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緗素雜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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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靖康緗素雜記 宋 黃朝英

提要

卷十

補輯

提要

《靖康緗素雜記》十卷,宋黃朝英撰。晁公武《讀書志》曰:朝英,建州人,紹聖後舉子。又曰:所記凡二百事,今本卷數與公武所記同,而只有九十事。程大昌《演繁露》辨其“誤引麥秋”一條,此本無之。考王楙《野客叢書》亦具載“麥秋”之說,稱《緗素雜記》,知非大昌誤引。又《野客叢書》載其辨李賀金銅仙人辭漢歌序,誤以拆露盤爲青龍九年一條,麻胡僅得二事一條,袁文《甕牖閒評》載其辨谷陽一條,辨蘆菔一條,此本亦無之,蓋明人妄有刪削,已非完書矣。袁文、王楙於此書頗有駁正,然考證之學,大抵後密於前,不足爲病。晁公武譏其爲王安石之學,又譏其解詩芍藥握椒爲鄙褻,劉敞《七經小傳》亦摭此條爲諧笑,雖不出姓字,殆亦指朝英。觀其書,頗引《新經義》及《字說》,而尊王安石爲舒王,解詩綠竹一條,於安石之說尤委曲迴護,誠爲王氏之學者。然所說自芍藥握椒一條外,大抵多引據詳明,皆有資考證,固非漫無根柢,徒爲臆斷之談。敞本與安石異趣,公武又以元祐黨家,世與新學相攻擊,故特摭其最謬一條,以相排抑耳。

卷一

黃閣

天子曰黃闥,三公曰黃閣,給事舍人曰黃扉,太守曰黃堂。凡天子禁門曰黃闥,以中人主之,故號曰黃門令,秦、漢有給事黃門之職是也。天子之與三公禮秩相亞,故黃其閣以示謙。《漢舊儀》雲:“丞相聽事門曰黃閣。”又《王瑩傳》雲“既爲公,須開黃閣”,張敬兒謂其妻嫂曰“我拜後府開黃閣”是也。黃門郎,給事於黃闥之內,入侍禁中。後漢獻帝初,置侍中、給事黃門侍郎員各六人,唐郭承嘏嘗爲給事中矣,文宗謂宰臣曰“承嘏久在黃扉”是也。黃堂者,太守聽事之堂也,亦謂之雌堂。杜詩爲南陽太守,請郭丹爲功曹,敕以丹事編署黃堂,以爲後法是也。或以大拜爲身到黃扉,餘所未諭。故杜少陵《與嚴閣老》詩云:“扈聖登黃閣,明公獨妙年。”宋子京《與王相公》雲:“薰琴順署,雌閣偃藩。”又《和公序再入玉堂》雲:“七年辭玉署,再入佐黃扉。”《與徐舍人》雲:“果紆繡扆之知,趣上黃扉之試。”又《初到郡齋》雲:“姑俟天藏疾,雌堂日燕居。”又《謝寄公醪》雲:“老依滴曲作蕃飲,飲,當作牧。—注。月例黃堂給宴醪。”又《重修諸亭記》雲:“太守牙居,惟有黃堂便坐。”則三公爲黃閣,給事舍人爲黃扉,太守爲黃堂明矣。

蚩尾

蘇鶚《演義》雲:“蚩者,海獸也。漢武帝作柏梁殿,有上疏者雲:‘蚩尾,水之精,能闢火災,可置之堂殿。’今人多作鴟字。顏之推亦作此鴟。劉孝孫《事始》作此蚩,蚩尾既是水獸,作蚩尤字是也。蚩尤銅頭鐵額,牛角牛耳,獸之形也。作鴟鳶字,恐無意義。”古老傳雲:“蚩聳尾出於頭上,遂謂之蚩尾。”《顏氏家訓》雲:“《東宮舊事》呼鴟尾爲祠尾,蓋張敞不甚稽古,隨宜記注,逐鄉俗訛謬,取吳呼蚩爲祠,遂爲祠尾。”又俗閭呼爲鴟吻,見其吻如鴟鳶,遂以此呼之,自後蚩字因有作此者。餘案《倦遊雜錄》雲:“漢以宮殿多災,術者言天上有魚尾星,宜爲其象,冠於屋以禳之。今亦有自唐以來寺觀舊殿宇,尚有爲飛魚形尾上指者,不知何時易名爲鴟吻,狀亦不類魚尾。又案《陳書》:“舊制,三公黃閣廳事置鴟尾,後主時蕭摩訶以功授侍中,詔摩訶開閣,門施行馬,廳事寢堂並置鴟尾。”又《北史·宇文愷傳》雲:“自晉已前,未有鴟尾。”用鴟字。宋子京詩云:“久叨鴟尾三重閣。”兼撰《新唐書》,皆用鴟字。又《江南野錄》雲:“初,臺殿閣各有鴟吻,自乾德之後,天王使至則去之,使還複用。至是遂除。”此又用鴟吻,竟未詳其旨。

木稼

舒王作《韓魏公輓詩》雲:“木稼嘗聞達官怕。”蓋用《舊唐書》:寧王臥疾,引諺語曰:“‘木稼,達官怕’,必大臣當之,吾其死矣。”此用故事誠工也。然木稼之說,齊世知其爲木冰,而不解其義。餘嘗讀班史《五行志》,而得其說,蓋自:“《春秋》成公十六年,‘雨木冰’。劉歆以爲上陽施不下通,下陰施不上達,故雨;而木爲之冰,雰氣寒,木不曲直也。劉向以爲冰者,陰之盛而水滯者也;木者,少陽,貴臣卿大夫之象也。此人將有害,則陰氣脅木,木先寒,故得雨而冰也。是時叔孫僑如出奔,公子偃誅死。一曰:時晉執季孫行父,又執公,此執辱之異。或曰:今之長老名木冰爲‘木介’,介者,甲;甲,兵象也。是歲晉有鄢陵之戰,楚王傷目而敗。屬常雨也。”由是知“木稼”當爲“木介”明矣。蓋唐之諺語訛也。案《唐書·五行志》直書曰“雨木冰”,乃引劉向之言爲證。又云:“亦謂之樹介,介,兵象也。”是真得《春秋》書災異之意矣。又《公羊傳》雲:“雨木冰者何?雨而木冰也。何以書?記異也。”何休雲:“木者少陽,幼君大臣之象;冰者凝陰,兵之類也。冰脅木者,君臣將執於兵之徵也。”然何氏此說,蓋亦自於歆、向雲。

夕郎

《職林》曰:“初,秦漢別有給事、黃門之職,後漢併爲一官,故有給事黃門侍郎。”餘案《漢舊儀》曰:“黃門郎屬黃門令,每日暮,入對青瑣門拜,名曰夕郎,亦謂之夕拜。”案《劉公嘉話》雲:“崔造以夕郎拜相。”又《南唐近事》雲:“相第有呼盧之會,夕拜預焉。”蓋謂唐鎬時爲給事中也。青瑣門在南宮。衛瓘注《吳都賦》曰:“青瑣,戶邊青鏤也。一曰天子門,內有眉格,再重裏青畫曰瑣。”案柳子厚雲:“夕之名,則朝拜之偶也。古者旦見曰朝,暮見曰夕。”《詩》曰:“邦君諸侯,莫肯朝夕。”《左傳》曰:“百官承事,朝而不夕。”《記》曰:“暮不廢夕。”又曰:“日入而夕。”晉侯將殺豎襄,叔向夕。楚子之留乾溪,右尹子革夕。齊之亂,子我夕。趙文子礱其椽,張老夕。智襄子爲室美,士茁夕。皆暮見也。漢儀,夕則兩郎向瑣闈拜,謂之夕郎,亦出此名也。又應劭注《漢書》雲:“天子春朝日,秋夕月,朝日以朝,夕月以夕。”又《漢儀》注:“郊泰畤,皇帝平旦出竹宮,東向揖日,其夕,西南向揖月。”顏氏雲:“春朝朝日,秋暮夕月,此常禮也。郊泰畤而揖日月,此又別儀。”《摭言》雲:“羅隱開平中累徵夕郎不起,羅袞以詩贈之雲:‘向夕便思青瑣拜,近年尋伴赤松遊。’”

孤負

世之學者,多以罪辜之辜爲孤負之字,殊乖禮意。蓋公正衆所附,私反而孤焉。衆所附,則有相向之意,故不孤;私反而孤,則有相背之意,非向之也。孤負雲者,言其揹負而已。故李陵《與蘇武書》雲:“陵雖孤恩,漢亦負德。”又云:“孤負陵心,區區之意。”馬嚴上書雲:“臣叔父援孤恩不報。”張俊上書雲:“臣孤恩負義。”黃香上疏雲:“孤忝聖恩。”謝莊《月賦》雲:“孤奉明恩。”宋繇雲:“孤負聖明。”謝晦雲:“孤背天日。”桓榮祖雲:“孤負恩獎。”江革雲:“孤負朝廷。”《北史·后妃上》雲:“孤負遺旨。”《隋宗室諸王傳》雲:“孤負付屬。”李白雲:“孤負夙願。”未嘗用辜字。今世先達士大夫,亦未嘗錯用,如宋子京《與李太傅》雲:“徒軫深仁,有孤高誼。”又云:“敢忘自修,以孤大賜。”舒王雲:“安能孤此意,顛倒就衰颯。”又云:“予豈敢孤其意,以受不腆之辭。”魯直雲:“誤蒙器使,孤奉國恩。”則孤負之孤,宜用孤字明矣。

耶歈

《前書》雲:“趙將李左車,設伏兵之計以御韓信,而趙王不用,遂爲市中人耶歈之。”蘇鶚《演義》雲:“耶歈者,舉手相弄之貌,即今俗謂之冶由也。耶歈之,蓋音韻訛舛耳。”又《後漢·王霸傳》:“王郎起兵,光武在薊,令霸至市中募人,將以擊郎,市人皆大笑,舉手邪揄之。”注引《說文》曰:“‘歋歈,手相笑也’,歋,音弋支反,歈音踰,又音由。此雲邪揄,語輕重不同。”又《世說》載襄陽羅友,少好學,性嗜酒,當其所遇,則不擇士庶。桓宣武雖以才學遇之,然以其誕率非宏遠才,許而不用。郡人有得郡者,溫爲席送別,友亦被命,至尤遲晚。溫問之,答曰:“旦出門,於中路逢一鬼,大揶揄雲:‘我只見汝送人作郡,何以不見人送汝作郡?’遂慚悕卻回,不覺淹緩之罪。”桓雖知其滑稽,心頗愧焉。後以爲襄陽太守。故宋景文公詩云:“數領郡章君莫笑,猶勝長被鬼揶揄。”

塗詔

《舊唐書·李藩傳》曰:“王鍔以錢數十萬賂貴權幸,求兼宰相。權德輿在中書,有密旨曰:‘王鍔可兼宰相,宜即擬來。’藩遂以筆塗‘兼宰相’字,卻奏上雲:‘不可。’德輿失色曰:‘縱不可,宜別作奏,豈可筆塗詔邪?’曰:‘勢迫矣,出今日,便不可止。日又暮,何暇別作奏。’事果寢。”又案崔鉉《會要》曰:此乃不諳故事者之妄傳,史官之謬記耳。既稱奉密旨宣擬狀中陳論,固不假以筆塗詔矣。凡欲降白麻,若商量於中書門下,皆前一日進文書,然後付翰林草麻制。又稱藩曰“勢迫矣,出今日,便不可止”,尤爲疏闊。蓋由史氏以藩有直亮之名,欲委曲成其美,豈所謂直筆哉!《舊唐書·權德輿傳》曰:“初鍔來朝,貴幸多舉鍔者,上將加平章事,李藩堅執以爲不可,德輿繼奏云云。乃止。”今從之。

貌侵

《史記·武安侯列傳》雲:“武安者貌侵。”韋昭注云:“侵音寢,短小也。又云醜惡也。”又《》本傳雲:“蚡爲人貌侵。”服虔注云:“侵,短小也。”韋昭則以侵爲寢,服虔止讀如本字,皆有短小之義。而顏師古並無註釋。餘謂當以侵爲正。案《酉陽雜俎》雲:“今人謂醜爲貌寢,誤也。《魏志》曰:劉表以王粲貌侵而體弱通侻,不甚重也。一雲貌寢而體弱。注云:侵,貌不足也。”又云:貌寢,謂貌負其實也。通侻者,簡易也。侻,他活切,《玉篇》雲:“輕也。”《晉書》載左思貌寢口訥,而詞藻壯麗。《唐書》載歐陽詢貌寢侻,敬羽貌寢甚。又《南史》中載某人貌上五字原缺,據他本補。—注。寢小。《北史·邢遜傳》雲:“祖效貌寢,有風尚。”《倦遊錄》載終慎上六字原缺,據他本補。—注。思風貌寢陋。皆以侵爲寢,蓋循襲之誤也,侵固不當上五字原缺,據他本補。—注。作寢。

吹臺

《西清詩話》雲:“《唐書·杜甫傳》雲:甫與李白、高適同登吹臺,慨然莫測也。質之少陵《昔遊詩》:‘昔者與高李,同登單父臺。’則知非吹臺。三人皆詞宗,果登吹臺,豈無雄詞傑唱著後世邪?”餘謂此論太疏。案杜子美《遣懷》詩云:“憶與高李輩,論交入酒壚。兩公壯藻思,得我色敷腴。氣酣登吹臺,懷古視平蕪。”注云:“兩公,高適、李白也。吹臺,梁王歌臺也,今謂之繁臺。”獨不見此何邪?又《名賢詩話》雲:“國初王仁裕,暮春與門生五六人登繁臺,飲酒題詩,抵夜方散。詩云:‘柳陰如霧絮成堆,又引門生上吹臺。淑景即隨風雨去,芳尊宜命管絃來。漫誇鼎食鳴鐘貴,寧免朝烏夜兔催。爛醉也須詩一首,不能空放馬頭回。’”即知繁臺乃吹臺也。

豹直

李濟翁《資暇集》雲:“新官並宿本署曰爆直,僉作爆迸之字。餘嘗膺悶,莫究其端。近見惠郎中實雲:‘舍當作合。—注。作武當作虎。—注。豹字。言豹性潔,善服氣,雖雪雨霜霧,伏而不出,慮污其身。’案《列女傳》雲:‘南山有文豹,霧雨七日不下食者,欲以澤其毛衣,而成其文章。’《南華》亦云:‘豹棲於山林,伏於巖穴,靜也。’則並宿公署,雅是豹伏之義,宜作豹直,固不疑也。”餘觀宋景文公有《和龐相公聞餘儤直見寄》詩一篇,乃用儤字。又《職林》雲:“凡當直之法,自給舍丞郎入者,三直無儤;自起居郎官入者,五直一儤;御史補闕入者,七直兩儤;其餘雜入者,十直三儤。”亦用儤字。案《玉篇》雲:“儤,連直也。”字當作儤,非虎豹之豹。

卷二

陰康

《漢書》載相如《遊獵賦》雲:“奏陶唐氏之舞,聽葛天氏之歌。”注云:“陶唐當爲陰康,傳寫之誤耳。”案《古今人表》有葛天氏、陰康氏。又《呂氏春秋》曰:“昔陰康氏之時,民氣鬱遏,筋骨不達,故作爲舞以宣導之。”高誘亦誤解爲陶唐,堯有天下之號也。案《呂氏》說陰康之後,方一一歷言黃帝、顓頊、帝嚳乃及堯、舜作樂之序,皆有次第,豈再陳堯而錯亂其序乎?蓋誘不觀《古今人表》,妄改易《呂氏》本文耳。餘案書傳之訛,非特此也,如“卻非”訛而爲“御北”,“皮傳”訛而爲“頗傳”,“華表”訛而爲“和東”者,其類甚多。

伎養

應劭《風俗通》,嘗論《太史公記》高漸離變名易姓,爲人庸保,匿作於宋子。久之,作苦,聞其家堂上有客擊築,伎養,不能無出言。案伎養者,謂懷其伎而腹癢也。是以潘岳《射雉賦》亦云:“從心煩而伎養。”李善雲:“有伎藝欲逞曰伎養。”今《史記》並作“彷徨不能去,每出言曰:‘彼有善有不善。’”或作“徘徊不能無出言”,是爲俗傳寫誤也。故景文公詩云“技癢新禽百種啼”,蓋用此義。

