閩海紀要
正文
閩海紀要
卷之上
乙酉、大清皇帝順治二年(明隆武元年)夏、閏六月,明主(原文爲立)唐王聿鍵稱帝於福州。
初,唐王統兵勤王,以擅離南陽,錮禁獄。及宏光立,赦出,而南都破;靖虜伯鄭鴻逵遇於嘉興,語合,遂奉以入閩,與其兄南安伯芝龍謀立之。閏六月十五日即位;升福州爲天興府、布政司爲大內,改元隆武。
明晉南安伯鄭芝龍平虜侯,尋封平國公;鎮海將軍鄭鴻逵定虜侯,尋封定國公;鄭芝豹爲澄濟伯。
芝龍字飛黃,南安石井人。兄弟四:長芝龍,次芝虎,三鴻逵,四芝豹。初爲海盜,崇禎戊辰歸誠。以平海寇功,累遷至南澳總兵。甲申之變,宏光即位南京,封南安伯。至是,以翊立功,晉芝龍平國公、鴻逵定國公、芝豹澄濟伯。
明主召芝龍子成功,賜姓朱,封忠孝伯。
成功原名森,字大木;天啓甲子年七月十五日生於日本。誕時萬火齊明,丰儀秀整。七歲取回,俶儻有大志。年十五,補南安弟子員;試高等,食餼。赴省試,有金陵術士相之,驚曰:『君非科甲中人也,殆王侯相矣』!時方銳志場屋,不以爲然。及隆武召見,奇其狀貌,封忠孝伯;撫其背曰:『惜朕無一女配卿,卿當盡忠吾家,無相忘也』!因賜姓朱,改名成功。自是,中外鹹稱國姓雲。
明以鄭鴻逵爲大元帥,出浙東;鄭彩爲副元帥,出江西。
二將既出關,疏言餉缺。逗遛不前。
丙戌、三年(明隆武二年)春、正月,明主以忠孝伯成功爲御前營內都督,賜尚方劍,儀同駙馬;尋封命佩招討大將軍印,鎮仙霞關。
時軍國大事,皆取決於芝龍;明主積不寧平,常獨居愁嘆。成功進見,奏曰:『陛下鬱鬱不樂,得無以臣父有異志耶!臣受國恩,義無反顧,誓當以死報陛下』!明主嘉嘆,故有是命。
秋、八月,鄭芝龍密撤仙霞關,大清兵入關。
芝龍以擁立非其本意,日與文臣忤。又度清朝神武,必不能偏安一隅,有叛意;密遣人以通內院洪承疇、黃熙允〔胤?〕。至是,聞魯監國杭州失守,乃稱餉缺,檄守將施天福回。
明忠孝伯成功兵潰於仙霞關。
芝龍聞清兵將至,密遣親吏到師納款。帥詰之曰:『吾兵未臨境,而前途獻降書,得無詐乎』?疑係細作,命推出斬之。吏疾聲呼冤;有閩人在軍中,察其詞哀,知其無詐,爲告于帥。帥曰:『歸語爾主,吾於秋仲提師由仙霞入關,可備壺漿以迎』。於是,芝龍遣心腹蔡輔至關,將授意於成功;輔入見,語未發,成功厲聲先謂曰:『敵師已迫而糧不繼,空釜司饔吾將奈之何耶?速請太師,急發餉濟軍,慎勿以封疆付一擲也』!輔噤不敢發語,回見芝龍,備述前事;且曰:『向若道及納款,此頭已斷矣』!芝龍曰:『痴兒不識天命,固執乃爾;吾不給餉,彼豈枵腹戰哉』!賜姓屢請,皆不報。關兵無糧,遂逃散;成功不得已引還。至延平,登城周視,嘆息而回。
九月,明主下詔親征。師次延平,大清兵猝至;明主出奔,殂於將樂。
初,明主決意親征。於南臺祭江,忽風雨驟至,旗幟盡拔,不能成禮。成功跪榻前,泣奏曰:『臣父已有異志,陛下當自爲計』!因伏地嗚咽。明主掩袂揮淚,命之起;遂向延平。將幸贛,清兵猝至迫城。明主倉皇出奔將樂;追及之,遂遇害。
貝勒王入閩,鄭芝龍退保安平鎮,忠孝伯成功遁入海。
王兵至泉州,芝龍退保安平,軍容甚盛;以洪承疇、黃熙允之信未通,未敢迎師。王以書招之;略曰:『吾所重將軍者,正以將軍能立唐藩也。人臣事君,苟有可爲,必竭其力;力不勝天,必投明主而事,乘時建不世之功,此豪傑事也。若將軍不輔立,吾何用將軍哉!且兩廣未平,現在鑄閩粵總督印以相待』!芝龍得書大喜,成功力諫不聽;遂降。十一月,〔將〕往福州見貝勒王,成功又泣諫;知不可挽,乃遁入海。芝龍至福州見貝勒王,王置酒相待,甚歡;忽夜半挾(原文爲扶)之北去,從者皆不得見。
丁亥、四年(明永曆元年)明主永明王由榔稱帝於肇慶。
王爲神宗之孫、桂王之子,初封衡陽,以寇亂徙梧州。會桂王薨,兩廣總督丁魁楚與廣西巡撫瞿式耜擁立之;以肇慶府署爲行宮,改元永曆。
明招討大將軍忠孝伯國姓成功起兵。
初,芝龍既歸誠,以書諭成功速降;賜姓泣曰:『父教子忠,不聞以貳』!遂逸去。及芝龍北上,乃與所厚數十人舉義,收兵南澳。時年二十四,文移稱「招討大將軍罪臣國姓」。比聞永曆即位,遣人間道上表,尊奉正朔。
明招討大將軍成功屯兵於鼓浪嶼。
時廈門先爲建國公鄭彩及弟定遠侯鄭聯所據。成功自南澳回,舊將稍集,乃移屯鼓浪嶼。以洪政、陳輝爲左右先鋒,楊才、張進爲親丁鎮,郭泰、餘寬爲左右鎮,林習山爲樓船鎮,進攻海澄;清援兵至,洪政中流矢死,乃引還。
秋、八月,明大將軍成功會定國公鴻逵攻泉州。
鴻逵自芝龍歸誠,尚擁甲兵。至是,與成功合攻泉州;提督趙國祚率師與戰於桃花山,敗績;走入保城,鄭師進至城下。九月三日攻城,軍聲大振;漳州守將王進率兵來援,解圍。
戊子、五年(明永曆二年)明主在桂林。
春、閏三月,成功取同安,以葉翼雲知縣事。
成功引兵攻同安,守將廉郎、知縣張效齡御之;戰於店頭山,敗績,廉郎等棄城遁。成功入據之,以葉翼雲知縣事。翼雲、廈門人,庚辰進士,由吳江知縣擢吏部主事。
秋、八月,總督陳錦率師破同安,明知縣葉翼雲、教諭陳鼎、守將邱晉、林莊猷皆死之,屠其城。
泉州之圍,自冬徂春,郡邑戒嚴,所在蜂起。七月十三日,總督陳錦援師至。
八月,遂克同安;邱晉、林壯猷戰歿,翼雲及陳鼎死之;屠戮無遺,凡五萬餘人。
先是,有「同安血流溝」之讖;至是果驗。是歲大飢,鬥米千錢。
明主封平國公部將洪旭爲忠振伯、張進爲忠匡伯、林習山忠定伯、陳輝忠靖伯,尋封陳霸(「輯要」作陳豹)爲忠勇侯、施天福忠毅伯。
己丑、六年(明永曆三年)明主在肇慶。
春、正月,成功陷漳浦。
自同安敗後,成功往銅山募兵,命柯宸樞、黃廷等攻漳浦,守將王起鳳降;遂由雲霄抵詔安,移屯分水關,令黃廷、柯宸樞等守盤陀嶺。
四月,漳鎮王邦俊、副將王之剛敗中衝鎮柯宸樞於盤陀嶺,宸樞戰死。
漳鎮王邦俊與副將王之剛合兵攻盤陀嶺,黃廷不戰而走;柯宸樞分兵拒戰,衆寡不敵,與其弟中軍宸梅俱戰死。成功哀悼,厚恤其家,建祠祀之。
秋、七月,明主遣使晉招討大將軍忠孝伯國姓成功爲漳國公。
冬、十一月,成功伐潮州。
是年,全粵俱奉永曆正朔,土寇隨在竊據。守潮者,郝尚久也;自鴻逵據潮之揭陽,兩家各相疑忌。初,潮人黃海如、陳斌爲巨寇,歸成功;至是,導成功,遂入南陽,分兵剿許隆諸賊及達濠(原文建壕)、新墟等寨,悉平之。命太子太師鄭香守石尾城,有衆數千;後爲國朝所破,二子鄭廣、鄭海死焉。
庚寅、七年(明永曆四年)春、正月,成功入潮陽。
成功引兵將至潮陽,知縣常翼風以城降;令洪旭駐鎮其地。
夏、六月,成功伐潮州。
成功遣甘輝殺賊黃亮釆,覆敗廣東合提督軍於潮陽。
秋、八月,成功回師廈門,取定遠侯鄭聯軍兵。
時金、廈兩島尚爲建國公鄭彩、定遠侯鄭聯所據,肆虐不堪,民不堪命;其守將章雲飛(原文飛雲)尤橫。成功乃與陳霸議曰:『兩島本吾家土地,彼兄弟所據,肆橫無道,大爲不堪』!乃嚴部署,自揭陽回軍,於中秋夜抵廈門。聯方醉萬石巖,報至,不得入;詰朝出見成功於舟中,交拜甚歡。成功笑曰:『兄能以一軍相假乎』?聯未對,執銳者前矣,唯唯惟命。於是麾軍過船,聯將皆降,海上軍皆屬焉。惟彩率所部遁去,飄泊數年;成功招之還,以病卒於家。
冬、十一月,成功南下,命鄭芝鵬鎮守廈門。
成功至潮陽,提塘黃文自行在來,稱有旨徵賜姓率兵入援。
明主在南寧。
明招討大將軍漳國公成功起兵南下。
時平南王尚可喜、靖南王耿繼茂率滿騎數萬攻復廣州,西寧王李定國望援甚急。閏十一月,成功率各鎮官兵南下;十二月,抵揭陽。
辛卯、八年(明永曆五年)春、正月,成功率兵至南澳。
時施琅進曰:『勤王,固臣子職分;但琅昨夜得一夢,甚然不利。乞復細思』!成功默然;令將琅所佩左先鋒印及所轄兵將委副將蘇茂管轄,命琅同鄭鴻逵回廈門,助芝鵬固守。成功率兵南下。二月,至白沙湖,颶風大作,船幾覆。三月,至大星所,殺退惠州援兵;攻其城,下之。
二月,巡撫張學聖會提督馬得功襲廈門,明文淵閣大學士吏部尚書曾櫻死之。
成功兵南下,舟次平海衛;學聖、得功乘虛來襲廈門。時鴻逵棄揭陽回師未至,芝鵬不能守;得功先遣數十騎渡五通登岸,兵民望見皆潰。時曾櫻在城中,或邀之遁;櫻曰:『此一塊清淨土,正吾死所,豈復泛海求活耶』!遂自縊;時二月三十日也。門人阮旻錫、陳泰等冒險出其屍,鄉紳王忠孝殮之,殯於金門。奏聞永曆行在,追贈光祿大夫上柱國太師,諡文忠,賜祭葬;蔭一子中書舍人、一子錦衣衛,世襲。
夏、四月,成功回師廈門,承製殺鄭芝鵬。
先時,馬得功既入島,張學聖及興泉道黃澍於三月初一日至;見廈門孤懸海外,汪洋萬頃,愕然曰:『此絕地也!若有緩急,援兵豈能渡哉』!即先引回。不數日,鴻逵至,截港圍攻。得功欲退,不得渡,窘甚;乃謂鴻逵曰:『公等家口皆在安平,脫得功不出,恐不利公家』!鴻逵患之,且不虞(疑有脫字)。成功旋師,得功渡海已三日矣;成功大悔恨,按芝鵬以失守罪罪之,奉尚方劍斬以徇;諸將股慄,兵勢復振,凡六萬餘人。鴻逵退泊白沙,築寨居之。
明左先鋒施琅來降。
琅,晉江人也。事成功,年最少,知兵善戰;自樓櫓、旗幟、陣伍之法,皆琅啓之。前在南澳,兵付蘇茂代將,意回必復任;成功不與,遂請爲僧。成功令再募兵,許授前鋒鎮。偶有親丁曾德逃於成功營,琅擒治之,成功馳令勿殺,琅竟殺之;成功大怒,捕琅並逮其家口。琅乘間逸去,密渡安平,依鄭芝豹;成功收其父大宣及其弟援剿左鎮施顯,殺之。
五月,成功入南溪。
成功自回廈門,申嚴紀律,軍聲大振。率衆入漳之南溪,漳鎮王邦俊率兵迎戰,敗績;又敗於漳浦,降者數百人,漳州戒嚴。
冬、十一月,提督楊名高及鄭成功戰於小盈嶺,名高敗走。
名高自福州率步騎援漳,成功迎戰於小盈嶺;名高大敗,僅以身免。成功乘勢攻漳浦,守將陳堯策以城降。
壬辰、九年(明永曆六年)春、正月,成功攻海澄;守將郝文興以城降。
成功引兵向海澄。是日,潮乍漲,舟達城垣,守將郝文興降;成功以舉人黃維璟、馮澄世先後知縣事。
三月,總督陳錦及鄭成功戰於江東橋,大敗;成功乘勢拔長泰,漳州屬邑俱下。
成功遣中提督甘輝攻長泰,遇副將王進於北溪。二人俱雄健著名,久念一決雌雄;乃奮戈傳矢,兩馬相當。自已至午,縱橫跌蕩,觀者竦踊。既而兩家兵至,乃解。王進入長泰,甘輝日夜攻城,弗克。會總督陳錦來援,成功選精銳迎戰於江東橋北。陳錦狃先年同安之捷,頗輕敵,全軍皆沒;奔回泉州。成功乘勢攻長泰,拔之;王進獨以數十騎遁入漳州城,屬邑俱下。
夏、四月,成功攻漳州。
成功引兵圍漳城。五月,浙鎮馬逢知(原名進寶)率兵來援,縱其入城;引兵出戰,連敗之,遂嬰城固守不出。成功累攻不下,乃壅(原文爲擁)鎮門之水灌之,堤壞不浸;複列柵圍之。城中食盡,人相食,枕藉死者七十餘萬人。
秋、七月,庫成棟殺其主總督陳錦歸成功,誅之。
陳錦軍於鳳尾山,慚江東之敗,號令峻刻;爲其僕庫成棟所刺,持首歸成功。成功嘆曰:『僕隸之人而叛其主,是大逆也;大逆何以勸後』!命斬以徇。成棟疾呼曰:『陳錦暴戾不仁,衆心已離;寬我一死,必有望風續至者:八閩可不勞而定也』。衆鹹爲之請;成功曰:『得八閩者,一時之私利也;誅叛逆者,萬世之公義也。吾終不忍以一時之私利廢萬世之公義焉』!命斬之。
冬、十月,固山金礪及成功戰於古縣,敗之,解漳州圍;成功退守海澄。
漳州久圍,中外隔絕,固山金礪來援。時成功久頓堅城,師老糧匱,退屯古縣;迎戰累敗,收兵退保海澄。
明主在安隆。
是時,明主封李定國爲西寧王;定南王孔有德、敬謹王尼堪皆爲所敗(有德敗於桂林,尼堪敗於衡州)。
癸巳、十年(明永曆七年)春、正月,成功遣定西侯張名振率水師攻復浙直州縣。
夏、五月,固山金礪攻海澄,成功親督兵迎擊;金礪退。
金礪既解漳圍,悉滿、漢精銳之兵進攻海澄。城壞百餘丈,成功立雉堞防禦;張蓋而坐,與諸將飲於敵樓。礪兵望見,矢炮雨集;成功益語治軍,指揮自若。方易位而坐,而原坐爲炮擊碎;成功呼曰:『天佑孤臣,諸將無虞矣』!於是衆各奮氣力十倍。〔礪〕兵臨城,蜂擁而上;有廝養卒鄭仁舉斧以砍,衆從之,登者悉墜,積屍填河。甘輝復率兵擊之,擒斬無遺;金礪宵遁。是役也,成功論功行賞,以忠孝伯印授甘輝,輝不敢受;召鄭仁,拜都督。乃更築短城,而海澄之守益固。
明主遣兵部主事萬年英齎敕晉漳國公成功延平王;成功表辭。
成功既敗固山金礪,遣監紀池士紳以蠟表奏明主行在,並敘破提督楊名高及殲總督陳錦之功。明主即命晉封成功爲延平王,成功表辭;甘輝、黃廷等及各鎮皆有封爵。
秋、九月,成功率師南下,剿鷗汀貝;尋引還。
時郝尚久守潮,被兵求援;成功先遣陳六御率兵救之,尚久狐疑不敢納。及潮州破,自焚死。尋破鷗汀貝而還。初,鷗汀貝恃其土城險固,聚衆剽掠,海上商船多被擒截,抽腸刳腹,慘酷非常。至是,成功攻破之,屠其城,丁壯無遺。
甲午、十一年(明永曆八年)春、二月,遣官議撫,以海澄公印封成功;成功弗受。
初,芝龍在京密令李德回勸成功就撫,陽許之;帝遂封芝龍同安侯、芝豹左都督,遣鄭、賈二官齎詔及海澄公印敕授成功,且授封鴻逵爲奉化伯。成功不受。十一月,再遣內院學士葉成格、理藩院阿山及芝龍少子鄭度齎敕至,許以泉、漳、惠、潮四府安插兵衆;成功堅執不從。李德泣曰:『將軍不聽,恐太師禍且不測』!
