人領袖,遂起升憲長,以至方伯。比福唐去位,遂以白簡歸。又七年而福唐再起當國,漢陽又正統均,復起故官,以至清卿佐部,直拜大司空。時論遂厭薄之,然以兩門人故,無敢指摘及之者。兩世尚書,俱用掃門得之,又因緣師生,屢躓屢起,終以通顯,無惑乎時情營求典試;至爭訐同事,蔑廉恥不顧也。

陳瑞曾爲蘇松巡按御吏,有祠在吳之虎邱,久圮無跡,近因乃子爲司空,覆鼎新巍煥。吳紳有欲毀之者,未知能行否?

●補遺卷三

○兵部

【武廟】唐高宗上元初,封太公爲武成王,開元間,始置亞聖十哲以從祀,尋加七十二弟子。宋太祖初即位,即詔修廟,與國學相對,未幾幸廟,以白起殺降命去之。至徽宗宣和間,又升張良配享殿,上以管仲、孫武、樂毅、諸葛亮、李績西向,穰苴、范蠡、韓信、李靖、郭子儀東向,爲十哲;而兩廡則白起、吳起各爲之首,凡七十二人。南渡後又升管仲、郭子儀於殿上,又增曹彬一人。至本朝洪武間,禮部請如前代故事,設武學,仍建武成廟,上謂是歧文武爲二矣,但以太公從祀帝王廟,而廢武成廟。並武學不設。至建文四年正月,始建京衛武學,及教授等官。景泰三年廢武學,天順二年復設。成化四年,用國子監丞閻禹錫言,古者學必有廟,乞將武學餘楹改爲廟,使知禮先勇後之義。上許之,而太公不得祀猶故也。嘉靖間,世宗修舉曠典,無不明備至詔修太醫院、三皇廟,仍釐正祀典,正位以伏羲、神農、黃帝,配位以勾芒、祝融、風后、力牧四人,其從祀,僦貸季天師、歧伯、伯高、鬼臾區、俞跗、少俞、少師、桐君、太乙雷公、馬師皇十人,蓋擬十哲,復增伊尹、

神應王扁鵲、倉公淳于意、張機、華佗、王叔和、皇甫謐、抱

朴子葛洪、巢元方真人、孫思邈藥王、韋慈藏啓玄子、王冰、

錢乙、朱厷、劉完素、張元素、李杲、朱彥修十八人,從祀兩廡,殿曰景惠,門曰鹹濟,牲用太牢,器用籩豆簠簋,以仲春仲冬上甲日,遣大臣行禮,著爲令。蓋幾與文宣廟並峙。而武成之廟,直至嘉靖十五年四月,兵部議以武學太窄,請拓其制,改建於大興隆寺故址。上命會禮工二部共議,皆言宜仿唐制,立武成王廟,其配食者,益以尉繚子、黃石公、李廣、趙充國,宋將則增韓世忠、岳飛,本朝則徐達、常遇春、張玉、湯和配享,每年夏秋致祭,至仲冬,請車駕幸學之講武殿大閱。

上允之,即命擬議圖說以聞,於是文武兩廟並醫王凡三大祀,鼎立於京師矣。

今鄚州立藥王廟,專祀扁鵲,蓋扁故鄚人也。神廟建像,慈聖祈禱有效,遂鼎新之,香火繁盛爲畿南冠。然鵲居專位,而三皇反祀於旁,倒置甚矣。

【武臣刺背】嘉靖末年,用故將楊照爲遼東總兵官,照感上知遇,涅“盡忠報國”四字於背,其與巡撫侯汝諒、戶部管餉郎中何東序,互訐回衛,久之復起感憤不平,誓死與虜角,因之戰歿。無子,有母,貧不免飢寒。巡撫王之誥以聞,上命月給米三石,復其家。此累朝曠典,然以勵各邊壯士不爲過也。

按刺背一事,始於宋嶽少保(飛),元順帝末年,杭州巡檢胡仲彬舉兵,其徒皆文背曰“赤心報國,誓殺紅巾”。至我明正德間,錦衣衛匠餘刁宣,自言背刺“盡忠報國”四字,上怒,命本衛杖而戍之嶺南。至嘉靖初,南禮部侍郎黃綰爲白簡所攻,亦自疏言背有“盡忠報國”字可驗,上雖不罪,而天下至今嗤笑。蓋至照而五矣。割股剖肝,固盡孝美事,然效顰不已,亦成故套。胡仲彬、刁宣不足言,惜黃、楊之見不及此。

【請武舉殿試】成化十四年,宦官汪直擅權,方務邊功,右武人,乃上疏請武舉設科,亦用鄉試、會試、殿試,悉如進士恩例。上下其疏於兵部,時餘肅敏爲大司馬,不敢決,請廷臣集議,於是會同英國公張輔、文武諸大臣及科道議之。衆知不可,然不敢逆直,遂條上大略:選武臣嫡子就儒學讀書習射,鄉試以九月,會試以三月,初場試射,二場試論,三場試策,以四月初一殿試,賜武舉及第出身恩榮次第,刻錄立碑,一如進士制。時萬文康當國,心知其非,恐沮之且得禍,須有術以緩之,乃密奏上內批出:武舉重事未易即行,宜令兵部移文天下,教養數年,俟有成效,巡按提學具奏起送,事方得止。文康生平以阿媚取寵,獨此事調停最妥。然至弘治中,畢竟行之,但不殿試耳。以孝宗親禮儒臣,四方清晏,猶不免爲纓弁破格,今南北多事,武夫俱有躍冶之心,或議及殿試,未可知也。嘉靖十九年,兵部請武舉鄉試,上以累科未見得人,命已之。給事中王夢弼請六年一舉,亦不許。未久復行之。

【刺軍】宋健兒刺面,以防逃逸。韓琦欲刺陝西義勇手,司馬光爭之不從。南宋有八字軍,自刺其面,雲“誓殺金賊,報效趙皇”,後從劉錡。敗兀朮於順昌者是也。然未有刺臂者。

本朝極重黔刺,太祖厲禁不許,嗣聖濫用,乃有極可笑者。如景泰中,武清侯石亨爲總兵,請征剿也先,軍人一勝二勝者,得保家產;四勝五勝者,左右臂各刺“赤心報國”四字。景帝曰:領軍勝虜,刺字是刑罰,加於無罪不近情。不許。武人不學,妄議至此。

【戚帥懼內】汪太涵與戚元敬少保,生死交也,戚歿,而

汪志其墓,述其爲妻所困,幾至絕祀,其說甚備,內所稱一品者是也。然汪之怕婦,亦與戚相伯仲。即汪長君(無疆)爲其婦所閹,亦母夫人導之也。蝙蝠不自見,笑他樑上燕。自古然矣。

【武弁之橫】正統十三年,大寧都指揮僉事李暠,道遇祁州知州李玉不避道,杖之,爲巡按御史段信所劾,其時都司之橫如此。又二年爲景泰元年,萬全參將楊峻,以挾私杖死都指揮僉事陶忠,初擬斬,未幾景帝宥之,令隨父昌平侯楊洪立功而已,都司之賤又如此。夫以五品刺史,反見撻於健兒,其時縉紳道喪,可爲短氣。又宣德間,寧州知州劉綱,河南鈞州人,以進士起家,出守凡歷九考廿七年,加至二品服俸,竟不遷,致仕歸。然則甲科郡守,將終身爲偏裨箠耶?當時典制亦難解矣。

【倭患】比歲倭犯朝鮮,中朝傾兵力救之,一時大帥非人,蹂踐其境,剽掠淫恣,更倍於倭。頃閩人談及嘉靖癸亥十一月,倭至興化府僞爲官軍赴救,城中開門納之,倭遂入據其城,逾歲方去,其慘毒不必言。其時立功大將如劉顯者,即今劉挺父也,其在東南號爲良弁,然御軍全無紀律,興化城逃出婦人,顯軍即掠奪之。即原任參政王鳳台者,其新繼妻年少姝麗,亦爲顯所納,諸大吏俱不敢詰。顯後以積勞奏凱登壇,入蜀平九絲夷酋,與蜀撫曾尚書(省吾),同爲江陵公器重。其子綎,從滇黔起,屢奏功,其後朝鮮之役,亦以凱旋,爲時向用。方倭事起時,吾鄉有朱先者,以販鹽拒捕,傷官兵論斬,會募壯士爲前鋒,先奪身應募,以貌偉充隊長,一日馘倭十三人,胡襄愍爲督府,即以便宜拜守備,逾年至參將。然性倔強,不能

事上官,俄進副總兵,被臺使白簡論斬。久之事得白,降參將,再進再謫,終爲福建大帥。廉勇善戰,有惠愛,能撫士卒,得其死力,閩人愛之。以年至請老,優禮允歸,今臥林下,四壁蕭然,尚健無恙。餘幼熟識之,其同時立功者,如沈希儀、俞大猷、戚繼光,皆以徵倭取富貴,能結交文士,表章戰績,遂爲世所侈談。朱先爲將軍,有古人風,似不在諸弁下,竟沒沒無聞,惜哉!

【軍令】胡襄愍提兵在吾郡,時有健兒買酤肆醇酒肉鮓飲啖,而不酬其值,且痛毆之,酤者不能平,訴之行臺。胡立命縛卒至,卒力辨雲無之。胡不能決。時徐文長在坐,謂當剖腹以驗之。胡笑以爲然,謂酤者曰:“腹中有鮓則已,不然汝當抵償。”酤者聽命,立剖之,則鮓尚在,遂釋酤者,而倍償之,軍中股慄,不復敢肆。徐以書生而有膽決乃爾。

【武弁僭服】今武弁所衣繡胸,不循欽定品級,概服獅子;自錦衣至指揮僉事而上,則無不服麒麟者。人皆謂起於嘉靖間,後乃知事在景泰四年:錦衣指揮同知畢旺,疏援永樂舊例,謂環衛近臣,不比他官,概許麟服。亦猶世宗西苑奉玄,諸學士得衣鶴袍,猶爲有說。至於獅子補,又不特卑秩武人,今健兒荷刀戟者,無不以爲常服。偶犯令輒和衣受縛,宛轉於鞭撻之下,少頃,即供役如故。孰知一二品採章,辱褻至此。

【武職比試】今武弁襲替至京比試,徒應故事,其目不識丁,射不穿札者,俱金紫銀青而歸,徒糜廩餼,緩急不得絲毫之用。偶檢得隆慶二年二月十四日,兵部題浙江巡撫趙都御史陳將材一節而申明之,請飭各撫按督學憲臣將應襲舍人,年十

五以上,資質可造者,送學充附作養,凡遇襲替年及二十應比試者,學臣考韜鈐策一道,轉送撫按覆閱。韜鈐貫通,弓馬嫺熟者爲上等;韜鈐疏而弓馬熟者爲次等;韜鈐弓馬俱不習爲下等。送部比試,上等候缺管事,中等帶俸差操,下等與支半俸,候第二年再考赴部覆比。二次不中者,照邦政例仍支半俸;三次不中者革發爲軍,別選子弟襲職。奉旨依擬行。按此法於武弁考覈最嚴,亦最恕,久而不廢,此輩必思自奮。竟不知廢於何年,而穆宗史亦不載何也?

【家丁】家丁蓋昉於唐季藩鎮,如田承嗣之魏府牙兵,呂用之之莫邪都,楊行密之黑雲都,楊師厚之銀槍效節都而始盛,至沙陀以健兒爲義子而極矣。今西北將帥所蓄家丁,其廩餼衣械,過額兵十倍,每當大敵,用以陷陣,其善戰者多以首功自奮,間至登壇。亦有以降虜效順者,尤稱驍健,近遼左李寧遠專仗此樹勳。癸巳朝鮮之役,平壤大捷,李如松以平殄在邇,不欲他兵分其功,潛率家丁二千人夜至碧蹄館,遇伏一舉殲焉。

其家丁李友升者,積勞已至副總兵,隻身殿後戰歿,如松始得脫。升初爲健兒,暱一妓,因違令失期當斬,如松惜其勇,因用重貲買妓,併爲制奩具,共費千金賜之,至是以死報雲。

【土兵】土兵之設,始於成化初年,巡撫延綏都御史廬祥建議,以營伍兵少,而延安慶陽邊民驍勇,習見胡虜,敢與戰鬥,宜選民兵之壯者,編成什伍爲土兵,量免戶租,凡得五千人訓練之。土兵強盛時,毛裏孩入寇,爲之退卻,祥去而此法遂廢。今內地所謂民壯者,始於正統己巳之變,亦非祖制。初招募時,器械鞍馬俱從官給,地方有司春秋訓練,遇警調用。

弘治二年,覆命行之,此後照例編僉,徒供迎送之用。然正德

季年,王文成尚用之以殲寧叛。沿至今日,竟列輿皁之中,捕拿民犯虛費工食,毫無所用。各邊將領,又專倚家丁爲鋒銳,並土兵亦久不講矣。然延綏之兵,至今爲諸邊冠,他鎮則不然。

以故嘉靖間,薊州練兵,終不能成列,王思質中丞,以此坐重闢。隆、萬間,戚少保(繼光)爲帥,反用浙兵於薊,由是精兵稱朔方第一,亦時勢使然。若土兵之在東南,則倭警時,趙文華誓師浙江,故令鄉官領兵,團結出戰,又查籍間田百萬畝,以贍新兵。時蒲坂楊襄毅新從薊遼召領中樞,覆疏謂鄉紳爲帥,督責未便,且間田出於何所?事遂得已。趙之說,蓋欲藉以籠桑梓,張威福,尤舛謬之談也。

【解軍】解軍一役,以本圖裏長充長解,先爲娶妻,備貲裝,事之如嚴父,防之如大敵,尚恐中途逃逸相累。其踐更得此遣者,舉家震怖哀號,至有因而抵罪破家者。近年則稍不然,曾記幼年侍先人邸之,有吳江一叟,號丁大伯者,家溫而喜啖飲,久往來予家,一日忽至邸舍,問之,則解軍來,其人乃捕役,妄指平民爲盜,發遣遼東三萬衛充軍,亦隨在門外。先人語之曰:慎勿再來,倘此犯逸去奈何?丁不顧,令之人,叩頭自言姓王,受丁恩不逸也。去甫一月,則王姓者獨至邸求見,先人駭問之,雲已訖事,丁大伯亦旦夕至矣。先人細詰其故,第笑而不言。又匝月而丁來,則批迴在手,其人到伍,先從間道遁歸,不由山海關,故反早還,因與丁作伴南旋。近聞中途亦有逃者,則長解自充軍犯,僱一二男女,一爲軍妻,一爲解人,投批到衛收管,領批報命時,竟還桑梓。彼處戍長,以入伍脫逃,罪當及己,不敢聲言,且利其遺下口糧,潛入囊橐,而荷戈之人,優遊閭里,更無誰何之者。向來長解凡遇逃叛,必告所在官司追捕,即羈留之,然後發卒追討,百中不得一二。

自蹈重典者比比,抑可拙也。

○刑部

【山人蜚語】山人樂新爐者,江西臨川人,本監生也,來京師以捭闔遊公卿間,多造口語,人多畏惡之。然頗有才智,以故士大夫亦有與之暱者。時爲今上之辛卯冬,刑科給事中王建中,特疏糾之,內雲新爐捏造飛語,以鄒元標、雒於仁、李

沂、樑子琦、吳中行、沈思孝、饒伸、盧洪春、李植、江東之

爲十君子,以趙卿、洪聲遠、張程、蔡系周、胡汝寧、陳與郊、張鼎思、李春開爲八狗,以楊四知、楊文煥、楊文舉爲三羊,又爲謠曰:若要世道昌,去了八狗與三羊。又與聽補僉事李琯改作參申閣下本稿,並與原任給事中羅大紘爲同鄉交好,講究禪學,及他諸不法事。上命逮新爐於詔獄鞫之,具伏諸罪狀,上命荷立枷戍之,尋死。張鼎思故爲吏科都給事中,謫爲幕僚,上疏自白其冤雲:身本蘇州人,首揆申爲會試大座師,次揆王爲庶常時教習師,俱同里人,因在言路伉直,不附二相被貶。

今新爐所指自有人,獨臣爲人所易致,招詞中遂改入臣姓名,不得不辨。其易與否不可知,而吳吻儇薄,遂嘲爲“張換狗”。

雲王次年外補僉事,又一年癸巳大計,以不及謫,蓋坐此疏雲。

新爐事先爲東廠所發,已得旨訊鞫,王給事參疏繼之,非王始禍也。新爐先年曾入大榼張宏幕下稱契厚,馮保之得罪,宏授意新爐以轉授言官論之。原任順天通判周宏禴建言疏中曾發其事,蓋新爐之傾險有素矣。

【戊戌謗書】呂新吾司寇,初刻《閨範》一書,行京師未久,而皇貴妃重刻之,且爲之序,光豔照一時,朝士爭購置案頭,亦漸有潝訿,而無敢昌言者。吏科給事中戴士衡首發大難,參呂包藏禍心,有敬宗、林甫之謀,而前任御史今全椒知縣樊玉衡者繼之,舉朝駭愕。蓋以首篇明德馬後進封一事,不免稍礙眼耳。其時有爲圖說跋者,又專攻呂司寇,其語深文,且雜引在事知名大臣數人以實之。於是諸與張新建相左者,遂指及之。前二年,呂與秀水沈繼山爭爲少宰,俱不得,而沈獨見逐,沈與新建素厚,呂遂疑新建爲沈報復矣。呂先有疏,其朱語爲直陳天下安危,而疏尾雲:敬上憂危之疏,因此跋語之前,又標名雲“憂危竑議”,以譏切之。其雲燕山朱東吉者詭名也,竟不知何人所造。又書本名《閨範》易名《閨鑑》,亦不知出自何人。今《閨範》改本,人間尚行,而貴妃所刻原本,及鄭畹《辨冤錄》,世已不多見矣。恐國史他日未必全載本末,今錄其全文於後,至若呂刻書之有成心與否,張相於士衡疏果預聞與否,則冥冥中有鬼神詧之。兩家聚訟,正如婦女勃溪,俱不足憑也。

