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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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金陵瑣事 明 周暉

●小序

餘有《尚白齋客談》數卷,雖蘭菊異芬,箕畢殊好要,皆聞之於客坐者。每風雨之夕,時一展玩,聊以消虞卿之窮愁,破韓非之孤憤,慰阮藉之窮途,避稽康之白眼,全李白之傲骨而已。藏之帳中,未嘗示人,亦不忍廢也。偶麻城友王元禎氏借錄一通,錄畢,且謂餘曰:“君負懶癖,不即點定成書,又苦家貧不能梓行,曷若轉贈王生?王生當分載諸集中,使君之姓字不至泯泯也”。餘笑而不答。因思既已付之抄錄,能強其不災於木乎?但性不近道,未能忘情,乃取客談中切於金陵者錄成四帙,名曰《瑣事》。蓋國史之所未暇收,郡乘之所不能備者,不過細瑣之事而已。以細瑣之事與管穴之見相投,故搖筆紀之。爾若掞張無實,與闇昧難稽,餘則未之敢也。唐孫光憲《北夢瑣言》譏山人唐球詩,思遊歷不能出二百里外,餘甚愧乎其言。嗟夫!餘誠金陵之人而已矣。

萬曆庚戌穀雨,鳴巖山人周暉吉甫撰。

●卷一

○三老

太祖初下建康,聞秦原之、周良卿、丘某,德行著聞。以禮延請,詢以政事、人才,稱曰“三老”。乃秦原之遂以靜誠先生薦。靜誠姓陳名遇,字中行。太祖御書稱“中行先生”,以伊呂孔明濟世安民起之。每詢以大計,皆稱旨,命以官,始終不受。此太祖第一舉動。中行,金陵第一人品。夫秦原之能知中行之賢,又能薦之,不負所舉,即此一事,稱之以老,名與實稱。惜乎周、丘二人無所考見也。

○天子幸布衣家

太祖三幸陳遇家,武宗兩幸徐霖家。陳參帷幄之謀,徐進詞曲之技,陳徐皆布衣。

○春聯

太祖御書春聯,賜中山王徐公達雲:“始餘起兵於濠上,先崇捧日之心逮茲。定鼎於江南,遂作擎天之柱。”此二十六字,乃初封信國公誥中語也。又一聯雲:“破虜平蠻,功貫古今人第一。出將入相,才兼文武世無雙。”

○指揮陪宴

太祖開科取士,宴舉子於應天府堂,命府尹雲龍江右衛與府相鄰須,令指揮陪宴。遂爲定例。

○前身

中山王相傳乃關雲長後身,大功坊內賜宅,在勝國時是關廟地基。

魏國公徐鵬舉,母夢嶽武穆入室,遂產公。因取武穆之字以爲名。

○署書

太祖定鼎金陵,凡宮殿府部,各衙門與敕,建寺觀十廟及諸牌樓,題署皆命詹希源書之。

碧峯寺寺額“碧峯禪寺”四大字,乃鄉先生主事黃謙書。

“大報恩寺”榜書四大字,乃鄉先生朱孔陽書。

佘村玉皇觀壁間“松庵”二隸字,是大德間狀元王龍澤所書,頗極奇偉。

石城許公牌坊“會元”二字,乃徐霖書。

天界寺“萬松庵”三大字,仲山王問書。

○形勢

鄭淡泉謂,金陵形勢山形散而不聚,江流去而不留,非帝王都也。亦無狀元、宰相者,因世祿之官太多,亦被他奪去風水。餘極喜其論。及萬曆已醜乙未,連中狀元,乃知書生之言不足深信。

○恥入鄉賢

三百年來入鄉賢祠者,陳公遇、孫公炎、杜公環、張公益、王公一居、李公時勉、童公軒、倪公嶽、賀公確、陳公鎬、陳公欽、何公遵、劉公麟、梁公材、顧公璘、周公金、邵公清、王公以旂、王公鑾、殷公邁、許公谷、沈公九思、李公逢陽、楊公希淳。成化年間,給事中王公徽,強直有大節,論宦官牛玉言甚激切。諸宦官言於上,欲加以極刑。賴李文達公維持,謫普安州判。將捐館舍,戒子欽佩曰:“鄉賢祠,吾恥居其中”。至今未入。

○泉品

萬曆甲戌,季冬朔日盛時,泰仲交踏雪過餘尚白齋中,偶有佳茗,遂取雪煎飲,又汲鳳皇瓦官二泉飲之。仲交喜甚,因歷舉城內外泉之可烹者。餘慫恿之曰:“何不紀而傳之?”仲交遂取雞鳴山泉、國學泉、城隍廟泉、府學玉兔泉、鳳皇泉、驍騎衛倉泉、冶城忠孝泉、祈澤寺龍泉、攝山白乳泉、品外泉、珍珠泉、牛首山龍王泉、虎跑泉、太初泉、雨花臺甘露泉、高座寺茶泉、淨明寺玉華泉、崇化寺梅花水、方山八卦泉、靜海寺獅子泉、上莊宮氏泉、德恩寺義井、方山葛仙翁丹井、衡陽寺龍女泉,共二十四處,皆序而贊之,名曰“金陵泉品”。餘近日又訪出謝公墩鐵庫井、鐵塔寺倉百丈泉、鐵作坊金沙井、武學井、石頭城下水、清涼寺對山蓮花井、鳳台門外焦婆井、留守左衛倉井、即鹿苑寺井也,皆攜茗一一試過,惜不得仲交贊之耳。

○秦將白起

正德年間,守備太監富紫泉,建永寧寺於安德門外坌山口。屠一豬祭梁,豬腹上隱隱“秦將白起”四紅字。富曰:“此白將軍也。”遂埋之。

○太初詩帖

戶部李遠庵,字元任,催浙糧將北上。別孫太初於西湖,太初送之以詩云:“苦竹泠泠莎雨青,秋風別我釣魚汀。好持使節朝天去,莫道江湖有客星。北固雲回山歷歷,洪河龍鬥浪冥冥。眼中經濟須公等,殿上夔龍有典刑。”送詩帖雲:“奉別拙作,風調自謂不減古人。爲知己者一道耳,非泛泛送行之作也,乞領意。山人野服,不克入城。把袂話別,悵然悵然。”又帖雲:“拙作書上筆意終不佳,然技止此耳。觀詩可也,一笑一笑。”

○空同跋太初詩

李遠庵出孫太初詩一冊,與李空同看。空同遂跋之雲:“瑤草載萎,玄鶴竟逝。雖叢有高卑,形分鉅細,然聞其馨者,知其爲不凡之卉;聆其響者,知其爲已仙之禽也。”於乎識斯義者,可與言孫氏之詩乎?孫沒數年矣。遠庵李子以其詩觀我,爲題於後。嘉靖二年夏四月,空同山人李夢陽。

○秋林歌

王韜,字欽晦,乃欽佩先生之族弟,商於汴京,遂與空同先生善。空同有送王韜一絕雲:“王郎口談金虎文,自稱師是紫陽君。掛帆明日忽南去,影落龍江五色雲。”今載集中。又有“秋林歌”四章,乃與欽晦之父秋林翁壽者,集未收入。今錄之:“山人食黃精,老步覺轉健。秋行林徑深,風起落葉滿。露寒山盡脫,乃松林獨青。劚根獲黽蛇,看看皆白苓。采苓煮白石,發黑顏復赤。秋清中林坐,傍有鶴一隻。白石浸寒潭,清冽鑑毛髮。甘菊垂時花,翁來弄秋月。”

○元峯問數

新安汪龍受數學於異僧,頗有奇驗。袁元峯閣老寄一白圍棋子與南吏書王三渠,轉問生子。汪接棋子,遂雲:“白者,北也。棋子者,子也。北京當局之人問第一着,但此棋子非木非石,經火煅煉而成,了無生氣,決不能生子。若以生克之理論之,不久亦當終局。須急下官着可也。”元峯不數月遂捐館舍。

○聚寶奇石

朱孟辨獲三奇石於聚寶山間,製爲山玄膚玉芝朵斷雲角。黃鶴山人王蒙,圖而銘之。宋太史又爲作後銘。

○典祀

倪文毅公嶽,初爲禮部尚書。值遣祭金闕,玉闕真人奏曰:“徐知證知詳,唐叛臣之裔也。祀典不敢議廢,但歲時典祀,一寺官之職耳。宗伯何與焉?”遂爲令。

○陰消禍孽

約庵周公爲給事時,論都督馬昂納女弟後宮。外議或雲已娠,請誅昂而還其女。

武宗雖不罪昂,而女竟被黜。此其陰消禍孽,一疏之力也。

○鍼灸

留守衛指揮謝芳,狀貌長大白晰,但玉表石中,幼不知學。所識之字,屈指可盡。武選郎中,例當看官。見謝之貌,欲用掌衛事。取粉版書“鍼灸”二字與識之,謝以“鐵多”對,郎中一笑,竟爾不用。

○梅花水洗研

焦山郭第,字次甫,在金陵市上得一南唐舊硯,日此硯不可以常水洗。因走崇化寺,洗於梅花水中,又攜至西湖洗之。次甫好奇而僻也如此。

○念珠

鄭石村御史名濂,事母極孝。進香三茅山,以祈母壽。拈香出殿,從地拾得一串念珠一百零八粒,遂喜曰:“吾母之壽或與此念珠之數同乎。”歸來用盒盛之,供於佛前。數月後視之,被鼠殘其十七粒。母九十一歲而終,實符念珠之數雲。

○澆墳

詩人孫太初死,劉元瑞、龍致仁二公治其喪葬於道場山。一日天大雪,元瑞劉公忽憶太初,遂戴棕大帽,穿大紅衣,策一蹇驢,蒼頭攜酒一壺,走太初墳上,取酒一杯澆墳,自飲一杯。酒盡,痛哭而返。

○修省疏

清溪倪公嶽,弘治十二年任留樞參贊。秉正達變,不激不隨。百廢頓舉,兵民倚重,相戒不敢犯法,留都肅然。適清寧宮災,條上修省疏,勤正學,開言路,減齋醮,省供應,節親藩,懲欺蔽,恤困窮,核名實,疏淹滯,擇將領,節差遣,慎功賞,停工役,斥奸貪,進忠直,恤刑獄二十八事。上並嘉納之。

○自作墓誌

盧玉田、黃蟄南、楊太嶽三公,皆先自草墓誌,示不求於人。

○尚書二十三人

冢宰張公銘善、周公時中、契公斯、曹公義、倪公嶽、司農梁公材、王公豐、吳公文度、周公金秩宗、倪公謙、鄒公幹、童公軒、司馬齊公泰、胡公汝礪、王公敞、王公以旂、司寇周公禎、端木公復初、周公瑄、張公瑄、顧公璘、司空陳公恭、劉公麟共二十三人。

○入閣一人

入閣者,張文僖公益一人。

○詠十六樓集句

李公泰,字叔通,號仙源,鹿邑人。洪武時進士,博學,知天文。曾掌欽天監,遂入欽天監籍。有集句詩二冊,中有詠“十六樓”詩:

“南市樓:納納乾坤大,南樓縱目初。規模三代遠,風物六朝餘。耆舊何人在,登臨適自娛。皇恩涵遠近,莫共酒杯疏”。

“北市樓:危樓高百尺,極目亂紅妝。樂飲過三爵,遐觀納八荒。市聲春浩浩,樹色曉蒼蒼。飲伴更相送,歸軒錦繡香”。

“集賢樓:迢迢出半空,畫列地圖雄。魚水千年慶,車書萬國同。長歌盡落日,妙舞向春風。今古神州地,康衢一望通”。

“樂民樓:江城如畫裏,迢遁起朱樓。白日催人老,青樽喜客留。百年從萬事,一醉解千愁。帝德堯同大,洪恩被九州”。

“謳歌樓:西北高樓好,閒宜雨後過。憑欄紅日早,回首白雲多。廣檻停簫鼓,深江淨綺羅。千金不計意,醉坐合聲歌”。

“鼓腹樓:翼翼四檐外,居人有萬家。盤空齋屢薦,舞破日初斜。小酌知誰共,新詩取自誇。聖圖天廣大,爛醉慰年華”。

“清江樓:涵虛混太清,時轉遏雲聲。湖雁雙雙起,漁舟個個輕。世情何遠近,人事省將迎。談笑逢諸老,終身願太平”。

“石城樓:翠袖拂塵埃,煩襟出九垓。清光依日月,逸興走風雷。鴻雁幾時到,江湖萬里開。文章成錦繡,臨詠日盤迴”。

“來賓樓:地擁金陵勢,煙花象外幽。九天開祕祉,八極念懷柔。造化鍾神秀,乾坤屬遠猷。吾皇垂拱治,不待治書求”。

“重譯樓:使節猶頻入,登臨氣尚雄。江山留勝蹟,天地荷成功。幹羽三苗格,車書萬里同。聖朝多雨露,樽俎日相從”。

“澹煙樓:久坐惜芳塵,鶯花不棄貧。關心悲地隔,有酒縱天真。不問黃金盡,應慚白髮新。登臨聊極目,紫陌萬家春”。

“輕粉樓:郡樓閒縱目,風度錦屏開。玉腕揎紅袖,瓊卮泛綠醅。參差凌倒景,迢遁絕浮埃。今日狂歌客,新詩且細裁”。

“鶴鳴樓:翠挹憑闌外,樓高不倦登。抑揚如有訴,悽切可堪聽。白日移歌袖,青天掃畫屏。古來形勝處,重到憶曾經”。

“醉仙樓:自得逍遙趣,乾坤獨倚樓。天籠平野迥,江入大荒流。待棄人間事,來爲物外遊。蓬萊自有路,雲雨夢悠悠”。

“梅妍樓:天地開華國,招邀屢有期。風煙歸逸興,鐘鼓樂清時。對酒惜餘景,逢人誦舊詩。平生無限意,莫信笛中吹”。

“翠柳樓:白幘岸江皋,開筵近鳥巢。交疏青眼少,歌罷彩雲消。落日明孤塔,青山見六朝。平生愛高興,回首興滔滔”。

《藝林學山》雲:永樂中晏振之金陵,春夕詩花月,春江十四樓,人多不知其事。蓋洪武中建來賓、重譯、清江、石城、鶴鳴、醉仙、樂民、集賢、謳歌、鼓腹、輕煙、淡粉、梅妍、翠柳十四樓於南京,以處官妓。蓋時未禁縉紳用妓也。胡元瑞雲:十四樓語近出,足爲詩料。按金陵本十六樓,今稱十四樓,而遺南市北市二樓。何也?諸樓盡廢,獨南市樓尚存。

○十景

盛仲交自大城山中寄雜憶十詩,命餘步韻,且約往遊。其題雲“祈澤寺龍泉、天寧寺流水、玉皇觀松林、龍泉庵石壁、雲居寺古松、朝真觀檜徑、宮氏泉大竹、虎洞庵奇石、天印山龍池、東山寺薔薇,此十景皆衆人之所忽,仲交所獨取者。”

○見御史不起身

御史飲虹李公,家在飲虹橋南。每赴衙門,必過鐵作坊。鐵匠造作自如,多坐不起身。飲虹怪之,言於中城。御史牌拘一坊人,將詰問之,且加責也。衆訴雲:某等坐不起身,相沿已久。當年倪尚書老爺,家住本坊,親囑不必起身,恐妨造作。不識李爺計較,卻被倪尚書誤了。今蒙治以國法,此後再不敢矣。御史對李飲虹雲:“聽衆人之說,我尚慚悔。”

○家若懸罄

顧橫涇先生,罷河內副使歸家。環堵若懸罄,客過從鄰家乞火,供茗取酒,無所具,樽罍而止。

○守備廳坐次

守備廳坐次,正統中襄城伯李隆正中坐,戶部黃少保福左側坐。公退,左右對坐。少保卒,兵部徐侍郎左側坐。襄城去,豐城侯李賢代徐侍郎升尚書,仍左側坐。都督趙倫協同地平下左側坐,後革靖遠伯,王驥代徐尚書爲總督,與豐城分左右正坐。靖遠左,寧遠伯任禮代豐城,仍在右。靖遠伯還朝,徐尚書復來,杜侍郎寧始推尚書,與寧遠分左右正坐。張右都純監督操軍,不預守備事,下教場與徐尚書分左右正坐。張都御史在左,趙都督仍舊坐戶部張尚書鳳來右邊,稍偏正坐。戶部沒,張都御史升兵部尚書參贊,右邊正坐。寧遠告老,平江伯陳豫代,與張尚書仍分左右坐。平江去,張尚書致仕魏國公,徐顯宗代平江,獨正中坐。鎮遠侯顧協同右邊稍偏正坐。兵部蕭尚書維禎、參贊鎮遠坐左。魏國鎮遠俱沒,蕭尚書獨右偏正坐。成國公朱儀代魏國,如魏國坐。兵部李尚書賓來如蕭坐。馬都督良協同地平上右側坐。李尚書馬都督皆還朝,兵部程尚書信來如李坐,後添設泰寧侯陳經協同與程尚書分左右正坐。泰寧左泰寧漕人西侯蔣琰代,如泰寧坐。程尚書去,吏部崔尚書如程坐。崔尚書去,左都御史王恕來尋升兵部尚書,如崔坐。定西侯還朝,新寧伯譚琰代,如定西侯坐。王尚書巡撫,兵部薛尚書遠來,如王坐。新寧還朝,太子太保豐城侯李勇代,如新寧坐。薛尚書歸,陳尚書俊坐如薛。已後守備參贊坐大約相同。惟增內守備太監據首席,而協同者爲侯伯,則上坐都督則側坐耳。