成功戚然久之;謂曰:『非不知清朝待我厚,但我受明室厚恩,義不可屈』。因泣;揮之去。葉、阿二官回奏,帝大怒;置芝龍於高牆、戍芝豹寧古塔。
冬、十一月,成功起兵。
成功遣輔明侯林察、閩安侯周瑞督水師,戎旗鎮王秀奇、左先鋒蘇茂督陸師,率官兵戰艦百餘艘南下勤王。差效用官林璇奉表詣明主行在,並持書會西寧王李定國。
十二月,鄭成功陷漳州。
時十一月晦,成功自廈門入海澄。夜嚴部署,四鼓直抵漳州;入其城,兵不血刃。於是,守將卜世用、魏標等及知縣周瓊、知府房星璨皆降;十縣皆下。泉州屬邑,望風而潰;獨泉帥(原文爲師)韓尚亮守泉州,不下。
乙未、十二年(明永曆九年)春、二月,明招討大將軍延平王成功承製設六官。
初,成功以明主行在遙隔,軍前所委文武職銜一時不及奏聞,明主許其便宜委用:武職許至一品,文銜許設六部主事。成功復疏請,以六部主事銜卑,難以彈壓;明主乃賜詔,許其軍前所設六部主事秩比行在侍郎、都事秩比郎中、都吏秩比員外。於是設六官:以潘賡鍾(壬午舉人)爲吏官、洪旭爲戶官、陳寶鑰(丙戌舉人)爲禮官、張光啓爲兵官、程璠爲刑官、馮澄世(丙戌舉人)爲工官;設協理各一員、左右都事各二員。以常壽寧爲察言司,鄧會、張一彬爲正副審理。
又設儲賢館、育冑館。
以前所試洪初闢、楊芳、呂鼎、林復明、阮旻錫等充之。先是,明主開科粵西,諸生願赴科舉者,成功給花紅、路費遣之。島上衣冠濟濟,猶有昇平氣象。又以死事諸將及侯伯子弟柯平、林維榮充育冑館。
明鄭成功改中左所爲思明州。
中左所,即廈門城。至是,改稱思明州;以薛聯桂(原文爲柱)、鄭會先後知州事。
鄭成功奉明魯王居金門。
時監國魯王及寧靖王諸宗室避難至廈門,成功皆禮贍優給,奉之居金門。
又給避難諸縉紳盧若騰、王忠孝、辜朝薦、徐孚遠等銀幣。
時縉紳避難入島者衆,成功皆優給之;歲有常額,待以客禮,軍國大事輒諮之,皆稱爲老先生而不名。若盧、王、辜、徐及沈佺期、郭貞一、紀許國諸公,尤所尊敬者。
鄭成功誅餉鎮黃愷。
成功自起兵以來,軍律嚴明,禁止淫掠;犯者立斬。破城之日,諸軍雖爭取財物,遇婦人在房內,則卻退不敢入,遠近稱快。以餉饋不足,命黃愷爲餉鎮,供給軍需。愷剋剝不堪,怨聲載道;成功怒,收斬之。
夏、五月,明總督水陸兵馬林察、周瑞、王秀奇、蘇茂等無功引還;成功怒,貶責有差。
林察等回軍,稱西寧王李定國戰敗,應援不及,已退入梧州。成功大怒,將斬之;以其夙昔戰功,各降黜、捆責有差。因致書於李定國,其略曰:『敝員以臺命至,知老臺臺內急君父之憂,外切仇讎之痛;某恨不能征帆倏忽直指珠江,同挈故土,以迎乘輿。詎意船師未至,而大軍已先班回!勝負兵家之常,不足深憂;但敝船逗遛,既不能先期會師,又不能奮圖後援,使醜類長驅,某實有罪焉。已將水陸各將領審定功罪,重行捆責;乃念其有功,不然已正法矣。今援粵之精銳已悉來閩,且檄全粵水陸與某對衡,則粵東勢必空虛;乘機襲取,正其時也。幸迅旆入粵直取,某處定有摧枯拉朽之勢!從此長驅破竹,共抵燕京聚首策勳,深所願也』。
明鄭成功遣忠振伯洪旭、北鎮陳六御督師北上。
六御等揚帆進取舟山,守將巴臣興降,以御守其地;洪旭等攻溫、臺等處,台州鎮馬信、寧波鎮張宏德出降,空其地而歸。
六月,成功毀安平鎮。
安平距泉州六十里,芝龍置第其中;洋船直抵海外,人煙繁華勝於郡城。至是,聞貝子王統大兵將至,乃墮其城;並毀漳府及惠安、同安三城,斂兵回廈。
秋、七月,成功遣中提督甘輝、右提督王秀奇統兵北上,遣前提督黃廷、後提督萬禮統兵南下。
成功以輝爲正總督,秀奇副之;率二十餘鎮往北,與洪旭、陳六御相機進取。以廷爲正總督,禮副之;率二十餘鎮南下。八月,黃廷等攻揭揚,潮鎮劉伯祿來援,累敗;陳霸復自南澳率兵與廷會,遂拔揭陽,並復普寧縣。
冬、十一月,定遠大將軍庶子王入閩。成功同思明州。
庶子王至泉,使人持諭至廈門招撫,不納;復易函稱書,成功答之。令廈門居民搬移過海,官兵家口搬住金門、鎮海等處,空島以待。
丙申、十三年(明永曆十年)春、正月,平南王尚可喜遣兵攻揭陽;及蘇茂戰,敗之。
可喜同潮鎮劉伯祿來複揭陽,茂率左衝鎮黃梧迎戰,大敗;可喜追至城下,黃廷出兵迎戰,乃退。
三月,庶子王遣水師攻兩島,遭風引還。
庶子王大集各澳船隻,令泉鎮韓尚亮督率,出泉州港;成功令林順、陳澤等迎擊。忽颶風大作,尚亮船飄散沉壞,收回者不滿十船;由是,不敢渡海。
夏、五月,鄭成功殺左先鋒蘇茂。
茂,原爲左先鋒(疑有脫字);施琅之逸去,茂實密縱之,因補其職。至是,同前衝鎮黃梧喪師於揭陽;成功怒,調還,遂按軍法斬之。
六月,鄭成功督師北上。
明前衝鎮黃梧以海澄叛來降,詔封梧爲海澄公。
成功將北向,留儲蓄於海澄,以左提督王秀奇統黃梧、蘇明等守之;剋日解纜。時貝子王入閩,泉、漳屬邑皆下;獨海澄未復,百計誘降。適調守將出,計稱黃梧以揭陽失利懼誅,可以誘之;王從其計,黃梧遂挾蘇明據海澄叛,來降。詔封爲海澄公,命駐漳州。先時,遣官■〈冖上貝下〉海澄公印欲封成功,成功不受;總督上疏曰:『懸此印於國門,彼中豈無有內應者』!至是,黃梧降,即以此印爵封之;別調蘇明入京,授爲哆理機邦內大臣。其後梧獻平海策,請發鄭氏祖墳、誅求親黨、沒五大商及遷界等事,禍及五省,人罹其害。
秋、七月,明鄭成功克閩安鎮,進攻福州。
貝子王頓重兵在漳,成功議率兵北向以綴之。既解纜,忽報黃梧以海澄叛,或勸旋師以爭之;成功曰:『吾欲圖大事,海澄何足惜哉』!遂揚帆進攻閩安鎮,破之,福州大震;攻之不克,乃城牛心塔,以陳斌戍之。
八月、〔北〕兵復出舟山,明總制陳六御、英義伯阮駿死之。
浙兵攻舟山,明陳、阮二將帥兵迎擊,被誘深入,水急收船不回,俱赴海自焚死;餘船奔散。於是毀舟山城郭,遷徙居民。
冬、世子王發兵攻銅山,爲明後衝鎮華棟、護衛黃元擊敗,遂引兵還福州。
華棟,原名金璲第,興化書生也;歸成功,時其母尚系府獄,故改名,成功以千金贖出之。後棟死,乃存恤其子。
十二月,成功入羅源、寧德,世子王使梅剌(原文爲敕)阿格襄帥兵來援,爲甘輝所殺。
阿格襄帥將巴都、柯如良等襲輝軍,諸將見輝陣整,不敢迫;格襄恃勇直前,甘輝揮戈大呼迎擊,殺之。是役也,格襄最驍勇,而巴都等皆善戰;及俱敗歿,諸兵爲之奪氣。
同安侯鄭芝龍遣謝表勸成功就撫,不聽。
時遣芝龍命謝表勸成功就撫,總督李率泰亦令人說暫退兵以就撫局,成功不聽;表等日夜涕泣,以無可覆命爲憂。成功因復書於芝龍,略曰:『謝表齎父親手諭忽然而至,疑信參半,情能不自傷,而勢無可如何耳!吾父存亡禍福,兒料之已熟。清朝待投誠之人,猜忌多端,有始無終,總是「挾」之一字;而兒豈可挾之人乎?自清朝入閩以來,喪許多人馬、費許多錢糧,百姓塗炭,赤地千里,已驗於往時矣。茲世子傾國來閩,將歷三載;殊無奇謀異能,只是補葺破地,淫掠毀殺!一弄兵於白沙,而船兵覆沒;再弄兵於銅山,而全軍殲滅;閩安爲福州門戶,遽爾遂破;羅源一戰,阿格襄〔等〕盡喪:其力量亦可見矣。乃損無數之甲兵、費無稽之錢糧,區區爭此數百枝無用之頭髮,不特大失策,亦何量之不廣也!清朝誠能略其小而計其大,裨地方安插我衆,彼無詐、我無虞,如此則奉清朝之正朔,無非爲生民計而爲吾父屈也。安插得宜,清朝自無南顧之憂!中左在海外別一天地,兒效巢父、嚴光輩優遊山林,高尚其志耳。清朝多疑,不便差人再往。兒至此,心已盡而言尤實。伏祈鑑照』!成功不就撫;然父子之情不能忘,常於中夜起立北向,私自悲哭痛哀。
丁酉、十四年(明永曆十一年)明主在雲南。
春、三月,明定國公鄭鴻逵卒於金門。
鴻逵由崇禎庚辰科中武進士,累遷登萊副總兵。甲申京師陷,宏光即位於南都,檄守釆石磯,以右軍都督掛鎮海將軍印。乙酉南都失守,引回;迎隆武立之,封定國公。丙戌貝勒王入閩,芝龍北去,乃與成功舉兵;攻泉州,入潮。辛卯退泊白沙,築寨以居。丙申攻之不克,移居金門養病。至是卒,年四十五歲。成功聞之,回思明州。
夏、六月,臺灣紅夷酋長揆一獻方物於成功,求通商;許之。
揆一使通事何斌貢外國珍寶於成功,求通商;願年輸款納餉銀五千兩、箭坯十萬枝、硫磺一千擔。成功許之。
秋、七月,成功率師北上;命洪旭守思明州。
成功既北向,八月,進攻黃岩,守將王戎以城降;乘勝攻台州,總兵李必、知府齊維藩、臨海知縣黎嶽詹俱降。九月,下太平、天台,守將俱降。
九月,〔北〕兵復閩安鎮。
世子王及總督李率泰合攻閩安鎮,明前提督右鎮餘程戰死;護衛前鎮陳斌率五百餘人守羅星塔,不得出,世子王使人招之,盡殺之於南臺橋。成功棄台州,率兵欲救;閩安已失,乃引回思明州。
冬、十一月,明主遣漳平伯周金湯晉招討大將軍延平王成功潮王。
初,永曆癸巳差萬年英封成功爲延平王。成功讓於諸鎮,請封爵;明主以帛詔封甘輝爲崇明伯、黃廷永安伯、萬禮建安伯、郝文興祥符伯、王秀奇慶都伯、張煌言兵部左侍郎、馮澄世太僕卿兼僉都御史,餘各封爵有差。至是,覆命周金湯及太監劉國柱從海道齎延平王敕印至,晉封潮王;成功謙讓不敢當,仍稱招討大將軍。
明前監臣徐孚遠至自交趾。
孚遠字闇公,幾社六子之一。避難入島,奉明主命使安南,爲交趾所得;欲要以臣禮見,孚遠不屈而還(有「交趾摘錦」傳於世)。成功怒,遂禁商船,不許往交趾貿易。
戊戌、十五年(明永曆十二年)春、三月,成功築演武亭練兵。
亭在廈門港院東,澳仔嶺之交,成功築以操練軍士。以石獅重五百斤爲的,力能舉者撥入左右虎衛親軍;皆戴鐵面、着鐵裙,執斬馬大刀,並戴弓箭,號曰「鐵人」。
成功命其將左武衛林勝督兵南下攻許龍,破之。
許龍爲南陽巨盜,出沒反覆,負固不服;成功命林勝合左右〔虎〕衛之兵攻之。師至,港水忽漲,勝等直入,龍率衆遁;獲其輜重、船隻,焚其巢穴。澄海守將劉進忠迎降。
夏、五月,成功大舉兵,圖江南。