鄭重

《漢·王莽傳》稱:“非皇天所以鄭重降符命之意。”注云:“鄭重,猶言頻煩也。”《顏氏家訓》亦云:“吾亦不能鄭重,聊舉近世切要,以啓寤汝耳。”此真得《漢書》之意。近沈存中《筆談》言石曼卿事雲:“他日試使人通鄭重,則閉門不納,亦無應門者。”即以鄭重爲殷勤,不知何所據而言然?不爾,曾謂使人通頻煩可乎?《魏志·倭人傳》雲:“使知國家哀汝,故鄭重賜汝好物也。”亦有頻煩之意。今人有以鄭重爲慎重上三字原缺,據他本校補。—注。者,又誤矣。

回紇

《舊唐書·回紇傳》雲:“元和四年,裏迦可汗遣使請改爲回鶻,義取回旋輕捷如鶻。”崔鉉《續會要》雲:“貞元五年七月,公主至衙帳,回紇使李義進請改紇字爲鶻。”與《統紀》同。《鄴侯家傳》雲:“四年七月,可汗上表請改紇字爲鶻。”與李繁《北荒君長錄》及《新回鶻傳》同。按李泌明年春薨,若明年七月方改,《家傳》不應言之,今從《家傳》、《君長錄》書。

扊扅

《顏氏家訓》雲:“《古樂府》歌百里奚詞曰:‘百里奚,五羊皮。憶別時,烹伏雌,吹扊扅;今日富貴忘我爲!’”《家訓》謂:“吹當作炊煮之炊。案蔡邕《月令·章句》曰:‘鍵,開牡也,所以止扉,或謂之剡移。’然則當時貧困,並以門牡木作薪炊耳。”扊或作扂,餘染反;扅或作扈,餘之反。故何公《送人序》雲:“話龍具之注,歌扊扅之炊。”昔人《述懷》詩云:“囊空未省餘釵釧,薪盡何嘗赦扊扅。”

藉田

藉田,音慈夜反;典籍,音慈力反。案舒王《字說》:藉從草從來從借。從草,若“藉用白茅”是也,凡藉物如之;從來、從借,若“藉而不稅”是也,凡藉人如之。藉物者尚之,藉人者下焉。籍從昔從來從竹。藉記昔事,有實可利,後除其繁蕪有節焉。世之學者,類不分藉、籍之義,乃以藉田爲籍田,至書典籍之籍,乃反爲藉字,是不究其本也。案《文帝紀》詔曰:“農,天下之本,其開籍田,朕親率耕,以給宗廟粢盛。”應劭曰:“古者天子耕籍田千畝,爲天下先。籍者,帝王典籍之常。”韋昭曰:“藉,借也,借民力以治之,以奉宗廟,且以勸率天下使務農也。”臣瓚曰:“藉,謂蹈藉也,藉田本以躬親爲義,不得以假借爲稱。”師古曰:“《國語》雲宣王‘不藉千畝,虢文公諫’,斯則藉非假借明矣。”餘考數家之說,應劭以藉爲典籍之籍,謬也。唯韋昭之說得之。案《王制》曰:“古者公田藉而不稅。”注云:“借民力治公田,故不稅。”蓋帝王所親耕者,公田也。公田謂之藉田者,以借民力爲義,故藉之字,所以從借也。舒王雲:“公田謂之鋤,猶親耕之田謂之藉也。宣王不藉千畝者,爲其不能親耕公田以勸農耳。”謂之藉者,豈不以假借爲義乎?臣瓚與師古未之或知,何耶?餘嘗謂枕藉、醞藉、狼藉、顧藉,皆從草,音慈夜反。而文籍、圖籍、篇籍,與夫籍甚、籍其家,皆從竹,音慈力反,乃爲允當。又許慎《說文》雲:“祭藉也。一曰草不編,狼藉。從草耤聲,慈夜切,又秦昔切。”許氏乃以一字爲兩音,尤見疏謬。

重黎

《楚世家》雲:“楚之先祖出自帝顓頊高陽。高陽生稱,稱生卷章,卷章生重黎。重黎爲高辛氏火正,命曰祝融。其後誅重黎,而以其弟吳回爲重黎後,復居火正,爲祝融。”案《左氏春秋傳》載蔡墨論社稷五祀,木正曰勾芒,火正曰祝融,金正曰蓐收,水正曰玄冥,土正曰后土。杜氏注云:“正,官長也。木生勾曲而有芒角,其祀重焉。”“祝融明貌,其祀黎焉。”該爲金正,修及熙爲水正,勾龍爲土正。又案蔡墨雲:“少皥氏有四叔,曰重,曰該,曰修,曰熙,實能金木及水。使重爲勾芒,該爲蓐收,修及熙爲玄冥,世不失職,遂濟窮桑,此其三祀也。顓頊氏有子曰黎,爲祝融,共工氏有子曰勾龍,爲后土,此其二祀也。”《左傳》以重爲少皥氏之叔,以黎爲顓頊氏之子,則重與黎二人也。而太史公乃以重犁爲一人,而謂重犁爲顓頊之曾孫,與左氏所載不同。蓋太史公去上古之世爲差遠,則所傳容有謬戾,不若左氏之爲近,故所載爲詳且悉也。又況高辛氏承顓頊高陽氏之後,高陽氏黃帝之孫,高辛氏黃帝之曾孫,世次差近,故顓頊之子犁,所以爲高辛氏之火正也。若以犁爲顓頊之曾孫,則與高辛氏世次相遠,豈復爲其火正乎!案《律曆志》雲:“火正犁同地。”《幽通賦》雲:“犁醇耀於高辛。”皆其證也。又許慎注《淮南子》雲:“祝融,顓頊之孫,老童之子,吳回也。一名犁,爲高辛氏火正,一雲老童,即卷章也。”案《楚世家》雲犁先爲祝融,其後吳回代之。則許慎之說又誤矣。

湯餅

煮麪謂之湯餅,其來舊矣。案《後漢·梁冀傳》雲:“進鴆加煮餅。”《世說》載何平叔美姿容,面至白。魏文帝疑其傅粉,夏月令食湯餅,汗出,以巾拭之,轉皎白也。又案吳均稱餅德,曰“湯餅爲最”。又《荊楚歲時記》雲:“六月伏日,並作湯餅,名爲辟惡。”又齊高帝好食水引餅。又《唐書·王皇后傳》雲:“獨不念阿忠脫紫半臂,易鬥面爲生日湯餅邪?”《倦遊雜錄》乃謂“今人呼煮麪爲湯餅”,誤矣。《懶真子錄》謂“世之所謂長命面,即湯餅也”,恐亦未當。餘謂凡以面爲食具者,皆謂之餅,故火燒而食者,呼爲燒餅;水瀹而食者,呼爲湯餅;籠蒸而食者,呼爲蒸餅;而饅頭謂之籠餅,宜矣。然張公所論市井有鬻胡餅者,不曉名之所謂,乃易其名爲爐餅,則又誤也。案《晉書》雲:“王長文在市中齧胡餅。”又《肅宗實錄》雲:“楊國忠自入市,衣袖中盛胡餅。”安可易胡爲爐也?蓋胡餅者,以胡人所常食而得名也,故京都人轉音呼胡餅爲胡餅,呼骨切,胡桃爲胡桃,亦呼骨切,皆此義也。餘案《資暇集》論畢羅雲:“蕃中畢氏、羅氏,好食此味,因謂之畢羅,後人加食旁爲饆饠字,非也。”又云:“元和中有奸僧鑑虛,以羊之六腑特造一味,傳之於今,時人不得其名,遂以其號目之曰‘鑑虛’,往往俗字又加食旁爲鑑虛字。”然則胡餅謂之胡,義可知矣。又《玉篇》從食從固爲字,戶烏切,注云餅也。謂之餅,疑或出此。餘故並論,使覽者得詳焉。

屬車

胡廣《漢制度》曰:“天子出有大駕、法駕、小駕。大駕則公卿奉引,大將軍驂乘,太僕御,屬車八十一乘,備千乘萬騎。法駕,公不在鹵簿,唯河南尹執金吾,洛陽令奉引,侍中驂乘,奉車郎御,屬車三十六乘。小駕,太僕奉駕,侍御史整車騎也。”又《隋志》雲:“古者諸侯貳車九乘,秦滅九國,兼其車服,故爲八十一乘。漢遵不改,武帝祠太乙甘泉,則盡用之。明帝上原陵又用之。法駕三十六乘,小駕十二乘。隋開皇中,大駕十二乘,法駕減半。大業初,屬車備八十一乘。”“煬帝問於閻毗,毗曰:此起於秦故。張衡賦雲‘屬車九九’是也。次及法駕,三分減一,爲三十六乘,此漢制也。故《文帝紀》雲‘奉天子法駕迎代邸’,如淳曰‘屬車三十六乘’是也。又據宋孝建時,有司奏議,晉遷江左,唯設五乘,尚書令建平王宏曰:‘八十一乘,議兼九國,三十六乘,無所準憑。江左五乘,儉不中禮。但帝王旗旒之數,爰及冕玉,皆用十二,今宜准此,設十二乘。’”平陳之後,有司請以大駕依秦,法駕依漢,小駕依宋。帝曰:“大駕宜用三十六,法駕宜用十二,小駕除之。”

乾沒

《漢書》:“張湯始爲小吏,乾沒,與長安富賈田甲、魚翁叔之屬交私。”服虔曰:“乾沒,射成敗也。”如淳曰:“豫居物以待之,得利曰乾,失利曰沒。”顏氏:“乾音幹。”《魏志》:傳嘏曰:“豈敢傾根竭本,寄命洪流,自徼於乾沒乎。”晉潘岳與賈謐爲廿四友,其母數誚之曰:“爾當知足,而乾沒不已乎!”裴松之注《魏志》曰:“服虔直以乾沒爲射成敗,而不說乾沒之義。如淳以得利爲乾,失利爲沒,又不可了。愚謂乾讀爲乾燥之幹,蓋謂有所徼射,不計乾燥之與沉沒而爲之也。”又蘇鶚《演義》雲:“乾沒之說,如陸沉之義。陸沉者,因陸沉之水也。”又曰:“陸地而沉,不待在於水中也。乾沒者,言乾地而沒,不待沉於江湖也,故謂之乾沒。”《隋書·王劭贊》雲:“乾沒營利,得不以道,頹其家聲,良可嘆息。”又隋蕭吉見上好徵祥之說,欲乾沒自進,遂矯其跡爲悅媚焉。又宋子京撰《劉待制墓銘》雲:“財用既積,官爲簿受,而吏得傍緣乾沒。”又《葉府君行狀》雲:“民冒鹽權,乾沒不悛。”

卷三

湖陰

唐溫庭筠嘗補古樂府《湖陰詞》,其序雲:“王敦舉兵至湖陰,明帝微行,視其營伍,由是樂府有《湖陰曲》,而亡其詞,因附之”云云。按《晉書·王敦傳》雲:“敦至蕪湖,上表。”又云:“帝將討敦,微服至蕪湖察其營壘。”又:“司徒導與王含書曰:‘大將軍來屯於湖。’”《明帝紀》雲:“敦下屯於湖。”又《周琦傳》雲:“王敦軍敗於於湖。”又,“甘卓進爵於湖侯。”又,王允之“鎮於湖”。案《晉書·地理志》,丹陽郡統縣十二,有蕪湖縣。讀史者當以帝微行至於湖爲斷句,謂之微行,則陰察其營壘可知,不當雲湖陰也。然則古樂府之命名,既失之矣,而庭筠當改曰《於湖曲》,乃爲允當。其《湖陰詞》雲:“祖龍黃鬚珊瑚鞭,鐵驄金面青連錢。”謂明帝爲祖龍,又誤也。蓋《史記》載始皇爲祖龍者,祖,始也,龍者,人君之象也,以其自號始皇,故謂之祖龍耳,其它安可稱乎!

雲夢

《筆談》雲:“舊《尚書》雲:‘雲夢土作乂。’本朝太宗時,得古本《尚書》,作‘雲土夢作乂’,詔改《禹貢》從古本。案孔安國注:‘雲夢之澤,在江南’,不然也。據《左傳》:‘吳人入郢,楚子涉睢濟江,入於雲中。王寢,盜攻之,以戈擊王,王奔鄖。’楚子自郢西走涉睢,則當出於江南;其後涉江入於雲中,遂奔鄖,鄖則今之安州。涉江而後至雲,入云然後至鄖,則雲在江北也。《左傳》曰:‘鄭伯如楚,子產相,楚子享之。既享,子產乃具田備,王以田江南之夢。’杜預注云:‘楚之雲、夢,跨江南、北。’曰‘江南之夢’,則雲在江北明矣。元豐中,有郭思者,能言漢、沔間地理,亦以謂江南爲夢,江北爲雲。予以《左傳》驗之,思之說信然。”餘案漢高祖用陳平謀,僞遊於雲夢,注家無解釋。又《爾雅》雲“楚有云夢。”注云:“今南郡華容縣東南也,丘湖是也。”恐爲未當。

耳孫

《惠紀》雲:“上造以上,及內外公孫耳孫有罪當刑。”應劭雲:“耳孫者,玄孫之子也。言去其曾高益遠,但耳聞之也。”李斐曰:“耳孫,曾孫也。”晉灼曰:“耳孫,玄孫之曾孫也。《諸侯王表》在八世。”顏氏曰:“耳孫,諸說不同,據《平紀》及《諸侯王表》說‘梁孝王玄孫之子耳孫’,耳,音仍。又《匈奴傳》說握衍朐鞮單于,雲‘烏單于耳孫’。以此察之,李雲曾孫是也。然《漢書》諸處,又皆雲曾孫非一,不應雜兩稱而言。據《爾雅》‘曾孫之子爲玄孫,玄孫之子爲來孫,來孫之子爲昆孫,昆孫之子爲仍孫’,從己而數,是爲八葉,則與晉說相同。仍耳相近,蓋一號也。但班氏唯存古名,而計其葉數則錯也。”上造,秦第二爵名曰,應劭以爲第十六,誤矣。又以耳孫音耳,有耳聞之義,又其謬戾如此。

蓴羹

晉陸機詣王武子,武子前有羊酪,指示陸曰:“卿吳中何以敵此?”陸曰:“千里蓴羹,末下一作未下鹽豉。”所載此而已。及觀《世說》,又曰:“千里蓴羹,但未下鹽豉耳。”或以爲“千里”、“末下”皆地名,是未嘗讀《世說》而妄爲之說也。或以爲千里者,言其地之廣,是蓋不思之甚也。如以千里爲地之廣,則當雲蓴菜,不當雲羹也。或以爲蓴羹不必鹽豉,乃得其真味,故云未下鹽豉。是又不然。蓋洛中去吳,有千里之遠,吳中蓴羹,自可敵羊酪,但以其地遠未可猝致耳,故云但未下鹽豉耳。意謂蓴羹得鹽豉尤美也。此言近之矣,今詢之吳人,信然。又沈文季謂崔祖思曰:“千里蓴羹,豈關魯、衛。”齊高帝曰:“蓴羹故應還。”沈蓋當作蓋沈。—注。文季吳人也。子美詩曰:“我思岷下芋,君思千里蓴。”張鉅山詩曰:“一出修門道,重嘗末下蓴。”二公以千里、末下爲地名。今詳陸答語:“千里蓴羹,末下鹽豉”,蓋舉二地所出之物,以敵羊酪。今以地有千里之遠,但未下鹽豉,何支離也。

軒渠

《後漢·薊子訓傳》雲:“兒識父母,軒渠笑悅,欲往就之。”音義無解釋。以意測之,蓋軒渠者,欲舉其身體以就父母之狀。案《字說》,軒上下渠,一直一曲,受衆小水,將達而不購也。軒渠之義如此。而東坡《書魯直草書後》雲:“他日黔安見之,當捧腹軒渠也。”恐引此軒渠,於義未安。近世文士頌其人云:“少而渠振發。”亦未爲穩當。唯《世說》載會稽王軒軒如朝霞之慾舉。唐史乃用其語云:“神氣軒舉。”舒王《詩義》雲:“仙仙,軒舉之狀。”乃爲盡善。宋子京爲皇從侄孫撰石記雲:“生二歲,軒渠有識矣,病篤而夭。”又撰《王文公墓誌》雲:“公即何夫人之子,軒渠卓異。魯公曰:是天吾門。八歲終二喪,斬焉致毀。”是真得《漢書》之意。