【重刊閨範序】嘗聞閨門者,萬化之原,自古聖帝明皇,鹹慎重之。予賦性不敏,幼承母師之訓,時誦詩書之言,及其十有五年,躬逢聖母廣嗣之恩,遂備九嬪之選,恪執巾櫛,倚蒙帝眷,誕育三王,暨諸公主,慚叨皇號,愧無圖報微功。前因儲位久懸,脫簪待罪,賴乾剛獨斷,出閣講學,天人共悅,疑義盡解,益自勤勵。侍御少暇,則敬捧我慈聖皇太后《女鑑》,莊誦效法,夙夜兢兢。且時聆我皇上諄諄誨以《帝鑑圖說》,與凡訓誡諸書,庶幾勉修厥德,以肅宮闈。尤思正己宜正人,齊家當治圖,欲推廣是心,公諸天下,求諸明白易簡,足

爲民法者。近得呂氏坤《閨範》一書,是書也首列四書五經,旁及諸子百家,上溯唐虞三代,下迄漢宋我朝,賢后哲妃,貞婦烈女,不一而足,嘉言善行,照耀簡編,清風高節,爭光日月,真所謂扶持綱常,砥礪名節,羽翼王化者是已。然且一人繪一圖,一圖敘一事,附一讚,事核言直,理明詞約,真閨壺之箴鑑也。雖不敢上擬仁孝之《女誡》,章聖之《女訓》,藉令繼是編而並傳,亦庶乎繼述之一事也。獨惜傳播未廣,激勸有遺,原出宮貲,命官重梓,頒佈中外,永作法程。嗟嗟!予昔觀《河南饑民圖》,則捐金賑濟,今觀《閨範圖》,則用廣教言,無非欲民不失其教與養耳。斯世斯民,有能觀感興起,毅然以往哲自勵,則是圖之刻,不爲徒矣。因敘厥指,以冠篇端。萬曆二十三年乙未七月望日序。

此貴妃舊序,妃兄鄭國泰之伯鄭承恩重刻,今行於世。但圖說第一段,明德馬後居首者,今已刪去不存,不知何故?戴給事既疏參呂司寇矣,承恩辨疏,即以跋語爲出於給事之筆,此仇口往復之常,亦無足訝。惟是樊知縣疏,承恩以爲遠臣不宜構此大逆,必士衡之黨,大奸大權主使之,則明指張新建矣。

蓋士衡曾爲新建知縣,故直坐張主使。而御史趙之翰一疏,又附會戚畹,謂新建實造此謀,而同謀者則劉楚先、劉應秋、徐作、萬建{山昆}等諸人,上怒益不可解,不兩月,張相遂借東事見逐,初旨位冠帶閒住,第二旨,謂張位倡言爲首,著革冠帶爲民。蓋直用周之翰及承恩疏中語矣。

鄭承恩上疏後,又刻《辨冤續言》,盡載貴妃序並跋矣。

承恩辨疏雲:《圖說》乃皇貴妃頒自內府,重加再序,即貴妃序中,亦不過雲近得呂氏《閨範》一書而已。而明旨忽下,雲

“《閨範》是朕付與貴妃所看”,於是臣下緘口,不敢復爲戴樊陳冤。至癸卯妖書起,上密旨忽問陳矩:“張位怎麼打發了?”蓋舊疑未釋也。矩回奏雲:“以東事打發。”上意始解。

【閨鑑圖說跋】東吉得《閨鑑圖說》,讀之嘆曰:呂先生爲此書也,雖無易儲之謀,不幸有其跡矣。一念之差,情固可原。或曰,呂素講正學,稱曲謹,胡忍輒與逆謀?曰:君知其一,未知其二。昔呂欲得銓部以行道,誠恐繡水捷足,勢迫無奈,遂諾鯫生之計,邀內禁之援,出門有功,詩書發冢,未嘗不出於正也。或曰:呂意廣風化,胡不將此書明進朝廷,頒行內外,乃奴顏戚畹,豈不失體?曰:孔子聖人也,佛肸應召,南子請見,志在行道,豈得爲屈。或曰:呂序中直擬繼述先朝母后,置太后中宮何地,且稱脫簪勸講,毋乃巧爲媚乎?曰:公言誤矣。曾見從古以來,有宮闈與見任大臣刻書者乎?破格之恩良厚矣。恩厚則報斯隆,身爲大臣,朝忍自處以薄。或曰:序中又引先朝《女訓》、《女誡》,彼乃母后臨子,儒臣纂編,茲相比擬,得無不倫?曰:尊稱不極,恐取信不篤,但求內教宏宣,又何計較及此。或曰:古今賢后妃多矣,胡《圖說》獨取漢明德一後?明德後賢行多矣,胡《圖說》首載其繇貴人進位中宮?曰:呂先生自辨精矣。明德無子,故以取之,若進中宮偶然相類,彼誠何心哉?且彼時大內被災,中宮減膳,以妃進後,事機將成,呂乘此時,此亦值其會耳。或曰:五十寶鏹,四匹彩幣,十目所視,胡爲而來?曰:此賢妃敬賢之禮,卻之不恭,是當諒其心矣。或曰:人謂呂因敗露難容,乃上憂危一疏,號泣朝門,無乃欲蓋而彌彰?曰:憂危一疏,人稱忠肝義膽,況此一副急淚,何可遽得!安得而少諸?或曰:國本安危,寧逾太子。竊見憂危疏中,列天下事備矣,胡獨缺此?

曰:公何見之晚耶?夫人意有所專,語有所忌,倘明奉冊立,將屬之誰?若歸此則前功盡棄,歸彼則後患自招,何若不言之愈也?或曰:固矣。聞呂所進金龍命書,稱在長之命,不過清淡藩王,稱在三之命,異日太平天子,今內廷鹹睹縮舌,是亦不可以已乎?曰:管仲、魏徵,天下才也,子糾、建成,均號國裔,人各有見,子何責備太苛?或曰:呂之爲此,本謀銓部行道,今銓部不可得,司寇不能安,不終付浩嘆乎?曰:有是哉,子之迂也。夫有非常人,斯有非常事,古今成則王,敗則盜者何限,豈宜以成敗論英雄哉?流芳遺臭,斷非凡庸卑陋所能爲,況事尚未定,策國元勳,終有召起之日矣。或曰:呂之爲此,人皆薄之,子獨與之,何也?曰:子真井蛙見矣,當世名人,若張公養蒙、劉公道亨、魏公允真、鄭公承恩、鄧公光祚、洪公其道、程公紹、白公所知、薛公亨,皆稱呂所見極高,所舉極當,鹹舉春秋大義子以母貴之說,共建社稷奇勳。夫唐閹執命,天子門生;宋奸弄權,神器宵易。今盟約既定,羽翼已成,子韋布之士,豈知國家大計,宜從此三緘,無自取禍可也。餘故曰:呂先生爲此書,特其一念之差,情固可原也。或人不能難,唯唯而退,因援筆記之。燕山朱東吉頓首跋。

【癸卯妖書】東宮未建,自乙酉姜給事(應麟)、孫比部(如法)、沈吏部(璟)三君抗疏後,無歲不以建儲爲請。至壬辰春,申吳縣以密揭被疑,癸巳春,王太倉以並封被議,上懟言者滋甚,冊立再三緩期。至辛丑年,而明旨忽從中下,立東宮,封福王,不繇羣臣建白,天下共曉然知聖意久定,特不欲臣下居以爲功耳。至癸卯歲,則震方久安者已歷三年,乃妖書陡起,復借改易東朝爲名,而指朱次揆姓名以實之,其立意甚毒,造語甚巧,而其詞旨甚不經。時上怒莫測,舉朝鼎沸,僅

捕俶生光服上刑,聊以塞責完局耳。至於造撰之人,終莫能明也,餘向已述其概,今錄全文於後。

【續憂危竑議(附)】萬曆三十一年十一月十二日,提督東廠太監陳矩奏稱:辦事蔣臣等,訪得《國本攸關》刊書一本,封進聖覽。《國本攸關》本書用缸連紙刷印,皮面上籤,是此四字,無邊欄。《續憂危竑議》,本書第一張第一行是此五字。

或有問於鄭福成曰:今天下太平,國本已固,無復可憂,無復可慮矣,而先生常不豫,何也?鄭福成曰:是何言哉?今之事勢,正賈生所謂厝火積薪之時也。或曰:亦太甚矣,先生之言也,得毋謂儲宮有未安乎?曰:然。夫東宮有東宮之官,一官不備,何以稱乎?皇上迫於沈相公之請,不得已立之,而從官不備,正所以寓他日改易之意也。曰:改立誰其當之?曰:福王矣。大率母愛者子抱,鄭貴妃之專權,迴天轉日何難哉!曰:何以知之?曰:以用朱相公知之。夫在朝在野固不乏人,而必用朱者,蓋朱名賡,賡者更也,所以寓他日更易之意也。曰:是固然矣。朱相公一人,安能盡得衆心而變亂乎?曰:陋哉子之言矣。夫蟻集羶,蠅逐臭,今之仕宦者皆是。豈有相公倡之,而衆不附者乎?且均是子也,長可立,而次未必不可立也。

侯之門、仁義存,誰肯舍富貴而趨死亡乎?或曰:衆附姓名,可得數否?曰:餘數之熟矣,文則有王公世揚、孫公瑋、李公汶、張公養志;武則有王公之楨、陳公汝忠、王公名世、王公承恩、鄭公國賢,而又有鄭貴妃主之於內。此之謂十亂。《魯論》所謂有婦人焉,九人而已,正合文王舍伯邑考而立武王之意也。曰:然則何以知此數人之所爲乎?曰:數公皆人傑,無不望分茅胙土,如姚廣孝,豈其富貴終其身而已乎?故有王世揚、陳汝忠,則靖難之兵取諸京營而自足矣;有李汶,則三邊

險要有人控之矣;有孫瑋於保定,則扼天下之咽喉,四方勤王之兵無由至矣;有王之楨,則宿衛禁城有人,誰能斬關而入乎?曰:是固然矣。若張養志、王承恩、王名世者何歟?曰:養志,朱公私人也,而二王者,則朱公之鄉人也,無不願借相公之餘光者,況有以招徠之乎?曰:然則事可濟乎?曰:必濟。

庸人倡議,人尚景從,而此數公皆人傑也,且復有鄭妃與鄭矩朝夕比周於帝前,以爲之主,共舉大事,何謂無成。或曰:蛟門公獨無言乎,曰,蛟門爲人陰賊,常用於人,故有福己自成之,有禍則規避而不染。何以見其然也,夫錦衣衛西司房,類奏有名,祖宗來無有不升者。而皇親王道化,本內有名,竟不升,豈其才力出諸菜傭下哉?蓋沈相公欲右鄭而左王,故覈實之時,令親家史起欽抑其功而不錄,王之楨有以默授之也。曰:然則子何以處此?曰:天之所興,不可廢也;天之所廢,不可興也。餘止聽天耳,安能反天乎?或人唯唯而退。萬曆三十一年吏部都給事中項應祥撰,四川道御史喬應甲書。

此妖書立意,踵前《圖說跋》而作,故名《續憂危竑議》,但其所傾陷者,別是一番人耳。所云鄭福成者,則指鄭貴妃與福王所謀必成,前之詭名朱東吉,亦是此意。其時文武要津,各緣天怒,以報夙仇,如緹帥王之楨亦何足言,若郭江夏、沈歸德諸公,俱幾不保首領,實此書爲之祟,真所謂交亂四國,豺虎不受者。曾聞一鉅公雲:此錦衣鄭樸者實爲之,其意藉以傾其同類,不虞貽禍至此。鄭爲故大司馬洛之第三子,素狡獪無賴,先於壬寅年與棍徒吳中□誆大將劉綎金,事發革職,居京益多穢狀,即儕輩亦畏惡之。其後患惡疾不起,五官俱潰喪始絕。識者快之,以爲報應,理或然與?都下之人,又有云出自中書趙士楨手。趙爲浙之樂清人,生平甚口好訐,以故人亦

相疑,但趙以布衣能書,選入文華殿,與所指諸公毫無怨隙,何以作此伎倆,是殆不然。

【奴婢弒逆】往年松江董幼海少宰,以御下過苛,爲羣僕所臠割。近年嘉興府之平湖陸生號二頑者,亦世家之裔,酷遇諸奴,奴輩共手刃之,俱自首正法。蓋怨毒之極,甘心抵償也。

又萬曆十七年六月,南監生潘文錫者,湖州人,名家子也,年甚少,性淫而佻,棄其諸舊僕,獨與愛婢春桃、嬖奴朱廷,及廷妻金氏入金陵。婢與奴私通甚暱,懼主知而加罪,與金氏共三人,殺潘,割其陽道,去其雙趺之半,挈貲逸去。不數日臭達四鄰,啓戶見屍,認爲女子,鹹謂潘殺婢逃去。官司遠捕,逾半歲,始得三弒逆伏法,其家人輩始拾潘生殘骼以歸。蓋淫虐之得禍如此,而潘事則更奇矣,且俱在三吳一方,可戒可戒!

【辱及父兄】語云:父子兄弟罪不相及。往年甲申,刑部尚書潘季馴請寬故相江陵子孫,而御史李植劾其往年自敘河工,以發蹤人功推江陵,而以狗功自居。又云:父訪察充軍,兄人命擬死,父子兄弟濟惡,不才則太甚矣。潘兄故以甲科官詞林,亦名士也,自是而後,彈章所指,誣及家門,蔓延閨閣,其穢令人掩耳矣。

【賭博厲禁】今天下賭博盛行,其始失貨財,甚則鬻田宅,又甚則爲穿窬,浸成大夥劫賊。蓋因本朝法輕,愚民易犯。宋時淳化二年閏二月,太宗下令開封府,凡坊市有賭博者,俱行處斬,鄰比匿不聞者問罪。此法至善,蓋人情畏死,自然衰止。

又有嗜賭者,將妻妾賣姦以償負進,亦有並妻注而輸去者。按

洪武二十二年聖旨:學唱的割了舌頭,下棋打雙陸的斷手,蹴圓者卸腳,犯者必如法施行。今賭博者亦當加以肉刑,如太祖初制,解其腕可也。

正統間,大興知縣馬通建白治賭博之法,法司覆議,已定犯者運糧口外矣。今此法何以格不行,僅從初制擬杖,即加重者不過枷示,何耶?

【天順議罰之異】英宗復辟後,刑賞最爲失平,而殺人抵償,更有極倒置可駭者,今聊記一二。如天順二年九月,有湖廣常德衛指揮使夏瑄,殺依己以居者妻子三人,俱焚之,按察司馮誠奏鞫凌遲處死,刑部郎中許振,以審刑至,辨所殺爲僱工人,減論絞。後瑄數陳訴冤,法司俱置不理,瑄子虎上疏,原代父刑,且謂父殺家奴,非僱工人,都察院謂其情可憫,瑄逐得復職。誠以失入人死,下錦衣獄。至三年四月,沂川衛指揮僉事王有忠,殺其所部爲盜者,逐嗾所部殺之,事覺,所部七人皆瘐死,忠坐謀殺人造意斬。巡按山東御史郝淵之謂,殺一人而死七人,況忠非親殺者,情可憫。上命有忠發充甘肅衛軍,夫殺人至三人七人,此宇宙大變,一得復官,一僅遣戍,此何律也?至三年六月,御史何楚英巡視光祿,笞作奸廚役朱辛,逾月而死,命錦衣訊之,下刑部獄擬贖杖還職,上命枷于都察院前三月,滿日以聞,至九月始釋枷,降爲廣西平南典史。

以御史杖一廚役,且死在保辜限外,何至荷三木且至三月,較之兩指揮殺多命者,何啻天壤?蓋是時曹石擅權,專右武人,以至臺臣僇辱至此。

○臺省

【御史墨敗】世宗末年,寵賂滋彰,上下相蒙,無聞以贓吏上聞者。至嘉靖四十四年,巡按御史浙江黃廷聘回籍,過衡山縣,不禮知縣陳安志,陳怒發其篋,得金銀諸物甚夥,廷聘惶懼遜謝,始還之。其事傳聞入都,掌院左都御史張永明發其狀,上命廷聘冠帶閒住,臺長可謂能舉其職矣。四十五年給事中何起鳴,追論巡撫鄖陽都御史陳志先,任御史按江西,歸家過崇安縣,亡其四橐,建寧府推官吳維京,爲捕獲得之,其中皆金寶,且有簿一扇,載賂遺不下數萬,上亦命革職閒住,蓋以省垣糾西臺也。至穆宗初年,屯鹽都御史龐尚鵬,疏劾淮揚巡鹽御史孫以仁,侵匿鹽銀千餘兩,宜令先革職聽勘,上允之,是又同事憲臣相糾,與前兩事稍異矣。今上丙戌年,南京掌院右都御史辛自修,疏劾巡視下江御史沈汝梁,贓賄數萬,奉旨追贓遣戌,此以堂官參治臺臣,正與張永明同。至辛卯年,原任江西廬陵知縣新任試御史錢一本,追論巡按江西丁憂御史祝大舟,臨行票取多贓,上命刑部主事馬猶龍往勘得實,乃命緹騎逮大舟至京,下詔獄,遣戍追贓,蓋以舊屬吏、新臺臣,發同官穢狀也。至壬辰年,御史李天麟又劾大理丞原任御史蘇酇按滇,貪肆贓盈鉅萬,次年大計,以貪例斥爲編氓。是兩事皆同寅自相訐,較前事更大不同,而主上處分亦較世宗朝加重。

蓋巡方不檢,固自取之,而蘭臺體面掃地盡矣。

永樂八年,北京御史鄒師顏,劾啓鹽察御史白春,巡視驛站,貪受賄賂,皇太孫命都察院鞫之,時上北征未還,太孫留守北京行在也。宣德中,御史嚴皚受賂事露,爲御史劉洪道劾罷。又宣德末年,英宗登極,御史劉楨劾御史鄭禧,侵欺物料,

受匠吏銀兩,御史廖文昌巡按廣西,擾害軍民,命逮下獄。又御史孫純、鄭夏,劾御史胡正巡視倉糧,爲表兄千戶納糧,囑託徇私,亦下法司逮治。蓋國初臺臣已相訐如此。近日有臺不攻臺之說,雖非國體,亦近於厚。

【科道互糾】嘉靖六年丁亥大計,張璁以兵部左侍郎,爲北科道所糾,桂萼以禮部右侍郎,爲南科道所糾,雖俱奉旨留用,而心恨甚。萼乃疏謂楊廷和私黨猶在言路,引憲宗初年例,於拾遺後,互相糾察。吏部謂此弘治十七年事,而憲宗無之。

萼又以成化三年八月憲綱載其事。上以萼言爲然,命吏部勒科道互相糾拾,時考察內六科已去四人,十三道已去十人矣。科臣王俊民、道臣劉隅等,執奏願聽吏部再考,於是吏部同都察院考上,不謹御史儲良材,浮躁給事黎良,御史王道、曹宏。