○武職襲替

南京武職最貧苦。襲替北上,須稱貸而行,還時即以俸糧抵償。有數年之久不得食糧者,有無處挪借終身不得襲替者。令祖宗汗馬之功損於一旦,豈不可惜?鄙意各省武職不得不詣京師,若南京自有本兵,即於本處稽查功次,比試弓馬,有何不可?倘移諮北部,類奏襲職,此是何等省便,何等功德也。國初總小旗襲替至北京,並槍鄺公野題奏,改於南兵部,並各省都司比試,不中者後一年仍赴北京。譚公綸具題亦改,於南京二例載武選職掌,可援以請也。澹園焦先生向以語選郎盧夢麟,欣然欲行之。曾太宰攝部事,亦大以爲然。會曾回籍,未果。今其案具存。

○招募不如土着

嘉靖中,倭亂。招集義烏、江陰、靖江、崇明人爲兵,費用甚多,卻專在南都作賊。吳悟齋目擊其事,盡汰遣之。昨壬辰,倭侵朝鮮,於中國未以一矢相加遺也。而本兵與操江四出招募,羣不逞之徒麕至戊戌北部,調二千人往戍旅順矣。復招集以捕之旅順,兵還,又增一倍。此時工部造房屋衣甲、戶兵二部,給糧餉糜費不貲,地方何嘗得其分毫之力?今羣聚城外,夜即羣至人家,劫其財務,亂其婦女。居民稍有飯喫者,盡移入城中,然羣盜亦隨以至矣。當道明知,不肯散遣。其說有二,以爲遣之無名,一也。僱衝庵曾言,練兵即以消兵。勤其校閱,嚴其賞罰,汰其老幼,作賊者必誅,物故者不補。如此,則兵可漸消。何患無名?又言此輩既去,地方有警,何人支持?不知此輩賴以討賊,然不能討賊。日日作賊,所謂放虎自衛者也。蓋招募不如土着,古人言之甚詳。南都豈無驍勇有武藝之人?倘以爲不習倭事,將此輩揀選一二千卻於浙,直曾經戰陣處取一二十人爲教師,一人教十,十人教百,百人教千。不數年,皆爲勝兵矣。蓋土着之人與旅處不同,省費一也;父母室家,共聚有所顧戀,二也;生長地方,出門皆是親識,不敢爲非,三也。有警則荷戈爲兵;無事則各執其業,何等穩便。當道肯一處分,爲留都造福,勝造九級浮屠矣。

○城門鎖鑰

正德己卯,宸濠謀逆。刻日東下,欲取留都。大司馬喬公,預爲戰守之具,一時草創,皆備率九卿臺諫,籲天誓以死守。每城門設以文武大吏二人,城中伏兵二支,以防不虞。先是濠預遣死士三百餘人,混入留都,伏於鼓樓街一攬頭家,爲內應,待期而發。守備太監劉琅,實與其謀。公先縛攬頭,一訊而得之。以次而擒梟首,江岸賊計少阻。先是公微聞濠反計,知指揮楊銳纔可用。謀於巡撫李公署,爲安慶守備諭之,曰:“安慶南都上游密邇江西賊,計汝必先知,知則亟以告我。賊發必先攻安慶,攻則汝以死守之。”未幾,賊攻安慶,果爲銳所敗。及上南狩,叛逆已平。百官朝於行在,有旨,命以戎服見。公謂兩京禮儀一體,豈宜有異?遂朝服率諸寮如常儀。時江彬怙權寵勢,焰傾一時。統邊兵數萬,屯聚京城,懷不軌心。公以雅量鎮服之。彬始亦欲構公,使人攟摭無所得。一日晚,遣人索城門鎖鑰,人人驚駭,不知所出。督府告於公,公曰:“守備所以謹非常,城門鎖鑰孰敢索?亦孰敢與?雖天子詔,奈何?”督府以公言拒之,竟寢。彬每假傳旨有所求,爲日數十。公得旨,必請面奏。彬計格不行,都城貼然。駐蹕日久,倡九卿臺諫,三上章勸回鑾扈,從揚州而還。至今父老頌其功,不置雲。

○三人協力

武宗南巡時,喬白嚴爲參贊,寇天敘爲應天府丞時,缺尹寇署印。太監王偉爲內守備,三人者同謀協力,持正不撓,故保南京無虞。不然,禍且不測矣。寇亦山西人,與白嚴同鄉,軀體頎碩,眼微近視。每日帶小帽,穿一撒坐堂,自供應。朝廷之外,一毫不妄用。若江彬有所需,每差人來,寇佯爲不見。直至堂上,方起坐,立語呼爲“欽差”,語之曰:“南京百姓窮,倉庫又沒錢糧,無可借辦。府丞所以只穿小衣坐衙,專待拿耳。”差人無可奈何,逕去回話。每次如此,江彬知不可動,後亦不復來矣。

○比試

武宗在南京,江都督所領邊卒,軀幹頎碩,膂力拳勇,皆西北勁兵也。白嚴於南方教師中,取其最矮小精悍者百人,每日與江都督相期至教場中比試。南人輕捷跳躍,行走如飛;而北人粗坌,方欲交手,被南人短小者或撞其脅肋,或觸其腰胯,北人翻身僵仆移時。江提督大爲沮喪,而所蓄異謀亦已潛折其二三矣。

○不道磁石事

偶過盛仲交蒼潤軒,同諸詞客觀黃山谷所書阿房宮賦舊榻帖。仲交雲,此書筆勢飛翥,有金石相宣之意。杜賦甚工,獨恨賦中不道磁石事。

○直趨金陵

漢庶人高煦反樂安州。知州朱恆勸庶人直趨金陵。賊黨皆言,恆乃金陵人,一身一家之謀也,何可聽乎?但不知恆是金陵何許人,而設此謀。此謀若行,國家之事不可知矣。

○夢徵

鄭沙村河爲秀才時,夢中得一絕句雲:“城裏青山城外樓,夜涼明月五更頭。何時了卻心頭事,重把青蚨換酒籌。”及中嘉靖甲辰進士,授嶽州府推官。到嶽州府,見城裏青山,城外樓閣,宛然夢中詩句。私心鬱郁,遂卒於嶽州。

○疏用無主字

陪京有家貧者,親死付之一炬。湛甘泉先生爲禮書時,欲變其俗,擇禁門外空地數處爲漏澤園,將葬貧不能買地者。因遣千戶王某,持奏疏以請於朝。千戶跪稟甘泉曰:“聞老爺疏中有‘以無主之地葬無主之人’兩句,恐‘無主’二字未可陳於君上之前。”甘泉憮然曰:“殊失檢點也。”遂易其語。

○甕中黑氣

萬表秀才,家住上新河南岸。夜夢一人,丰神似呂洞賓,從地湧出,整衣襟而言曰:“困此不覺五百餘年。”天明取土築牆,深及八九尺,得兩甕相合。啓視之,甕中一團黑氣冉冉起於半空,宛如夢中所見之像。仙耶?鬼耶?怪耶?

○非非子

徐天賜,魏國公之弟。宅在大功坊內,後與府學相接,不能擴充尺寸地,因謀於京垂蔣公,督學趙公復賂武斷生員任芳輩數人,約以尊經閣後民間之地,換學宮右邊空地。生員周膏作《非非子》一篇,粘於學壁,極言孔子貧厄,門人售地,語侵上官。督學聞之,畏公論不容,遂已其事。膏乃刑書周公瑄之子,高才博學,有聲場屋。此舉人頗義之。

○陶隱居瘞鶴銘一證

姑蘇大石山人碩元慶作《瘞鶴銘》,考引黃長睿、張子厚、劉無言、曹士冕、邵公元、馬子嚴與我朝都玄敬之說,斷以爲陶隱居書議論極確,而賞鑑最精,然尚少一證。李石《續博物志》雲:陶隱居書自奇,世傳畫板帖及焦山下瘞鶴銘,皆其遺蹟。大石山人何不引此以證之乎?餘於隆慶戊辰春日遊焦山,從崩巖亂石間榻得十六字,友人宋國儒擊碎一“也”字,至今惜之。

○宦官重諫臣

嘉靖末年,陪京皇城守門宦官高剛,堂中懸春帖雲:“海無波濤,海瑞之功不淺;林有樑棟,林潤之澤居多。”高之意重剛峯,念堂二公之能諫耳。

○舉朝皆婦人

海剛峯巡撫應天時,矯激之過,令人不堪言。官劾之,剛峯辯疏,有“舉朝柔懦無爲皆婦人”之語。李石麓朝回,值揚州貢士曾同筆硯者來訪。石麓曰:“適見海剛峯疏中謂,舉朝皆婦人,我非一老嫗乎?惶恐。”貢士曰:“只此惶恐,尚有丈夫氣。”石麓默然者久之。

○清苦回恨

御史陳海樓,用紅票買米,減半市價,蓋積弊然也。民亦敢怒而不敢言。值經紀家有秀才何敬卿,持其票擊都察院,鼓告于都御史海公。海公方尚操切,遂爾大怒,欲加懲治。賴諸御史懇求得免。仍責皁隸三十,革去其役,即枷號於陳之衙前,實所以辱之。一時六部兩衙門與府縣,聞風凜凜,不敢妄取市物。海樓因此官箴有虧,恨之入骨。及剛峯死,海樓同諸御史入其內,見剛峯受用之清苦,有寒士所不能堪者。海樓乃曰:“回吾怨恨之心矣”。

○執照

秀才何敬卿,既告御史陳海樓於海公,又恐諸御史以他事中傷之,復訴於海公求一執照。剛峯大笑曰:“御史視朝廷明旨尚爲虛文,海剛峯一紙執照有何用處?我見秀才有些膽氣,原來畏首畏尾,豈能做事?”遂叱出。

○剛峯宦囊

都御史剛峯海公卒於官舍。同鄉宦南京者,惟戶部蘇民懷一人。蘇檢點其宦囊竹籠中,俸金八兩,葛布一端,舊衣數件而已。如此都御史,哪可多得?王司寇鳳洲評之雲:“不怕死,不愛錢,不立黨。”此九字斷盡海公生平。即千萬言諛之,能加於此評乎?

○生平奇事

陳橫崖子野與餘雲,曩遊天台,遇中秋,賞月石橋之側。石橋,天台勝處也。及遊雁宕,乃九月九日採菊于山巔。在名山中,而逢佳節,又值天晴,此最是生平奇事也。可多得乎?

○一錢覓酒

陳藻,字子文,號蒼崖。家貧,嗜酒。一日,囊僅一錢,市酒欽之。作詩自嘲雲“蒼崖先生屢絕糧,一錢猶自買瓊漿。家人笑我多顛倒,不療飢腸療渴腸。”

○二仙自寫像

世之畫周顛仙、張三丰像者甚多。惟顛仙自畫一像在皇城五鳳樓上,三豐自畫一像在臨淮侯家。

○判斷食料

儉庵梁公在廣西左佈政時,終日坐衙不散。凡屬官日用食料,皆有一牌,經其判斷,不許過多。右佈政林公某,一日欲市肉數斤。儉庵裁去其半,林公大怒,曰“你管得屬官,管不得我。”大罵入衙去。儉庵聞之,不動聲色。次日林公謝罪曰:“此後不多買矣。”

○尚書異命

儉庵梁公,戶部尚書也。一日世宗取刑部尚書印送與梁,命往刑部問三大疑獄。梁到部,即日剖決。又吏部當大察時,世宗命梁同考,坐吏書之左。去官三百餘員,銖兩悉稱,士林服之,士林榮之。此皆破格之異命。

○邵士廉屬對

邵僉事士廉,方童時資性潁敏,有問即答,兼能屬對偶。除夕,李黃門致遠家爆竹,士廉往觀焉。李謂士廉曰:“歲除爆竹驚殘臘。”士廉即應曰:“正旦傳梅報早春。”李大稱賞。

○霍公重邵靜庵

邵靜庵以廣西按察司僉事,乞休家居。大宗伯渭崖霍公,初未識面,恆遣存問。適有沒官寺,庵命賀掌教查撥送公,將爲書院之資。公以非所宜有,託故以辭之。會鄉飲,將至霍,以公端方之行,仕止有道,命有司敦請,以爲大賓。公不敢居,亟以疾辭,強之乃始出。

○微之交情

方宗顯,字微之,與景暘伯時同習舉子業於琳宮。出則更衣而衣,入則共僕而炊。茹水飲櫱,相得甚歡。後景以甲第爲中允,方淪於布衣。景公赴都下,方與同舟而行。至真州,景以疫卒,親爲視斂,痛逾手足。今鄉閭以爲盛事,士人以爲美談。

○前溪失儀

武宗在南京行宮,諸司朝參時,景前溪爲國子司業。景腹大而矮,幾不能俯,頗失朝儀。江彬即大聲問曰,第幾班第幾人是某衙門官?若司業亦是該拿人數。白嚴即應聲曰:“是國子監堂上官。”遂不拿。蓋出於一時權宜,而能全朝廷待儒官之體。古人云,此人宜在帝左右。

○子昂題畫

西虹太守書畫,餘從馬少虹得以盡觀之。獨無住庵主畫圓澤三生公案一卷,筆法高古,宋元題詩者二十餘人,皆是夢話。趙子昂絕句雲:“川上清風非有着,松間明月本無塵。不知二子緣何事,苦戀前身與後身。”識見超脫,過人甚遠。

○開門望月

萬曆己卯秋,湖塾兩農夫取樹根爲柴,得銀一甕。每錠上有“開門望月”四字,不知是何說。

○三墓

魯肅墓,相傳在上新河南岸圩田中。今去江不遠,土人耕田,戒不敢犯。雲此圩田在吳時爲江,不宜有墓。但諸郡志皆不載魯之墓,或者土人之說不誣。

謝玄墓在徐府西園中鳳遊堂後。建園取土時,曾見其墓石,知爲玄墓,遂掩之。去園東南,不五十步,有謝玄廟。廟中碑一通,乃侍郎羅玘文。

宋程偃孫墓在清涼寺後山東北地上。嘉靖初年,久雨地陷,露出朱棺。視其墓石,知爲程墓,里人用土掩之。

○梁檢校管尚書

梁儉庵尚書,清修勁節,始終不渝。罷官後,門庭肅然,與寒士無異。同時管檢校子山亦罷官歸,同在武定橋,南北相向而住。子山造樓居,廣田產,會親友,其門如市。人反而稱之曰,管尚書、梁檢校。

○鈔不可妄得

邵公士廉秀才,時見門前地有鈔一張,私往拾之,乃荷葉一片而已。忽行路者拾起,卻是鈔也。邵思一鈔,何足重輕,乃不可妄得,況民之脂膏乎?自入仕以至僉事,刻意清苦,常俸外一毫不取。都人至今稱之。

○驚憂致病

許紳以醫仕至工部尚書,掌太醫院事。嘉靖西苑宮人之變,聖躬甚危,生死在頃刻間。紳不得已,用大黃、桃仁、紅花諸下血藥,自雲:不效,惟有自盡而已。上忽作聲,去紫血數升而愈。紳以此加宮保,亦以驚憂得一神魂不寧之病,數月而卒。紳南京人。

○諸葛錢

趙雪巖太守,四川人,流寓南京。顧孝直談其一奇事雲,雪巖曾往瀘州,江行阻風,數日乏薪,令人上山樵採。山頂險峻,人跡所不到。有鐵船一隻,露其半,中皆大錢,有無字者,有文曰“諸葛之寶”者。因取數籮回。忽大響一聲,山遂合,船不見矣。行一兩日,岸邊人衆洶洶。泊舟訊之,乃鑄孔明像者,方募銅。雪巖驚異,盡以錢施之,像乃告成。