婪尾

蘇鶚《演義》雲:“今人以酒巡匝爲啉尾。”即再命其爵也。雲南朝有異國進貢藍牛,其尾長三丈,一雲藍穎水其尾三丈。時人仿之,以爲酒令,今兩盞,從其簡也。此皆非正。行酒巡匝,即重其盞,蓋慰勞其得酒在後也。又云:“啉者,貪也,謂處於座末,得酒最晚,腹癢於酒,既得酒巡匝,更貪婪之,故曰啉尾。”啉字從口,足明貪婪之意。此說近之。餘觀宋景文公《守歲》詩云:“迎新送故只如此,且盡燈前婪尾杯。”又云:“稍倦持螯手,猶殘婪尾觴。”又東坡《寒食》詩云:“藍尾忽驚新火後,遨頭要及浣花前。”注引樂天《寒食》詩云:“三杯藍尾酒,一碟膠牙餳。”乃用“藍”字,蓋“婪”“藍”一也。

白波

景文公詩云:“鏤管喜傳吟處筆,白波催卷醉時杯。”讀此詩,不曉白波事。及觀《資暇集》雲:“飲酒之卷白波,蓋起於東漢,既禽白波賊,戮之如卷席然,故酒席仿之,以快人情氣也。”疑出於此。餘恐其不然。蓋白者,罰爵之名,飲有不盡者,則以此爵罰之。故班固《敘傳》雲:“諸侍中皆引滿舉白。”左太沖《吳都賦》雲:“飛觴舉白。”注云:“行觴疾如飛也。大白,杯名。”又魏文侯與大夫飲酒,令曰:“不釂者浮以大白。”於是公乘不任舉白浮君。所謂卷白波者,蓋卷白上之酒波耳,言其飲酒之快也。故景文公以白波對鏤管者,誠有謂焉。案《漢書》,黃巾餘黨復起西河白波谷,號曰白波賊,衆十餘萬。

五松

《史記》載:“秦始皇遂上泰山立石,封,祀祠。下,風雨暴至,休於樹下,遂封其樹爲五大夫。墠梁父,刻所立石。”蓋五大夫者,秦官名,第九爵也。唐陸贄作《禁中春松》詩云:“不羨五株封。”案《史記》但云封其樹爲五大夫,不聞有五株松之說。而贄云爾者何耶!然贄博極羣書,不當有誤,恐有所據而云然也。或曰循襲之誤耳,所未詳也。又李商隱有《五松驛》詩云:“獨下長亭念過秦,五松不見見輿薪。只應既斬斯高後,尋被樵人用斧斤。”而商隱亦謂五松,如何?又李白《送人遊桃源序》雲:“登封太山,風雨暴作,雖五松受職,草木有知,而萬象乖度,禮刑將弛。”然太白亦以謂五松也。唯舒王《詠柏》詩云:“老松先得大夫官。”乃爲切當。

倚卓

今人用倚卓字,多從木旁,殊無義理。字書從木從奇,乃椅字,於宜切。詩曰“其桐其椅”是也。從木從卓乃棹字,直教切,所謂“棹船爲郎”是也。倚卓之字,雖不經見,以鄙意測之,蓋人所倚者爲倚,卓之在前者爲卓,此言近之矣。何以明之?《淇奧》曰:“猗重較兮。”《新義》謂:“猗,倚也,重較者,所以爲慎固也。”由是知人所倚者爲倚。《論語》曰:“如有所立,卓爾。”說者謂聖人之道,如有所立,卓然在前也,由是知卓之在前者爲卓。故楊文公《談苑》有云:“鹹平、景德中,主家造檀香倚卓一副。”未嘗用椅棹字,始知前輩何嘗謬用一字也。

思恭

歐陽《五代史》作拓跋思敬,意謂薛史避國諱耳。按《舊唐書》、《實錄》,皆作思恭。《實錄》天覆二年九月,武定軍節度使李思敬以城降王建。思敬本姓拓跋。鄜夏節度使思恭,保大節度使思孝之弟也。思孝致仕,以思敬爲保大留後,遂升節度,又徙武定軍。《新唐書·党項傳》曰:“思孝爲定難節度使,卒。弟思諫代爲節度使,思孝爲保大節度,以孝薦弟思敬爲保大留後,俄爲節度使。”然則思恭、思敬乃是兩人。思敬後附李茂貞,因賜國姓,故更姓李。文忠公合爲一人,誤也。

卷四

濌伯音沓

《家訓》雲:“晉羊曼,常頹縱任俠,飲酒誕節,兗州號爲濌伯。此字更無音訓。梁張纘呼爲嚃羹之嚃,亦不知所出。但耆老相傳,世間又有濌濌語,蓋無所不施無所不容之意也。顧野王《玉篇》誤爲黑旁沓。顧雖博物,猶出張纘之下。”顏氏雲:“吾所見數本,並無作黑者。重沓是多饒積厚之意,從黑更無義旨。”故唐常袞窒賣官之路,一切以公議格之,非文辭者皆擯不用,世謂之濌伯,以其濌濌無賢不肖之辨雲,蓋兗州之遺意也。

三鱣

《漢書·楊震傳》雲:“有冠雀銜三鱣當作鱔魚,飛集講堂前。”注云:“冠音鸛。即鸛雀也。鱣音善。”其字借爲鱣鮪之鱣,俗因謂之鱣,知然反。案郭璞注《爾雅》:“鱣長二三丈。”又魏武《四時食制》雲:“鱣魚大如五斗奩,長一丈餘。”安有鸛雀能致一者,況三頭乎?鱣又純灰色,無文章。鱔魚長不過三尺,大不過三指,黃地黑文。故都講雲:“蛇鱣者,卿大夫服之象也。數三者,法三臺也。”《後漢書》及謝承《書》亦述此事,皆作鱔字。以上十五字,據他本補。—注。孫卿雲:“魚鱉鰌鱣。”《說苑》曰:“鱣似蛇。”並作鱣字。蓋假鱣爲鱔,其來久矣。又杜少陵雲:“敇廚唯一味,求飽或三鱣。”又以平聲押之,恐誤也。

阿堵猶今人言這個也

晉王夷甫雅尚,口未嘗言錢。一日,其妻令以錢繞牀,使不得行。夷甫晨起,見錢閡行,謂婢曰:“舉阿堵物去。”其措意如此。世之學者有賢愚,類求阿堵之義而未之得,殊不知阿堵初自無據,作史者但記一時語言而已。《顧愷之傳》亦云:“傳神寫照,正在阿堵中。”獨不見此何耶?宋景文公《寫真》詩云:“誰謂彼己子,而傳阿堵神。”又《答書》詩云:“久謝輪囷器,羞言阿堵神。”皆用此也,豈有它義。

撐犁

《後漢·南匈奴傳》雲:“單于姓虛連題。”注云:“《前書·匈奴傳》曰:單于姓攣鞮氏,其國稱之曰撐黎孤塗單于,匈奴謂天爲撐黎,謂子爲孤塗。”單于者,廣大之貌也,言其象天單于然也。一雲撐犁,天子也,匈奴號撐犁,猶漢人稱天子也,與此小異。永叔《代王狀元謝及第啓》雲:“陸機閱史,尚靡識於撐犁;枚皋屬文,徒率成於骫骳。”又沈元用《謝啓》雲:“讀撐犁而靡識,敢謂知書;問祈招而不知,尚慚博學。”然陸機不識撐犁事,竟不知在何書。一雲不識撐犁謂皇甫謐,非陸機。

招提

唐會昌五年七月,上都、東都兩街各寺留僧三十人,節度諸州各一寺三等。七年八月毀招提、蘭若四萬餘品。餘案《會要》雲:“大曆二年,薛平奏請賜中條山蘭若額爲大和寺。”蓋官賜額者爲寺,私造者爲招提、蘭若,杜牧《杭州南亭記》所謂“山臺野邑”是也。

人日

《西清詩話》雲:都人劉克者,窮該典籍之事,多從之質,嘗注杜子美詩:“元日到人日,未有不陰時。”人知其一,不知其二,唯杜子美與克會耳。起就架上取書示之,東方朔《佔書》也。歲後八日,一日雞,二日犬,三日豕,四日羊,五日牛,六日馬,七日人,八日谷。其日晴,所主之物育,陰則災。少陵意謂天寶離亂,四方雲擾幅裂,人物歲歲俱災,此豈《春秋》書王正月意邪,深得古人用心如此。又案宗懍《荊楚歲時記》雲:“正月七日謂之人日,採七種菜以爲羹,剪綵爲人,或鏤剪金薄爲人,以貼屏風,亦戴之頭鬢。”求之經典,罕有此事,唯魏東平王倉爲《安仁峯銘》雲:“正月元七,厥日惟人。乘我良駟,陟彼安仁。”載在名集,此爲證矣。又《北史·魏收傳》雲:“魏帝宴百寮,問何故名人日,皆莫能知。收曰:晉議郎董勳《答問禮俗》雲:‘正月一日爲雞,二日爲狗,三日爲豬,四日爲羊,五日爲牛,六日爲馬,七日爲人。’”然東方朔《佔書》有八日爲谷,而魏收所引董勳之語,止及於七日,何邪?然《安仁峯銘》所用,亦云七日爲人,而宗懍指此爲證,蓋宗懍又未嘗見東方朔《佔書》,而妄爲之說也。唯劉克爲博學。餘嘗觀沈存中《筆談》,亦以爲士人劉克按《夔州圖經》辨烏鬼事甚詳,而《西清詩話》又美其窮該典籍,真奇士也。唐李義山《人日》詩云:“文王喻復今朝是,子晉吹笙此日同。舜格有苗旬太遠,周稱流火月難窮。鏤金作勝傳荊俗,剪綵爲人起晉風。獨有道衡詩思苦,離家恨得二年中。”

曲水

晉武帝嘗問摯虞三日曲水之義,虞曰:“漢章帝時,徐肇以三月初生三女,至三日俱亡。村人以爲怪,乃招攜之水濱洗祓,遂因水以泛觴,其義起此。”帝曰:“必如所言,便非好事。”束晢進曰:“臣請言之,昔周公城洛邑,因流水以泛酒,故逸詩云:‘羽觴隨波流。’又秦昭王以三日置酒河曲,見金人奉水心之劍曰:‘令君制有西夏;乃霸諸侯。’因此立爲曲水。二漢相沿,皆爲盛集。”帝大悅。又《韓詩》曰:“鄭國之俗,三月上巳之日,於溱、洧二水之上,招魂續魄,執蘭草祓除不祥。”上巳,即三日也。曲水者,引水環曲爲渠,以流酒杯而行焉。《漢書》:“八月祓霸水。”亦斯義也。又《荊楚歲時記》雲:案《詩》曰:“溱與洧,方渙渙兮,士與女,方秉蘭兮。”注云:“今三月桃花水下,以招魂續魄,祓除氛穢,並其義也。”元魏孝文帝還洛,引見王公侍臣於清徽堂,因之流化渠。帝曰:“此曲水者,取乾道曲成,萬物無滯。”《風俗通》曰:“《周禮》:‘女巫掌歲時以祓除疾病。’”《後漢志》雲:“是月上巳,官民皆潔於東流水上,曰洗濯祓除去宿垢疢,爲大潔。”一說雲:後漢有郭虞者,三月上巳產二女,三日中並不育,俗以爲大忌,至此月日,人家皆於東流水爲祈禳,自潔濯,謂之禊祠。引流行觴,遂成曲水。劉昭注云:“郭虞之說,良爲虛誕,假有庶民,旬內失其兩女,何足驚彼風俗,稱爲世忌乎!杜篤乃稱‘王侯公主,暨於富商,用事伊雒,帷幔玄黃’。本傳大將軍梁商,亦歌泣於雒禊也。自魏時不復用三日水宴之禮。”

著朔

嘗怪世俗題梁記其年月,及所爲祭文稱月朔乃用月建,殊可嗤笑。假如甲辰歲,正月初一庚戌朔,初十日己未,俗乃雲丙寅朔。殊不知正月鬥當建寅,而所謂丙寅者,即月建也。習非承誤,每每如此,蓋不考古之過也。餘嘗觀《漢書·律曆志》載:“周公攝政五年。後二歲,得周公七年‘復子明辟’之歲。是歲二月乙亥朔,己丑望,後六日得乙未。故《召誥》曰:‘惟二月既望,粵六日乙未。’又其三月甲辰朔,三日丙午。《召誥》曰:‘惟三月丙午朏。’”又云:“成王元年正月己巳朔,此命伯禽俾侯於魯之歲。又成王十年四月庚戌朔,十五日甲子哉生魄。故《顧命》曰:‘惟四月哉生魄。’”又云:“康王十一年六月戊辰朔,三日庚午,故《畢命豐刑》曰:‘惟十有二年六月庚午朏。’”《春秋》書桓公三年秋七月壬辰朔,日有食之,鼓用牲於社。又莊公二十五年六月辛未朔,日有食之。凡此所記月朔,何嘗用月建乎?其餘史傳及唐韓、柳之文,與本朝先達士大夫文集,未嘗謬用一處,蓋得孔子作《春秋》著朔之遺法也。羅疇老《書義》雲:“古之紀事者,日之可也,必曰朏,曰望,曰旁死魄,曰哉生明,曰哉生魄,何也?蓋月有小大,故紀事者每志此以謹晦朔也。先儒謂猶今之人將言日,必先言朔,蓋得之矣。”餘觀博平王安世作《白氏六帖敘》,末雲:“元祐五年歲次庚午,二月己卯朔,初一日丙申。”此正用月建也,殊可嗤笑。

祖道

《周禮》:“太馭掌王玉路以祀,及祀軷。”注云:“軷祀者,封土象山於路側,以芻棘柏爲神主祭之,以車轢軷而去。”《詩》雲:“取羝以軷。”祖道之禮,蓋封土爲軷壇也。《漢·疏廣傳》雲:“公卿大夫故人邑子,設祖道供張東都門外。”注云:“祖道,餞行也。供,居共反;張,竹亮反。”《劉屈犛傳》雲:“丞相爲祖道,送至渭橋。”又《景十三王傳》雲:“榮行,祖於江陵北門。”注云:“祖者,送行之祭,因設燕飲焉。”顏師古云:“祖者,送行之祭,因饗飲也。昔黃帝之子累祖,好遠遊,而死於道,故後人以爲行神也。”又《後漢·荀彧傳》雲:“彧死,帝哭之,祖日爲之廢燕樂。”注云:“祖日,謂祭祖神之日,因爲燕樂也。”應劭《風俗通》曰:“案《禮傳》雲:‘共工氏之子曰修,好遠遊,舟車所至,足跡所達,靡不窮覽,故祀以爲祖神。’漢以午日祖。”又案《字說》,祖從示從且,後所神事,方來有繼。行神謂之祖者,祭於行始,方來有繼之意。餘案《左氏傳》雲:“五行之官,是謂五官,實列受氏姓,封爲上公,祀爲貴神。重爲勾芒,該爲蓐收,修及熙爲玄冥,犁爲祝融,勾龍爲后土。”蓋祭必有神以主之。故祖祭必用一神以爲祖神也。所謂方來有繼者,特言其意義如此耳。然《陳寵傳》注云:“昔共工之子好遊,歲終,死爲祖神。”《荀彧傳》注云:“共工氏之子曰修,好遠遊,故祀以爲祖神。”而顏氏又云:“昔黃帝之子累祖,好遠遊,而死於道,故後人以爲行神。”三家之論,自不同如此。