上命黎良留用,王道、曹宏,終養家居,不必考,惟儲良材一人罷職閒住。而中旨批出,兵科都給事鄭自璧,一門三爨,戶科給事孟奇,被劾勘問不引避,各降二級調外。此二人罪狀昭然,部院掩覆,而以無關係者爲解,殊負委任,今再稽輿論嚴察。乃又上四人被謫而止。未幾,良材上章自辨,謂“臣爲楊廷和所恨,今吏部左侍郎何孟春、右副都御史劉文莊,素黨廷和,將引用攻議禮之臣,仍主大宗之論”。時孟春署部,文莊署院也。上責部院不持公論,爲人報復私怨,且良材素行非不謹者,今以不及調外任。侍郎桂萼等,又疏救良材“任怨遭誣,去非其罪”,上從之,命良材復職。按部院初考止四人,其三已不動,惟良材已罷而降,已降而留,是終無一人去位也。惟內批謫二科臣,乃張、桂初不嗛者,附出以報私怨耳。然則奚以考爲?況桂萼所引成化三年例亦不然,是時惟延綏巡撫缺不當,上因命互糾,一時外補者七人,初非考察拾遺例也。至於

吏部所引弘治十七年例,則更無之,是年惟給事中吳蕣等,論馬文升等不當,爲御史所劾,因罷蕣職。然則不惟桂萼恣意妄引,而何孟春等亦懵然典故,欲以拒萼輩方張之焰難矣!內計大典,似此顛倒披猖,書之史冊,令人戟手追詈權奸。且萼始終引楊廷和及大禮爲言,聳動上聽,以要必允,心雖狠而識則陋矣。

【苛求姓名】古來以姓名謗人者,如裴度之緋衣坦腹,宋郊之國姓祀天,讒口造言,爲千古痛恨。近日儇薄成俗,亦有串合名字,供嘲謔者,然未敢達之天聽。不意年來慣以此陷人,登之章疏,如科臣齊世臣,初保張居正,再保大峪山,則目之爲齊人齊保山。吏科都給事連有陳姓者,則曰陳陳相因;近日左通政徐申者,吳人也,初名申錫,後去下字,舉進士,言官追論之,以爲逢迎同裏申王二相,其彈章雲,去太倉之嫌名,附吳縣之同姓,亦巧而刻矣,最後則癸卯冬之妖書,雲上起朱山陰于田間,專以易儲,示意朱乃國姓,而賡者更也,穿鑿矯誣,惑亂遠近,其罪殊死固宜,但未必果出於俶生光耳。

【御史阿內侍】正統二年五月,御史鄭顒奏張家灣宣課司及崇文門分司,商貨販到,積至數多,方命抽盤,不無停滯,張家灣宜專委內官抽分,崇文門宜令本門收鈔內官兼管。上曰:但戒所司勿滯,不必專委內官,事竟不行。當時臺長顧佐號爲清正,甫去位,而御史輒有此等建白。時王振初竊柄,顒奏非結交近侍而何?今崇文門稅課屬之戶部郎,尚或厲民,若行顒言,貽害無窮矣。是時三楊在內閣,故尚能杜禍萌,但不知此御史尚堪處班行否?成化六年,巡按雲南御史郭瑞,奏鎮守太監錢能,剛果有爲,政務歸一,今能有疾,恐召還京師,乞

聖恩憫念,永令鎮守,上報聞而已。能之稔惡,天下所恨,瑞以憲臣奏保,寸斬不足蔽辜也。未幾御史戴縉之諛汪直,此已見其端矣。

【臺疏譏謔】海忠介爲房寰所論列,憤極上疏辯析,其詞甚激,房乃再疏攻之,以鄙臣挾忿妄辯,大肆鴟張爲名,其他所云破靴易帶諸事,及譏誚孔孟不廉諸說,俱不必錄。惟其矢口笑謔者,最堪捧腹,今節錄於後。

瑞謂臣論其一言一動,無不爲士論所嗤笑者之誣,請舉一二實之,可乎?瑞爲牘,令兵馬司申之於給事鍾宇淳,宇淳批其牘尾曰:海外奇談。又送監生到國子監,令祭酒黃鳳翔責治,鳳翔批其來文曰:本堂先生,且將《中庸》君子素位而行一章,與他講解。凡此皆爲嗤笑,瑞豈以是爲二臣褒美之詞耶?至於諸臣往來,賓主之間,借瑞而供談笑者,何可勝數。臣一日,偕司業習孔教,會見其屬官屠謙、陳文衡等,座中有問及瑞之舉動者,曰:貴堂翁放告受狀,不見發行如何?謙曰:他要行,我四司執定不肯,說問理詞狀,原不是本部衙門職掌,所以沒奈何,只得住了。臣又問曰:然則近日何爲?文衡曰:在家讀程策?臣曰:讀策經生事,大臣何日爲之?文衡曰:要條陳,笑曰:要條陳,不過就事論事可矣,何必程策?頃瑞所陳一日治安天下之疏,固即來自終日杜門熟讀程策而有得者也。然疏之將成,竭心思於匝歲之久,而效之速,能計治安於一日之間,臣終未敢信之,謙又曰:近日又要我改一道招擬,甚是苦事。

臣語謙曰:老法家何難於此?謙曰:題目古怪難做,他招題說南直隸之有徽州,猶十省之有福建。考日、諸吏俱不喻其意,吾堂翁曉譬之曰:徽、閩人多欲,你每隻將殷正茂與沈汝梁兩

個來,取供問罪就是了。題內又有漢汲黯秉公出首,被徽州知府重責二十,汲黯氣憤不過,抱石投江而死。如此題目,教人怎做?習孔教嘆曰:此老不出,反獲盛名。今此一出,露出許多本相,此見造化之妙,不容人竊取虛名也。此皆臣去年八月回京之時,所習聞於諸臣者皆如此。近過蘇松,會撫臣王元敬、按臣鄧煉,又相與言及瑞之爲人。二臣皆自廣東而來,臣問其居家何狀,應曰:此老大概好異,作事多不近人情,居家九娶,而易其妻,無故而縊其女,是皆異常之事。臣問其妻女有可出可殺之罪否?曰:如有可出可殺之罪,而出之殺之,則賢者之能事,非所謂不近人情矣。臣長嘆曰:吳起殺妻,易牙烹子,斯其人歟,奈何世之賢瑞者嘖嘖耶?今瑞已耄,而妻方艾,人慾固無所不極;女既殺而子亦無,天道或不可盡爽也。

時萬曆十四年之七月,疏至,舉朝駭惑,俱相顧,未及有言。惟、諸、顧、彭三進士,合疏攻房保海,卒不勝而見逐。

未幾房亦外轉副使以去。大抵忠介之清,冠絕一時,無端性褊而執,既以清驕人,又以清律人,至形之謾罵,人多不堪,然服其名,不敢抗。惟房首攖其鋒,遂有潑皮無賴之稱,房言雖不盡誣,但謂海迂憨則可,乃曰大奸,曰極詐,曰穿窬,則失之矣,宜三君之不平也。不數日,南冏卿沈繼山參房之疏亦至。

○言事

【疏論奪情】景泰五年吏科給事中李秉彝上疏,止左通政王復奪情,內雲:曩者吏科都給事林聰奏,凡京官非與機要者,有父母喪,悉聽終制,不必奪情。或有以奪情爲善事,視父母

如路人,子道既虧,臣節安在?其時已蒙俞允,今又令復奪情,復發身科第,名教中人,又非職典機務者,乞上收回綸命。上不允秉彝所引。蓋林聰先一年疏也,其持論可謂正矣。至天順三年,則林聰已爲右副都御史,以憂歸裏,奉旨行取來京,林亦有疏請終喪。然一辭不允,即赴任矣。然當時倘有以前疏質之者,林何詞致辨?豈以中丞典機要,可視父母爲路人耶?林莊敏一代名臣,非後生所敢擅議,此事亦完璧之瑕雲。

○京職

【劉文泰】劉文泰先任右通政,管太醫院使,以投劑乖方,致損憲宗,爲給事中韓重等、御史陳谷等,交章公疏參劾,孝宗命降爲院判。至弘治十六年,上因《本草》訛誤,命官改修,以劉文泰等充其役。而文泰等於《本草》實懵然,乃請用翰林官任校正。閣臣劉健爭之雲:豈有詞臣爲醫士校書之理?上乃命翰林專修其書,而太醫官不預。蓋文泰曾得故大學士邱浚所著醫書,俱在十三科之外者,欲另奏以爲己功,因有此議也。

劉健又力爭:臣等職在論思,理難侵越,太醫院官數多,宜令纂修。上又改命該院自修,取回詞臣,以太監張瑜主其事。文泰因此益與瑜相表裏,於是援引專侍禁中,遇上及中宮有疾,無論內外科,俱令文泰直入矣。乙丑之夏,上本以患熱得疾,文泰誤投大熱之劑,煩躁不堪,以至上賓。蓋孝康後素亦信任文泰及瑜,以故不行遏止。比武宗登極,法司會奏張瑜向與文泰爲奸,又薦文泰纂修《本草》,先帝不豫,文泰藥不對證,宜比諸司官與內臣交結作弊扶同,奏啓各斬,上允之。於是南北科道劉■等,鹹謂請速誅文泰,以慰先帝在天之靈,上僅報

聞而已。久之,二人苦辨不已,俱免死遺戍。史雲是時大臣暱厚文泰者,故不用“合和御藥大不敬”正條,而比他律,因得爲後日解脫之地。所指大臣,蓋指謝、李二相也。文泰一庸醫,致促兩朝聖壽,寸磔不足償,竟免於死,若其誣陷王三原,又不足言矣。

【馬從謙】光祿少卿馬從謙,嘉靖間劾提督光祿太監杜泰,乾沒內帑數萬,泰亦誣從謙誹謗不忠,上信而怒之,詔杖八十,即斃杖下。蓋馬先有疏彈相嵩,留中不發,至是嵩因而下石,其死可謂至冤。及穆宗登極,凡先朝忠諫得罪者,悉荷褒恤,言官建白,屢爲馬請恩典,而中官輩追恨之,譁言從謙實謗先帝,死有餘僇,上竟抑不許。直至今上之辛卯,從謙之子馬有驊,籲請甚哀,上始命與他祭葬,而他恤尚未之及。

【光祿官竊物】光祿寺大官署丞張冕,奏本寺卿柰亨借供祀,盜取豬鵝肉及麪食爲私用,上命亨對狀,亨具狀。上曰:爾爲堂官,貪饕如此,論法難容,姑宥之。此正統六年時也。

至萬曆十八年,光祿署丞茅一柱。盜署中火腿,爲堂官所奏,上命送刑部,追原物,問徒爲民。兩事略同,而處分略異。按亨以廚役得官,盜竊固其長技,然宥罪之後,至正統十年十三年,兩以戶侍郎充廷試讀卷官,又蔭子鐄爲中書舍人。十四年,亨以久疾乞免朝參,但出視事,上又許之。亨之厚顏不足責,而恩寵之濫亦甚矣!

○曆法

【算學】算學亦書數中要事,而於勾稽錢穀,尤爲喫緊。

本朝定製,以浙江及蘇松二府,爲財賦之地。江西士風譎詭,遂禁此三處士人,不得官計曹。然戶部胥吏,盡浙東鉅奸,窟穴其間,那移上下,盡出其手,且精於握算,視官長猶木偶。

釋褐版曹者,又視簿書爲脂地,漫不留意,其在外司民社者,亦持籌不知縱橫,任其下爲溪壑,皆坐算學不講之故。惟宋崇寧三年,特立算學,其業以《九章周髀》,及假設疑數爲算問,

仍兼海島、孫子、五曹、張邱建、夏侯算法、並唐歷算三式天

文書爲本科。本科外,人佔一小經,願佔大經者聽。大觀中,命算學如庠序之制,三年三月詔以文宣王爲先師,兗、鄒、荊三國公配享,十哲從祀,而列自昔著名算數之人,繪像於兩廊,加賜五等之爵,於是風后、大撓、隸首、容成、箕子、商高、常儀、鬼臾區、巫咸九人封公,史蘇、卜徒父、卜偃、梓慎、

卜楚邱、史趙、史墨、裨竈、榮方、甘德、石申、鮮于妄人、

耿壽昌、夏侯勝、京房、翌奉、李尋、張衡、周興、單颺、樊

英、郭璞、何承天、宋景業、蕭吉、臨孝恭、張恭、張胄元、

王樸二十八人封伯,鄧平、劉洪、管輅、趙達、祖沖之、殷紹、

信都芳、許遵、耿詢、劉焯、劉炫、傅仁均、王孝通、瞿曇羅、

李淳風、王希明、李鼎祚、邊岡、郎襄楷二十人封子,司馬季

主、洛下閎、嚴君平、劉徽、姜、岌、張邱建、夏侯陽、甄鸞、

盧天翼九人封男。其後又改黃帝爲先師,且試學與太學三舍同,以上舍三、等推恩,其重如此。又洛下閎與鮮于妄人俱同定《太初曆》者,而所習亦似以天文書爲本科,則兼通曆學,有裨世用更大。今日欽天監世學諸生,有能通《九章周髀》者乎?

宋人識見,固非今世所及。

按《廣典故》雲:以貲爲郎,非貲財也。貲、即“訾”字,

訾算也。積而算之。士人挾此技效於官,及格者酬以職,謂之貲郎。漢世自有此一途,如張釋之、司馬相如之屬皆是也。後世誤以爲納錢買爵,如今開事例耳。然則算學之重,正不始於宋季矣。

○佞幸

【太極】太極本無極,自宋周子加以一圈,其後迂儒鑄太極圖,其式如圈,人遂雲:今乃知太極之爲物,匾而中空。而本朝大儒吳康齋,每對人輒以兩手作圈勢,自雲無時不見太極,浮薄者遂以蘆菔投其中。又有一顯官,以隸人裸露,發出治罪,雲衝破太極。又有作太極訴冤文者,而聖賢道理,受人褻慢至矣。至世宗朝,罷任府丞朱隆禧。作太極衣以獻,蓋房中術也。

上大喜,進卿進侍郎。又今滇中文武上下,以緬鈴相饋遺,登之簡牘,曰太極丸。侮聖至此,可痛可恨!

【兩六卿之進】河南鄢陵人劉睿者,爲吏科都給事中,路遇王振,跪於道旁,振大喜,升爲戶部左侍郎,後升戶部尚書,致仕歸,至成化七年始卒。河南湯陰人李燧者,歷官工部尚書,致仕歸,其後張永西征還京過湯陰,燧敝衣破冠,而束上所賜玉帶,跪迎於路。永驚曰:何至於是?燧因以情乞憐。永至京師,吏部薦之,召復故官,再長冬曹,又十二年致仕歸,嘉靖七年始卒。二人俱起中州,以甲榜位六卿,乃其媒進之術如此,然皆功名始終,老死林下,不罹訶譴。燧得諡恭敏,崇贈太保,後僅奪易名而已。

【正德二歌者】武宗南幸,至楊文襄(一清)家,有歌童侍焉,上悅其白皙,問何名,曰楊芝,賜名曰羊脂玉,命從駕北上。芝妻父宋閔,以人命問抵償,系常州府獄,芝尚未娶,而駕行已迫,巡按御史李東,急命常州知府李嵩,喚閔出獄,免罪歸家,取女送府,官爲具衣飾送之,從上至京師,厚賞而還。先是上出宣府,有歌者亦爲上所喜,問其名,左右以“頭上白”爲對,蓋本代府院中樂部,鎮守太監借來供應者,故有此諢名。上笑曰:“頭既白,不知腰間亦白否?”逮上起,諸大榼遂閹之,蓋慮聖意或欲呼入內廷,故有此問,後此優竟不召。同爲歌童,而幸不幸至此。

按唐人謂不由詔命而自宮爲私白,本朝無此名,今聖語云雲,必從史冊得之者。

宣德間,漢府軍餘王敏善蹴鞠,宣宗喜之,閹爲內侍,後進太監,鎮守陝西。此則與唐太宗閹伶人羅黑黑,命教宮人琵琶事相類。

【名臣一事之失】嘉靖大禮之議,自張、桂倡之,至稱宗,至入廟配上帝。以至奉遷顯陵,下至廚役王福、隨全等賤隸,亦尤而效之。然士君子無一人以爲可者,惟汪鋐獨主遷移一說,則章聖太后尚無恙也。鋐元惡大憝,亦何足責?奈何阿諂成風,即一時號爲正人,亦獻諛希寵,有中人所不爲者。如魏恭簡(莊渠)因桂萼引用,得以祭酒侍講筵,則託桂密進種子祕方,高文瑞(南宇)爲禮卿時,則撰玄文叩壇求媚,俱著在耳目。

比之蔡君謨之龍圖,寇平仲之天書,更堪嘔噦。士風披靡,即賢者不免,謂非張、桂作俑不可。

【論芝】嘉靖丙辰八月,上問禮臣:“古用芝草入藥,當求之何所,今可得否?”尚書吳山對雲:《本草》論芝,有黑、赤、青、白、黃、紫,其色不同,其味亦異。然皆雲久服輕身,王充《論衡》雲:芝生於土,土氣和,故芝草生。《瑞命記》雲:王者德仁,則芝草生。《文選》雲:煌煌靈芝,一年三秀。

《漢舊儀》雲:芝有九莖,金色綠葉朱實,夜有光。《黃帝內傳》雲:王母遣仙人歌萬年長生之曲,授帝以石函玉笈之書,會閬風瑤池之上,授《神芝圖》十卷。其條對甚析。上詔有司,採芝於元嶽、龍虎、鶴鳴、三茅、齊雲諸山及五嶽,又訪之民間。於是宛平縣民張巨佑首得芝五本以獻,上悅,齎以金帛。

於是臣民獻芝者接踵,採芝使亦四出。次年九月,禮部類進五嶽及名山所採獲鮮芝已千餘本。直至末年,王金獻芝,大得聖眷,召爲御醫,煉芝爲藥,雜進他不經之劑,致損聖躬。上仙后,坐子殺父律論剮,最後貸出。當煉芝時,用顧可學、陶仲文等言,須真龍涎香配和,並得礦穴先天真銀爲器,進之可得長生。於是主事王健等以採龍涎出,左通政王槐等以開礦出,保定撫臣吳嶽等獻金銀砂,所至採辦遍天下矣。