初,永曆己丑開科於粵東,詔各勳鎮考送諸生赴試。成功遂送生員葉後詔、洪初闢(原文開闢)等十餘人,令洪志高齎本詣行在;舟至潮陽,遭風飄散,十餘人不得達。獨志高至粵,詔爲兵部職方司監;命成功以〔舟〕師直抵南都。成功承旨,至是議欲大舉直攻襲南京。諸將請曰:『南京地遠城堅,非數萬人不可,不如近取爲得計』;成功曰:『入據長江,則江南半壁皆吾囊中物矣』!乃以黃廷爲前提督、洪旭爲兵官、鄭泰爲戶官,留守廈門;而自率甘輝等北上。甲士十七萬、鐵人八千、戰船八千揚帆而進,號八十萬。
六月,成功徇浙江,平陽、瑞安諸縣皆降。
成功兵至浙江,平陽守將車任暹、瑞安守將艾誠祥降。七月,師次羊山,爲暴風飄沒八千餘人,次子從軍溺焉;泊滃州修理戰艦。九月,至象山(原文常山);知縣令父老齎羊酒犒師,命勿攻。十月,至台州港;後衝鎮劉進忠叛入海門,遂令攻之,棄城而走。
己亥、十六年(明永曆十三年)春、正月,成功軍駐沙關。
夏、五月,明主在永昌。
成功軍至崇明。
成功次崇明,諸將請先取之以爲老營;不聽。乃遣監紀劉澄密通江南提督馬進寶;進寶有思明之心,密與成功通。
六月,成功破瓜州,尋克鎮江府。
成功舟至焦山,謂諸將曰:『瓜鎮爲金陵門戶,須先破之』;乃授諸將機宜。值南風盛發,各率所部進據瓜州上流。十六日,自督親軍及甘輝等將直搗其柵,操江軍門朱衣佐、城守左雲龍率滿騎兵迎戰。陣方交,成功揮軍大進,右武衛周全斌率步騎浮水先登,直衝其陣;身中五矢,氣益厲。諸軍繼之,衣佐等兵大潰,殺雲龍於橋下,衣佐被擒,瓜州遂爲所陷;成功命援剿左鎮劉猷守之,以柯平爲江防同知。見朱衣佐,欲用之;以有母在,哀懇求歸,成功給資脯縱之。二十日,成功移兵趨鎮江,總督管效忠率滿、漢軍夾擊,奮力死戰;成功親督諸軍,效忠大敗,僅以身免,積屍填河。知府戴可進等開門出降,成功令周全斌守之;屬邑皆下。又令張煌言督戎政楊朝棟招撫江南、袁起振招撫江北;於是太平、寧國、滁、和、徽、池諸郡縣俱欲降成功,即杭州及九江等處亦有密謀歸成功給札欲爲內應者。
秋、七月,成功進逼南京。
瓜鎮既破,甘輝進謂成功曰:『瓜鎮南北咽喉,但坐鎮此,斷瓜州,則山東之師不得下;據北固,則兩浙之路不得通:南都不勞而定矣』!成功不聽。將進兵,甘輝又請陸路而行,以爲『乘破竹之勢,一鼓可下,或破其附近州縣以絕援兵,則南京勢孤,自必難守;若欲由水路,恐風信稽遲,援兵四集,又費工力』。時諸將(原文爲衆)多以從水路爲利便,成功遂率兵揚帆,直指南都;傳檄有『六月興師,敢雲趨利!十年養銳,正欲待時』之語。
成功遙祭明太祖高皇帝孝陵。
成功由鳳儀門登岸,屯兵岳廟山;望祭明太祖孝陵,再拜慟哭,哀動三軍,諸將士無不感奮。
成功遣蔡政、高綿祖會江南提督馬進寶師。
進寶心戀明朝,密有通款;成功師次崇明時,曾遣劉澄齎密函通之。至是,遣蔡政等前往,訂其帥師來會。
成功列營圍南京,副將梁化鳳率師擊敗之。
成功師迫南京,甘輝進曰:『兵貴神速,宜急攻城,乘其勢未定而拔之;不然,彼緩兵畢集,難以攻取,君必悔之』!成功不聽;乃列營圍之。方下令示期攻城,會援兵至,有千騎迫前鋒營,爲餘新擊敗,成功遂輕敵無備。城上兵覘其軍懈,是夜副將梁化鳳由鳳儀門穴城十餘道,率兵從街房中毀牆而進,復迫餘新營;衆不及甲,倉皇出拒,副將董拱中、蕭拱柱死焉,餘新被擒。成功聞警,使〔翁〕天佑馳援,已無及矣。南京於是盡出騎兵列於城下,成功自督親軍擊退。既而援兵雲集,四面合攻。成功督諸將接戰,累敗;麾軍退,登船而渡;水師擊楫追之,成功令黃安御之,沉其數船,追兵乃止。成功於是徐渡諸軍,而趨鎮江。是役也,甘輝且戰且走,單騎馳騁,人不敢近,馬躓被擒;入金陵,戟手罵,不屈;遂幽之,徐使人說降;輝怒罵,求速死,數日水漿不入口,乃引出斬之,神色不變;懸其首於市,青蠅不敢附,軍士以爲忠義所感,函而葬之。時五軍張英、親軍林勝、陳魁、提督萬禮、總鎮藍衍、魏標、卜世用、洪覆、戶官潘賡鍾、儀衛吳賜等皆陣亡。
成功攻崇明,不克;遣蔡政往北京議和。
是月四日,成功回師至吳淞港;使蔡政往見馬進寶,商酌入京議和事宜。八日,至崇明;十一日,攻城,崩裂數十丈,守將梁化鳳固守不下。周全斌以爲孤城狹隘,得之無益;適馬進寶差中軍同蔡政勸成功退師以待奏請,徐觀和局成否。從之;仍遣蔡政往北京。
九月,成功回廈門。
成功既回,建忠臣廟祠死事諸人,以甘輝爲第一,入哭盡哀;曰:『吾早從將軍之言,不至此』!以女妻其子孟煜,厚恤其家。
冬、十二月,蔡政自北京還。
政至京,特賜一品袍褂;命回江南,與督撫、提督會議。甫出京,有人言劾成功無禮,請系來使;馳檄追捕。政聞之,即晝夜兼程,由間道奔回。既至,成功嘉其才智,親酌酒勞之,禮待有加;始知和議不成、系同安侯於獄、逮馬進寶入京問罪及遣滿州將軍達素督兵三省會剿之由。
庚子、十七年(明永曆十四年)夏、四月,成功改右提督馬信爲提督親軍驍騎鎮。
成功聞達素將合兵攻廈門,令各鎮官兵眷口搬住金門,命英兵鎮陳瑞同戶官鄭泰保護。
五月,滿州將軍達素合兵攻廈門;及鄭成功戰於海上,達素敗績。
帝以江南既定,乃命達素及總督李率泰大搜兩島。五月,部份滿、漢軍大船出漳州、小船出同安,檄廣東投誠許龍等引兵來會。成功以陳鵬督諸軍守高崎,遏同安;鄭泰出浯州,遏廣東;自勒諸部,據海門。初十黎明,漳船乘風迫海門,成功使五府陳堯策令諸戰艦按兵不動,俟其齊出擊之;呼吸間,兵船乍至,諸戰艦奉令莫敢先動,閩安侯周瑞先爲漳船擊破,與陳堯策皆死焉。繼攻陳輝船,輝發火藥燒之,滿兵躍退,且戰且卻。成功自駕八槳板船,往來視師。向午,潮湧風發,乃親率鉅艦衝之;鄭泰自浯嶼引兵合攻,北兵大敗,屍積遍海。有滿兵數百棄船上圭嶼,馬信親招降之,夜溺諸海。是日,同安船趨高崎,陳鵬約降,飭所部勿動,欲爲內應;於是諸兵未及岸,涉水爭先。鵬部將陳蟒不與謀,曰:『事急矣!當決一死戰』;麾其屬過船,與殿兵鎮陳璋合攻擊之,北兵披靡,蹈海死者十七八(原文爲人),首領呂哈唎被擒,滿兵被殺者一千六百餘人。成功收鵬誅之,以蟒代其職。
許龍等後二日至,知兵已敗,奔回;達素率殘兵奔回福州,自殺。
冬、十月,監國魯王殂於金門。
辛丑、十八年(明永曆十五年)春、正月,帝崩,太子即位。
明主在緬甸。
三月,成功興師攻臺灣。
臺灣,在東南海中,綿亙數千裏,土番雜處。明天啓末,紅夷據其地築城,一曰赤嵌、一曰王城;與中國、日本、廣南貿易。以夷長揆一鎮之,立法甚嚴,土番皆聽約束,歷三十餘年無敢犯者。至是,成功以世祖新崩未暇征戰,遂決意取之。諸將鹹有難色;通事何斌進曰:『臺灣沃野千里,四通外洋,橫絕大海,足與中國抗衡。土番受紅夷欺凌,每欲反噬;以天威臨之,如猛虎逐羣羊也。得其地足以廣國、取其財足以餉兵,進戰退守,無踰於此』!且陳可取情狀甚悉;協理戎政楊朝棟亦主取之。成功悅,以忠振伯洪旭、前提督黃廷居守思明州,戶官鄭泰居守金門,自率文武官、親軍、武衛前進。
夏、四月,成功入臺灣。
成功舟次澎湖,下令曰:『視吾鷁首所向』!至鹿耳門,水驟漲丈餘,大小戰船銜尾而進,縱橫無礙。紅夷大驚,以爲自天而下;成功以手加額曰:『此天所以哀吾而不委之壑也!天憐孤臣,有寧宇矣』。引兵登岸,先取赤嵌。紅夷敗,退保王城;酋長揆一死守不下,乃列營環圍以迫之,俟其自降。
六月,明銅山守將蔡祿、郭義叛來降,忠匡伯張進自焚死。
進守銅山,恩威並着。蔡祿、郭義畏往臺灣,據城以叛;脅進前行,進不從。曰:『吾守土而已』!密置火藥署中,欲俟祿等前來焚之;祿等偵知,不赴;使人促行,進遂舉火,合室自焚。清兵入據銅城,忠勇侯陳霸與洪旭統水師復之。報至,成功感嘆,命厚恤其家;使總監營翁天佑守其地。是役也,原任思明州知州薛聯桂亦同蔡祿等降,詔封授爲江西督糧道。
秋、八月,紅夷率甲板及成功戰,成功擊敗之。
紅夷先以甲板接戰,陳澤、陳廣等攻之,沉其〔頭〕■〈舟宗〉、焚其次■〈舟宗〉。至是,復會甲板至,令陳澤督水師擊之,獲其鉅艦二隻並小艇諸船。自是,甲板不敢復出。
冬、十月,棄同安侯鄭芝龍於市。
初,芝龍在京屢以書諭成功就撫,不則恐見誅戮。成功復書有云:『兒昔者再三苦諫而吾父不聽,今事已差池,言之何益!設有不幸,兒當縞素復仇以結忠孝之局而已』!然世祖亦不之罪也。至是世祖崩,執政者與芝龍有隙,遂促殺之;以十月初三日斬於燕京之柴市,子孫在京者皆與焉。
遷界,徙沿海居民於內地。
閩海以成功故,歷年用兵,捐師縻餉。蘇納海議曰:『蕞爾兩島得遂猖獗者,實恃沿海居民交通接濟。令將山東、江、浙、閩、廣海濱居民盡遷於內地,設界防守,片板不許下水、粒貨不許越疆,則海上食盡,鳥獸散矣』。從之;於是分遣滿員督遷各省。
十二月,紅夷酋長揆一降於成功;成功縱其歸國,臺灣平。
成功督攻王城,平其炮臺;揆一乞降,許之。凡珍寶、輜重,聽其搬回本國。
揆一泣謝,率殘兵五百餘名歸荷蘭。
壬寅、康熙元年(明永曆十六年)〔春〕、二月,成功開創臺灣府縣。
臺灣既平,成功改爲安平鎮,赤嵌城爲承天府;設縣二:曰天興、曰萬年,總號東都。成功聞遷界,憮然曰:『舉五省數萬裏魚鹽之地無故而棄之,塗炭生民,豈得計哉!清之技亦窮矣。吾養兵蓄銳,天下事未可知也』!於是闢草萊、興屯聚、嚴法令,犯者雖親不貸;或諫以用法宜稍寬,成功曰:『子產治鄭、孔明治蜀,皆以嚴從事。況立國之初,不加一番整頓,則流弊不可勝言矣』!衆皆拜服。
三月,成功遣周全斌擊陳霸於南澳。
霸封忠勇侯,精悍雄壯,守南澳近二十年,許龍、蘇利(原文爲和)不敢犯,畏之如虎;但性傲,人多忌之。至是爲飛語所中,成功命全斌攻之。霸倉卒不能自明,又不敢迎戰,乃舉家入粵投誠;封爲慕化伯。
夏、四月,成功遣官至思明州殺其子經及其妻董氏,不果。
成功治家嚴肅。世子經居思明州,與乳媼通,生子;成功聞之大怒,命黃昱至島,諭鄭泰監殺世子經及經母夫人董氏,以教子不嚴也。諸部大驚,忠振伯洪旭不肯用命。
五月庚辰,明招討大將軍延平王晉封潮王國姓成功殂於東都。