膢臘

《楊子》曰:“不膢臘也歟?”注云:“膢,八月旦也,今河東俗奉以爲大節,祭祀先人也。臘,蠟也。”《玉篇》雲:“膢,力侯切,飲食祭也,冀州八月,楚俗二月。臘,力盍切。”說文雲:“冬至後三戌爲臘,祭百神也。”案《禮記·外傳》雲:“蜡祭,即臘祭也。夏曰清暑,殷曰嘉平,周謂之蜡祭,秦曰臘。黃衣黃冠而祭,休息田夫也。既蠟而後臘。又云蠟與臘,二祭也。”案《史記·始皇本紀》:“始皇三十一年十二月,更名臘曰嘉平。”注云:“先是其邑謠歌曰:‘神仙得者茅初成,帝若學之臘嘉平。’父老具言此神仙之謠歌,勸帝求長生之術。於是始皇乃欣然有尋仙之意,因改臘曰嘉平。”則與《外傳》所載不同。《風俗通》雲:“夏曰嘉平,殷曰清祀,周曰大蜡,漢曰臘。”此雲秦曰臘,蓋漢仍之也。餘謂史遷不當有誤,然《史記外傳》乃後人所集,故錯亂其名號。竊意殷曰臘,秦曰嘉平,乃爲允當。隋開皇中改周十二月爲臘蠟。又《白氏六帖》雲:“夏曰嘉平,殷曰清祀,周曰大蜡,漢改爲臘。”注云:“夏曰嘉平,出《史記》六。”案《史記》六所云:“始皇十二月始更名臘曰嘉平。”即非夏後祭名,疑《六帖》爲誤。

卷五

祖臘

《後漢·陳寵傳》雲:曾祖父鹹,成哀間以律令爲尚書。莽簒位,謝病不仕。時三子參、豐、欽,亦令解官,父子相與歸,閉門不出,猶用漢家祖臘。人問其故,鹹曰:“我先人豈知王氏臘乎?”注云:“應劭《風俗通》曰:昔共工之子好遊,歲終死爲祖神。漢家火行,火盛於午,故以午日爲祖也。臘者,遠近祭衆神之名。臘,接也,新故交接,夫祭以報功也。漢火行,火衰於戌,故臘用戌日也。”又案《禮記·外傳》雲:漢則臘而不蠟,受命之王,皆以王日爲祖,衰日爲臘。又云:周木德,漢火德,各以其五行之王日爲祖,其休廢日爲臘也。火王午,木王卯,水王子,金王酉,而臘各用其衰日,如魏土行,土衰於辰,故魏臘用辰。晉金行,金衰於醜,故晉臘用醜。五運相承,莫不皆然。秦靜曰:古禮,出行有祖祭,歲終有蠟臘,無正必祖之祀。

正陽

嘗怪《筆談》論正陽爲兩事,正謂四月,陽謂十月,乃引“日當爲十。惡人谷珠樓哈哈兒注。月陽止”爲證,又謂先儒以日食正陽之月止謂四月爲不然。按《爾雅》月名,十月爲陽,則謂十月爲陽月可矣。然以正陽爲兩事,誤也。餘考舒王《字說》雲:“已,正陽也,無陰焉。”又《詩七月新傳解》“四月秀葽”處雲:“四月,正陽也。秀葽言月何也?秀葽以言陰生也。陰始於四月,生於五月,而於四月言陰生者,氣之先至者也。”又“正月繁霜”處雲:“夏之四月,謂之正月。”又《詩義》雲:“此所言皆夏時者,蓋夏時據人所見,所謂人正也。”由此觀之,四月建巳之月,巳爲正陽,則正陽止謂四月明矣。存中之說,可不攻而自破。又案《西京雜記》雲:“陽德用事,則和氣皆陽,建巳之月是也,故謂之正陽之月。”又歐公《歸田錄》雲:“景祐六年,日蝕四月朔,以謂正陽之月,自古所忌。”皆以四月爲正陽之月,其理甚明。

古昔

或謂:古與昔有以異乎?餘案《書》之《堯典》,於堯之時稱昔,於堯之前稱古。則昔於古爲近,故日入至於星出亦謂之昔。昔近,故時變未甚殊也,若之宜矣。古遠,則庸有稽焉。故《書》於《大誥》言“若昔朕其逝”,《周官》言“若昔大猷”,《微子之命》言“惟稽古崇德象賢”,《周官》言“唐虞稽古”,此古昔之辨也。又《那》之詩曰:“自古在昔,先民有作。”《新義》引《國語》雲:“古曰在昔。”昔曰先民,言嘉客如此非適今也,其所由來久矣。然或謂之在昔,或謂之昔在,何也?蓋昔在者,主其人而言之;在昔者,主其時而言之。以人言之者,謂其人昔在,而今亡也;以時言之者,謂其在昔,而非今也。一說人雖往矣,其流風遺烈猶在也,故謂之昔在;其時往矣,其事必察而後見,故謂之在昔。

烏鬼

《筆談》嘗論杜甫詩“家家養烏鬼,頓頓食黃魚”。世之說者,皆不解其義,“唯士人劉克按《夔州圖經》稱峽中人謂鸕鷀爲烏鬼。蜀人臨水居者,皆養鸕鷀,繩系其頸,使之捕魚,則倒提出之,至今如此。予在蜀中,見人家養鸕鷀使捕魚,信然,但不知謂之烏鬼耳。”又按《東齋記事》雲:“蜀之漁家養鸕鷀十數者,日得魚可數十斤。以繩約其吭,才通小魚,大魚則不可食,時呼而取出之,乃復遣去。甚馴狎,指顧皆如人意。有得魚而不以歸者,則押羣者啄而使歸。比之放鷹鶻,無馳走之勞,得利又差厚。”所載此而已。然範蜀公亦不知鸕鷀乃老杜所謂烏鬼也。案《夷貊傳》雲:“倭國水多陸少,以小鐶掛鸕鷀項,令入水捕魚,日得百餘頭。”則此事信然。

三伏

《漢·郊祀志》:“秦德公立二年,卜居雍,子孫飲馬於河,遂都雍。雍之諸祠自此興。用三百羊於鄜畤,作伏祠。”孟康雲:“六月伏日也,周時無,至此乃有之。”顏師古曰:“伏者,謂陰氣將起,迫於殘陽而未得升,故爲藏伏,因名伏日也。立秋之後,以金代火,金畏於火,故至庚日必伏。庚,金也。”謂金氣伏藏之日也。又《荊楚歲時記》案《歷忌》雲:“四時代謝,皆以相生,立春木代水,水生木;立夏火代木,木生火;立秋金代火,金畏火;立冬水代金,金生水。故至庚日必伏,庚者,金也。是月之雨,田家以爲甘澤,邑里相賀,名曰嘉雨。穀雨,嘉雨也。”曹植《大暑賦》雲:“席季夏之二當爲三。—注。伏。”潘岳賦雲:“初伏啓新節。”案《陰陽書》曰:“夏至後第三庚爲初伏,第四庚爲中伏,立秋後初庚爲末伏。”

端午

李濟翁《資暇集》雲:“端五者,案周處《風土記》:仲夏端五,烹鶩角黍。端,始也,謂五月初五日也。今人多書午字,其義無取焉。餘家元和中端五詔書,並無作午字處。而近見醴泉縣尉廳壁,有故光福王相題《鄭泉記》處雲‘端午日’,豈三十年,端午之義別有見邪?”所載此而已。餘案宗懍《荊楚歲時記》引周處《風土記》雲:“仲夏端午,烹鶩角黍。”乃直用午字,與濟翁所載不同。以餘意測之,五與午字皆通,蓋五月建午,或用午字,何害於理。餘嘗效西昆體作《端午詩》雲:“孟嘗此日鍾英氣,王鳳今朝襲慶源。五色呈祥文必顯,丙時先誕位非尊。蘭湯備浴傳荊俗,冰馬浮江吊屈魂。卻笑唐家公主騃,預令馳驛剪祗洹。”

爲詩

孔子曰:“人而不爲《周南》、《召南》,其猶正牆面而立。”元澤謂爲學始於《詩》,《詩》始於二《南》。其意以爲“爲”者,殆猶《老子》之爲學爲道,《論語》之爲禮爲樂之謂也。沈存中《筆談》乃雲:“《周南》、《召南》,樂名也。‘胥鼓《南》’,‘以《雅》以《南》’是也。《關睢》、《鵲巢》,二《南》之詩,而已有樂有舞焉。學者之事,其始也學《周南》、《召南》,未至於舞《大夏》、《大舞》。所謂爲《周南》、《召南》者,不獨誦其詩而已。”何其牴牾耶?案《漢書·王莽傳》雲:“初,申屠建嘗事崔發爲《詩》。”顏師古注云:“就發學《詩》也。”然則班固亦以學《詩》爲爲《詩》,則存中之說,非經意明矣。

綠竹

李濟翁嘗論《詩·淇奧》雲:“菉竹猗猗。”按陸璣《草木疏》稱《爾雅》雲:“菉,王芻。”郭璞注云:“菉,蓐也。今呼爲鴟腳莎。”或雲,即鹿蓐草也。又《爾雅》雲:“竹,蓄。”注云:“似小梨,赤莖節,好生道旁,可食。”亦作築,韓詩作,音篤。亦云:“,竹。”則明知非筍竹矣。今爲辭賦,皆引“猗猗”入竹事,大誤也。當時謝莊《竹贊》雲:“瞻彼中唐,綠竹猗猗。”便襲其謬,殊乖理趣。苟謝贊若佳,何不預《文選》?所以爲昭明之棄也。陸璣字從王旁,非士衡者。餘按,舒王《新傳解綠竹》雲:“虛而節,直而和。”疑當時亦指竹而云,非筍竹也。又任昉《述異記》雲:“衛有淇園,出竹,在淇水之上。《詩》雲:‘瞻彼淇奧,菉竹猗猗’是也。”又謂竹何耶?

遷鶯

劉夢得《嘉話》雲:“今謂進士登第爲遷鶯者久矣,蓋自《毛詩·伐木篇》雲:‘伐木丁丁,鳥鳴嚶嚶。出自幽谷,遷於喬木。’又曰:‘嚶其鳴矣,求其友聲。’並無鶯字。頃歲省試《早鶯求友詩》,又《鶯出谷詩》,別書固無證據,斯大誤也。”餘謂今人吟詠,多用遷鶯出谷事,又曲名《喜遷鶯》者,皆循襲唐人之誤也。故宋景文公詩云:“曉報谷鶯朋友動。”又云:“杏園初日待鶯遷。”舒王雲:“鶯猶尋舊友。”唯漢梁鴻東遊,作《思友人》詩曰:“鳥嚶嚶兮友之期,念高子兮僕懷思。”《南史》劉孝標《廣絕交論》雲:“嚶鳴相召,星流電激。”是真得《毛詩》之意。

踆鴟

《貨殖傳》雲:“吾聞岷山之下,沃野下有踆鴟,至死不飢。”注注字原無,據他本補。—注。雲:“踆音蹲,踆鴟,謂芋也。根可食以充糧,故無饑年。”《華陽國志》曰:“都安縣有大芋,如踆鴟也。”東坡雲:“岷山之下,凶年以蹲鴟爲糧,不復疫癘。知此物之宜人也。”《本草》謂芋,土芝,益氣充肌。餘案《大唐新語》載東宮衛佐馮光震入院校《文選》,解蹲鴟雲:“今之芋子,即是著毛蘿蔔也。”蕭嵩聞之,撫掌大笑。又案《顏氏家訓》雲:“江南有一權貴,讀誤本《蜀都賦》注,解‘蹲鴟芋也’,乃爲羊字。人饋羊肉,答雲:‘捐惠蹲鴟’,舉朝驚駭。”尤可嗤笑。

卷六

猗嗟

元度《確論》雲:猗,倚也。若曰“猗嗟昌兮”,“猗重較兮”,“猗與《漆沮》”,“猗與那與”,皆中有所倚而生嘆也。至於“猗彼女桑”,乃以謂採而薪之,則不可以言倚,而猗之義不通矣。故《經義》以謂承彼女桑而猗之,乃所以爲倚,蓋詩人所記,適其條桑之事而已。其論誠工,然說“猗重較兮”,以猗爲嘆辭,恐於義未安。蓋亦不詳考舒王《經義》而誤爲之說也。《淇奧義》雲:“猗,倚也;重較者,所以爲慎固也。”猗自訓倚,而以爲中有所倚而生嘆,豈其誤歟?

兔爰

古語云:“麞無膽,兔無脾,鴇無舌。”其說信然。何以知其如此?按《字說》雲:赤與白爲章,麞見章而惑者也,以此知其無膽。脾屬土,土主信,故《詩》以《兔爰》刺桓王之失信,以此知其無脾。舌所以通語言,無舌則無所告訴矣。故《詩》以《鴇羽》刺君子下從徵役,不得養其父母,以此知其無舌。又許慎注《淮南子》雲:反舌,百鳥舌也,能反易其聲,以效百鳥之鳴也。無聲者,五月陽氣極於上,微陰起於下,百舌無陰,故無聲也。

說貓

《雜俎》雲:“貓目睛旦暮圓,及午,豎斂如綖,其鼻端常冷,唯夏至日暖。”沈存中嘗論歐陽公曾得一古畫,牡丹叢其下有一貓,未知其精粗。丞相吳正肅一見曰:“此正午牡丹也。何以明之?其花披哆而色正燥,此日中時花也。貓眼黑睛如線,此正午貓眼也。有帶露花,則房斂而色澤。貓眼朝暮則睛圓,逐漸狹長,正午則如一線耳。”正肅公雖曰善求古人之意,然說貓處,往往亦自於段氏雲。

武敏

《詩·生民》篇雲:“履帝武敏,歆攸介攸止。”《新傳》雲:武,足跡也;敏,拇也。拇謂之敏者,行能先人故也。乃引《爾雅》雲:“履帝武敏,敏,拇也。”《列子》曰:“后稷生乎巨跡。”蓋所謂帝武敏者,巨跡之拇也。姜嫄履巨跡之拇以祀郊禖之神,助嚳祭事,事成而止,則當以“履帝武敏”爲斷句,“歆”字連下句讀之,乃爲允當。今學者皆讀爲“履帝武敏歆”,殊無義旨。不然,則《爾雅》所引何不連“歆”字邪?