○諸葛枕

裕民坊民家,淘井得一瓦枕,上有一符,符下有“驅瘧”二篆字,相傳爲諸葛武侯所制。病瘧者枕之即愈。彼此轉相借用,遂爲鄰人所匿。因訟於官,亦不能得。

○歷數

唐荊川歷數之學,得箬溪顧尚書傳其法,又得東皋周臺官祕書即證。常雲:知歷理,又知歷數,此吾之所以異於儒生;知死數,又知活數,此吾之所以異於歷官所著《勾股測望論》、《勾股容方圓論》、《弧矢論》、《分法論》、《六分論》,發揮明白精透。周東皋稱士大夫能歷數之學者趙大洲,上不得筭盤。唐荊川上得筭盤,但荊川亦未到頂。能到其頂,則僧一行、郭守敬矣。東皋名相,萬曆乙未進士,周元之祖。

○欣慕編

陳玉泉有《欣慕編》,紀一時名士。盛仲交刻於蒼潤軒中,寄一冊與謝與槐大參。與槐答之以書,其略雲:《欣慕編》中如王辣齋之風節,梅損齋之博雅,李飲虹之能諫,金赤松之文翰,似不可少。且去玉泉不遠,從容與玉泉言之,如何?觀謝此書,可補《欣慕編》之遺矣。

○存本

王尚書石岡,秀才時有矮屋三間。貴顯後移於園中,不加粉飾,題曰“存本堂”。

○識誠意伯

誠意伯劉世延,童年襲爵。王石岡一見其面目,遂戒諸子云:“此人不可與之往來,乃多事人也,決不能善終。”誠意屢踐危機,竟死刑部獄中。其言乃驗。

○識人

吳交石之於周約庵,李遠庵之於鄭淡泉,顧東橋之於張太嶽,皆於童年識其貴顯,且爲名臣,可謂具眼。

○秀才氣味

謝與槐、張秋渠、陳玉泉,冬日擁爐。玉泉偶露布,與槐笑之曰:“窮相乃爾。”因出褲視之,與槐是絨,秋渠乃綾。玉泉曰:“也要存窮秀才氣味。”

○陳烈婦拒母

烈婦陳伯之妻,秀才黃心源之女,年十八歲嫁陳。嫁未三月,父心源病死。母氏欲改嫁,告之於女。女苦口諫之曰:“婦人不幸而寡,惟有守節與死而已。不可嫁也。”母笑謂女:“汝年幼不解世事,不近人情。”竟爾改嫁。一日,母氏念其女,來視之。女閉門不與相見,曰:“既適他人,非吾母也。”夫勸之,舅姑勸之,皆不開門。母慚而去。其夫染疾且篤,與之訣曰:“吾疾,決不能生。既無子女,又乏資財,幸早擇良家,受金葬我。”婦曰:“我計已定,死即同死,決不後時也。”未幾,見夫病勢沉重,走竈下煮水,與夫沐浴。乃碎磁碗割頸,不利;取菜刀繼之,先夫而死。時年二十有一。嗚呼!烈哉婦也。前之拒母,豈得爲過哉?司城張公起鳳驗其事,實感嘆不已。率僚屬爲文祭之。時隆慶辛未夏五月也。

○處盜

春庵周賓,醫士也。寒夜見偷兒入室,呼家人執之,責以十板,贈錢二百文。次日,述之於友,友人曰:“此人何病,乃以人蔘、大黃醫之?”

顧愚逸,東橋先生父也。除夜見偷兒伏竈下,呼出,分以魚肉,贈錢五百文,勸以改行。遣之一年後,偷兒夜遇其門,見有縊死者,潛移他人屋下。次日,具禮到堂,自陳雲雲。語畢,遂遁去。

○神龜呈露

頤庵鄒公濟詩集雲:永樂二年冬十月,幕府山陽訪碑石高廣中。度尋於龍潭山麓,斫石求趺。既而,神龜呈露,昂首曳尾,介文玄蒼,形質天成,匪由磨琢。乃於龜下遂得趺材,適與碑稱。

○更擇何等婿

中山王繼夫人謝氏,生四女。長即仁孝皇后,次代王安王妃。又次未聘。永樂丁亥仁孝皇后崩,長陵諭謝夫人:“朕欲得夫人季女,繼中宮夫人。”曰:“妾女不堪上配聖躬。”長陵曰:“夫人女不歸朕,更擇何等婿耶?”季女竟不敢受人聘,從佛氏爲尼,鳳台門外有王姑庵是也。庵後有一種奇竹,最堪爲杖。

○二宗室

景泰五年,移齊宗室賢爀居南京,敕守備參贊防閒,勿令與親王諸人往來交通。始賢爀三人來京,今三支之子孫極盛。

景泰五年,谷宗室賦焮與賢爀,同自廬州徙南京。來時七人,不久遂絕。

洪武二十六年,殺梁國公藍玉。有藍景昌者,賜與齊王爲奴。今宗室府有藍姓家人,乃景昌之後。餘曾見其像,像亦甚偉。

○異鏡

馴象門外操軍某,耕田得鏡。半面能照地中物。持之,偷墳掘埋,大有所獲。後事犯,鏡入於應天府庫中。

大中橋陳姓者,忘其名,新買一宅,修理牆垣,牆中得一木匣。匣藏長柄小鏡,照面則頭痛。遍與鄰人照之,無有不痛者。驚異爲妖物,舉而碎之。

○駙馬提學

駙馬梅公殷,太祖最鍾愛之。魯令提督山東學政稱旨,今敕書尚藏於家。

○占城議

惕庵張公琮,字廷獻,中弘治庚戌進士,官禮部儀制郎中。時占城,國王請封制冊,封夷王,給事中一人往,將命占城。在海外入憚於往,六科倡議止之,疏不絕上。尚書不能決,公曰:“封而告,不以封,天王之命討去矣。禮先告哀,而後請封,國無訃命,將誰與?以是詰之,威信其庶幾乎?”卒從公言。

○箕仙詩句

友人請箕仙,仙降書是嶽武穆。因問將軍恨秦檜否?仙書詩一首中聯,雲:“出師未捷班師急,相國翻爲敵國謀。”大似武穆口語。

○神樓

神樓乃劉南坦尚書製爲修煉者用。篾編成似陶,靖節之籃輿,懸之於梁。僅可弓臥其上,下收放之。機皆自握之,不用他人。文徵仲寫其圖,諸詞人多詠歌之,但詩盡皆不得其旨。

○講書

海剛峯巡撫下學,謁聖後,令府官坐於明倫堂左,縣官、學官坐於明倫堂右。諸生講書只講孟子。其爲氣也,至大至剛,以直養而無害,則塞於天地之間。其爲氣也,配義與道,無是餒也。二節舉動迥破常格,殊非俗吏所能。

曾子固(澹園先生雲,子固墓誌言,公卒於江寧府,豈即葬於此耶?)顧孝直雲,成化間先高祖贈尚書公,誠爲始祖處士。公海卜地樊家山,穴既定,葬且有期矣。夜夢朱衣象簡者曰:“我故宅也,能相讓五尺乎?”已贈,公穿穴下所定丈許,堪輿家執之,不聽。葬後,復夢前人謝曰:“毋壞我宅,甚善。無以報德,當託生爾家,以亢爾宗。我有宋曾子固鞏也。”越一年而尚書公伯祖璘生此。李廣文元江蕃所傳,李世代居先塋,左右當有據。

○義激裂腦

成祖殺方孝孺,令人食其肉。食肉一塊,銀一兩。有吏之僕,食肉得銀。歸家說其事,吏聞之大怒,喝僕一聲,激裂其腦而死。義哉,吏也。惜不得其姓名,鄉里顧孝直談。

○三豐蓑笠

張三丰留蓑笠二物,與岐陽王曰:“公家不出千日有橫禍。絕粒當急難時,可披蓑頂笠,繞園而呼我也”。去二載,而大獄興,遂全家幽於本府,不給以糧。糧垂絕,乃依所言呼之。俄前後圃中及隙地內,皆生穀米,不逾月而熟。因食,乃得不死。谷甫盡,而朝廷始議給米。其後呼之,不生矣。人有病,取棕煎服,病即愈。掌東廠一太監病痢,用勢取去,煎棕服之,痢轉甚而死。後蓑笠歸於大內。

○夢李太白

浙中山人陳鶴,號海樵。遊金陵,將造尚書顧東橋公。東橋公先夢李太白來訪,次日見所投詩卷,乃山人陳鶴。與之延譽,詩名遂振。

○布鞋

李遠庵居官極清苦,常俸之外,一毫不取。即門生故吏,不敢以一物饋之。鄭澹泉,乃公得意門生也。宦南京數年,歲時只寒溫而已。一日,侍坐最久,有一布鞋在袖,逡巡不敢出。遠庵問袖中何物,鄭曰:“曉之妻手製一布鞋,送老師。”遠庵遂取而着之。生平受人物,僅此而已。

○思屯乾道人

萬鎡,字乘時,號與石。家貧,發矇、拆字度日。隆慶庚午,得末疾,以帛絡臂於項,左手執杖而行,服藥亦無效。忽十一月廿一早,過普德禪林,覓一輿往。既畢事,出寺下輿而便。見道人自對山直下,遙呼鎡爲老兒。鎡以一■〈糹藍〉縷人,素未識面,今將來乞我,而乃輕我如是耶,故佯不應。道人又行又問,漸與敵面。鎡乃曰:“我不幸得偏枯疾,乃如此。”道人厲聲曰:“何爲偏枯?偏枯者,樹之榮悴相半也。樹若此,即屬於火,不得爲木。人豈如是耶?”因問:“汝疾始何時?”曰:“今年七月廿一日。”曰:“此乃密雲不雨,陰氣上升,陽氣下降,正欲交感,化生萬物於時,或春夏有雷,秋冬有風,則遂不成。汝少饒,今澀怒盛於肝,以致生火。其如雷擊風旋,二氣不合。是以火不生土而土焦,土不生金而金鑠,金不克火火反克之。子孫拂意,方致汝蹶血氣停,滯於脈絡,乃至如此。此非密雲不雨之象耶。”因問道人以號,曰:“思屯。”又問姓,曰:“姓乾。”鎡曰:“何謂屯,思之何也?屯於義爲難,思屯者,常以難自思也。古者聖人列卦,首乾坤,次屯蒙,各有其義。且乾坤之後,胡不用震巽繼之,而乃以屯蒙者?此乃朝廷定君臣之位也。帝王止傳之子孫,蒙乃師生。師生既定,方有訓誥五倫始明,庶無殺戮。”鎡又曰:“出家人成仙,即如讀書登第者。何有患難,而故思之耶?”曰:“讀書者,登第固不易,出嫁人成仙尤難。而我之思屯者,正以人有正命,不當罹患難,如天災世變,戰鬥盜寇,皆非正。我一遇此,即思避之,故號思屯。且汝欲知屯之義乎?氣始交,未暢,曰:屯物鉤萌,未舒,曰:‘屯’;世多難,未泰,曰:‘屯’。今汝乃以肝氣致疾,即人之屯也。”言畢,因呼曰:“老兒,可往橋上一行。”鎡不覺遂扶杖隨出寺。是時日初升,見道人橋邊對日而立,口喃喃誦而無聲,因復問鎡:“汝非江右人,能測字者耶?且汝既測字,則當知易。今於屯之義尚未明,何以測爲?”鎡曰:“我略知小數爾。”曰:“數豈有小耶?汝慎勿愛人一錢,因錢而斷,此乃忿欲。伏羲皇帝曾向何人索錢耶?龍馬負圖,天公亦愛人錢耶?文王周公、孔子,亦何曾愛人錢耶?”因又呼曰:“老兒,再往前一行。”鎡辭以不能。道人若略以手強拽者,遂自橋及雨花臺之麓。倚樹坐,以手於衣外捫鎡腰臂,曰“酸乎?”曰:“不。”又再捫至膝,“酸乎?”曰:“酸矣。”曰:“此乃環跳穴所在。汝既知酸,他日將棄此杖矣。”又見鎡手有懸帛,因將手向衣內上下捫者三,曰:“幸瘦,可愈。汝五臟俱火,不必餌藥。惟武夷茶能解之。茶以東南枝者佳,採得烹以澗泉,則茶豎立。若以井水,即橫。”鎡至是始感其意,乃曰:“多慢先生,寓何處?”曰:“清元觀。倘相尋,可問思屯乾道人。”鎡既久與語,忽輿人來促,乃覓所乘輿還。居數曰,忽不知手舉足步,循幾而行。逾出限外,友人毛儔見之而驚。告以故,儔曰:“公遇仙矣。思者,絲也。以絲合屯者,純也。乾,陽也。所遇乃呂祖純陽也。”因同至清元觀,則止塑像在堂。二人拜像而返。盛仲交有《與石老人遇呂祖傳》。

○畫壁法被

靈谷寺經回祿後,尚有吳偉畫壁三堵。嚴介溪詩迴廊,古壁留名。畫墜葉冷,風助梵音,蓋指吳畫今已不存。姚元白最好事,曾臨三幅藏於家。

靈谷寺有寶誌,公所遺法被四面,繡諸天神像。中繡三十三天、崑崙山、香水海,高一丈,二尺闊,如之真,齊、梁時物。

○神示郭字

馬汝蹊、潘鵠與同筆硯友六人,祈夢於城隍廟。神命判官引二人上殿,曰:“汝二人功名一亨。”又命小鬼,將蒲包掛於二人之右耳。二人驚覺,說夢,與二人聞見皆同。嘉靖丙子科郭樸主試,取潘鵠中試。嘉靖壬子科郭盤主試,取馬汝蹊中試。因思“一亨”者,享字也;掛蒲包於耳者,大耳也,合之,成郭字。

○牛首山吼

盛仲交作牛首志,亦載山吼之說。餘每遊牛首山,便尋老僧,焚香煮茗,談因果,說山中故事。舍利塔下老僧明壽,號萬延,出家弘覺寺中六十餘年。曾雲,正德十五年七月初三日,車駕駐蹕牛首西峯祠堂中。說者謂江彬有異謀,山靈夜吼,茲事乃訛以傳訛也。當時從駕數千人,僧房家家佔滿,殊無措足地。師兄明智,遂露宿於塔殿臺基上。夢中翻身,爾墜地,不覺大叫,驚動三軍,一夜傳呼不息。江彬紐鎖住持,及明智進城,欲加以驚駕之罪。賴喬司馬諸公,權詞山吼,以竦動軍心,亦且解釋僧罪,遂放住持與明智歸山。江彬不軌之謀有無,難以懸斷。但彬不據城中舉謀,乃謀之於空山中,何所恃乎?必不然也。山靈夜吼,足以增重此山,老僧不附和衆人已信之言,因身親見其事,哪得誑山靈乎?此語樸實可信,足破羣疑。

○疏復漕運

倪文毅公嘗疏乞復漕運,以足兵食而紓民力。略曰:今關陝所需,皆山西、河南所給。而二方之地,俱近黃河。其間雖有三門、析津、龍門之險,然昔漢唐糧餉,由此而通,即今鹽船木筏往來無滯。今令戶部所計,山西米豆必運貯榆林,及保德州縣諸倉。河南米豆必運貯潼關衛,及陝州諸倉。其諸州衛地皆瀕河,可通舟楫,踵往古故跡而行,免當今陸運之害。公私之利,奚啻萬萬。況今河道當潼關之北數十里,接連渭河,可通陝西及鳳翔、鞏昌。涓河西流數千裏,接連洛河,可通延安及北,上源可通邊堡。渭河西流三百餘里,接連涇河,可通涇陽河,可通慶陽。又龍門之上,舊有小河徑通延綏。儻加修浚,必可行舟。此宜簡命水部之臣,示以必行之意,相度地形,按求古蹟。某處避險,可以陸運,某處可以立倉倒運,某處可以造船,裝運淤塞。悉加導滌,漕河務在疏通。毋憚一時之勞,而失永久之利。如是,則不但三方之困可紓,雖四方之物,無不可致矣。

○識蕡字去官

姚湘幼攻舉子業,不售,遂納粟入太學,選河間衛經歷。巡按李名,進士也,點名呼“王蕡”爲“王賁”,秀才不應。姚稟雲:“蕡”音“焚”,乃劉蕡下第之蕡。巡案依其音呼之,隨呼而應。巡案曰:“好個經歷,能識蕡字”。竟以此去其官。經歷識蕡字而炫能,巡案不識蕡字而忌刻其失也,均矣。

○五大部文章

太守李載贄,字宏甫,號卓吾,閩人。在刑部時已好爲奇論,尚未甚怪僻。常雲,宇宙內有五大部文章:漢有司馬子長《史記》、唐有《杜子美集》、宋有《蘇子瞻集》、元有施耐庵《水滸傳》、明有《李獻吉集》。餘謂《弇州山人四部稿》更較弘博,卓吾曰:“不如戲吉之古。”

○雅謔

友人沈生予雲,張江陵鈐束科道,兩衙門官不敢揚眉吐舌,略陳異已之說。士人因編一謔語云:科道缺官,文選郎中請於張江陵。張謂科道官最難得其人,即如孔門四科十哲,未必人人可用。文選雲:“德行如顏回,何如?”張曰:“回也,於吾言無所不說(說訓言說下皆同),未可用也。”“文學如子夏,何如?”張曰:“子夏入聞聖道,而說出見,紛華美麗,而說未可用也。”“政事如冉求,何如?”張曰:“求也,非不說子之道,力不足也,未可用也。”政事如子路,但恐其好勇耳。張曰:“子見南子,子路不說。儘可用也,儘可用也。”文選唯唯而退。此可謂士林之雅謔。當時科道曾亦聞此謔語矣乎?

