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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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魯春秋

沈序

監國紀

張跋

附錄一(原附)

附錄二(新附)

自序

皆知宣尼以「春秋」存魯,曰魯至漢興猶後服。豈知宣尼以其「春秋」存魯,實存周;曰「周禮」在,魯至漢興猶後服。如是,「春秋」之所維繫大矣。且也,焚坑之後,伏生以長年所口授「尚書」,周平王而下,即載「伯禽誓師」之詞,則明以魯繼周。如是,魯之所維繫亦大矣。顧伏生之口不及「春秋」,而迨魯恭王時,仍出之孔壁;則魯實又存「春秋」,諸國莫能及也。

明興,作「春秋」者之五十六代裔孫希學,率曲阜令希章謁軍門時,其父克堅猶祭酒元大都也。是故魯後服,則二生不肯行;魯先服,則二裔希學、希章朝請勿後。準於「竊取內外」之義,先後非有殊旨。魯開國王檀,文弱早世;再傳〔肇〕輝,賢;六傳頤坦,嘗藥禱代,喪葬如禮,捐田湖業貧民,有詔褒可,似皆聞詩禮之訓者,則今監國王父也。監國立四日而奔,奉後服之遺教,釆藥天台。昔魯哀借越,適以滋禍;而在監國,則因越而克延其祚。勢既不同,時有獨切。於是「竊取」之義大彰,而吾道以南,名節炳爍夥不可數,爲古有道之朝遠不逮。自長河以遙、暨大江以北,雖多秉負殊特,顧未有如會稽君子以六千擊楫起,則自文武大小諸臣以及儒生、布衣,下至隸卒、商賈、優娘、氓匄,鹹願爲故人死,死數十年未既也!使非魯、非魯之義興、非魯之義興與其共事,則諸抱忠藎無算,而或以無所感激,遂至於時去勢移,漸忘其效節而等於齊民者豈少哉?是故存唐者魯也,與延平共事而姓猶存;存桂者魯也,有閣部煌言之底節而歷猶存。

嗟乎!「魯春秋」,豈魯之「春秋」已哉!孟子曰:『「春秋」,天子之事也』。

左尹非人氏識。

沈序

以「春秋」歸魯,無論非作者之意、亦非古之作者之意,至不得已而大書「魯春秋」,此則作者之意也。作者既已其意歸之魯,吾乃可得而言之矣。

夫書必有所以爲始終,合二百四十年、列十二公,託始於「春王正月」、終於「西狩獲麟」者,昔之爲「魯春秋」也;統十七年、奉一監國,始於鄭義興、終於張閣部者,今之爲「魯春秋」也。以隱公紀年而旁註「周平之四十九年」者,是周存於魯;以監國紀年而分注隆武、永曆之先後者,是唐、桂存於魯:此「春秋」今昔之所同也。「春秋」主因,因則取史之舊文而修之,且備載齊、晉霸業之盛衰以示警戒;「春秋」遂復主創,創爲國書,專紀魯事,而不特書閩、粵之情勢以一機宜:此「春秋」今昔之或異也。經始於「春王」,而傳追序交質之文;義始於鄭義興,而事先書陸行人等之節:此「春秋」之兼傳以從同也。所見異辭、所聞異辭、所傳聞又異辭,立乎定、哀以上,指隱、桓直書於前,必微辭於後者,爲尼山之書;所見一辭、所詢一辭、所徵詢又一辭,立乎乙酉以下,紀辛丑江東爲倡、江南爲應者,爲東山之書:此「春秋」今昔之同而不盡同也。會夾谷、歸三田、墮費墮郈,則不書尼山之名;渡小亹、戰檀山,獲其大丑,則隱存東山之字:此「春秋」今昔之所獨異也。古者,王朝公卿書官,大夫書字,上士、中士書名,下士書人或貶貴而書名、或褒賤而書字;今則公侯以及氓庶有關神器之存亡者,必盡書其名:此「春秋」今昔不得不異者也。古之立言,但貴人事,上合天心,雖錄變災而略於事應;今則歷敘艱危,不書天變,人心不死而鬼神無權:此「春秋」今昔之不得不同者也。嗟乎!魯至定、哀日以微弱,不及晉、楚遠甚,而萬世以後,「春秋」一書與天地相終始;今之爲魯,避地江東,不及閩域、並不及潞藩,而「春秋」所載人物散佈,震動江干、聲馳海外,捐棄踵頂、化爲星辰,是豈人事所能料哉?

歲在己酉,起從侍敬修堂中。屬起校葺是書,因參求書法之偏旁點畫,以存正韻;稽驗歲差置閏之舛合,以遵正朔;謹考人物之名裏,以志職官;博釆當時之詩歌文傳,以正人心。至於筆削是非,出乎作者之獨鑑,不讚一辭。此又「春秋」今昔之所同、不敢或異者也。謹附書簡末,以俟後之讀是書者得其指歸焉。

檇李門人仲方沈起(墨庵。法名銘起)百拜序。

監國紀

弘光元年(乙酉)夏五月,南都不守,江南及浙西郡縣鹹望風下。杭諸紳奉皇太后命,敦請潞王翊鏐監國。甫三日,監國因原任都督陳洪範籍士馬、錢糧北款。錢塘知縣顧鹹建忍不從,棄去;諸生沈乘建守城之策,百姓暱王慈,立殺乘;在籍原任兵部主事王道焜、行人司行人陸培不應召,自殺。於是原任都察院左都御史劉宗周、京畿道御史祁彪佳、詹事府少詹事徐汧、吏部主事夏允彝、生員顧所受、王毓蓍、高孝瓚、王士琦、士琦弟士瓗、士珍、趙大中、布衣潘集、周卜年、術士王樂水,鹹不屈自殺。

弘光中,潞王奉命居杭。金陵迫,皇太后與乘輿夜遁,閣部馬士英密傳所暱方國安以兵分道護太后詣浙而身從之,不扈駕。洪範,初監討賊,不利。嗣陪兵部右侍郎左懋第北勞,懋第不屈死,洪範密輸款得先歸,艤浙北關者兩月。至是,力勸監國以兩浙北降。楚將軍華堞麻絰爭王前,慟哭躑地求盡;曰:『釋此,吾姓無死所矣』。監國不聽,北去不返。乘,字季中,仁和諸生。武林且款,乘獨大言:『誰主降議,可斬』。請留方、鄭二總兵合守,空武林門外民廛宿師。猝死,論者追惜之。鹹建,字恕禮,崑山人。不從款,逸去;執至杭,見戮。道焜,字昭平。以天啓辛酉鄉薦,知南平,歷兵部主事。南都敗,歸裏。時新署杭州府爲諸生顧鳴彪;其各邑,朱龍圖爲平湖、胡佩爲嘉善、彭萬里爲山陰、朱承祚爲烏程、沈布畢爲新城、唐士晟爲武康、陳之傑爲海鹽、陶良棟爲臨安,共十七人,鹹系本籍鄉薦。道焜與同籍行人陸培拒使,自殺。培,號鯤庭。崇禎庚辰進士,與東林郄;後陳潛夫請於監國,贈太常寺少卿,諡「忠毅」。宗周,號念臺,山陰人;明道正誼。萬曆辛丑進士。立朝侃侃,不畏強禦,爲東林所推重。筮仕四十五年,一鳴輒斥多韙議。北帥幣聘奉書,嚴卻;絕食死。彪佳,字虎子,天啓壬戌進士。司理興化,擢御史,刷卷南畿。福王登極,請勿遽稱尊,以示無私天下之義。奏革詔獄、緝事、廷杖三弊政,不聽。忤邪黨,出蘇松巡撫,病歸。時作書拒招,夜沈池死。汧,號勿齋,長洲人。崇禎戊辰進士。甲申里居,自題其像,勉於大義。南都再造,作教規當事。起原官,不應。南都敗,自沈虎丘死。允彝,字瑗公,華亭人。崇禎丁丑進士。知長樂,以治最,書御屏。通經術,務有用。弘光中,起吏部,病歸。北師下,走;使者招之,答書婉約以見志,赴先塋水死。所受,字性之,吳縣諸生。年七十餘矣,見北安撫使入城,爲殉難諸生許琰作傳訖,潛投泮池死。鄉人私諡「烈節」先生。毓蓍,字玄趾。武林北降,作「致命篇」自誓,以書決劉念臺之義;自沈柳橋死。孝纘,江都人。城破,自題絕命詞於衿,縊學宮死。同裏諸生王士琦與弟士瓗、士珍,各偕其妻縊死。大中,涇縣諸生。北師下,投泮池不得死,潛投察院空署,家人覺,脫繯歸;卒赴門之塘河死。集,字子翔。博學能文,手草哭其友王毓蓍,沈渡東橋水死。鄉人私諡「義成」先生。卜年,字定夫。工詞章,爲文吊同裏殉國王毓蓍、潘集;馳候江潮,躍入死。樂水,江寧人。易姓名,避仇浙中,託星相說書以活。時武林北款,扶其妻琵琶瞽者,同躍土橋水死。

六月,薙髮有令。其護髮自裁者,爲諸生嚴紹英、王臺輔、徐埭、張秉淳、嚴心若等,布衣方國煥、翟士鳳、六合甲、市賈歐敬竹、龍游樵、江米傳真者、賣餅夫婦、鵜叟、梨園周之蘭夫婦、百川橋乞兒、王瞎匄者;其不奉制見收蹈刃而不悔者,爲吏部主事華允誠、編修楊廷樞、推官顧鹹正、知縣劉曙、教諭孫兆奎、眭明永、諸生卞子厚、布衣許德溥、詹履吉等。

紹英,字與揚,無錫諸生。全發自縊死;有婢從死。題壁曰:『讀聖賢書,義不受辱。使女春生同縊於此』。臺輔,字贊明,邳州諸生。完發鄉鄙,指乙酉以前所囷爲周粟;粟盡,餓七日死。埭,字瞻淇。不從令,題案不願立名垂後代,但求盡節,服先朝衣冠;自經。秉淳,字不二。以書答友:『虧體則辱親,改制則忘君』。餓榻五十七日而死。其妻哭之慟,噴血死。嚴心若,名塽,以字行。護髮黃蜚營,被執海口,奇計脫,復匿;死亂兵。國煥,字孔文,歙縣老塾師,年七十矣。聞令,移時不語,鍵戶引錐刺左股,蘸血題詩於壁,有『冠裳爲重一身輕』之句;爲繯自盡。鄉人私諡「耆貞」先生。士鳳,號瑞卿,武進人。塾師城中,不奉令,以詩訣其兄於鄉,潛書木主「武進義民翟某神主」,列忠義祠信國公神位之側。腰繫小牌,投祠左池水死。牌書『願爲明鬼,不願爲他人;臥水去』十二字(「他」字改)。六合甲,令下,題其室:『朝而冠、暮而髡,生爲鬼、死爲人』。約所善江蛟同死,蛟中變,甲瀋水。久之,蛟以新鄉薦爲竟陵令。甫謁城隍祠,見甲如其神,口作甲言,限七日對簿。果七日,蛟死。敬竹,常州業扇格者也。家人勸薙髮,傲不肯;夜縊死。同裏薛叟,畜鵜爲生。以七十觴期,惡去發;先一日,自縊死。龍游樵者,聞薙髮之令,急釋擔投水死。揚州江米傳真者,同妻縊死,賣餅夫婦,世居蘇玄妙觀前。聞令,鹹縊死。之蘭,蘇梨園扮生者。語其妻:『必薙髮,我死』。妻曰:『必薙汝發,我死』。並投井死。松江瞽匄,薙髮令下,曰:『何以生爲』!北面拜,夜自經死。又百川橋乞兒,亦投水死。允誠,號鳳超,無錫人。天啓壬戌進士,以工部主事轉員外郎。時銓閣比周,上「三可惜、四可憂」;病歸。南都立,補吏部。見時事日非,亦病歸。乙酉後,完發杜門者三年矣。事覺,同從孫尚濂坐抗制及難。僕朱孝、薛成從死。廷樞,字維斗,吳縣人。崇禎庚午解元,有文名篤行,爲復社所推重。弘光中,授編修兼兵科給事中。南都敗,全發洞廷不屈,必殺之。鹹正,字端木,崑山人。崇禎乙卯鄉薦,司理延安。賊自成破陝,被執不屈。東師入陝,全發逃歸。預松江迴向總鎮吳聖兆之籍,就戮。弟鹹建已及難,即從前不從潞監國杭款者也。曙字公旦,長洲人。崇禎癸未進士。甲申,同裏之鄉紳草檄討項煜之從賊者。知南昌,艱歸。完發蠡口,訣母,訓二字蕃、蓀,不屈就刃。兆奎,字君昌,吳江人。崇禎丙子鄉薦。護髮,與其弟聚奎匿裏,不肯公謁。見收苦掠,兄弟鹹不恭,盡。明永,字松年,丹陽人。崇禎壬午鄉薦,教諭華亭。題明倫堂之壁:『明命其永,嵩祝〔萬〕年(明「松」字以避諱改「嵩」,蓋拆其名與字爲句也)。生忝祖父,死依聖賢』。握髮自縊,覺不得死,出投泮水,被執不屈死;子本,走滇露,見殺。子厚,平湖諸生。以完發見收縶獄,不食死。其友常熟徐惲,諸生。與項志寧以抗令,鹹閉門不食死。德溥,字符南;爲忠節直族子。鐫「盡忠報國」四子於背,護髮不見人。尋〔復〕鐫其胸:「不媿本朝」;於膊左右:「生爲明臣,死爲明鬼」。事覺置法,語極不恭。履吉,宜興人。潛發山中被執,臨刑曰:『殺汝不成,爲汝所殺,尋常事』。談笑盡。

閏六月之十有三日,浙東西、江南搢紳士民競舞槊起,無所期會。自城守以外,窮鄉僻澨各自爲屯,不計其數(事從紹興起;其迄江右以西,不因魯不載)。

於紹興,爲諸生鄭遵謙及鄉紳王紹美、王亹、周晉等。遵謙,字履公。父僉事之尹,已薙髮,朝杭州。遵謙匿外婦金,連逮獄;奮裹金出。呼無賴,起數百人。紹美及亹,諸生。周晉、王襄、鄭之瀚、張玉鉉等共事。

於餘姚,爲兵科給事中熊汝霖、主事孫嘉績等。汝霖,字雨殷。崇禎辛未進士,知同安。歷官敢言,坐降。弘光中,有「事事急做,人人責成」一疏。又云:『「兵餉戰守」四言,變爲「異同恩怨」四字;時政顛倒,不亡何待』!以兵應遵謙,援海寧義旅,敗績。爭誤國馬士英不得複用,欲請上方劍誅之。縣吏王翊,亦贊汝霖起。

於寧波,爲刑部員外錢肅樂、鄉薦楊文瓚、諸生董志寧、華夏、凌之驃、布衣徐睿等。肅樂,字希聲,鄞縣人;武肅四子暉之後。祟禎丁丑進士,知太倉清,升刑部。會鄉諸紳課北迎羊酒於演武場,肅樂獨不署名。於是鄞縣諸生董志寧、華夏、陸周明、宇■〈火鼎〉等五人,即肅樂共起。一布傭戴少峯者,願附肅樂之義,大書「恢復」字樣於額,聲金衢。又賣菜傭願上一金助餉,■〈目氐〉之,皆末千計不啻也,懸之以爲勸。肅樂以衆酉守江,合迎魯王監國。文瓚,字贊玉。崇禎己卯鄉薦;與其兄諸生克仲及同學馮京第等從肅樂後共奮。文瓚從唐,授御史。之驃,字馭和;與諸生張能信共起。父士弘,常爲舟山往日本乞師。徐睿,字聖思。賢才慷慨。感時故,錮丈室中不欲有所聞見。會錢員外動衆,破鍵出,橫劍睨人。

於仁和,爲陳萬良、〔馬〕雲龍等。萬良,字鳴皋,仁和故人奴也。年十三,走人爲盜;奇計攫縣餉金四萬兩,令其黨各以爲生,不復盜,故終不敗。衆義之,願爲之死。弘光中,以薦,授遊擊銜。閏六月,與其黨馬雲龍奉道士範大倫爲盟主。大倫死,衆推萬良約束。感薦主俞繩武,爲負逃渡重河。每搏,妻亦裹甲從勿後。

於海寧,爲千戶朱大綱等、鄉薦左尹、周宗彝、諸生沈陵、王教主等。大綱,字振暘。衛□職,與同衛蔡國瑛(字亙生)、許定(字□如)、鎮撫潘起龍(字雲)龍聘、僧穎石爲先鋒,會左尹以龍山義旅及祝君待等合援海寧,逐新令張堯揚去。進士俞元良兄伯昭鹹共事。宗彝,字五重。崇禎己卯鄉薦。鼓鄉健於硤石,鍵里門,自稱將軍,弟諸生啓琦副之。陵,字湘岸。起最微;左尹收養。能謳,爲諸生。往受檄,監軍荊本徹起郭店。王教主,江寧人。來龍山,以術惑衆,起衆數百人。夜闖杭艮山〔門〕,無所爲;盤旋各巷,五鼓復走去。

于于潛,爲原任知縣俞文淵等。

於東陽,爲布衣陳倉等。

於富陽,爲生員陸方侯等。地連武林,且逼魯義,走間告密者衆。

於嘉興,爲尚書徐石麒及迴向總兵陳梧、諸生王鯤、張翊等。石麒,字寶摩,嘉興人。援事,匿嘉善徐鉉吾家。以青浦籍,天啓壬戌進士,授工部主事。忤璫奪官。崇禎初,歷南計吏久,遷應天府丞;敢言,晉刑部尚書,多平反。訟都御史宗周無罪,病歸。國變,南兵部史可法檄餉勤王,修答非便;勸可法力固南都,以待後命。福王立,拜吏部尚書。忤士英,病歸。潛水月庵,辭招婉而堅。時諸生以大義脅詞臣屠象美迴向,遂與陳梧合議城守。殺新令秀水胡之臣、嘉興吳佩原;知府鍾鼎臣、同知宗室朱沔以得民,仍其任。迎故令平湖龐霦、嘉善詹申,復前署。歷四十餘日,餉竭難守。石麒益勵,入城乞師硤石,不果。

於嘉善,鄉薦錢旃與偦諸生夏完淳及倪人撫起太湖。

於海鹽之澉浦,爲王雲衢(世百戶也)、弟雲龍、雲鳳,率韓萬象等徂殺叛將週一誠。監國授雲龍副將銜。雲衢嘗開門,入御史王正中越旅。

於平湖,爲御史陳清原、主事倪長玗、貢士馬鳴雷、官生朱大定、諸生湯雲章等。清原與長玗,領鄉薦,最烈。鳴雷,字伯臺;與諸生馬萬方等抗殺新令朱龍圖,僞爲喜詔,稱「神武」元年鼓衆。大定,爲相公國祚子,原官成都通判。請纓於魯,合吳易共奮太湖。

於崇德,爲呂宣忠;字亮工,爲諸生,好論兵法。進士吳易舉兵太湖,特疏宣忠可共事,立擢都督僉事,加扶義將軍,主號召。

於湖州,爲布衣金鎰、諸生韓茂貽、王光祉等。鎰,字拱玉,長興人;韓茂貽,會元敬子也。與諸健一再恢湖州,殺原任推官馮甲。□□武康、孝豐、安吉諸城,迎楚通城王盛徵爲盟主,王札授鎰總兵銜。

於德清,爲諸生蔡孺法、蔡子標等。乙酉,與諸義奔走。子標先被執,衣冠肩輿臨市六人。忽一人抱子標哭,願從死;子標故異之不得,於是報伏法者七。九月,諸健散;孺法猶抗不如制,質其父兄而索之。時和州載重(字敬之)棄任推官,與韓茂貽等共事湖州。

於永嘉,爲諸生張實孚、知縣俞文淵等。時東陽始事陳倉起陶坑勢烈,實孚亦鼓六甲山之衆以應。文淵遂提其鄉較往合陶坑,復東陽北抗者五年。文淵還裏,護所爲定王者以號諸健。

於吳江,爲進士吳易、諸生吳振遠等。易,字□生,崇禎癸未進士。嘗着「南都中興四議」。練兵太湖,表於魯監國,請爲內應;授蘇松巡撫、都御史,懸長興伯以待。振遠,字石仙,吳江人。魯王歷吳江,悅其計劃,與爲工正。因病,乞歸。嘗主盟湖中,與沈天敘各分一旅。天敘,字文宗。初起太湖,奉樂安王甲奔諸義,王札授副總兵。戰不利,亡山中。己復與諸生薑熊飛、〔沈〕鼎鉉等起,擊殺北師遊擊乙截;北向大戰東濫溪,頗捷。

於崑山,爲□士朱集璜等。集璜,字以發,明經。以兵北抗,殺新令,迎故令城守。同事〔陶〕琰、顧纘繩等,鹹諸生;鼓義。

於嘉定,爲左通政使侯峒曾、進士黃淳耀、鄉薦張錫眉、教授龔用圓等。峒曾,字豫瞻。父吏科給事中震暘,號敢言。峒曾,天啓乙丑進士。以南主政起,歷□政績。弘光中,補左通政;病辭。聞詞臣徐汧自裁,曰:『務兵不成,出此未晚』。弟岐曾,字雍瞻。後與迴向松江聖兆及給諫子龍等密通呼吸,冀入魯師共起。淳耀,字蘊〔生,崇禎〕癸未進士;與弟□生(淵耀)及上海鄉薦僑居錫眉(字介茲),又諸生夏雲蛟、唐昌全、金士起鹹從峒曾之後。而用圓者,字智淵;天啓辛酉鄉薦,以嘉興府學教諭。亂歸,與兄弟諸生用廣、用厚鹹共事。

於松江,爲原任吳淞總兵吳志葵、原任兵部侍郎沈猶龍、兵科給事中陳子龍、中書舍人李待問、吏部主事夏允彝、兵部主事李向中等。志葵與官舍常壽寧、指揮侯承祖以故較疾起,復松江;令壽寧守府,承祖守金□。於是子龍等共推猶龍爲盟主,而子龍監其軍;向中署兵巡道、史啓明署華亭知縣。適故帥黃蜚統水師來會,軍聲益振。