吳山爲禮部尚書時,值辛酉年正旦,以日食不及分數當免救,上欲臣下稱賀,山不從,遂罷歸,蓋藉以飾昔日之逢迎也。

此吳山爲江西高安人,今上初諡文端,非河南撫臣進白兔者,然其人亦至刑部尚書,直隸吳江人。

○督撫

【周文襄】周文襄(忱)之撫江南最久,功最大,三吳人至今德之,然亦正譎兼用。時王振新建私第,文襄密令人規度其廳事內室,廣狹長短,命松江府織絨地衣以饋,振鋪之不爽分寸,因大喜,凡有奏請,其批答無不如意,以此得便宜展布。

及振死虜中,景帝命籍之,得一金觀音,背鏤雲:“孝孫周忱進”。爲司籍沒御史錢昕所目睹。蓋委曲以從事,亦豪傑作用,如李德裕之於中尉楊欽義、馬存亮也。

秦檜造格天閣成,蜀帥鄭剛中,賂其匠偵量廣袤,造毯爲獻,盡如其式:檜慍,謂探其陰事,因事竄之。幸王振無此見解耳。

前乎此,則唐李璋爲宣州觀察使時,宰相楊收造白檀亭子,會親友落成之先,是璋潛度其廣袤,織成地毯,至日以獻,後收敗,璋亦得罪,蓋藩臣以地衣賂權要,亦有所本。

【白兔】唐有白兔御史之誚,蓋以不得爪踐民園也,若真有其事,無如嘉靖十一年四川巡按御史宋滄,獲白兔於梁山縣以獻,禮部請賀,上辭以菲薄不敢當,再請乃許,以獻於太廟世廟,呈於兩宮太后前。百官表賀,於是吏部尚書汪鋐、侍講學士葵昂獻詩,禮部尚書夏言、少詹事張瀚、翰林學士席春、祭酒林文俊、編修張家獻頌,禮部侍郎湛若水獻演雅,侍講學士廖道南、侍讀學士吳惠、王教、修撰姚淶獻賦,修撰倫以訓獻歌,上皆優詔褒答。惟侍講學士郭維藩以獻賦忤旨,詰責革職閒住。蓋撫鎮重臣貢瑞取媚,自嘉靖八年汪鋐獻甘露後所僅見,且下及禽獸,從此進瑞物者接踵,若宋滄者,亦可呼爲白兔都御史矣。嗣後則十二年河南撫臣吳山得白鹿於靈寶縣,上

命獻廟,呈兩宮,受賀如前,汪鈜等又獻頌賦,而掌詹侍郎顧鼎臣則獻樂章,輔臣李時、方獻夫、翟鑾各以白鹿呈瑞詩爲獻,上皆優答。是年又有應天撫臣陳軾獻白兔,上曰:“白鵲鹿兔重出,不必舉獻。”汪鈜又作詩三章,美上謙沖之德,上益大悻。然四方撫臣以禽獸瑞物進者,史不絕書,終上之世,蓋肇於宋滄雲。

先宋滄而獻白鵲者,有嘉靖十年之鄭王厚烷,後吳山而獻白兔者,有十六年之徽王厚爝,十七年之伊王典楧,俱系宗室,不足道也。然他日厚烷發高牆革爵,典楧革爵削國,厚爝之子載埨,至削爵自殺,最後則四十一年淮王厚燽進白雁,不數月,王亦薨。籲!亦異矣。

【羅汝敬】羅汝敬初爲吉士,被文皇帝召背誦古文,不能稱旨,謫戍江西。越數月召回釋之,尋擢修撰,升侍講,坐事降監察御史。受宣宗知,超爲工部右侍郎,往諭交址黎利,以利設女樂不悅,盡碎其飲器,黎懼,遣使馳謝。尋提督陝西屯田,受指揮傅敏等金銀器貂鼠皮,事覺論絞,追贓入官。未幾,蒙恩宥充爲事官,再往陝西,賜之敕曰:爾不能治身以取罪,朕特屈法以伸恩宥。而複用仍往總督,遇有訴訟,重則付都司、布政司、按察司,及巡按御史究問,輕則量情責罰。汝敬甫脫死囚,遽膺重任如此,且巡按御史尚承受撫臣詞狀如屬吏,亦可廢祖宗時制度。汝敬撫陝未幾,又以妄引例復職坐斬,屢疏稱枉,英宗甫即位,令再讞,以在陝有勞,宥死戍赤城衛。再起,又以原官撫陝西,以老罷歸,卒於家。訃聞,與祭葬如例。

按敬一坐斬,一坐絞,兩謫戍,又以貳卿善去,得飾終之典,遭際亦不常雲。弇州奇事雲:汝敬爲吉士時,曾充刑部吏,又

謫戍交址,果爾則更奇矣。汝敬曾爲侍卿,爲于謙所戲,扃之空室,命賦詩三十韻始啓之出,俄頃詩成,蓋才而不羈士也。

○司道

【監司創勢家】蘇松兵備,廣平蔡國熙,華亭徐相講學高足也,既應高新鄭幕,百方窘華亭,沒其產,戍其子。時陸五臺太宰以卿士居家,與蔡同侍講席者,曲爲排解,屢以門牆誼動之,蔡曰:“吾此舉正深爲相公也。不如此,徐氏不安。”

同時有嘉湖兵備無錫張子仁,吾郡吳少參(紹)同年也,紹爲太宰鵬仲子,兄弟凡五人,每詬詈之曰:吾儕俱曳白,若安得獨叨甲第?少參不堪其凌,訴之兵使。時太宰居鄉,頗縱其舍人子爲不法,張乃法繩之,長公爲郡伯者,日扶服頓顙於邑令。

禾郡爲諺曰:有眼不曾見,太守跪知縣。士紳輩尤其已甚,張曰:“吾此舉深爲太宰也,不如此,吳氏不安。”兩事俱在一時,松嘉又接壤,刁詐四起,鼠狐縱橫,閭巷鼎沸者浹歲。華亭幾欲投繯,吳太宰父子不勝忿,相繼死,迨蔡斥去,張調任方解。二公即真爲兩家造福,無奈當之者難堪耳。

吳公偶病不出,先人往候,談於榻前,時正苦久雨,忽問曰:“君居鄉間,農人皆得計矣。”先人以愁霖妨穡事爲言。

吳曰:“不然,吾謂鄉村刁頑,正將藉此爲圖賴租債地耳。”

先人大駭,謂身一品,富一郡,何出此語,是且不久矣。未幾禍發,逾年謝世。

○士人

【周解元淳樸】周用齋(汝礪),吳之崑山人,文名藉甚,舉南畿解元,久未第,館於湖州南潯董宗伯家,賦性朴茂,幼無二色,在塾稍久,輒告歸。主人知其不堪寂寞,又不敢強留,微及龍陽子都之說,即恚怒變色,謂此禽獸盜丐所爲,蓋生平未解男色也。主人素念其憨,乃令童子善淫者,乘醉納其莖,夢中不覺,歡洽驚醒,其童愈嬲之不休,益暢適稱快,密問童子,知出主人意,乃大呼曰:“龍山真聖人!”數十聲不絕,明日其事傳佈,遠近怪笑。龍山爲主人別號,自是遂溺於男寵,不問妍媸老幼,必求通體。其後舉丁丑進士,竟以好外,羸憊而歿。

【沈祖量】吳中才士好爲小令,不過閨奩煙粉中語,吾友沈祖量(同生)贈妓作一詞,末句雲:任他百般打罵百般羞,也只是書生薄福難消受。餘謂柔情亦吾輩佳事,何至卑下委媟乃爾。此君雖有才名,其如風雲氣短何?沈未幾以貧鬱早世。

○婦女

【命婦以妒受杖】禮部致仕左侍郎楊宣妻王氏,素妒悍,杖殺侍婢十餘人,宣不能制。東廠上其事,命逮治,刑部擬贖如律,宣則贖杖仍致仕。上曰:王氏雖命婦,例應納贖,但肆意殘酷,仍命刑部杖之五十,使知所儆。此成化末年事也。此例若行於今,足使士紳之妻慚懼不敢恣,但恐貴臣如楊宣,隱忍不敢發耳。

宣,直隸新城人,進士起家,天順初爲御史。時更化之初,宣建白多可採,上目屬之,立拜鴻臚少卿,歷憲宗朝,甚被眷注,上作連環詩以賜之,以今官致仕。歸家後,妾生子,匿之鄰家,其妻又來搜之不獲,子始得全,此其妻被杖以後事也。

宣至弘治十年始卒。弘治十一年,泗州知州許弼妻孫氏,妒妾朱氏有娠,以藥毒之不死,用鐵椎擊其腦,朱懼,自縊死。復以石壓其腹,羊毛塞其口鼻,以棺載出復活。事發,上命杖孫氏八十離異。

宣德六年,御史傅敬妻,毆妾中其要害,妾自縊死。當治罪,有司以敬妻曾受封爲疑,上曰:“婦妒已是惡行,況以妒殺人,其惡甚矣!”命罪之如律。成化十二年十月,朝審諸囚,有毆妻死者坐抵償,時禮部侍郎尹直獨曰:人以無子娶妾,遭妻悍妒,毆之初恐絕嗣,今顧絕其命,世之妒婦長氣矣。衆翕然書可矜,遂得不死。

元太宗時,命婦人有妒者,乘以驏牛徇部中,論罪,即聚財爲更娶。

【南和伯妾】僧官常琇者,拜故南和伯方瑛爲父,因與修武伯沈煜等交好,琇至各家飲,俱設妓樂,比更衣即與妓亂,又通瑛妾。爲其徒所告,詔下錦衣衛獄,以琇奸義父之妾,杖一百充鐵嶺衛軍;煜停祿,戴平巾閒住。又御馬監左監丞龍閏,娶方瑛妾許氏爲妻,事發,上命離異,閏送司禮監治之。彼瑛生前屢爲大帥,頗著勞績,而身後姬侍,或耦妖禿,或配淫閹,俱徹聖聽,亦可笑矣。此俱成化年間事。

○畿輔

【元夕放燈】永樂七年正月十一日,欽奉太宗文皇帝聖旨:“太祖開基創業,平定天下,四十餘年,禮樂政令,都已備具。朕即位以來,務遵成法,如今風調雨順,軍民樂業,今年上元節正月十一日至二十日,這幾日官人每都與節假,著他閒暇休息,不奏事;有要緊的事,明白寫了封進來。民間放燈,從他飲酒作樂快活,兵馬司都不禁,夜巡著不要攪擾生事,永爲定例。恁官人每更要用心守著太祖皇帝法度,愛恤軍民,永保富貴,共享太平。欽此。”又宣德二年正月十二日,欽奉宣宗皇帝敕諭文武羣臣:“朕恭膺天命,嗣承大位,仰惟祖宗創建守成之艱,夙夕兢惕,一遵成憲,以撫天下。賴上天垂佑,海宇清平,雨暘時若,年穀遂成,嘉與臣等,共享太平之樂。

今歲維新,上元屆節,特賜百官假十日,凡有機務重事,封進來聞。在京軍民,如故事張燈飲酒爲樂,五城兵馬弛夜禁,但戒飭官員軍民人等,不許因而生事,違者罪之,永爲定例。欽此。”以上二例,皆載在令甲,每至年終,禮部上疏援引前例請旨,許來年新正,民間放燈凡十晝夜。蓋比之宋初,錢俶買宴增三日之外,又展二日。自永樂七年己丑,至今上明年三十五年丁未,恰已一百九十九年,四海承平日久,輦下繁富百倍,外方燈市之盛,日新月異,諸司堂屬,俱放假遨遊,省署爲空。

惟辰、戌、醜、未年,系入計定期,吏部都察院官。及朝覲外吏,舊皆有禁,而微服私觀者,仍不乏也。其時南宮試士,大半鱗集,呼朋命伎,徹夜歌呼,無人訶詰。至若侯門戚里、貴主大璫,則又先期重價,各佔燈樓,尺寸隙地,僅容旋馬,價

亦不貲。初至京師者,駭嘆咢眙,正如宋汴京“春如紅錦堆中過,人似青羅幙裏行”,真太平佳話也。餘兒時目睹繁華,至今入夢,聞近年亦稍稍減舊觀。矣蓋聖主遊幸漸稀,而鰲山之設,久已停止,亦事理使然。

按文皇帝朝,正用官妓,至宣德二年,尚未有顧佐之疏。

是時朝臣退食,俱得擁蛾黛爲娛,則燈樓之盛,尤爲奇豔。士生斯世,抑何多幸!近偶與黃貞甫談及官妓,餘謂若循唐宋及國初故事,則公輩真神仙不如矣。時黃以外吏詣部候考選,乃振聲曰:“不可,不可,果如兄言,則曲中佳麗,俱爲吏部、科道所據,其與吾輩周旋,必麻瞎跛禿之屬,令人益不堪耳。”

爲之大噱。

宣德四年正月朔,特賜文武節假二十日,元宵夜,召羣臣悉赴御苑觀燈。至五年八年亦然,此又系特恩,非常例也。

【內府畜豹】世宗初年,革內府鷹房諸鷹犬,令放縱幾盡矣。至嘉靖八年,鷹房內臣,又以祖廟獻新奏請存留,蓋以禋祀大典嘗上,仍溪壑其中也。上嚴旨不許,且命禮部查議獻新時物以聞。禮部言宗廟獻新,及奉先殿歲薦品味,不過鹿、雁、兔、豬、鵝、鴨、雞等物,載在《會典》,掌之太常,後因畜有鷹犬,或間以奉薦,然非例也,請一切罷之。上納其言,遂依《會典》罷去。至嘉靖十年,兵部覆勇士張升奏,西苑豹房畜土豹一隻,至役勇士二百四十名,歲廩二千八百石,佔地十頃,歲租七百金,其實皆典守內臣侵牟。請量留勇士四十人,餘還營差操,仍令該監核其奸利以報,上從之。按內廷鳥獸之畜,所費不貲,舉一豹而他物可知矣。餘近得遊苑中,見虎豹

之檻者,及牡牝白額之在虎城者,不可枚舉,啗大官之奉,皆民膏血也。

【建酒樓】洪武二十七年,上以海內太平,思與民偕樂,命工部建十酒樓於江東門外,有鶴鳴、醉仙、謳歌、鼓腹、來賓、重譯等名。既而又增作五樓,至是皆成。詔賜文武百官鈔,命宴於醉仙樓,而五樓則專以處侑酒歌妓者。蓋仿宋世故事,但不設官醞,以收榷課,最爲清朝佳事。宴百官後不數日,定正蔡氏書傳,上又命宴博士錢宰等於新成酒樓,各獻詩謝,上大悅,比書成,賜書名曰《書傳會通》,命禮部刊行天下。按上初觀蔡氏書傳,日月星辰運行與朱子詩傳不同,及他注與鄱陽鄒季友所論,間有未安,遂徵天下儒臣定正之,於是翰林致

仕編修張美和、國子致仕博士錢宰、致仕助教靳權、教授高讓

等共二十七人,俱遣行人馳傳徵至。上命學士劉三吾總其事開局,翰林院禮遇諸儒甚厚,至御製詩以賜,命之屬和,及其歸,又賜宴馳驛而還。以修書鉅典,而令之歌館爲歡,非開天聖人無此韻致,但鄒季友者何人,致勤高皇葑菲之采?至永樂二年,又有饒州人朱友季獻書,專攻程朱,文皇命杖逐之。其人同生一地,姓名又相似,其爲一人二人未可定也。

【禁歌妓】太祖所建十樓,尚有清江、石城、樂民、集賢四名,而五樓則雲輕煙、淡粉、梅妍、柳翠,而遺其一,此史所未載者,皆歌妓之藪也。國初臨川人揭軌,以舉明經至京,宴南市樓,有詩云:“詔出金錢送酒壚,綺樓勝會集文儒。江頭魚藻新開宴,苑外鶯花又賜酺.趙女酒翻歌扇溼,燕姬香襲舞裙紆。繡筵莫道知音少,司馬能琴絕代無”。則知不第儒臣錫宴,即舉子亦叨聖賜,高會其中矣。今南市樓雖居六院之一,

而價在下中,第爲商賈所遊集耳。至宣德中,以百僚日醉狹邪,不修職業,爲左都御史顧佐奏禁,廷臣有犯者至褫職,迄今不改,好事者以爲太平缺陷,遠遜唐宋。但唐以宜春、教坊二地,爲內廷供奉之所,如阿布思妻爲女優之類,非士大夫所得遊,至季年而翰林學士亦得闌入教坊,此僖宗以後事,非盛世之舊也。惟藩鎮軍府例設酒糺以供宴享,名曰營妓,其知名者如薛濤、劉採春之屬,而京師則無之。宋世朝士各有家姬供客,若官妓不過州郡守倅應奉過客,及佳節令辰侍觴侑酒,與之狎者仍有厲禁,如秦弱蘭之制使臣,王宮花之誘勘吏,及南渡大儒之坐唐仲友,皆是物也。則顧佐一疏,保全士人實多。

今人但知金陵十四樓,而不知有十五,蓋因續建五樓,其一偶失其名耳。

【安樂堂】禁城北安門外,有安樂堂,爲永樂十五年所建,以處工匠之疾病者。近來則與工匠無涉,惟內臣卑秩無私宅可住,無名下官可依者,遇疾且殆,即徙入此中,以待其殞。且槥送淨樂堂焚化,不欲以遺骼污禁掖也。其中或氣未絕稍能言動,尚爲攤錢博塞之戲,爭勝嘵嘵,聞者嘆笑。

內廷宮人,無位號名秩而病故,或以譴責死者,其屍亦傳達安樂堂,又轉致停屍房,易朱棺再送火葬;其有不願焚者,則痤之地,亦內中貴嬪所舍焚冢也。

【門宮不避諱】今禁城北門名厚載,即玄武門也,相傳已久,但二字俱犯世宗、穆宗廟諱上一字,上下通稱不避。又如今上皇貴妃鄭氏所居宮,名曰翊坤宮,上一字即今上御名,何

以銀榜高懸?而內外所稱,章疏所列,俱公然直呼,恬不爲怪,亦無一人議及之者,此等事俱不可解。

【淹九】京師正月燈市,例以十八日收燈,城中游冶頓寂。

至次日,都中士女,傾國出城西郊所謂白雲觀者,聯袂嬉遊,席地布飲,都人名爲耍煙九。意以爲火樹星橋甫收聲採,而以煙火得名耳。既見友人柬中稱爲淹九,或雲燈事蘭珊,未忍遽舍,取淹留之義,似亦近之。既得之都下耆舊則雲:全真道人邱元清,以是日就閹,故名閹九。邱初從黃得禎出家,洪武初,以張三丰薦爲五龍宮住持,有司又以賢才薦爲御史矣。上以二宮人賜之,邱度不能辭,遂自宮,今觀其遺像,真儼然一嫗也。