五月朔,成功感冒風寒;文武官入謁,尚坐胡牀談論,人莫知其病。及疾革,都督洪秉誠調藥以進,成功投之於地;嘆曰:『自國家飄零以來,枕戈泣血十有七年,進退無據,罪案日增;今又屏跡遐荒,遽捐人世:忠孝兩虧,死不瞑目!天乎天乎!何使孤臣至於此極也』!頓足撫膺,大呼而殂。時年三十有九,爲五月八日也。初,成功倡義時,無兵將、又無糧餉,徒以忠貞自矢,衆遂日附。治軍嚴整,臨陣身先士卒,賞罰必信。北將或歸,推心置腹,故一時智勇鹹效死樂爲之用。雖位極人臣,猶以未能恢復境土爲恨,終其世不敢稱王。將卒之年,遙傳明主遇害,有勸其改年者;答曰:『皇上西狩,存亡未卜,何忍改年』!終身奉尊正朔,以兩島抗天下全力,威振海內,從古未有也。
六月,明賞勳司蔡政奉潮王冠袍至思明州,請世子經發喪嗣位。
成功之弟世襲護理大將軍印,以經得罪於父,陰謀自立。蔡政抗聲折以大義;乃奉成功所遺冠袍赴廈門,請經發喪嗣位,文移稱「嗣封世子」。以周全斌爲五軍都督、陳永華爲諮議參軍、馮錫範(澄世之子)爲侍衛。
靖南王耿繼茂、總督李率泰遣官至思明州招撫。
耿、李聞成功殂,使中軍王明、李有功持書入廈門,議招撫。鄭泰與洪旭、黃廷、蔡雷鳴議曰:『先王東征之日,猶有權宜通好之意。今沿海遷移,慘至此極;縱不爲他省計,獨不爲桑梓計乎』?因請於世子;世子曰:『先王開國東都,草創未平,遽爾崩殂,餘將東承遺緒;諸君苟能息兵安民,無墮先王一生孤貞苦節,甚善』。泰等議照朝鮮例,遣楊來嘉入京侍命;不報,來嘉回。時世子復書於耿、李雲:『日在鷺、銅,多荷指教。讀「誠來誠往、延攬英雄」之語,雖不能從,然心異之!頃承惠書,尚襲遊說之後談,豈猶是不相知者之論乎!東寧偏隅,遠在海外,與中國版圖渺不相涉;雖夷落部曲日與爲鄰,正如張仲堅遠絕扶余,以中土讓太原公子;閣下亦曾知其意乎?倘能延攬英雄、休兵息民爲念,即靜飭部曲,慰安邊陲;羊、陸故事,敢不勉承!若夫疆場之事,一彼一此,勝負之數自有天在,得失難易,閣下自知,亦無容贅也』。
遣戶部郎中賁岱、兵部郎中金世德入閩,安插投誠各官。
時既遷界,遣滿漢兵部、戶部郎中各一員,安插海上投誠官員;上下相蒙,真僞莫別。武職率衆降者,照原銜議(原文爲謹)敘;隻身降者,降三級;文官亦降二級補授。又有武改文之例;都督改副使,副使改僉事,參、遊改同知。或目不識丁,謬膺監司;力無縛雞,濫受總兵。斯時,幸功名者多藉此爲快捷方式。
冬、十月,明招討大將軍世子鄭經入東都。
成功既殂,黃昭奉成功弟世襲爲護理,謀將嗣位;世子經乃偕陳永華、周全斌、馮錫範率兵東渡。十月晦,世子至。十一月朔,黃昭會諸部來攻。值大霧晝暗,諸將皆迷失道,獨昭先至,破營而入,世子潰,幾爲所困;周全斌率左右數十人力戰,昭中流矢,斌斬以徇。忽而霧消天朗,日向午矣。其衆驚潰,皆曰:『吾君之子也』!悉投戈降。世子慰諭之,遂入安平鎮;收殺李應清、蕭拱辰、曹從龍等,餘皆不問。曰:『令反側子自安』。使人請世襲至,待之如初。
鄭經以賞勳司蔡政爲審理所正,巡訪封內。
東寧初開,南、北二路之人猶尚夷習,相沿侈靡,等威無別。成功方欲遣官敷教,會疾革,不果。至是,鄭經以政爲審理所正,巡訪其地。所至,毀淫祠、崇正道、定製度、別尊卑,民悉向化,知所率循。
十一月,鄭經以左虎衛黃安爲勇衛將軍。
安,雄勇善戰,從成功起兵;累升至左衝鎮。隨攻南京,既克鎮江,成功命安總督水師,守三叉河;成功兵潰,安斷後,保全諸軍回棹,擢左虎衛。從徵臺灣,領先鋒印;親冒矢石,遂平其地。及成功殂,世子至臺,會黃昭之變,在臺諸將鹹擁兵觀望;獨安率所部來援,力戰破之。世子曰:『世亂識忠臣,非君吾幾不保』!因約爲婚姻,裂襟與之。事定,升爲勇衛將軍;尋以女(原文爲子)妻其子。
癸卯、二年(明永曆十七年)春、正月,明招討大將軍世子鄭經自東都回思明州。
經既定內難,祭告先王;調諸將分守各汛,自率周全斌等及其叔世襲回思明州。是年,永曆訃至;經猶奉正朔,稱永曆十七年。
鄭經以審理所正蔡政兼理思明州事。
時經因遷界,外給不至;而軍需迫切,民苦徵役。以政有長才,命兼理思明州事務;政虛心撫字,斟酌用緩,均勻甲裏,嚴革濫蔭:凡所興除,悉因利害,島人皆德之。
夏、六月,鄭經執其戶官鄭泰幽之;泰自殺。
泰守金門,貲以百萬計。經自東都回,得泰與黃昭往來書,疑其有異志;泰不自安,稱病不入謁。經欲襲之,或勸泰勒兵見經自白;泰曰:『吾今救死而已!若稱兵,適重吾罪也』。又勸其投清;泰曰:『芝龍已誤,豈容再誤』!遂艤舟待命。陳永華謀以世子將歸東都,命泰居守,鑄居守印,差協理吳慎齎至金門授之;泰猶豫未敢入謝,弟鳴駿力贊其行,遂帶兵船及餉銀十萬赴思明州進見。鄭經慰勞畢,遂託更衣以入;永華即榜泰之罪,並出所與黃昭往來之書示之。泰欲向辨,洪旭曰:『無庸也』;挽之別室幽之。周全斌率兵並其船;獨蔡璋一船逸出金門。鳴駿倉卒與泰子纘緒率諸將及眷口下船,入泉州港投誠;船凡二百餘號、精兵八千人、文武〔官〕數百員,周全斌追之不及。泰聞之,遂自縊;詔封鳴駿爲遵義侯、纘緒爲慕恩伯,同降文武官班賞、敘用有差。
秋、七月,鄭經以思明州蔡政爲協理刑官,使日本。
先是,傳鄭泰有銀鉅萬寄日本。鄭經使政往徵以佐餉,倭首酋已將原銀包封付政。適泰弟鳴駿亦使人持勘合至,倭首酋以其有據也,將欲與之;政告之曰:『鄭泰,我國故司農也,糧餉由其掌握;所寄乃我主國帑,於義取之固當』。倭人韙之;乃皆不發,而收貯以待後命。
鄭經以黃而輝爲思明州知州。
〔而〕輝,黃廷之子。自鄭鳴駿投誠,鎮營多叛:右武衛楊富、左武衛何義、忠靖伯陳輝、參軍蔡雷鳴等皆先後來降。八月,前提督黃廷自銅山入見鄭經,經慰勞之。
九月,荷蘭紅夷犯兩島。
紅夷糾集甲板船十六隻、夷兵數千,會靖南王及總督同攻金、廈兩島;約事定之日,築城浯嶼貿易;如廣東香山澳例。總督李率泰遂議平島。
冬、十月,靖南王耿繼茂、總督李率泰督滿、漢投誠官兵及紅夷甲板破思明州。
繼茂、率泰調投誠官兵船隻同甲板出泉州,以陸路提督馬得功統之;自引小船從同安出,海澄公黃梧、水師提督施琅出海澄。鄭經部分死士,令周全斌迎戰。十九日,遇得功於金門烏沙頭,時甲板十四隻、泉州戰艦三百餘號,全斌以十三船直衝其■〈舟宗〉,往來攻擊,剽疾如馬,紅夷炮無一中者。得功兵望見,披靡不敢前;得功殿後,爲全斌所破,赴海死,舉船兵衆皆歿。已而,繼茂、率泰、黃梧、施琅各濟師,鄭經以寡不敵衆,遂棄思明州及金門,退守銅山。繼茂等兵入島,男女童稚虜掠一空,遺民數十萬靡有孑遺;遂墮其城、焚其屋,棄其地而回。先是,有「嘉禾斷人種」之讖;至是果驗。
十二月,鄭經至銅山。
金、廈既破,經收餘衆退屯銅山;而兩島之舊將、殘兵、官員、紳士無船可渡者,或投誠、或逃遁,流離失所,死亡殆盡。
甲辰、三年(明永曆十八年)春、正月,明五軍都督周全斌來降。
鄭經駐銅山,諸軍乏糧,周全斌欲襲洪旭而並其船;旭亦防之。值海風大作,船各飄開,全斌遂率所部入漳投誠;詔封爲承恩伯。而洪旭以杜輝守南澳;輝亦掠旭輜重歸誠。
三月,鄭經棄銅山,退守東都。
經見衆叛糧乏,難以久駐;乃偕陳永華、馮錫範等率餘衆歸東都。工官馮澄世別駕一船從行,爲其徒所迫,投海死。
明前提督永安伯黃廷來降。
經既歸東都,洪旭以二十船邀廷同行。廷所部兵衆多不欲往,欲令其子而輝與婿吳朝宰率衆投誠,而已挈眷與旭同行。適黃梧遣官招安,黃廷遂降;詔封爲慕義伯。
鄭經至東都。
經至東都,以諮議參軍陳永華理國政。改東都爲東寧,置天興、萬年二州。分諸將土地,課耕種、徵租賦、稅丁庸、興學校、通魚鹽,安撫土民,貿易外國,儼然別一乾坤。
秋、七月,明協理刑官蔡政自泉州歸東寧。
政出使日本歸,將至廈,值鄭經兵敗,欲遁東寧;政爲舟人挾入泉州,遵義侯鄭鳴駿設館禮待,防衛甚密。是時,方隆招撫之命,凡投誠部職,量與監司。政名素着,督撫即會鳴駿繕疏具題;命將下,而政以計脫歸東寧。既至,鄭經大喜;命爲協理禮官,寵遇日隆。
乙巳、四年(明永曆十九年)夏、四月,加封水師提督施琅爲靖海將軍,統舟師進攻東寧;遭風引還。
時總督李率泰上疏:命施琅攻東寧;報可。乃加靖海將軍,總率官兵;以周全斌副之。整舟師數百號出洋;將至澎湖,颶風大作,各船飄散,不能相顧,乃引還。尋石施琅歸旗,加封伯爵;其餘投誠各官兵移駐各省,設兵防界,不復以東寧爲事。東人於是大安。
丙午、五年(明永曆二十年)
丁未、六年(明永曆二十一年)遣總兵孔元章至東寧招撫。
時議以沿海地方與鄭經通商、欲其稱臣奉貢並遣子入京爲質等三事;經曰:『和議之事不可久,先王之志不可墜』!即令舟人渡元章還。
戊申、七年(明永曆二十二年)夏、五月,明協理禮官蔡政卒。
政字拱樞,金門人。性至孝,謹敏多才略。凡軍前號令條教,屬筆立就;動中機宜,最見重於成功。其出使京師議和及迫於舟人挾入泉州,俱運膽智從容遁去,人所莫測也。蒞思明州,有惠政,島人德之;掌刑篆,平反甚多,以仁恕稱。東寧開國之初,奉令巡訪封內:因民性而施教令,申制度以昭王章;政在宜人,士庶便之。每進讜論,世子改容加納。與兵部侍郎王忠孝交善。至是,卒;鄭經親臨哭之。其長子濟、次子漢襄俱授察言司。
己酉、八年(明永曆二十三年)復遣太常寺卿慕天顏至東寧招撫。
時遣大人明珠、蔡毓榮至泉州,遴選興化知府慕天顏加以卿銜,渡海往議;欲照朝鮮例,稱臣奉貢,不削髮。鄭經使柯平、葉亨報許,服明制冠帶而入泉州;軍民復睹漢官威儀,觀者如市。議雖不成,而數年之間海上亦相安無事。
明忠振伯洪旭卒。
旭事成功父子,盡效忠悃,始終不貳。兩島之敗,諸宿將多投誠,均膺顯秩;獨旭率所(原文爲數)部擁鄭經東歸。至是,卒。經感悼;以其子磊爲吏官,與永華之侄繩武皆見親信。
庚戌、九年(明永曆二十四年)春、二月,明招討大將軍世子鄭經遣監紀推官吳濟聘平西王吳三桂。
三桂在雲南,漸蓄異志。經使監紀推官吳宏濟持聘;略曰:『經兒發未燥,即聞大名;每讀殿下家書檄草,忠孝激烈,未嘗不撫膺慨嘆、感極而繼之以泣也!今者四海仰望,惟殿下一人;未審軍政之暇,亦知有天外孤臣否?特遣推官吳宏濟恭候福履!敝國雖小,樓船千艘、甲士十萬,惟殿下所使之。仰俟德音,無任主臣』!