於江陰,爲中書舍人戚勳及典史閻應元、馮訓導、諸生顧杲、李皜等。勳,字羽明,爲文華殿中書。甲申二月,棄官歸。弘光中,奉命督閩餉而南都敗。江陰俗尚拳勇,勳與閻典史疾呼起,復江陰。每出奇計,累捷;城陷而復、復而陷數四。杲,系無錫諸生;皜,系宜興諸生。挾奔,命共事。

于丹徒,爲監軍僉事荊本澈。澈,字大徹,崇禎甲戌進士。司理建昌,譴歸。弘光中監軍,轄下江。監國中,懸授都御史,巡撫蘇松。北御婁河頗捷,復崇明;承製以王臣縉權署崇明、鄉薦張琦署蘇松道。內變,以水艍逆捷北師施家口,覆敵舟數百。

於宜興,爲中書舍人盧象觀。象觀,南解首進士,督師尚書象升弟也。弘光中,以中書奉詔徽、寧。後起兵茗嶺,用故校陳安、楊國柱爲先鋒;安死陣茗嶺,乃走合將軍黃蜚太湖。及蜚敗歿吳淞,復與鄉薦麟□□□從通城王,一再克捷湖州。同邑鄉薦吳洪化,字貳公;亦奮同事。

於徽州,爲御史金聲、推官溫璜、指揮汪秋漢、餘公贊、諸生江天一等。聲,字正希,林寧人。以嘉魚籍,成崇禎戊辰進士,選庶常。薦同官劉之綸、客申甫知兵,改御史監軍。之綸援遵化敗死,聲抨歸。乙酉,與其友天一及指揮秋漢、公贊等恢其府嚴壁,且援旌德及屬邑。所部程士洪、萬會、吳國楨、餘元寬等皆豪健。

璜,字於石,烏程人。崇禎癸未進士,司李徽州;從知府唐良懿之策,嚴城守,與聲共事。萬曰吉以謫官,簡較從軍。

於寧國,爲徽寧道楊卓然、推官丘祖德、貢士麻三衡等。卓然,字又先,辰州人。崇禎辛未進士,杭州司理,降知太湖,講賊城完。閣部嗣昌出師,請爲監軍,聲濯。弘光中,擢徽寧道,振旅北抗。三衡,字孟旋,宣城人。能文章、長弓馬,衆推服從。寧國司理祖德,與北師對仗;已,同學諸生吳■〈士冖畀,上中下〉、項志亨、沈壽嶢、錢士翱、徐朗屢摧不詘。士翱有兄士驤,益敢。

於貴池,爲諸生吳應箕。應箕,字次尾,復社知名,積書充棟。時盡以託其所■〈目匿〉友人,乃傾家飽士;應金聲於徽州,復貴池。

於溧陽,爲道士任培元。南都敗,溧陽知縣李思漢棄印走去。適有彭氏家奴獲印,呼衆城守;培元贊之,諸健競附其義以起。

於句容,爲諸生周鍭與知縣宗室朱議漇等。鍭,字繼序,鑣弟也。起義旅,合原任知縣議漇複句容。議漇,系江右;能文,頗習武,爲宗室所嚴重。句容敗,不知所終。戰長蕩湖及安吉、孝豐之間,還突南京神策門,門破不得入。議漇,益府支也。

時棄家亡去,爲原任知縣郭凝之、山陽知縣湯芬、鄉薦周宗彝、諸生董紫冒、布衣□□□等;其走匿諸苗峒以自全者,不可勝數。

凝之,字大來,海寧人。天啓甲子鄉薦。適在會城,潞王北款,密遣其次子宗祥縋城夜走其鄉,勸所知舉兵北拒,乃以薙髮路梗被殺;從衣帶得書,書言史閣部尚在,左兵逼金陵,黃蜚起太湖,黃光祉聚衆峴山,且發豪奮勿後。已知子宗祥之變,南奔(或雲閩京),且大用;唐事敗,不知所終。芬,字芳侯,平湖人;爲舉義雲章子。崇禎癸未進士。父事敗,單走唐,擢監察御史,依永勝彩。彩適與閣部中藻郄,芬往平之,爲中藻所殺。宗彝,起兵固裏;事敗野走,不知所終。紫冒,名雲驤,海鹽人;與左尹同渡江。薦閩京鄉試;唐敗,不知所終。

其嬌新制而逃於禪者,爲金堡、熊開元、趙庾、張九臨、王瀚、沈起、徐世臣、周訓導。

堡,字道隱,浙江仁和人;崇禎庚辰進士。守臨清,罷歸。唐起八閩,以給事中,監軍江上;與左尹奕別。閩敗,桂以原官。爭孫可望不宜封王,坐口舌戍,爲僧。桂林敗,上箋請收瞿臨桂之骨,和「浩然吟」行世。依粵之雷峯寺天然座側,倡法;法名今釋,字澹歸。又與左尹半奕而別,有倡和之句。開元,字魚山,湖廣人;進士。以給事中,抗疏閣臣宜興,廷杖。申、酉間,騖義吳江,不就;薙髮入山,爲靈巖繼起法嗣,移錫華山。庚,字渙之,南直吳江人。崇禎癸未進士,未仕。乙酉,薙髮爲僧靈巖,繼起付法。瀚,字原達,南直太倉人。乙酉,兩弟淳、湛徂義死。瀚爲文告廟去,僧華山,法名戒顯,改號晦山;以志感,振錫杭之靈隱。起,字仲方,嘉興人。乙酉,棄諸生,爲僧東禪寺,法名銘起,改號墨庵,亦有似乎「晦」之義。有「東山贊飾」諸草。九臨,吳江名士。嘗檄討馬、阮,被逮。南都敗,獲免。坐護髮,付市願死;後留衣衣母寒,主刑者感之,釋僧去。世臣,名繼恩,杭州人;逃於禪,以字行。爲曹洞三宜嗣。周訓導,任武康學;失其名。好談理學,言忠孝事,津津不去口。乙酉,薙髮入大靈山,侍天水。法名超覺,字了庵。付拂遊錫諸勝,與墨庵(銘起)爲同門兄弟。至今歸安其故里,能言其初棄任事。

遵謙首奮義事,自稱正統制將軍;衆數千人,分五軍徂擊。殺北選山陰知縣彭萬里於清風坊;迎故會稽知縣孫榘於野,還原任。推官陳達情方北款,加銜分守道;以其素得民,亦留原任。稱制,得札授其裨貳,分守要害。榜示三語:「不淫、不貨、不中私仇」。檄方國安、王之仁諸師合防江。

遵謙初起,聲振浙西;江以南,鹹恃以爲義,遠近稱鄭公子云。無不且夕鄭公子之至也,倚槊以待。

秋七月,唐王聿鍵稱尊號於福州,改元隆武。

王爲太祖第二十三子定王桱之後。改福建爲福京。以何吾騶、蔣德璟、黃道周、路振飛及蘇觀生皆大學士,封鄭芝龍爲平滷侯、鄭鴻達爲定滷侯、鄭彩爲永勝伯,賜芝龍子森國姓。

正統制將軍鄭遵謙同守江文武諸臣合表迎魯王於台州。

王名以海,太祖第十子荒王檀十傳爲王。王天姿粹朗,性慈易;能書、諳歌律。甲申,甫襲封四日,而東師入兗州;王南奔浙江,駐臺州。杭州北款,北騎十二疾促王入朝貝勒。會諸較起,沮江北嚴。於是臺鄉紳陳函輝、柯夏卿、翁明英等率鄉健共前,執殺北騎。而江上諸文武迎王表至,王即紹興。

八月,魯王行祭告禮,監國於紹興;以明年爲監國魯元年,不奉唐朔。

諸臣上「監國之寶」以朝,王慰諭,即道署爲監國府。

起故大學士方逢年爲首輔,除直殿銜;故戎政尚書張國維爲兵部尚書。

逢年,字書田,瑞安人。素厚重,稱長者。國維,字玉笥,東陽人。以天啓壬戌進士,歷巡撫南畿,積軍功山左及江上皖口、蕪湖等處,以事逮獄。弘光中,薦起爲戎政尚書;上「乘時恢剿」之議,忤閣部馬士英。茲以廷臣薦,復起。以故人宋之普爲東閣大學士;羣臣爭之,謂監國先私恩,不可以勸義。之普避位。

之普以山左籍進士,歷官歸,間關扈魯蹕有勞。後卒北去,爲常州太守。

拜方國安爲鎮東將軍、王之仁爲武寧將軍、鄭遵謙爲義興將軍,鹹總兵掛印。

國安,字盤石,諸暨人。少無賴,私其裏耕牛貿之,爲所發;走固原陸夢龍麾下,轉從寧南良玉。堵賊楚中,自卒伍,歷管軍。敗獻賊大冶,復黃州;走賊武昌,復漢陽諸縣;及嶽州臨湘,走賊袁州:盡每先登,升總兵官。弘光中,與輔臣士英善;良玉稱兵內犯,士英懼,密招國安以舟師四千人反擊寧南。北師下,護太后奔杭州,與北師對仗萬松嶺;渡錢塘,阻金華,不獲南。適鄭遵謙兵起,合表迎魯王監國。屯朱橋,進復富陽、於潛等縣。從子元科機捷,嘗炮北督存仁不及咫,徂擊倒其馬。之仁,字九如,順天衛籍;與太監王之心兄弟。弘光中,掛徵倭將軍印總兵,鎮定海。至是,移防江,而令子鳴謙代鎮;營西興,爲武林對渡,持重不輕戰。遵謙屯小亹,對渡赭山扼要,號令嚴。以書邀海昌左尹,授兵部職方,監其軍。

鎮東將軍方國安請複用故誤國馬士英爲大學士兼兵部尚書,不許。

士英在國安軍中挾稱定策勳,圖複用,羣口騰沸。科臣汝霖至,請付西市以謝天下。諸生陸宇■〈火鼎〉等草檄逐之,百姓爲罷市,事乃止。迄無舍,士英匿圯廟,國安私飲食之。

晉熊汝霖、孫嘉績、錢肅樂俱都察院左右僉都御史,惟樂不受;以下,諸晉爵有差。

錄定策功,肅樂以唐王既稱尊,不宜以官私於監國。初擢太常寺少卿,辭;繼加副都御史,益以無功辭。久之,受試都御史。

得銅炮四十二於蕭山署土中,識「洪武六年」,以爲異;鑄神炮,封將軍以領之。

神炮工費千金,大於前炮者倍十。載筏中流睨浙西,崩垛數丈;再發而裂。

視師江干,賞齎有差。鑄「大明通寶」錢。

監國止此一出,不再巡。

廷臣請上尊號,不許。

嫌唐兩大,王謙以未造尺寸,力辭。

原任都御史朱大典爲唐守金華,使兵部主事來集之往與平;加大典兵部左侍郎,仍守金華。大典兩受秩,不辭。

大典,字未孩,金華人;萬曆丙辰進士。以章丘能,擢兵科給事中。天啓中,凡理財、用人、練兵、治盜,章數十上。魏逆時中立,副使福建,備兵天津。崇禎初,定亂登萊,以兵部右侍郎總漕御賊,頗捷;坐五賊破城,落職。南都敗,練士,城守金華。時國安以士英南竄,閉金華不納。

九月,唐詔至,文武諸臣疏請開讀;惟兵部尚書國維、都御史汝霖、中書舍人謝龍震正色爭之,監國不果開詔。以會稽孫榘疾上儀注,罪之。

唐詔略雲:『朕與王約:朕未有子,得金陵爲期,朕當讓位皇侄;布衣角巾,蕭然物外』。時廷臣速會稽備儀注上,國舅張國俊恿王怒,王誓不奪。龍震,字雲生;遂手批唐使者劉中藻於殿上。已赦榘別轉,而以鄉薦殳香爲會稽知縣。魯文武內外諸臣鹹私表於唐,不聞監國。

諸臣以二唐前後厄,自失重援,勢必餉竭,無所呼;且唐詔持至,公誠一家也,悉從唐。使者中藻附表稱賀。國維、汝霖等知之不以聞,原其隱也。

唐加封魯鎮東將軍方國安,賜以銀印,國安受之;亦及義興將軍鄭遵謙以下,餘加秩有差。隨遣科部諸臣分監錢塘諸師,不謁監國。

國安屢捷,進封鎮東侯。

以唐封,故爲加爵。

魯無成算,不能飽諸師入伍,聽自爲義,不相統;止方、王、鄭三師給公廩。有所期會,聯■〈舟宗〉發炮而已,不爲公使;敵亦震其聲,不即渡。

自金、嚴迤以東迄定海,守江卒不下二十萬。國安初營朱橋被劫,棄富陽等縣,渡江屯潭頭;兵部國維屯長河,子總兵世鳳統之;武寧之仁屯西興,侍郎大典屯金華,都御史汝霖、嘉績合屯龍王堂,義興遵謙屯小亹,總兵張名振屯白楊,員外肅樂、都御史馮元飀屯瓜瀝;都御史於穎屯瀝海,兵科給事中祁熊佳輔之;太僕寺少卿兼御史監軍陳潛夫亦屯小亹,贊義興;御史王正中屯臨山,兵部主事兼御史監軍左尹亦屯臨山,武寧子王鳴謙以總兵屯定海;其間錦衣朱壽宜、將軍陳梧、諸生侃會壽等不啻數十部,總不掛冊、不領餉,多寡去來唯其意。

晉國維東閣大學士兼兵部尚書,監江上軍;升汝霖兵部尚書,監浙西軍。監軍左尹疏總兵張名振營浙西,報可。

浙西之議,始自浙西之破家振義者。事敗,其故黨鹹可創起爲內應,斷北師餉道;孤杭,且拊其背。國安連發七將軍,鹹託故不進。名振,字侯服,原石浦參將。

晉名振富平將軍。名振還屯石浦,失約;左尹露章劾之,復不至。左尹乃刺血草檄,乞師諸屯,得七千餘人,奉楚將軍華堞爲盟主,刻期且發。廷臣頗疑華堞得衆,監軍陳潛夫疏止之。左尹以朱之彪爲先鋒,兩捷橋司老鹽倉。

初,左尹往說名振,聯兵浙西;名振曰:『必得令旨而後可』。自是加封將軍,反貽書招左尹石浦。左尹益恨,爲血書令監紀推官宋珍爲遍歷江上瀋海以激之。衆感奮,割所部聽約束。時華堞不受魯封,衰麻不釋體,痛以恢復自矢。於是潛夫疏入,有云:『左尹一片忠心、百般巧說,而欲以數千之衆入至危之地,此萬不得當之道也』。華堞辭兵止內應,諸較以糧盡次第散。監國大犒橋司之捷。

冬十月,閣部國維以諸屯號令不一,諸遵漢築壇故事,拜國安大將軍,進封荊國公,賜尚方劍,得便宜行事,節制諸軍。諸軍不奉,進退如故。

國安,先鋒才也。家世微、寡遠略,無大功服衆。諸屯率士大夫主之,不上冊名;監國不能食諸屯,以冊名歸國安。國安得走諸屯如左右手。

以餘煌兼禮、兵二部尚書。

煌,號武貞,會稽人。天啓乙丑及第第一人,授翰林院修撰。東林以其署名「三朝要典」,頗外之;詞臣倪元璐特原煌苦心無他。嘗論治賊,以爲兵多餉費,餉費民窮,民窮走賊,如循環然;又云驛不可減,多一驛夫,即或少一流賊;且論省兵入衛之議不可行,宜設兵畿近:皆救時碩畫。南都敗,有「手板難書至正年」之句。監國中,力勸親征,爭馬士英不得復入中書。論鄭義興,始之非難、成之爲難;復有三危、三蹙、三非諸奏。加大司馬,不受;拜大宗伯兼大司馬,復五辭,兼宮詹以原銜,乃並受。進吏部尚書,辭。

晉侍郎朱大典爲東閣大學士兼兵部尚書,仍守金華。

唐以閣部敕印勸大典,魯拜大典亦如其秩;大典兩受之。

十一月,進封武寧將軍王之仁爲侯,義興將軍鄭遵謙封義興伯,諸進爵加秩有差。

時江上無寸功,爵賞濫甚。提督四夷館王思任、尚書餘煌先後論奏,且曰『如有後績,其何以加之』!

時浙西棄家赴義,窮來乞師;汝霖請優之,以虛銜而濫膺者,遂不可悉數。思任,號遂東,會稽人。幼穎異;夢騎松蟠而天飛,文益進。萬曆乙未成進士,賜歸娶。以興平令艱,補當塗止礦監,遷南刑部主事。嘗以詼諧快臆,東林外之,降調;起補青浦,以漕事抗使者,罷歸。稍起,歷備兵九江。著作盈篋,題曰「文飯」。乙酉,跋殉國諸生王毓蓍所爲「致命篇」及同難潘集、周卜年贊,後署「天翻道者思任王」雲。監國中,授太常少卿。首陳「四正」、繼陳「五亂」,皆救時急務。監軍左尹以兵救赭山,大捷;追奔數十里,多斬獲。

赭山爲小亹對渡,義興兵越江而守,被殘。左尹曰:『不守赭山,是揖敵門庭也』。親往督陣,副將朱之彪失登。

故大盜陳萬良保仁和之臨平,累以衆撓敵;給總兵銜,使扼崇、桐二縣,斷敵呼吸,不與一兵。副將徐龍達私從萬良,並吳家埠入,懸平吳將軍印以待捷,兵寡不得志。

十二月,鎮東師大進西湖,以長河國維之師爲斷後。機露,北師截援,長河師潰。前師深入,不戰解甲降。漢土選鋒五千全陷沒,越勢大沮。

師出鎮東,方元科病;聞之,大詑曰:『以長河不練弱旅爲援,吾見漢土之不

歸也!何不稍俟之吾病閒以行』?

丙戌、監國元年、隆武二年春正月,加孫嘉績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僉都御史,進汝霖東閣大學士兼兵部尚書。

國維以方師大蔑,語左尹:『魯不競矣』!盡以所手着付梓,移保上流。

左尹遣副將軍朱之彪歸,收東、義故旅;違期服法。監紀宋珍隨部黃國仕等以千人至臨山。

平吳將軍萬良復與副將龍達進橋司,攻德清;義旅先敗,生員蔡孺法死之。龍達戰死城下,萬良間脫。

龍達,字懋功,紹興世家。貧爲盜,收獄。乙酉,走出獄,呼起千人長山,授副將軍。吳家埠之役,無從萬良者,龍達奮飢兵三百人以從,坐擅甲不進。至是,亦懸將軍印從萬良冒刃卒。孺法,初部散匿去;時以二百餘舟師助萬良不利,復匿去。北師執父弟索孺法,孺法出自承,見殺。

唐遣肅滷伯黃斌卿以舟師伺間吳淞,而都御史張肯堂總督三吳,合駐舟山。

斌卿,字虎癡,莆田人。明末,爲定海蔘將。而王之仁爲其總兵,郄。弘光中,以徵蠻將軍逆擊左師上流;南都且敗,入海。以唐定策勳,得封。至舟山,弱不成旅,並有監軍荊本徹之衆,勢稍振。肯堂,字蜺淵,華亭人;天啓乙丑進士。以餘干令,擢御史,歷巡撫福建。唐王起,以擁戴功,晉大學士、吏都尚書。議閩勢在鄭,宜善用鄭;主蹕延平。肯堂總督三吳,監斌卿之師於舟山,不進。

二月,御史王正中以臨山之師渡海,襲破澉浦所;移日,棄城歸。

正中以北籍進士,起縣令,募民兵城守。監國初,擢御史;頗通浙西內應。時王雲衢開門入兵;以澉浦所非要害,不足守。

原任都御史田仰以南都敗,間保崇明,偕東平伯故標張國柱、王朝先、張鵬翼等舟師從淮入海達越。拜仰東閣大學士兼兵部尚書,諸進爵有差。

四鎮劉澤清封東平伯,鎮淮安。北師下,不戰,擬海逸。適巨舟颶風瀋海,遂北款。所部不願從澤清者,以殘師棹餘舟至魯。偏將國柱,授總兵。朝先,原任邳州副將,進平西將軍。鵬翼,字效先,諸暨人。崇禎中,以副總兵分鎮山海。時屬東平標,部衆有紀律;與國柱及李士璉、胡學海等依巡撫田仰於崇明。既歸魯,鵬翼駐守寧波。已,晉封永豐伯,調御衢州;益陽王方駐城,閉關不納,攻破之。時淳安、開化俱失,北師逼常山;永豐弟繼榮守常山力,城破死之。

晉謝三賓東閣大學士兼刑部尚書,以陳函輝爲禮部左侍郎,章正宸以尚書晉東閣大學士。

三賓居鄉,頗不協衆望。函輝,初名煒,臨海人。母夢楊椒山過訪而生煒,因拆「椒」以爲字;嘗讀書小寒山,自號寒山子。崇禎甲戌進士,知清江,臺抨歸。弘光中,起監軍河南道;未及任,南都敗。北檄至,投繯蹈水者數。魯王監國,與總兵扈從勞,擢翰林院春坊,轉詹事府。奉諭聯絡溫、臺,便道還家。