後轉太常卿,封三代,歿於京師。邱之事蹟甚著,但自宮之日月不可考。然京師是日不但遊人塞途,而四方全真道人,不期而集者不下數萬,狀貌詭異,衣冠瑰僻,分曹而談出世之業。

中貴人多以是日散錢施齋,聞京都無賴亦有趁此時腐其童稚者,則閹九之說,亦似不妄。全真有南北二宗,起於金海陵王中孚,其後有譚、馬、邱、劉之屬,其教始盛,大抵以收攝精氣爲主。

今並陽具去之,不知何以謀長生也?京師自此日後,冠紳閨閣,尋春選勝,繼以上冢踏青,寶馬鈿車,更番雜沓,競出西闉,水邊林下,壺榼無虛日,至端午射柳南郊,而遊事漸歇矣。

魏文帝《典論》雲:左慈到,人競受其補導之術,至寺人嚴竣往從問受。奄豎真無事於斯術也。今觀邱元清事,則嚴竣不爲謬妄,而魏文之諭失之矣。

○風俗

【契兄弟】閩人酷重男色,無論貴賤妍媸,各以其類相結,長者爲契兄,少者爲契弟。其兄入弟家,弟之父母撫愛之如婿,弟後日生計及娶妻諸費,俱取辦於契兄。其相愛者,年過而立,尚寢處如伉儷,至有他淫而告訐者,名曰{田女}奸。{田女}字不見韻書,蓋閩人所自撰。其暱厚不得遂意者,或相抱系溺波中,亦時時有之,此不過年貌相若者耳。近乃有稱“契兒”者,則壯夫好淫,輒以多貲聚姿首韶秀者,與講衾裯之好,以父自居,列諸少年於子舍,最爲逆亂之尤。聞其事肇於海寇,雲大海中禁婦人在師中,有之輒遭覆溺,故以男寵代之,而酋豪則遂稱契父。因思孫恩在晉,以諸妓妾隨軍,豈海神好尚,亦隨今古變改耶?但契父亦有所本:嘉靖間,廣西上凍州土知州趙元恩者,幼而失父,其母尚盛年,與太平陸監生者私通,久之遂留不去,元恩因呼陸爲契父,事之如嚴君。其尊稱與閩寇同,第其稱謂之故,大不侔耳。

南宋王僧達族子確,年少美姿,僧達與之私款,後欲逼留之,避不往,乃於屋後作大坑,欲誘確來殺之。男色之嗜,至不避族屬尊卑,且行兇忍如此,亦閩俗之祖歟。

●補遺卷四

○著述

【經傳佚書】永樂中,御史劉有年,沅州人,上《儀禮》逸經八篇,上不省。其後朝鮮國進《顏子》一部,亦不收。《顏子》在彼國今當尚存。若《儀禮》則不可問矣。二書無論真僞,當非漢以後人所辦,今《乾坤鑿度》等贗書盛行,何獨置二書不錄也?近年癸巳,日本議封貢,禮部主事劉元卿疏言,先秦徐福入海時,必攜古經傳同往,此時焚書事未起,必有壁經全書在倭,宜詔取以補伏生之缺。蓋祖宋時歐陽永叔《日本刀子歌》中語也,時議以爲迂,亦罷不行。

【祝唐二賦】成化弘治年,吳中祝枝山、唐六如先後負雋聲。饒豔藻,唐有《金粉福地賦》甚麗,惜予未之見;祝先有《煙花洞天賦》,正堪與唐作對,其後又有《風流遁賦》則皆俳語也。餘少時曾與友人睹鈔本,尚憶得一二聊,如畫堂內,傳杯遞斝,參輳著玉帳牙旗;繡簾前,品竹彈絲,掩映出高牙大纛。又云:四邊廂眼裏火,假捏妖言;一會子耳邊風,虛張聲勢。又云:急鄧鄧通紅粉臉,不過是詐敗佯輸;顫巍巍咬定銀牙,無非是裏應外合。又云:寸心千里坐守老營,一日三秋肯離信地。又云:歡娛嫌夜短,惟求卻日揮戈;寂寞恨更長,

那計聞雞起舞。其他皆不及記,詞雖淫媟,亦自有致。蓋二公皆老公車不得志,寄跡平康以銷壯心,即見嗤於禮法士,非所計也。

【忠義錄】景泰元年,山西天城衛令史賈斌上言:漢、唐、宋信用宦官,馴致敗亡。今宜法高祖,事無大小,必歸宸斷,閹人不許竊柄。臣於歷代忠義之臣,撮其尤者,爲《忠義錄》,及恃寵宦官附之。乞刊佈臣僚,庶宦者不得行其奸宄矣。此奏蓋懲王振之亂也。禮部尚書胡濙,言斌語雖有理,然章聖皇帝《臣鑑》已行,此書不必;且斌擅自離役。宜押發回衛。上從其言,後斌不知所終。濙素柔佞不足道,然以景帝素狎宦官,而不免爲濙所惑,讒口可畏哉!

【季漢書】近年新安人謝少連名陛者,祖朱子綱目,尊劉備爲正統,作《季漢書》,附魏、吳於蜀漢之後,盡斥陳延祚《三國志》,自爲千古卓識。一時鉅公如李本寧亦爲之敘,其推許甚至。間有議之者,謂吳中先輩吳尚儉者,已曾爲此書,吳爲明經不仕,今大參安國之父也。然不知古人又先編葺成全帙,元世祖初年,翰林學士郝經被命使宋請踐鄂州和議,賈似道留之真州凡十六年,遂買書作《續漢史》,既成而嘆曰:“辛苦十餘年,莫不被高頭巾已做了。”經被放還,甫至燕而歿。

然南宋初年,廬陵有蕭常者,固已修成《續後漢書》,而周必大爲之序,惜乎郝又未之見也。可見前人識見,高出後學,遇事便出手做成。蓋不特謝生之書非出創見,即吳之舊本,亦徒自苦耳。

尊劉一說,儒家奉爲律令,而擯魏者至與新莽、周曌同科,

此不必論。當時劉姓同制一方者,如虞、如焉、如表,不幸而敗亡耳。後來劉淵之紹漢,李雄之興漢,不幸而他姓耳。唐之後,存勖稱唐,然雖虜而實賜姓,編入屬籍系鄭王房者。至南唐之李升,則固吳王恪之後也,據有江淮垂四十年,其事與蜀漢無異,何故不以正統與之?豈其輔相庸碌,無孔明其人者,能聲大義致然耶?

【獻異書】本朝讖緯之書,皆有厲禁,惟奇門六壬之屬,人間多習之。士大夫亦有篤好且奇驗者,苦不得祕本真傳,徒以影響推則耳。太祖洪武二十二年,河南開封府封邱縣民劉安壽進禁書,其目曰:五符太乙書一十種,景佑太乙書一十卷,附淘金歌、太乙新曆十品各二卷,九宮大乙太乙、八運太乙、草算太乙、祭法太乙、神算五福十神太乙各一卷,太乙局成書二卷,遁甲書六種,景佑符應經、六壬心鏡祭法,局算祭法,符六甲、乾經奇門、五總龜各一卷,六壬書十種,兵帳賦、玉

律、鈴法、中黃五變經、草裏尋針法、訣心印諸賦、大六壬斷

訣、雜六壬書、東方朔射覆、禽書各一卷,意其中必有祕術祕訣,今不知內府尚存此等書否?至嘉靖末年,世宗好玄修,遣御史姜敬、王大任訪天下法祕,歸而驟進學士,於是方士趙天壽者進獻符法三十六本,上曰:法祕皆出真傳。特授道錄司右演法,敕還鄉。已乞留靜虛觀,爲上祈祝,不許。至四十四年,天壽又獻法祕二十三種,上留覽,終無他賞,蓋上是時已覺方術之不足信矣。太祖時,劉安壽進書,亦不聞有賜,蓋亦意罷歸去。

○玩具

【瑪瑙】瑪瑙以西洋爲貴,其出中國者,則雲南之永昌府,以色紅者爲上;紅白相間者爲纏絲,品最下。製爲酒杯書鎮之屬,凡市古董者俱雲宋做,蓋本朝此石最少,故屬之宋,以昂其價。二十年,西洋瑪瑙遍行天下,其值不過玉之十一,而色之奇幻,質之瑩潤,遠勝舊物。聞出遼東宣府一帶,每塊至有重百斤者。按宋政和四年,汝蔡等州上言:岩石多變瑪瑙,地不愛寶,聖瑞非常,乞下詔封禁,以供御用。後數十年,果不復再見。今偶爾盛產,他時乏絕,必更踊貴,亦理勢然也。至如碧玉亦重西番,向最艱得,邇年亦大至中華,以故云南碧玉頓賤。

【書畫學】本朝列聖極重書畫,文皇特眷雲間二沈度粲兄弟,至直拜學士,然其書不過元巙、子山、周伯琦緒餘耳,尚不能敵宋景濂也。畫學則宣宗篤嗜,御筆渲染,傳世不少,而憲宗、孝宗尤精繪事,特人間不恆見耳。又當時承製待詔者,僅僅林良、呂紀之屬,無能爲聖藝役,較之宋畫苑諸公不啻重佁矣。宋制書畫二學,俱令習《說文》、《爾雅》、《方言》等書,並《論語》、《孟子》,又各佔一大經書,以篆、隸、草三體隸法,又以虞、褚、歐陽楷體爲宗,畫以佛道人物、山水、鳥獸、花竹屋木。人主時出新意校試,以第其上下,至出身略與算學同。以故宋世書畫,遠非本朝可企萬一。以今太平盛世,亦宜講究及此。

【秦璽始末】秦璽傳授,其說不一。據元世祖至元三十一年甲午正月,御史臺通事闊闊告太師國王木黎華之孫拾得之家得玉印,命御史楊桓辨其文,爲“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真古傳國璽。且以出處始末考據以上,雲:子嬰奉璽降沛公,傳至孺子,藏於長樂宮。王莽篡位,使安陽侯王舜迫太后出璽,投之於地。更始滅莽,校尉公賓得之,獻於更始。赤眉殺更始,立劉盆子,爲其所有。盆子奉璽降於光武,至董卓等作亂,掌者投於井中。孫堅徵卓得之,袁術奪之於堅妻。術死,荊州刺史徐璆聞獻帝爲曹操迎在許昌,以獻之。帝遜位以歸魏。魏歸晉,至懷帝遇害,璽歸劉聰。傳曜因入石勒,及石虎滅冉閔,爲其將軍蔣幹所得,以送晉徵西將軍謝尚,晉始復有此璽。隋滅陳得之,隋亡,蕭後攜入突厥。至唐貞觀四年,後奉璽歸唐。

後朱溫篡唐,入溫。莊宗滅溫,入後唐。傳至明宗子從珂,石氏入篡珂自焚,璽不知所在。至宋哲宗,咸陽民段義得之以獻。

至徽宗爲金所虜,寶璽俱去,此璽在焉,今出者是也。楊桓之說如此。後順帝出亡,璽歸沙漠,宣德、景泰、天順三朝,虜酋挾以自誇,稱欲進獻者,俱祖此說。今儒生輩皆尊信其言,以爲秦寶未入中國,乃聖朝缺事,而實不然。宋李心傳雲:曹魏刻璽如秦之文,但秦讀自右,魏讀自左,秦璽已不在魏矣。

晉人自刻璽,曰“受命於天,皇帝壽昌”,永嘉之亂,沒劉石而仍歸江南者晉璽也。晉太元十九年,西燕慕容永以玉璽求援於郗恢,傳侯景,北齊辛術得之以獻高氏。傳至隋,皆以誤爲秦物,而實慕容璽也。晉義熙十三年,劉裕入關,得於關中,歷宋、齊、梁、陳而復爲隋有者,姚秦璽也。後晉開運之亂,沒於耶律者,其文曰“皇帝景命,有德者昌”,乃石敬瑭仿唐太宗舊文爲之,此石晉璽也。當時皆誤以爲秦璽,而秦物亡已久矣。據心傳考證,其詳核勝楊桓遠甚,則今北虜所寶者,正不知何代所作。《五代會要》又曰:梁臺城之破,侯景得之。

景敗,其將侯子鑑匿之。投於棲霞寺井中,僧永行又匿之,至陳永定二年,永弟子始以璽上,不雲入於高齊也。又云隋江東

之禍,爲宇文化及得之,化及敗,歸竇建德;及建德敗,其妻曹氏以獻於唐,不雲隋蕭後以攜上太宗也。又云:同光間內難,寶爲火灼,文字訛缺,清泰之敗,以寶隨身自焚,寶遂亡失,然則秦璽之灰,正在此時。後來宋元符元年,咸陽民所得者,元至元末拾得所售者,又何物也?況秦初刻時,既以爲趙璧,則卞和所寶,蘭相如所奪,皆是物矣。世本又云:秦取藍田之玉,命李斯以大篆書之,王孫壽刻之,制如魚龍鳳鳥之狀,希世之至寶,但不明著其文云何。而《晉書》直雲始皇刻藍田玉,曰“受天之命皇帝壽昌”,漢高祖佩之,名曰傳國璽,是秦自有兩璽,其文本不同。至晉謝尚所得,正與藍田玉璽文同,但其文非“受命於天,既壽永昌”,故李心傳斷以爲晉刻。而當時說者又云:其文龍飛鳳翥,不足擬其勢,爲摹印之祖,則又似真秦制,非典午時所辨矣。然魏太武太平真君七年,毀鄴中五級佛圖,於泥像中得玉璽二,其文皆曰“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其一刻其旁曰“魏所受漢傳國璽”。按此則秦璽又入元魏,而鄴爲曹魏舊都,浮屠所藏,正祖疑冢故智,李心傳所云秦璽不在魏,又屬臆說,且並《晉書》所紀亦不足信矣。元所得璽,上刻螭形,其旁無所謂魏受漢璽字,其非秦璽明甚。楊桓何所據而定以爲傳國璽耶?且當時考訂更屬可笑,楊桓所辨,既書“受命於天,既壽永昌”,皇后宏吉烈氏手授成宗於即位之日矣,而楊桓傳中,又曰“受天之命,既壽永昌”,何耶?

況秦璽爲漢元后所擲,已缺一角,今相傳者不言其形,似又完好如初,想後世得璽者,皆知非故物,姑藉以塗耳目耶。《通鑑》又云:石敬瑭作受命寶,其文雲“受天明命,惟德允昌”,又與仿刻唐太宗受命寶不同,則開運間獻於契丹者,果屬何璽耶?今但就近世驗之,後唐莊宗得魏州僧傳真所獻傳國寶,遂即大位,不三年而死於亂兵;宋元符得,不二年而哲宗崩;徽

宗即位,天下遂亂;元世祖亦即以得璽之年殂於大都矣;即阿魯臺也先輩,攘竊紛紛,不旋踵屠僇.設使真爲趙璧,亦非嘉瑞,宜聖明之無取也。

漢元后之擲璽也,已目爲亡國不祥之物矣。逮後沒於劉石,北人珍之,至稱東晉諸帝爲白版天子。及永和間,得璽於後趙,始以正統歸之,而晉人以璽至建康,百僚畢賀,其重又如此。

至若郗憂所得西燕之璽,傳之蕭梁,爲侯景侍中趙思齊與郭元建因攜入北,獻於齊文宣,歷宇文入隋文帝,命爲傳國璽,又改名受命璽,及平陳始得秦真璽,然謂秦寶爲後世且來自亡陳,仍以北朝所傳爲第一,而秦璽次之。隋亡,竇建德妻以二璽俱獻長安,至唐末業已亡失。迨宋哲宗受段義之獻,遂改紹聖之三年爲元符,以昭神貺,蔡京請以五月朔受寶,其禮一同大朝會,命名曰受命寶,其時何等張皇?至徽宗大觀元年,又得美玉,用舊印文摹刻曰:“承天福延萬億永無極”九字,尊之曰神寶,而元符受命之寶,遂斥不用,其輕之又如此。至高宗南遷,又自作受命寶,其文一如秦璽,曰“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爲十一寶中之第二。至北軍入臨安,宋遣賈餘慶等奉傳國璽納降於伯顏,伯顏即遣囊加馳獻於世祖。則拾得所收,與阿魯臺也先所攘,又安知非宋南渡時物也?楊桓所考,首雲“受命於天,既壽永昌”,此秦璽本文,傳至石勒冉閔仍歸之晉,正與拾得所藏吻合,其說似矣。然當時冉閔太子智獻晉求救,都督戴施馳先入者,其文乃爲“受天之命,皇帝壽昌”,與太元間郗恢再得於西燕者無異,然與桓所稱秦璽全文,判然不同,何以強合之也?其說之矛盾背馳乃至於此。因思東晉穆帝,與孝武兩朝,所收北方二璽,俱非秦初刻之文,最後劉裕入關,上之晉恭帝者,始爲“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八字。李心傳但

知駁晉三次得璽之非真,而謬雲郗恢所獻,文如秦璽,又失紀魏太武鄴下塔中之物,俱不免罣漏,然終不謂哲宗所受爲真。

若楊桓曲諱後唐潞王焚璽之事,遂直以宋元符所獻者當之,傅會以實其事,以故亡元遺種,猶得珍爲異寶,誇示中國耳。然其誤又不始此也,後趙石虎克上邽時,既得劉曜傳國璽,送之石勒矣。至石虎僭稱天王,又得璽於韓強,其文如秦初刻,則石氏已自有兩璽。前燕慕容雋之滅冉閔也,其璽已進之江南矣,而雋又自謂獲傳國璽,爲閔後董氏所獻,封之爲奉璽君,因僭即帝位,改元曰元璽,是時鮮卑與中國又各據一璽爲重。及後秦姚萇之擒苻堅,索其傳國璽,堅怒叱之,以璽送晉爲言,則燕晉之外,又有一璽矣。北齊天保三年,得璽於辛術,以爲即永和間冉智歸之晉者,然其文爲“受命於天,既壽永昌”,與晉書所辨文相左。蓋高氏習聞劉石得於永嘉者真爲秦物,以此璽屬之,其誤何待言。此後南北又隔,至隋唐俱稱得璽,然所寶用者,果爲謝尚所上耶?劉裕入關所得耶?高齊所受於侯景耶?魏太祖所剖於佛像耶?總不可得而知。至後唐莊宗時,魏州僧獻璽,自雲其師得於僖宗廣明元年,黃巢入長安時,至是已四十年。則後來光啓二年幸蜀,僖宗付王建負之以從,及唐禪梁,命楊涉奉以入汴,朱溫末年,付失友文妻;及朱友貞將汴,鄭珏請懷以詐降唐軍者,不知又皆何物?何以俱雲傳國璽也。若楊桓所言,宋哲宗時段義獻之朝者,爲金虜去,元時始出,其說亦似可信。但金太祖天武七年,斡離不敗遼主於應州,因得傳國璽以獻,此時金宋兩邦方睦,尚未交兵也。又史稱金哀宗走蔡州,宋會元兵入城,自焚與傳國璽同燼,則遼宋破敗時,各失傳國璽。而金亡又並璽一炬,爲真爲僞,漫無證佐。

況《御覽》又云:天子有傳國璽,文曰“受命於天,既壽且康”

,其文又與秦兩璽不同。今世傳宋薛尚功舊本璽文尚有三種,

即博洽通人,未敢定其孰爲秦物,況蒜酪胡奴,可責以博古耶?