○張江陵對句

東橋公填楚,張江陵僅十餘歲,應童生試。東橋曰:“童子能屬對乎?”因曰:“雛鶴學飛,萬里風雲從此始。”張即曰:“潛龍奮起,九天雷雨及時來。”東橋大喜,解腰間金帶贈之曰:“他日貴過我也。”

○失金盃

橙墩武晌,富而好學,且好客。有愛妾蘇氏,善持家。一日宴客,失金盃,諸僕皆嘖嘖四覓之。蘇氏遂誑之曰:“金盃已收在內,不須尋矣。”及客散,對橙墩雲:“杯實失去,尋亦不得。公平日好客任俠,豈可以一杯之故,令座上名流不歡乎?”橙墩頗善其言。近有監生宴客,失物,百遍搜座客者,較之蘇氏可愧死矣。

○黃鶴樓知己

休齋沈公鍾,督學湖南時,笑指黃鶴樓曰:“此餘之知己也。”士林傳以爲故事。

○空中鬼鬥

周蒙泉縣令、沈順貞舉人,俱在北門橋,相鄰而住。周之內人忽夢空中兩鬼相鬥,勝者落沈家,負者落本家。次日,兩家各生一子,特時不同耳。周之子名應魁,襲千戶職。沈之子名鳳翔,中萬曆壬辰進士,官至給事中。夫武之不能勝文也,在鬼已然,況於人間乎?

○東橋見王夢澤

顧東橋巡撫湖廣時,在黃州要見王夢澤。與知府言之,知府雲:“王是發配士,夫凡府縣與過客,皆不得一識其面。”東橋知爲俗吏,不足與言,乃囑通判雲:“我定要見王夢澤,勿如知府云云也。”通判訪王狎遊之人,一善謳者,一蹴球者,呼二人至,喻之曰:“撫臺要見王鄉官,你二人設一謀見之。見則有賞,不然且有責也。”二人領命去。夢澤一日出門,至園中,二人傳一消息,通判報之。撫臺擁門而入,夢澤方欲走避,一人拽其左,一人拽其右,且陳撫臺之意雲。夢澤身不得脫,東橋方得與之相見。

○高風

湛甘泉、霍渭崖在南部尚書,同時府學。訓導鄧德昌,字順之,廣東順德人,乃二公同社友。相見只論齒,不論爵。或途中相遇,亦不迴避,且策一蹇驢與之並行。後鄧死,府學二公制朋友之服,經紀其喪。京中文武官無有不弔者。如此高風,古人也,非今人也。三公均之不可及。

○兩次還金

秀才何嶽,號畏齋。曾夜行拾得銀貳百餘兩,不敢與家人言之,恐勸令留金也。次早攜至拾銀處,見一人尋。至問其銀數與封識,皆合,遂以還之。其人慾分數金爲謝,畏齋曰:“拾金而人不知,皆我物也。何利此數金乎?”其人感謝而去。又曾教書於宦官家,宦官有事入京,寄一箱於畏齋,中有數百金,曰:“俟他日來取去。”數年絕無音信。聞其侄以他事南來,非取箱也,因託以寄去。夫畏齋一窮秀才也,拾金而還,暫猶可勉。寄金數年,略不動心,此其過人也遠矣。畏齋即觀察何矩所之曾祖。

○雙芝軒

萬曆四年丙子,天界寺僧圓慧,號秀峯,庵中忽生二芝,喜爲文明之瑞。因以雙芝顏其軒,請盛仲交、盛伯年父子,讀書其中,以應其瑞。時盛最有聲文場也。八月盡,將揭曉前一日,盛攜酒至雙芝軒候榜。日晡時何公露、何仲雅崑玉,敲門而入。仲交賦一詩云:“街鼓喧闐榜欲開,敲門何事有人來。韋顓自是科名客,何必鴞鳴混俗猜。”天明榜開,公露、崑玉高中矣。公露名湛之,仲雅名淳之。盛詩寓二何字,二芝寓二之字,鬼神之泄其機也,微而巧如此。

○正楊

封部黃蟄南雲:“我朝學問淵博,著述最富者,莫過楊公用修。”用修搖筆著書,直寫胸中之聞見,定不屑屑。更檢書冊誤處,自不能免。若予同年陳晦伯之正楊一書,乃就用修之引用者,從而考證之,即所正皆當已落第二義矣。

○採石吊太白

黃蟄南雲:“餘同年宗子相集中,有采石吊李太白七言十絕,當爲壓卷。但十首內用月字雲:‘憶君乘月下金陵,千帆明月大江濤。醉來江底抱明月,獨留明月照江南。明月窺人恐是君,可憐一片寒江月。’何其重見疊出也。不如少作數首,少用月字,亦可名世。”

○世宗記注二臣

東橋與羅印岡書,其略雲:不肖治陵之命,發自淵衷,直以撫楚微勞。不知何緣,遂蒙記注,諭諸臣曰:“顧璘在楚,盡心肯任事,以此委之。”夏曰:“已交代”。上曰:“趕回”。或曰,彼入京在途,可遇。嚴曰:渠南京人,水路去矣。上又曰:“但委之,不患不來。”夏曰:吏部缺當補。上曰:“以工左升吏右,跡如左遷,彼必不樂,仍留原缺待之。”璘未至之先,數問之,衆大爲恐。至宜城,見璘疏諭。諸臣曰:“璘至矣。”故事陵寢,仍當用禮部侍郎一人。昨奏,乃又曰:不必差,再添一人,則不專矣。前有傳帖,諭內閣勿稱工部侍郎,恐其動心。但云說與侍郎璘,皆殊眷也。璘不肖,何以承此?故雖勞且遠,更不敢辭。唯仗至愛,敢告,幸不他聞也。又儉庵公昨駕發時,欲取公居守,以道遠期近而止。

諭諸臣曰:“梁材執法甚固,雖應變非其所長,守法有餘也。”衆雲:儉翁之召非久矣。觀東橋此書,世宗之記注二臣也如此。

○志公讖

何元朗叢說解寶誌公讖雲,杖上懸尺者,梁也。拂者,陳也。剪者,齊也。鏡者,大明也。其讖甚明,其說最確,但中間尚有隋唐宋元,何不一讖之乎?志公生於金陵鷹巢,朱姓者探於巢而養之。志公葬於鐘山,太祖遷其地而葬之。此更是一大讖也。志公真神僧哉。

○死爲神

陳矩庵欽廣東提學,死於任,即爲廣東城隍。周蒙泉珊,永定知縣,死於任,即爲永定城隍。山人金魚,能寫趙承旨字,死爲判官。

○御史迎舉人

嘉靖七年,張公廷獻以右都御史掌南都察院。子恕適中鄉試榜一百二十名,屬官十三道。御史同具鼓樂彩旗迎之,最是勝事。

○兵書報捷

正德六年,石岡王公以旗中楊慎榜進士,同鄉竹堂王公任兵部尚書。揭曉日,竹堂五鼓早朝過其寓,叫開其門,對使雲:“你相公已高中。我是頭一報。相公官只做兵部尚書。”罷後,石岡官果至兵部尚書。王鳳塘談。

○薝蔔花

白雲寺一名永寧寺,在鳳台門外與牛首山相近。太監鄭強葬地,墳旁多名花異卉。有薝蔔花一叢,乃三寶太監西洋取來者,中國無其種。餘曾三見其開花,花瓣似蓮而稍瘦,外紫內淡黃色,與佛經雲薝蔔花金色者同。花心嗅之,辛辣觸鼻。遠遠聞之,微有一種清香。楊用修、胡元瑞皆雲,薝蔔花即梔子花者。非也,梔子花瓣極俗,色極白,香極濃,品極賤,處處有之。若以爲即薝蔔花,恐梔子不敢當也。楊胡二公特未見薝蔔花耳。

●卷二

○二京賦

御史餘公光,號古峯,有《二京賦》,嘉靖十五年已經進呈。

聖旨送入史館,賞新鈔一千貫。大城山樵盛時泰嘗曰,孟堅當卯金末造,猶以兩都擅名。太沖遭列國鼎分,尚藉三都振響。今聖明混一天地再闢,列聖相承,重光累洽,文物之盛,亙古無前。奈何使豎儒專美千載也?因爲《二京賦》期上之,惟藏笥中,竟歸覆瓿矣。又長史黃琮,字元質,有《金陵賦》。

○佳句

孫總制炎,字伯融,“遊仙”雲:“天與數書皆鳥跡,身留一劍是龍精”。

周滇,字伯寧,“舟中望九華”雲:“巖回氣如蕡,峯去勢猶引”。

楊翮,字子舉,“遊廣教寺”雲:“雲間聞梵語,煙外聽齋鍾”。

夏煜,字允中,“康郎山奉旨”雲:“絕壁秋聲清漱玉,白沙月色爛堆銀”。

史京兆謹,字公謹,“七星關”雲:“路遠家難問,愁多酒易醒。”“西山精舍”雲:“巨戶蜂留蜜,松巢鶴墜翎。”“遊清涼寺”雲:“古徑依山轉,清猿向晚哀。”“覽秀樓”雲:“殘霞擁樹作秋色,空翠襲衣生暮寒。”“送屠先生”雲:“南浦斜陽芳草色,東風啼鳥落花天。”“日晷爲張佈政賦”雲:“靜遁青春回禁柳,暗移白髮上朝簪。”“萬松軒”雲:“秋聲出樹曉無跡,雲氣入簾風滿庭。”“遊天界寺”雲:“地暖漸生眠鹿草,松枯欲折掛猿枝。”“贈吳羽士”雲:“松下剪雲縫鶴氅,花間滴露寫鵝經。”

馬俊“贈王鼎歸田”雲:“幽齋藏島嶼,深徑入林巒。”“江行”雲:“霜蒲藏水鳥,煙樹隱柴荊。”“和杜”雲:“翠微深見寺,綠野暗啼鶯。”“山居”雲“溪畔游魚吹柳絮,竹邊啼鳥避茶煙。”

湯參將胤績,字公讓,“漫興”雲:“長身惟食粟,老眼漸生花。”“詠守宮”雲:“鴛鴦腸斷魂堪冷,蜥蜴形消血未乾。”“秋思”雲:“決明階下好顏色,郭索沙邊多路岐。”

蔣主孝,字宗倫,“長嘯”雲:“重陰接海蒸沙雨,輕霧連山煮石雲。”

蔣主忠,字存恕。“經龍潭舊居”雲:“古鎮東西市,長江旦暮潮。”“過鎡公方丈”雲:“寶殿迥臨飛鳥上,疏鍾遙隔暮雲深。”

蔣御史誼,字宗誼,八歲賦詩云:“青天閣雨雲歸岫,紫氣乘龍水入江。”

顧教授言,字如綸,“題畫”雲:“沙上閒鷗如有約,堤邊幽草不知名。”

賀山人確,字存誠,“城南雅集”雲:“開簾山納翠,掃徑樹留陰。”“都門送別”雲:“花落謾驚春已去,愁來恰值酒初醒。”

史山人忠,字廷直,“偶成”雲:“爽氣催詩興,涼風散酒時。”“又”雲:“雲山開畫障,槐柳映蓬門。”

李祭酒時勉,“送僧”雲:“柳帶天邊雨,松回巖際雲。”“草亭宴集”雲:“一徑濃花發,滿庭芳草多。”“送王教授”雲:“水滿滄江楊子渡,雲連綠樹富春山。”

倪尚書謙,字克讓,“南郊草堂”雲:“林鳩喚雨山光暝,畦稻舒花水氣香。”

倪尚書嶽,字舜諮,“芳池春水”雲:“新漲受風牽翠榖,好山隨月墮青螺。”“登兜率巖”雲:“晴色撲簾知日近,輕陰過檻覺雲低。”“和鳴治有懷”雲:“幽壑雨晴泉響近,隔林風細鳥飛輕。”

童尚書軒,字士昂,“九日”雲:“黃菊酒香人病後,白蘋風冷雁來初。”“南坡草堂”雲:“草堂夜雨生科斗,花逕春風叫慄留。”

李應禎“和吳匏庵”雲:“春樹暮雲無限思,薰爐茗碗有餘清。”

沈僉事鍾,字仲律,“黃縣”雲:“秋殘羣木老,野迥亂山高。”“題畫”雲:“江山秋色淨,風雨暮寒多。”“新嘉驛”雲:“風定涼生樹,庭空月近人。”“鉅野”雲:“沙草釀寒殘雪在,野雲翻影斷鴻懸。”“青陽驛”雲:“寒凝簾底爐煙細,塵淨牆陰竹色幽。”

徐僉憲完,字用美,“送何省叔還京口”雲:“霜冷江■〈氵亟〉秋雁影,雨晴岸拍晚潮聲。”“湖山樓”雲:“窗含山色晴橫黛,簾卷湖光晚映霞。”

姚太守黼,字大用,“報恩訪僧”雲:“松雲晴覆地,花雨盡飛空。”“送人還金臺”雲:“舟從江上發,人向日邊還。”“淮陰夜泊”雲:“燈影遙臨岸,月光低近城。”“旅館歲暮”雲:“凍雲低欲墜,遠雁斷還聯。”“送周別駕”雲:“將雛牆燕留人語,衛足葵花向日妍。”“鳳台別墅”雲:“花深門徑人稀到,簾卷春風燕自來。”“北山吟”雲:“瀑布飛空千尺雨,春風吹老一庭花。”“春暮”雲:“紅雨落殘清晝永,黃鶯啼盡綠陰稠。”

羅大理輅,字質甫,“花巖寺”雲:“山色遠含千古秀,洞門深向半巖開。”

王尚書敞,字漢英,“渡大同江”雲:“花明春欲暮,沙暖水生煙。”“登浮碧樓”雲:“石磴斜通郭,煙村半掩扉。”“宿碧蹄館”雲:“樹綠入夏重陰合,鳥爲留人着意啼。”

張學士益,字士謙,“映草簾”雲:“卷露來春燕,搖風入晚螢。”“綠筠”雲:“潤含春嶂雨,陰送午窗涼。”“秋夜”雲:“露寒蛩韻切,雲淡月光微。”“文會圖”雲:“簾卷高松蒼雪墮,窗開羣岫翠屏寒。”

羅太守鳳,字子文,“九華過雨”雲:“凌霄縹緲牽高興,入夜淋漓負夙期。”

向知州黌,字序伯,“登下鍾寺”雲:“危磴苔封滑,虛壇草色幽。”“中秋泛月”雲:“風動魚龍吹沸浪,露寒蟾兔泣清秋。”“集會仙樓”雲:“逐江芳草自生態,繞陌繁花偏冶顏。”

朱山人宇,字子容,”弘濟寺次韻”雲:“望中峯翠雲遮斷,座裏花香風送來。”

方山人憲,號聽泉,“弘濟寺”雲:“雲出曉堂龍去遠,雪殘晴樹鳥啼新。”“重遊弘濟寺”雲:“五更江色渾無夜,二月梅花別有春。”“又”雲:“數聲啼鳥林中曉,萬樹桃花洞裏春。”

景司業暘,字伯時,“憶蔣水部”雲:“雲竹晴還雨,風花落更飛。”“石駙馬山莊”雲:“移席憐歌歇,貪桮較句遲。”“送唐汝立”雲:“潮聲翻石壁,山色入虛樓。”“送沈華父”雲:“情深惟縱酒,發亂似驚秋。”“夜酌對曹十四”雲:“風簾分坐月蛟蛟,夜榻剪燭花紛紛。”“遊永寧寺”雲:“竹陰到午風猶冷,石磴穿雲路轉幽。”