閣部仰與義興遵謙爭餉鬥於廷;遵謙創,不問。

三月,武寧侯王之仁進爵寧國公。

之仁守西興,不輕一戰,諸師或疑其有二。敵易之,藏甲士於小舟,舟數百,晨撞西興;之仁馳鉅艦壓之,箭炮下,小舟覆,沈甲不起。

閩兵歷界,命御史柯夏卿、王紹美逆唐閣部黃鳴俊於境上,平之而會。永豐鵬翼守衢州嚴,秋毫無所犯。

唐閣部鳴俊,偕定滷鴻逵之師出衢州;魯疑入界,夏卿、紹美出講,益堅共事之約。鵬翼以仁義行師,號令畫一,士樂爲用。

開納貢例助餉,文武在事諸臣得按品貤封,因並及在籍者;額助餉有差,亦以先後分次第。

時猶循故體例,監國朕居飾太平之容;步輦以行,整冠而見朝,晨無扆答。奏判依閣擬,縉紳不尚奇計。

舉考選。

東林遺黨益堅,甚水火。時寧、紹各爲黨,餘姚故獨立;浙西棄家依蹕者,獨少援引。

夏四月,唐遣御史陸清原餉江上諸師,不成;清原爲荊國標兵所殺。

唐餉三萬兩,以初諸師私表故。使者清原不聞魯公派無所稟,方、王諸師爭餉被劫。清原死,魯不知、唐亦不問。

議汰義師。

諸防江以糧竭,潛散去,酌要害公屯。

五月,監軍兵部左尹提千人自臨山西渡義奮,病卒涕泣願從,慰留之。繼進千人,舟覆,貲仗俱沈;泊大竹山七日,計出沒示疑,候內應促進。御史王正中師輒登岸,營檀山。內援疾至,左尹赴救;戰嶺上大捷,正中全師歸。

檀山,寧、鹽之界也。北師沿江烽信疾,左尹度王師蹶,內應必縮;不得已,露兵援之。果敵騎至,王師震躡山巔自保。左師促乘嶺,顧兵寡,分伏;約曰:『北騎至山腰,諸伏發號;俟隊亂,鼓之』。嶺陡削,騎果驚,乘高徂擊,馬多洞箭反走,止弗追。時內應鄉健後至,乘夜盡搗北守江諸汛;縱焚之,五十里盡。

北師跨桐廬渡,沿江守鋪數百里一刻燼;諸師宵喙去,不能制。

先是,童謠有「錢塘沙漲」云云;至是,果然。北師偶飲馬桐江,馬忽自走渡。守卒飢,意不固;浪雲『北騎大至』。各自焚其營,火光澈江水;於是盡拔營,水陸東去。

監國奔台州,次富平將軍張名振石浦。

荊國公國安殘卒躡駕台州,不得;義興伯遵謙、閣部汝霖、侍郎嘉績、員外肅樂等鹹航海扈蹕石浦。

魯宮眷舟出定海,總兵張國柱襲執,北降。元妃張氏見害,諸眷不知所終。

任旦,復傳有『妃周氏,破磁盤,扼喉死』。

六月,北師入紹興。先是烽緊,官民鹹走去;會稽知縣殳香猶戒守垛,閉門西拒。百姓爭裹之出,舍山僻。

香主「存誠」之學。初履任,露頂網,涕泣語百姓:『此,十年故物也,雖敝不去首』。誅暴掠、緩酷徵。嘗得罪荊國,欲竄之去;百姓奮奪歸。周藩依魯,夢天畀真父母。晨哭烈皇帝忌,香聲極哀;周曰:『此「真父母」也』。榜三字於縣署。

辭任吏部尚書餘煌、太僕寺少卿兼監軍御史陳潛夫鹹死之。

煌以禮、兵二部尚書改吏部,力辭。五月晦,北烽急,出宿顯聖寺。旦朔,復入城,拜辭家廟,焚其故往來書啓,袖所爲文稿二出。已知城破,早起衣冠北拜,沈渡東橋死。小板出衣帶間,絕命詞曰:『膝不可屈、發不可披,乘箕而去,孤竹之遺』。遺十誡,末雲:『立一石,書「明高士餘武貞之墓」』云云。潛夫,初名朱明,字玄倩。豫章黃端伯搜落卷得之,房批『此士之特立,救正時弊者』。甲申國變,以開封司李禽賊僞官五,上捷。南都擢御史,按河南。忤閣部士英,乃以凌駉代,歸。以護皇妃童氏坐勘,逮獄。南都敗,監國初以原官加太僕寺少卿,監軍小亹。丙戌二月,與荊國合守嚴州。北師渡桐廬,急還小渚駕亡。遂衣冠祭其先人,拜繼母堂下;黃昏,掌鐙家人鹹送。半里許爲化龍橋,妻妾二孟系兄弟,相抱投橋下死;潛夫大笑,從之。

北兵跡監國台州,不及;禮部侍郎陳函輝、御史沈履祥、都督李唐禧死之。首輔方逢年被執,及難。

函輝,素與雲峯寺僧湛明約。至是,自書年譜;未雲:『徐陵五願,惟誓出家;文山七歌,尚思殺賊。輝得其死所矣』!復預作「埋骨記」,有曰:『嗚呼!小寒山子生於庚寅之年、死於庚寅之日;占星曰危,應候維木。後之君子,有起而吊之;木叔一寒至此哉!誠所爲死無葬身之地者矣』。入寺索歷,曰:『六月之望可了』。作詩文如常。十有四日,僧或裹單去;函輝笑曰:『豈以我哉?向弄語,乃怕人』。夜徘徊看晚課畢,自攜鐙,竄入寺方池。池淺不得死,僧湛明覺起之,仍索粥飲曰:『且即休』。頃闔戶,引繯盡。有六言絕命詞六章,存其二:『慧業降生文人,此去不留一字;祗將子孝臣忠,貽與世間同志』。『手着遺文千卷,尚留副在名山;正學「禁書」亦出,所南「心史」難刪』。履祥,字其旋,慈溪人;崇禎丁丑進士。監國中,歷御史。奉差台州運米,抗北令,與總戎李唐禧同被執。履祥口占一律,有『山河破碎徒留恨,家室飄零任去塵』之句。臨刑,西向拜者再、南向拜者再。唐禧,字長浚。臨刑,須戟張。

寧國公王之仁爲舟山唐黃斌卿所劫,自沉其家屬九十三人;衣冠詣南都請死,大聲呼先帝而盡。

之仁,浮妻子出海,將詣斌卿;斌卿以舟師,請共擊叛將張國柱。反,兵內劫之仁,不備;之仁棄數十艘,盡沉其眷屬。語二子鳴謙、宣左曰:『死此,無知之者』。登■〈氵崇〉闕,募土人肩輿謁撫軍土;土勸之降,不屈。請一訣內院洪南都,冠帶及難。鳴謙亡,不知所終。

兵部職方主事高岱有子朗,以諸生公服沈當浦;岱感子義,亦不食死。鄉薦葉汝■〈艹〈木亙〉〉、妻王氏,同水死。諸生楊守程、嚴於鏻、朱奇生、平遠、傅中黃、布衣倪舜屏、倪伯明鹹死之。

岱,號白浦,世千戶,歷海所。遊學京師,登賢書北榜;坐借籍,見革。南都立,恩復。及魯敗,子朗初爲諸生,手着檄文,有『爲臣死忠、爲子死孝』等語;私披青衿,走偁浦江問渡,至中流,忽舉身躍水,舟子疾持之,齧手其隨潮去。明日,家浮舟招其魂;舟子偶築篙約略死處,有死朗,里人異之。父岱乃爲其子朗位於側,而自書其主居中,負榻不食求死。有同裏邵大有者飽飯而來,就岱同死。三日呻吟,謝岱去;曰:『此事惟公能爲之』。守程,蕭山諸生。扶妻避山中,有邏騎跡之。守程厲聲護髮,被害;妻抱子赴水死。於鏻,字陟明,會稽諸生。與王毓蓍交善;王抗制死,於鏻每引決,輒不得間。嘆曰:『至性事,當及時爲之;吾何面目見玄趾地下』!魯敗,臨刑有云:『昨朝吳市梅生志,今日圍中翟義頭』。奇生與於鏻同學,遁野護髮。給其母曰:『兒欲謁新官』。攜故公服走拜祖塋,投水死。又同學平遠,亦抗制死於獄。諸暨諸生傅中黃,酷飲,賦絕命詞一章,自沈湄池。而葉汝■〈艹〈木亙〉〉者,義興將軍子婦翁也。崇禎庚午鄉薦,主考黃石齋器之,曰:『科名事,不足了子』。不受爵。以鄭姻戚,求之急。汝■〈艹〈木亙〉〉與其妻王氏奔至桐隝,欲自決,顧妻在;妻請先之,汝■〈艹〈木亙〉〉下拜曰:『成我者,子也』。與並投阮冢灣,汝■〈艹〈木亙〉〉死;王漂,里人起之不食,數日卒投水死。舜屏,文正從子也。時爲具邀諸親知,誡曰:『煩公明日來某所』。果明日會集,乃見深坎仰甕,一拜曰:『吾無子,不欲去發,決入此休。煩爲我舉手覆甕』!衆從之。甕初封,猶喃喃聞其聲雲:『共以其遺產,歲爲之一飯』。又其家伯明者不欲活,縱飲火酒自燒死。

御史沈彩、何弘仁、東閣大學士尚書章正宸、諸生陸孝藎肥遯,不知所之。

弘仁,字書檯,會稽人;崇禎甲戌進士。以監國定策,擢御史。魯敗,僞作書傅衣帶,棄嶺樹下;詩曰:『有心扶日月,無計鞏山河』。復署尾雲:『弘仁間關奔行在,聞臺又失守;已矣!夫復何爲』?遂逃去,囑子僞傳已死;久亦不復通信其家。彩,字素先,會稽人;崇禎癸酉鄉薦。監國中,以御史銜,同王紹美出與閩閣部黃鳴俊平。魯敗,追駕不及;僞投八官江死,匿姓名亡去。正宸,號格庵;崇禎辛未進士。由庶吉士,長吏科;號敢言。弘光中請嚴從賊之典,急遣使省視山陵,祔奠梓宮,啓居青宮二王。更乞縞素六師,親蹕淮右:『失今不爲,轉眼秋高,控弦南指,而賊又馳突荊、襄,順流東下;瓦解已成,噬臍何及』?不省。轉大理寺卿,解去。監國中,拜尚書大學士。魯敗,走父塋,餓十四日不死;遂削髮雲遊。後北使往往跡之,家人亦不知處。孝藎者,正宸同縣諸生也。爲死難固原道夢龍之子。

北師至金華,閣部朱大典閉關拒守;力竭城破,一門赴火死。閣部張國維自沈東陽水死,子總兵世鳳被執及難。永豐伯張鵬翼與通城王盛澄協守衢州,城破,鹹不屈死。

大典中軍沈蘭知兵善戰,以微故見戮;而山陰吳邦璇代蘭都督同知。北師至,力竭城破,大典縱火自焚其家人盡而身躍入火死。邦璇出戰,敗還;令其妻傅氏引帛,身詣城隍廟四拜自剄死。或勸國維釋東陽,匿山莽;大言曰:『誤天下者,文山、迭山也』。投池中死。子世鳳以蔭,歷尚寶卿。逮杭,同五十三人死。鵬翼弟繼榮既死常山,衢守益弱。八月,北師及衢,通城盛澄垛三門、鵬翼亦垛三門;通城標內叛,約開門入敵。鵬翼被執,戒其子,識衣裏,從容出謁;貝勒欲降之,語極不恭。乃令釘手足於門,刳其腹。兇問至,妻某氏亦自經。盛徵早引決。鵬翼中軍徐汝琦,字叔玉,山陰人;亦不屈,縱詈死。徐職方失其名;並於是日遇害。江山知縣方召死其城。

召,字虎鄰。聞金華被屠,泣諭父老:『孤城不能北抗,徒死汝等無益』。整冠帶北拜,同其妻赴井死;百姓共爲營葬,祠之。

北師入溫州,永嘉諸生鄒維則、張實孚、瑞安諸生葉尚高鹹死之。

甌江被兵前一日,維則招其友至家,飲且醉,拉與同觀北師渡江。友不疑,至雙門,出袖中一書告友曰:『爲上吾父雲:維則從此去不返矣』。舉身入水,猶回顧拱手者再。尚高呼「小葉」,北師既渡甌,輒服明儒衣冠伺新郡守,半道大聲:『即觀生冠履何如』?太守朱,世家子也;以爲悖制叱之。尚高曰:『君先大人蘭公,世所聞;寧非此冠履?乃厄生』!朱爲面赭。收獄,作祭孔子文及絕命詞,因自盡。實孚,與維則同學。初助陳倉破平陽聲烈,北師招之不顧。久之,倉敗食盡,有健兒最少,勇於義,實孚浪曰:『度吾不能復舉,不如子以吾出爲功』。健兒嚄曰:『是何言!請先自剄公前,明不二』。實孚曰:『果爾,勿遽』!脫囊金付所善僧,曰:『以吾兩人埋土惟僧,棄溝壑惟僧』。出袖三札,令上之當事,以見實孚爲國,死瞑目。於是正衣冠,自縊佛堂;健兒爲周旋氣絕,亦自經。實孚之旁,札中有云:『實孚死明爲順,於非明爲逆矣。北師果不容有逆子,吾兒從重典可也。母老不解事,惟哀憐之』。母幸獲全,子亦並免。僧治後事。

義興分標總兵施湯賢、周晉陣死,諸生阮日生、陸芳侯亦死。

湯賢,施忠介從子也。初振義,與義興遵謙並起。監國中,授水軍都督。持扎入浙西,聯絡內應野走;敗,見獲,語不恭,被難。晉,周文節從子也。嘗從父參將邊海,習行間事。弘光中,投筆從戎。南都敗,亡去,復從遵謙起。八月,獨守龕山,移屯小亹。監國中,填徵西副總兵。渡牛頭灣鼓衆,陷陣死。鄭之瀚,字素予;知兵。與山陰芳侯、會稽日生並陣歿。

於是浙西及江以南諸鄉較之起應魯者,鹹先後散。文武士庶競義烈、甘鼎鑊,指不勝屈。

嘉興,則吏部尚書徐石麒等。主義衆美,以疑見殺。總兵梧不能令其衆,戰北師西濠不利,城崩,百姓破東門逃。或勸石麒從衆,不可;手弄軟帶,意蕭然也。南、北拜者四,別家廟,已引繯盡。僕祖敏、李謹從死。有僧實,頓石麒屍木櫃,識之。知府鍾鼎臣,字彝公,新會人;崇禎甲戌進士。協守西門歸,自縊鼓樓之下。門役一及皁快二,從死。同知朱沔,以宗室換授;亦自盡。都司孫元暘,從起事有勞;被執,獄死。諸生王鯢,字鱗伯;投井死。張翊,字叔庵;端坐室中,見殺。高孟超,字公遠;及其子昌齡抗不如制,被難家十一人。醫生常三益,字星海;口不恭,見戮。獨梧脫走越,掠餉死。石麒養子爾榖,字似之。常與吳易善,易敗匿去;又以暱子龍,逮死。妻孫氏,自沈於河。有毛和尚者,嘗脫爾榖於難,爲裹其屍去。石麒族子肇棨,負逸才;口毒北兵,見殺。澉浦所不守,世百戶王雲衢見執;責令出其弟雲龍、雲鳳,死不吐,就法。平湖失,求殺新令朱龍圖者貢士馬鳴雷,被執,不屈死。諸生呂宣忠,加銜總兵都督僉事,應太湖吳易。易敗,宣忠僧去。連及,逮獄。有匄服從島中來者,謁宣忠跪拜肅;忠宣驚扶起,曰:『不敢褻朝廷,且廢將軍法』。導五人就刑,忠宣笑曰:『總是我快』。遺「託古詩」四章,有曰:『春風如有權,一夜綠青草』;曰:『日月黯墨不可得,大地流泛誰爲撐』?徐有兼藏其遺集,且曰:『其自序一篇久裁定,若預知不終者』。蓋死國,其性也。

湖州,則金鎰、韓茂貽等。初,復府城及諸屬邑;尋以糧竭,得失者再,鎰威名頗着。退守獨松關,戰關下,鎰所騎馬新自敵中來,馬習北號,而鎰南人,不善馭馬,馬竟馳入敵中,爲所縛,死之。同事王光祉等,鹹次第盡。茂貽,久寂僧寮。德清諸生蔡子標敗,同學族人孺法尚走野,不利,亡去;縶其父弟索之,乃負發出曰:『孺法爲之,他無與』。父弟得免。南潯朱生,故輔文肅孫也。以烏程學,鼓衆北拒。事敗,爲北師斷喉死。其友潛抱歸其家,以楮封喉而殮之。妻日痛哭,腸斷死。

杭州,則平吳將軍陳萬良、海寧衛千戶朱大綱等,郭店諸生沈陵、龍山王教主。萬良既大挫德清城下,魯敗,保殘卒,戰翁家埠,復潰。藏印田婦饁者飯下,陳明環者得印,跡送萬良。已復戰敗仁和縣之臨平,縱其衆匿去,而身與其黨馬雲龍數人易敵服作北音;敵騎遙問萬良何在?萬良亦大呼萬良何在?稍近,疾攫敵馬倒,騎馬者奮鞭脫去。起餘杭山中,息富陽之尖山。遣雲龍及翁思明、範貴等還,發所藏臨平積金;爲所覺,雲龍見殺,思明逮訊不屈。訊者曰:『若何官』。隨抗曰:『若何官』?備極五毒,必不出萬良。思明者,故山陰諸生。高萬良義,易今名,志不忘也;見戮。而範貴曰:『貴能生致萬良』。遂以故裝給萬良出。萬良廷訊,抗不肯屈膝,語極不遜。縶滿營,鐵索九墩之;回扁固,設衛皆選柝晝夜。未數日,萬良手斷鐵索,摸壁,聳身從空出。覺,閉城搜得之,折其臂肘。前跡餉印陳明環,故不與萬良同事;以萬良字鳴皋,與明環聲相似,並逮。訊者欲釋之,明環曰:『從萬良死,吾所願也』。遂誣服,並付市。而貴以賣主,先磔以示。萬良妻奇計詐死,獲免。薦萬良者胥美繼,以諸生,戰死梅園。大綱等起,復海寧,數月力竭城破;大綱投井,井淺,家人起之,復擲下死。許定,巷戰死。蔡國瑛,守北門戰不利,溺死。鎮撫潘起龍,守南門,敗死。進士主餉俞元良,與兄伯昭、伯昭子諸生甲一家及難。沈陵,欲用郭店之衆以起,而猝當敵。其冑而出也異於衆,洞箭死;贈禮部主事。王教主既闖入杭之艮山門,疾出;追騎至橫塘寺,千人盡沒。或曰教主以術遁去。

蘇州,則總兵王伯牙、遊擊魯之璵及鄉健韋武韜、王公揚,俱各較分戰死。伯牙一家,無少長存者。公揚年七十矣,則蘇松巡撫吳易太湖舟師以糧盡漸散,易往往潛陸地;遂爲請功者所發,逮浙及難。太僕卿朱大定,以諸生起;越敗無所爲,易諸較引奉盟主,欲爲所不可爲。事敗,就鑕。又倪人撫,字曼青,亦挺義;與易同日死。諸生吳振遠,與魯藩有舊,擢監軍職方郎中;坐收獄,口不擇言,必不吐江東虛實。北師戰湖中不利,盡殺獄中人,振遠不免。弟諸生振蘭,字九畹。講濂、洛大指,從兄睨兵,全發湖中卒。樂安王札授副總兵沈天敘,從王湖中;事敗復起,同諸義被執,傲不恭,伏法。常熟諸生徐守質,亦務兵死。

嘉定,則左通政使侯峒曾、進士黃淳耀等。恢復未幾,婁塘敗績。峒曾知不可爲,或勸且亡,不許。歸拜家廟,已於室後葉家池立水;大言曰:『大節不可奪』。遂瀋水死。揮二子玄演、玄潔速行,行至孩兒橋,皆被殺。北師戮峒曾屍,梟示。有大學士朱之熙者,陰購其首合殮。幼子玄■〈氵靜〉,以僧亡。時弟岐曾遁跡龍江,以曾舍陳子龍,坐闢;母龔氏及岐曾妾俞氏、孫女玉,同赴水死。鄉薦張錫眉、龔用圓、諸生夏雲蛟、唐昌全、金士起、用圓兄弟用廣、用厚,及難。

松江,則吳淞總兵吳志葵等、兵部侍郎沈猶龍、兵科給事中陳子龍等。猶龍方與故帥黃蜚共襲蘇州,適姻家黃庭以北河南府罷歸,欲藉以爲功復起,曲說;猶龍笑不答。庭密招北歸李成棟猝以兵大至,執蜚及志葵等就法。副總兵薛去疾,臨市哭曰:『甚奇事,值許■〈口麼〉喝』!延頸無難色。參將翁英負猶龍渡水中,流矢卒。進士李待問守東門,被難。夏允彝歸,自殺。圍金山衛三日始下,指揮侯承祖並子其傑同日伏鑕。蜚,南昌人;積功爲登萊總兵。弘光中,御上江;入太湖,與諸路並起。時同事諸生吳福生、徐安遠、張龍文、章簡併見殺;猶龍卒被執,及難。李向中、陳子龍走脫。

常州,則宜興中書舍人盧象觀等、江陰中書舍人戚勳等。武進起事鄉健失其名,常以書通禮部管紹寧;書露,紹寧見殺。象觀與鄉薦葛麟戰敗湖州,被追,鹹投水死。麟,字蒼公,與象觀壬午同年也。弟象晉,諸生。抗不肯如制,戚友爲強剃其發;對薄猶曰:『發自明時種得』。猶毒恨強剃者。勳守江陰力竭,閻應元亡去;勳令其子亦間亡去。以書訣弟籓:『城破,吾以尺組了吾妾女,吾亦有所自了』。署其小像數語,付僧維新善藏之;闋曰:『餘始自命羽明,卒死以羽明;其兆也夫,抑其志也夫』!手書堂壁曰:『皇明文華殿中書舍人闔門殉難戚勳之宅』。其臥樓壁,復大書『非敢殉難爲死忠之臣,聊求完發爲大明之鬼』。樓列古蹟、名篇及諸玩好之物甚設,積薪樓之下以待。及城破,冠帶南面高座,呼妾女,一一授之巾帨,早分定縊所;視其既縊,然後北面再拜,自起舉火。火熾,亦就縊。妾女而外,奴婢從死者二十人。同邑共事諸生四人,未詳其姓氏;城危,臨流注酒大甕,約北師入,便共投水死。各浮白未進,互稱「殉義諸公」。一人曰:『某公最善,例賞』;賞一卮盡。一人曰:『某公即死未盡善,半賞』;賞半卮盡。已一人曰:『某公宜死不死,例重罰』;易一大卮盡。移時甕空,各頹然,竟忘投水之約。北師入,僮僕散去,竟疑其僞醉,盡殺之。馮訓導,縊死明倫堂。倉使陳明邇,閉門自焚死。閻卒被執,不屈死。又共事諸生無錫顧杲、泰興李皜興嘉善姚赤文(字香塵)者,鹹死之。赤文臨刑口哦『留取丹心……』,未及卒語,頭落。