拾得一作世德,又作碩德。趙思齊一作思賢,戴施一作戴僧施。楊桓所云王莽校尉,乃姓公賓名就,今但云公賓亦誤。

況公賓就得璽,以與王獻,獻自收之,李松入長安斬憲,始送璽詣宛,上之更始,亦非公賓就自獻也,事詳《御覽》。

遼興宗重熙七年試進士賦,以“有傳國寶者爲正統”八字爲題,其寶之如此。至天祚帝保大二年出亡,失寶於桑乾河,因以失國,得非讖耶?

【印章】古來印章俱用銅,王者璽用玉,次則王侯用金。

漢人私印,間亦有玉,今多傳世,價頗不貲。唐人自名與字之外,始有堂室私記,如李泌端居室是也,然皆銅耳。銀印自魏晉間,光祿大夫有銀青金紫之異,然止施之官署。本朝自玉璽外,凡國寶及親王或賜番王俱用金,其二品以上俱用銀印。其私印用牙,始於宋時,我朝士人始以青田石作印,爲文房之玩,溫慄雅潤,遂冠千古。

○諧謔

【兵法用煙】宋相江(應昌)侍郎,經略朝鮮,命將士積草發煙,以御倭奴。衆謂此等兵法,古不經見,馮開之先生雲:“此法不載六韜三略,僅於《孟子》見之”。坐客駭問故,馮徐曰:“首篇即有之矣。不曰齊人伐(句)燕勝之乎?”一

坐絕倒。

○嗤鄙

【大臣異服】馬尾裙者,不知所起,獨盛行於成化年間,雲來自朝鮮國。其始閣臣萬安服之,既而六卿張悅輩俱效之,獨禮部尚書周洪謨至重服二腰,尤爲怪事。萬眉州亦何足責,如洪謨素以理學自命,哆口談天下大事,服之不衷,下僚且不可,況司風化重寄,何以示四方?雖遭彈射,直至弘治初元始去位,亦靦顏甚矣。似此服妖,與雉頭裘,集翠裘何異?今中國已絕無之。向在都見高麗陪臣出館,袍帶之下摺四張,蓬然可笑,意其尚服此裙耶?

【侮人自侮】吳中人士好爲滑稽,向有一年少癢士,吻流也。一日遇所善僧,戲曰:“禿子之禿字若爲寫?”僧應聲曰:“即秀才秀字掉轉尾去。”士爲屈服。又嘉靖間,吳中縉紳有文名者,伯仲三人俱高第,以建第出勞木工,因謔之曰:“汝太辛勤,當買一綠絹,爲汝制幘裹之。”匠謝曰:“安敢煩制新幘,但得主翁所戴敝者見惠足矣。”此紳家門素有範尉宗之謗,竟慚恧不能對。

○釋道

【道家兩府】宋道君,崇道教,至有道家兩府之目,謂其尊貴,如中書省樞密院也。然林靈素署銜,不過曰大中大夫衝

和殿侍宸,金門羽客通真達靈元妙先生,在京神霄玉清萬壽宮,簡轄提舉通真宮。其官稱本與朝士敻異,而侍宸視待制,亦正四品而已。至陶仲文於真人之外,加至少師兼少傅不保並拜三孤,帶禮部尚書封恭誠伯,則文武極品矣。林靈素尚守本教,不畜妻子。仲文之子既比執政受京堂蔭矣,至仇鸞死後敗僇,仲文亦以元功,蔭次子世昌爲國之生,其義何居?

陶仲文先拜真人,即封父母並妻給誥命,蓋用龍虎山張氏故事。而其妻封誥,乃得一品夫人,不稱元君,又張氏所不敢望。

【道官封爵】太祖既封張正常爲大真人,掌天下道教矣,其子宇初又襲職,封爲正一嗣教道合無爲闡祖光範真人。仁宗封劉淵然爲沖虛至道玄妙無爲光範演教莊靖普濟長春大真人,而弇州《異典》誤以爲宣德間事。又封道士沈道寧爲混玄純一沖虛湛寂清淨無爲承宣佈澤助國佑民廣大至道高士,階正三品。

宣德元年,從禮部尚書胡濙請,進封正一嗣教清虛沖素光祖演道崇虛守淨洞玄真人張宇清爲大真人,領天下道教。蓋宇清以劉淵然已爲大真人,意欲與之並,上不得已勉從之,且示訓於其號中。至三年又賜張懋承爲正一嗣教崇修至道演法真人,周思得爲履和養素高士。蓋道教之崇,仁宣二廟已然,世宗朝之邵元節、陶仲文已權輿於此矣。

【番僧封爵】永樂三年,賜尚師哈立麻法王佛號,十年又賜其徒尚師毗澤思巴法王佛號,弇州紀之《異典》矣。而不知宣宗亦崇佛教也。宣德九年六月,遣禮部尚書胡濙,同成國公朱勇,持節封釋迦巴失爲萬行妙明真如上勝清淨般若宏照普應

輔國顯教至善大慈法王,西天正覺如來自在大圓通佛,蓋又不待成化年間之尚師札巴堅參與領佔竹輩矣。且宗伯掌文學,而下行{執曰}御之役,其品安在哉?

【真君封爵】成化二十二年,進封二徐真君爲金玉二闕上帝,上命少傅大學士萬安往靈濟宮致祭。太常寺謂祭舊用素饌,今既封帝,宜改用牲,上命“惟朕誕辰用太牢,餘如舊”。至弘治十八年冬至,遣大學士李東陽祭靈濟宮,少師劉健等言:二徐之廟,建於石晉時,二人生爲叛臣,死爲逆鬼,不當使輔臣往祭。時武宗初即位,乃改命太常寺官。若劉晦庵者可以言禮矣,彼萬文康者,其柔佞倍於胡忠安,以預遣爲幸。要之釋道二家,均不足煩閣部大臣也。

按永樂十五年加封徐知證、徐知諤二真君曰九天金闕明道

達德大仙顯靈溥濟清微洞玄沖虛妙感慈惠護國庇民崇福洪恩真

君,九天玉闕宣化扶教上仙昭靈溥濟高明弘靜衝湛妙應仁惠護國佑民隆福洪恩真君,凡三十四字,至加上帝號則僅十八字,爵雖崇而微稱減矣。弘治初年,追寢帝號,仍稱真君。

【廢佛氏】除佛之禁,莫酷於元魏太武帝,時用崔浩言,盡誅沙門,焚燬經像,下令人間不出沙門者門誅,浩至以妻所誦經投廁中。不三年而浩受誅,至夷三族,其得禍亦最酷。次則唐武宗會昌中,用李德裕議,毀寺四千六百,招是蘭若四萬餘區,歸俗僧尼二十六萬人,不一年而德裕貶朱崖以死。次則周顯德中,毀天下寺院三萬三百有奇,僧四萬二千,尼萬八千,而江浙湖廣吳越並晉不與焉,並毀佛銅像鑄錢。又次則宋宣和中除佛教,改佛爲大覺金仙,佛寺爲神霄宮,僧加冠簪爲德士,

其事皆徽宗獨斷,法師永道一疏,歷陳往事以諫,不免刺配。

而蔡京附會將順,又結左街道錄徐知常以媒進,又欲令方士王仔昔着黑幞頭鐵簡以取燕山,然與林靈素爲深仇,其罪差輕。

故周世宗出師幽州,疽發於胸,旋軍而殂;道君北遷,終殞沙漠;而蔡京僅貶死潭州。蓋大禍獨萃於兩主焉。本朝嘉靖十五年,上既敕廢禁中大善佛殿建太后宮矣,禮部尚書夏言,以殿中有佛像及佛骨、佛頭、佛牙等,乃建議請敕有司俱瘞之中野,以杜愚冥之惑。上曰:“今雖埋之,豈無竊發以惑民者,可議所以永除之。”於是言複議投之火,上從之,凡毀金銀佛像一百六十九座,金銀函貯佛頭牙等一萬三千餘斤,燔之通衢。此舉皆夏一人力主之,亦越十年,夏坐法死西市,竟無後。豈真竺乾氏能爲祟耶?抑數之偶合也?

【札巴堅參】據憲宗史:札巴堅參外同時封者,有札實巴爲清修正覺妙慈普濟護國演教灌頂弘善西天佛子大國師,鎖南堅參爲靜修宏善國師,端竹巴失爲淨慈普濟國師,俱賜誥命。

西僧以祕密教得幸,服食器用擬於王者,出入乘金棕輿,衛士以金吾仗前導,達官莫不避路。召入大內誦經咒,散花米,贊吉祥,日給大官酒饌牲餼者再,錦衣玉食者幾千人,中貴跪拜,俱坐受,法王等號,有增至數十字者。考祕密法,即胡元演揲兒法也,元順帝以此寵信淫禿,致亂天下,至是番僧循用其教,以惑聖主。然元時所封,以西天佛子爲貴極,今以爲第二等號,所稱法王者直呼曰佛,即於彼教亦僭紊極矣。幸逃顯戮,至孝宗而仍還京師。豈祕密法真如元人所譯,爲大喜樂耶?

【二徐真君之始】今都城靈濟宮二徐真君,故五代徐溫子知證、知諤。初祀於福建之會城,名洪恩靈濟宮,我成祖永樂

十五年,聖躬不豫,或雲神靈異,旋禱之而效;又云夢授靈藥,因並封爲金闕玉闕真人,立廟京師,賜額如閩中,次年加封真君。正統初,又加爲崇福隆福真君。至成化二十二年,加伯號曰九天金闕總督魁神洪恩靈濟慈惠高明上帝。加仲號曰九天玉闕總督罡神洪恩靈濟仁惠宏淨上帝。先已有四時皮弁冠,大紅雲龍服,至是又加平天冠,明黃羅糹寧衣,神父亦加高上神王慈悲聖帝。其袍在京四時更換焚化不必言,且每遣內官入閩,齎送如京師。至弘治元年,禮部尚書倪嶽疏正祀典,廢諸淫祀,他神俱已得旨,惟二真人僅革帝號及冠袍,而福建冠服,仍六年一次差官,不盡革也。成化末年濫典,俱李孜省、鄧常恩輩爲之,倪青溪毅然奏革,孝宗斷然力行,足光新政。但福建之祀謂二徐提兵平福建,閩人德之,圖像以祀。至宋而賜今額。

按徐氏專政時,全閩尚爲王延鈞所據,至王曦遇弒,延政亂國,南唐遣查文徽、邊鎬等入閩取其地,尋爲留從效所據,而福州入於吳越錢氏,是時李升篡位已沒,其子璟嗣位,二徐足跡,何由涉閩境也?則不但本朝祀典爲不經,並宋時君臣於近代事,亦殊憒憒。

【薩王二真君之始】國朝永樂間,杭州道士周思得居京師,以王靈官法降體附神。所謂靈官者,爲玉樞火府天將,在宋徽宗時先從天師張繼先及林靈素等傳道法,又從師蜀人薩真君諱堅者學符術。因請於上,建天將廟于禁城之西。宣德間,改廟爲大德觀,封薩真人爲崇恩真君,王靈官爲隆恩真君。成化年間改觀曰宮,又加“顯靈”二字,每年四季遞換袍服,焚化如靈濟宮,而珠玉錦繡歲費至數萬焉。據元人雜劇有《薩真人夜看碧桃花》者,蓋祖此。至王靈官,今神廟俱有之,若武當山,則處處皆是,如釋氏之伽藍,不知何以獨顯于都城乃爾。此二

宮者,俱在京師兌隅,雄麗軒敞,不下宮掖,而他正神列在祀典者,顧寂寂無聞,豈神之廟食,亦有數歟?

【張天師之始】張天師名道陵,字輔漢,生於漢光武十年,居吳之天目山,以符水治病,靈帝永壽元年,白日上升,年百二十歲。唐天寶七年,冊贈太師。中和四年,封三天扶教大法師。宋熙寧中,加“輔元”二字,大觀二年,冊號正一清應真君,子孫相傳,以至於今。東晉王曠、王羲之父子俱奉其道。

後魏寇謙之,以其教授太武帝,及宰相崔浩。至宋真宗,賜其裔信州龍虎山道士張正隨,號真靜先生,立授籙院及上清觀,蓋其時崇奉天書,故有天師之稱。胡元至元十三年,始命張氏三十六代道士張宗演爲輔漢天師,演道靈應沖和真人,遂真拜天師,至於今俚俗相傳,猶循此稱。本朝洪武元年八月,始革教主天師之號,封張正常爲正一嗣教護國闡祖通誠崇道宏德大真人,秩二品。隆慶中,降爲提點六品,至今上丁丑,仍復真人,其中有故,一時言官不能救正。然每子孫赴吏部承襲時,必青衣小帽,進驗封司門,報道士進來,叩四頭,司官坐受,至襲號見部,始加禮貌。

洪邁雲:徽宗政和間,張氏三十代孫虛靜天師,治同州白蛇事最異;至宣和二年,又治蔡京孫媳被魅,更爲靈怪。後知汴京將亂,潛歸鄉尸解去,復隱峨眉山,蜀人時見之。虛靜平生不娶,遂無嗣,以族紹其後。蓋其嫡派自北宋已絕,宜其法之無傳也。

【真人張元吉】天順元年,正一嗣教沖虛守素紹祖崇法妙契玄機宏悟大真人,掌天下道教事;張元吉進封爲沖虛守素紹

祖崇法安恬快樂清淨玄同大真人,妻胡氏封志和履善衝靜元君,賜以誥命。至天順八年,憲宗即位,又疏請加封號,且請改母封爲太夫人,並乞加六字爲號。吏部執奏,雲無故事,上曲從之,改封體玄悟法淵默靜虛闡道宏化妙應大真人,其母加慈和端惠貞淑太元君,獨不封太夫人耳。至成化五年,元吉殺人事發,其死者皆下私獄,幽暗慘酷或縊之,或囊沙壓之,或縛投深淵,凡殺四十餘人,至有一家三人者,其他僭用器物,擅易制書,強奪良人婦女,詐取平人財物,不可計數。上命械至京庭,鞫之具服,刑部擬凌遲處死,流其妻子黨與,絕其蔭封,仍籍其族而徭役之,上命監候待誅。刑科都給事中毛宏等執奏,雲元吉於十惡之內,干犯數條,萬一死於獄中,全其首領,無以泄神人之憤,乞即押赴市誅之。上命仍監候,未幾赦元吉,杖一百戍甘肅衛,又以母老乞恩,覆命還家,竟死牖下。其子元慶仍得嗣爲真人,又傳至嗣孫張永緒,荒淫不檢,死無嫡子。

爲吏部主事郭諫臣所奏,不當復襲。江西守臣又言:張無功於世,有害於民,宜永裁革。禮部覆奏,請革封號,以裔孫張國祥爲上清觀提點,改鑄提點印,上從之。其後復襲真人,即以國祥嗣爵。其人時時入朝京師,頻留主齋醮,與其子爲狎邪之遊,各買樂婦爲姬妾,至今遨遊諸貴戚間,飲博諧謔之外,他無所解。

○神仙

【神名誤稱】近來狹邪家,多供關壯繆像,餘竊以爲褻瀆正神,後乃知其不然,是名白眉神,長髯偉貌,騎馬持刀,與關像略肖,但眉白而眼赤。京師相詈,指其人曰“白眉赤眼兒”

者,必大恨成貿首仇,其猥賤可知。狹邪諱之,乃駕名於關侯。

坊曲娼女,初薦枕於人,必與其艾豭同拜此神,然後定情,南北兩京皆然也。又蹴鞠家祀清源妙道真君,初入鞠場子弟必祭之,雲即古二郎神,又云即徐知證、知諤。餘思二徐已祀於京師靈濟宮,恩寵逾制,何又司白打之戲耶?是未必然。

○厄祥

【黃衣人歌】洪武五年,中書右丞王溥,奉命督工取材於建昌,至蛇舌巖,衆見巖上有衣黃衣者,歌曰:“龍蟠虎踞勢岧堯,赤帝重興勝六朝。八百年終王氣復,重華從此繼唐堯。”

其聲如鍾,歌訖不見。溥遣人來言,上以事涉妖妄不之信。細按其語,龍蟠虎踞本金陵舊語,赤帝爲漢,而漢高祖以乙未稱漢王,我太祖亦以乙未渡江建元帥府,用李善長、汪廣洋等爲僚屬,與蕭曹正同。六朝之祚,訖於陳後主貞明之乙酉,自此金陵不復爲正統都城,至太祖始定鼎,恰七百八十年。比文皇靖難師入,則距陳亡時八百十三年,正所云八百終而王氣復者。

文皇即位,已決都燕之計,重華紹唐,正合二祖堯舜相傳故事。

蓋於兩朝開緒,靡弗合者。意黃衣者,固即周顛仙、張三丰之前茅,而陳希彝、邵堯夫、劉秉忠輩之後身也。因閱史僭爲解之。

【宮殿被災】永樂十九年辛丑夏四月初八日庚子,三殿災。

正統十四年己巳夏六月,南京宮殿災。弘治十一年戊午冬十月,兩宮災。正德九年甲戌正月,乾清宮災。嘉靖二十年辛丑夏四月辛酉,九廟災。嘉靖二十六年丁巳四月十三日丙申,奉天門