陳指揮鐸,字大聲,“齋居”雲:“晚樹低分霽,春雲淡隔城。”“夜往新豐鄉”雲:“山月巧窺人影瘦,夜涼先向客衣生。”“送毛都督”雲:“刁斗夜嚴山月冷,旌旗晴散野雪平。”

劉尚書麟,字元瑞,“贈吳隱君”雲:“七步似曹常醉後,五言逼杜少愁時。”“和張石川”雲:“省己正愁題鳳字,忘形翻得換鵝書。”

朱山人實,字子元,“弘濟寺次韻”雲:“花務拂檐濃似雨,柳風春浪怒於雷。”“又”雲:“雨開素練波光淨,雲揭青屏岫色新。”

馬郎中瓛,字公信,“曉行”雲:“馬蹄入樹鳥夢墮,月色滿橋人影來。”

陳副使欽,字諒之,“送外兄北上”雲:“長風萬里興,芳草一春愁。”

金秀才琮,字元玉,“丹陽道中”雲:“朝霞推日出,陰壑帶水流。”“雨泉煮茗”雲:“細浪捲風生蟹眼,怒濤翻月起龍腥。”

伊僉事乘,字德載,“遊寺”雲:“野鶴盤雲下,清風挾水涼。”“落花”雲:“銀塘水泛魚吹沫,華屋泥香燕補巢。”

梅明府純,字一之,“舟中即事”雲:“雨深煙寺晚,風急海門秋。”

李副使熙,字師文,“秋興”雲:“秋深茅屋鳴寒杵,月上山城起暮鴉。”“又”雲:“風急暮雲聞斷雁,雨晴沙渚泛雙鷗。”

顧尚書璘,字華玉,“通城山中赴岳陽”雲:“石出泉爭響,林幽樹漫生。”“小江口”雲:“興在煙霏際,年銷馬跡中。”“飲柳山上”雲:“江橫羣水合,野闊萬峯開。”“山中晚興”雲:“飲牛臨古澗,射雉出平田。”“送人還京”雲:“衣隨行處敝,劍就醉中看。”“登清涼山”雲:“古寺頻來僧盡老,重陽欲近蟹爭肥。”“擬宮怨”雲:“御前卻輦言無忌,衆裏當熊死不辭。”“又”雲:“君王自信圖中貌,靜女虛迎夢裏車。”

顧副使■,字英玉,“曉行”雲:“鴉翻初日動,馬過斷水妨。”“快雨有述”雲:“片雲生書暝,急雨淨高天。”“夜渡黃岩江”雲:“水國寒多眠未穩,城霞路近夢先通。”“孟有涯載酒息園”雲:“驚鴉忽翻庭露下,暗螢時度水煙深。”“送羅侍御還南京”雲:“心同江月隨君遠,家在秦淮得信稀。”

顧貢上嶼,字懋■〈氵亟〉,“白牡丹”雲:“玉妃罷醉春無暈,素女凌波夜有香。”“天闕山”雲:“山深六月藏寒霧,地迥諸天散曉鍾。”

顧秀才應祥,字孝符,“過龍山別業”雲:“雲起移山色,風鳴亂鳥音。”“江上曉行”雲:“曉行江路月,人語夜船燈。”“送朱子價”雲:“人去天涯春草綠,望迷江上暮煙平。”“遊棲霞寺”雲:“流泉激石常飛雨,靈草經寒不斷香。”“除夕”雲:“今宵對雨娛殘歲,明日逢人說去年。”“登樓”雲:“宮闕半從雲裏出,山光多自雨餘來。”

謝山人承舉,字子象,“遊寺”雲:“深林下馬蒼苔滑,野寺入門秋爽多。”“又”雲:“春雨洗山諸寺近,秋花薰夢一樓空。”“病中答華玉”雲:“山與詩肩齊聳瘦,菊隨病眼對爭開。”

謝佈政少南,字應午,“楊少室自粵入賀”雲:“月出煙中樹,星窺水面舟。”“嚴子陵釣臺”雲:“故人不預興亡事,太史空勞處士猜。”“十六夜少室右史招宴”雲:“尊前寶炬留明月,簾外金花綴彩雲。”

龍僉憲霓,字致仁,“姑蘇道中”雲:“野鶴巢難定,春蠶繭自忙。”“飲東麓亭”雲:“墩傳往昔名空在,劍化何年氣尚浮。”“寒夜飲裏中諸公”雲:“氣回檐雪融還細,雨溼樓煙重不飛。”

管檢校景,字子山,“遊幕府寺”雲:“秋色霜中樹,寒聲雨後潮。”“又”雲:“峯斷青蘿合,江空白練長。”“秋陰”雲:“風隨黃葉亂,雨逐黑雲來。”

金舉人大車,字子有,“楷上人山亭”雲:“敗葉秋皆墮,寒煙晚欲無。”“幽興”雲:“放棹晚潮至,開門春草生。”

金秀才大輿,字子坤,“遊城南諸寺”雲:“黃葉喧高樹,青山起夕煙。”“固湖城”雲:“山城晴自溼,水國晚多寒。”

徐山人霖,字子仁,“泊楊青驛”雲:“雲輕難掩月,海近易通潮。”“冬遊虎丘”雲:“凍鳥自高樹,寒梅或背巖。”“歸舟漫興”雲:“覽鏡愧難留黑髮,當杯狂欲醉青山。”

王參議徽,字尚文,“舟中夜雨聞雁”雲:“淒涼應帶雨,悲咽爲兼風。”“題王子成壁”雲:“雨過苔侵壁,潮來水到門。”“登大觀臺”雲:“秋聲帶葉翻林下,暝色隨雲渡水來。”

王太僕韋,字欽佩,“秋日遊城南”雲:“寒花散幽馥,午樹結團陰。”“秋居雜興”雲:“閒行無剩事,孤坐有餘思。”“寄羅敬父”雲:“尊前花氣風生席,湖上簫聲月滿船。”“西堂偶興”雲:“一春人醉斜陽裏,三月鶯啼細雨中。”“秋日即事”雲:“梧桐月上風初到,蟋蟀聲中雨漸涼。”

王秀才逢元,字子新,“對酒”雲:“潦倒不忘桃葉句,蕭閒應戀竹皮冠。”

張士瀹,字心父,“秋郊”雲:“野梅當澗落,山鳥隔花鳴。”

李明府曉,字子晦,“江上望金山”雲:“濤聲風外壯,雲影日邊輕。”“滄州道中”雲:“斷靄斜陽迷去雁,平堤古木集寒鴉。”“春寒夕景”雲:“山腰繞樹嵐初起,天末輕陰日欲沉。”

周尚書金,字子庚,“過楊六郎城”雲:“山河未改豪華盡,夷夏平分草樹迷。”“涉忽都河”雲:“極浦遙山無去雁,古城荒堞有啼鴉。”

許山人鏜,字彥明,“秦淮步月”雲:“疏鍾城外寺,曲檻水邊樓。”“晚泊昆陵”雲:“西風疏雁陣,斜日變山容。”

許太常谷,字仲貽,“何元朗移居”雲:“買得曲池堪鬥鴨,種成芳樹好藏鶯。”“集沈大理”雲:“檐前香篆將花氣,院外松風雜鳥聲。”

胡副使汝嘉,字懋禮,“過黃華山”雲:“林鴉翻暝色,巖樹駐秋雲。”“嘯臺”雲:“淡雲千里色,落日半巖陰。”

王太守可大,字元簡,“壽州渡河”雲:“沙淨空山雨,風香野岸花。”

沈御史越,字中甫,“風雨憶城南杏花”雲:“溼雲帶暝酣清晝,芳草含煙靚綠苔。”“冬日諸君集樓上”雲:“待臘江梅初抱萼,凌霜籬菊尚留妍。”

陳太僕沂,字魯南,“遂初齋”雲:“苔痕雙屐齒,花影半簾鉤。”“經牛首山寺”雲:“鳥聲林葉暗,山影石溪寒。”“入西山”雲:“山出曉雲亂,鳥鳴春日遲。”“燕集西園”雲:“煙橫村遠近,月出樹扶疏。”“永福寺晚睡”雲:“峯巒樹色初晴後,樓榭煙光欲暮時。”

陳同知時伸,字元晉,“試燈夕得樓字”雲:“火樹參差人影亂,香菸繚繞月光浮。”

陳明府時萬,字孟錫,“元宵大雪”雲:“人間矜火樹,天上放冰花。”“登大觀亭”雲:“帆開二水天逾闊,雲盡三湘鳥共低。”

張坐營鵬,號竹渠,“登水雲亭”雲:“月明江似洗,波動石如浮。”

張指揮維,字管文,“官舍夜懷”雲:“風穿燈影亂,寒逼雁聲高。”

楊貢士希淳,字道南,“除夕”雲:“酒能扶病客,春欲傍愁人。”“秋曉述懷”雲:“病常倚枕晝猶夢,瘦不禁秋雨更寒。”“潯陽阻風過海天寺”雲:“地鄰彭澤懷陶令,山枕匡廬憶遠公。”“牛首”雲:“去日僧非憐我老,舊遊人遠得書難。”

鄭侍御濂,字師周,“送鄉人歸”雲:“江空秋雁影,砌令夜蛩聲。”“疏請歸省”雲:“寒雁投陽書未寄,秋風報冷客先知。”

鄭推府河,字師程,“至江上”雲:“愁客難爲別,閒雲漫不開。”“又”雲:“天地水爲際,江山雪滿樓。”

羅主簿燾,字元溥,“晚過東山寺”雲:“聞鍾知寺近,逢鹿覺山深。”“宿高座寺”雲:“月來半榻寒松影,風送滿山秋葉聲。”

陳明府芹,字子野,“寄玄超”雲:“水村寒氣早,山館月明孤。”“焦山”雲:“煙橫沙市遠,船過海門稀。”“遊靈谷寺”雲:“重檐卷霧青欲滴,曲水穿雲淨可憐。”“與諸友集姚園”雲:“奕散青林寒日墮,歌翻白雪凍雲高。”

李郎中逢陽,字維明,“關廟”雲:“志許乾坤合,身先吳魏亡。”

楊秀才谷,字惟五,“宿大城山莊”雲:“隔樹林穿暮,披榛徑轉微。”“又”雲:“敗壁青苔應殢雨,寒潭碧水似澄霜。”

黃驗封甲,字首卿,“陳氏園亭”雲:“曲徑沿溪入,疏峯帶雨青。”“春日”雲:“鳥聲侵夢斷,竹色映階虛。”“秋興”雲:“山高月出雁初下,水遠天空人自愁。”“天寧寺”雲:“短劍孤懸凌夜月,敝裘初紉薄秋風。”

馬明府應龍,字呈道,“和杜秋興”雲:“興發新秋翻宋賦,卷吹蘆葉擬胡笳。”

張副使鐸,字鳴治,“宛馬”雲:“盤旋風欲動,拂拭雪仍迷。”

陳僉事鳳,字伯羽,“寄題石塘”雲:“波間先受月,池迥不驚鷗。”“臘日”雲:“沙白常含凍,雲昏易作陰。”

高汝州遠,字近思,“泊舟封月”雲:“風清沙岸淨,月滿浪花圓。”“弘濟寺”雲:“江豚吹浪出還沒,野鷺得魚棲復驚。”

臨淮侯李言恭,字惟寅,“小桃源”雲:“山折路疑盡,花深鳥自藏。”“暮投伏城驛”雲:“亂水斜穿徑,空山曲抱村。”“送安茂卿南還”雲:“夢迴芳草遠,人去落花多。”

朱沅州衣,字正伯,“神策城樓望玄武湖”雲:“湖光蕩雲日,山色印寒流。”“登弘濟江閣”雲:“孤帆盪漾緣何事,遠岫依微莫辨名。”

景山人霽,字光甫,“山寺避暑”雲:“紅塵朝易夕,綠蔭夏疑秋。”“又”雲:“篆煙縈佛牖,雨氣暗雲峯。”

吳侍郎自新,字伯恆,“神策城樓望玄武湖”雲:“樹色含風冷,溪聲帶雨寒。”“湖陰夜泛”雲:“九天忽駕水輪出,萬里遙瞻玉鏡開。”

馬山人光靈,字一卿,“漫興”雲:“風微魚淺戲,泥暖燕先知。”“又”雲:“疏雨長虹斷,遙山積翠微。”

何參議汝健,字體乾,“秋雨晚晴”雲:“餘霞明反照,疏柳淡輕煙。”“暮春鴻石圓”雲:“坐久花香細,談深鳥語幽。”“灌園”雲:“天涯飛鳥外,人事落花初。”“宿牛首”雲:“山色有無朝雨後,江光隱見夕陽時。”“竹素園漫興”雲:“花片飛來情自愜,松陰結處坐偏深。”“雪夜次韻”雲:“檻外水花侵履跡,庭前竹翠溼人衣。”

何御史淳之,字仲雅,“別陳師宗伯”雲:“潮痕迎雨急,帆影帶煙過。”“曉川”雲:“月瀉空潭水,霞餘幾樹楓。”“登繁臺”雲:“斜日窺疏雨,歸鴻綴遠天。”“無題”雲:“雲連楚岫還輕散,潮向潯陽總未通。”“秋日李王孫園亭”雲:“清光曲引秦淮水,紫氣飛來鍾阜峯。”

顧居士源,字清父,“燕子磯”雲:“淺沙披月蚌,高浪出風豚。”“虎洞小庵”雲:“石冷燈無焰,香消火尚薰。”“山寺晚歸”雲:“散策衝寒翠,搴裳踏晚晴。”

金山人鑾,字在衡,“徐太傳園”雲:“楊柳晚風靜,芙蓉秋水香。”“悼梁姬”雲:“江梅空索笑,湘竹自成斑。”“靜海寺”雲:“長風吹老樹,斜雨過疏籬。”“次通津驛”雲:“風輕雲氣薄,月淨水光寒。”“北河道中”雲:“歸鳥亂啼原上樹,夕陽多在水邊村。”“送李谷陽”雲:“客中候曉霜如月,馬上逢春草似煙。”“夢隺”雲:“竊歸靈藥三山月,吹落榆花一笛秋。”“嶽少保墓”雲:“臨危叩馬書生口,立主班師宰相心。”“憶江南”雲:“風檐聽竹心先碎,雨檻移花夢亦香。”

馬明府汝蹊,字誠望,“新秋”雲:“明月半窗能自至,白雲滿榻似相留。”“秋日永寧庵社集”雲:“山色遙連秦樹碧,溪聲常帶梵鍾幽。”

姚鴻臚浙,字元白,“聞雁”雲:“數聲風處斷,孤影月中翻。”“顧孝符見過”雲:“旅懷秋欲盡,鄉思客初來。”“贈周文美”雲:“燕市風霜凋客鬢,越山兵燹限河梁。”

姚太學之裔,字玄胤,“喜諸君子入社”雲:“寒花照座金爲蕊,明月窺簾玉作鉤。”“冶城餞吳莫魏張四子”雲:“黃金舊鑄雙龍劍,白雪新傳四傑才。”

姚太守汝循,字敘卿,“綺霞閣小集”雲:“酒邊過白鳥,鏡裏出青山。”“浪禪房”雲:“閒花苔上落,疏磬雨中沉。”“送胡懋誠”雲:“離愁隨草長,別淚迸鶯啼。”“江南春遊”雲:“宿雨青郊潤,和風白袷輕。”“題江漵垂綸卷”雲:“羊裘雙短鬢,蝦菜一扁舟。”“邀笛閣”雲:“岸柳秋清夜,汀葭月白時。”“和幼安泛秦淮”雲:“潮起輕風生遠浦,夜涼明月滿扁舟。”

宋兵憲存德,字惟一,“叨轉南曹述懷”雲:“櫪下驪駒淹歲月,庭前蒼檜飽風霜。”

焦明府瑞,字伯賢,“謝公墩晚眺”雲:“夜雪萬家鴻影度,江聲千里巖痕高。”“後湖”雲:“無數鷗鳧天上下,幾重樓閣樹高低。”

盛貢士時泰,字仲交,“登賓峯樓望雨”雲:“一徑穿雲上,千山送雨來。”“天界寺”雲:“松聲寒繞塔,竹影午過牆。”“三茅峯”雲:“鳥飛青嶂外,人語白雲中。”“幽棲寺”雲:“鍾阜斷雲連古戍,秣陵黃葉下西風。”“集瞻雲樓”雲:“林下卷帷涼欲度,花邊迎扇暑將無。”“試燈夕宴瞻雲樓”雲:“繞樹銀花初試火,隔簾香霧半垂鉤。”