徽州,則推官溫璜、御史金聲、指揮江秋漢、餘公贊、總兵羅騰蛟、諸生江天一等。璜與金聲共起,聲被間事敗,璜取餉籍悉焚之,走山中,作書留別知己。妻茅氏,願從死。長女年十五,方寐,茅提之曰:『起從父母』。女醒曰:『何從』?茅曰:『死耳』。遂束帛其頸;氣未盡,璜以匕首絕其喉。茅亦衝刃死。璜遺筆有『世受國恩,一死圖報;夫妻與女,一時盡節。薄棺火葬,不必還屍。與地方居停無累』。入戶,亦自剄,未殊;踰日,以兩手碎裂其喉而死。索餉籍名不可得,所全實多。金聲初保壁,同郡御史黃澍已北款,間詣聲,給與共事,猝反聲。守徽指揮江秋漢、餘公贊方北御旌德,聞變,急自刎並死。聲被執在道,題詠不釋。至南都,箕踞語不恭。友天一,周旋檻車數百里。聲至大中橋,坐地內視;持慧力,百掖不起,便刑其處。聲張目指心曰:『欲畢吾事,請從此入』。果其心刑,乃斬首。左右以天一不連,闢之。天一曰:『吾萬不能死聲獨生』。遂衝刃死。初,聲之至南都也,預命治櫬;僕治櫬二。天一曰:『何不治櫬三』?聲益駭。至是,僕亦自盡;蓋三人得遂其志雲。後籍聲家,次女及從弟金相女,鹹擲樓死。時休寧王世德聞聲就戮,自剄以送之。祈門鄉薦馬嘉,字大禮。聞聲變,題詩百首,留別親故;與妻並縊死。戴明徵者,百護聲母、妻、幼子,獲全。騰蛟字雲化,歙人。弘光中,屯守瓜步。南都敗,擬蹈海入閩。適所善李成棟以新命招之,一見,怒罵不絕口;成棟執獻之,語復不恭,及難。

句容,則原任知縣朱議漇及諸生周鍭。南都敗,議漇懷印棄城潛避。鍭振旅一戰,複句容。已城破,戰長蕩及安吉、孝豐之間,皆不利。突神策敗走,鉢募千金,付楊昆招山東響馬爲用。昆敗,連及。時有歐君重者,來與鍭共死;鍭忘之矣,固辭不去,竟與同詣南都。鍭時別閉浴室,及訊,鍭不一屈膝,謾罵不恭;忽有大聲稱「機密重情」,排入,則故君重之願死鍭者也。訊者以鍭能得人;鍭雖力外君重,卒坐君重死。

寧國,則宣城貢生麻三衡等、涇縣諸生查篤生等。三衡同諸生共起,力竭被執;北帥以其貌魁碩,欲降之。三衡毅曰:『生明日,不如死今日』。袖中出絕命詞一律曰:『吳越連沙漠,天心不可留!欲存千尺發,笑棄百年頭。若水心猶裂,平原志未酬!清風吹宛句,朝暮五湖秋』。與項志亨、沈壽嶢、錢士驤、士翱同日死。明年,同邑諸生吳■〈士冖畀,上中下〉結死士徐朗等縱火焚城南門,欲入不得,陣死。篤生,初從池州九華山諸健起不經,與黃賡共事。賡,崇禎末武及第第一人也。賡敗,籍連篤生;及訊,賡曰:『籍即有之。顧賡素不識篤生,篤生慕賡義,必自附,共謀議』。與閣部黃道周同日死。

貴池,則諸生吳應箕。應箕復貴池,力竭城破;被執,以三事請:『起義自我,毋濫及』;屈指一。『遺書若干,願付某門生,勿災生前筆墨』;屈指二。『吾有弱女,已字某未歸,願得我目前觀其成禮』;屈指三。北將高其義,皆如應箕言。已欲以老儒曲宥之,應箕曰:『即生我,我必自殺』。於是正襟南面而遇害。

和州,則推官戴重。逐諸義,戰太湖不勝;箭洞腰膂,棄爲僧。創發卒。

溧陽,則道士任培元。時潘茂望見北師,匍伏降,獻縣印,受參將銜;反搜前共事,盡就法。鄉紳畏,爭納交茂恐後。培元曰:『茂虐過有北十倍,吾不欲有所見聞』。不食六日,久之死。

崑山,則明經朱集璜。力竭城破,書其案曰:『可質祖宗,可對天地;生無可樂,死亦不媿』!投薦嚴寺後池死。同事陶琰、顧纘繩以衆來援;聞變,並自經死。

鄉薦葛定遠、諸生查書繼以魯事敗,失心病癇,語率不恭;多怒,輒手搏人,家鍵以死。

定遠,字瀛辰,海寧人。崇禎己卯賢書。書繼,字二典,與遠同邑。既發狂疾,家人鍵深室,竇飲食之。終天年。

荊國國安從駕台州不及,馳疏海澨,請登陸保黃岩爲後圖;監國不應。北師招國安黃岩,答曰:『某老病,免其薙髮乃來』。僞許之,卒殺之浦城。從子元科遁去,無所爲;病死。

時富平名振棄石浦,護監國匿海澨;國安無依從。北師入閩,半道是通閩職名,坐疑不免。籍其家;妻妾詈不恭,不食死。

故南都馬士英北款,從浦城;北帥以其誤國,誅之。原任南兵部尚書阮大鋮,墮馬死。

士英護國安軍中,既北歸,冀大用;與國安同負鑕。時大鋮方自詡膂力可任,騰身上馬;忽有所見,驚墮崖口,作鬼語,立刻死。左尹守江,得其家信,勸無熱中功名;卒不返。

唐平滷侯鄭芝龍潛北款,預撤仙霞嶺外諸隘守禦。

芝龍,初曾馳密表臣魯;監國信之,恃是必不開詔。左尹曰:『芝龍二唐,勢必二魯』。果然。

秋七月,北師覆福京,芝龍北歸。永勝伯鄭彩以兵入海,而國姓成功斷洛陽橋北拒。

永勝保鷺門,收故較,自爲屯。成功畫漳、泉爲守。

八月,北師趨延平,唐王不終。永勝彩恭逆監國,保鷺門。

時扈蹕單,監國封鄭使平南將軍陳輝爲平南伯。

冬十月,桂王慈桹監國於肇慶。

十二月,唐王聿■〈金粵〉據廣州自立,改元紹武;北師猝至,被難。桂監國正位,改元永曆;以明年爲永曆元年。

聿■〈金粵〉以唐主介弟,仍封唐,主唐祀。大學士蘇觀生等推戴以拒桂。

永曆元年(丁亥)、監國二年春正月,監國在鷺門。

北師招〔永〕勝彩以監國歸命,爵閩廣王;北歸芝龍亦爲北師作書招彩,彩不從。

進封張名振定西伯。

夏四月,北蘇松總鎮吳勝兆迴向,約定西名振爲外援。名振舟師大發,勝兆且起應之;舟覆,不果。勝兆就法。誅共事烈,兵科給事中陳子龍、主事錢旃、諸生夏之旭等鹹執死。名振以民服間歸,弟名相以存較登陸戰,不勝,被執死。

勝兆與舟師期會,夜即席殺同知楊之易、推官方重朗,號衆以待。適海師炮震潛蛟舟覆,甲士盡沒,失約;勝兆爲其中軍詹世勳所縛,就法。子龍嘗遣諸生夏之旭遊說勝兆,敗,海卒欽昊者露其冊名,子龍與錢旃與焉。以別發跡侯岐曾家,得子龍;而徐爾榖嘗一坐子龍,並逮。子龍負械沈跨塘死,妻張氏亦自縊以殉;妻弟鄉薦寬,以預謀連及。旃,字彥林,嘉善人。弘光中,歷兵部郎中;亦預四十三人之難。妻聞變,邀娣姒話別,赴水死;子默,進士,匿去。從弟進士■〈木乘〉,亦起兵不終死;娶夏完淳,亦死。

秋七月,僧王祁以鄖西王常湖起兵破建寧,守之。總兵曹大鎬先登,並下壽寧、政和二縣。桂主封祁鄖國公。

王祁,字拱哲;太倉王氏奴也。乙酉,不肯薙髮,去爲僧。魯敗入閩,棲建寧之大中寺。時常湖以唐敗,亦貌僧脫,嘗託鉢壽寧之鬼足洞。丁亥,祁亦募洞,見王與同單,密語所欲,鼓三百人起洞。壽寧以兵困洞,乃夜間穴洞他出;疾擊壽寧,走其縣官。時府檄政和兵合援籌寧,祁又間釋壽寧。一夕,破政和。會建安令李甲督糧擾裏,裏父老率衆哀鳴;令不顧則喧,欲入建寧鳴上官。令急,猝傳語鎮將,鄉之人且爲亂。明日,衆共詣城;鎮將閉門,登城睨弓。衆曰:『令以我爲賊,賊無赦,與一決之』。遂奪城外所設保甲兵器,鹹仰城。偶火鎗中鎮,鎮倒;知不可解,呼其鄉人哄起,揖出祁洞中。祁以王常湖主兵,而身爲國師。建寧道顧南涇棄妻子走浦城,督援騎兵出御,中炮反。內齋主素善王與祁,鹹來開門入;衆塞木器衢巷,礙馬足。於是盡殺騎,而迎王洞,居城。荊國故標曹大鎬者,以兵會,守精。北師攻圍數月,輒不利去。

監國起兵鷺門,封鄭彩建國公、鄭遵謙義興侯,晉錢肅樂兵部尚書。

時遵謙不成旅,會永勝伯鄭彩議建寧。勝勢與閣部汝霖、尚書肅樂等,協力大治棲櫓,直逼福州。

九月,命建國彩圍福州嚴,北師閉關不戰;連破長樂、連江、閩清、永福等縣。

福州飢,至殺老幼以食。城久不下。

福州守將湯隆、艾元凱潛出城降,褒封伯爵以勸。

時延平信絕,或傳唐王肥遯;使人跡之,久乃知橫塘遇變之實。

以唐訃聞,爲發喪縞素二十七日。

鄖國公祁攻浦城,不下。

冬十月,破福寧州;封降將塗登華爲振威伯。

登華,系荊國國安故部。監國走,密諭招之;其答表有云:『海外豈有天子,舟中安得徹侯?果監國尚在,熊、錢諸公無一字相及』?遂復以書往,登華來歸。其副將章雲龍猶閉城觀望,會原任唐兵部尚書劉中藻兵起協攻,城乃下。晉劉中藻總制、兵部尚書,不受。中藻連破福安、羅源、寧德、政安諸縣。

中藻,字薦叔,福安人。崇禎庚辰進士,授行人司行人;國變歸。唐主立福京,擢兵科給事中。騰唐詔魯,江上文武皆從中藻表唐。閩事敗,中藻走海上;以延平不終之耗未的,奮復諸城,將待後命。

原任知縣林垐聚鄉較恢福清,授僉都御史。陣歿,以垐弟林勉代監其軍。

垐,以進士知海寧,定龍山之亂。北師下,棄官歸,以衆復其邑;御北師敗,見殺。

以吳鍾巒爲通政使。

鍾巒,字巒稚,武進人。以歲貢,教授中州,附河南賢書;崇禎甲戌成進士。

弘光中,歷嶺西兵備道。唐事敗,全發於閩之城頭鄉;尚書肅樂以監國命招之。

以劉沂春爲都察院副都御史,疾辭;不許,乃趨朝。

布衣蔡奶憨時起兵東昌、兗州等處,間道馳請敕印;封奶憨爲將軍。奉監國年號,雄行數郡。

是時諸生楊威(字武子)部諸健李好賢、張武烈、張廣、王加忠、僧翟五攻圍登、萊二府;孫鳳亭起五鳳山,部有張復玉、金漢章、石化城、聶科等。於是奶憨同束髮王丁化、林分遣、周魁軒、李望樓、彭一點等大擾平陰、荏平之間。從海中消息,遙爲鼓舞。又高苑、謝遷、謝萬等以妖術惑衆,破青城、長山、淄川等縣;縶原侍讀孫之獬,伏劍遊示四門而斬之(獬有「臣妻遵制獨先」之疏)。又趙應元者,與其黨楊王休等誘破青州,殺部堂王鰲永;九山王王俊掛總督招討印,攻破高唐、東平等處。奶憨鹹與聲息。

十二月,故唐肅滷伯黃斌卿以舟師數百艘突寧波城下,內應諸生華夏等機泄不得出,逡巡揚帆去。夏見殺。諸生董獻宸等亦聚衆候黃師於鄒溪管江,事猝敗,見執就戮。並收原任御史楊文瓚;瓚兄克仲爭死,卒並不免。

華夏等六人與董志寧密通舟山,約內應。鄉紳謝三賓與志寧郄,令人謬與夏等善,爲代持檄于山較王完勳;檄入手,遂發其事。十二月之二日,斌卿果以百舟蕩壯士數千斬招寶,直抵桃花渡。內應盡縛,島兵俟間無所動,疾乘潮返。夏,字吉甫,定海諸生。時逮訊責黨,夏曰:『事自夏,無他知。秀才做事,十年不成;但起義美名,不甘讓與他人。請殺夏足矣』。移訊,復及主使;曰:『太祖高皇帝主使』。問黨何人?曰:『黨多人,請給筆札自填』。因盡錄倪、黃、姜、史諸先死事者數十人;墨幹乃止。與同事屠獻宸並就法。事連御史楊文瓚,文瓚匿去;兄克仲詣官曰:『從夏,仲爲之;弟無與也』。夏就法明年,忽收文瓚,與諸生馮京第並死。文瓚妻張聞變,不哭;曰:『爲人臣,此死亦後矣』。乃被命服,拜別堂上。人索櫬不得,諸生陸燝宇覓成櫬以上,曰:『請夫人上座,受末燝一拜』。張儼上座,不動色;燝拜、興者四。於是觀夫人義者,無不拜,拜數百人。食冰片僞不能死,乃脫所股絛索,誡曰:『事已,復束我』!既盡,猶雙手捧冠雲。姆氏朱系瑤,仲妻;亦自縊爨下。而獻宸同事諸生王家勤、杜應侯亦不免。家勤在獄,猶手錄「水經注」不釋旦夕;人問之,曰:『留一日餘生,做一日正事』。

永曆二年(戊子)、監國三年,監國蹕鷺門。

北總鎮金聲桓迴向,爲明守南昌;北總鎮李成棟迴向,爲明守廣東;北總鎮姜瓖迴向,爲明守大同。

聲桓與養子王得仁北反,自稱輔明將軍,桂主封豫國公;封成棟惠國公。

以錢肅樂爲東閣大學士兼吏部尚書、沈宸荃爲兵部尚書。

鄖國公祁守建寧飢,丐粟於國姓;成功允而不發。

時成功綢繆漳、泉,不與建國彩通呼吸。於建寧之役,益遠不及左右。

建國彩專與大學士熊汝霖隙,令子夢龍誘殺之,家口十八人盡。閣部錢肅樂等請罷朝諭祭,監國畏彩不果行。

汝霖中軍得子方五歲,與綵女結婚,意固監國。彩有書掾陳甲,欲請爲本兵,以行其擅;汝霖力爭之。掾銜汝霖,賄彩卒醉捽,汝霖投之海。彩姬有女者,號必生女翁;彩乃使人扶起,姑佯怒掾以塞。監國自三沙移駐閩安鎮,方彩禁屠,熊卒犯之。時閩安將周瑞素與彩不合,汝霖與書瑞,微刺彩;彩知之。未幾,汝霖有卒持人魚;建國長子夢龍主魚,告彩,則曰:『海上且無鄭也』!彩曰:『聽汝面詰之』。龍竟出不意,擊汝霖死,沒其家人。汝霖幼子久在彩舟,彩姬抱之泣曰:『請釋此,念吾與女異日』。彩曰:『汝爲女,亦念吾異日』。奪懷中擲水。

封周瑞爲閩安伯。瑞與義興侯遵謙扈駕至三沙,晉遵謙公爵。

瑞以義師攻閩安鎮,大捷,奪關直入;監國旌其功。

興國公遵謙奉命督福清義師,與建國彩爭餉;彩殺遵謙,監國不敢問。

遵謙一較海上孤,嘗割建國餉自食其軍;彩銜之,使人殺遵謙所■〈目匿〉姬金,投之海。遵謙怒,思戰,力不及。彩使其將楊賡故與遵謙善者,誘遵謙中流,數其罪五,乃進酒爲遵謙壽;遵謙手一飲盡,更酌祭水曰:『少不攻讀書,空手搏起,以身補明運,未足列通侯,死不恨。但不膏敵刃,爲同舟所擠;二祖列宗,地下張目不許』。長嘯,拱手自沈。屍浮自海壇,數日不去。監國聞之爲泣下,輟朝五日,不敢問。後贈太保,諡「武閔」。

義興餘較復起,出沒林麓北擾者數年。

方維新,紹興籍,淮安人;崇禎癸未進士。乙酉,完發野走,從少年王正五、夏葵石等角起諸暨,移屯開化等處;唐以維新爲巡撫都御史。嗣魯、唐繼敗,維新猶厲衆雄常、玉諸山之間。常和文信國「沁園春」一闋,語不恭甚;尾署「大明臣方維新拜草」。戊子,各師廢散,戰不利,衆已盡走去;出嘆曰:『事無能爲,不如死』!遂懷其印,隻身詣金華,大言『某大明都御史,求死至此』。北帥曰:『此何時,乃聞「大明」二字哉』?維新曰:『知不可爲爲之而不成如今者,可以含笑入地矣』!與之食,不肯食。臨刑,觀者索詩,隨口付去。衣帶絕筆,有『一點丹心付汨羅』之句。又曰:『生爲明臣,死爲明鬼;見危授命,庶幾無媿』。

王翊,字完勳,餘姚縣吏。初贊熊汝霖起兵,授職方郎中。魯敗,遁四明山中。部數萬人矯衆,獨以仁義。時府、縣郭以外,無不裹明製爲完勳人,監國遙授兵部尚書兼右僉都御史。久之,師老、糧不繼,走保奉化;土人縛之以獻。肩輿入門,有三門者從,翊揮之不去。謁訊者上座,時一足跣,顧門者:『襪我』。門者跪而上襪,襪已,顧盼儼尊。時聞其弟與故募諸生蔣別被殺,笑曰:『誠不媿完勳家』。負桎梏,口爲文以祭之。作絕命詞四首。臨刑,三門者願同死,訊者去之不得。翊語門者:『莫心亂!心不亂爲神,次亦爲厲,可以報仇;心亂,鬼矣』。並磔。有諸生江虯龍者,夜嘯城上,竊其首;陸春明葬之祖塋閒地。

徐鳴珂,字大夏;寧波府學倅也。性任俠,嘗與其黨盟。盟者有犯其同盟婦不修,鳴珂持義不平,伺橋下殺之。魯敗,復奮兵山中,與王翊相應援;監國馳賜將軍印,晉伯爵。時諸生馮躋仲索故友周昌時助餉,縶之;鳴珂曰:『躋仲忘故交』。以兵篡昌時去。躋仲間告平西伯王朝先,使人伺鳴珂於隘殺之。

謝龍震,字雲生,山陰諸生。與義興並起,授中書舍人。唐詔下,嘗手批其使者劉中藻於殿。魯敗,復收其故部,出沒紹興諸山。久之,力竭被執,語極不遜;大呼左右,爲記忠臣絕命之句。詩有『萬里孤臣祗赤心,滿腔熱血化灰燼』云云。

凌之標,字馭和,寧波諸生。魯敗,鼓其同學張能信與北降練總羅奎北反;奎輒悔之,反發其事。能信脫,執之標索之;之標卒不吐。臨刑,語不恭甚。其妻馮氏,自鴆以從之。父士弘,走舟山。

原任知縣俞文淵走諸健事不就。時有所爲定王者,文淵密奉以號召山澤諸殘較。事露,執文淵及其家叔侄兄弟共九人,一日並及難。

文淵,字天池,於潛人;崇禎癸未進士。初,合平窯陳倉不得志。其家人告變,雲文淵匿故定王且起。二月被執,所爲定王者復亡去。

原副軍楊昆潛走雲南,懷有空印敕數百道,密招各省使內亂。至江上事敗,同難者七十三人。

昆,字崧雲,原名國柱;江寧人。初以副將,從督師盧象升。升戰沒,謝歸。時以空敕招誘,入冊不勝數矣。過安慶,爲關使所覺,昆與汪碩德等被執。其妻急付冊名於火,得活全者夥。碩德,字澹石,歙縣人。弘光中,嘗爲副總兵。兄總督碩畫,爲袁繼鹹中軍;突窺江右不利,被執,臨刑不肯屈膝,猶從容賦詩書便,面自若。時碩德備極五毒,至以火灼其體;不他及一人。其另自發者,爲楊卓然、萬日吉、耿章光等。卓然,字又光,辰州人;崇禎辛未進士。楊嗣昌出督師,爲監軍。弘光中,擢徽寧道。北抗被執,己冊報南都矣;北中軍高謙與卓然有素,百口活之,然已後時。忽報冊使中道被劫,失冊請補,爲除卓然名;謙又厚爲行李,縱去。昆冊填卓然兵部尚書,主聯絡吳、楚兵馬錢糧事;昆敗連及,逮江南。冠麻以見,大不屈;訊者曰:『汝何服』?卓然應聲曰:『服先帝』。曰:『即然,除服久矣』。曰:『大明一日不中興,卓然一日不釋服』。就戮。收其室,僅得「永曆錢」四十八文而已。日吉,字允康,黃岡人;崇禎庚辰進士。令崑山,察降。乙酉,同金聲起事不終。隆武中,備兵嶺北道,棄去。昆敗連及,日吉對簿曰:『此心自有,但未嘗一見楊昆』。卒同坐。詩有「山夜憂」一題:『黑雲覆白日沈天,一夢萬山陰又暝。兩眸望千古,唐、虞沒,商、周腐;華彝爭,萬骨土』云云。答王甫及一律:『雨雪荊榛路,飄飄付此身;無才營醉飽,有淚答君親。湘左沙誠怨,淮南飯獨真。何時希日月,雙照白頭人』?又與楊組玉一律:『海內論交遍,天涯識子真;語皆中夏事,心似上皇人。廣廈勞相庇,名家獨向貧。君家好過日,何必別驚神』!詩心特傲。耿章光,字玄度,東昌人;都御史如杞子。崇昆丁丑進士。弘光中,歷尚寶卿。乙酉,削髮長齋。昆敗連及,坐死。妻姚氏,率其妾朱氏、家人婦段氏、李氏,共填一井。趙書辦者,起諸屍棺殮之;復勒其妻入井,身從之。章光無子,一女十一歲,最後入井死。時同難,爲古風和尚,廣西人,死最烈。一太監,失其名,既刑不僕;刑者欲取其心食之,忽屍走數尺,冒擊刑者。刑者怒,衆攢碎之。又原任義烏知縣癸未進士朱升(字君旭)、原任徽寧道乙丑進士俞鵾翔及葉士彥、顧光、餘坤、沈士柱等,並與楊昆之難。