鄭經立國學,以葉後詔爲國子司業。
初,永曆開科粵西,詔諸勳鎮各送生員赴試;成功禮送生員十餘人,以後詔爲首。舟至廣,遇風不得達;後詔乃回,隱遁海上,與王忠孝、沈佺期交最善。至是,聘爲司業;善於訓導諸生,人人自慶得師。凡後進之士經其賞識,無不以文章著名於世。
明太常寺卿兵部右侍郎王忠孝卒於東寧。
忠孝字愧兩,崇禎戊辰進士,清貞忠毅。明室既亡,不避艱險,舉義兵,復興化;尋避難入廈門,居曾厝埯。十三年,永曆命官齎敕升爲兵部右侍郎,忠孝疏辭;永曆復賜敕曰:『王忠孝孤臣亮節,允鑑朕心。新銜未足示酬,尚宜祗受,以資聯絡。俟閩、廣克奠,卿即馳赴行畿,用展壯猷』!忠孝感泣,日望恢復。至是,卒。
辛亥、十年(明永曆二十五年)
壬子、十一年(明永曆二十六年)
卷之下
癸丑、十二年(明永曆二十七年)冬、十月,明招討大將軍世子鄭經率舟師次澎湖。
初,平南王尚可喜疏請歸老遼東,而留其子安達分之信襲鎮廣州;許之,並令其舉家歸旗。於是平西、靖南二王相繼疏請如平南例,俱報可;遣內大臣促行。靖南王耿精忠蓄逆謀,密令黃鏞入東寧,請濟師爲聲援;鄭經許之,率師次澎湖以待。是月,平西王吳三桂反於雲南,盡有川、湖、雲、貴之地;耿精忠停其歸旗,復使人辭經回師。
甲寅、十三年(明永曆二十八年)〔春、正月〕,靖南王耿精忠據福州反,自稱總統兵馬上將軍;馳檄七閩,皆下之。
是時,以吳三桂反,令直省督撫增修武備,精忠益不自安;乃於十五日傳各官議事,總督範承謨、巡撫劉秉政至,伏甲執之。移檄各府縣,皆望風而降。其檄文略雲『共奉大明之文物,悉還中夏之乾坤。高皇大業,必留隆準之遺;明室中興,斷有春陵之瑞!誓當推誠翼戴,戳力匡襄。申李、郭再造之功,振晉、鄭相依之業;會周師而反商政,除新法以復漢儀!非惟日月重光,直令山河改色』雲。
上將軍耿精忠遣黃鏞入東寧,請濟師。
精忠既反,復令黃鏞往東寧,請鄭經以舟師由海道取江南,且以戰船(原文爲地)相許;曰:『世藩將水、吾將陸,江、浙可定也』。鏞回言海上舟不滿百、兵不滿萬,精忠始輕之。
明招討大將軍世子鄭經遣禮官柯平入福州報聘。
初,精忠將反,慮下游郡邑不服,故令黃鏞入東寧會師。乃不一月而全閩降附,浙之溫處、江右之廣信、粵之潮州亦相繼納款,聲勢大振;及見柯平來報聘,意甚輕之,謾應曰:『世藩來甚善,各分地自戰可也』。由是,兵端遂起。
明侍衛馮錫範、右武衛劉國軒督兵入思明州;海澄總兵趙得勝叛,以城降;復攻同安,守將亦降。
鄭、耿會師有成議矣,經乃令錫範等率兵先至廈門。時海澄總兵趙得勝先降於耿,封爲威遠將軍,徵其兵入關;得勝不從,乃以城約降世藩,與錫範深相結。及柯平出福州,知精忠有變意;遂將兵攻同安。時張學堯守同安;精忠徵提督王進功入省,調學堯守泉州,以化尚蘭代之。錫範兵至同安,尚蘭迎降。學堯聞變趨回,家眷已被獲入海矣;不得已,亦降。
〔夏〕、五月,鄭經至思明州,傳檄四方。
經將濟兵,以參軍陳永華爲總制,留守東寧;自率兵官陳繩武、吏官洪磊等奉永曆二十八年正朔渡海西來,傳檄直省;略曰:『洪惟二祖列宗,豐功偉業,澤潤生民;踐土食毛,世承君德。即有亡國之禍,非有失道之君;而煤山龍馭,死守社稷,尤忠臣義士所椎心而感泣者也。今平西倡義於滇南、靖南反正於閩中,秦、黔、楚、蜀莫不騷動;人懷逐鹿之心,家思執棰之逐。餘組練數萬、樓船數千,陸戰而兕虎辟易,水陣則蛟龍震驚;願與同志之士,共效故主之恩,上雪國家之恥,下救生民之禍。凡諸官員,不論漢、滿,有能以城邑、兵馬反正來歸者,各照職加升委用;其有前系故將中道離去者,悉赦不究,一本收錄。師之所過,秋毫無犯,非得罪社稷及抗我戎行者,一無所問。嘉與士民,共建匡復之業,永快升平之樂』!既至廈門,敘海澄功:以趙得勝爲左提督,封興明侯;敘同安功:以張學堯爲左先鋒蕩虜將軍、化尚蘭爲仁武鎮。鄧麟彩仍知縣事,以鄭省英知思明州。尋遣人至精忠處,議撥船及地方安插兵衆;精忠不答。於是,鄭、耿交惡。
六月,鄭經入泉州。
初,提督王進功降於耿,封爲平北將軍;徵至福州,留之。使都尉王進率兵鎮泉州;進至,與城守賴玉深相結,勒進功家眷入省,精忠復遣兵接應;進功之子藩錫(原文爲鎮)懼,議先發以制之,乃誘執賴玉殺之,率兵逐王進,遣人迎鄭經入泉州。經慰勞之,以爲指揮使,命暫理提督軍務;道、府、廳、縣,各仍其舊。海澄公黃芳度以漳州降鄭經,經封爲德化公。
初,精忠反,海澄公黃梧降精忠,封爲平和公(原文和平王);尋病疽死,子芳度襲封。精忠徵其兵,使劉豹守漳州。及鄭經入泉州,芳度懼不免;經使人慰諭之,乃襲殺劉豹,具啓請降;略曰:『某荷恩早世,依襲今茲;宜負弩以前驅,敢乘塵而後至。緣罪在誅殛,非喪面所得自寬;即量加優容,然捫心安能無愧!既爲天壤間所不容之罪,竊比魚鳥之飛潛;自計百十口凡有生之年,總望雷霆之生育!拜遣員弁奉奏微悃,伏祈宏開覆載,廣佈包荒!退補過而進盡忠,豈僅埒於事大之小;生捐軀而死結草,期少圖乎贖罪之功』!啓進,經封芳度爲德化公、授前提督,漳屬錢糧聽其徵給。芳度終不自安,密遣人入京請援。
秋、七月,潮州總兵劉進忠以城降鄭經。
進忠據潮州,先降於精忠,封爲寧粵將軍。至是,爲安達公尚之信所圍;精忠以泉、漳之變不能援,進忠乃以城降經。經遣援剿後鎮金漢臣率舟師援之,以進忠爲右提督、封定虜伯。
九月,上將軍耿精忠遣都尉王進率兵攻泉州,鄭經命右武衛劉國軒提督諸軍御之。
王進自泉州奔回,精忠命鎮興化,發兵從上游入漳浦,會劉炎協攻泉州;進鼓行至惠安,肆行焚掠。鄭經乃命國軒提軍御之。
冬、十月,明右武衛劉國軒破王進於塗嶺(原文爲巖),追至興化而還。
王進,素號老虎,嘗輕敵南兵;泉州之役,以衆寡不敵爲辭。至是,請攻泉州自效;精忠益以步騎二萬,直抵惠安,兵勢甚盛。劉國軒嚴陣待之,對壘逾旬,進不能前;退屯楓亭,列營二十餘里。國軒率輕騎覘之,猝遇於塗嶺;王進引兵出戰,自辰至巳,兩軍奮勇死鬪。進敗走;國軒追之興化郭外,宿三日而還。
十一月,周主吳三桂遣禮曹員外周文驥聘於鄭經。
三桂既反,國號周;遣使齎帛書入東寧會師,鄭經令推官陳克峻〔岐?〕與副將陳文煥報之。三桂復遣禮曹錢點通問;值耿、鄭構兵,點回報三桂;三桂乃遣文驥解和,大意以「同室操戈、貽笑敵國」爲言。
鄭經遣興明伯趙得勝、侍衛馮錫範督諸軍攻漳浦。
漳府既約降鄭經,諸邑皆下;獨劉炎據守漳浦附耿精忠。精忠遣兵援之,至平和,黃芳度守將擊卻之;精忠復遣親軍都尉徐鴻弼從間道入漳浦。鄭經令趙得勝等由海澄攻之,鴻弼、劉炎會雲霄鎮劉成龍迎戰於羅山嶺。經將左虎衛何佑揮戈邀擊,鴻弼等大敗,退入城;得勝督兵環攻,以紅夷沖天炮擊之。劉炎懼,與鴻弼、成龍出降。
鄭經設六官。
以洪磊爲吏官、楊英戶官、鄭斌禮官、柯平刑官、楊賢工官,各名曰協理;不設兵官,以陳繩武爲贊畫兵部;仍置六科都事、都吏及察言、承宣二司、中書舍人本科等官。初,成功雖承製設六官,文書僅稱卑職;至鄭經中年,文武具啓,始稱臣。軍國事宜,皆決於贊畫陳繩武、侍衛馮錫範。
鄭經以鄭省英爲宣慰使。
初,鄭經率師西來,兵餉皆取給東寧。及得泉、漳,兵將日多,轉運不給;乃議徵餉:百姓年十六以上、六十以下每人日納銀五分,名曰毛丁;船計丈尺納餉,名曰梁頭。以省英爲宣慰使,總理各部錢糧;各縣令以六科都事爲之。又設鹽運使,分管鹽場:以陳廷章爲泉州鹽政、馮錫珪(原文爲範)爲漳州鹽政、李景爲潮州鹽政;鹽價每石二錢,徵餉四錢。又設餉司,科雜稅,以給兵食。
鄭經以鄭得瀟爲中書科。
得瀟,明書生;博洽羣書,方正澹雅,與陳永華交厚。經至思明州時,永華以書聘得瀟與其侄兵部陳繩武同計事,以老辭。既而經徵爲從事,又辭;乃以爲中書科,供筆札、掌箋奏,一時稱爲文辭巨手。
乙卯、十四年(明永曆二十九年)春、正月,上將軍耿精忠遣少卿張文韜賀鄭經元旦。
時精忠以船五隻送鄭經,以踐前約;經許之,命鄭斌報聘,以楓亭爲界,各不侵犯。自是,鄭、耿交好。
二月,續順公沈瑞及明左虎衛何佑戰於饒平,大敗,降之。
沈瑞封續順公,駐饒平;劉進忠攻之不克,廣兵援之。何佑遇之於百子橋,破之;沈瑞降,鄭經封爲懷安侯。
三月,鄭經流經略洪承疇眷屬及前進士楊明琅於狼嶠。
時祀洪承疇於學宮。經毀祠,破木主,改祀故相黃道周、忠毅蔡道憲;流承疇胞侄士昌、士倫及其家屬於東寧極邊狼嶠。並責楊明琅「甲申之變過崇禎梓宮(原文爲官)不下馬、且斥爲亡國之君」,亦流於狼嶠。後皆死於竄所。
鄭經禮送南安縣劉佑北歸。
先是,將修南安縣誌,鄉紳以承疇、成功二家請;劉佑曰:『洪不可太褒、鄭亦不可太貶』!經聞其語而感之。精忠之變,佑逃匿光山谷((光似衍文)。至是,經令人致聘,將欲官之;辭曰:『吾曏者所言,乃公道在人,所不容泯耳,豈爲今日地也哉!吾官授本朝,城破不能死,已有餘罪;何忍苟降以偷生』!經義之,遣兵護送北歸,禮待甚厚。
夏、五月,明招討大將軍世子鄭經率師之海澄。
時黃芳度雖受封於經,其心未嘗忘國朝。饒平之捷,劉進忠請經南征,許之;乃自泉州帥師次海澄,實欲圖漳州。芳度不敢出謁,乃使鄭彬入漳慰諭之:『或率兵從徵、或束身入朝』;芳度終不敢受命。精忠移檄召之,亦以疾辭。經始欲定計攻之。
安達公尚之信及明左虎衛何佑戰於鱟母山,敗績。
劉國軒自塗嶺捷後,率諸鎮入潮州,同劉進忠規(原文爲窺)取屬縣之未附者。安達公尚之信調兵十餘萬盡銳攻之,相持日久。國軒等以所扎新墟壘次地坦,慮恐騎突,且偵知之信分兵由間道欲繞後邀擊,乃抽回鱟母山,據險以待;之信率兵追之,何佑奮勇衝擊,直貫其中,驍騎出其左右,國軒繼之;之信大敗,奔回。是役,以飢卒數千破勁敵數萬;自是,何佑名振粵東,廣兵望其旗幟皆遁。
六月,鄭經攻漳州。
經師次萬松關,黃芳度令其衆俱削髮固守;遣其兄芳泰入粵求援(原文爲救)。經進攻不利,乃築長垣圍之;調何佑從潮州先攻平和縣,守將賴升降,屬邑悉下。英圭黎及暹羅貢物於鄭經,乞互市;許之。
先是,廈門爲諸洋利藪;癸卯破之,番船不至。至是,英圭黎及萬丹、暹羅、安南諸國貢物於經,求互市,許之;島上人煙,輻輳如前。
冬、十月,鄭經陷漳州,夷黃芳度家。
經自六月圍漳,芳度悉力拒守;經數攻不下,列營困之。初六日,芳度標將吳淑獻城降。芳度方登北門巡視,聞變,踉蹌投開元寺井而死。經獲其將黃翼、蔡龍、朱武、張濟、戴鄰〔麟?〕、陳驥、黃管等,皆殺之。剖黃梧棺,戮其屍,梟芳度首以徇;梧親屬無少長,皆肆諸市:報發冢之仇也。有請毀梧祖墳者;經曰:『罪止其身,與其祖何與』!不許。時芳泰往廣求援,會其兄芳世率廣兵由汀州入,亦以是日破永定縣;聞漳城陷,乃大掠而遁。初,吳淑自海上投成功,撥歸黃梧標,梧待甚厚;將死,呼淑託曰:『吾兒年少,君可善輔之』!及漳圍日久,淑謂弟潛曰:『梧雖待我厚,顧負先藩實深。今世子待芳度有加,反圖逆命;吾豈可以私恩廢公義耶』?遂決計降;經封爲平虜將軍、後提督,潛爲戎旗鎮。