芍藥握椒附

先儒說《詩·溱洧》,刺亂也。其詩卒章言“贈之以勺藥”,以爲男淫女,蓋勺藥破血,令人無子。“贈之以勺藥”者,所以爲男淫女也。又《東門》之詩,疾亂也。其詩卒章言“貽我握椒”,以爲女淫男,蓋椒氣下達,用以養陽。“貽我握椒”者,所以爲女淫男也。其說雖近乎鄙俚,然頗得詩人之深意,故志之。

太史

《史記·太史公自序》雲:“談爲太史公。”又云:“太史公既掌天官,不治民,有子曰遷,遷生龍門。”又云:“太史公留滯周南,不得與從事,故發憤且卒。”又云:“太史公執遷手而泣,曰:‘餘先,周室之太史也。予死,汝必爲太史,無忘吾所欲論著矣。’”凡此以上所稱太史公者,皆謂司馬談也。又按本傳雲:“太史公曰:‘先人有言,自周公卒五百歲而有孔子。’”又云:太史公與上大夫壺遂對答。又云:“太史公曰:‘唯唯,否否。’”又云:“七年而太史公遭李陵之禍。”凡此以上所稱太史公者,謂司馬遷也。又《文選·報任少卿書》雲:“太史公牛馬走司馬遷再拜言。”《五臣注》曰:“太史,遷之父;走,僕也,言已爲太史公牛馬之僕,蓋自卑之辭也。”又案《孝武本紀》雲:“有司與太史公、祠官寬舒等議。”韋昭注曰:“說者以談爲太史公,失之矣。《史記》稱遷爲太史公者,是外孫楊惲所稱。”餘嘗考之《史記·自序》,前所指司馬談爲太史公者,蓋遷之辭也。後所指司馬遷爲太史公者,蓋後人所定也。案《漢儀》注:“太史公,武帝置,位在丞相上,後宣帝以其官爲令,行太史公文書而已。”而臣瓚又曰:“《百官表》無太史公,司馬談但以太史丞爲太史令。”餘案班固《郊祀志》曰:“有司與太史令談。”班彪《略論》曰:“孝武之世,太史令司馬遷。”則談、遷父子相繼爲太史公明矣。《自序》亦曰:“太史公仍父子相續纂其職。”又云:“司馬氏世主史官。”故雖爲令,而皆可以公稱之也。遷尊其父,故呼談爲太史公,後人又尊遷,故呼遷爲太史公。蓋所稱公者,如周公、召公、太公、廷尉吳公、謁者僕射鄧公,四皓有園公、夏黃公之類是也。非必是其外孫所稱。韋昭乃以司馬談爲非太史公,又以遷爲太史公者是楊惲所稱,誤也。

石鼓

《倦遊雜錄》雲:古之石刻,存於今者唯石鼓也。本露處於野,司馬池待制知鳳翔日,輦置於府學之門廡下,外以木欞護之。其石質堅頑,類今人爲碓磑者,古篆刻缺,可辨者幾希。歐陽論石鼓:“元在岐陽,初不見稱於前世,至唐人始盛稱之。而韋應物以爲周文王之鼓,至宣王刻詩爾。韓退之直以爲宣王之鼔。在今鳳翔孔子廟中。鼓有十,先時散棄於野,鄭餘慶置於廟,而亡其一。皇祐四年,向傳師求於民間得之,十鼓乃足。其文可見者四百八十五,磨滅不可識者過半。餘所集錄,文之古者,莫先於此,然其可疑者三四。今世所有漢桓靈時碑,往往尚見在,距今未及千歲,大書深刻而磨滅者,十猶八九。此鼔案太史公《年表》,自宣王共和元年至今嘉祐八年,實千有九百一十四年,鼓文細而刻淺,理豈得存,此其可疑者一也。其字古而有法,其言與《雅》、《頌》同文,而《詩》《書》所傳之外,三代文章,真跡在者,唯此而已。然自漢以來,博古好奇之士,皆略而不道,此其可疑者二也。隋氏藏書最多,其志所錄,秦皇帝刻石,婆羅門外國書皆有,而獨無石鼓,遺近錄遠,不宜如此,此其可疑者三也。前世所傳,古遠奇怪之事,類多虛誕而難信。況傳記不載,不知韋、韓二君何據而知爲文、宣之鼓也。隋、唐古今書籍粗備,豈當時猶有所見,而今不見之耶?然退之好古不妄者,餘姑取以爲信耳。至於字畫,亦非史籕不能作也。”

慮囚

《漢書·何武傳》雲:“武爲揚州刺史,行部錄囚。”又雋不疑爲京兆尹,每行縣錄囚徒還,其母輒問:“有所平反,活幾何人?”顏師古注云:“省錄之,知其情狀有冤滯與不也。今雲慮囚,本錄聲之去者耳,音力具反,而近俗不曉其意,訛其文爲思慮之慮,失其源矣。”又案《後漢·盧延傳》雲:“帝乃臨御道之館,親錄囚徒。”又《張奮傳》雲:“和帝幸洛陽獄錄囚徒。”又《漢·百官志》雲:“諸州常以八月巡行所部郡國錄囚徒。”胡廣:凡縣邑囚徒皆閱錄視參,考辭狀有侵究當作冤。—注。者,即時平理也。又應奉爲郡決曹史,行部四十二縣,錄囚徒數百十十一作千。—注。人,又《北史》太和四年,帝親錄囚徒。二十年,幸華林園親錄囚徒。隋開皇二年親錄囚徒。《前漢書》及《南》《北史》皆謂之錄囚徒,而《新唐書·本紀》雲:“甲午慮囚。”或雲:“癸亥慮囚。”或:“以旱慮囚。”或:“遣使慮免汝州輕系。”皆以錄爲慮。餘案《太玄》雲:“蹛於狴獄,三歲見錄。”《集韻》雲:“錄,音良倨切,寬省也。”蓋唐亦循襲舊史語言,以錄爲慮,未之改耳。顏氏所謂近俗不曉其意,訛其文爲思慮之慮,蓋指唐人言也。故劉餗《嘉話》稱高祖平京師,李靖見收,太宗慮囚見靖,引與語,奇之。又王涯《說通》作慮,此唐人用慮字之明驗也。

卷七

固桑

《新序》雲:“平公浮西河,中流而嘆曰:‘嗟乎!安得賢士與此樂者乎?’固桑進曰:‘君言過矣,夫劍產于越,珠產江漢,玉產崑山,此三寶者,皆無足而至。’平公曰:‘固桑來,吾門下食客三千人,朝食不足,暮收市租,暮食不足,朝收市租,吾尚可謂不好士乎!’對曰:‘今夫鴻鵠,高飛沖天,然其所恃者六翮耳。夫腹下之毳,背上之毛,增去一把,飛不爲高下。不知君之食客,六翮邪?將腹背之毛毳也?’平公默然不應。”餘案《說苑》雲:“趙簡子游於西河而樂之,嘆曰:‘安得賢士而與處焉!’舟人古乘跪而對曰:‘夫珠玉無足,去此數千裏,而所以能來者,人好之也。今士有足而不能來者,吾君其不好之乎?’簡子曰:‘吾門左右客千人,朝食不足,暮收市徵,暮食不足,朝收市徵,吾尚可謂不好士乎?’古乘對曰:‘鴻鵠高飛遠翔,其所恃者六翮也。背上之毛,腹下之毳,無尺寸之數,去之滿把,飛不能爲之益卑;益之滿把,飛不能爲之益高。不知門下左右客千人者,有六翮之用乎?將盡毛毳也?’”案《新序》、《說苑》,皆劉向所撰也。《新序》作平公,《說苑》作趙簡子;《新序》作固桑,《說苑》作古乘:何異同如此?又《說苑》第一卷載楚文王爵管饒事,而《新序》文王作恭王,管饒作管蘇。又班固《古人表》雲:“晉船人固來。”顏師古曰:“即固乘也。”又爾不同,何邪?

六璽

蔡邕《獨斷》曰:“皇帝六璽,皆玉,螭虎紐,文曰‘皇帝行璽’、‘皇帝之璽’、‘皇帝信璽’、‘天子行璽’、‘天子信璽’、‘天子之璽’,皆以武都紫泥封之。”又《國璽譜》曰:“傳國璽是秦始皇初並天下所刻,其玉出藍田山,丞相李斯所書,其文曰:‘受命於天,既壽永昌。’高祖至霸上,秦皇子嬰獻之。至王莽簒位,就元后求璽不與,以威逼之,乃出璽投地,璽上螭一角缺。及莽敗,李松持璽詣宛上更始。更始敗,璽入赤眉。劉盆子既敗,以奉光武。”又《西京雜記》雲:“中書以武都紫泥爲璽室,加綠綈其上。”又《吳書》雲:“孫堅前入雒陽,令人入井探得漢傳國璽,方圓四寸,上紐交玉龍,上一角缺。初,黃門張讓等作亂,天子出奔,左右分散,掌璽者以投井中。袁術將僭號,聞堅得璽,乃拘堅夫人而奪之。”又,太康初,孫皓送金璽六枚。案傳國璽不在六璽之數,應氏《漢官儀》、皇甫《世紀》,其論六璽文義皆符。《漢官》傳國璽文曰:“受命於天,既壽且康。”“且康”、“永昌”二字爲錯,不知二家何者爲得?吳時無能刻玉,故天子以金爲璽。璽雖以金,於文不異。曩所得六璽者,乃古人遺印,不可施用也。

三臺

李濟翁《資暇集》雲:“今之啐酒,三十拍促曲名《三臺》,何如?或曰,昔鄴中有三臺,石季倫常爲遊宴之地,樂工倦怠,造此以促飲也。一說蔡邕自侍書御史累遷尚書,三日之間,周曆三臺。樂府以邕曉音律,制此說動邕心,仰希其厚遺,亦近之。”又《劉公嘉話》雲:人以三臺送酒,蓋因北齊高洋毀銅雀臺,築三個臺,宮人拍手呼上臺,因以送酒。案魏武帝建安十四年冬作銅雀臺,十八年九月作金虎臺。古樂府雲:“鑄銅爲雀,置於臺上。”因名焉。又案《北史》:“齊文宣帝發三十餘萬人,營三臺於鄴,因其舊基而高博之,大起宮室乃遊豫焉。至是三臺成,改銅雀曰金鳳,金虎曰聖應,冰井曰崇光。冬十一月登三臺,御乾象殿,朝宴羣臣。”則三臺所建舊矣。但魏之冰井臺,不知起自何年?至北齊但因其故基而高博之耳。《嘉話》乃雲北齊高洋毀銅雀臺,築三個臺,與《北史》所載不同。以餘意測之,曲名《三臺》者,蓋因北齊營三臺以朝宴羣臣得名也。

廁牏

《漢書·萬石君傳》雲:“竊問侍者,取親中裙廁牏,身自澣灑。”蘇林雲:“牏音投。賈逵解《周官》雲:‘牏,行圊也。’”孟康曰:“廁,行圊;牏,中受黃函者。東南人謂鑿木空中如槽,謂之牏。”餘案《說文》以牏爲築牆短板,度侯切。而《玉篇》、《集韻》,以牏行圊字爲從廣從俞,音投。由是知中裙者,謂其父之中衣也。廁牏者,謂其父圊溷之板也。是二物者,建親自澣灑,以見事親孝謹如此。而顏師古不從此說,乃謂親身之小衫,若今言汗衫是也。果如顏氏之說,則汗衫謂之廁牏,有害於理,而石建澣灑汗衫,亦未足爲孝謹之至也。蓋其義當如蘇林、孟康之說。故後人循襲,所以謂如廁爲廁牏,其說良自於此。餘嘗怪李濟翁《資暇集》雲:“俗命如廁爲屋頭,稱幷州人鹹鑿土爲室,廁在所居之上故也。一說北齊文宣帝,怒其魏郡丞崔欽瓚,以溷汁沃頭,後人或食或避親長,不能正言溷,因影爲沃頭焉。”蓋濟翁當時著論,亦不考究《漢書》廁牏之說,但隨俗語謂爲屋頭或雲沃頭,誤也。

樂部

楊文公《談苑》載:伶人王感化,少聰敏,未嘗執卷,而多識故實,口諧捷急,滑稽無窮。會中主引李建勳、嚴續二相遊苑中,適見系牛於株枿上,令感化賦詩,應聲曰:“曾遭甯戚鞭敲角,幾被田單火燎身。獨向殘陽嚼枯草,近來問喘更何人。”因以譏二相也。又中主徙豫章,潯陽遇大風,中主不悅,命酒獨酌。指北岸山問舟人,雲皖公山,愈不懌。感化獨前獻詩曰:“龍舟萬里架長風,漢武潯陽事正同。珍重皖公山色好,影斜不落壽杯中。”中主大悅,賜束帛。餘讀《江南野錄》,載李家明事:當嗣主時爲樂部頭,能滑稽,善諷諫。亦載二詩,其詞大同小異。《詠牛》詩曰:“曾遭甯戚鞭敲角,又被田單火燎身。閒背斜陽嚼枯草,近來問喘更無人。”《龍舟》詩曰:“龍舟輕颭錦帆風,正值宸遊望遠空。回首皖公山色翠,影斜不到壽杯中。”嗣主因慟,俛首而過。《談苑》以感化爲建州人,《野錄》以家明爲廬州人;《談苑》謂中主,《野錄》謂嗣主:未詳孰是。

寒鱉

唐李濟翁嘗論《文選》曹植樂府雲:“‘寒鱉炙熊蹯。’李氏雲:‘今之湆肉謂之寒,蓋韓國事饌尚此法。’復引《鹽鐵論》‘羊淹雞寒’,劉熙《釋名》‘韓羊韓雞’,爲證寒與韓同。又李以上句雲:‘膾鯉臇胎蝦’因注:詩曰‘炰鱉膾鯉’。五臣兼見上句雲膾,遂改寒鱉爲炰鱉,以就《毛詩》之句。又子建《七啓》雲:‘寒芳蓮之巢龜,膾西海之飛鱗。’五臣亦改寒爲搴。搴,取也,何以對下句之膾邪?況此篇全說修事之意,獨入此搴字,於理未安。上句既改寒爲搴,即下句亦宜改膾爲取,縱一聯稍通,亦與諸句不相承接。以此言之,明子建故用寒字,豈可改爲炰搴邪?斯類篇篇有之,學者幸留意。”所載此而已,餘觀《荊楚歲時記》雲:“雞寒狗熱,歷茲承久。”乃引《釋名》雲:“韓國之食。”又云:“崔植薄徒。”見史篇,則作寒字。語言錯亂,竟未詳其旨意。然以此考之,益信其使寒字,而五臣註解,乃妄有改易明矣。

懼稅

《南唐近事》雲:“金陵建國之初,軍儲未實,關市之利,斂率尤繁,農商苦之,而莫達於上。時屬近甸亢旱日久,祈禱無應。上他日舉觴苑中,宣示宰臣曰:‘近京三五十里皆報雨足,獨京城不雨,何邪?得非獄市之間,冤枉未伸乎?’諸相未及對,申漸高歷陛而進曰:‘雨懼抽稅,不敢入京。’上因是悟之。翊日下詔,停一切額外稅,信宿之間,膏澤告足。故知優旃漆城,那律瓦衣,不爲虛矣。”又《江南野錄》載李家明從嗣主遊後苑,登於臺觀,盛望鐘山雨,曰:“其勢即至矣。”家明對曰:“雨雖來,必不敢入城。”嗣主怪而問之,家明曰:“懼陛下重稅。”嗣主曰:“不因卿言,朕不知之。”遂令榷務半而徵之。餘嘗考二說大同小異,然《近事》及及當作以爲。—注。國初,《野錄》以爲嗣主;《近事》謂申漸高,《野錄》謂李家明,其不同如此,孰謂書可信邪?

一麾

《筆談》雲:“今人守郡謂之‘建麾’,蓋用顏延年詩‘一麾乃出守’,此誤也。延年謂一麾者,乃指麾之麾,如武王‘右秉白旄以麾’之麾,非旌麾之麾也。延年以《阮始平詩》雲‘屢薦不入官,一麾乃出守’者,山濤薦鹹爲吏部郎,三上,武帝不用,後爲荀勖一擠,遂出始平,故有此句。延年被擯,以此自託耳。自杜牧爲《登樂遊原》詩云:‘擬把一麾江海去,樂遊原上望昭陵。’始謬用一麾,自此遂爲故事。”凡此以上,皆存中之語。以餘意測之,杜樊川之意則善矣,而謂之擬把,則尤謬也。蓋自作太守,而謂之一麾,於理無礙,但不可以此言贈人作太守耳。宋景文公詩云:“使麾得請印垂腰。”又云:“一封通奏領州麾。”又云:“乞得一麾行。”又云:“竟獲一麾行。”是真得延年之意,未嘗謬用也。

卷八

摟羅

《酉陽雜俎》雲:“俗雲摟羅,因天寶中,進士有東西堋,各有聲勢,稍窘者多會於酒摟食畢羅,故有此語。予讀梁元帝《風人辭》雲:‘城頭網雀,摟羅人首。’則知摟羅之言,起已多時。”一雲:“城頭網張雀,摟羅會人著。”又蘇鄂《演義》雲:“摟羅,幹了之稱也。俗雲騾之大者曰摟騾,騾羅聲相近,非也。又云婁敬、甘羅,亦非也。蓋摟者,攬也;羅者,綰也。言人善當荷幹辦了事者,遂謂之摟羅。摟字從手,旁作婁。《爾雅》雲:婁,聚也。”此說近之。然《南史·顧歡傳》雲:“蹲夷之儀,婁羅之辨。”又《談苑》載朱貞白詩云“太婁羅”,乃止用婁羅字。又《五代史·劉銖傳》雲:“諸君可謂僂儸兒矣。”乃加人焉。

阿奴

《晉書·周顗傳》雲:“顗弟嵩,嘗因酒瞋目謂顗曰:‘君纔不及弟,何乃橫得重名!’以所然蠟燭投之。顗神色無忤,徐曰:‘阿奴火攻,固出下策耳。’”又案《絡秀傳》雲:“嘗冬至置酒,絡秀舉觴謂三子曰:‘吾本渡江托足無所,不謂爾等並貴,列吾目前,吾復何憂。’嵩起曰:‘恐不如尊旨。伯仁志大而才短,名重而識暗,好乘人之弊,此非自全之道。嵩性抗直,亦不容於世。唯阿奴碌碌,當在阿毋目下耳。’”阿奴,謨小字也。觀《世說》所載,正與此同。注云:“阿奴,周謨也。”然則投燭之事,當雲“阿嵩火攻,固出下策耳”,其稱阿奴,蓋史誤也。顗、嵩俱爲王敦所殺,謨終丹陽尹。