盛秀才敏耕,字伯年,“山居雜詠”雲:“花發臨危岸,鶯啼過遠林。”“宵征”雲:“水暝螢光亂,風秋雁語清。”“又”雲:“衙晚催蜂去,巢危促燕飛。”“贈張羽王”雲:“潮聲繞屋初消雪,梅蕊知春競放晴。”“遊三臺洞”雲:“石扉藤蔓迷樵路,流水桃花引客來。”“送大安和尚歸廬山”雲:“送客奚頭防虎嘯,逃禪樹底借枝封。”

卜長史鏜,字子振,“送人還吳門”雲:“衰柳帶煙迷遠浦,片帆隨雁下長洲。”“遂閒堂”雲:“日高臥榻茶煙細,夜靜鉤簾樹色深。”

鄭太守宣化,字行義,“九日燕邸遣懷”雲:“叢菊自開吳地蕊,疏砧故搗漢宮聲。”“送安伯惺之成安”雲:“蕭騷鬢爲風霜短,拓坐官驚歲月流。”“春寺宴集”雲:“海日倒銜天外影,江雲遙落座中杯。”

萬明府夢桂,字稚徵,“臘盡客蕪江”雲:“凍雲仍易合,殘雪未全消。”“客愁”雲:“情淹黃絹字,身敝黑貂裘。”“吳門有感”雲:“天青鴻雁近,水長鱖魚肥。”“程孟孺北上”雲:“池上墨花春霧重,閣中玄草錦雲長。”“秋日過懷玉山下”雲:“花沿石竇晴偏潤,樹拂涼飆秋正分。”“贈景光父”雲:“長林風細花香暖,古寺雲移月上初。”

周明府元,字長卿,“集宜遠樓”雲:“欄干千嶂瞑,砧杵萬家秋。”“過棲霞東之讀書處”雲:“六代碑存誰幼婦,百年書就恰名山。”

餘祭酒孟麟,字伯祥,“問胡太史病”雲:“閒身稱病易,春色閉門多。”“集邀笛閣”雲:“花深雲不去,水闊月全低。”“野興”雲:“褰衣經樹溼,懸榻待雲還。”“過天界寺讀書處”雲:“花垂竹戶遲歸燕,書滿藜牀落蠹魚。”“早春喜晴登鳳皇臺”雲:“草逢霽後留煙細,花入春初抱日明。”“送楊道南入楚謁耿師”雲:“風塵傲世遊偏壯,貧賤藏名道益尊。”

焦貢士尊生,字茂直,“寄子餘”雲:“病從秋思得,懶任鬢毛蓬。”“送周安陽”雲:“語向韓陵堪片石,跡陳漳水尚高臺。”“白雲洞”雲:“千林落日稀人跡,一徑疏鍾散鹿羣。”“燕子磯”雲:“微風山廓酒帘動,細雨江亭燕子飛。”“泛舟秦淮”雲:“疏雨乍迷桃葉渡,冷風時度竹枝歌。”“閒居”雲:“抱甕丈人時共井,賣漿任俠舊爲鄰。”

謝秀才黃鐘,字元聲,“焦山”雲:“沙市月明潮似雪,海門風起浪如雷。”“賀餘移居城東”雲:“閉關領略溪山好,擬易勾除月露才。”

徐公子邦寧,字仲謐,“秋日莊居”雲:“樹密雲來暝,山深雨過寒。”“日涉園”雲:“水翻細浪魚銜藻,露滴空階鶴隱松。”“牛首”雲:“寺靜野雲穿石竇,洞虛飛雨溼莓苔。”

張秀才振英,“潭西樓”雲:“松梢白月供長嘯,樓角青山伴苦吟。”

崔秀才士元,字伯仁,“薄暮寶應湖”雲:“水邊綠草依晴鷺,岸上青林叫夕蟬。”

陳秀才弘世,字延之,“冬日登清涼寺”雲:“林枯千嶂削,煙冷半江昏。”“清涼山坐月”雲:“孤亭金受月,絕巘半沉煙。”“獻花巖”雲:“雲歸一巘白,霜過半山紅。”“送王日常”雲:“惜別淹尊俎,含情悵管絃。”“羅惟一移家冶城”雲:“委巷樹深疏轍跡,短牆花發燦棋枰。”

馬氏芷居,陳石亭夫人,“苦雨”雲:“楊柳深藏徑,梨花靜掩門。”

僧來複,字見心,“謝太祖賜食”雲:“闕下彩雲移雉尾,座中紅芾動龍光。”

僧溥洽,號南州,“應制題江東橋”雲:“浮黿曉渡江流穩,役鵲晴瞻漢影遙。”

僧宗泐,字季潭,“夢清遠兄”雲:“劇知情是妄,翻說夢成真。”“往南陵”雲:“人煙千嶂裏,客路百花中。”“閒行”雲:“幽花不礙路,偃木自成橋。”

天界寺僧果斌,“同諸官長遊牛首”雲:“官閒何待隱,僧老欲忘禪。”“和沃州呂公”雲:“鳥棲雲外樹,龍護鉢中蓮。”

天界寺僧圓慧,號秀峯,“夏日即事”雲:“草閣涼生今夜雨,海榴花發去年枝。”

寬悅,號臞鶴,普德寺僧,“雲杜早發從潘景升度歲”雲:“谷口梅花晴帶雪,望中煙樹冷孤村。”“春日山中寄景升”雲:“千樹夕陽啼暮鳥,一殘日掩寒扉。”

弘恩,號雪浪,報恩寺僧,“郭次父舍宅”雲:“江山空姓字,樓閣但云煙。”“宿箭闕”雲:“半嶺雲生空翠合,滿林花散曙煙封。”“小橋望月”雲:“一片清光孤玉笛,千家煙樹亂疏鍾。”

吳山人擴,字子充,“崔駙馬山池”雲:“帝女巧將霞制錦,仙人長以鵲爲橋。”“長吟閣述懷”雲:“城中藝圃甘遺世,屋裏梯雲好看山。”

○字品

杜太常環,字叔循,宋景濂稱其正書入能品。

陳中復工楷書。

陳孟顒工楷書。

朱孔陽,洪武中以楷書名,榜書更妙。

朱銓,字士選,乃孔陽弟也。太宗文皇帝選寫金經,入翰林習書。

江浚,字子澄,仁廟潛邸召寫金泥字經,最眷注之。

顧謙以楷書薦舉官主事。

蔣主孝工小楷。

翟太常瑛,字廷光,作字運筆如飛,結體流麗可愛。

李太僕應禎,字貞伯,景泰癸酉舉人。成化時有旨,命寫佛經。上疏言:“臣聞天下國家有九經,未聞佛經。”近閱楊君謙外集,集中載貞伯全疏。

枕肱童士昂,楷書遒勁有法。

辣齋王尚文,小楷工。

馬郎中瓛,字公信,法趙孟頫。

紫芝黃謙,字爲撝之,行草遒勁古雅,而榜書更妙。

景前溪伯時,初工真行,後師周伯琦小篆,頗得風骨。

南原王欽佩,真草清雅有法。

東橋顧華玉,真草皆清徹可愛。

劉南坦元瑞,法羲獻片紙隻字,人得之爲至寶。

顧英玉,真草皆有晉人風味。

徐子仁,九歲作大書,操筆成體,正書出入歐顏大書。初法朱晦翁,幾亂其真。後喜趙松雪,筆力遒勁,布構端飭,成一家書。至於篆字,得法於異客,更造閫奧。西涯李相國白巖,喬太宰時號篆聖,見則吐舌下之,曰吾輩不及,吾輩不及。

周約庵子庚,有王右軍風骨。

王吉山子新學聖教序,最擅書名,但恨其過於圓熟耳。

山農金元玉,初法趙子昂,晚年學張伯雨,精工可愛。落筆,人便持去。吳中文徵仲,極喜元玉字,凡得片紙,皆裝潢成卷,題曰“積玉。”

石亭陳魯南,法蘇眉山。評者謂不減於吳匏庵,篆隸亦佳。

玉泉陳伯羽,行書筆筆晉人。

馬南江呈道,嘉靖二年貢士,四體俱工,極有書學。

邢太常一鳳,字伯羽,嘉靖辛丑進士及第,工篆書。

顧寶幢清父,法孫過庭,筆力遒勁古雅。

馬鷺汀誠望,刻意聖教序,幼年者佳。

橫崖陳子野,法鐘王,俊逸可愛。

秋宇胡懋禮,得意之筆酷似枝指生。

雲浦盛仲交,小楷法倪元鎮,行書出入於蘇米兩家。古拙中有拔俗之韻,隸字更優,有《玄牘記》一冊,品題古今名帖。

姚秋澗元白,行書出入於黃山谷、趙松雪兩派,而得於趙松雪者爲多。

許石城仲貽,工行書。

楊虛遊道南,真草自成一家。

金慕楨名魚,乃赤松山農,家學筆力稍軟。

謝髯九子象,出於蘇黃兩家,筆力清硬。

金蓉峯名元初,字玄予,行書有法有趣。

何太吳仲雅,工行書。

○畫品

靜誠陳先生遇,善山水,曾寫太祖御容,妙絕當時。

陳中復,靜誠先生弟,繪事精雅。幼年在靜誠先生側,戲弄筆墨。靜誠叱,曰:“吾豈他無一長?汝乃習其下者乎。”亦工寫照。

史謹,太倉人,工繪事。弱冠從軍滇陽。洪武末年有薦其才,授應天府推官。未幾,左遷湘陰丞,遂流寓金陵。自號吳門野樵,長於寒林雪景。自題其畫雲:“雨餘山色翠如苔,樹杪寒煙溼未開。童子無端掃紅葉,隔林知有故人來。”

張益,字士謙,號蠢庵,永樂乙未進士,喜寫松竹。與同榜夏昶同邸舍,昶曰:“子當以文名世,墨竹小技宜讓我矣。”故蠢庵之畫最少,有畫法一卷藏於家。

沈誠,字文實,別號味菜居士。喜繪事,興到落筆,自成一家。

金太守潤,字伯玉,號靜虛。工山水,神會天出,傳世者絕少。予曾見其長春龕卷,乃公宦遊所見呂洞賓故事。

殷善,字從。善花木翎毛,自呂廷振、林以善兩派中來,殊有清致。從善之子名偕,能專其業。

傅禮,字公緒,與同時鄭春、鄭堂,皆善禽鳥花木。佈景染色,三人如出一手。

馬俊,字惟秀,號訥軒,山水仿唐宋人。最古雅,獨以鬼神馳名。

吳珵,字元玉,號石居,成化巳醜進士,官至郎中。山水法戴文進。

李葵,字誠伯,見人繪畫輒能模仿。雖百物像貌,無不曲盡。

蔣子誠幼工山水,中年悔其習,遂畫佛像,觀音大士爲國朝第一手。

許昂,字世顒,梅花清楚不俗。

胡隆,字必興,蔣子誠門人,工於神鬼。陳魯南贈之詩云:“生此南都住北都,十年蹤跡遍江湖。歸來爲憶當時事,醉裏淋漓入畫圖。”

史大方,工山水,謝子象題其畫雲:“朱檣畫舸系神都,翠篠黃茅覆酒壚。好似石頭城外景,隔溪歌舞莫愁湖。”

史癡,山水人物自寫胸中,逸氣不可以畫之常格求之。

汪質,字孟文,浙人,流寓南京。山水專師戴靜庵,但用墨太濃耳。

吳偉,字魯夫,一字次翁,號小仙,江夏人。童年流寓金陵,工山水人物,薦入仁智殿供奉,有畫狀元之稱。臨繪用墨如潑雲,旁觀者甚駭。少頃,揮灑鉅細,曲折各有條理,若宿構然。

山農金元玉,畫梅花有逃禪老人筆意。自題絕句雲:“一別西湖未得歸,孤山風月近何如。春來勝有看花興,又向君家寫折技。”

金璿,字元善,號松居,精於醫,旁及繪事。曾寫袁安臥雪圖。兄元玉題雲:“一片堅貞天地知,甘貧豈但雪中飢。平生恥作幹人態,縱使天晴也不宜。”

嚴賓,字子寅,號鶴丘,精於賞鑑。與文翰林徵仲交好最厚,得徵仲畫百餘幅。畫小景酷似徵仲。

蔣嵩,號三松,善山水人物,多以焦墨爲之,最入時人之眼。

九峯徐子仁,雖不以丹青馳譽,所畫松竹花草蕉石,皆精雅可愛。

許縉,字尚文,工山水。

馬稷,字舜舉,號醉狂,善山水、人物、花木竹石。

薛仁,字子良,號半仙。山水、人物、花草專學吳小仙之筆。半仙之號,謙詞半於吳小仙雲耳。

李著,字潛夫,號墨湖。童年學畫於沈啓南之門,學成歸家,只仿吳次翁之筆以售。緣當時陪京重次翁之畫故耳。謝子象題其畫雲“銀河無路泛仙槎,一舸空江此是家。殘月照人秋睡穩,不知清夢在蘆花。”

秋碧陳大聲,山水仿沈啓南。餘藏送史廷臣一小幀,自題絕句雲:“情深此日難爲別,相送元方又季方。萬里楚江孤棹迥,穩吟秋色到維揚。”

景卿,字夢弼,善小景花草。常寫杏花,自題絕句雲:“晴團紅粉護春煙,彷佛江村二月天。記得踏青回首處,一枝斜拂酒樓前。”

王子新畫法趙松雪,得其神俊。

黃珍,字懷季,花草有黃荃筆意。

許通善畫牛,可亂戴松之筆。晚年自悔用心之誤,恐墮畜生道中,乃專工佛像。

林旭,字景初,少聰敏,善畫山水。品格甚高,尤精於傳真。年未三十而卒。

陳子野,墨竹花草,絕無一點俗氣。文徵仲稱其竹枝清氣逼人,且戒門下士,到南京不可畫竹,彼處有人,蓋指子野。

陳石亭,六七歲便搦筆模仿古人之畫。後入翰林,與文徵仲講論,其畫更進。凡宦遊所歷覽之名山大川,皆圖成卷軸。最得馬河中夏禹玉之妙。

鄒鵬,字遠之,號筠居,工山水。

盛安,字行之,號雪蓬,居聚寶門外五聖巷。爲人梗介清約,以梅花馳名。詹景鳳雲:盛行之畫梅,豪縱而爽趣勝,陳憲章、王謙皆不及。

王孟仁,字元甫,山水清潤有法,文徵仲極喜之。謝應午題其畫雲:“吾愛王摩詰,從來老畫師。鉛華渾欲洗,墨韻自生姿。疏樹秋雲合,孤舟晚鏡移。煙江曾獨泛,相對正堪疑。”

胡懋禮,山水脫去塵俗,但所畫者不多耳。

謝賓舉,字子隱,山水人物步驟於戴靜庵,可謂具體而微。畫畢,其兄子象即題詩於上。子象贈子隱詩,其略雲:“圖成便索老醜作,每幅空處題一篇。我詩借君畫增價,君畫資我詩並傳。”弟兄依附有如此,人誇玉樹芝蘭全。

顧清甫究心禪理,與高僧結西方社,別號寶幢居士。家藏宋元名筆甚多,善雲山,斟酌米元章、高彥敬,而自成一家。不受人潤筆,多畫與騷人衲子。有“百年智巧消磨盡,慚愧人傳粉墨痕”之句。餘藏一軸,清父題五言絕句雲:“策杖青林晚,山寒雨溼衣。野雲仍有意,相伴宿柴扉。”詩與字俱妙絕。

雲浦盛仲交,有逸才,有妙賞,博學多聞,落筆成詩,文不煩點定。家有小軒,文徵仲題曰“蒼潤以仲交,愛臨摹倪元鎮竹石,取沈啓南詩筆。蹤要是存蒼潤墨法,應須入有無”之句。楊用修先生與之作記,枯木竹石可亂元鎮真跡。

秋澗姚元白,晚年工畫梅枝。

楊秀才一洲,字伯海,山水小幅可觀好。遊名山足跡,幾遍五嶽。人譏之雲,伯海手不如腳,曾寄謝茂秦山水圖。茂秦答之以詩云:“畫逼輞川工,王維信可同。雲微天若遠,石斷水如空。裂素寫能盡,披圖意不窮。相知萬里合,相望一書通。神會江天月,名傳海嶽風。君才變化裏,吾道寂寥中。猿鶴交年久,漁樵化歲豐。懶時猶蔣詡,聖代豈楊雄。地勝閒多賦,山靈暗有功。寒暄依古柏,霜露感秋蟲。養拙聊幽事,探奇奈老翁。丹青長在壁,逸興滿蒿蓬。”

王秀才建極,字用五,工山水。

何侍御仲雅,工山水。戲寫蘭竹,最有清趣。

胡宗信,字可復,山水最秀潤,惜壽不永耳。

史元昭工山水,謝子象題其雲山圖雲:“玉芝堂前兩日雨,問病無人不開戶。東牆臥對溪山圖,雨氵翁雲蒸互吞吐。畫師雲是史元昭,心法妙傳公系祖。高峯一二或可見,老樹千枝不能數。微茫遠水通桃源,削拔橫空類天姥。林間一亭蒼翠深,溪叟山翁作亭主。山中雨多溪漲添,已隔漁郎在汀浦。洞口雲昏晝欲迷,似阻樵人出幽塢。巖崖豹棲知變文,雨晴出山西日曛。”

沈碩,字宜謙,號龍江,長洲人,流寓南京。曾學畫三年不下樓,工於臨摹。

姚太學衍舜,字光虞,工寫松枝。

杜大成工草蟲。

齊庶人朱慶聚,字仲賢,號似碧,山水與枯木竹石,清雅可觀。

盧氏名允貞,字德恆,號恆齋,倪文毅公夫人。白描精妙,有九歌圖、璇璣圖二卷,藏於家。文毅公曾孫斬水令,名民,悅者曾出以示客,予得以觀之。

馬氏名閒卿,號芷居,陳魯南夫人,善山水白描。畫畢多手裂之,不以示人,曰“此豈婦人女子事乎?”