鄭經禮葬殉難巡海道陳啓泰。
啓泰字大來,遼東人;爲政豪敢有威。甲寅之變,會海澄公黃梧疽發背死,漳兵亂,啓泰令閤家二十餘口自縊,親爲排列,從容引僚屬入視,皆相顧失色;啓泰談笑自若,乃朝服望闕再拜,自經以死。至是,經入漳州,高其節,盛禮葬於漳之阪。
十一月,鄭經遣龔淳取回日本銀。
故戶官鄭泰所寄也。泰先事芝龍,隆武立,加宮傅;成功起兵,以爲居守戶官。有心計,善理財,積貲百餘萬;別以四十萬寄日本國,以備不虞。癸卯泰死,弟鳴駿來降,使人往取;適鄭經亦遣蔡政至,力爭之;倭首居奇,乃兩不聽載還。至是,經入泉州,而泰原委寄銀之人龔淳持獻勘合,乃令淳往取;倭人混開支銷,僅得二十六萬而回。
丙辰、十五年(明永曆三十年)春、正月,明大將軍世子鄭經遣右虎衛許耀、前衝鎮洪羽徇廣東州郡。
經駐漳州,念廣東州郡未下,乃令許耀等率兵會在潮諸軍,分道進取。
二月,明右武衛將軍劉國軒入惠州。
時平南王尚可喜昏病已久,會周師克肇慶、韶州等府,廣州人人自危。乙卯除夕,駐潮兵燒營遁回,國軒、何佑等分道而進。碣石鎮苗之秀軍程鄉;其妻在汛,使人迎國軒師,之秀不得已,遂降;經封爲滅虜將軍,命〔仍〕鎮碣石。國軒圍(原文爲圖)惠州,分兵博羅,不利;尋下長樂、新安等縣。尚可喜勢蹙,遂降周;吳三桂封爲輔德公,令退讓惠州;與其子尚之信檄提督嚴自明撤惠州兵回廣,遣使通好,饋弓馬幣帛。乃以國軒鎮惠州。時東莞守將張國勳亦降,封爲徵虜將軍。自是,與鄭經分界而守。
鄭經以中書舍人許明廷提督泉、漳學政。
時考拔武生從軍,有「考武不考文」之謠;乃命明廷提督泉、漳學政,考校生童。
夏、五月,鄭經遣後提督吳淑襲汀州。
時劉應麟爲副將,守汀州;精忠反,封爲懷遠將軍。至是,檄其出關,應麟不從;密獻款於鄭經。經令吳淑督兵觀望,馳書耿精忠,言欲假道汀州以出江右;精忠遣兵防守,應鱗懼見圖,率所部出掠瑞金、石城。吳淑兵至,見汀州有備,欲回;應麟勸淑攻之,一鼓而下,汀州屬邑皆降。報至,經以應麟爲前提督,封奉明伯。
秋、九月,總統兵馬上將軍耿精忠遣原提督王進功回泉州。
初,精忠與鄭經修好,欲以全力圖江、浙。至是,師老無功,大勢已潰;復聞失汀州,益憂內顧。諸將遂密謀歸誠,引康親王入閩。精忠聞變,知爲王進等所謀,乃收進並範承謨、蕭震等,皆縊殺之。欲乘舟奔海,爲都尉徐文耀等所脅,不得出;遣王進功回泉州取救兵,密囑曰:「吾忍死以待」!進功至,鄭經授爲中提督匡明伯,竟不發兵。康親王兵遂入延、建,精忠勢困,不得已於十九日削髮待罪,迎康親王入福州。
耿精忠興化守將馬成龍以城降鄭經。
精忠既歸誠,馬成龍以興化城降鄭經;經令許耀率兵赴之,以成龍爲援剿左提督,封殄虜伯。
冬、十一月,〔北〕兵及明右虎衛許耀戰於烏龍江,大敗之。
耀入興化,遂督諸軍進取福州,駐師烏龍江;狃於塗嶺之捷,驕縱嬉戲,諸將不服。北兵渡江,或請半渡擊之;不聽。既濟成列,耀倉皇出戰;前鋒小卻,耀即引兵先遁,委棄輜重不可勝計。鄭經乃調趙得勝、何佑代守興化;貰許耀罪,使將兵自效。
明奇兵鎮黃應督水師敗耿精忠舟師於定海。
耿精忠檄會曾養性自溫州航海回閩,黃應等邀擊之,獲鉅艦數十號;餘舟且戰且走。
耿精忠邵武守將楊德以城降鄭經。
德守邵武,精忠所署將軍也。聞精忠歸誠,獻款於鄭經;時吳淑駐汀州,疾馳赴之,遂入其城。
十二月,〔北〕兵及明後提督吳淑戰於邵武,敗之
北兵來攻邵武,淑督兵迎戰;時大雪嚴寒,淑兵涉溪拒戰,皆凍不能支,遂潰。淑棄邵武,退屯汀州。
明右武衛薛進思棄汀州,奔回。
初,吳淑以汀州屬閩、贛要地,請重師彈壓;鄭經使進思守之。及北兵破邵武,進(刪思字)至建寧縣,距汀州數程;進思聞之,倉皇失措。劉應麟願傾家貲餉兵固守,進思猜疑不從,棄城宵遁。應麟奔潮州依劉進忠,發憤病死。
丁已、十六年(明永曆三十一年)春、正月,北兵入興化;明左提督興明伯趙得勝死之,何佑棄城奔泉州。
烏龍江之役,明諸軍銳氣已喪。正月廿九日,北兵至,縱反間;〔佑〕疑得勝有異志,戰之日,擁兵坐視。得勝力戰死之,佑奔回泉州。
二月,北兵入泉州;鄭經棄漳州,遁入島。
時興化既失,兵心渙散。北兵至泉州,守將林定無備。初九黎明,北兵攻城,一鼓而下,標將林孟、參宿營謝貴死之;林定素與民相安,削髮爲僧,走脫。鄭經駐漳州聞之,倉皇登舟,至海澄,棄而不守,遂遁入廈門,欲回東寧;百姓遮留,角宿營吳桂斂兵拒守,衆賴以安。既而諸將稍集,調水師防衛,分汛而守,賞逃回各將;祭趙得勝,經親臨哭之,以女妻其子。
鄭經誅薛進思、杖許耀;釋吳淑、何佑,責令圖功贖罪。
時各處失守,進思與許耀同系,諸將爲之請圖功贖罪;不許。於是數進思不戰而逃,罪浮於耀,斬之;杖耀百;釋吳淑,溯何佑前功,奪所佩將軍印,令各戴罪自效。不數日,耀痢疾死。論曰:自甲寅渡海而西,奄有泉、漳、惠、潮,連勝吳、耿,聲勢豈不赫哉!及襲汀州,兵端一起,北騎隨至:許耀挫(原文爲坐)衄於峽江,吳淑繼敗於邵武,得勝戰死於興化,何佑奔回於泉州:土崩瓦解,無可如何。進思以親信宿將專制汀郡,曾未一矢加遺,踉蹌逃遁;衆心一搖,棄興、泉、漳如敝屣:伊誰之咎哉?使早明許耀之罰,進思未必敢棄汀州;速正進思之誅,何佑亦不敢棄興化!入島處分,惜哉!至許耀之罪,不死法而死病,人猶以爲憾!
鄭經移北將家眷入東寧;劉炎奔碣石衛。
經令王進功、沈瑞、張學堯等各搬眷住東寧,陸續起程;劉炎以母老病,至外洋勒兵劫船,乘風下碣石衛,依苗之秀。
三月,鄭經分水陸汛守。
時諸將退守廈門,兵餉不給;乃分汛南北地方措(原文爲借)餉、募兵;佈置周密,人始有固志。
夏、六月,明右提督定虜伯劉進忠以潮州來降。
進忠性悍,素叵測。乙卯鄭經陷漳州,進忠往謁;經坦率迎之,禮意甚厚;及回,意望甚奢。比經各郡失守,輒擁兵觀望。經遣官至潮州徵餉,不應;遣舟買運,又閉糴;遂獻款於吳三桂。至是來降,封爲徵逆將軍;後逮入京,殛死。
明右武衛將軍劉國軒自惠州還。
國軒,武平人,原漳州千總。甲午漳州破,歸成功;累遷至右武衛將軍。入潮,屢有戰功;鎮惠州,粵人畏之。諸郡失守,進忠據潮,尚氏據廣,國軒一軍攝其間,佈置安閒,兩傢俱不敢迫。未幾,尚之信、劉進忠相繼來降,聲問隔絕;經遣舟往迎,乃率所(原文爲數)部從容航海而歸。
冬、十二月,和碩康親王遣興化知府卞永譽、泉州知府張仲舉往廈門撫議;鄭經弗從。
初,慕天顏之往東寧也,議照朝鮮例,稱臣納貢;不成。至是,康親王遣興、泉二知府同鄉紳黃志義〔美?〕、吳公鵬〔鴻?〕再申前議,經不從;亦無報使。
戊午、十七年(明永曆三十二年)春、二月,明招討大將軍世子鄭經以右武衛劉國軒爲中提督、總督諸軍;後提督吳淑副之,率師徇海澄。
經自七郡之失,頓兵島上。時總督郎廷相、海澄公黃芳世、副都統胡兔按兵漳州,黃藍鎮海澄,分防玉州、石碼等堡。初十日,國軒督軍至海澄,破玉州、三叉河、福滸;尋取江東橋,守將王重祿、呂韜奔潰。適泉、漳援兵至,國軒分兵迎擊。是日,國軒三戰皆捷,軍聲大振。廿三夜,取石碼,獲守將劉符、楊朝宗,遂軍於祖山頭,以迫海澄。滿州將軍副〔都〕統孟安自潮來援,國軒退屯石碼,浚濠築垣拒守;遂分兵屯漳州郭外。是役也,國軒部將蘇爵戰卻,立斬以徇,諸將皆股慄;又能身先士卒,有被傷者輒出己貲賞之:故衆心悅服,所向皆捷。
三月,周主吳三桂僣號于衡州;遣使聘於鄭經。
三桂在衡州,以三月初二日稱帝,改元昭武。適鄭經使人齎書至,三桂乃遣使致書,署曰「大周皇帝致書鄭世子殿下」。
水師提督海澄公黃芳世及明中提督劉國軒戰於水頭,敗績。
自江東橋之斷,泉、漳隔絕。提督段應舉自泉州來,寧海將軍喇哈達自福州來,平南將軍賴塔自潮州來:先後率兵應援。國軒倏水、倏陸,滿、漢兵疲於奔命。初二日,國軒列陣漳郡東赤嶺,北兵背城迎戰,互有勝負。時朱寅率兵扎天寶山,以牽北兵之勢;黃芳世擊走之,乃移屯水頭灣,砍樹塞鎮門,以斷北兵往來水路。國軒偵知,僞焚營壘、撤兵爲遁狀;少頃,舉帆直抵水頭,登岸鏖戰。芳世素不知兵,又以天寶山驟勝而驕,與滿將不相下;一戰而潰,驚惶墜馬。奔回漳州,抱病月餘而死。國軒兵勢日盛。
提督段應舉及明中提督劉國軒戰於祖山頭,敗績;國軒遂圍海澄。
應舉及滿、漢軍兵數萬列營祖山頭。三月十八日,國軒兵至,應舉麾兵迎戰;何佑小卻,江勝、吳淑等繞出左右之背,國軒督勁卒衝滿州營,滿兵驚走,衆遂潰。國軒又以疑兵截漳州大路,滿、漢兵望見,棄輜重,自相踐踏。應舉率殘兵奔入海澄,國軒追至城下,連夜鑿塹引江水環城圍之;外又鑿溝數重,沿堤兩岸安銳〔銃?〕守之:由是中外隔絕。昴宿營張雄乘間取平和,副將蘇瑞鏖〔鑣?〕取漳平,皆下之。夏、五月,江南提督楊捷率師援海澄,爲劉國軒所敗。
時總督郎廷相入京,以佈政姚啓聖代之;勒巡撫楊熙致仕,以按察使吳興祚代之;尋調江南提督楊捷代段應舉,援兵四集,屯筆架山,以救海澄。劉國軒以山南燈〔火〕寨下臨大溪,順流可通海澄,恐北兵據之;問誰敢阨守?吳淑請往,乘夜率兵進寨。初十酉刻,北兵發炮攻擊,連夜不絕;淑令軍士穴地藏身,無一傷者。馳報國軒,以爲乘夜發炮,意不在寨,當別防之。信至,滿、漢軍兵已齊抵祖山頭嶽嶺,破林彪、張鳳二營;鳳戰死,進攻林升營。適國軒救兵至,發大炮齊擊之,死者無數,滿騎多填於塹;遂退走,海澄援絕。
六月,明中提督劉國軒陷海澄,提督段應舉死之。
海澄素無蓄積,被國軒圍城八十三日,滿州甲兵二千、馬八千餘匹,合各鎮兵計二萬餘人,至是食盡,屍橫枕藉。國軒於初十日進攻,衆力不支,城遂破;應舉從容自縊於敵樓,穆伯希佛自焚死,黃藍戰歿,獲孟安、魏赫、田香五等,滿、漢兵無一遺者。國軒入城,厚殮(原文爲斂)段應舉,付家人舁還。所獲諸將,鄭經皆釋之;授銜給俸,遷之東寧。
明鄭經晉其將中提督劉國軒爲武平伯徵北將軍、吳淑爲定西伯平北將軍,其餘營鎮各升賞有差。
經以恢復海澄,或戮力行間、或着績守禦,水陸諸將鹹有功次。既晉國軒等封爵,仍升右虎衛何佑爲左武衛將軍、前虎衛林升爲右武衛將軍,俱授左都督;鎮營各加級有差。
朱寅率衆歸鄭經,經封爲蕩虜將軍。
寅,漳浦人,挾左道惑衆。鄭經丁已之敗,詭稱三太子,收集海上殘兵。三月十九夜,襲泉州,扳堞而入,率三百餘人從西門至開元寺,鳴鼓揚旗;守泉兵昏夜出其不意,以爲海兵復至,多驚竄。值城門炮發,寅乃抽兵而出,守兵追之,按兵徐行,無一死者。人益以爲神,歸附日衆,屢戰皆捷;蔓延於泉、漳屬邑,聚萬人,頭裹白衣爲號,時人謂之白頭賊,海上亦藉壯其聲勢。至是,率衆歸經;經封爲蕩虜將軍。改姓蔡、名義;歲餘病死。
明中提督劉國軒率兵攻泉州,屬邑皆下。
海澄之破,閩省震動。諸援兵退守漳州,國軒議乘虛搗泉州:吳淑分兵復長泰,國軒自率諸軍攻同安。時都統雅大里自浙江調兵援海澄,至同安而海澄破;聞國軒至,棄城走退泉州,國軒督水陸攻之。左虎衛江勝攻南安,下之。於是,惠安、安溪、永春、德化諸縣守將皆相繼棄城遁走。