並三殿午門災。嘉靖四十年辛酉十一月,萬壽宮災。萬曆二十四年丙申三月初九丙子,南宮災。萬曆二十五年丁酉六月十四日戊寅,三殿災。其年月支幹俱巳酉午戌及丙丁戊辛,說者以爲此天道實爲之,竊不敢謂然。今按宮殿被災,惟世宗丁巳,與今上丙申丁酉,尤爲酷烈:前殿正殿雖毀,而外門尚存,若非大慶及朔望升殿,尚可御門及常朝之禮;今禁廷一望,俱爲瓦礫之場,殊非全盛景象。雖天心示儆,或者聖主心固與天通耶?今一切大禮俱改行於文華殿,逼窄淺隘,大損觀瞻。憶嘉靖丁巳之災,至壬戌年已落成,相去僅五六年。今礦稅流毒,遍滿區宇,動以三殿兩宮大工爲辭,且雲停止有日,正不知告竣何日也。

【清明日天變】成化六年庚寅二月二十八日爲清明節,節後三日辰時,都下大風,從西北起,下雨如血,天色如絳紗,日色如暮夜,空中非燈燭不能辨,直至午未間,始開朗。後至隆慶元年丁卯二月十八日清明節,是日驟寒如窮冬,至晚大風雪,京師城內九門,凡凍死者一百七十餘人;崇文門下,肩輿中婦人並所抱孩子俱僵死,並輿夫二人亦僕,俄亦僵踞不復活。

去成化凡九十八年,暮春有此異事,不知徵驗何屬。

【聖主徵應】孝宗初在東宮,以萬貴妃相厄,日在危疑,值成化二十一年乙巳二月初五日丑時,泰山忽震;三月一日丑時大震,戌時又震,五日丑時又震,十三、十四日又各震一次,十九日震二次。內靈臺奏泰山震方,此青宮不安之象。憲宗大悟,立命選婚,儲位從此益安。至弘治十八年春,朝鐘新成,其鈕忽絕,奉天門寶座之石忽自裂,至五月初九日,上已大漸,忽黃霧四塞,加以大風,咫尺不辨。午後,上遂升遐。蓋龍潛

之年,與鼎湖之年,山嶽金石,以至風霧,各著靈異如此,宜其列聖中第一聖也。

【婦人髭】婦人有髭者,唐則李光弼之母宋氏、酒媼朱氏。

元則順帝至正十一年正月,京師齊化門東一婦人生髭尺餘。本朝則弘治十六年,湖廣隨州應山民張本華妻崔氏,生髭三寸餘,見之邸報。鄱陽邸婦人美髭,人呼爲三須娘,見之紀載。若宦官,則惟宣和間廣陽郡王童貫,頷下須數十莖,他不多見。本朝太監劉馬兒,爲帥西征,臨戎必戴假髯以令其衆,蓋取威重,如蘭陵王假面入陳耳。

【不男】男子生而隱宮者,內典以爲人中惡趣。有五種不男,曰生堅妒變半;且有五種不女,曰螺筋鼓角線,俱終身無嗣育。如古帝王貴人亦有之,晉廢帝海西公有隱疾,漢武陽侯樊市人不能爲人,元魏仇各齊生非男,北齊臨漳令李庶之天閹,隋大將軍楊約之爲查所傷,皆是也。本朝藩王則楚王英僉亦傳聞不男;大臣則楊文襄(一清)、倪文毅(嶽),及近年士人閔工部(夢得),俱雲隱宮無嗣息;其有無罪而自宮者,國初太常卿邱元清以辭賜宮女,金吾指揮同知傅廣以求入內廷。

隆慶間戚畹李文進,以隨侍今慈聖皇太后入宮,仕至御馬監太監,賜蟒玉,即今武清侯李文全同產弟也。今莆田王繼祀以少年讀書苦思欲,自去睾丸。又聞嘉靖末年,閩人戶部主事柯維麒,以修《宋史新編》,求絕房室專功,亦如太史公下蠶室故事,此聞之馮開之祭酒及於中甫比部者。王與柯乃孫茂竹同年進士,其言或有據。

宋宦官梁師成,自託蘇軾出子,及用事後,復應進士舉,

登上第,仍供內役,此古今所無。若本朝翰林庶吉士敬成,坐晉王濟熺事腐刑,爲郕府典寶,以潛邸恩升太監,尊寵一時,其宦績竟與司馬遷無異,卻與梁師成相反。又元順帝至正間,有趙伯顏不花者,年三十餘有妻子矣,爲順帝所閹,後宮至構密院使,大貴用事,此夷虜之俗,與元魏制彷彿。

【牡猿化牝】隆慶二年,山西男子李良雨化女一事,見之奏牘,天下所信,近日有傳其僞者。後見郎氏《七修類稿》之雄黑鋯多有化爲雌者,餘怪笑謂郎老儒爲人所紿。及見嘉靖間,吳興王濟者《曰詢堂手錄》則雲:廣西橫州山中猿皆黑,老則轉爲黃,黃勢與囊俱潰去,化爲牝,與黑而壯者交輒孕。此王在彼中所親見者,蓋其地凡爲猿者皆然矣。猿既變黃,又數百年則化而爲白,但既白之後,爲牡爲牝,遂不得而知矣。然則白猿公劍術亦屬老牝耶?宇宙非目睹者,斷不可臆斷。

向傳兔生俱牝,望月而孕,近偶畜兔,則雌雄各具,其孳尾如恆獸,古語蓋難盡信。

【並蒂瓜】史雲洪武五年,句容民獻二瓜,具同蒂。禮部尚書陶凱奏曰:句容上祖鄉,連蒂之瑞,獨見於此。上曰:草木之瑞,如嘉禾並穗,連理合歡,兩歧之麥,同蒂之瓜皆是。

以歸德於朕,朕不德不敢當。且草木之祥,亦惟其土之人應之,於朕何預?但賜其民錢一千二百而已。史不著其民姓名,按其名爲張觀,產瓜未幾,兄弟坐事並斬於市。太祖之卓識不必言,更似有先知之哲焉,意者同蒂即駢戮之象歟?近日民間池塘開並頭蓮者,俱非吉徵,如嘉靖九年,楊石淙相公家,並丁卯橋及他莊三處,開蓮俱作並頭,人以爲召還吉兆,秋八月楊以疽

背卒。且予所見開並蒂蓮家,其人多夭亡,不特楊也。又頃甲辰歲,湖廣撫臺署中,池內有蓮一莖開七花,楚中士人盛爲詩歌美之,是年撫臣趙寧宇遷尚書,人以爲瑞蓮休徵。至閏九月,有宗室之變,趙殞於非命,去蓮瑞亦僅數月耳。

嘉靖十年,曲周縣產瓜並蒂者二,瓜中更生枝者一,縣丞侯廷訓繪圖以獻,上奇之,以示禮部,以爲本支繁衍之兆,上親獻內殿,時前星尚未耀也。逾年而生哀衝太子,然彌月後即薨,安見其瑞耶?

【致大鳥】後漢楊震,以忤嬖倖死。葬日,有大鳥高丈餘,集震喪前,此忠直所致。至震孫奇爲侍中,靈帝問曰:“朕何如桓帝?”奇對以“陛下於桓帝,亦猶虞舜比德唐堯”,帝曰:“真楊震子孫,死後必復致大鳥矣。”此不過忿極之言,乃於楊斛山驗之。斛山名爵,嘉靖間爲御史,時方以言爲諱,爵獨抗疏指上過舉,語甚切直,下獄拷掠無完膚,瀕死者數次,救爵者周天佐。至不勝楚毒死。爵錮獄久,忽遇赦放還,抵家甫一夕,復捕至,仍錮之,前後在錦衣獄七年,始赦歸。未幾,有大鳥集其舍,爵曰:“吾殆將死。”乃自爲墓誌,果卒。爵爲陝西之富平人,豈關西苗裔耶?何其亦致大鳥也?漢靈之爲靈,其言乃驗於千載後,亦異矣!隆慶初,贈光祿少卿,人尚以未得諡爲歉,近已諡忠介矣。

○鬼怪

【凶宅】今京師全楚會館,故江陵張相第也,其壯麗不減

王公,然特分宜嚴相舊第四分之一耳。會館之右一小房,雖不及大第十之一,然亦軒敞。先人以價廉僦居,不意其有崇也,遷寓不數月,妖魔百出。時龍虎山真人在都,面請手畫一符,懸中堂鎮之,是夜魅投瓦石,專投符上,比明,則糜爛無存。

先人尋大病,給假南還。此房爲京師富人徐性善所得,重構華甍,以饋吏部侍郎徐檢庵,侍郎先與先人比鄰,至是拓爲大第,未久亦以白簡告歸。不數年,性善坐他事被籍沒,此房亦爲官物矣。蓋自嚴相、張相以迄性善,未及三十年,凡三遭抄沒,斷非吉地,宜其爲邪魅所窟穴也。先是春月移植一梨樹,命工掘地,稍深見一巨石板,叩之空空有聲,先人疑其有伏藏,亟命掩土,梨亦他徙。觀後日安福鄒太史之被蔑,則亟掩之見卓矣。

京師最多凶宅,歸德沈宗伯爲史官時,從里居補官入都,僦居亦敞潔,與先寓密邇,告先人云:連夕內室燃燭不明,加至十數炬亦然,不知何故。先人勸其他遷,未舉。一日拆坑,則一少婦屍在焉,宛然如生。宗伯大驚,立移他所。此等枉死伏骼,京中往往有之。

○土司

【人化異類】隆慶間,雲南隴川有百夷夫婦,入山伐竹,剖其中有水,水中得活魚六七頭,持歸烹食之,夫婦俱化爲虎,殘害人畜,不可勝計。百計阱捕,終莫能得。又楊用修《滇程記》雲:百夷家畜一撥斯鬼,無形,而善噬人魂,中者越宿即死,死則百夷取其屍爲醢。然其鬼畏犬,聞犬聲則遠遁不返。

又夷人中有號爲僕食者,不論男女,年至老輒變異形,或犬、或豕、或驢之屬,於人墳前拜之,其屍即出,爲彼所食,蓋亦百夷一種也。按小百夷爲熟夷,在永昌府西南。大百夷在隴川之西,俱爲滇中內地,而幻化醜穢乃爾。古來人化虎食人,記載中時有之,至於鬼噬人魂,則未之前聞,其亦蜮射人影之類歟?至於拜冢吞骼,則又異類中之下劣矣。百夷即僰夷,以音相近訛稱。

又四川建昌行都司,有人變鬼者亦名撲廝。

《菽園雜記》雲:北方老嫗八九十以上,齒落更生者,能夜出外食嬰兒,名秋姑。鄒繼芳郎中雲:歷城人油張家一嫗如此,其家鎖之室中。蓋西南夷之外,又有此一類,此則妖異而非種族矣。

【夷兵】土司兵最不宜調,其擾中國甚於胡虜。嘉靖間倭警,調陽麻兵,調瓦氏狼兵,俱貽害東南最慘,而終不得其用。

頃救朝鮮,又赦播州楊應龍之罪,調其兵五千,半途不用遣歸,以此恨望再叛。正德間,流賊劉六劉七之亂,亦調永順、保靖兩宣慰兵協剿,一路聚劫,人不能堪。流賊戲謂我民曰:吾輩來,不過爲汝梳;彼土司兵乃爲汝篦矣。蓋誚其搜剔之愈密也。

應龍,播州宣慰司。

【土司文職】本朝設土司,除知府、知州、知縣俱文職,其品秩一如流官。此外夷官,則有宣慰司、宣撫司、安撫司、長官司、蠻夷長官司,俱爲文官,屬吏部文選司除授,是宜竟

爲左列矣。然查《會典》則又不然,刻部所開州縣凡宣慰司三,僅四川之播州屬焉。四川宣撫司三,一屬戶部、二屬兵部,長官十六司屬戶,廿九司又屬兵,何也?至雲南之宣尉司凡七,俱在徼外,即朝貢亦不盡如期,而亦載之戶部版圖中,抑異矣。

至若湖廣一省,則永順、保靖二宣慰,以至四宣撫、九安撫,及諸長官司,又俱隸兵部,無一入戶曹者。而貴州宣慰一司,則又屬戶部矣。似此職掌分裂,當以守土管軍民者與掌兵不同耶?但自宣尉而下,既爲文臣,何以俱屬都司鈐轄?又如雲南之瀾滄軍民指揮使司,乃武官也,何以又統浪蕖州文官耶?此皆官制之紊當議者。且宣慰司雖從三品文職,終是夷人,嘉靖末年,以獻大木功加永順,致仕宣慰彭明輔爲都指揮使、則文而以武優之是矣。其子彭翼南先以倭功加右參政,至是又加雲南右布政使,遂躋藩臣極品。若正德間,加播州宣慰使楊域爲四川按察使,是以綱紀重臣,下領夷酋,抑更異矣!

【緬甸盛衰始末】緬甸,古朱波地,漢謂之撣國。和帝永元中,其王獻新樂及幻人,能變化吐火,自支解易牛馬頭,或雲即大秦國也。唐謂之驃國,貞元中亦來朝獻。宋謂之緬國。

元世祖征服之,大德中封爲緬國王,其地有江頭、太公、馬來安、正國、蒲甘,所謂緬中五城也。地在騰衝西南千餘里,其夷柔而詐,屋廬象馬舟楫之類俱備。又制緬鈴,爲媚樂中第一種,其最上者值至數百金,中國珍爲異寶。男子善浮水,綰髻於頂,以青白布纏之。婦之髻綰於後,不施脂粉,專事佛,有大事則抱佛說誓,或詣僧決之。其文字進上者用金葉書之,次用貝葉,謂之緬書,西南諸夷文契皆用之。其國最爲廣大。本朝洪武間,遣使往諭,尚稱爲緬國,二十九年始內附入貢。永樂元年,緬甸頭目那羅答,遣使郎尋蹇來朝貢方物,以木邦孟

養阻遏貢道爲辭,上優詔答之,爲開立緬甸宣慰司,以羅塔爲宣慰使。未幾,羅塔加兵孟養。殺其宣慰刀木旦,事聞,上嚴諭之,始以地歸孟養。五年,又違父遺命,奪其弟馬者速所轄地,其弟來訴,上又鐫戒,今還弟資產,不聽。既而木邦宣慰罕賓法,代孟養報仇,破緬城寨二十餘處,獲其象馬諸物以獻,上受之,時永樂十一年也。其後入貢屢愆期,朝廷亦不深詰。

未幾,緬甸宣慰新斯加,又爲木邦所殺。至宣德五年,緬甸宣慰莽得剌貢方物,蓋斯加子也,自是始以莽爲姓。宣德八年,莽得剌欲殺東倘長官,其子入奏,得剌又奏木邦宣慰罕門法入境,朝廷兩解之。正統元年,麓川宣慰思任發侵孟養及緬甸,欲盡有其地,雲南總兵沐晟奏之,上命計議撫捕,蓋麓川之徵,張本於此矣。正統三年大徵麓川,命士官協剿,至七年任發大敗走,過金沙江,緬甸宣慰男卜剌浪馬哈省。速剌以兵夾攻,任發走入緬,爲莽得剌所得,囚之阿瓦城,奏請並其子思機法械送,仍要中國分以麓川故地。雲南屢檄往取未發,至十年十二月,以兵臨之,以地賂之,始以任發副千戶王政殺之,丞首入獻。尋機法又叛,景泰二年,緬人入麓川,又執思機法以去,至五年三月,獻俘於朝,自是麓川與緬世爲血仇。成化中,麓川有遺孽思陸發者,思任少子也,以兵入孟養,據其地,又取緬甸之聽盞等城,緬甸遂微弱不振。弘治元年,緬甸宣慰卜剌浪奏:成化間蒙給金牌信符,不戒於火,乞並批文底簿及勘合給賜,詔如其請。進貢頭目奏:此行路經孟養,恐爲思陸發所阻,乞官兵護送,上又許之。至嘉靖五年,孟養夷酋思倫攻緬甸,破阿瓦城,虜其宣慰莽紀歲,殺掠無算,遂與木邦酋罕列瓜分其地。詔遣永昌府知府嚴時泰往諭之,不聽,紀歲竟爲孟養及孟密土酋思真所殺。其幼子名瑞體者,本名噠喇,避思倫難,奔洞吾且二十餘年。洞吾與古喇相近,古喇酋兄弟相攻,

瑞體和解之,遂部署衆夷,絕其道路,二夷皆死,盡有其地。

緬自此復盛,瑞體已並有古喇,因以兵脅服鄰國。至嘉靖三十年,遂入孟養八百老撾,於是緬勢益張,即木邦先以徵緬功受賞,構怨非一日,至是亦臣服於緬,反爲嚮導,以窺中國矣。

至嘉靖三十九年,而孟密酋思真與其子思漢相繼死,嫡庶爭立,境內大亂,噠喇爲報父仇,乃納思漢之次子思琢爲婿,遣孟密教以篡國,奪其兄思宋印,因假道以攻孟養迤西諸夷,必盡復世仇而後已。會所遣將卓吉,爲乃頭目別混所殺,瑞體大怒,自將徵之,生擒別混父子,於是威振諸夷,隴川千崖南甸三土司,亦聽其役屬矣。隆慶六年,隴川宣撫司目把嶽鳳,殺其主多士寧投緬。至萬曆四年,緬遂大舉入寇,攻迤西至雲南,副使羅汝芳拒卻之。至七年,緬兵破迤西,據有其地。至十年,嶽鳳以緬兵破千崖宣撫司,執土婦罕氏以去。未幾,緬酋莽瑞體病死。體生時,值大雪,惟瑞屋上獨無,夜居室燁燁有光;及長,沈鷙狡譎善用兵,信賞必罰,故孑然亡命,拓地萬里,滇爲之敝。既死,子應裏嗣事,尤險詐有謀略,瑞體展土開疆,多賴其力。十一年,緬尊莽應裏糾隴川賊嶽鳳寇順寧,破施甸、猛淋、盞達諸寨,殺掠無算,詔以劉綎爲遊擊將軍,鄧子龍爲參將,會諸夷兵,共擊大破之。俘嶽鳳至京,寸磔之,應裏遁去。十五年,緬酋應裏復攻迤西,陷密堵、送速二城,金騰兵備李材擊破之,復二城。時劉綎、鄧子龍功居多。至十八年,緬入孟養。二十年緬入蠻莫,鄧子龍擊卻。二十年,緬又入蠻莫,破等練城,與投緬叛夷猛卯、多俺諸酋首分道入寇,巡撫陳用賓、廣南知府潘文昌議於騰衝築關城凡八,以防緬深入。

二十一年,始擒其將多俺斬之,用賓復檄屬國暹羅同攻緬,暹羅陽諾之,然畏緬不敢加兵也。二十三年,應裏託孟璉、孟良二土司,僞請納款,朝議許之,比差官齎銀幣以往,既至境,

託詞不受,其侮慢不恭至此。至二十七年,緬攻孟養。三十年,緬又攻蠻莫,土官思政敗奔內地,緬以重兵入滇索之,撫臣大懼,斬思政首畀之,緬乃益驕。三十一年,緬酋雍罕,始遣使款貢,雍罕蓋應裏子。三十四年,緬酋阿瓦攻圍木邦宣慰司,我軍不能救,遂失之,因是五宣慰司復盡爲緬所陷,而廟堂置不問矣。此後緬地轉大,幾埒天朝,凡滇黔粵西諸邊裔謀亂者,相率叛入其地以求援,因得收漁人之利,爲西南第一逋逃藪,識者憂之。按瑞體初年,衆無一旅,寄食異邦,奮臂一呼,修復舊業,轉弱爲強,蠶食殊鄰,威行蠻服,其材亦何下慕容垂、趙元昊哉?應裏少有父風,出奇制勝,益闢故封,雲南自此虛耗矣。此父子者,雖聖朝之猰,亦酋豪之騏驥也。雲南所統,自府州縣外,被聲教者,凡有九宣慰司、七宣撫司,其底馬撒與大古剌靖安三尉,久爲緬所奪,滇中可以調遣者,惟車裏等五夷,並緬甸爲六慰,與南甸等三宣撫而已。迨至今日,三宣六慰,盡入緬輿圖中,他時南中倘有徵發,嚴急不可,姑息不可,蜀漢之張裔被縛送吳,天寶之李宓全軍俱覆,非有車耶?