摸索

《劉夢得嘉話》雲:“許敬宗性輕傲,見人多忘。或謂之不聰,敬宗曰:‘卿自難記,若遇何、劉、沈、謝,暗中摸索著,亦可識之。’”而東坡《雜記》又云:“徐陵多忘,每不識人,人以此咎之。陵曰:‘公自難識,若曹、劉、沈、謝輩,暗中摸索亦合認得。’”斯二說大同小異。然徐陵南朝人,不知東坡得之於何書?或雲:非東坡議論。案《梁書》:何遜、劉孝綽,並見重於世,世謂之何、劉。又沈約、謝朓,亦有詩名。朓從月不從目,故字玄暉。故世祖論雲:“多而能者沈約,少而能者謝朓、何遜。”杜少陵《醉歌》曰:“何劉沈謝力未工。”皆用何、劉、沈、謝,而《雜記》乃以敬宗爲徐陵,何、劉爲曹、劉,錯雜如此,益知非東坡之說。

醞藉

《漢書·薛廣德傳》雲:“溫雅有醞藉。”顏師古注云:“醞,言如醞釀也;藉,言有所薦藉也。”又云:“寬博有餘也。醞,於問切,藉,才夜切,或用蘊字。”而蘇鶚《演義》雲:“蘊藉者,人雅度之稱也。蘊者,蓄也。藉者,籍也,籍者,積也。言蓄美積德之謂。”乃引《陸賈傳》雲:“‘聲名籍甚’,謂積累聲名之多也;或曰:聲名籍甚,謂狼籍甚盛也。”蘇鶚解狼籍者,物雜亂之貌。狼,謂豺狼也;籍者,藉也,言狼起臥遊戲,多藉其草,而草皆雜亂,遂成狼藉之名。藉爲籍者,遂其語順也。

臺烏

《漢書·朱博傳》雲:“御史府史舍百餘區,井水皆竭。又其府中列柏樹,常有野烏數千棲宿其上,晨去暮來,號朝夕烏。烏去不來者數月,長老異之。”及觀《顏氏家訓》,乃雲:“《漢書》御史府中列柏樹,常有野鳥數千,棲宿其上,晨去暮來,號朝夕鳥,而文士誤作烏鳶用之。”餘案《白氏六帖》與李濟翁《資暇集》,其餘簡編所載,及人所引用,皆以爲烏鳶,而獨《家訓》以爲不然,何哉?餘所未喻。

鴝鵒

《字說》鴝從勾,鵒從欲,解雲:“鴝鵒多欲,尾而足勾焉。”餘少時讀《字說》而不解其義,後因看段成式《酉陽雜俎》,雲鴝鵒交時,以足相勾促鳴,如鼓翼相鬥狀,往往墮地,人或就將掩之,取其勾足爲魅藥。今觀鴝鵒羣集木上,其間或有雙墮地者,以是驗成式之言果不妄,而舒王於百家小說之書,無所不取也。唐耜注《字說》,但云鳥名,引《考工記》曰“鸜鵒不逾濟”而已,其它無義,蓋唐公亦未見段成式之說。

鞦千

許慎《說文後序》徐注云:案詞人高無際作《鞦韆賦》序雲:鞦韆,漢武帝后庭之戲也。本雲千秋,祝壽之詞也,語訛轉爲鞦韆,後人不知本意,乃旁始加革爲鞦韆字。案鞦韆非皮革所爲,又非車馬之用,不合從革。又《古今藝術》曰:“鞦韆,北方戎戲,以習輕趫。”又《開元遺事》雲:天寶宮中至寒食節,皆戲鞦韆,令宮嬪輩以爲燕樂,帝呼爲半仙之戲,都下士民因而呼之。

揚州

唐李濟翁嘗謂揚州者,以其土俗輕揚,故名其州,今作楊柳之楊,謬也。又沈存中《筆談》雲:“予奉使,至古契丹界,見大薊樹如車蓋,中國無此大者。其地名薊,恐其因此也。如楊州宜楊,荊州宜荊之類。”餘案古本《尚書》,及《太史公記》、班固《漢書》所載“淮海惟揚州”,並無作楊字者,乃知濟翁所論爲得經意,而存中之說謬矣。

卷九

馬歲

司馬溫公《考異》雲:“張萬歲掌國馬,《唐統紀》雲:萬歲三代典羣牧,恩信行隴右,故隴右人謂馬歲爲齒,爲張氏諱也。”案《公羊傳》晉獻公謂荀息曰:“吾馬之齒亦已長矣。”然則謂馬歲爲馬齒,有自來矣,豈爲張氏諱哉!

格五

漢吾丘壽王以善格五召待詔,注云:“格五,簺也。”《說文》曰:“行棋相塞謂之簺。”鮑宏《簺經》曰“簺有四採,塞白乘五”是也。乘五,至五即格不得行,故云格五。簺,先代反。又世俗有蹙融之戲,謂以奕局取一道,人各行五棋,即所謂格五也。唐《資暇集》謂:“融宜作戎,此戲生於黃帝蹙鞠,意在軍戎也,殊非圓融之義。”又引庾元威著著《座右方》,所言蹙戎者,即今之蹙融也。其說甚佳,然謂生於黃帝蹙鞠,則又誤矣。案《漢書·枚皋傳》雲:“蹵鞠刻鏤。”又《霍去病傳》雲:“尚穿域躢鞠。”顏師古注云:“鞠以韋爲之,中實以毛,蹵躢爲戲樂也。”則蹙鞠非蹙融明矣。案《西京雜記》雲:“漢成帝好蹙鞠。羣臣以蹙鞠爲勞體,非至尊所宜。帝曰:‘朕好之,可擇似而不勞者奏之。’家君作彈棋以獻。”又唐薛嵩好蹙鞠,劉鋼勸止之曰:“爲樂甚衆,何必乘危邀頃刻之歡。”皆謂蹙鞠爲勞動,則明知非蹙戎也。今人又以蹙鞠爲擊鞠,蓋蹵、擊一也。沈存中乃以擊鞠爲擊木毬子,故謂與蹵鞠異,反以爲傳寫之誤,非也。故《唐書》所載,但云擊毬,不謂之鞠,其義甚明。

餳粥

《劉夢得嘉話》雲:“爲詩用僻字,須有來處。宋考功詩云:‘馬上逢寒食,春來不見餳。’徐盈切。嘗疑此字。因讀《毛詩》鄭箋,說吹簫處雲:‘即今賣餳人家物。’《六經》唯此注中有餳字。後輩業詩,即須有據,不可學常人率焉而道也。”又本朝宋子京《寒食》詩云:“草色引開盤馬路,簫聲吹暖賣餳天。”其亦用鄭箋“吹簫賣餳”之義,然詞致騷雅,勝考功遠矣。餘常考《嘉話》所載“春來不見餳”,雲是宋考功詩,比因閱沈雲卿《詠歡州不作寒食》詩,雲:“嶺外無寒食,春來不見餳。洛陽新甲子,何日是清明?花柳爭朝發,軒車滿路迎。帝鄉遙可念,腸斷報親情。”是時沈謫歡州,故有是詩,但未見宋全篇耳。考其詞意,似是雲卿之詩,蓋沈、宋俱仕武后朝,故所傳容有訛謬,所未詳也。李義山詩云:“粥香餳白杏花天,省對流鶯坐綺筵。”又宋子京《途中清明》詩云:“漠漠輕花著早桐,客甌餳粥對禺中。”寒食清明,多用餳粥事。

儲胥

揚雄《甘泉賦》雲:“近則洪崖、旁皇、儲胥、努阹。”又《長楊賦》雲:“木雍槍累,以爲儲胥。”呂延濟雲:“槍累,作木槍相累爲柵也。”蘇林注云:“木擁柵其外,又以竹槍累爲外儲也。”顏師古云:“儲,峙也。胥,須也。以木擁槍及累繩連結以爲儲胥,言有儲蓄以待所須也。”漢武帝作儲胥館。故李義山詩云:“風雲長爲護儲胥。”宋子京《傷孟昭圖》雲:“密疏叩儲胥。”又《侍宴》雲:“秋色遍儲胥。”又《思歸老》雲:“至今三籍在儲胥。”又《答朱彭州》雲:“九番官樹老儲胥。”又《續春詞》雲:“蒼龍驅暖入儲胥。”蓋儲胥,猶言皇居也,不必雲有儲蓄以待所胥也。故張平子《西京賦》雲:“既新作於迎風,加露寒與儲胥。”又沈約《應教詩》雲:“南瞻儲胥觀,西望昆明池。”又《南史·武帝諸子傳》檄雲:“偃師南望,無復儲胥露寒;河陽北臨,或有穹廬氈帳。”《西京賦》注云:“武帝先作迎風館,後加露寒、儲胥二館。”

名讖

《歸田錄》雲:“宋鄭公庠初名郊,字伯庠,與其弟祁,自布衣時名動天下,號爲二宋。其爲知制誥,仁宗驟加獎眷,便欲大用。有忌其先進者譖之,謂其‘姓符國號,名應郊天’。又曰:‘郊音交,交者,替代之名也,宋交,其言不祥。’仁宗遽命改之。公怏怏不獲己,乃改爲庠,字公序。公後更踐二府二十餘年,以司空致仕,兼享福壽而終,而譖者竟不見用以卒,可以爲小人之戒也。”又《西清詩話》雲:“宋元憲公始拜內相,同列譖其姓宋而郊名非便,公奉詔更名庠,意殊怏怏不滿。會用新名移書葉道卿,乃呼同年,葉戲答公曰:‘清臣宋郊榜第六中選,遍閱小錄,無宋庠者,不知何許人?’公因寄一絕自解雲:‘紙尾勤勤問姓名,禁林依舊玷華纓。莫驚書錄題臣向,只是當時劉更生。’”又楊文公《談苑》雲:“太平興國四年,北戎寇邊,車駕幸大名府。方渡河,有人持手版邀乘輿,前驅斥之,號呼道旁,自言獻封事。太宗令接取視之,乃臨河主簿宋捷,上甚喜,即以爲將作監。”此乃以姓名盜爵祿者也。此與元憲公姓同而事異,良可嗤笑。

江爲

《江南野錄》載江爲者,宋世淹之後,先祖仕於建陽,因家焉。世習儒素,少遊廬山白鹿洞,師事處士陳貺,酷好詩句,居二十餘年,有風雅清麗之態。所載此而已。餘觀《南史·淹傳》,字文通,濟陽考城人,宋少帝時黜爲建安吳興令,終於梁天監中左衛將軍,子蔿嗣。又案《吳均傳》雲:“先是有濟陽江洪,工屬文,爲建陽令,坐事死。”案江洪齊時爲太學生,竟陵王子良開西邸招文學時,王僧孺與太學生虞義、丘國賓、蕭文琰、丘令楷、江洪、劉孝孫,以善辭藻遊焉。而僧孺與高平徐夤俱爲學林。則洪仕於齊、梁間明矣。淹與洪其系皆出於濟陽考城,而又俱仕於齊、梁間,淹嘗爲建安令,其後它遷,洪爲建陽令,而死於建陽,則江爲之系,實出於洪益明矣。而《野錄》雲宋世淹之後,又云先祖仕於建陽,因家焉,彼乃不敢別白言之,蓋未嘗見《吳均傳》所載江洪之事,乃妄臆度而爲之說也。

房喬

沈存中嘗謂:“予家有閻博陵畫唐秦府十八學士,各有《真贊》,名字與史所載不同。或以字爲名,或書名而不書字者。”其論甚美。然謂“房真齡字喬年,舊史乃雲房喬字真齡”。既而云:“《唐書》成於後人之手,所傳容有訛謬。”甚非也。末雲:“以舊史考之,魏鄭公對太宗曰:‘目如懸鈴者佳。’則真齡果名,非字也。”何其謬歟?蓋所謂懸鈴者,乃鈴鐸之鈴,而真齡乃年齡之齡,唯其爲年齡之齡,故字以喬年,此理甚明。而存中乃不之省,何也?然房梁公名字,大抵不同。《真贊》雲房真齡字喬,皆未詳也。又《韓愈集》中有《王弘中神道碑》雲:“諱弘中,字某。”案《實錄》、《新》《舊傳》皆名仲舒,字弘中,愈又作《燕喜亭記》,稱爲王弘中,然則弘中必字也,碑文誤耳,政與房喬名字一同。

高陽

《太史公記》沛公引兵過陳留,酈生踵軍門上謁曰:“高陽賤民酈食其。”時沛公方洗,謂使者曰:“言我方以天下爲事,未暇見儒人也。”酈生瞋目按劍叱使者曰:“走,復入言沛公,吾高陽酒徒也,非儒人也。”沛公遽雪足杖矛曰:“延客入。”又《世說》載季倫每臨習鬱池,未嘗不大醉,常曰:“醉我高陽池也。”襄陽小兒爲之歌曰:“山公時一醉,逕造高陽池。”劉義慶雲:“高陽池在襄陽。”案《史記》及《漢書》食其本傳,稱食其陳留高陽人也。又云沛公略地陳留郊,使人召食其,食其至,入謁,則高陽在陳留明矣。又案《晉書》載簡鎮襄陽,時諸習有佳園池,簡每出遊之池上,置酒輒醉,名之曰高陽池。然則襄陽習池謂之高陽池者,蓋取酈生高陽酒徒之義也。

卷十

和松

《晉·庾敳傳》雲:敳有重名,爲縉紳所推,而頗聚斂積實,談者譏之。都官從事溫嶠,嘗劾奏敳,敳更器嶠曰:“嶠森森如千丈松,雖磊砢多節,施之大廈,有棟樑之用。”而《溫嶠傳》曰:“嶠爲都官從事,散騎常侍庾敳有重名,而頗聚斂,嶠舉奏之,京都振肅。”蓋是時溫嶠爲都官從事,敳爲散騎常侍,二人同在朝廷,是敳之所器者溫嶠,非和嶠明矣。及觀《和嶠傳》,又云從事中郎庾敳見而嘆曰:“嶠森森如千丈松,雖礧砢多節目,施之大廈,有棟樑之用。”而《世說》亦云,子嵩目和嶠云云,何其謬歟?良由修史者雜出於諸儒,而非一人之筆,故其謬戾如此。今之學者,至有云和氏之松千丈,益謬矣。

顏介

《北史》載顏之推,齊文宣時爲黃門侍郎,齊亡,入周。大象末,爲御史上士。隋開皇中,太子召爲文學,深見禮重,尋以疾終。而《唐書》又曰:“自高齊入周,終隋黃門郎”,與《北史》所載不同。《北史》雲之推在齊有二子:長曰思魯,次曰敏楚,蓋示不忘本也。而《唐書》雲:“師古父思魯以儒學顯,武德初爲秦王府記室參軍事。”又云:“師古叔遊秦,武德初,累遷廉州刺史,撰《漢書決疑》,師古多資取其義。”又與《北史》不同。《南史》載顏協二子:之儀、之推,並早知名,則之儀爲長,推爲次,明矣。而《北史》載之推字介,弟之儀字升,則以之推爲兄,之儀爲弟,其不同又如此,何耶?