秋、八月,林賢、黃鎬督舟師攻定海;明守將蕭琛兵潰,水師五鎮章元勳死之。
泉州圍急,以林賢等督師出閩安鎮,遙爲聲援。蕭琛守定海,不及設備,以舟寡且小,欲據上流牽制;元勳欲先發制之,以所部十船進戰。林賢等擊之,元勳衆寡不敵,一軍盡沒;蕭琛大潰,奔海山。
鄭經召劉國軒旋師,所得諸縣皆棄。
國軒攻泉州,閱兩月不下,援師四至。七月,寧海將軍喇哈達間出,安溪學士李光地練鄉壯爲嚮導出同安,巡撫吳興祚由仙遊出永春,提督楊捷由興化下惠安;國軒對壘相持(原文爲待),援兵皆未敢向前。會蕭琛失定海,妄報福州水師大至;經恐廈門有失,檄國軒解圍退守。二十四日,國軒退兵下船,援兵不敢追;越三日,城中兵始敢出。國軒既退,所得州縣皆失。經召蕭琛回,斬之;以援剿左鎮陳諒、右鎮陳起明、樓船左鎮朱天貴督水軍防禦北船。
僞周主吳三桂死,孫世璠立。
三桂病死衡州,其孫世璠立;年甫十二,改元洪化。侄應奇守嶽州,驕而貪;北兵攻之,棄城遁回。於是湖、雲、貴皆不守,馴(原文爲周)至於亡。
九月,耿精忠及國軒戰於龍虎山,敗之。
國軒自泉州退兵,復率諸鎮入漳,軍於溪西。滿、漢兵盡銳攻之,國軒力戰,擊敗之;乘勝長驅,衝至耿精忠營。精忠故仇海上,揮戈迎戰;親自督陣,大呼疾驟。諸軍繼進,國軒奔潰,遂棄長泰,出江東,退屯觀音山。
冬、十月,總督姚啓聖遣中書張雄入思明州議和;鄭經弗從,禮遣張雄歸。
時泉、漳屬邑皆復,獨海澄未下;啓聖難以覆命,乃遣漳州進士張雄往廈門議和。略雲:『昔令先王震動天威,亦不忍父老嗟怨,靜處臺灣;今貴藩誠能體會先志,念井裏瘡痍,翻然解甲息兵,天和人順,榮華世世!數月徒勞士卒,塗炭生靈,亦何益於貴藩哉?即從貴藩下游者,恐今昔人心不同,事變難測;能不顧念及此!近悉貴藩大有惻隱桑梓之念,故修章布悃,惟望息心畢論,並遣使偕臨』。經復書雲:『頃承明教,以生民爲念;不佞亦正以生靈塗炭不忍坐視,故修矛繕甲相與周旋,億萬生靈所共諒也。天心厭亂,殺運將回;苟可休息,敢不如命!禮應遣員奉教,但貴使之纜未解,而諸將之戈已揮。彼此差池,未及如願』。時(疑爲衍文)張雄回,啓聖復遣泉州鄉紳黃志美齎書入廈門再議;將以必得海澄,乃可通好。經終不從。
十二月,再遷界。
甲寅之變,閩省居民遷入內地者,悉還故土。丙辰冬,八閩歸順,復令遷界;康親王奏言遷界累民,罷之。至是,督撫請遷,報可;會破海澄、圍泉州,事暫停;及泉州圍解,遂行遷界之令。上自福州、福寧,下至詔安,沿海築寨、置兵守之;仍築界牆以截內外,濱海數千裏無復人煙。
己未、十八年(明永曆三十三年)春、二月,舟師及明援剿左鎮陳諒戰於定海,敗績。
鄭經自定海失守,遣樓船左鎮朱天貴守海壇;以陳諒爲水師總兵,進〔泊〕定海。北兵戰船百餘號出五虎門迎戰,朱天貴及陳起明督船衝■〈舟宗〉而入,北船望風披靡,破十餘船,失大烏船一隻。值大風起,北船逃入五虎門,海船收泊海壇。報至,經加諒、天貴統領;餘各有差。
三(原文爲二)月,鄭經以李景知思明州。
經以師需浩大,議派殷戶,富民、洋船、商船照上、中、下派取;以知州李景任其事。令未下,樊門寡婦辛氏先輸銀三百兩;經嘉其向義,賜金花、綵緞旌獎。
李景任事苛刻,島人怨之。
明中提督劉國軒辭俸自餉其兵。
自丁巳之變,島民月輸米一斗佐軍;久之,多藉勢蔭免。乃令儀衛陳慶清查漏口,每月加米二斗。國軒請停文武官員月俸,自餉轄兵三月;經從之。
夏、四月,明參軍御史陳永華請世孫克■〈臧上土下〉監國,經許之。
甲寅鄭經率師西來,留陳永華總制守東寧。至是,以世孫克■〈臧上土下〉長,請循「君行則守」之例,立爲監國;許之,鑄印曰「監國世孫之章」。克■〈臧上土下〉,永華之婿也;時年十六。
秋、七月,明中提督劉國軒築潯尾寨。
潯尾,與廈門高崎咫尺隔一水;癸卯北兵從此入島。國軒請築寨預防之,一夜而成;同安守將來爭,擊卻之。復築■〈氵丙〉州城。由是,同安八槳船不敢窺伺廈門,西北藉以無虞。
康親王命中書蘇礦入廈門議和,鄭經遣賓客司傅爲霖報之。
前後議和不成,蘇礦致書再申前議;康親王使礦至廈門,請修好。經乃命爲霖入省,沿途府、縣供應,巡撫、佈政遣官至興化接待。至省,見康親王,面議海澄及往來之禮;爲霖曰:『區區海澄,議成之後爲彼此公所。若康親王在閩,藩主並行往來;親王回京,各設官往來』。總督姚啓聖以非出己意,力阻其事;遂止。
冬,耿精忠及劉國軒戰於坂尾寨,敗績。
時國軒離漳州五里列營,滿、漢兵援兵十餘萬,營壘咫尺相對;國軒僅萬餘人,指揮自如,滿、漢〔兵〕畏之。以果堂扼要重地,就於坂尾再築一寨。國軒工未就,耿精忠與提督將軍率滿、漢兵數萬銳不可當;國軒與何佑、吳淑、林升、江勝等兵不滿二千,奮力死鬪。自午至申,衝擊數次,國軒依寨,且戰且守;每發炮,無不披靡,陣殺章京巴石兔等。滿、漢兵死傷數千,始引回;自是氣奪,兵不敢出。國軒每令卒數百持鹿銃、鳥鎗,渡河衝擊;身登土阜,據胡牀張蓋而觀。滿、漢〔兵〕遇之,皆摧破。又善用間諜,北兵情狀纖悉必知。
十一月,明後提督定西伯吳淑卒于軍。
淑守坂尾寨,北兵築壘環攻;炮聲日夜不絕,淑處之晏如。後因傷染病,不以爲意。值陰雨,新築壘牆多壞,揮左右避之;自據牀而臥,牆崩壓死。舁至廈門,經親臨哭之;以其子吳天駟爲建威右鎮,統其兵。
十二月,鄭經遣右武衛林升督舟師北上。
時總督姚啓聖、巡撫吳興祚大集舟師攻廈門。經乃調文武官船及洋船配兵北上,以右武衛林升爲總督、左虎衛江勝、樓船鎮朱天貴爲左右副將,率諸軍來御;臨行宴之。
鄭經禮遣死節故巡海道陳啓泰子陳汝器北歸。
汝器,故巡海道陳啓泰子也。丁巳(原文爲亥)夏,自京來運父骸,爲中左守將所執;羈於東寧,經令水師鎮林亮監之。亮以其忠臣之子,待之甚厚。至是,總督以萬金贖之;經憫啓泰忠烈,卻其金,禮遣汝器回。汝器至京,詔授右通政;尋擢安徽巡撫。
庚申、十九年(明永曆三十四年)春、正月,水師提督萬正色入海壇。
正色督水師戰船出閩(原文爲黃)安鎮,巡撫吳興祚率兵援之;林升等退入崇武,正色入海壇。
二月,水師提督萬正色及明右武衛林升戰於崇武。
正色至圍頭,明朱天貴以七船衝其■〈舟宗〉,所向無前;偶海風大作,船收入泉州港;吳興祚督陸師沿海濱放炮,林升等船無所取水,乃退入金門。報至,思明州驚惶,以爲戰敗;各思逃竄,衆心遂搖。
鄭經召劉國軒退守思明州,遂棄海澄。
二月二十二日,經聞林升退守金門,以爲戰敗,急馳諭令國軒退守思明州;以爲思明州若失,海澄何益!國軒不知,以爲實然,遂棄海澄入廈。比及林升啓事,頓足嘆曰:『右武衛戰勝,若此驚怖;苟敗,何所逃生!誤壞大事,貽笑千古矣』。
鄭經棄思明州,回東寧。
時國軒全師引回,猶欲據廈門;然兵心已變,不可收拾。諸文官如楊英、洪磊等已先攜眷登舟,諸軍乘間擄掠;國軒禁之,不止。〔經〕懼爲人所圖,乃焚演武亭行宮,輜重、寶玩悉毀於火;踉蹌回東寧。時二月二十六日也。二十九日,次於澎湖。諸文武士民俱接踵而至;總制陳永華具啓請回國,經許之。
總督姚啓聖、巡撫吳興祚、水師提督萬正色率兵入廈門。
鄭經既去,海兵乘機劫掠;協理五軍吳桂調兵禁戢,民賴以安。尋渡江請師;二十八日,姚啓聖等率兵入島:秋毫無犯,百姓歡呼。
三月,鄭經至東寧。
經於十二日至東寧。其母董太妃召責之曰:『若輩不才,莫如勿往;今觀此舉,徒累桑梓、苦生靈,是何益哉』!
夏、五月,東寧雨雹。
時地鳴,聲如驢;尋雨雹,如雞卵。
總督姚啓聖招降明樓船左鎮正統領朱天貴。
鄭經棄廈門,朱天貴統所部全軍屯南澳;船百餘隻,軍容甚盛,進退未決。姚啓聖累遣官致書招之,乃進泊銅山;於五月率所部入海澄投誠。
明總制陳永華辭解勇衛軍,鄭經許之。
永華留守東寧,兼領勇衛軍。侍衛馮錫範知思明州之棄,衆鹹歸咎於己;非握重兵,不足以壓衆。及至東寧,察諸鎮兵,惟勇衛軍最驍壯;詭謂永華曰:『自愧護〔駕〕西征無效,擬欲辭職』。永華唸曰:『彼武夫也,尚能謙退;吾儕文士,豈可久戀重權』!即具啓乞解兵柄,並辭總制;馮錫範密贊,經許之,以其軍歸劉國軒,而己仍任侍衛。
鄭經籍民兵自衛。
甲寅耿精忠變,世子傾國西來。至是,棄思明州東歸,兵將日叛去;隨回僅有千餘,恐北兵乘虛來攻,乃籍文武官田甲與百姓丁壯,每十人抽一人,訓練自衛。
秋、七月,明諮議參軍右都御史陳永華卒。
永華字復甫,明諸生,孝廉陳鼎之子。鼎爲同安教諭,死節;成功憐永華爲忠臣之子,延與世子伴讀。及世子嗣位,授爲參軍,甚見親信。甲寅西來,擢總制,留守東寧;戢兵撫民,供給軍需,俱有條規,尤愛惜士類。爲政佐以儒雅,東寧賴以乂安;爲經文臣第一。至是卒,而大權盡歸馮錫範矣。
冬、十月,鄭經命右武衛林升率兵墮雞籠城。
雞籠在東寧之北,居淡水上游,其澳堪泊數百船。先是,呂宋夷建此城,與土番貿易;因遠饋不給,棄去。後紅夷及成功據臺灣,不守其地。癸卯,總督李率泰約紅夷攻金、廈兩島,並許力請東寧歸之(?),後僅許其就省交易;紅夷知爲所紿,於乙巳重修雞籠城,謀復東寧。丙午年,經命勇衛黃安督水陸諸軍攻之,親隨營林鳳戰死;紅夷無外援,遁還。至是,傳北兵欲從此飛渡;恐其據爲老營,乃命林升北巡,並毀其城。
鄭經委政其子監國克■〈臧上土下〉。
經素不親政,在東寧則委參軍陳永華,西征則委贊畫陳繩武、侍衛馮錫範。至是,乃委於監國克■〈臧上土下〉。凡文武啓章裁決呈上,契合世子意。其賦性剛決,頗有賜姓遺風;諸公子及錫範皆深忌之。
辛酉、二十年(明永曆三十五年)春、正月壬午,招討大將軍延平〔王〕世子鄭經殂。
經字賢之,工詩賦、善弓馬,推誠待人,禮敬明室遺宗。嗣王位十九年,雖得七郡、雄據一方,而終身自稱世子。奉明正朔,終不少變;甚協輿論,稱述不忘。惜性質柔懦,怠於政事;自廈門歸,溺於酒色;無復西征之意,東寧之業遂衰。至是,殂於承天府行臺。時年四十,爲正月二十八日。
明侍衛將軍馮錫範與諸公子共廢監國克■〈臧上土下〉,縊殺之。
初,世藩未有子,嬖妾生女,密取他人子代之,即克■〈臧上土下〉也。其事甚祕,世藩不知;甚愛之,立爲監國。世藩臨終,授以劍印,命中提督劉國軒輔之。錫範以克■〈臧上土下〉非世藩之子,且欲立其婿克塽;乃與國軒及諸公子請於董太妃,收還劍印。尋縊殺之。
二月,明董太妃命世孫克塽嗣延平王位;仍稱招討大將軍世子。
克塽,世藩子也,時年十二。諸文武官上啓勸進,太妃乃下教令立之。事無大小,皆決於馮錫範矣。
鄭克塽頒國憂令,諭於諸軍。
其略曰:『氣運邅回,我父藩規恢未就,薪膽自勵;不幸於正月十三日遘疾,至二十八日登遐於寢殿。惟茲世庶悲號,既扳髯而莫逮;遙念將軍暴露,倍摧膽以震驚。文到之日,諸大小將領及諸兵士掛孝三日,釋服辦汛。嗚呼!先德是念,知臣心之愛無窮;小子告哀,惟匪躬之報是望』!