迤西者蓋俗名,實孟養宣慰司也,世爲刀姓,正統間,爲麓川所侵奪,訴於朝,王驥因而三出師。迨思任走匿,朝議以孟養故地賂緬人,緬始以思任獻,既而思陸復取孟養土私據之,於是孟養宣慰司,不復在屬國之列矣。弘治初,例繳外夷金牌信符,兵部忘舊事,亦誤給孟養,於是思氏遂自立爲酋長,屢請複稱宣慰,朝廷不許。然與緬爲世仇,自緬再盛,無歲不攻之,亦互有勝負。至萬曆十三年,始許降,稱孟養長官司。按麓川之滅,兆於孟養之入訴,其酋父子相繼膏斧鑕矣。彼思陸者,以逆子逋誅潛復奮起,復父祖仇恥,反奪其地,據爲己有,雖故封失守,而取償於仇鄰,再領民社者又將二百年。思氏之有後,亦何減莽瑞體哉,是皆未可以夷裔忽之也。

孟養,舊名蒙樣。

【六慰】雲南徼外土官,以永樂二年給銅鑄信符,又給勘合如外國。蓋例外得之者,僅六宣慰司,曰車裏、曰木邦、曰緬甸、曰麓川平緬、曰八百大甸、曰老撾,視他宣慰加重。初四夷館通事,僅譯外國,惟緬甸亦設數名,其後八百亦如之,蓋二司於六慰中又加重焉。凡宣慰差人,俱稱頭目,惟木邦及緬甸凡有陶孟及招綱等名,孟養司又有招入,人夷稱。本朝亦因其俗,不以華音釐正,館中譯字官,於是失職矣。

【大古喇】大古喇,亦稱宣慰,不在六慰中,與底馬撒,最先爲緬甸所得。其先世不知所起,亦不知何姓。按今禁中諸香,極重古喇水,爲真龍涎之亞,共價超蘇合油、薔薇露加倍,即其國所產耶?又歐陽《永叔歸田錄》雲,西南夷法錦有鬻至中國者,其上織,梅聖俞春雪詩,真寶玩也。其地即古喇,亦名古剌錦,殆謂是歟?自嘉靖中葉見吞於緬,久不入貢矣。薔薇露,夷言爲阿剌吉,今中國人能僞爲之,然其芬馥減真者遠矣。永樂四年,大古剌土酋潑的浪那入貢,立宣慰司,又立小古剌爲長官司。洪熙元年,底馬撒宣慰使司署司事妹婿跌倒怕莽入貢,此後不復再見。

【老撾之始】老撾者,俗呼撾家,亦六慰之一。本古越裳氏之國,自周後不復通中華。至本朝永樂初年,始備方物入貢,因爲置老撾軍民宣慰使司,其地在雲南徼外,去八百媳婦尚二千餘里,爲六慰盡處。稱中國皇帝爲天旺,蓋天王之訛也。其俗自來無姓,竊意姬公何等聲教,越裳已列王會,何獨吝錫氏

耶?其酋居高樓,見人不下,即天朝使客至,彼亦然。又酋長每代止生一子襲爵,絕不生女,亦無支子,此土司之極怪者。

至萬曆二十六年,遣使入貢,且請給新印,上允其奏,重鑄老撾軍民宣慰司印賜之。近聞亦入於緬矣。宣德十年,老撾宣慰司遺使刀攬掌入貢。景泰元年宣慰刀線歹死,其子板雅蘭掌者襲職。弘治十二年,老撾土舍招攬章遣使入貢,並請金牌信符。

嘉靖九年,老撾宣慰招攬章上疏,言安南事狀。嘉靖四十四年,老撾宣慰怕雅簡章獻馴象,然終不曉其何姓。

【老撾反覆】永樂二年八月,老撾軍民宣慰使刀線歹,遣人護送安南王孫陳天平來朝,訴胡季犛、胡父子篡逆之罪,請上吊伐,上命納而廩之。未幾安南使至,上出天平示之,使者識其故王孫。皆下拜感泣,則老撾實能於交阯興滅繼絕,其加意鄰邦甚厚。及天平歸國,胡兵殺之,上大怒,興師南征。

邊臣又奏老撾刀線歹與安南交通,上賜敕責讓,何也?及交阯黎利第三次反逆,時爲宣德二年,南征大帥安遠侯柳升卒于軍,保定侯梁銘戰死,王師大衄。黎利又上表請降,雲陳氏有陳皓者,爲故主陳日煃三世嫡孫,竄身老撾者二十年,欲立之以事中國。上許之,命罷兵,則老撾又再造安南人也。陳皓既立,已入貢奉矣。宣德三年四月,雲南總兵沐晟,復奏刀線歹協助交阯,罪不可容,上命不必深究。又閱月,而黎利以本年正月陳皓病死上告矣,上以師老兵疲,遂廢交阯布政司,以黎利權署國事。然則老撾反覆狡猾,始終與胡氏黎氏朋比,以侮天朝,真夷酋中之窮奇檮杌也。朝議既棄安南,交人益肆,舉兵侵老撾,竟欲郡縣之,不意爲老撾所敗,喪失無算。正統間,又舉兵攻老撾,殺其宣慰板雅簡章,八百夷來援安南,又敗歸,於是與交址仇不解矣。

【夷酋三公】夷酋得王號者,如瓦剌之順寧王馬哈木、賢義王太平、安樂王禿孛羅,至近日北虜順議王俺答之屬,皆以穹秩羈縻之耳。若忠勇王金忠,直以胡人仕於朝,得授王爵,最爲異典。然自永樂至洪熙始拜太子太保,蓋宮秩之不輕畀如此。惟永樂十一年,封韃靼夷酋阿魯臺爲特進光祿大夫太師和寧王,則直拜三公,且勳階與在朝文武同號,最爲殊寵,又賜以誥命金印、金、盔、鞍、馬、文綺、絨錦,又封其母爲和寧太夫人,妻爲和寧王夫人,俱有賜誥,是時文皇方將討瓦剌,故褒賞以攜其交。至永樂二十年,魯臺遂叛,是以文皇三大徵之後,宣德間,爲瓦剌所殺,蓋負上恩寵,敢逞螳臂,卒致屠滅。而金忠富貴考終,一如勳舊,順逆之報不爽矣。

【土教官】土官以文職居任,與流官同稱者,自知府以下俱有之。惟教職必用朝遷除授,蓋以文學非守令比也。惟宣德間,有選貢李源,爲四川永寧宣撫司人,入監,宣撫蘇奏:本司生員俱土獠朝家,所授言語不通,乞如雲南鶴慶府事例,授源教職。上允之,命源爲本司訓導。蓋是時滇蜀皆有之,然皆夷方也。又江西泰和縣學儒生王穦,爲本縣訓導,則王文端(直)子也。時文端正任禮部侍郎在內閣,亦宣德年事,則異甚矣。又土官之設,惟雲貴川湖及廣西,而廣東瓊州府,亦間有撫黎之土縣佐。若內地則絕無,惟江西贛州府、安遠縣、信豐縣、會昌縣內四巡司,各置流官一員,土副巡檢一員,以土人李梅五等爲之,亦宣德間事,從巡撫侍郎趙新之言也。又成弘間,贛州之龍南縣又設土官主蒲一員,則不憶何年間,容再考。

成化間,廣東瓊州府感恩縣有土官知縣姜鑑。又永樂三年

秋七月,刑部都給事中楊宏升陝西左布政使。宏,西安人,疏辭不允。則土人任本處藩伯,其後以兵事拜督撫,隸本土者,蓋不可勝紀矣。

【土官承襲】武官襲替,例有貲爲憑,其紀載生時鄰佑,及收生婦人甚詳,蓋防異姓假冒,及乞養之溷也。近世作僞者多憑空捏造,苟得金錢,兵部武選司吏胥概爲準行,雖訐奸弊可恨,然仗此爲提防,稍杜爭競。至於土官則全憑宗支一圖爲據,今惟雲南布政司貯有各土司宗系,以故襲替最便。而貴州、廣西諸土官,竟自以所藏譜牒上請,以致彼此紛爭,累年不決,稱後構難。而不肖監司,又藉以收漁人之利,此最大弊事。

○外國

【華人夷官】弇州紀,琉球國相程復,以饒州人爲琉球相四十年,至年八十,乞致仕歸故鄉,許之。命以相國兼長史,賜四品服,以爲奇事。然正統元年,更有瓜哇國入貢使臣,名財富八致滿榮者,自稱福建龍溪縣人,姓洪名茂仔,取魚爲業,被倭虜去,逃至瓜哇,爲改今名,遣充使進方物,今乞復業。

上命給口糧腳力,送還其家,正堪與程復作對。時瓜哇同遣使臣名郭信,其國王名揚惟西沙,上賜特敕,具海船遣回,並以永樂間真臈等十一國貢使,附之同行。至正統三年,瓜哇使臣亞烈馬用良、通事良殷南、文旦奏:臣等俱福建龍溪人,因漁飄墜其國。今殷欲與家屬同來者還鄉,用良、文旦欲歸祭祖,造祠坐,仍還其國。上命殷冠帶還鄉閒住,用良、文旦但許祭祖,蓋援洪茂仔例也。弘治十年,又暹羅國通事奈羅,自言爲

萬曆野獲編

福建清流縣人,因渡海飄至其國,今使回,便道乞展墓歸國,許之。至正德間,鄞人宋素卿,爲日本國王婿,更異矣!

成化十三年,暹羅使臣坤祿羣謝提素英必、美亞二人入貢。

其名美亞者,汀州士人謝文彬也,官拜岳(坤),即中華學士。

【外夷夸誕】小說載仙居落成,稱清寧幾千幾百幾十年,此《齊諧》、《虞初》之說,與道經所云,赤明、開皇諸年號相類,非實有其事。宋世日本國僧來朝,雲其國一姓傳已千餘年,深亦未可信。惟本朝宣德七年,瓜哇國入貢,其移文乃稱一千三百七十六年,但不著年號,其果爲一姓與否,亦難詰問。

但如此夸誕近於戲侮,當時典屬國者,何以不拒回,想慮失遠人之心耶?

【也先誇國寶】景帝四年,北虜也先,已弒其主自立,至是遣使通書朝貢,自稱大元田盛大可汗。田盛者,華言天聖也,末稱天元元年,其紀號鄙俚不經甚矣。書中言,凡受天命,已得其位,盡有其土地人民,及傳國玉寶,宜順天道,遣使和好,且致意於太上皇帝,帝加禮宴賞,答書即稱爲瓦剌要汗。時也先氣已驕盈,敢爲嫚書,幾同敵國,然而不言獻璽也。迨天順元年,則也先已授首,太師孛來與阿哈剌知院,以上覆闢,遣使來奏,欲將寶璽來獻。上諭之曰:“爾欲獻傳國寶,此意可嘉,但此寶已失真,即真亦秦始皇所造不祥之物。我朝自有祖宗相傳之寶,亦不用此,其進與否,任從爾便”。北虜自此心折,此後不敢復言進璽矣。然先朝已有之,永樂八年,上諭太師阿魯臺曰:“爾言元氏子孫已絕,瓦剌非有誠心歸附,故不獻傳國寶,自昔堯舜禹湯文武主天下,豈有此寶?如必以此爲

寶,則元氏當永保天位,何至衰敗如此?”今脫忽歹等回,特遣使偕行諭朕意。時阿魯臺方強盛,故峻詞折之。至宣德九年,瓦剌順寧王脫歡殺魯臺,得其玉璽,遣使朝貢,入請獻之,上報曰:“王克紹先志,遣人進馬,具見勤誠。殺阿魯臺,尤見克復世仇。欲獻玉璽,亦悉王意。然前代傳世之久,歷年之永,皆不繫此。王既得之,可留自用。”大哉王言,與成、英兩朝聖諭,雖嚴婉不同,皆千古卓見。

【奉使仗節】工科給事中傳安、郭驥等,自洪武二十八年年奉使西域,留撒馬兒罕者十有三年,至永樂五年,始遣使臣送還。安等因言元帖木兒駙馬已死,哈里嗣之,仍帖木兒之孫,上乃命發使往祭,而賜哈里璽書銀幣。安等僅以原官改禮科,其賞比之蘇屬國更薄。是時胡文穆、黃文簡西楊東楊在政府,蹇忠定爲冢宰,皆建文故臣,豈愧見仗節之士,故有意抑之耶?

先是洪武二十七年,撒馬兒罕遣使奉表,貢馬二百疋,其表中頌上聖德,光明廣大,昭若天鏡。又云:欽仰聖心,如照世之杯,使臣中心豁然光明。蓋照世杯者,其國舊傳有杯,其明光徹,照之可知世事,故表文云然。上因而遣使答之,但其國本古罽賓國,與蒙古道里隔絕,何以知彼國駙馬事?且既向化歸誠,又何以久留使臣?史皆不言其故。及觀周王孫睦桔爲安傳,乃雲安奉使時,酋長諷安使降,安叱之,因留虜廷,凡十三年,備嘗艱苦,知終不可屈,乃以禮送還,並獻名馬珠玉以謝。歸時以老病乞骸,上賜一品服致仕,仍月給米十二石、夫八人。宣德四年卒,上遣官祭,仍治葬。據此則安之寵數厚矣。然考之曾襄敏(棨)所爲傳,安《西遊勝覽詩卷序》,則殊不然。安字志道,世爲中州名家,太祖方懷遠人,乃遣安往使,出玉關八百里,往流沙二千餘里,至哈迷哩;涉瀚海又千三百里,至古高昌;又西行至說剌八里,自此水皆西流;又西三千里,始至撒馬兒罕。其主與羣下驕倨,欲誇其土地之廣,遣人導安西至討落思,安至乙思不罕;又南至失剌思,還至黑魯諸城,計萬千餘里,凡六年反其國,以終不爲屈,遂不遣,至其主死,始得還。蒙給祿免朝,又屢出使西域馬哈麻諸國,皆入貢獅子名馬珍寶,既而以母夫人年高,俾之奉養,因不復遠出遣使。戶部侍郎王淪送安祭掃序曰:公竣事還朝,文皇屢加賞,賜第東華門外,宣德二年,追崇先考封母安人,許歸祭掃。是安歸後,又仕宦出使二十餘年,初未嘗告老,並無一品服人夫之賜,死後亦不聞賜祭葬也。睦桔過侈其鄉人,近陳眉公又因其說而筆之,未及詳考耳。

【奉使被議】累朝以奉使被譴者不勝紀,即今上己卯以後,東西兵事起,奉命出使者,多以不能其職得罪。初火酋擾於西北,上用廷議,遴侍從有時名者閱視九邊,楚中週二魯(宏禴)

以尚寶少卿兼御史使寧夏,事竣,薦副總兵哱拜可爲大將軍。

拜本降虜,以善戰知名,次年鎮兵殺撫臣以叛,推拜爲主,朝議責周不能先事發覺,謫爲典史。甲午年關白事興,行人司晉臺(憲)奉使遼東。司,中州人,負氣而躁,妄自尊大,爲撫臣趙楫所怒,盡發其受將領賂遺,至□追沒其參貂等物。丁酉年楚人職方主事丁元甫(應奉)以簡命贊畫遼左,與督臣邢少保不鹹,時給事中澤州人徐涵碧(觀瀾)奉使勘功,至則與丁協力傾在事諸文武,軍中數十萬人,皆切齒恨之。遂爲朝鮮人所訐,至揭榜指涵碧爲天朝賊臣,約日殺之,丁徐俱棄使事逃歸。己亥大計諸京員,徐坐浮躁斥降去。此數君俱才諝著聞,

以出疆僨事,一時同入廢籍,且近在七八年間,皆一蹶不復振雲。同時使日本者,有臨淮侯應襲、李宗城,亦爲沈惟敬所紿,盡棄其節印宵遁,歸坐斬繫獄,後赦出遣戍,其人尤猥下,不足紀也。

【奉使不行】正德初,封占城國世子沙卜落爲王,給事中李貫以次當行,祈於劉瑾得免,乃改命禮部都給事於聰往。甫數日而瑾敗,聰上言其故,上仍令貫往。貫至徐州,遇盜剃其發,奏乞俟髮長乃長,上許之。貫抵廣東,託故不行,延至七年不發,乃議令其國人領封冊歸。貫還京,其被髡真僞既不可知,而違抗君命,貽笑異域,漫不加罪,當時政令可知矣。嘉靖間,給事中吳時來奉使琉球國,得旨未行,因疏劾嚴相,廷杖遺戍,人謂其借題避遠差。後起爲左都御史,被劾;及歿後,奪諡,尚指其抗疏爲規避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