於是水陸蹤跡因緣而至死者,爲原任推官周世臣、原任詞臣韓四維等四十四人。

世臣,字潁侯,宜興人。崇禎庚辰進士,司理興化。國變,不起。久之,以匿逋臣李之椿於家,並及之。之椿,字大生,如阜人;天啓壬戌進士。弘光中,歷尚寶卿。扈魯監國海上,間歸。被逮急懸案,例遣子旦外嬖謝國寶;失寵上聞,並連四維,存四維子星大。布衣潘國緒,字慧公,海寧人。以誕放,初走諸營,繼復聯絡林莽,詭自稱戎政尚書;已而僞爲靖南侯裨將王升之,令導海鹽守卒北抗。事露被執,又詭稱定西伯雲。大言曰:『事去矣!且日百萬發,先失之,天也』!自言金錢最多,善事我,盡以犒若。獄卒奔走惟命,至以妓女樂之。臨刑不屈一膝,且曰:『吾大臣,豈辱國』!責黨,曰:『此堂上下,孰非吾盟風雨者哉』?卒不吐一人,從容死。

晉馬思理東閣大學士兼禮部尚書。

思理初謝事,祝髮爲僧。王敦趨再四,緇素入朝。

福州鄉紳周之夔與林某等先後謀開門速兵入;事泄,鹹死之。

三月,原任禮部尚書朱繼祚以鄉較破興化府,北兵憲彭遇凱爲內應;監國仍令遇凱署道事守之,繼祚來朝。

先是,窖戶王士玉等以義激衆萬餘,取仙遊縣;攻府城,不利。會繼祚與閣部黃鳴俊並逮燕京釋歸,繼祚潛黃石,密招士玉等復起。時興化鎮將李應元忌遇凱隙,遇凱內不自安,密通繼祚,約是月之十有八日開門納士玉兵。先期宴諸文武,商所以應敵;猝起,殺尚參將及黎知府,諸唯諾。應元逸去,奉城中一完發者爲縣令。馳捷鷺門,監國爲加銜,仍署守興化。

北副將郭天才奉檄援福州,臨城不戰,猝歸款;監國封天才忠誠伯,令反攻福州。

天才初從熊督師關外先登,後爲北款聲桓所部。時提兵三千南援,忽有四匄者走天才耳語,密緻聲桓迴向之檄;於是馳款。監國予伯爵,懸侯封以待。約以五月之朔,合攻福州。

夏閏四月,鄖國祁保建寧飢,北部院陳謹以滿師困之。忽是日霧重,梯城,城御者不能的。城破,祁與鄖陽王常湖鹹死之。諸縣復不守。

時守具窮,至熔白金爲炮子。祁登城禦敵發炮,炮反射。謹師跨霧入城,居民鹹縱火自焚,幾盡。祁竄火死,王常湖爲亂兵所殺。

五月,大學士吏部尚書錢肅樂卒。監國爲撤朝三日,賜祭九壇;贈太子太保,諡「忠介」,蔭一子尚寶司丞。

肅樂居琅琦山,以建國彩跋扈內殘,魯事不辦,積咽不食;病劇,猝聞連江事敗,以頭觸牀幾碎,遂卒。遺命以崇禎中員外銜斂,自以無功,不受加銜。弟肅範從劉中藻起小福洲,久亦殉城。

秋七月,兵部尚書劉中藻連破壽寧及浙之慶元、泰順等縣。

冬十二月,興化不守,長樂等縣復失;兵巡道彭遇凱及原任禮部尚書朱繼祚死之。

北師既破建寧,內各守益堅,不肯下。北師乘勝攻興化,繼祚死殉城。遇凱走亂山中,久之爲所執。繼祚之從子三舍汝極,亦見殺。

壽寧旋失,尚書中藻奇計復之。

布衣俞書素以鄉較起天台,監國給敕印稱將軍,卒無所就。

永曆三年(已醜)、監國四年春〔正〕月,監國由鷺門詣沙埕;議蹕福寧州,不果。

時尚書中藻屯福寧,兵勢頗振;則從臣中有議不合者,遂不復及遷事。

南昌敗,豫國公金聲垣、建武侯王得仁、大學士尚書姜曰廣死之;諸郡城鹹不守。

聲垣師老贛州,北帥談泰以滿師擊南昌虛,聲垣棄贛還援,戰一再捷。及是八閱月,糧竭,至於食病者,旋及婦稚,不變。又久力竭,泰大攻德勝門,而精兵破進賢門入;聲垣與得仁巷戰不勝,投水死。曰廣,字居之,新建人;萬曆己未進士。以編修,崇尚理學,爲後學所歸。熹廟中,嘗白鄒忠介之誣;與逆魏忤爲民。起講官。崇禎中,勿任性,勿聽左右小人。□□部侍郎,忤首輔烏程歸裏,講學江西。史可法以大司馬束脯正詹之門,爲創見。甲申春,同可法疏請皇太子監國南都。國變,南都擁戴勞,以禮部尚書進東閣大學士。嗣爭三案,與馬貴陽忤,歸裏。金豫國迴向,曰廣欲捷取九江,扼安慶、窺南都;聲垣不聽。至是敗,間投井死。原任知府劉一鵬被執,不屈死;部將湯執中自縊死。

二月,晉兵部尚書劉中藻東閣大學士,賜蟒玉。

惠國成棟以桂命提東粵師應聲垣,協攻贛;適聲垣解贛圍兩日矣,勢單,敗走信豐,溺水死。

成棟奉北命,嘗以十七騎下廣東;至是迴向,氣弱。贛守將楊遇明以南昌勝勢出御,成棟戰敗。兵潰被追,渡信豐河,馬負甲沈;遂不起。

原任中書舍人何兆龍復創呼起,以諸健攻溫州;監國與敕印,稱將軍。事不克。

兆龍集諸林莽再起,應閩中諸師。以餉不足,頗殘,人心不固。未幾,散。

兵部尚書揭重熙野走,聯絡南贛、閩、廣之間,勢不易合。總兵曹大鎬移兵與重熙協力,聲頗振。

大鎬初從鄖國祁營建寧;繼與祁郄,棄建寧,走山麓,屢蹶不挫。

夏四月,福安被圍急,副將連琪引兵援之;被襲,琪陣死。北師以琪首徇,城中不動。

閩鄉紳林夢龍兵起桐山,令嚴不殘,百姓走餉如騖;戰敗,走死。

夢龍慷慷激壯,師行有紀,力矯諸師所尚。每有疏奏,縷縷千萬餘言;監國覽既,輒嘆曰:『死死明珠矣』。已聞變,爲之不食。

國姓成功以奉桂朔專,不讚魯一矢;亦二其從弟建國彩,兵不踰洛陽橋之北。

國姓方自保,不奉父令,漸治其旅;諸老將皆安之,願爲用。諸洋稅亦集。

北師攻福寧州急,以書招閣部中藻,毅不應。閱四十餘日,糧絕城垂陷,或曰:『去之』。中藻奮曰:『去何之』?於是懸高皇帝像南面,冠服拜辭引罪,飲醉自鴆死。子思誠,投井死。福寧等諸城鹹不守。

初,中藻守建寧,每戰皆捷。久之,堵陴者飢不起。監國方支吾不自立,勢不能援。城中殺人以食,四鍵不啓。久之,敗。

建國公鄭彩還三沙,監國間走壺江、崀崎山等處。

彩既殺義興侯遵謙及閣部汝霖,於是扈監國者鹹畏不敢近。適北師有反戈降魯者,彩以分屬中藻;中藻疑其二魯,有間盡殺之。彩以爲殺降,怒欲攻之;御史湯芬爲彩求平於中藻,中藻復以疑殺芬,卒與彩平。彩顧久不樂,中藻不爲助;及福寧敗,益無可爲。乃竟棄監國走三沙,監國亦不復留之。

秋七月,定西伯張名振護監國駐臺州之臨門。

時閩事不可爲,所下州縣,旋不戰北款。扈駕無人,名振迎歸台州,頗近其故汛處。

詞臣張煌言贊定西兵由海道北擾;風覆舟,不進。

煌言,字玄箸,鄞縣人;崇禎壬午鄉薦。乙酉,從諸臣扶義,敦魯王監國紹興,賜進士,爲庶吉士;及紹興敗,監國營閩,不就。煌言鼓名振揚帆吳淞,風不利;煌言與名振鹹登陸,易民服間歸。

晉定西伯張名振爲定西侯(或曰封侯仍以「富平」)。

國姓成功以全師保漳、泉海上諸島。

八月,監國入舟山;故唐肅滷伯黃斌卿不即納。將軍王朝先及阮進等欲以兵劫之,監國不許。擬晉斌卿爲侯,方開。論斌卿□□□□,使甲士猝起,殺斌卿。

斌卿,字虎癡。奉唐命,壁舟山,伺間吳淞,聯絡登、萊,不進;劫寧國之仁及監軍本徹師,稍集。及唐敗,私奉桂朔;意忌,頗以氣凌同事王朝先等。名振使其故部阮進及王大振密通朝先,朝先意藉以傾斌卿。會監國俯諭伏聽,朝先馳僞箋,力士猝刀投斌卿,洞其脅。時舟山諸旅頗爲名振所統,海爲怒濤三日;或曰哀肅滷雲。

以參將原署爲監國府。

監國諭定西侯名振總督諸師、蕩湖伯阮進專治樓櫓,截洋拒守;仍故唐張肯堂東閣大學士兼吏部尚書,加太子太保。

肯堂,字蜺淵,華亭人;天啓乙丑進士。歷都御史,巡撫福建。唐主尊稱福京擁戴勞,拜兵部尚書大學士。同官道周勇與鄭氏不協,肯堂意不能善用鄭氏,芝龍被激,勢必開關入敵,以是與廷議左,主蹕延平。請監肅滷之師於舟山,遂奉敕總督三吳。唐敗,無所效。

以吳鍾巒爲禮、刑二部尚書兼都察院左都御史,李向中爲兵部尚書,朱永佑爲兵部侍郎,鹹加宮保。

鍾巒,以鷺門扈駕,進尚書。向中,號立齋,鍾祥人;崇禎庚辰進士。知長興,調秀水;以漕事持,旗軍過索,被殘折臂。以職方兵部就唐;唐敗,扈舟山。永佑,字又玄,松江人。以崇禎甲戌進士,歷銓部。乙酉,從松江義奮,不終。唐藩立,航海入閩;補文選郎中。延平不返,即鷺門依監國,扈舟山。

晉阮進蕩湖侯、周崔芝平彝侯、周瑞閩安侯、王朝先平滷伯;劉沂春以都御史、沈宸荃以兵部尚書,皆晉東閣大學士。尋以李長祥爲兵部侍郎,徐孚遠爲國子祭酒,陳九徵爲太常鄉,王衡、楊璣爲欽天監丞;仍塗登華振威伯,加少保;蕩湖從子駿掛義英將軍,定西標楊晉爵、葉有成、方簡鹹與掛印;余文武加秩有差。

冬十一月,遣太常卿任甲、御史餘圖南往日本通好。

冬至,頒監國五年曆於廷臣,行朝賀禮。

時北歷從西人湯諾望所定,二十四氣分地異刻,觜、畢易位;五星之行,無氣孛。惟舟山尚從故歷。

永曆四年(庚寅)、監國五年春正月,大學士劉沂春稱病篤,由海道放歸。

閩庶吉士張煌言入扈舟山,起拜兵部左侍郎。

煌言兩同富平名振以舟師北擾,皆不利,間脫;遂走陸鼓義,無復振者。時其家已被逮錢塘,獄有僧澹齋日募飯飽其妻董氏與子祺,且十年。

晉李長祥東閣大學士兼兵部尚書。

初,長祥奮槊山莽,監國遙敕爲兵部尚書。尋與總兵王完勳爭餉,衆散,單身入朝舟山。

閣部沈宸荃見嫉同官長祥,至誣以不道。宸荃憤,棄官引匿舟山之僻,監國不能留。

夏六月,蕩湖進、平彝崔芝以事忤,合力攻閩安侯周瑞,並其衆,盡有其艍艦。瑞以數艘潰圍出,依國姓思明。

冬十一月,監國念扈從諸臣風波辛苦、不能朝夕者,權宜月俸有差,約二十餘人;餘不能遍及。

按二十餘人,爲閣部張肯堂、尚書吳鍾巒、李向中、侍郎朱永佑、張煌言、孫延齡、太常少卿陸九徵、太僕少卿李思密、通政使參議鄭遵儉、御史朱養時、兵部郎中李國禎、禮部主事葉玄、戶部主事林之瑛、中書舍人丘之章、國子監學錄曾應選、太常寺典簿黃甲等,餘不及考其詳。

冬至,頒監國六年曆;一如五年例,廷臣朝賀。

永曆五年(辛卯)、監國六年春二月,蕩湖阮進以兵攻建國彩於三沙,敗之,獲其艅艎盡。彩單走粵洋自保;己亥北師至,暴卒。

彩擅殺勳舊大臣者二,棄監國不顧;公憤,進等持大義攻之。

富平侯名振間擊殺平西伯王朝先,暴其擅投刃斌卿之罪;函其首,爲位於海澨遙祭之。

時斌卿原部頗以斌卿方拜命無罪,朝先矯監國自制;且疑富平陰爲之。名振不得已,慮衆解體,託以他故,稱監國殲之。

降帥振威伯塗登華鎮梅山孤,以其衆北歸。

初,登華以福寧來附受封;時監國保舟山,勢懸隔無依,仍北向。

夏四月,北鎮馬進寶使人密招蕩湖進於南田,進並拉其從子義英將軍駿同往;駿不從,以露富平名振。名振涕泣留之,進感而止。

進已潛內款待發,進寶治酒遲之;駿百勸不從。名振馳進舟,索見不得;乃設座南田之陸,望舟山拜哭曰:『蕩湖去,主上安所歸?願自殺』。情詞慘痛,進部俱爲泣下。於是殘北使,示無他。

六月,舟山大旱。監國布袍步禱,羣臣鹹草具以從。

命兵部侍郎張煌言治兵鹿頸頭。

秋七月,乞粟於日本。其國王許振疾,航餉數千斛。

先是丁亥,周藩安昌王以監國命乞師日本,權以府中人填部寺銜以行。既至長吉島,島通事以權銜報源將軍。蓋日本素所重明兩榜,凡試錄、履歷具備;察之無權銜,兵不發。已而,諸生凌士弘與諸生馮京第以閣部張肯堂書及肅滷黃斌卿血書往。適天主教四舟失,風漂入界,而源將軍方整兵拒防;但接濟軍需,慰所請。此乞粟,爲監國第三往矣。

兵部尚書揭重熙師散,被于于閩之武夷山;就戮。

重熙,字萬年,臨川人。崇禎丙子,以五經雋南闈。丁丑成進士,亦以五經。

授福寧知州,歷主事。入閩京,升兵部職方郎中。鼓敝,應豫國聲垣;南昌敗,猶創呼閩、粵之間。隻身間走桂林,晉兵部尚書,加太子太保。歸,出沒武夷,無所就;爲樵者所覺,被執。在獄,猶借書夜讀;臨刑,加網正幘,與曹大鎬同難。遺筆有云:『行年四十有七不爲夭、官至大司馬不爲卑、文章政事麤有名於時不爲辱;所耿耿者,數載孤臣,竟無一當以報君父』!

八月,北師大治舟艦,從蛟門向舟山;戰不利,被殘。

時裨將江天保爲蕩湖進先鋒,以四水艍迎擊定海路獲勝,沈敵十三舟。所俘,率斷右臂縱還。

監國詣蛟門祭江,夜半見有大星從西北隕舟山,小星隨之者無數。即日還舟山,未至聞警,御舟不登陸。或請間取兩王子(長弘楠、次弘棅)入舟;定西侯名振曰:『如是,恐以寒守者之心』。監國不強。

越日,北師三道攻舟山,出吳淞及閩洋者島師分御,皆捷;定閩師復益兵大出,兵逼,蕩湖侯阮進失措,戰於螺頭洋不勝,死之。

時舟山精銳,分應南北洋。越五日,北師復大出。會天霧迷咫尺,進激大艍壓之;風失利,艍不前,反爲所乘。進乃手發火桶,倉猝桶觸桅,反入進艍;焚艍,進急躍水以解。蓋犯火以水淬之,無生者。敵起進,進創甚不能言,瞪目怒視三日死;此月之二十有一日也。

時屯田都督張名揚守南門,閣部張肯堂守北門,監軍主事丘元吉、金允彥等督三親標守城。內師攻舟山不遺力,守者亦百法應之;至投書勸降,閣部肯堂等不答。內師輿創進徇,城益戮力鍵御。環圍十晝夜,南北洋二道凱師次十八門,阻不入援。

時諸門皆鍵,號令嚴,氣益厲;軍中有欲竄者,斬之。敵逼城下,被擊重傷頗衆。於是遠炮崩其雉堞者數,輒隨破隨補。

定西侯名振等護監國駕由外洋南泛。

九月之一日,舟山破。

先一日,監軍允彥力窮,潛叛內降;而元吉繼之。爲言城中虛實,導攻具益進;守者猶細醢允彥子傳示四門,以示不二。明日午刻,南門開。

錦衣衛都督李向榮、總兵馬泰、副總兵單登雲等率民兵巷戰,盡死之。

中書舍人顧玢、江中汜、陳所學,皆系舟山籍;於監國有捐助勞。城垂破,合戶鹹自焚死。

監國繼妃張氏赴井死,宮眷十三人從之。一內監失其名,扼屍井旁以殉。兩王子北去,浙西原兵部主事申信等爭私斂衣食之;至欲贖篡,不果。

大學士吏部尚書張肯堂一門死之。

先一日,肯堂門人蘇兆人(字寅侯)知不可爲,合戶自鎰死。肯堂義之,爲降四拜,善殮之。隨作絕命詩四首,有『傳與後來青史看,「衣冠」二字莫輕刪』之句。次日事急,命舉火焚其家屬二十三口訖,遂與妾某氏並投繯雪交亭之下;一女投荷池死。肯堂有僕已度爲僧,法名無凡,鉢普陀。及舟山之變,嘆曰:『吾翁無不殉國者』!促航舟山,泣請內帥,願下主懸瘞土;師義而許之。肯堂有孫滋大,諸生陸燝計脫之。

屯田部督張名揚一門死之。

名揚,與名振同母。以總兵理舟山開屯事,家東門。母年七十餘矣,赴兵死。名揚被執不屈,見殺。戚屬五十餘人,皆自焚死。幕客諸生顧心復,南直人;自縊學宮。

兵部尚書都御史吳鍾巒詣學宮自殺。

鍾巒初從監國祭蛟門返。內師初逼舟山,鍾巒間道入城,輒不食,日飲米湯一、二合。預持佛寺「萬歲牌」一端,設尊經閣之中,南面;右廡陳高座,積薪與座等。及城破,向「萬歲牌」行五拜三叩頭禮,乃登高座,令家人縱火焚之。鍾蠻嘗以「十願」名齋,「十願」中終以「見危授命」;此日自以不負所願雲。幼子裔之,越海攜骸骨歸葬。遺集「忠告錄」,國變後所著也。長子佑之,尋父粵東;永曆中,授平遠知縣。三子福之,先從太湖義奮,戰敗死。