沈氏,沈宜謙女,楊伯海妻,工折枝花。吳中黃姬水題其杏花雲:“燕飛修閣簾櫳靜,紈扇新題春思長。妙繪一經仙嬡手,海棠生豔復生香。”

僧可浩,號月泉,靈谷寺住持。畫蒲桃有生意,不減溫日觀之筆。豐坊南隅題其蒲桃雲:“龍宮傾洞不可測,下有七寶光琉璃。老師手掣千尺幹,粒粒總是真摩尼。掌取摩尼和殼吸,八部呼驚龍女泣。醍醐入口冷暖知,醉臥青林滿身溼。昔有大師名日觀,解圖蒲桃至今傳。我師天機通道妙,絕精何代其無賢。出定堂前如一戲,四壁蕭蕭風雨至。從今福慧並圓明,三界虛空青擊碎。南宮仙人初下馬,欣然長歌爲師寫。請師持此詣靈山,應道無非妄語者。”

廣禮,號大鏡,報恩寺僧,陳子野授以畫竹之法。

○曲品

馬俊小令,不減元人。

史癡工小令。

陳全秀才,有樂府一卷行於世,無詞家大學問,但工於嘲罵而已。

陳鐸有秋碧樂府,黎雲寄傲公餘漫興行於世,詠閨情三弄梅花一闋,頗稱作家所爲。散套穩協流麗,被之絲竹,審宮節羽不差毫末。

徐霖,少年數遊狹斜,所填南北詞大有才情。語語入律,娼家皆崇奉之。吳中文徵仲題畫寄徐,有句雲:“樂府新傳桃葉渡,彩毫遍寫薛濤箋。”乃實錄也。武宗南狩時,伶人臧賢薦之於上,令填新曲,武宗極喜之。餘所見戲文繡襦、三元梅花、留鞋、枕中種瓜、兩團圓數種行於世。

陳魯南有善知識、苦海回頭記行於世人。最膾炙者,梅花序。

羅子修雪詞絕妙。

盛鸞有貽拙堂樂府二卷。

邢太常一鳳,字伯羽,所填南北詞最新妥,入絃索。

鄭仕,字子學,工小令。

胡懋禮有紅線雜劇最妙,同時吳中梁辰魚亦有紅線雜劇,膾炙人口,較之於懋禮者當退三舍。

杜大成工小令,有詞評一卷,名《納涼偶筆》。

金鑾,字在衡,有蕭爽齋樂府,最是作家。華亭何良俊,號爲知音。常雲,每聽在衡誦小曲一篇,令人絕倒。

吉山王逢元,最是詞曲當家。

沈韓峯越,工小令,鐵面御史能作風流軟媚語,賦梅花者,豈獨宋廣平乎?

盛壺軒敏耕,工小令。

石樓高志學秀才,工小令。

段炳,字虎臣,秀才,和元人。馬東籬百歲光陰一套,金在衡見之,極口讚賞,曰:押如此險韻,乃得如此妥帖乎?足以壓倒東籬。

張四維,字治卿,號五山,秀才,有《溪上閒情》藏於家。友人刊其雙烈記、章臺柳兩種戲文行之。

黃方胤有《陌花軒小詞》。

○詩話

南原王韋,秀才時夢中聞人誦兩句詩云“起來小步傍闌干,花霧襲衣寒氣重。”及中弘治乙丑進士,閣試庶吉士,以春陰爲題,南原憶夢中語,遂寫入詩中。主試李公批:“二句有神助。”儲靜夫索南原詩看,讀至“朱樓十二晝沉沉,畫棟泥融燕初乳”,擊節歡賞曰:“絕似溫李,絕似溫李。”陸儼山在座,乃曰:“分明王韋,何止溫李。”蓋指姓名,以戲之也。座中皆笑。

湯公讓幼年在府學,恃才負氣,府尹傳籌不到,責以十板。遂棄其巾服,題詩府門合扉,有云“從今袖卻經綸手,且向江頭理釣絲”之句。後以薦官至參將,有《東谷集》。

山人徐霖,武宗皇帝召命禁直霖作詩。紀之雲:“久嗣豳風學老農,聖恩忽漫起疏慵。身離陸海三千里,目睹天門十二重。封禪無書何獻納,清平有調幸遭逢。臨流久洗巢由耳,也許來聽長樂鍾。”及放歸,作詩云:“放歸吾願遂,計日便還鄉。免上乞骸疏,將求辟穀方。無心判恩怨,有道管行藏。耿耿思君念,他生亦不忘。”夫霖以布衣召對除夕應制,百韻立成,雖雅俗並陳,詞多譎諫。在帝左右,從容顧問,遊從竟日夕,可謂不世之奇遇。武宗屢命以官,辭而不拜。終更事變,拂衣遂初。冥鴻高騫,戈人徒慕此。其人豈與嗜甘腐鼠、蹇裳濡足、卒與禍會者同日語哉?既歸而名益震,詞翰益奇。又幾二十年,竟以隱終。

楊用修、王元美二公,品題梅花詩,皆取杜子美“幸不折來傷歲暮,若爲看去亂鄉愁”,李商隱“玉鱗寂寂飛斜月,素手停停待夕陽。”此論一出,卻令淡煙疏影之句頓爾減價。吾鄉黃吏部首卿有句雲:“野客佩寒星欲墮,佳人釵暖日初融。”焦弱侯翰林有句雲:“花開暮雪人歸後,香滿寒庭月上時。”一似商隱,一似子美。

蘇侍御舜澤,“詠西闕梅”雲:“此日韶華開禁苑,向來吟思繞江干。”吾鄉謝與槐極口賞詠之。

楊伯海誦鄉先生“詠枯木”一聯雲:“有枝撐曉月,無葉響秋風。”句頗清致,今不記爲何人之作,姑載於此。

楊谷上元尹,以苦役役其父兄,谷往訴之。尹以衣巾生員爲題,令其作詩,蓋輕之也。谷援筆成詩,尹見其“草中射虎心空在,天上屠龍事已非”之句,遂免其役。

顧東橋公填楚三司,請遊黃鶴樓。先磨一石,飲後乞公留詩。東橋在輿中已得“雲荒赤壁周瑜壘,江繞青山夏禹祠”二句,遂援筆書石上雲“黃鶴仙人身姓誰,空傳崔灝舊題詩。雲荒赤壁周瑜壘,江繞青山夏禹祠。浮世古今堪灑淚,高臺歌舞幾銜卮。天寒月白孤鴻遠,徒倚欄干送目遲。”三司皆服其工。

何太吳淳之,中萬曆癸未會魁,未及殿試,告病歸。同榜殷都送之以詩,有句雲:“收來駿骨還歸市,畫就蛾眉不入宮。”可謂事切而語工。

姑蘇劉翰林瑊,字玉儔,在南京讀書時攜酒邀沈重巽惟申、盛時泰仲交同遊清涼寺上環翠閣,睹壁間諸詩,玉儔因以佯狂張藏尪爲韻,苦仲交。仲交即走筆書壁上雲“三人閣下共徜徉,此日風流壓楚狂。讀書不數鄭監稅,任俠那誇許少張。風生虎向谷旁吼,霧盡豹豈山中藏。從來陸雲最文弱,休笑形貌多羸尪。”詩成,二君吐舌相視。

吳擴,字子充,崑山人。少喜爲詩歌,有聲吳中,以布衣遊縉紳間。玄冠白袷,吐音如鍾。每對客,多言平生遊武夷,憩匡廬、入天台雁宕諸勝事。朗誦其所賦詩,聽之者如在目中。嘉靖年間,以避倭寇,挈家來金陵。愛秦淮一片水,造長吟閣居之。曾元日賦一詩,懷嚴介溪相國。友人戲之曰:“開歲第一日,懷朝中第一官。如此詩情,便到臘月三十日,豈能懷及我輩乎?”坐客皆大笑。李於鱗古今詩刪取子充“崔駙馬山池”一詩云:“平陽池館接青霄,閬苑瀛洲路不遙。帝女巧將霞制錦,仙人常以鵲爲橋。樓前疊石雲生座,洞裏探梅雪滿條。詞客慣來陪賞洽,月明酣聽鳳皇簫。”

餘喜孫太初贈劉坦翁一聯雲:“閉門句好香殘後,搗藥聲高月上初。”友人張子明雲:“此句有清趣,格乃晚唐耳。且閉門句好兩事也,搗藥聲高一事也,對之殊覺不工。”餘深服其論。

金大輿自誇吳中友人所贈之詩云:“家散千金盡,詩成萬口傳。”可謂說盡生平。金魚聞其語,因戲之曰:“家散千金是矣,足下曾濟人利物乎?試添二字,何如‘家散千金盡爲甚,詩成萬口傳何曾’?”大輿遂拂衣去。

盛仲交遊祈澤寺,從佛龕中得弊紙,上書詩一律雲:“研池滿座落花香,墨透纖毫染漢章。靜臥衲衣雲似水,高懸紙帳月如霜。桮浮野渡魚龍遠,錫振空山虎豹藏。幸對爐煙坐終日,煮茶清話得徜徉。友人褚偩呈雪庭法師座前清覽。洪武辛亥暮春書清隱小軒。”偩字本中,不知是金陵何許人也。

吳中黃淳甫與姚元白、盛仲交在竹素山房,擁爐分韻賦春雪。仲交得韻,點筆成詩。淳甫索觀,仲交不與,笑曰:“若先飲一卮,乃可觀。”淳甫遂飲一卮,仲交詩云:“三冬寒始盡,初陽氣尚微。誰言六出後,猶作五花飛。入柳驚棉早,粘梅訝蕊肥。座中同詠客,誰是謝玄暉。”二君極喜“誰言六出後,猶作五花飛”二語之工。

王逢元詩爲字畫所掩。餘三十年前集其詩百首,張羽王見而愛之,欲草一序刊行,竟爾不果。今偶得其二詩,遂錄之,“和人無題”雲:“晴綻東牆杏子紅,露溥南內牡丹聚。承恩未必因詞客,捐寵何勞怨畫工。獨聽遠雞啼曉月,幾隨孤燕領春風。瑣窗寂寂眠初定,夢見笙歌在別宮。”又云;“兩日閒心夢裏寬,一春花事雨中殘。垂楊不解青絲結,明月先虧白玉盤。琴調思長和淚鼓,鏡銅衰盡帶愁看。頻過女伴顛狂甚,故着羅衣刺合歡。”

羅敬叔雲,昨從休寧令丁元父扇頭見焦弱侯一詩,有“別來野老頻爭席,歸去門生半在樓”之句,門生何必在樓乎?殊爲未愜。餘戲之曰:“君自不讀書,乃議焦爲杜撰乎?此句用陶弘景三層樓故事。”敬叔勃然面赤者久之。敬叔名治,南昌人。

周潔,字玉如,家江東城南隅胭脂巷中。年十四,父周碧山遣侍京兆張羽王。羽王棄官歸,不數年寄詩一冊,名《雲巢詩》,“晚晴”雲:“久雨愁無極,斜陽喜乍開。樹披殘靄出,山挾斷雲來。的歷穿花逕,逶迤過渚臺。更須林月上,清賞一追陪。”“江邊思家”雲:“北望一含愁,歸心俯碧流。漓雖注南海,湘亦接巴丘。天闕當牛鬥,臺城枕石頭。儂家生長地,終歲信悠悠。”“秋山”雲:“聞道秋山好,重巖溼已消。沙頭文舫待,石上白雲招。喜探飛瓊篆,羞吹弄玉簫。桂岑多勝概,不數赤城標。”“立秋”雲:“白帝嚴金駕,乘風下紫微。德惟宣湛露,令即屏炎暉。乍警青桐落,將催赤雁飛。何須賦團扇,恩顧似君稀。”“喜雨”雲:“入伏炎難度,迎秋雨乍行。新涼增雅詠,甘澍滿歡聲。甫脫衝波厄,哪堪憫旱情。吾家安石喜,恐亦爲蒼生。”“登樓”雲:“憑欄一望白雲重,松竹蕭森露濃。樹外連漓流不斷,依稀如聽秣陵鍾。”“戲諸姊作假花”雲:“鏤花雕葉百般新,巧手分明遂奪真。自是深閨無定鑑,金錢輸與弄虛人。”“秦淮”雲:“秣陵無處望,灕水正前流。何不教東下,將心到石頭。”“夢還京”雲:“自去長幹側,終年桂嶺西。新秋望鄉處,無奈白雲迷。”“憶父”雲:“憶昔當殘臘,還家雪正飛。三年無一字,不忍見鴻歸。”“思母”雲:“慈母頭已白,忍見綠萱開。空號忘憂草,偏令首重回。”“傷長姊”雲:“花落空縈恨,鶯啼更助哀。芳魂似流水,一去不重回。”“中秋賞月憶諸弟”雲:“本共一枝生,誰知各南北。今逄三五時,會爾何能得。”觀此數詩,固江東一才婦也。

徐姬“詠楊花”雲:“楊花厚處春陰薄,清冷不勝單夾衣。”吳中徐昌谷極喜其句,作一詩賞之。

妓朱鬥兒,號素娥,與陳魯南聯詩,有“芙蓉明玉沼,楊柳暗銀堤”之句,人多誦之。送所歡於江干,題一絕雲:“揚子江頭送玉郎,離思牽挽柳絲長。柳絲挽得吾郎住,再向江頭種幾行。”又託所歡買束腰,其人書問尺寸,朱答之雲:“寄買紅綾束,如何問短長。妾身君抱裏,尺寸細思量。”鳳陽劉望岑嘗訪素娥,素娥不出。乃投一絕雲:“曾是瓊樓第一仙,舊陪鶴駕禮諸天。碧雲縹緲剛風惡,吹落紅塵四十年。”素娥欣然見之。

舊院妓趙四,號燕如,答人寄吳箋雲:“感君寄吳箋,箋上雙飛鵲。但效鵲雙飛,不效吳箋薄。”

趙氏小妓,十四能詩。客命作寄情詩,以牀字爲壓。女吟雲:“思君君不見,明月照牙慶。”

徐翩翩,舊院妓,友人誦其“紅拂當年事,青樓此日心”之句,餘曰:“徐姬已辦走路矣。”後竟從良去。良人死,削髮爲尼。

舊院妓湘蘭,馬守真詩云:“自君之出矣,不共舉瓊卮。酒是消愁物,能消幾個時。”何減唐之魚玄機、李季蘭乎?湘蘭死,吳中王稚登挽之雲:“歌舞當年第一流,姓名贏得滿青樓。多情未了身先死,化作芙蓉也並頭。”“石榴裙子是新裁,疊在空箱恐作灰。帶上琵琶弦不擊,長幹寺裏施僧來。”“不待心挑與目招,一生孤負可憐宵。只堪罰作銀河鵲,歲歲年年只駕橋。”“黃金不惜教嬋娟,歌舞於今樂少年。月榭風臺生蔓草,鈿箏錦瑟化寒煙。”“明珠綴在鳳頭鞋,白璧雕成燕子釵,換得秣陵山十畝,香名不與骨俱埋。”“舞裙歌扇本前因,繡佛長齋是後身。不逐西池王母去,定隨南嶽魏夫人。”“水流花謝斷人腸,一葬金釵土盡香。到底因緣終未絕,他生還許嫁王昌。”“平生猶未識蘇臺,爲我稱觴始一來。何意攸然乘霧去,舊時門戶長青苔。”“佛燈禪榻與軍持,七載空房只自知。試向金籠鸚鵡問,不曾私蓄賣珠兒。”“蘭湯浴罷淨香薰,冉冉芳魂化彩雲。遺蛻一坯松下土,只須成塔不須墳。”“紅箋新擘似輕霞,小字蠅頭密又斜。開篋不禁沾臆淚,非關老眼欲生花。”“描蘭寫竹寄卿卿,遺墨都疑淚染成。不遇西川高節度,平康浪得校書名。”