貴學

《顏氏家訓》雲:“夫讀書之人,自羲、農以來,宇宙之下,凡識幾人,凡見幾事”,“世人不問愚智,皆欲識人之多,見事之廣,而不肯讀書,是猶求飽而懶營饌,欲暖而惰裁衣也”。其說信然。餘案《晉書》虞嘯父仕孝武帝爲侍中,嘗侍飲宴,帝從容問曰:“卿在門下,初不聞有所獻替,何耶?”嘯父家近海,謂帝有所求,對曰:“天時尚溫,鰶魚蝦鮓未可致,尋當有所尚獻。”帝大笑。唐蘇良嗣,高宗時爲荊州刺史。有河東寺,本蕭察爲兄河東王所建。良嗣曰:“江、漢間何與河東乎?”奏易之,而當世恨其少學雲。又王元寶富而無學識,嘗會賓客,明日親友謂之曰:“昨日必多佳論。”元寶曰:“但費錦纏頭耳。”良可嗤笑。

刊詔

《晉書·劉邈傳》雲:時孝武帝觴樂之後,多賜侍臣文辭,詔義有不雅者,邈輒焚燬之,其它侍臣被詔或宣揚之,故誦者以此多邈。又《徐邈傳》雲:“帝宴集酣樂之後,好爲手詔詩章,以賜侍臣,或文辭率爾,所言穢雜,邈輒應時收斂,還省刊削,皆使可觀,經帝重覽,然後出之。是時侍臣被詔者,或宣揚之,故時議以此多邈。”

夢筆

《梁·江淹傳》雲:“淹嘗宿於冶亭,夢一丈夫自稱郭璞,謂淹曰:‘吾有筆在卿處多年,可以見還。’淹便探懷中,得五色筆一,以授之。爾後爲詩,絕無美句,時人謂之才盡。”又紀少瑜嘗夢陸倕以一束青鏤管授之雲:“我以此筆猶可用,擇其善者。”其文因此遒進。又唐李嶠爲兒時,夢人遺雙筆,自是有文辭,十五通《五經》,薛元超稱之。自梁至唐夢筆者凡三人。今世爲文辭者,多以江氏爲夢筆之裔,然淹夢人取筆,殆非佳語,不知紀氏、李氏亦自可稱夢筆之裔,尤爲佳也。然《蒙求》注引《典略》雲:“江淹少夢人授以五色筆,因而有文章。”此一事,又不載於本傳,何耶?

甘羅

《史記》:“甘羅者,甘茂孫也。茂既死,甘羅年十二,事秦相文信侯呂不韋。”後因說趙有功,始皇封爲上卿,未嘗爲秦相也。世之人見其事秦相呂不韋,因相傳以爲甘羅十二爲秦相,大誤也。唐《資暇集》又謂相秦者是羅祖名茂。以《史記》考之,又不然。茂得罪於秦王,亡秦入齊,又使於楚,楚王欲置相於秦,範蜎以爲不可,故秦卒相向壽,而茂竟不得復入秦,卒於魏。以此觀之,則茂亦未嘗相秦也。杜牧之《偶題》雲:“甘羅昔作秦丞相”,其亦不考其實而誤爲之說也。

金根

《劉公嘉話》雲:“昌黎生,名父之子,雖教有義方,而性頗暗庸。劣嘗爲集賢校理,史傳中有說金根處,皆臆斷之曰:‘豈其誤歟?必金銀車也。’悉改根字爲銀字,至除拾遺,果爲諫院不受。”又《大唐新語》雲:張由古素無學術,歷官臺省。嘗於衆中嘆班固文章不入《文選》,或謂之曰:“《兩都賦》、《燕山銘》、《典引》等,並作《文選》中,何雲無?”由古曰:“此並班孟堅文章,何關班固事?”聞者莫不絕倒。

杕杜杕音第

《舊唐書》載明皇時宰相李林甫,自無學術,僅能秉筆,有才名於時者,尤忌之。林甫典選部時,選人嚴迥判語“杕杜”二字,林甫不識,謂吏部侍郎韋陟曰:“此謂杖杜何也?”陟俛首不敢言。又太常少卿姜度妻誕子,林甫手書慶之曰:“聞有弄麞之慶。”客視之掩口。故東坡雲:“甚欲去爲湯餅客,唯愁錯寫弄麞書。”蓋用此也。惜乎《新》史不載其事。

補輯

一、五夜

《漢官儀》:黃門持五夜之法,謂甲、乙、丙、丁、戊也。故宋子京《夜緒》詩云:“宵開甲乙遲。”按《顏氏家訓》雲:“或問一夜五更,更何所訓?答曰:漢、魏以來,謂爲甲夜、乙夜、丙夜、丁夜、戊夜。又謂之五鼓,亦謂之五更,皆以五爲節。《西都賦》亦云:‘重以虎威章溝,嚴更之署’,所以爾者,假令正月建寅,斗柄夕則指寅,曉則指午矣;自寅至午,凡歷五辰。冬夏之月,雖復長短參差,然辰間遼闊,盈不至六,縮不至四,進退常在五者之間也。”又《嘉話》雲:韋絢問於劉公曰:“五夜者,甲、乙、丙、丁、戊更相送之,今唯言乙夜、子夜,何也?”予嘗笑[常嘆]其言之失。按《漢·天文志》:“六月戊戌甲夜,客星居左右角間。”“正月戊午乙夜,月蝕熒惑。”崔豹《古今注》雲:“建武八年三月庚子,月星不見,丙夜乃解。”又蔡質《漢儀》曰:“衛士甲乙徹相傳,甲夜畢,傳乙夜,相傳盡五更。”《晉·天文志》:“懷帝永嘉五年三月丙夜月蝕既,丁月[夜]又蝕既。”《夏統傳》雲:“甲夜之初撞鐘擊鼓。”又,《宋·諸王傳》雲:“前一日甲夜,太史奏東方有急兵。”《梁·本紀》中大通五年正月丙夜,南郊所忽聞異香。又云:“帝然燭測鬼[光]常至戊[五]夜。”豈止言乙夜而已哉!韋絢獨不見漢、晉諸史,何耶?其曰子夜,益謬也。蓋晉時有子夜者,善歌,故李義山雲:“嬰[鶯]能歌《子夜》。”又云:“心酸《子夜歌》。”沈文季歌《子夜》半[來]。又太白有《子夜歌行》。韋絢乃以子夜爲五夜之數,又何耶?或有謂之午夜者,謂半夜時如日之午也。故李長吉《七夕詩》雲:“羅幃午夜愁。”杜少陵所謂“五夜漏聲催曉箭”者,正謂午[五]夜耳。(《說郛》商務本卷九《緗素雜記》。[ ]內爲他本或他書異文,不注,下同)

二、十圍

蘇鶚《演義》雲:“前史稱腰帶十圍者甚衆。近者《北史》又云:‘庾信身長八尺,腰帶十圍。’圍者環繞之義,古制以圍三徑一,即一圍者三尺也。豈長八尺之人,而系三十尺之腰帶乎!甚非其理。此圍蓋取兩手大指頭指相合爲一圍,即今俗謂之搦是也。大凡中形之人,腰不過六尺七尺,今一小圍是一尺,則身八尺腰帶一丈,得其宜矣。”又,沈存中《筆談》雲:“《武侯廟柏詩》:‘霜姿[皮]溜雨四十圍,黛色參天二千尺。’四十圍乃是徑七尺,無乃太細長乎?”予謂存中[予謂存中性機警]善九章算術,獨於此爲誤,何也?四十圍若以古制論之,當有百二十尺[古制以圍三徑一,四十圍即百二十尺],圍有百二十尺,即徑四十尺矣,安得雲七尺也。若以人兩手大指頭指相合爲一圍,則一圍是一小尺,即徑一丈三尺三寸,又安得雲七尺也。武侯廟柏,當以古制爲定,則徑四十尺,其長二千尺又宜矣,豈得以太細長譏之乎?老杜號爲詩史,何肯妄爲云云也。存中又云:“防風氏身廣九畝,長三丈。”又云:“姬室畝廣六尺,九畝乃五丈四尺,如此防風之身,乃一餅啖耳。”此又誤也。案《禹戮防風氏賦》雲:“廣可一畝,長乃三丈。”蓋古者畝廣六尺,長六百尺。防風氏身廣一畝六尺,長三十尺,乃是得理。而云九畝,不知得之於何書?然當以賦爲正,而存中之說誤也。(《說郛》商務本卷九《緗素雜記》)

三、稱敕

《南史·文學傳·周興嗣傳》雲:“武帝以三橋舊宅爲光宅寺,敕興嗣與陸倕各制寺碑,及成俱奏,帝以[用]光嗣所制。自題[是]及《銅表銘》、《柵塘碣》、《檄魏文》、《王羲之千字[次韻王羲之書千字]》,並使興嗣爲文。每奏,帝稱善,賜金帛。”又按《劉公嘉話》雲:“《千字文》,梁周興嗣編次,而有王右軍書者。人皆不曉此乃梁武教諸王書,令殷鐵石於大王書中拓一千字不重者,每字一片紙,雜碎無敘。武帝召興嗣謂曰:‘卿有才思,為我韻之。’興嗣一夕編次進上,須鬢皆白,而賞甚厚。”又,楊文公《談苑》雲:“《千字文》去‘敕員外散騎侍郎周興嗣次韻’,敕字乃梁字傳寫誤爾。當時帝王命令尚未稱敕,至唐顯度中始雲:‘不經鳳閣鸞臺,不得稱敕。’敕之名,始定於此。”(《說郛》商務本卷九《緗素雜記》)

四、罘罳

《漢書·文帝紀》雲:“未央宮東闕罘罳災。”崔豹《古今注》雲:“罘罳,屏也。罘者,復也;罳者,思也。臣朝君至屏外,復思所奏之事於其下。”顏師古注云:“罘罳,謂連[連闕]曲閣也,以覆重刻垣牖之處,其形罘罳然。一曰屏也。”又,《禮記》雲:“疏屏,天子之廟飾也。”鄭注云:“屏謂之樹,今浮思也。刻之爲雲氣蟲獸,如今闕上爲之矣。”又,劉熙《釋名》曰:“罘罳在門外,罘,復也,臣將入請事,於此復重思也。”予按唐蘇鶚《演義》稱罘罳織絲爲之,輕疏浮虛,象網羅交叉之狀,蓋宮殿檐戶之間也。又引《文宗實錄》雲:“太和中,甘露之禍,羣臣奉上出殿北門,裂斷罘罳而去。”又杜甫天寶末詩云:“罘罳朝共絡,榱桷夜同傾。”又引溫庭筠《補陳武帝與王僧辨書》雲“罘罳晝卷,閭闔晨開”爲證,皆非曲閣屏障之意,反以崔豹、顏師古之徒爵大誤。又按段成式《酉陽雜俎》稱上[士]林間多呼殿榱桷護雀網爲罘罳,其淺誤也如此。乃引張揖《廣雅》曰:“復思謂之屏。”又王莽性好時日小數,遣使壞諸陵[渭陵、延陵]園門罘罳,曰:“使民無復思漢也。”又引魚豢《魏略》曰“黃初三年,築諸鬥闕外罘罳”爲證,反以絲網之說爲大謬。予謂二說皆通。以罘罳爲網,則結繩爲之,施於宮殿檐楹之間,如蘇鶚之說是也。以罘罳爲屏,則刻木爲之,施於城隅門闕之上,如成式之言是也。然二說之中擇焉,惟段氏之說爲長。按《五行志》注云:“罘罳,闕之屏也。”《玉篇》雲:“罘罳屏樹門外也。”又云:“罘,兔罟也。”但屏上雕刻爲其形如網罟之狀,故謂之罘罳,音浮思,則取其復思之義耳。漢西京罘罳,合板爲之,亦築土爲之。每門闕殿舍前皆有焉,於今郡國廳前亦樹之。故宋子京詩云:“秋色淨罘罳。”又云:“嵩岊倚罘罳。”皆其義也。《天子外屏賦》雲:“至者伏思。”注皆以謂人臣至屏,俯伏思念其事,則罘罳小樓也。復思乃用伏字,又以罘罳爲小樓,蓋不曉諸家之論,而誤爲之說也。(《說郛》商務本卷九《緗素雜記》)

五、目

《隋·方會傳》:張景藏技與天綱埒。郎中裴圭妻趙見之,景藏曰:“夫人目脩緩,法曰:‘豕視淫。’又曰:‘目有四白,五夫守宅。’夫人且得罪。”俄坐奸沒入掖庭。案字書脩訓長,若曰脩緩,於相法爲佳,非有淫佚之義。自當作,字從攸從目,《玉篇》湯勞切,眣也。眣,達結切,目不正也。字當從爲是。蓋傳寫之誤也。(《說郛》商務本卷九《緗素雜記》)

六、果下馬

《漢書·霍光傳》雲:“召皇太后御小馬車。”張晏雲:“漢廄有果下馬,高三尺,以駕輦。”師古曰:“小馬可於果樹下乘之,故號果下馬。”又《魏書·東夷傳》雲:“出果下馬。”裴松之注云:“案果下馬高三尺,見《博物志》雲,又見《魏都賦》。”予案《顏氏家訓》雲:“周弘正爲宣城王所愛,給一果下馬,董東夷濊國所出也。”又《北史·尉景傳》:先是景有果下馬,文襄求之,不與,曰:“士相扶爲牆,人相扶爲王,一馬亦不得畜而索也。”神武對景及常山君責文襄而杖之。故舒王《散愁》詩云:“呼童羈我果下騮。”又任昉《述異記》雲:日南郡出果下牛,高三尺。漢樂浪郡出果下馬,並高三尺。又,《開元遺事》雲:長安俠少每至春時,結朋連黨,各置矮馬,飾以錦韉、纓絡,並轡於巷樹下往來。亦果下之類也。(《說郛》商務本卷九《緗素雜記》)

七、宅家

宋子京《春詞》雲:“新年十日逢春日,紫禁千觴獻壽觴。寰海歡心共萌達,宅家慶柞與天長。”案李濟翁《資暇集》雲:“公[公卿]郡縣主,宮禁呼爲宅家子,蓋以至尊以天下爲宅,四海爲家,不敢斥呼,故名宅家,亦猶陛下之義。至公主以下,則加子字,亦猶帝子也。又謂阿宅家子,阿助詞也。急語乃以阿宅家子爲茶子,既而亦云阿茶子,或削其子,遂曰‘阿茶’。一說漢、魏以來,宮中尊美之,呼曰‘大家子’,今急訛以大爲宅焉。”故昔人屬對雲:“都尉指揮都尉馬,大家齊喚大家茶。”(《說郛》商務本卷九《緗素雜記》)

八、摻撾

《後漢·禰衡傳》雲:“衡方爲《漁陽摻撾》,蹀躞而前。”注云:“《文士傳》曰:‘銜擊鼓作《漁陽摻撾》,自蹋地來前,躡駊足腳[躡鼓足跗],容態不常,鼓聲甚悲,易衣畢,復擊鼓參捶而去。至今有《漁陽參撾》,自衡始也。’臣賢按,捶及撾並擊鼓杖也,參撾是擊鼓之法。而王僧孺詩云:‘散度《廣陵》音,參寫《漁陽》曲。’而於其詩自音雲:‘參,七紺反。’後諸文人多同用之。據此詩意,以參爲曲奏之名,則撾字入於下句,全不成文。下雲復參撾而去,足[是]知參撾二字當相連而讀。參字音爲去聲,不知何憑也。”按楊文公《談苑》載:“徐鍇仕江左,至中書舍人,尤嗜學博[《苕溪漁隱叢話》無此九字],領集賢學士校祕書。時吳淑爲校理,古樂府中有摻字者,淑多改爲操,蓋章草之變。鍇曰:‘非可以一例,若《漁陽摻》者,音七鑑反,三撾鼓也。禰衡作《漁陽參撾》,《古歌詞》雲:邊城晏開[聞]漁陽摻,黃塵蕭蕭白日暗。’淑歎服之。”今[餘]謂捶、撾一也,故或用捶字,然摻字當如徐說,音七鑑反,三撾鼓也。以其三撾,故因爲[謂]之摻,故唐李義山《聽鼓》詩云:“欲問漁陽摻,時無禰正平。”又口占詩云:“必投潘岳果,誰參禰銜撾。”亦以去聲讀之也。沈存中《筆談》論《廣陵散》云云[散是曲名,如操弄摻談序引之類,乃引潘岳《笙賦》雲]“流《廣陵》之名散”。又應璩書雲:“聽《廣陵》之清散。”則知散爲曲名[明]矣。所謂《漁陽摻》者,正如《廣陵》之散是也,此僧孺所以有云。又宋景文公《喜雨》詩云:“波生客浦揚舲遠,潤逼《漁撾》作傪[《漁陽》撾摻]遲。”又宋[《送]李冀州詩》雲:“徵鼙曲曲漁陽傪,後乘人人鄴下才。”皆以去聲呼之,但傪字從人爲異耳。(《說郛》商務本卷九《緗素雜記》)