吏部尚書李向中以艱在內地,越險大能奔,廬舟山僻澨爲位而哭守之。城破,不屈及難。

吏部左侍郎朱永佑被執,不屈死。

永佑知城危,輒冠帶拜別監國,亦望辭太祖,危坐中堂以俟兵入。既被執赴市,語益不恭;受刑更慘,棄屍海濱。久之,有僕竊藁葬舟山之壤。

兵科給事中董心寧自縊文廟死。

志寧初以兵部主事監軍,從諸生華夏等內應島師。事不成,棄妻子間走舟山,改省員;及難。

河南道御史朱養時及戶部主事林之瑛、兵部主事劉午陽俱死之;監軍御史梁隆吉手刃全家,自剄。

禮部主事董玄及學錄曾應選俱赴學宮自縊死。

兵部郎中李國禎以母在城,間冒險入;被執死。

都督焦文玉悉力拒戰死,妻張氏隨自盡。

溫義健林伯起、張瑞初鹹赴學宮自縊死。

伯起、瑞初起觸溫州事,不就;走舟山方數月。

大學士兵部尚書沈宸荃掛冠郊外,潛泛海歸;風不利,舟覆死。副使高世昌觸石死。

安洋總鎮劉世勳死之。

主事楊鼎臣、李開國死最後,安洋無援;舟山既敗,北師移攻世勳,勢詘,世動身被數創,猶格鬥不退,死。

舟山屠,墮其城;城以外百姓,率遷內地。

內命巴將軍守舟山,其民復潛歸,有其故業。

兵部侍郎煌言以鹿頸兵,同定西侯名振扈監國於三沙;國姓成功迎入廈門,躬朝見,行四拜禮,稱主上,自稱罪臣。尋居監國於金門,月致供億惟謹。遇節及千秋期,上啓稱賀弗懈。

永曆六年(壬辰)、監國七年,監國蹕金門。

國姓成功以兵攻漳,泉,盡有其下邑。北歸總督陳錦援之,成功使人刺殺錦。

時鄭氏故部散漳、泉者鹹〔呼〕集,洋稅復舊例,能食兵。錦方視事,有刺客以國姓密遣,即帳中疾取錦首去;求刺客不可得。

桂主自安龍馳授國姓成功招討大將軍敕印。

國姓以桂無所通監國,引嫌罷供億,禮節亦疏,以見一。監國飢,各勳舊王忠孝、郭貞一、盧若騰、沈荃期、徐孚遠、紀石青、沈復齋等間從內地密輸,緩急軍需。

遣定西侯名振以己意乞師廈門,成功不許;至露其背所刺「盡忠報國」四字,爲感激,指腹爲姻,隨得助師二萬。與尚書煌言、義英駿、誠意伯劉孔昭等直溯金塘,獲叛者金允彥,磔之以祭舟山諸死事者。持不進,題詩金山寺而還;有「十年橫海一孤臣」之句。

永曆七年(癸已)、監國八年,監國蹕金門。

內戒漳、泉,國姓謾書北督,稱閩鎮馬進寶、閩道黃澍啓釁,仇在不共;必覆此二釁,乃議罷兵。仍作書遺其父芝龍,要漳、泉、興、福四府。

成功母出自日本,嘗金塑母像,謹祠之;懸以真珠簾。馬、黃兵出郄鄭,私有之;遂指爲兵名。內即逮進寶、澍以示招徠。又上書其父,稱子不稱臣、稱朝延無「陛下」字樣,語率不恭。

秋八月,太白晝見,亦經天;未、申之刻,碎如泥金,忽明忽沒,久之猝下,如有掖之者。凡兩月,浙中雨毛、雨灰。是年,災異重迭不勝數。

永曆八年(甲午)、監國九年,監國蹕金門。

春正月,全師復入京口,戰不利,失一副將阮甲;淹四日,退。招討復遣戎政司馬

陳六御及將軍陳應蕃等協力抵平洋沙,攻崇明,不克;平原將軍姚志卓憤自剄。還觸吳淞關,掠北戰艦二百七十號。名振以沙船九百號泛登、萊及高麗,乃還。

夏五月,寧波北協鎮將張洪德出款。

洪德,寧波北協鎮也。潛使人通海跡露,被逮至曹娥江。海師合其故部竄洪德,並其妻子大小百餘艘入海。稱制封定寧伯。

秋八月,復地震浙、閩。

國姓遣將軍陳輝總統水軍,同定西名振再窺吳淞,遇風變,師旋。移攻舟山,北督鎮巴成功遣先鋒陳虎出御,陳歿,巴以城降;令司馬陳六御、義英駿守之。

北令芝龍札子成功入款;成功再答父諭,勒割福建全省及沿海一帶自江、浙以及東粵諸州縣。不得請,統兵攻漳、泉益急;適靖南、平南二王下東粵勢張,退保海澄,無有所動。

冬十二月,台州北鎮將馬信出款,執巡道張、知府劉至舟山,縱歸。

北師大治艦防海,海師間掠其□艦;信懼罪中疑。會降將定寧洪德與信有舊,使人密誘之;洪德詭稱敵至,會文武議城守,猝起,殺□□知縣及典史就海,加封將軍。

定西侯名振卒於舟山;監國震悼,贈賻特厚。

永曆九年(乙未)、監國十年,監國蹕金門。

夏四月,國姓成功師出;守將黃〔梧〕乘間以海澄北降,得封海澄公,世鎮海澄。

秋九月,國姓還駐廈門,改爲思明州;壁大兵。時設四屯:張煌言駐臨門、陳文達駐玉環山、阮春雷駐楚山,牛頭門亦宿勁旅,遙爲犄角相聲應。東南護髮走集者甚衆,獨金門扈蹕諸臣自爲保。

湖廣澧州天裂,相傳中有楷字一行,爲「白條有代靜不萬意中治馳」十一字,衆矚分明,留數刻;忽風作,彩雲而散。官府以聞。

永曆十年(丙申)、監國十一年,監國蹕金門。

春,桂主自安龍馳敕封招討將軍國姓成功爲延平王,一切軍國便宜行。成功謙,但以「招討將軍」行所屬諸文武,什襲王印不一行。或曰桂主以成功不行王印,疑「二字」封不稱,改封「一字」爲潮王;成功益謙不受。

二月之三日,舟山城哭聲若風箏而咽,歷五日始息。雞犬夜登屋而號,無所見。南門發國初湯東甌所建碑,碑中若或有知者。

秋八月,舟山再失。

北師倪將軍師出攻舟山,島師戎政六御、定寧洪德與義英將軍駿分應要害,英標有最捷從檣首飛渡敵舟,猝斷篷索;敵篷墮,壓斃百人,敵勢大沮。相持久,駿舟忽膠淺,不能馳驟戰,敗績。將軍劉永錫(孔昭子)跳水死;六御與洪德合以兵援之,被創並自剄死。將軍楊晉爵截橫水洋,孤軍當堅,持兩日不懈;力竭,自剄。太常九徵被執,不屈,見殺。

永曆十一年(丁酉)、監國十二年,監國蹕金門。

內海禁嚴,沿海居民內徙四十里計,清野,洋師防其接濟;犯者不赦。

限期勿後,如或戀田廬違限者,輒火之。所徙許借居、寄食於其姻族,拒者有法。其四十里之歲課,同邑共償之,至有所償過於其土著者。有司無能,以其狀聞。蓋既休息飲食之,復爲之代償賦役;其或缺額,考績仍以是不登。魚蝦小戶一竿之外,即稱越界;胥役故縱之,執以責贖。自江南達東粵數千裏,鹽場在界內者勿論;其界外缺額,商賠之。

夏五月,國姓成功遣將軍馬龍等騷粵,大殘澄海之鷗汀背;仍執知縣祖之麟海去,授之麟兵部侍郎。久之,之麟間脫,逸歸。

海師向集洋稅重值,闌出內粟。至是,遂殘邊以給。

永曆十二年(戊戌)、監國十三年,監國蹕金門。

國姓成功以舟師大掠招寶山。時兵部尚書煌言,計資延平大力,勇圖恢復。自舟山敗後,遙奉桂朔;凡大舉,必與延平合議,不敢顯通監國,用絕嫌疑,以固同愾。監國或間往來鷺門,無定轍。

永曆十三年(己亥)、監國十四年,監國蹕金門。

夏五月,兵部煌言合延平王成功,悉舟師從大江突京口。即嚴家沙爲壇,以太牢禡告太祖高皇帝。翊日,亦禡毅宗烈皇帝;斬衰從事,一軍皆帛。舉哀,軍中陪哭,聲震百里;揚、儀及鎮江兩岸官民聞之,無不掩涕,不能仰視。其奉令專與滿師決,遇綠旗,拱手不舉兵。持不能,難大勝。七里港滿師營將軍傷創甚,巡撫朱部安慶師戰瓜渚,全軍敗沒,朱被執,縱之。漕撫亢以淮安師下,半道聲悸,亢夜投水死;下鎮江及瓜、揚沿江一帶郡縣。煌言以其師領前鋒開府蕪湖,傳檄十里,上印者三十有七,進芻稅者恐後。

時艅艎大小八千餘號,大將張茂之總五軍令嚴,掠一黍者死;斷鎮江鐵索。北師既敗,鎮江知府甲斬辮出降;城中百姓擲帽與堞齊,市肆不驚,商旅如故。關使者獻稅給軍。凡上印者,與明制冠服;仍其官。

諸郡縣或不即上印,鄉紳衿多詣官公勒獻冊;野健復挺起建旗遙應者,不啻數千部。百姓爭出城逸去以弱守者,禁不能止。或久以詿誤在禁未決者,官爲禮貌善飲食,慰去之。

西至荊、襄,南迄梅嶺,烽信所及,魂夢輸服。其奉二三工爲大言高步以警觀聽者,即或坐不道例,顧視鼎鑊如飴,談笑而盡。聞者益心動。

時楚援疾下,歷蕪湖。兵部煌言縱下流馳擊,沈其四艦;餘舟四潰。

海師甘輝列十二營於白土山,困江南觀音門,候陸師併力不即至。閱五旬,師老。

七月之晦,北師穴城夜劫,大獲捷;沿江數百里舟師鹹退去。

北總督郎鍵門不戰,衛故明原任鄉紳於公所,杜其潛耗,責輸餉食兵。海師計水戰之具不利陸攻,爲更辦需時;意輕,目無金陵。適北師明將軍自楚還,兵勢頗激;戰桃灣,海師不利。嗣甘營被劫,大戰石灰山,覆敗績,失萬人;將軍甘輝與副將餘日新被執。

內師執訊,責輝勸降國姓成功,酬大爵。輝傲曰:『國姓父不能奪國姓,乃仗輝?且輝亦安肯降國姓也!請速死無他』。怒叱同訊日新曰:『丈夫得死所,濡忍何爲』!

蕪湖之師聞石灰山敗耗,中弱水道扼,絕援糧竭,舍舟登陸,轉戰千里,萬人耗散盡。煌言隻身間脫,爲時二十七日、草屩二千餘程,復抵臨門。

煌言師不統於鄭,自請先登,以是深入;成功不爲聲援,急全師去圖萬全。煌言不得退,提殘較入霍山界,歷巘嶮,諸衝擊死散盡;至棄騎,僞爲失路賈,輒露,往往得故義健爲曲護之。蓋時中原婦豎,無不知大司馬煌言忠者;率不聞人(煌言有「北征紀略」傳世)。

兵部尚書煌言微表陳五月金陵之役於監國。

煌言意望延平再舉,陽疏監國;監國亦曲諒。

秋,桂主遙敕,仍魯王監國,駐澎湖;晉煌言東閣大學士兼原官。

冬,延平大擾閩之嵩門;北師失利。

嵩門之捷,以書招北鎮張承恩;有曰:『比者,明恩達裏舉浙師病沒,達素閩師殲馘殆盡。馬既早歸,李、高繼至,可以爲法;馬惟善,可以爲戒』。

永曆十四年(庚子)、監國十五年,監國蹕金門。

時各較飢,率就內款,寵被過於諸旗;遂有僞造印敕,曾未一驚濤,輒稱方命者。內急來遠,不深求也。

東南辯士多託招徠爲名,弋巍尊;矯語報命,互相結引如傳鉢,率非實耗。

永曆十五年(辛丑)、監國十六年,監國蹕金門。

春,桂主依緬甸不終。

緬甸弱畏兵,出桂主乞免。

閣部煌言三上書監國,擬詔書一道;不果行。

緬變確,金門扈從意,即真以紹統。煌言未可,幸毋以虛名來射,遷蹕稍近觀變。

壬寅、監國十七年,監國蹕金門。

延平王成功營臺灣,令其長子經督守廈門。

臺灣,故和蘭國貢道候詔處也;闊二千里,袤倍之。氣常春,所產稍似內地。

距福州三十七程。延平用所部曹文龍、馬信謀取之,屯重旅;而令統五軍周全斌、忠貞伯洪旭、督餉鄭泰,合守思明。

閣部煌言上書延平,有曰:『普天之下,止思明一塊乾淨土;何異桐江一絲,系漢九鼎』!又云:『有明之倚殿下,以能雪恥報仇也。區區臺灣,何與神州、赤縣;而暴師半載,使壯士塗肝膽於火輪、宿將摧肢體於沙磧也哉』?成功不聽,舟浮礁間道入。

煌言急內難,恐延平遠自保,必憚勞疏敵;又念金門失恃,臨門一帶萬不能固,故痛言之。而鄭以安其內顧,先爲不拔;不報。

內督鎮諸以書招煌言於臨門,煌言不奪。

答江南總督郎有曰:『不佞所爭者,天經地義;所圖者,國恤家仇;所期者,豪傑事功、聖賢學問』。答浙江總督趙有曰:『兩間自有正氣,萬古自有綱常;忠臣義士,惟獨行其是而已。區區此志,百折彌堅;不過確守人倫,即是深明天道』。

延平成功稱臺灣爲東都,亦稱明京,以候桂主巡狩,緬變確,乃又改爲東寧國。

於東寧隔江築承天城,以居宦東寧者之家。

夏五月,延平王、招討大將軍國姓成功(原名鄭森)薨於東寧。長子經自廈門奔喪,嗣主東寧,仍用桂朔;有行羣文武,稱嗣藩令諭。設六部,官名改,不敢擬製。

秋九月之十有七日,監國魯王以海薨於金門。

王年五十有四。繼妃陳氏明年生遺腹子弘甲;周支長楊王術桂(今改寧靖王)收養,棲於東亭。

和蘭國內朝,奉北師合攻思明。思明敗,而金門、臨門、牛頭門、楚山、玉環山諸島之師皆解。

多款北受職者。先是,督餉鄭泰有罪,延平長子經以伏法。泰子北款,挾鎮將馬得功反攻思明,爲周全斌所敗;乃合和蘭報仇。自思明失守,北洋無一傲海上者;全斌亦竟北歸。

甲辰秋七月,閣部煌言被執。

思明州及諸島俱敗,煌言結茅潛於臨門之範澳。是月之二十有三日,煌言令裨將吳國華哨探至陶家尖。會寧波人孫惟法爲北師嚮導,伺得之;國華被創,投海死。舟子林姓者死,不言煌言處。火者悉之,導範澳,執煌言及監紀羅倫(字子木)、勇士葉雲、門者冠玉並二持槊者。時煌言素袍朱履就道,吟詠不輟。至寧波過其門,爲一嘆息。

八月,煌言至武林;督撫趙高其義,禮迎之。煌言抗賓座,拱手曰:『昨蒙尺一,下及賦性拘執,不知悔悟,致煩使者』!左右進酥茶,搖手:『煌言從不知此味』。或覆以滿服,必不可。

出就衛,絕食飲;衛士哀號:『願緩須臾,毋見累』!於是復食飲如故。

九月之七日,東閣大學士、兵部尚書張煌言不屈,就刑;前所並執五人,從死。妻董氏、子祺,旋及難。

煌言初被執,作「放言」;有曰:『滄浪揚塵兮日月盲,餘生則中華兮,死則大明;黃冠故鄉兮,非餘心之所馨』!在道諸吟,有『日月雙懸於氏墓,乾坤半壁岳家祠』之句。又有「悲故里」五言古詩,闋曰:『求仁而得仁,抑又何怨焉』!臨市,口占:『我年適五九,乃遇九月七;大廈已不支,成仁萬事畢』。妻、子久禁錢塘,僧淡齋募以飯之。移獄至鎮江,就法。

東寧兩經北招,持前要勒以拒。論者曰:鄭氏贍魯祿、尊唐姓、閏桂年抗北,爲不恭者三。

朱子以蜀繼漢,而千古之大綱以正。東山老人作「通鑑嚴」,以南唐繼後唐。後唐雖賜姓李而奉唐朔,立廟祀高祖、太宗、懿宗、昭宗;南唐,唐宗室裔也。「通鑑」以昪比昭烈,而紫陽曰:徐誥複姓李氏。復之者,大言之也。故直以宋按南唐,梁、晉、漢、周安得奸其統。此亦特識也。明唐王無嗣,並有傳位監國〔之〕意,桂王竄緬甸而歿;監國完全十七年,有始有終,雖不即正,有維繫天下之勢,而一時之忠臣義士霧集響應,即殘山剩水,亦無異於宋之端昺。以春秋屬魯,而以唐、桂附之,其義亦至正矣。其與正學之「禁書」、所南之「心史」,豈有殊哉!

健庵老友好輯遺書,網羅放失。見餘舊藏東山手稿一冊,借而錄之;並屬餘校對。餘喜是書之復有副本於世間矣!此書紀事真實而評品得正,必傳於後無疑。略書數言於卷末。

時咸豐壬子八月初五日也。熙臺識。

張跋

「魯春秋」一卷(附「北征紀略」、「使臣碧血」二則),查繼佐伊璜撰。伊璜,字三秀,更字支三,或稱釣史、或稱釣玉,鹹呼與翁;海寧人。明崇禎癸酉舉人。魯王監國,授兵部職方司郎中,參張煌言軍事。兵敗,隱居不出,講學於杭州敬修堂,弟子從遊者數百人。又罹南潯莊氏「明史」之獄,幸而獲免,遂浪跡東南以歿;著述亦無人爲之刊行。此紀專書魯王監國事,始於鄭義興、終於張閣部;原原本本,具有條理。

先是,魯王以海時由兗州避兵,居台州。丙戌八月,義師奉之駐紹興,稱魯監國元年,不奉隆武之詔。江東失,駐舟山;舟山再失,飄泊海上十五年。壬寅,薨於金門。至甲辰,張煌言死難,「魯春秋」絕筆於此;猶李定國死,而後書「明亡」也。王水陸奔走,無一寧宇。武夫、悍將罕知大義,兵餉兩竭,聽命於人;諸臣捐頂踵、糜膏血以奉之自殉,於義而已、於國事無裨也!伊璜直敘其事,最爲翔實,不似他書之紕漏。今得藁本刻而傳之,附錄「北征紀略」、「使臣碧血」二種。

歲在閼逢攝提格,八月二十一日,烏程張鈞衡跋。

附錄一(原附)

北征紀略

使臣碧血

●北征紀略

張煌言

餘自乙酉倡大義於甬東,距己亥十有五載矣!其間棲山蹈海,艱險備嘗;俱無論。

猶憶丁亥歲,持節監定西侯軍西征,遭颶風覆舟,陷敵中七日;得間,行歸海上。嗣後三入長江,登金山、掠瓜儀,而師徒單弱,迄鮮成績。至戊戌,追隨賜姓延平藩北伐,抵羊山,復遇風碎舟,返旆。

逾歲,年在己亥。仲夏,延平藩全軍北指,以餘練習江上形勢,推餘前驅。抵崇明,餘謂延平:『崇沙乃江海門戶,且懸洲可守;不若先定之爲老營』。不聽。

既濟江,議首取瓜步。時敵於金、焦間以鐵索橫江,夾岸置西洋大炮數百位,欲遏我舟師。延平屬命領袖水軍,先陸師入。餘念國事,敢愛軀命,遂揚帆逆流而上。次炮口,風急流迅,舟不得前。諸艘鱗次且前且卻,兩岸炮聲如雷、彈如雨,諸艘或折檣、或裂帆;水軍之傷矢石者,且骨飛肉舞也。餘叱舟人鼓棹,遂入金山;同■〈舟宗〉數百艘得入者,僅十七舟,而本轄舟則十三。嘻!危哉。次蚤,藩師始薄瓜城;一鼓而殲敵兵殆盡,乘勝克其城。

延平輒欲直指石頭,餘以潤州實長江門戶,若不先下,則敵舟出沒,主客之勢殊矣;力贊濟師鐵甕,而延平猶虞留都援騎可朝發而夕至也。餘謂『何不遣舟師先搗觀音門,則建業震動,敵將自守不暇,何能分援他郡』?延平意悟,即屬餘督水軍往,且以直達蕪湖爲約。夫蕪湖,固七省孔道,商賈畢集;居江、楚下流,爲江左鎖鑰重地。況踰金陵、歷採石,懸軍深入,此不可居之功也。餘一書生耳,兵復單,何能勝任!雖然,倡義之謂何?顧入中原而不圖匡復也,餘何敢辭!於時江湖縮朒,水下如駛;海舟行遲,餘易沙船牽挽而前。

未至儀真五十里,吏民齎版圖迎王師。蓋彼都人士知余姓字有素,故遮道來歸。迄餘抵儀,先一日延平已遣李將軍必單舸往撫;餘輒欲引去,合邑士民焚香長跪雨中,固邀餘登岸。不獲已,登江濱公署,延見慰諭之。衆以李將軍無兵,恐敵騎突至,則無以捍牧圉,鹹稽顙留餘保障。餘不可,遂行。鷁首所向,儀民無不具瓣香相逆者。而濱江小艇,載果■〈艹〈瓜瓜〉〉來貿易如織,若不知有兵。餘顧而樂之,以爲儼然王師氣象矣。

舟次六合,得報藩師已於六月二十四日復潤州。餘計潤城既下,藩師自陸逐北,雖步卒皆鐵鎧,日行三十里,五日亦當達石頭城下;即作書致張茂之所號爲五軍者謂:『兵貴神速,若從水道進師,鉅艦逆流遲拙;非策也』。餘恐後期,因晝夜牽纜,士卒瑟瑟行蘆荻中,兼程而進。

抵觀音門,乃六月二十有八日也。不意藩師從水道來,故金陵得嚴爲備。餘艤棹觀音門兩宿,所統戰艦無一至者。餘乃發輕舟數十,先上蕪湖,而身爲殿,泊浦口。

七月朔,敵偵我大■〈舟宗〉尚遠,遂發快船百餘載勁卒,侵晨出上新河,順流而下,擊棹如飛。餘左右不滿十舟,且無風,戰不利,幾困;忽一帆至,則餘轄下犁■〈舟曾〉也。餘遽乘之復戰,後■〈舟宗〉繼至,敵始遁去;而日已曛矣。詰旦,整師前進,敵匿不復出。餘部曲馳報江浦已破,蓋方餘與敵對壘之先,一哨越浦口旁掠,止七卒薄江城中,彼步騎百餘,開北門遁,而七卒遂由南城入;亦一奇也。捷聞延平,止餘毋往蕪湖,而且扼浦口以撫江邑。此七月四日事也。