鄭克塽以其叔鄭聰爲輔政公。
聰,成功次子。克塽初立,以太妃命封爲輔政公;授以令諭,略曰:『屬當家造之披離,遺我末嗣以艱大;未知臧否,罔克負荷!幸蒙太祖之慈訓,爰命叔父以匡扶。爲賢爲親,木水篤本源之誼;維誠維翰,廈棟獲盤礎之安。繄予小子,寵承我祖我父之洪庥;抑亦太叔,克敦爲子爲弟之大義』。然聰庸懦,事少決斷;惟侍衛馮錫範是從。
鄭克塽晉中提督武平伯劉國軒武平侯、馮錫範忠誠伯。
克塽以翊戴功,晉國軒武平侯、錫範忠誠伯兼〔參〕贊機務。
鄭克塽命戎旗四鎮董騰守澎湖。
自棄廈門東歸,澎湖不設守備。至是,以國喪,恐北兵乘釁來攻,乃議撥兵防守;以騰系國戚,命守之。
鄭克塽以其叔鄭明、鄭智爲左右〔武〕驤將軍。
明,成功第三子;智,第五子也。時有爲國謀者,以大權歸臣下、公子募兵爲羽翼;明、智以聞,乃授是職。
夏、四月,承天府災。
監國夫人陳氏自經。
初,克■〈臧上土下〉被收禁,顧謂陳氏曰:『耳目非是,恐不相保』!陳氏曰:『夫在與在、夫亡與亡,必不相負』!及克■〈臧上土下〉見殺,董太妃以陳氏父永華爲國之望,禮待撫慰,詢其所爲。陳氏泣曰:『昔爲箕帚婦,今爲罪人妻。願出別室,待亡夫卒哭,即相從地下耳』!許之。陳氏旦夕臨哭,日啜苦茶數勺;既卒哭,沐浴自經於柩前。
鄭克塽上招討大將軍延平王晉潮王國姓成功諡,曰武;嗣位世子經諡,曰文。
初,永曆封成功爲延平王,尋晉潮王;成功讓不敢當,終身祗稱大將軍。至是,克塽拜表,請諡爲武王,並世子諡爲文王。其略曰:『竊惟國有藎臣,世篤棐忱;朝行諡典,用闡幽光:所以昭公道而勵臣節者也。粵自甲申板蕩以來,虜氛肆播。不共之仇,惟臣家罹禍最慘;匡復之業,亦惟臣門匪躬不懈。伏念臣祖成功賜姓封延平王、晉潮王,誓師奮武,讋震三吳;暨臣父經,奉朔討罪,恢復七郡。天運未回,事多廢沮;而義問昭於六宇,心血亦竭於畢生:此祖宗神明所共鑑其精誠也。臣祖、臣父,鹹以勞瘁致殞,年皆不踰四十;生荷朝廷王爵之頒、屬籍之賜,猶欿然以國恥未雪,夙夜靡遑,不敢坐享榮貴、虛席名號!茲既殂喪,即欲更捐膚髮筋骨圖報國恩,亦痛心於無從矣。緬稽古典,勳臣勤死,厥有贈諡。今君門萬里,弗獲請命;惟是諸臣以臣祖父勳在社稷,例有易名,僉舉諡法,以表忠貞。敢借一字之華袞,用慰九泉之忠魂。伏乞俯循公論,錫以譽命;庶稽勳有光於史冊,而志士亦樂效於疆場矣』!
又上世子妃唐氏諡,曰文妃。
唐氏爲明兵部侍郎顯悅孫女,貞節有禮,不苟言笑;經惑於嬖妾,久不見答,抑鬱而卒。及經病革,乃追悔前非,遺命合葬。至是,諡文妃;克塽嫡母也。
六月,明潮武王妃董氏卒。
妃爲成功夫人,經母,泉州鄉紳董用先侄女,方正端雅。凡理家政、處妾媵,俱以賢德見稱。辛卯馬得功入島,妃獨懷其姑木主以行;成功嘉其識大義,尤加敬禮。居常無事,深戒子孫以撫卹民瘼爲念。至七郡之失、廈門之棄,每雲『若輩不才,不如勿往;今徒苦生靈,使百姓流離至此,須加軫恤』!凡難民得免丁役者,皆董妃之賜也。
秋、八月,東寧中軍營火。
時災異數見。九月,塗墼庭火。
冬、十月,鄭克塽殺賓客司傅爲霖。
爲霖,先同鄭纘緒入泉州投誠,授爲湘江通判,革職歸。甲寅之變,以爲賓客司;甚見親倖。及經卒,爲霖即以密書通總督姚啓聖雲:『東寧廢長立少,主幼國疑,權門樹黨,人心失望,可乘時進取之機也』;約爲內應。事發,克塽乃收爲霖磔之;其〔子〕弟黨羽皆斬。
明侍衛馮錫範殺懷安侯沈瑞。
瑞在國朝襲父職續順公;鎮潮州,爲〔劉〕進忠所迫,出屯饒平;鄭經令何佑攻之,不得已,降;封爲懷安侯,遷之東寧。至是,人利其財,誣其與傅爲霖謀;馮錫範遂收之,令自經。其祖母及母皆自縊。瑞妻鄭氏,禮官鄭斌女,斌欲全之;鄭氏守義,亦自經以殉。
鄭克塽修葺戰船。
時聞北兵將內侵,議修戰船;命水師鎮林亮董其役。
鄭克塽命武平侯劉國軒總督諸軍守澎湖。
先是,以右武衛林升代董騰守澎湖。至是,命劉國軒爲總督,率諸鎮往戍;授以令諭,略曰:『惟武平侯聲塞宇宙,義炳月日。電掣風驅,膽落望劉之幟;虞(原文爲虎)張機駭,氣奪撼嶽之軍。草木已知其名,樓船亦壯其烈。茲特命爾總督諸鎮營兵,駕我大小戰船,前往扼守澎湖,遏截虜船。魚龍隊裏,獨高殺氣之英騰;霹靂聲中,倏見敵舟之虀粉。豈不休哉』!
鄭克塽以天興州知州柯鼎開爲贊畫中書舍人。
鼎開,刑官柯平之子、大將軍儀賓也;秀美能文,尤工詩賦。爲知州時,愛惜士類,民亦戴之。至是,以爲贊畫中書;諭曰:『兩性質朗潤,氣度溫藹。由其式榖能似,謝家固自有其鳳毛;以故公姻夙連,柴氏亦分榮夫蟠李。蒞方州而歌其襦褲,瞻氣宇足資乎棟樑!茲升爾某官,爾其朝夕照美,糾繆繩愆。以無怠左右輔直,塈茨丹艧;而必〔周〕休慼攸關,崇本未艾』。
又以萬年州知州張日曜爲天興州。
日曜,忠匡伯張進之子。由長泰縣擢至天興州;諭曰:『立政惟在養民,譬築室先厚其址;良材足以治劇,如遷鶯乍出於喬。爾從忠孝起家,着神明而茂宰。謠興買櫝,慈惠已播於萬年;兆合夢刀,明陟正及乎三載。茲轉授爾爲天興知州,治衆有如治寡,適應輕車熟路之材;保赤即爲保民,無待攀轅臥轍之苦!爾尚益懋前修,悉布中悃。勸相惟求安靜,將歲計而有餘;禔福必及氓萌,行揚歷而大受。敬哉無忽』!
鄭克塽命右武衛將軍何佑督諸軍守雞籠、淡水。
淡水與福州相對,天色晴明,山勢可以望見。恐北兵從此潛渡,乃命何佑督諸軍防禦;以〔左〕先鋒李茂副之。
鄭克塽稅鄉社民居間架。
東寧府治居民,原有稅間架之科;惟鄉村茅舍無稅。至是,工官楊賢建議徵之;百姓患焉,自毀其居,十去其三。然事終不行。
壬戌、二十一年(明永曆三十六年)春、二月,明鄭克塽遣陳福及宣毅鎮葉明往淡水取金。
淡水通事李滄願取金自效;克塽乃遣監紀陳福等同往。至產金之處,土番執銳扼要以待;曰:『吾儕累世恃此爲活,若漢人來取,不特害生,且爲受勞;不回,必決一死』!譯者以告,福乃引回。
雞籠山大疫。
時值疫氣盛行,汛守兵死者過半。
鄭克塽以儀賓甘孟煜知天興州。
孟煜,崇明伯甘輝子;善屬文,性明敏。爲州時,民有欠糧者,數限不能完,皆貸(原文爲代)其債;民奮然曰:「後期當如數全完」。已而,果然;孟煜察其色悽愴,詰之,民泣曰:『鬻女所得也』!孟煜憐之,出俸金贖還。其仁恕,類如此。又以吏官洪磊兼理戶官事務。
磊,忠振伯洪旭子;事經爲吏官,親信亞於馮錫範。至是,命兼理戶官事務;諭曰:『掄才以適用爲宜,寇平仲不循例簿;筦(原文爲管)計非清修不可,房元齡兼領度支。惟其至明出於至清,故知馭貴即能馭富。念爾清操兼有長材,是用授爾爲吏官、兼協理戶官事務。爾其合內外而酌盈虛,兼有無以準輕重。但能不畜聚斂之臣以阜吾民,則用(原文爲有)人、理財合而爲一;更念既富方榖之義以植國本,則養賢、致民道亦在中矣。敬哉』。
三月,白虹貫日。
秋、七月,明武平侯劉國軒調撥諸將守澎湖,而已回東寧。
時聞總督姚啓聖調兵回汛,乃撥諸將守澎湖,暫回東寧。是月,安平鎮火。
八月,北路土番反,命宣毅鎮葉明討平之。
雞籠城之守,凡軍需、糧餉悉着土番沿途接遞(原文爲迎),男子老幼均任役使。督運弁目酷施鞭撻,土番不堪,乃相率倡亂;新港、竹塹諸社皆應。於是,克塽命葉明等會剿,土番逃入山;尋請降,許之。
冬、十一月,明中提督劉國軒赴澎湖。
時聞水師提督施琅題請專征,相機進取,報可;國軒乃往澎湖視師。
十二月,承天府災。
是時歲飢,米價騰貴,民不堪命。承天府火,沿燒一千六百餘家。國軒乃自澎湖歸。
癸亥、二十二年(明永曆三十七年)春、正月,鄭克塽以忠誠伯馮錫範爲左提督。
時值歲飢,民多餓死。復聞北兵將來攻,乃以錫範爲左提督,備兵鹿耳門。
夏、四月,鱷魚登澎湖島,死於民家。
澎湖素無鱷魚,忽一日從海登岸,長丈餘,四足,身有鱗甲火炎。百姓驚異,以冥鈔、金鼓送之下水。越三日,又乘夜登山,死於民間廚下。安撫司楊秉模具啓以聞。
五月,明中提督劉國軒率師至澎湖。
國軒以銃船十九號、戰船十六號、兵六千人分撥諸將防守;身自往來督視。
大星隕。
東寧於五月十一日雨;夜有大星四墜下,各有小星隨之。
下淡水山頂噴泥。
下淡水地氣甚熱,居者多病。有一山絕頂噴泥,浮於溪中,夜見光炎如火。老番私語云:『欲易代者固如是也』!自紅夷竊據及國姓開刱以至於今,皆一一爲人道之。後果驗。
(刪五月二字)大雨。
東寧旱荒已三年;至五月二十八日,突降大雨。六月初六日方晴,溪谷皆崩。六月,水師提督施琅率兵攻澎湖,明中提督劉國軒敗,退還東寧。
是月十四日,琅自銅山開駕;戰艦六百餘號、甲士六萬餘人。十五日,至澎湖。十六日,國軒督兵迎戰。右武衛林升率所部直衝其■〈舟宗〉,賈勇奮鬪,所向無敵;琅兵退遁,隨潮而西,升亦傷炮歸。國軒自度舟少,且軍士閱月無糧,恐其乘機潰,乃不敢追。琅於是夜得安閒,拋泊洋中,放炮收軍;諸船星散,越三日始陸續畢集,移次八罩。國軒笑曰:『誰謂施琅能軍,天時、地利尚莫之識!諸軍但飲酒以坐觀其敗耳』。蓋澎湖六月北風,常有颶風至;八罩流水湍急,島下有老古石,剛利勝鐵;凡泊船下椗,遇風立壞,故國軒以爲喜也。時數起風,俄而雷響即止。八罩井泉稀少,平日不足供十人;茲忽泉湧,琅軍六萬餘人用之不竭。國軒聞之失色,蓋(原文爲皆)知天意有在也。二十一日,琅集諸將,申號令,嚴賞罰,自督諸軍,蜂擁齊擊,以六船攻一船。國軒令江勝、邱輝、陳起明(原文爲時)迎戰,各奮死力,一以當百。邱輝之船,軍士盡殲,猶手自擊殺,鮮血濺水有聲,撫劍疾視,琅兵不敢向前;然大勢已去,乃自發火藥焚死。而琅亦用火船乘風縱發,煙焰彌天,海船相繼焚燬,勝等皆陣歿。國軒知勢不敵,急駕小船從吼門遁回東寧。琅遂得澎湖;迎降兵將受傷者,令人醫治,賞以袍帽、給以餱糧,送之東還;皆感泣拜舞,歸相傳說。東人由是大悅,各思歸順。
閏六月,明招討大將軍延平王鄭克塽遣刑官鄭英平、賓客司林維榮奉表請降。
時國軒自澎湖敗歸,知天意有在、人心瓦解,遂決意投誠;適提督施琅使曾蜚至國軒招撫,國軒即首倡降議。克塽年少,不得自主,乃遣英平等齎降表赴澎湖;略曰:『論域中有常尊,歷代紹百王而得統;觀天意所攸屬,興朝(原文爲王)宅九士以受符:誠五德之推移,爲萬匯所瞻仰者也。伏念先世自矢愚忠,追懷前代之恩,未沾新朝之澤;是以臣祖華路以開東土,臣父靺韋以雜文身:寧敢負固重險、自擬夜郎,抑亦保全遺黎、孤棲海角而已。迨至先人弛擔,乃俾稚子承祧;當思畏天之威,莫求縮地之術。茲蓋伏遇皇帝陛下,高覆厚載,仁育義懷。底定中邦,如旭日升而普照;掃擴六宇,如浮雲蔽而乍消。苟修文德以來遠人,寧事勝心而焚海內。乃者軸轤西下,自揣履蹈之獲愆;念此血氣東來,無非霜露之所墜。顏行何敢再逆,革心以表後誠。昔也威未見德,無怪鳥駭於虞機;今也悟已(原文誤己)知迷,敢後麟遊於仁圃!伏願視天地萬物爲一體,合衆胥寄棘於大同。柔遠而邇能,形民固無心於醉飽;貳討而服舍,依魚自適性乎淵泓。夫且問黃考之海波,豈特誓丹誠於皎日也哉』!表奏,帝降敕至京入覲;封爲漢軍公。自國姓起兵,迄世孫凡三世,奉永曆正朔三十七年;至是降,而明朔亡。
明建威鎮黃良驥、水師鎮蕭武、中提督中鎮洪拱柱等謀奉公子鄭明奔呂宋,不果。
拱柱恐世孫投誠,有意外之患,乃議奉公子鄭明往攻呂宋,再造國家,以存鄭祀;世孫從之。輜重已移在船,會有傳其欲大掠而去者,國軒止之;不果行。
東寧降議成,明寧靖王朱術桂死之。
寧靖王術桂,字天球。南都破,間關流寓島上。後至東寧,成功父子禮之甚厚。至是,見世孫降,自以明室宗親,義不可辱;乃朝服拜二祖列宗,作絕命詞曰:『艱辛避海外,總爲幾根發!今日事已畢,祖宗應容納』!遂從容自經。妾王氏、袁氏、梅姐、荷姐、秀姑,皆縊以殉。見聞之人,莫不流涕;謂其可與北地王爭烈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