九、陶谷

周世宗時,陶尚書谷奉使江南,韓熙載遣家妓以奉盥匜,及旦,有書謝。略雲:“巫山之麗質初臨,霞侵鳥道;洛浦之妖姿自至,月滿鴻溝。”舉朝不能領會其辭,熙載因召家妓訊之,雲:“是夕忽當浣濯焉。”(胡仔《苕溪漁隱從話後集》卷四十)

十、吳質

“吳質不眠倚桂樹。”李賀謂之吳質,段成式謂之吳剛,未詳其義。竊意《箜篌引》所謂吳質,非吳剛也,恐別是一事。魏有吳季重亦名質。(嚴有翼《藝苑雌黃》)

十一、王允之

《世說》:王右軍年十歲時,大將軍王敦甚愛之,常置帳中眠。大將軍嘗先出,右軍未起,須臾,錢鳳至,屏人言逆節之謀,都忘右軍在帳中。右軍覺,既聞所論,知無活理,乃陽吐污頭面被褥,詐熟眠。敦論事半,方憶右軍未起,相與驚曰:“不得不除之。”乃開帳,見吐唾縱橫,信其熟眠,於是得全。時稱其有智。又《晉書》:王允之總角時,從伯敦常以自隨,出則同輿,入則共寢。嘗夜飲,允之醉先臥,敦與錢鳳謀爲逆,允之已醒,悉聞其言,慮敦疑己,於臥處大吐,衣面並污。鳳出,敦果照視,見允之臥吐中,以爲大醉,不復疑之。二說大同小異,未知孰是,必有能辨之者。(《永樂大典》六千八百三十引葉大慶《考古質疑》)

十二、推敲

《唐書》載:“賈島字浪仙,初爲浮屠,名無本。來東都時,洛陽令禁僧午後不得出。島爲詩自傷,韓愈憐之,因教其爲文,遂去浮屠,舉進士。當其苦吟,雖逢值公卿貴人,皆不之覺也。一日,見京兆尹,跨驢不避,呼詰之,久乃得釋。累舉不中第。文宗時,坐飛謗貶長江簿。”餘案《劉公嘉話》雲:“島初赴舉京師,一日,於驢上得句雲:‘鳥宿池邊樹,僧敲月下門。’始欲着推字,又欲着敲字,練之未定,遂於驢上吟哦,時時引手作推敲之勢。時韓愈吏部權京兆,島不覺衝至第三節,左右擁至尹前,島具對所得詩句云云。韓立馬良久,謂島曰:‘作敲字佳矣。’遂與並轡而歸,留連論詩,與爲布衣之交。自此名著。後以不第,乃爲僧,居法乾寺,號無本。一日,宣宗微行至寺,聞鐘樓吟詠聲,遂登樓,於島案上取詩卷覽之。島不識帝,遂攘臂睨帝曰:‘郎君何會此邪!’遂奪取詩卷。帝慚恧下樓而去,遂除島爲遂州長江簿。”唐史與《嘉話》所載不同如此。(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卷十九)

十三、銅人

《魏略》曰:“明帝景初元年,徙長安鍾虡、駱駝、銅人、承露盤,盤折,銅人重不可致,留於霸城,大發卒鑄作銅人二,號曰翁仲,列坐司徒門外。”又《漢晉春秋》曰:“帝徙盤,盤折,聲聞數十里,金狄或泣,因留霸城。”又唐李賀《金銅仙人辭漢歌》序雲:“魏明帝青龍九年八月,詔宮官牽車,西取漢孝武捧露盤仙人,欲立置前殿。宮官既拆盤,仙人臨載,乃潸然淚下。”歌曰:“茂陵劉郎秋風客,夜聞馬嘶曉無跡。畫欄桂樹懸秋香,三十六宮土花碧。魏官牽車指千里,東關酸風射眸子。空將漢月出宮門,憶君清淚如鉛水。衰蘭送客咸陽道,天若有情天亦老。攜盤獨出月荒涼,渭城已遠波聲小。”案《明帝紀》,青龍五年三月,改爲景初元年,是歲徙長安銅人,重不可致。而李賀以謂青龍九年八月,蓋明帝以青龍五年三月改爲景初元年,至三年而崩,則無青龍九年明矣,疑李誤也。酈元《水經注》雲:“魏文帝黃初元年,徙咸陽始皇所鑄金人十二,重不可致,因留霸城南。”即與明帝所徙銅人事略同,竟未詳其旨。《史記》秦始皇二十六年,有大人長五丈,足履六尺,皆夷狄服,凡十二人,見於臨洮。是歲,始皇初並六國,反喜以爲瑞,銷天下兵器,作金人十二以象之。後十四年而秦亡。又後漢薊子訓有神異之道,時有百歲翁,自說爲兒童時,已見子訓賣藥於會稽市,顏色不異於今。後人復於長安東霸城見之,與一老翁共摩挲銅人,相謂曰:“適見鑄此,而已近五百歲矣。”注云:“秦始皇二十六年,收天下兵器聚咸陽,鑄金人十二,重各千石,置宮庭中,至此四百二十餘年。”故東坡《贈梁道人詩》雲:“採藥壺公處處過,笑看金狄手摩挲”,又張天覺《贈人詩》雲:“鶴骨飄飄紫府仙,摩挲金狄不知年。”皆用此也。(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卷二十)

十四、若木

李賀《苦晝短》詩云:“天東有若木,下置銜燭龍。”按《淮南子》曰:“若木在建木西。燭龍在雁門北,蔽於委羽之山,不見日。龍銜燭以照太陰。”又《離騷》:“折若木以拂日兮,聊逍搖以相羊。”注云:“若木在西極。”謝希逸《月賦》雲:“擅扶桑於東沼,嗣若英於西冥。”《五臣注》雲:“扶桑,日出處;若木,日沒處。”由是知若木在西,燭龍在北,而李雲如此,真誤矣。(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卷二十)

十五、紫薇花

唐故事,中書省植紫薇花,歷世循用之,不以爲非。至今舍人院紫薇閣前植紫薇花,用唐故事也。樂天詩云:“獨坐黃昏誰是伴,紫薇花對紫薇郎。”案《天文志》,紫薇,大帝之坐也,天子之常居也,主命主度也。何關紫薇花事?(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卷二十一)

十六、錦瑟

義山《錦瑟詩》雲:“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託杜鵑。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山谷道人讀此詩,殊不曉其意;後以問東坡,東坡雲:“此出《古今樂志》,雲:錦瑟之爲器也,其弦五十,其柱如之,其聲也,適、怨、清、和。”案李詩“莊生曉夢迷蝴蝶”,適也;“望帝春心託杜鵑”,怨也;“滄海月明珠有淚”,清也;“藍田日暖玉生煙”,和也。一篇之中,曲盡其意,史稱其瑰邁奇古,信然。劉貢父《詩話》以謂“錦瑟”乃當時貴人愛姬之名,義山因以寓意,非也。(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卷二十二)

十七、俗語入詩

《西清詩話》言王君玉謂人曰:“詩家不妨間用俗語,尤見工夫。雪止未消者,俗謂之待伴,嘗有雪詩:待伴不禁鴛瓦冷,羞明常怯玉鉤斜。待伴、羞明,皆俗語,而採拾入句,了無痕纇,此點瓦礫爲黃金手也。”餘謂非特此爲然,東坡亦有之,“避謗詩尋醫,畏病酒入務”,又云:“風來震澤帆初飽,雨入松江水漸肥。”尋醫、入務、風飽、水肥,皆俗語也。又南人以飲酒爲軟飽,北人以晝寢爲黑甜,故東坡雲:“三杯軟飽後,一枕黑甜餘。”此亦用俗語也。(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卷二十六)

十八、進退格

鄭谷與僧齊己、黃損等共定今體詩格雲:“凡詩用韻有數格:一曰葫蘆,一曰轆轤,一曰進退。葫蘆韻者,先二後四;轆轤韻者,雙出雙入;進退韻者,一進一退。失此則繆矣。”餘按《倦遊雜錄》載唐介爲臺官,廷疏宰相之失,仁廟怒,謫英州別駕。朝中士大夫以詩送行者頗衆,獨李師中待制一篇,爲人傳誦,詩曰:“孤忠自許衆不與,獨立敢言人所難。去國一身輕似葉,高名千古重於山。並遊英俊顏何厚,未死奸諛骨已寒。天爲吾君扶社稷,肯教夫子不生還。”此正所謂進退韻格也。按《韻略》:難字第二十五,山字第二十七;寒字又在二十五,而還字又在二十七。一進一退,誠合體格,豈率爾而爲之哉。近閱《冷齋夜話》載當時唐、李對答語言,乃以此詩爲落韻詩。蓋渠伊不見鄭谷所定詩格有進退之說,而妄爲云云也。(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卷三十一)

十九、古詩不拘韻

世俗相傳,古詩不必拘於用韻。餘謂不然,如杜少陵《早發射洪縣南途中作》“及”字韻詩,皆用緝字一韻,未嘗用外韻也。及觀東坡《與陳季常》“汁”字韻,一篇詩而用六韻,殊與老杜異。其它側韻詩多如此。以其名重當世,無敢訾議。至荊公則無是弊矣,其《得子固書因寄以及字韻詩》,其一篇中押數韻,亦止用緝字一韻,他皆類此,正與老杜合。”(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卷三十八)

二十、東坡誤用事

《劉公嘉話》雲:“晉謝靈運須美,臨刑,因施爲南海祇洹寺維摩像須,寺人寶惜,初不虧損。中宗朝,安樂公主五日鬥百草,欲廣其物色,令馳驛取之,又恐爲他所得,因剪棄其餘,今遂無。”其集所載,止此而已。及觀東坡《次韻景文聽琵琶詩》雲:“猶勝江左狂靈運,共鬥東昏百草須。”乃以安樂公主爲東昏侯。按東昏侯是齊明帝第三子,雖昏虐暴亂,實未嘗取靈運須以鬥百草,豈非誤與?又陳後主時,張貴妃名麗華,尤見寵幸。隋遣韓擒虎平陳,後主與麗華俱見收。而東坡撰《虢國夫人夜遊圖》詩云:“當時亦笑潘麗華,不知門外韓擒虎”,又誤也。蓋齊東昏侯有潘淑妃,未嘗名麗華,亦與韓擒虎事無干。又《左傳》昭公二十八年,“賈大夫娶妻美,御以如皋,射雉獲之。”杜預注:“爲妻御之。皋,澤;如訓之。”則非地名明矣。而東坡《和人會獵詩》雲:“不向如皋閒射雉,歸來何以得卿卿。”真誤也。(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卷四十)

二十一、求乞

韓熙載本高密人。後主即位,頗疑北人,鴆死者多,而熙載且懼,愈肆情坦率,不遵禮法,破其財貨,售集妓樂,迨數百人,日與荒樂。蔑家人之法,所受月俸,至即散爲妓女所有,而熙載不能制之,以爲喜。而日不能給,遂弊衣屨,作瞽者,持獨絃琴,俾舒雅執板挽之,隨房歌鼓求丐,以足日膳。旦暮亦不禁其出入,或竊與諸生糅雜而淫,熙載見之,趨過而笑曰“不敢阻興”而已。及夜奔客寢者,其客詩云:“苦是五更留不住,向人頭伴着衣裳。”時人議謂北齊徐之才豁達無以過之。故東坡詩云:“欲教乞食歌姬院,故與雲山舊衲衣。”蓋用熙載求丐事也。(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卷四十)

二十二、無蟹

東坡於金門寺中,見李留臺與二錢唱和,戲用其韻跋之,有云:“欲問君王乞符竹,但憂無蟹有監州。”注云:“皆世所傳錢氏故事。”事見《歸田錄》,雲:“國朝自下湖南,始置通判,既非副貳,又非屬官,故常與知州爭權,每雲我是監郡,朝廷使我來監汝,舉動爲其所制。太祖聞而患之,下詔書戒勵,自此稍絀。然至今州郡往往與通判不和。往時有錢昆少卿者,家世餘杭人也。杭人嗜蟹。昆嘗求補外,人問其欲何州,昆曰:“但得有螃蟹無通判處可矣。”至今士人以爲口實。(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卷四十二)

二十三、麥秋

宋子京有《帝幸南園觀刈麥》詩云:“農扈方迎夏,官田首告秋。”注云:“臣謹按,物成熟者謂之秋,取揫斂之義。故謂四月爲麥秋。”餘按,《北史·蘇綽傳》雲:“布種既訖,嘉苗須理。麥秋在野,蠶停於室。”則麥秋之說,其來舊矣。(吳曾《能改齋漫錄》卷一)

二十四、閩人始登第

《唐書·歐陽詹傳》雲:“閩越地肥衍,有山泉禽魚。雖能通文書吏事,不肯仕宦。及常袞罷宰相爲觀察使,始擇縣鄉秀民能文詞者,與爲賓主禮,故其俗稍相勸出仕。初詹與羅山甫同隱潘湖,往見袞,袞奇之,辭歸,泛舟飲餞。舉進士,與韓愈、李觀、李絳、崔羣、王涯、馮宿、庾承宣聯第,皆天下選,時稱龍虎榜。閩人第進士,自詹始。”朝英按,黃璞撰《閩川名士傳》雲:“江夏子田閱林蘊《泉山銘敘》,則謂閩川貞元以前,未有文進者也。因廉使李郕公錡興起庠序,請獨孤尚書爲記,中有辭雲:‘縵胡之纓,化爲青襟。’其兄藻與其友歐陽詹,睹此耿耿,不怡十年。遂相與爲誓,志求名,繼登上第。”是言進士及第,始於林藻也。《泉山銘叔》又云爾,何邪?(吳曾《能改齋漫錄》卷四)

二十五、二聲合一字

古語有二聲合一字者,如不可爲叵,何不爲盍,而犬爲耎,酷寵爲孔,從西域二合之音,蓋切字之原也。學者不曉龍鍾潦倒之義,正如二合之音是也,龍鍾切爲癃字,潦倒切爲老字,謂人之老羸癃疾者,即以龍鍾潦倒目之,其義取此。(孫奕《履齋示兒編》卷二十二)

二十六、楮機石

張茂先《博物志》曰:“舊說天河與海通。近世有人居海上者,每年八月,見浮槎來,不失期。亹一年糧,乘之而去。十餘日中,猶觀星月日辰,自後茫茫,亦不覺晝夜。奄至一處,有城郭屋舍甚嚴,遙望宮中有婦人織,見一丈夫牽牛渚次飲之。驚問曰:‘何由至此?’其人說與來意,並問此是何處。答曰:‘君至蜀郡訪嚴君平,則知之。’因還。後以問君平,君平曰:‘某年月日,有客星犯牽牛宿。’計年月,正是此人到天河時也。”所載止此而已。而《荊楚歲時記》直曰:“張華《博物志》雲:漢武帝令張騫窮河源,乘槎經月而去,至一處,見城郭如官府,室內有一女織,又見一丈夫牽牛飲河,騫問雲:‘此是何處?’答曰:‘可問嚴君平。’織女取榰機石與騫而還。後至蜀問君平,君平曰:‘某年月日客星犯牛鬥。’所得榰機石,爲東方朔所識,並其證焉。”案騫本傳及《大宛傳》,騫以郎應募使月氏,爲匈奴所留,十餘歲得還,騫身所至者大宛、大月氏、大夏、康居,而傳聞其旁大國五六,具爲天子言其地形所有,並無乘槎至天河之說。而宗懍乃傅會以爲武帝、張騫之事,又益以榰機石之說,何邪?(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前集》卷十一)

二十七、谷陽

《淮南子》雲:“鄢陵之戰,陽穀進酒於子反。”而《說苑》乃以爲谷陽。班固《古今人表》,又以爲谷陽豎。然當從《淮南子》爲正。(袁文《甕牗閒評》卷一)

二十八、蘆菔

蘆菔,江東人謂之菘菜。(袁文《甕牗閒評》卷六)

二十九、金叵羅

案:王懋《野客叢書》卷十四:“足知金叵羅爲酒器,然觀祖珽盜金叵羅置髻上,髻上豈可以置酒器乎!黃朝英亦有是疑。”王氏僅以一語簡及,未詳引朝英之疑說,惜乎!

三十、麻胡

案:王懋《野客叢書》卷二十一證今人呼“麻胡來”以怖小兒,計有四說:“四事不同,未知孰是?《緗素雜記》止得二事。”可見《緗素雜記》論及此事,然未知具體內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