翌日,延平大軍亦抵七星洲。正商略攻取建康,而餘所遣先往蕪湖諸將捷書至,蕪城已降矣。爾時上游聲靈丕振,而留都守禦亦堅;延平謂餘:『蕪城爲上游門戶,倘留都未旦夕下,則江、楚之援日至;非公不足辦此』。餘謙讓至再,延平但促餘遄發。於是率本轄划船以行,而幕府之謀自此不復與聞矣。

七夕,抵蕪城。傳檄諸郡邑,江之南北相率來歸;郡則太平、寧國、池州、徽州,縣則當塗、蕪湖、繁昌、宣城、寧國、南陵、太平、旌德、貴池、銅陵、東流、建德、青陽、石埭、涇縣、〔虹縣〕、巢縣、含山、舒城、廬江,高淳、溧陽、溧水、建平,州則廣德、無爲以及和陽。或招降、或攻克,凡得府四、州三、縣二十四焉。先是,餘之按蕪也,兵不滿千、船不滿百;惟以先聲相號召、大義爲感孚,騰書搢紳、馳檄守令。所過地方,秋毫不犯;有遊兵闌人剽掠者,餘擒治如法,以故遠邇壺漿恐後。即江、楚、魯、浙豪雄,多詣軍門受約束,請歸禡旗相應。餘相度形勢,一軍出溧陽,以窺廣德;一軍屯池州,以扼上流;一軍據和陽,以固釆石;一軍入寧國,以偪新安。而身往來宛陵、姑孰間,名爲駐節雄鎮,而其實席不暇暖也。

餘日夜部署諸軍,正思直取九江。然延平大軍圍石頭城者已半月,初不聞發一炮姑射城中;而鎮守潤州將帥,亦未曾出兵取旁邑。如句容、丹陽,實南畿咽喉地,尚未扼塞;故蘇松援兵,得長驅集結石城。餘聞之,即上書延平,大略謂『頓兵堅城,師老易生他變;亟宜分遣諸將,盡取畿輔諸城。若留都出兵他援,我可以擊殲之;否則,不過自守虜耳。俟四面克復,方以全力注之,彼直檻羊、穽獸也』。無何,石頭師挫。緣士卒釋兵而嬉,樵蘇四出,營壘爲空;敵諜知,用輕騎襲破前屯,延平倉猝移帳。質明,軍竈未就,敵傾城出戰;兵無鬥志,竟大敗。

時餘在寧國府,受新都降。報至,遽返蕪邑;七月二十九日矣。初意石頭師即偶挫,未必遽登舟;即登舟,未必遽揚帆;即揚帆,必且據守鎮江。餘故彈壓上流,不少動。而敵人即廷佐、哈哈木、管效忠等遺書相招,餘峻詞答之。太平守將叛降於敵,餘又遣兵復取太平,生擒叛將伏誅。然江中敵舟密佈,上下音信阻絕。餘遣一僧齎帛書,由間道訪延平行營;書雲:『兵家勝負何常,今日所恃者民心耳!況上游諸郡邑俱爲我守,若能益百艘來助,天下事尚可爲也。倘遽舍之而去,如百萬生靈何』!詎料延平不但離石頭城去,且棄鐵甕城行矣。

留都敵兵,始專意於餘,百計截餘歸路;以爲餘不降,必就縛。各將士始稍色變,然刁斗猶肅然。始餘欲據城邑,與敵格鬥,存亡共之;復念援絕勢孤,終不能守,則敵必屠城。餘名則成矣,與士民何辜?而轄下將士家眷俱在舟,擬沈舟破釜,既難疾馳;欲衝突出江,池州守兵又調未集。忽諜報:楚來敵艘千餘,已渡安慶。餘慮若與之值,衆寡不敵。因部勒全軍,指上流,次繁昌舊縣。池兵亦至,共議進止;鹹言『石頭師即挫,江、楚尚未聞也;我以艨艟徑趨鄱陽,號召義勇,何不可者?若西江略定,回旗再取四郡,發蒙振落耳』。乃決計西上。〔八月〕初七日,次銅陵。海舟與江船參錯而行,未免先後失序。餘一軍將抵烏沙夾,而後隊尚維三山;所云楚來敵艘,果相值。餘橫流奮擊,沈其四舟,溺死者無算。以天暮,各停舟。夜半,敵艘遁往下流,炮聲轟然。轄下官兵誤謂劫營,起帆解纜,一時驚散;或有回蕪湖者,或有入焦湖者。西江之役,已成畫餅矣。

餘進退維谷,遂沈鉅艦於江中;易沙船,由小港至無爲州。擬走焦湖,聚散亡爲再舉計。適英、霍山義士來遮路,言『焦湖入冬水涸,未可停舟;不若入英、霍山寨,可持久』。餘然之。因盡焚舟,提師登岸。至桐城之黃金弸,有安慶敵兵駐守;此地乃入山關隘,餘選驍騎馳擊之,奪馬數十,殺敵殆盡。遂由奇嶺進山,一望皆危峯峭壁矣。餘轄下甲士素不山行,行數日,皆重趼;且多攜眷挈輜,日行三十里。餘嚴令焚棄輜重,而甲士涉遠多罷。餘雖知必有長阪之敗,而赴義之衆何忍棄置;亦按轡徐行。

八月十七日,已入霍山界,去縣治僅七十里而遙;而所稱陽山寨者,直咫尺間耳。寨在山巔,可容萬〔人〕;饒水泉。向多義旅,近爲敵招撫。有一褚良甫者,亦義師;受敵符,據寨中。餘令將佐先以書往通,欲借寨屯衆;而彼中已聞石頭師挫,有向背心,堅不納。然寨據至險,萬夫莫能仰攻。餘遂移札東溪嶺,思走英山,入將軍寨。但將士疲甚,偶語沙中,俱以途窮爲憂。餘強起按行,佔一數四課,俱空陷。餘大驚,因申令詰朝蚤發。

是日,餘率騎兵前驅,但慮前有敵人,而豈意追騎之躡其後哉!餘方踰嶺,後軍忽報敵奄至。急回馬,而旗靡轍亂,士卒皆竄山谷中。敵騎已在前矣,顧左右止二十餘騎,步卒不滿百。因勒馬高坡,以待後軍稍集而擊之。詎知後軍已爲截斷,首尾不能相顧矣。敵騎漸合,餘念鬥死無益,單騎突圍走,止一僮攜印相隨焉。嗟乎!餘之入山,非避死也;尚圖控連江、楚,收湖南、北之大俠,雲擾中原,天下事未可知也。奈何孤軍無援,鼓聲不振,卒以潰敗;東溪之不爲空坑者,幾希。天耶!人耶!

餘去敵稍遠,而土人利散兵財,皆手挾鳥銃遊弈四山。餘牙門將跳而復返,與之值,呼之偕行。三人紆迴山岡間,迷失道。土人在山麓者覘見,即趨至山椒,阻去路。餘以百金爲壽,土人即匿餘山廠,期以日暮導。餘三人始變服,而餘將泣數行下,惟恐土人之叵測也。餘曰:『死,固我分也。藉土人叵測,我當明言姓氏,舁至建康,從容就義耳。不然者,脫虎穴矣。是蓋有命焉』!及酉,土人果復來,裹脫粟相餉。食畢,乘月西行。一夜走七十里,皆羊腸鳥道,崎嶇特甚。初,餘在馬上着靴,後舍騎而徒。偶得雙舄,納之實不容足;中宵涉水,履益加窄。迨晚,十趾血浸,股踵盡裂,餘尚竭蹶奔赴。而腹且餒,乃望門投止,謀朝炊。主人問所從來?導者答餘爲館師,餘將則賈客也;皆以兵聲遠避而導爲之送往。因具盤飧食,爲進一匕。復行,適餘散兵十數過諸塗,見餘驚喜,欲相勞苦;而導者恐耳目,大駭,遂疾走。餘恐迷失道,亦躡導疾走。而村中豪傑觀者如堵,競前遮問。蓋村中惟聞餘兵入山,風鶴聲甚。見蹶者、趨者,必謂兵之隨其後也,故執途之人而問之。導者見村中之遮餘,意謂事露,計不返顧,並餘幞被亦負之而趨。回顧餘之將與僮,尚鵠立隔溪。餘既失道復失導,不得不反就將與僮。步履倉皇,鄉音復異;村中心疑餘爲敵卒敗遁者,益環擁,索金錢。餘恐村中或有他敵,姑妄應之;且傾所有,分贈諸人,始稍稍解去。餘視其中貌厚者,俾之導行,強而後可。其人姓胡,昆季三;貌厚者,其伯氏也。餘時但欲得出山達康莊,他不遑計。

是日,又行三十里,託宿焉。逆旅主人,胡族屬也。忽胡之季猝至,招其兄出,耳語;俄而,主人鹹出。餘意其識餘行蹤,必將甘心於餘;然已無可如何。已而胡卻入語餘曰:『君自海上來,非逃卒也』?餘曰:『然!爾何從知之?然則奈何』?胡曰:『君適在村中,不有十許人過我門乎?避雨旁舍。予季問之,知君亦海上人也。恐吾導不力,所以來耳』。然胡終不知餘爲何許人。胡之老人重具雞黍,爲餘言:『此村中豪傑,向年亦舉義旌不成,受殘虐;故今莫有敢窺敵足而動者。不意此日石頭師挫,君輩又敗績,吾儕不復睹漢官威儀矣』!嗟嘆久之。復前要盟,餘易姓名里居相告,兼謀所向。僉雲:『當從安慶渡江』。初,餘之離蕪湖而趨上江也,舊相從歙人朱君來謁;叩其近狀,雲變姓名賣藥於安慶之高河埠市中,仍欲從餘戎行。餘謂『事已決裂,此行利鈍未卜』:贈以金,麾之使去。至是,餘憶前語,遂令胡導至高河埠。而胡亦云:『導至高河埠,能事畢矣』。餘益不得不訪朱君而問道焉。

信宿,達高河埠,已薄暮。餘令導與童子先之,問朱君築室所在?能知朱君別餘,復他往,尚未返。高河市人見童子之問朱君也,覺有異;羣蹤跡之。市中豪徐某、金某,皆歙產;與朱君善。偶過此,聞童子之問朱君、市人之蹤跡童子,亦覺有異:竟以數語解散市人,故餘得無恙。然朱君未返,無居停主,轉投逆旅。逆旅老嫗,亦歙人;聞餘爲朱君故,止宿餘。而胡之導餘者,將於次朝別餘歸。餘悵悵無所問津,益無聊。晨興,忽憶安慶向有賣稻船往來江南北,必取道樅陽湖;而高河之去樅陽,一水可通。遂令胡代餘覓便帆,將渡江出池州,登九華山,徐圖歸計。買舟既定,舟人相期亭午鼓棹,餘故暫止逆旅。而徐、金二人自外入,與餘聯坐;問餘何來?餘告以館穀歸江南,便道訪朱君。逆旅中無賴子遂詰餘,訪朱君爲何者?餘惟詭詞以答。而金與徐素昧平生,言語時,陰左右餘,且目餘起。餘起,金引入空舍中,問餘曰:『君得毋姓張乎』?餘詭曰:『吳姓』。金曰:『不然。日者我同朱某來江上,從鄰舟窺見丰采,君固司馬公也。業提師入山矣,何以至是?將何之』?蓋餘同朱至江上時,方作焚舟計事。旁午,金未晉謁,而朱別去;金以踉蹌歸,以故朱與餘交誼,金稔知之。而朱與金行蹤,徐所熟聞也。先一夕餘過市,金固疑之;與徐謀曰:『茲二客之訪朱君,得非山中使者乎?盍往物色焉』!故時晚之解散市人及是晨之過逆旅,殆有天幸。及見餘,徐不識也、金識之;餘亦不諱,告以故。金以告徐,徐曰:『江上未解嚴,誰能爲蘆中丈人者?倘疏虞,可若何』!固邀餘至其家,匿之。始各道姓名,備述夜來事如此;二君誠有心人哉!

適安慶敵兵過高河,士民畏之如虎,盡室避村野。餘不得已,亦相隨避兵至一何姓家,亦金、徐密友也。翌日兵去,金、徐另買賣稻舟,藏餘舟次,令何某伴餘,由樅陽出江,渡黃湓,抵張灘登岸;而金與徐別從安慶來,相會於張家灘。張家灘,屬池之東流。徐之兄賣藥其村中,故問津焉。

於是由建德祁門兩山中,走休寧;羊腸鳥道,較霍山尤甚。餘復病瘧,扶疾而行。頭岑岑,汗下如雨;形容枯槁,幾作溝中瘠矣。東、建袤高山,多小寇出沒,或乘夜剽掠;土人相率持兵守嶺頭。凡過客,皆榷金,名曰禦寇,實爲寇也。餘冒險奔馳,道路以目。將次祁門,江右義旅陳九思屯朱橋,村舍逋逃、商旅裹足,而獨餘行行不止,人多怪之。賴導皆歙人,得無他。計程兩日,可抵休邑;買棹溪行,即可達嚴陵。

未至休邑三舍,輒聞有兵阻;抵郭外,果蜂屯蟻聚,闉闍盡閉。蓋彼之叛將新復歸敵,長吏慮有變,因而登陴。餘緣是不得入,止郭外招提;戢羽潛鱗,雖子胥吹簫不是過也。而耳目漸集,乘間抵城中,寓徐之諸父家。其諸父善岐黃術,有隱君子風。餘至,盛爲治具;然亦謂餘館師,與其猶子善,不知爲餘也。兵退,買棹嚴陵。過新安,亭長呵止之;索篙師金,委放行。達街口,有巡司廨,邏卒登舟譏察;見餘將北音、貌魁梧,疑爲逃卒,持之急。徐起而與邏者鬥,而巡司適之郡不在廨,是以事得解。解維至淳安,已入浙矣。省會有文符插民艇載兵絕浮樑,餘船藏他港不獲免,爲所司插去。行路難,一至此哉!餘乃迂道走瑞安,凡兩買棹,始達嚴陵。

餘既入浙,晦跡益難。計唯有山行,可無恐。乃自婺之東、義出天台,以赴海壖。然鳥道羊腸,較徽更甚。時餘將已令取道於杭,而金、徐諸人皆不諳浙道里;曏者導導餘,而茲則餘導導;然餘實茫然問途。已經得至海濱,濱海居人鹹來問訊,遠近鬨然,知餘得生還矣。

回思霍山奔亡以來,之安慶、之池、之徽、之浦江、東、義、臺,之天台、寧海,計程二千餘里;間關百折,何其窮也!復回思自崇明進師瓜步、潤州,而和陽、太平、寧國,而徽、池、廬之諸州邑;乘勝長驅,又何其壯也!然而轉瞬成敗異勢、榮辱殊形,是又戲也、夢也?餘自丁亥迄己亥,前後入江,皆歲在雙魚;而一再躓,疑若數焉。然以十五載之揣摩簡練,既得而復失之;人壽幾何?河清難俟!不亦重可慨也夫?

●使臣碧血

萇弘之事周王,忠於公室以黨於範氏,晉人討而殺之,藏其血三年而成碧。此忠之所由積也。今左先生之爲使臣,執節類蘇屬國、抗議類富鄭公、從容類文信國,卒以見僇。嗚呼!有明養士三百年,而能以詩書之澤、答揚其祖宗於地下者,左先生其無憾矣!紀使臣碧血。

左懋第,字蘿石,山東萊陽人。崇禎辛未進士,歷官刑部給事中。甲申春,詔督兵湖襄。夏聞變,誓師而北。會福世子建號金陵,改元弘光;懋第入見,涕泣陳中興大計。遂命視師江上,除右僉都御史,理戎政事。

時江左朝事方棘,輔臣馬士英議遣使通好於我朝,且告祭崇禎帝;衆莫敢行。會懋第母卒於天津之唐官屯訃至,疏請終制,不聽;因請使北。乃遣水師陳洪範持節,懋第及太僕卿馬紹愉副之。以洪範常鎮遼左,與我國用事易通,故授以經理河北、聯絡關東之命,而通書我朝,傅以金帛;因冊封平西伯吳三桂爲薊因公,世鎮燕京。賜懋第一品服,加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僉都御史以行。懋第曰:『我非敢以寵榮易衰絰,顧此行君事、親事可兩盡;否則,抗節而死,亦不負讀聖賢書,報我君、我親地下也』。

秋八月,行次滄州。聞我朝已改封吳三桂爲平西王,於是洪範遣使先以冊命授三桂,諭來使意;三桂不發書,緘冊上攝政王。冊文內有「世鎮燕京」語,王覽之固已怒矣。然朝議謂:『以禮來,且令使臣入見』。

九月,至楊村。有士人曹遜、金鑣、孫正疆等來謁,且言有報國之志,願從行。懋第曰:『渡江以來,僅見汝等。今上正位繼統,思得義勇以佐中興。汝等之來,是也』!並錄署參謀行陣。

十月初,進至張家灣。時議以四夷館處使臣,洪範無詞;參謀通判陳(系孝廉,失其名)曰:『此行成敗未可知,而所繫國事輕重甚大。今陳帥委蛇如此,倘隨勢傾倒,其若王命何』?遂以往來通議諸事白懋第決之;而洪範遂心貳於左。左謂舌人(通事人也)曰:『我奉祭告先帝及酬謝貴國之命而來,蓋以貴國爲我先帝成服,故不敢先之以兵;奈何以夷館授行人?且我奉御書幣聘至境,若以屬國相待,我必不入;義盡名立,師出有名,我何恤哉』!往返再四。

斯時朝士未知江左虛實,心憚懋第。乃議以鴻臚寺處之,遣官騎來迎,建旄乘輿,肅隊而入。十四日,內院滿大學士剛林來詰曰:『何不朝見』?懋第曰:『議禮定,然後可見』。剛曰:『禮如何行』?曰:『昔天朝出使外國,國王皆稽首迎拜。今貴國爲先帝成服,是有禮於我;故但以客禮相見耳』。剛大笑曰:『我大清皇帝即位,不聞爾福王朝貢;乃以天朝自處,直欲我客禮哉』?懋第曰:『本朝不知貴國之事,以貴國有禮於我君,故命使來謝,自應以客禮相見。我國家不幸,罹此大變;今皇上正位繼統,方圖中興大業。汝何得言朝貢』?剛曰:『福王奉何人命僭位』?懋第曰:『先帝遇變升遐,豈有遺詔!今皇帝爲先帝之弟,兄終弟及,率土歸心,奉天繼統。若何許人?敢言僭位』!剛曰:『既知崇禎帝死,若何不死』!懋第曰:『君所言,可以責在廷諸臣,不可以責我。我奉先帝命督兵剿賊,月餘始聞變。我固爲今日計,徒死無益』!剛曰:『既剿賊,賊破京城時,爾作何事』?懋第曰:『我奉命剿賊張獻忠;犯京城者,李自成也。我聞變,即勒兵北行,路聞貴國已驅賊都燕,是以中止;若即以兵來,非殺賊、是剿平爾國矣。且若所言,不過藉詞難我。譬如往年爾國入犯,而琉球、朝鮮乘虛驟滅爾國;失國之罪,可以責守國諸臣,其將兵入犯者,爾何能罪之哉』?時懋第聲色俱厲,而洪範、馬紹愉皆唯默不言。懋第復曰:『莫說我江南小,我江南盡大』。剛曰:『誰言大』?懋第曰:『我說也』。洪範以懋第色變,遽曰:『此大事也,非可以一日決;明日再議耳』。剛遂去,洪範、紹愉俱心危之。

明日,剛復來,所言大略如前,而終以「福王僭位」爲詞。懋第曰:『始則福王,今已正大統爲天下主;汝所言,多不通理。且我來祭告先帝,因而酬謝貴國;非以請降及講和來,安得以屬國禮相見?若所行可覆命,我即專之;不可覆命,我必不行,有死而已』!剛曰:『如此,且發國書來看』。懋第曰:『御書以與國王,若何得預看』!剛曰:『且已!但欲見上,須行臣禮』。洪範謂懋第曰:『不如先生再議他事』。懋第曰:『此來本爲祭告先帝,無他事可議。若相見禮少錯,後無一事如命矣;我必以死爭之』。洪範曰:『既不可相見,姑以金帛先之』。懋第因舉示曰:『銀兩以賞陵工軍匠,金幣以謝國王』。悉數之以付剛。剛歡笑而去;私贊懋第曰:『此中國奇男子也』!時我朝新定鼎,不深悉漢事;兩日所辯,皆漢人爲謀主。而懋第慷慨勁烈,詞氣不撓,故我朝亦不能有加於使臣;而心甚重之,饋餌、禮貌甚隆。

懋第遣參謀通判陳、旗鼓副將王廷翰以謁陵事請,報言『崇禎已葬,可毋往』!懋第不得至陵,乃陳太牢、服斬衰,率將士北向,哭於寺廳三日。都人聞者,莫不流涕。守卒以其事告攝政王,王益重之;欲生致懋第,懋第終不屈。

而洪範受王約,許以江南降,爵爲侯;有成言矣。二十七日,有數騎來,遣使臣歸國;出永定門,相次合百騎以從。日行六十里,而使臣所從將士尚八百餘。十一月五日,止滄州十里鋪。忽有數騎從常大人來,遮懋第、紹愉還京,獨遣洪範歸;騎卒有從懋第、紹愉北者,有從洪範南者,常不之問。而我朝已祭告蚩尤之旗發兵南下矣。是日,懋第入滄州城宿,守者戒嚴。懋第謂將士曰:『使臣以留爲榮,我死無憾!若等從我固當,然俱死無益;不若盡止滄州。我入燕,觀動靜,然後發疏,遣人馳奏』。翌日,從數騎北發,而左營副將張文才、後營副將楊逢春、都司劉英、軍士三百餘人止滄州。

懋第既返,止太醫院署中,邏禁頗嚴;疏未得發。久之,懋第上攝政王啓,略曰:『懋第奉命北來以禮治兵,所以通兩國之好;今無故稽留,我使士馬日呼庚癸,則後之持節者,誰復不避艱險以圖國是?必致上幹天和、下戕民命,亦非貴國之利也』!啓上,攝政王令內院諭懋第:『第靜聽,勿有違越』。而都司劉英潛至京,與遊擊樊通往來偵事。

明年乙酉正月,英及參謀曹遜、金鑣入訊。晝閟不得通,夜踰垣入見,懋第曰:『近者,人以利害之說動我,我以壁上所書示之。「生爲明臣,死爲忠鬼」,此吾志也』。又以上攝政王啓示遜;遜曰:『此啓足爲使節光,然今日之事有可否、而無成敗』?懋第曰:『我心如鐵石,亦聽之而已』!是時,僞太子亦止太醫院旁署中。懋第潛使所從將士誘問守門滿卒,滿卒曰:『此真崇禎太子,故加防閒,供應不缺。爾太子常言伯父今在南京,要南去』。懋第因爲書二通,一言當遣使臣速歸、一請皇太子回南辨驗,投內院。內院隸扞之數日,始投;卒不報。

二月,懋第以不能躬叩諸陵,遣樊通、陳尚嘉馳詣諸山陵及崇禎帝陵哭叩之。三月十九日崇禎帝忌辰,懋第爲哀表一通,率從行諸臣,以羊冢、香帛望祭,哭叩於太醫院署中;復爲文,以只雞、尊酒祭忠烈諸臣從先帝死社稷封疆者。

四月,草疏一通,用帛幅細書,藏之蠟中;遣金鑣及都司楊三泰馳金陵奏之。而江淮方阻兵,不得達。比至五月,金陵竟失守矣。曹遜以告,懋第曰:『此事皎然如日月,我志已決,毋煩言』!

閏六月十五日,以江南既平,再下薙髮之令。諭懋第降,且髡之;懋第不從。中軍副將艾大選首髡如法,且勸懋第降;懋第大怒,揮從官立杖斃之。事聞,十九日捕下刑部。刑部曰:『若不早薙頭降,而擅自杖殺人,何也』?懋第曰:『吾頭可斷、發不可薙!我奉命北來,已辦一死,豈肯自敗於今日,與若輩爲伍?且艾大選薙頭倡叛,恨不以軍法梟示通衢;我自行我法殺我人,與若何與?可速殺我』!遂下獄。

二十日,加鐵鎖三,擁入內朝。懋第喪冠白袍,不北面,南向坐於廷下。攝政王心雅重之,欲生懋第,且大用之;問在廷漢臣曰:『卿等云何』?吏部侍郎曰:『爲崇禎來,可恕;爲福王來,不可饒』。懋第曰:『若言今上是先帝何人?且若中先朝會元,今日何面目在此與我言乎』!侍郎語塞。兵部右侍郎曰:『先生何不知興廢』?懋第曰:『先生何不知廉恥』?於是在廷無復言者。攝政王曰:『爾既爲明臣,何爲食我朝粟半年而猶不死』?懋第曰:『爾入攘我朝之粟,反謂我食爾粟耶!且古之致力中原,亦有藉外國之食者。我國家不幸,罹此大變;聖子神孫,豈遂無人?我今日止有一死,又何多言』!攝政王色變,揮出斬之。左僉都御史趙開心欲起救懋第,同列掣其裾止之,趙不得前;遂擁懋第之宣武門外菜市。懋第昂首高步,神氣自若。既至,南向再拜,端坐而後受刑。劊子楊(忘其名)揮淚稽首懋第前跪,泣不止。少頃,徐起舉鑕,亦不憚滿人之在左右也。是日大風,晝晦;都人奔走流涕拜送者,不可勝紀。懋第既擁出朝,趙開心始得前;啓王曰:『死之適足以成其名,不如釋之』!王可其奏,而懋第已死矣。先是,髡令下,馬紹愉即率所從將士薙髮降;而懋第參謀陳用極、傅宣、遊擊王一斌、都司劉統、王廷佐、千總張良左俱以不從令,同日被殺。遊擊樊通收殯懋第屍於彰義門之白馬坑,並取用極等諸人瘞之。而前所遣楊三泰所齎蠟書,以是年冬泛海入越,始達魯監國發之。

初,懋第之至也,內院大學士洪承疇面之;懋第叱曰:『此鬼也!承疇統制三邊,松、杏之敗,身殉兵革;先帝賜祭,加醮九壇,優以蔭恤。承疇死久矣!何以至今日尚存?若來者,鬼也』!洪至,且前欲與言,卒不得發而罷。他日,內院大學士李建泰訪之,閽者通謁;懋第曰:『老奴何得尚存?昔督兵討賊,先帝特寵餞之;乃既不以身殉國難而又降仕他人,亦有何面目見我哉』!李聞,不得見而去。嗣是朝士欲見者,率遭唾罵。於是鹹憚見之;或不得已,一投謁以示「不絕」之意。及江南平,聞懋第題詩云:『峽坼巢封歸路迥,片雲南下意如何?寸丹冷魄銷難盡,蕩作寒煙總不磨』!訖如其言。

二十五日,滄州守知懋第已被害,以告前所留將士楊逢春、張友纔等;於是三百餘人皆號泣散去。

明年丙戌六月十九日,陳洪範有疾,忽言左公至,驚悸而死。始,洪範之持節也,江南以通好重寄命之;事成,世加侯爵。而洪範舊通遼左人語:入燕,盡以江左情實告,而心賣懋第。及還,又率南征之兵平江南。懋第見殺,而洪範定爵爲侯;甫期年,卒爲懋第忠魂所殺。

皇明監國魯王壙志

發現皇明監國魯王墓記(摘錄)

跋金門新發現「皇明監國魯王壙志」

●皇明監國魯王壙志

監國魯王,諱以海,字巨川,號恆山,別號常石子。始封先王諱檀,爲高皇帝第九子,分藩山東兗州府;王,其十世孫也。世系,詳「玉牒」。王之祖恭王,諱坦頤。父肅王,諱壽鏞;傳位第三庶子安王,諱以派;王兄也。崇禎十五年冬,虜陷兗州,安王及第一子、第四弟以洐、第五弟以江俱同日殉難。山東撫臣奏聞,王以第六庶子,母王氏所生,□授鎮國將軍;部覆應繼王位,於崇禎十七年四月初四日冊封爲魯王。方三月初旬,使臣持節甫出都,而京師旋告陷矣。東省驛騷,王遂南遷。

弘光帝登極南都,移封王於浙台州府。南中不守,虜騎薄錢塘,浙東諸臣豎義旗,扶王監國,都紹興;則弘光乙酉閏六月間事也。次年仲夏,浙事中潰,王浮澥入舟山。會閩舟師在北,迎王至中左所。復移師琅琦,附省諸邑屢有克復。虜援大至,復者盡失。王又再抵舟山,躬率水師入姑蘇洋,迎截虜舟;而浙虜乘機搗登舟山,竟不可援矣。王集餘衆南來,聞永曆皇上正位粵西,喜甚,遂疏謝監國,棲蹤浯島金門城。至丙申,徙南澳,居三年。己亥夏,復至金門。計自魯而浙、而閩、而粵,首尾凡十八年。王間關澥上,力圖光復;雖末路養晦,而志未嘗一日稍懈也。

王素有哮疾,壬寅十一月十三日中痰而薨。距生萬曆戊午五月十五日,年纔四十有五。痛哉!

元妃張氏,兗濟寧州張有光長女,原浙之寧波人;兗陷,殉節。繼妃張氏,亦寧波人;舟山破日,投井而死。有子六,皆庶出。第一子、第三子在兗陷虜,存亡未卜;次子卒於南中;第四子弘槮、第五子弘樸、第六子弘棟,俱在北蒙難;僅存夫人今晉封次妃陳氏遺腹八閱月。女子三:長爲繼妃張氏所生,選閩安侯周瑞長男衍昌爲儀賓,未嬪尚;二女,俱陳氏出,未字。

島上風鶴,不敢停櫬;卜地於金城東門外之青山,穴坐酉向卯。其地前有巨湖、右有石峯,王屢遊其地,題「漢影雲根」四字於石。卜葬茲地,王顧而樂可知也!以是月廿二日辛酉安厝。

謹按會典,親藩營葬,奉旨翰林官撰壙志、禮部議諡。今聖天子遠在滇雲,道路阻梗,末繇上請;姑同島上諸文武敘王本末及生薨年月,勒石藏諸壙中。指日中興,特旨賜諡、改葬,此亦足備考訂雲。

永曆十六年十二月廿二日,遼藩寧靖王宗臣術桂同文武官謹志。

●發現皇明監國魯王墓記(摘錄)劉佔炎

魯王真冢,爲餘於八月二十二日十六時發現。特將發現經過詳述於次。

八月十九日,餘奉命率部負責在舊金城東炸山採石工作。次日開工,發掘地皮,探取石塊,俾鑽孔爆炸。約入地五十公分,發現深埋地下之石碑一塊露出,厚約十五公分、寬約八十公分。餘意測爲墓碑,飭屬不予破壞。繼向下掘一公尺餘,壙蓋畢露。長約二公尺五十公分、寬約一公尺四十公分。墓碑高一公尺二十公分,入地約三十公分;碑面平滑,未刻一文。墓碑案長二公尺餘,寬六十公分、厚十五公分。其壙四周及蓋,均系用特製之三合灰砌成,堅固異常,誠一久已湮埋之古墓。

八月二十二日,餘本須參加上級舉行之「八一二二」炮戰週年紀念慶功會及會餐,祗以身心偶感不寧,請準缺席,整日在工地巡視。午後三時,由於工作進展,此一古墓必須破除;特再前往視看,計劃如何爆破。偶立碑前瞻望,見此墓坐酉向卯,前有古崗大湖,右靠梁山;山頂多石,其頂一巨石似系人工所置,用爲記號。左青龍、右白虎,天然形勝。右前大帽山麓倒塌巨石,刻有魯王手書「漢影雲根」四字。餘頓覺有所悟!特飭屬慎重將事,保持原狀。謹在碑後一公尺處鑿開一洞,命謝文瀾中尉派士官劉田入內檢視,獲石碑一具長七十公分、寬四十公分,餘知有異。除飭暫停發掘外,親自持該石碑往湖邊清潔;幾經洗制,始發現「皇明監國魯王壙志」八字及魯王畢生事蹟之全文。餘以事體重大,隨令權將遺骸裝入用木箱改裝之棺材,敬謹收藏;一面報請上級處理。十八時,本部隊副部隊長蔡上校、參謀長劉上校蒞基地憑視後,將壙志碑攜返。是夜「艾瑞絲」颱風侵襲,餘爲對此一代忠魂表示敬意,漏夜冒狂風暴雨之險,親往墓地將魯王遺骸肩回;置之寢室,妥爲保護。

司令官於二十四日上午九時,攜其女公子親臨墓地檢視魯王遺骸,上香致敬。並由餘陪導其到大帽山麓參觀刻於倒塌巨石之「漢影雲根」魯王手書(「根」字於該石倒塌時遺失,現僅存「漢影雲」三字)及覽讀諸葛倬、吳兆煒等於永曆歲次甲午秋仲月間閱讀魯王手書「漢影雲根」後所賦之詩。該詩刻於「漢影雲根」四字之對面巨石,其文如下:

監國魯王遵澥而南,駕言斯島,揮翰勒石爲「漢影雲根」四窩字,意念深矣!倬等瞻仰之餘,同賦詩志慨!

十年潛見寄波濤,手斸虯螭紫■〈山厭〉高。江左匡勳餘拄頰,澥邦戾止事揮毫。爲章影續扶桑焰,匪石根維砥柱牢。他日曰歸仍帶礪,從公倍憶舊譽髦(諸葛倬)。

郊垧野望酒清濯,何處崔嵬森羽翯?趨走山精揮筆花,縱橫字勢端龍角。靜觀漢影識高深,頂立雲根崇澥嶽。湖水近知日月心,波光時映晴光卓(吳兆煒)。

(以下尚有二律,均已模糊不清,無法附錄)。

司令官于歸去前,重返墓地,再三檢視,似有莫大感慨。囑餘並轉知有關單位及人員,對此古蹟須予愛護。午後四時,接奉上級通知雲:『司令官對魯王真冢之發現,特表重視;已飭由金防部、政委會、金門縣政府及本部隊各派高級人員爲代表,並請地方名紳參加,組成處理小組,日內將至墓地現地處理。在處理小組未到達前,對墓地之一切,不可隨便更動』。

八月二十六日上午九時,處理小組由金防部政治部劉副主任率領到達墓地,立即列隊上香,行致敬禮;而後攝取墓地照片。最後,決定開鑿壙蓋,檢取遺物,由余派士官二人負責之。由以壙冢系用特製之三合土砌成(似用糯米滲入),堅固逾常;經兩小時又三十分不斷鑿掘,纔將壙蓋全部破開。其厚約四十公分,混入無數磁碗。壙牆厚二十公分,平直整齊,裏面已全部變黑色。壙底火燒紅色方磚所鋪,縫隙灌有水銀。壙中除尚存腐剩之棺材木數塊外,餘均已變成黑色之渣滓。經本部士官伍志強、郭世賢進入詳細檢查,獲得「永曆通寶」錢三枚。十二時正,處理小組歸去。下午三時重來,繼續監視取出方磚;及向下發掘約一公尺,未發現任何物品。時已午後五時,處理小組宣佈發掘工作結束後歸去。餘隨派卡車一輛,將魯王遺骸一箱、壙底渣滓一箱及「永曆通寶」三枚、破棺木三塊、破磁碗二個、方磚九塊,運送交金門縣政府保管。

以上爲餘發現魯王真冢之經過情形。以此項有關歷史文物之重大發現,誠有助於史學家之考據,餘有幸焉。(載「中華日報」四十八年十一月十四日)

●跋金門新發現「皇明監國魯王壙志」胡適

這篇壙志,可以考正許多舊史的錯誤。試舉幾個重要的例子如下:

(1)「明史」百十六魯王檀傳下記監國魯王的末路是:

「以海遁入海,久之,居金門,鄭成功禮待頗恭,既而懈。以海不能平,將往南澳,成功使入沈之海中』。

「明史」百零一諸王世表「魯」下也說:『(順治)十一年,成功使人沈之海中』。「三藩紀事本末」及南明的幾種野史,也有這種記載。「明史」可能是依據這些野史的。順治十一年(甲午,一六五四)是永曆九年。

全祖望「鮚埼亭集」三十一「明故太僕斯庵沈公詩集序」力辯「明史」此說之不可信。他引沈氏(名光文)挽魯王詩的自序說魯王薨於壬寅冬十一月,是死在鄭成功之後。鄭成功死在壬寅五月初八。壬寅是永曆十六年、即康熙元年(一六六二)。鄭成功死在五月,魯王死在十一月,當然不是鄭成功把他沈到海中的了。

「金門志」(葉二五~二七)與「新金門志」(葉一七九~一八一)引的呂世宜「魯王墓碑陰」文及周凱「魯王墓碑」(原無題,我擬此題),都根據林子濩「續閩書」記的『王素有哮疾,壬寅十一月十三日中痰薨。生於萬曆戊午(四十六年,一六一八)五月十五日,年四十五』,來駁正「野史載成功沈王於海」的傳說。周、呂兩文都作於道光丙申(十六年,一八三六),都只敢駁正「野史」之說,而不敢指斥那欽定的「明史」。周凱此文中又引盧若騰(牧洲)「島噫集」中『有辛丑仲夏壽魯王詩、壬寅仲夏作「泰山高」壽魯王詩,……其詩與「續閩書」(所記魯王)誕日符合,豈有王薨而猶爲之壽者』?這兩詩都可以證明「續閩書」的記錄是可信的史實。

今年新出土的「魯王壙志」明說:

『王有哮疾,壬寅十一月十三日中痰而薨。距生萬曆戊午五月十五日,年纔四十有五』。

這就可以證明林子濩「續閩書」的記載是根據當時撰修的「魯王壙志」一類的史料,故一個字不誤。

全謝山「答陸聚緱論三藩紀事本末」(「鮚埼亭集」外編四十三)說:

『辛丑,成功入臺灣。壬寅,緬甸赴至(此指永曆帝之死),成功亦卒,海上遺臣復奉魯王監國。甲辰(康熙三年,一六六四),王薨』。

這是謝山早年未定之論,說魯王死在甲辰,是錯的。謝山後來得見沈光文(斯庵)的詩集,才知道魯王死在「壬寅冬十一月」,是死在鄭成功死後。這是和新出「壙志」相符合的。

但全謝山深信魯王死在臺灣。他的「張蒼水神道碑」(集九,題「明故權兵部尚書鄞張公神道碑」)說:

『壬寅冬十一月,魯王薨於臺』。

他的「斯庵沈公詩集序」也不信「阮夕陽詩集」說『魯王薨於金門,歲在庚子』的話。謝山不信魯王死在庚子(永曆十四年,一六五○),是對的。但他在此序裏力說魯王死在東寧(即臺灣),是錯誤的。他說:

『蓋王本與成功同入東寧,故即葬焉』。

現在我們看這「壙志」明明說:

『(辛卯舟山破後),王集餘衆南來,聞永曆皇上正位粵西,喜甚,遂疏謝監國,柄蹤浯島金門城。至丙申(永曆十年,一六五六)徙南澳,居三年。己亥(永曆十三年,一六五九)復至金門。……壬寅十一月十三日……薨。……卜地於金門城東□外之青山,……。其地前有巨湖,後有石峯,王徜徉遊其地,題「漢影雲根」四字於石。……以是月廿二日辛酉安厝。……』。

此可見魯王沒有過到臺灣,他先住金門六年,中間曾移居南澳三年,又回到金門住了三年多,就死在金門,葬在金門。全謝山的說法,得着新出土的史料的否證,是必須放棄的了。

(2)新出「壙志」還可訂正查繼佐「魯春秋」的一些錯誤。「魯春秋」(適園叢書刻本)說:

『壬寅,監國蹕金門。……』。

『夏五月,延平王……國姓成功薨於東寧。……秋九月之十有七日,監國魯王以海薨於金門』。

這個日子——九月十七日——是可以訂正的了。

查氏記舟山之敗,說:

『監國繼妃張氏赴井死,兩王子北去』。

查氏記兩王子之名是「長弘楠、次弘棅」。新出的「壙志」也記着:

『繼妃張氏,亦寧波人,舟山破日,投井而死』。

『有子六,皆庶出。第一子、第三子在兗陷虜,存亡未卜。次子卒於南中。第四子弘槮、第五子弘樸、第六子弘棟俱在北蒙難』(三子名字可能有鈔寫的錯誤)。

好像最後記的三子是舟山蒙難的,不但數目不同,名字也不相同。

(3)全謝山又有「舟山宮井碑文」(「鮚埼亭集」二十四),記「辛卯之役」(永曆五年,一六五一)在舟山投井死的是『監國元妃陳氏』。而「壙志」明說『舟山破日,投井而死』是『繼妃張氏,亦寧波人』。「壙志」下文又說魯王『女子三,長爲繼妃張氏所生』。志文兩次提及「繼妃張氏」,顯然有所依據。謝山稱她「元妃」,是一誤;說她姓陳,是二誤。

「壙志」又明說:

『元妃張氏,兗濟寧州張有光女,原浙之寧波人。兗陷,殉節』。

而謝山「舟山宮井碑」說:

『監國次會稽,張妃主宮政。而〔陳〕妃以丙戌(唐王隆武二年、即清順治三年,一六四六)春入宮。會西陵失守,監國自江入海。保定伯毛有倫扈宮眷自蛟關出,期會於舟山。道逢張國柱亂兵殺掠,擁張妃去』。『〔陳〕妃在副舟中,……伏荒島數日,飄泊至舟山,監國已入閩……。吏部尚書張肯堂遣人護之,得達長垣。監國見之流涕,始進爲元妃。……辛卯,大兵三道入海。……〔舟山〕城陷,元妃……投井而死。……董戶部守諭爲作「宮井篇」哭之。……』。

魯王「壙志」記他的「元妃張氏」死在兗州被滿清兵攻破的時候,那是在崇禎十五年(一六四二,「明史本紀」及「諸王世表」皆作十五年,「明史」百十六魯王傳誤作崇禎十二年)。謝山此碑寫魯王的張妃在紹興監國時主宮政,那是在唐王聿鍵的隆武元年(乙酉、一六四五),在兗州破城後三年了。又寫那位張妃在隆武二年(丙戌、一六四六)在海上被亂兵擁去,下落不明。這個張妃在「壙志」裏完全沒有記載,而謝山完全沒有提起「壙志」裏記的「兗陷殉節」的「元妃張氏」。我們似乎應該用新出土的「壙志」來訂正謝山先生的「舟山宮井碑」文罷!

四八、十、三十一下午。

「壙志」記『次妃陳氏遺腹八閱月』,這是壬寅十一月尾的記載。查氏「魯春秋」在魯王死後補記:『王年五十有四(依「壙志」與「續閩書」,當作「四十有五」)。繼妃陳氏明年生遺腹子弘甲。周支長楊王術桂(今改寧靖王),收養,棲於東寧』。這是那個遺腹子的下落。「寧靖王術桂」即是魯王「壙志」的作者。「周支」當作「遼支」,即「壙志」署名的「遼藩」。「明史」百十六遼王下雲:『遼國除,諸宗隸楚藩,以廣元王術■〈土周〉爲宗理』。又「明史」諸王世表「遼」下末代有術■〈土受〉、術堣、術垌等。「魯春秋」稱『長楊王術桂,今改寧靖王』。謝山先生說:『讀太僕(沈光文)集中,王在東寧(當作「金門」,說見上),頗多唱和。宗藩則寧靖,遺臣則太僕』。遼藩寧靖王朱術桂的詩似乎沒有流傳下來,我們現在讀這篇新出土的「壙志」,還可以想象那位末葉王孫的故國哀思,還應該對他「指日中興」的夢想寄與無限的同情。

四八、十、三十一夜補記。(載「中華日報」四十八年十一月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