○畫談

戴文進,永樂初年到南京。將入水西門轉聯之際,一肩行李被腳伕挑去,莫知所之。文進雖暫識其人,然已得其面目。之大都,遂向酒家借紙筆畫其像,聚衆腳伕認之。衆曰,此某人也。同往其家,因得其行李。

汪肇,號海雲,休寧人。山水人物出入於戴文進、吳次翁,但多草率之筆。曾來南京,誤附賊舟,值祭江神,約夜間劫掠一太守舟。欲汪備數,汪不逆其意,自陳善畫,開箱取扇,以示無物。人各畫一扇贈之,及飲酒用鼻吸飲,又做戲事以娛勸之。賊首不覺沉醉,遂誤其事。次日,因舍舟就陸而行。常自負作畫不用朽、飲酒不用口雲。

吳小仙春日同諸王孫遊杏花村,酒後渴甚,從竹林中一老嫗索茶飲之。次年,復與諸王孫遊之,老嫗已下世數月。小仙目想心存,遂援筆寫其像,與生時無異。老嫗之子得之,大哭不休。

朱朗,字子朗,文徵仲得意門人。徵仲應酬之作多出於子朗手。金陵一人,客寓蘇州,遣童子送禮於子朗,求徵仲贗本。童子誤送徵仲宅中,致主人之意云云。徵仲笑而受之曰:“我畫真衡山,聊當假子朗可乎?”一時傳以爲笑。

文伯仁,衡山之猶子,畫名不在衡山下,好使氣罵坐,人多不能堪。寓棲霞寺白鹿泉庵中數年,有東山徐姓者,禮請伯仁至家,水閣上作畫,水閣即臨太湖。賓主相談,微有不合,伯仁遂掀拳大罵。徐隱忍不過,乃曰:“文伯仁在我家,敢如此無狀。今投爾於太湖,誰得知之?”急呼家僮數人來縛。伯仁計無所出,長跪求免。徐據上坐,以大石壓頂,歷數其生平而唾罵之。伯仁唯唯而已,乃免爲魚鱉餌。

文伯仁幼年與叔徵仲相訟,囚於囹圄。病且亟,夜夢金甲神呼其名雲:“汝勿深憂,汝前身乃蔣子誠門人。凡畫觀音大士像,非齋戒不敢動筆。積此虔誠,今生當以畫名於世也。”醒來,殊覺病頓愈,而事亦解矣。此伯仁親與餘言者。

蔣子誠工神鬼。《江寧縣誌》載其一事雲:潘爛頭居驍騎營中,相傳因雷火焦其額,遂瘡爛,竟不愈。故號曰“爛頭。”每出,羣兒買雷,每錢一文,以指染頭爛處,取膿少許,書“雷”字羣兒手中。行數步,開手即雲氣上衝,轟然有聲。病者索符,亦以膿書之,或懸於門,或火灰而服之,即愈。爛頭浼蔣子誠作瘟元帥像,久弗與。一夕,召瘟帥遣至子誠家。子誠交睫,輒見元帥。未幾,像成。爛頭見而訝之曰:“神像舊所,懸金字牌上書‘出入天門’,此像君何易曰‘無拘霄漢’?”子誠曰:“豈敢擅易之耶?旬日每夕吾見神像所懸者如此。”爛頭悟。自是天下始改牌面,皆曰:“無拘霄漢”雲。

陸治,字叔平,號包山,吳諸生。工於寫生,能得徐黃遺意。曾見畫一丫蘭,寄吾鄉盛仲文,自敘雲“廣南梁中舍遺我。”丫蘭品質異常,隨其感遇賦詩一絕,得六首:“每莖十六花,花各一丫”雲:“不與秋蘭並九英,仙葩二八白天成。只緣無力禁香重,幻作骿支駕玉莖。”“心帶微紅迎風舞動”雲:“新裁魯縞紾秋衣,肌骨冰瑛酒暈微。獨立嫣然風自舉,低迴翻學舞容璣。”“花枝應節六葉聚生”雲:“玉戟棱棱應節分,枝枝柔玉紉香雲。凝妝擬待三更月,露染生綃六幅裙。”“瓣若輕綃色帶青黃”雲:“方空輕翼竊青黃,製得霓裳稱淡妝。香抱幽懷嬌不語,含情如欲待迎將。”“直幹玉立露下尤香”雲:“亭亭浴露立西清,淡薄秋容幻態輕。獨有檀心禁不得,一庭香思動蜂嬰。”“葉過三尺花多曉發”雲:“三尺丰標高髻妝,兩行釵玉一區香。朝朝擬待煙屏展,徐攬輕羅上畫堂。”

鄒鵬家貧,資畫以養母。一日兩青衣到門,自陳主人商於蕪湖,特請畫卷軸圍屏。先奉白金五兩,權辦薪米安家。遠之持以問母,母喜曰:“汝速去,是汝運通時也。”遂別母,同兩人登舟。行三日,遠之忽疑曰:“吾聞蕪湖風便半日可到,那得有三日程乎?”兩人曰:“實不敢誑,吾主人家在鄱陽湖。恐以路遠不行,故託言蕪湖耳。”遠之業已在路,無可奈何,只得隨行至湖上,又陸行數里,到其住處。主人相見,禮意殷勤,飲食豐潔。令四僮相伴,小室中作畫數日。後偶閒步,窺其廳事,見主人金冠紅袍,收諸豪客貨物,乃知爲綠林長。因速完其畫,以情告歸。主人曰:“汝貧,人留此亦不惡。”遠之對以家有老母,欲歸慰倚門之望。遂厚贈之,遣人送至上新河。遠之歸家,對母痛哭云云。後無事,只閉門。凡有求畫者,必熟其聲音,方與之相見。

雲浦盛時泰,高才博學,有聲場屋。學畫雲山於寶幢居士顧源。一日,寶幢、雲浦同聚僧舍,友人陳泰華舉蔡中郎戲文中二語嘲之曰:“雲浦,雲浦,大丈夫當萬里封侯,怎肯守故園空老?”蓋故園之音,與顧源同也。一座皆笑。

金靜虛先生在南安太守府中,古廟前有空心枯樹一株。忽乞食道人坐於樹中,遂發生枝葉,感動郡人。觀者如市,道人忽不見。追思道人布袍上有補痕,宛成呂字,知是洞賓顯化。靜虛先生異其事,畫成一卷,名曰“長春龕。”題詩者三十餘人。予從市上買得,盛仲交借去未還。

吳小仙飲友人家,酒邊作畫,戲將蓮房濡墨印紙上數處。主人莫測其意。運思少頃,縱筆揮灑,成捕蟹圖一幅,最是神妙。

林奴兒,號秋香,成化年間妓,風流姿色冠於一時。學畫於史廷直、王元父二人,筆最清潤。從良後,有舊知欲求一見。因畫柳枝於扇,寫二十八字以拒之,雲:“昔日章臺舞細腰,任君攀折嫩枝條。從今寫入丹青裏,不許東風再動搖。”

妓朱素娥,山水小景得陳魯南授以筆法,更入作家。一聞魯南選入翰林庶吉士,盡以平日往來詩畫尺牘緘封,寄與魯南。上寫雲:“昨日個錦囊佳句明勾引,今日個玉堂人物難親近。”即此一舉,素娥之風流儒雅可佔矣。

●卷三

○清甫論字

評顧清甫之詩畫者,謂其詩中有禪,畫中有神。至於字畫之遒勁古雅,賞識者甚少。餘藏清甫論字一紙雲:“寫字之法,不必拘字形勢如何,人要在心筆與古人相通。通會之妙,要須自悟,終難言說。如金赤松是拘其形似而得通會之妙者;祝枝山則如風檣陣馬,臨機變化,得妙於言意之外。二老之書,如李杜之詩,並世間不可少者。若必欲評其優劣,正是癡人前不可說夢耳。”

○吳小仙傳

小仙姓吳,名偉,字魯夫,湖廣武昌人也。祖吳知州,用廉幹遷轉兩州,居官三十年。初治南陽之豫州,後治大名之開州。著聲籍籍發聞,至今民思之。父剛翁,中鄉舉人榜。高等有文學,行義妙書畫。今兩京舊人家,往往藏其墨跡爲珍重。翁性豪華,用燒丹破其家生。小仙數歲,翁死。又數歲,小仙年十七。一日來遊南京,以童子負氣,性至則整衣冠晨出。館人不知其所之,因尾其後。見乃謁今太傅成國朱公,公一見奇之,曰:“此非仙人歟?”因其年少,遂呼爲小仙。小仙亦以自號如公稱。而人因亦稱爲小仙雲。收爲門下客,待如親近子弟與通家。小仙亦善畫,有父風。人云用墨過前人遠甚,而風韻神妙變化,直追古作者。用朱公故,往見今太傅吏部王公,公時爲兵部及太保平江侯陳公太保。新寧伯談公,皆請爲揖客。小仙貌嚴而禮謹,言語侃侃不阿。久之諸公益善待之,由是士大夫莫不願與小仙納交。請見者日夕不離門,而小仙固獨樂與山人野夫厚,性蓋然也。嘗一遊京師,行將至,聞之於城中。今太師英國張公、太傅保國朱公、附馬都尉周公,先戒館穀爲小仙待。憲宗皇帝聞之,召見,特授小仙冠帶,將與一官,欲常置左右。小仙固請辭,乃得脫歸。復來南京,自是戒雲:“吾今識仕宦矣。”乃始爲落魄遊。予往年自山中來,曾一接小仙,未熟,因以爲江湖一豪客爾。以是王公大人敬愛之意無他。及今年又來,又與小仙接,頗有暇與語。語亦未能盡,予又別去。其於知小仙多往日。又以爲古詩文人,故能文與詩者,爭與遊,取下服之,今復至此。小仙過予館數數,又數與相拉出南門遊。入高座寺,或與野坐,方得劇談。盡出所懷,始得探其胸中。其胸中浩浩乎,其無涯汩汩乎,其無窮渾渾乎。其源而有歸,其於古今事無不知,其論人高下,無有不當。其行高,其事稱,其言宏;而信其爲人,夷曠而高明。其古之隱君子歟。其能隨世俯仰,而不屑於世者歟。其抱道自重,有所待而爲者歟。今之人莫測其爲也。小仙以狂名,然而言謹甚,無妄泄語。故人多不知其心之所存如何,獨以書畫稱重於時。畫亦不肯苟作,故亦不多見。或時出一幅,輒即與窮困人,而即爲人傳去,爲富勢家買取,雲“得之小仙。”小仙實未嘗爲其人作。其自高每如此。小仙畫多自題,識人以是別其真僞。逸史贊雲:“小仙之才,行自多隱,不外見。人不知莫可執論。今只以可見者詩與畫論之。王摩詰畫輞川圖,人謂其畫中有詩。杜少陵入蜀諸作,人謖其詩中有畫。以是古今特奇怪之爭,傳道至今。今小仙兩得之矣。”此傳乃繁昌徐賓興之撰,未曾板行。餘錄藏笥中三十餘年。近見祭酒郭公正域,與吳同是江夏人,亦撰小仙傳。以小仙爲農家子,因出此傳以證之。

○王畫禊帖

馮開之祭酒,買胡秋宇家《王維江山霽雪圖》一卷,後有沈石田跋;買金石莊定武蘭亭一卷,後有寶晉齋數帖,卷尾宋僧一跋。字畫甚佳,忘其名。二卷乃麟鳳芝草,皆世間罕有者。今王畫馮家且索價千金矣。

○收藏

蘊真黃琳,字美之,家人富文堂,收藏書畫古玩,冠於東南。吳中都玄敬,自負賞鑑,且眼界甚富。一日同顧華玉先生聯騎過美之看畫。玄敬謂美之曰:“姑置宋元,其亦有唐人筆乎?”美之出王維着色山水一卷,王維伏生授書圖一卷,又出數軸,皆唐畫也。玄敬看畢,吐舌曰:“生平未見,生平未見。”

○賞鑑

世之收藏書畫古玩者,品爲好事、賞鑑兩家,其論甚當。吾鄉靜虛金太守,蘊真黃錦衣,鶴丘嚴秀才,石川田千戶,寶幢顧居士,秋澗姚鴻臚,雲浦盛貢士,秋宇胡翰林,太吳何御史,皆精於賞鑑者。若印崗羅太守,西虹馬太守,鳳麓姚太守,尚是好事家。何也?觀其所收藏者,便見矣。

○唐江寧詩人

庾抱,江寧人,開皇中爲延州參軍事,後補元德太子學士,禮賜甚優。會皇孫載誕,太子宴賓客,抱於座中。獻嫡皇孫頌,深被嗟賞。有集十卷。

王昌齡,江寧人,開元十五年進士,補祕書郎。又中宏詞科,遷汜水尉,晚貶龍標尉。詩四卷,人稱爲王江寧。

徐延壽,江寧人,開元間處士。

孫處立,江寧人,長安中爲左拾遺。善屬文,常恨天下無書,以廣新聞。

冷朝陽,江寧人。李嘉佑送朝陽登第,歸江寧詩,有云“長安帶酒別,建業候潮歸。”

許恩,江寧人,開元中進士。岑參有“送許子擢第歸江寧,拜親兼寄王昌齡”詩。

孫革,韓翃有送孫革及第後歸江寧詩。

陳羽,陸贄下第二人登科,歷官樂宮尉佐項斯。會昌四年,左僕射王起下進士及第。始未爲聞人,因以卷謁楊敬之,楊苦愛之,贈詩云:“幾度見詩詩盡好,及觀標格過於詩。平生不解藏人善,到處逄人說項斯。”南譙張泊序其集。

康洽,周賀有“送洽歸建業”詩,李頎有送“洽入京進樂府歌”,但歌中雲:“朝吟左氏嬌女歌,夜誦相如美人賦。”又云:“白袂春衫仙吏贈,烏皮隱几臺郎與。詳其語意不是士,人中孚高座寺僧。”李太白之族侄有贈太白詩,太白答之以詩。

李太白上裴長史書雲:“白家本金陵,世爲右族,遭沮。渠蒙遜之亂,奔流鹹秦,因官寓家。”觀此語,太白亦金陵人,但餘不敢認。

王司寇鳳洲,敘一太學生詩集,謂金陵在唐無詩人。餘因舉此數人。

○進士襲武職

梅純,駙馬都尉曾孫,成化辛丑進士,爲定遠知縣。與上官不合,遂棄官歸。後復襲指揮官,至中都留守,司副留守。

○進士以醫用

黃謙中,成化壬辰進士,授工部主事。管磚廠三月,被宦官劉郎誣害,去官恥歸金陵。遂賣藥於燕市。後醫太后有功,授太醫院判。

○焚奸臣傳

鄭澹泉曉在南太常時,作吾學編,日草一奸臣傳。方成,夜夢是人來辯其生平,澹泉不能勝其譚鋒。天明,遂焚其稿。

○武狀元

武學中武狀元六人:周旋、文質、袁吉、尹鳳、董永、遂解元。

○四傑

顧華玉、陳魯南、王欽佩、顧英玉,人稱金陵四傑。

○二才子

謝承舉、徐霖,人稱爲江東二才子。

○使朝鮮

奉使朝鮮者,有三人:清溪倪公、嶽竹堂王公、敞蘭嵎朱公之蕃。

○土木之難

土木之變,死難者有二人:閣老張公益太、常卿王公一居。

○僧之後身

成國朱公希忠、山人徐公霖、太常陳公沂、臨淮李公言恭、縣尹周公元與,今翰林朱公之蕃,皆僧之後身也。

○市隱園

姚元白造市隱園,請教於顧東橋。東橋曰,多栽樹少建屋。故市隱園有疏野之趣。

○白塔

裕民坊街心白塔,香火頗勝。俗傳太祖活埋張十誠一驍將於下,因建塔以鎮之。此說非也,乃龍翔寺前舊塔耳。

○瓦官寺井

驍騎衛倉,乃瓦官寺基。中有一井,與江河通,大旱不竭。井中四方有鐵金剛託之。

○東虹

東虹橋一名昇平,在上元縣衙之左數步。修橋時見磚上有尉遲恭監造字。

○醉石

宋張垂崖醉石,在徐府西園中。石上文字磨滅幾盡。僅徘徊其旁,紹興丁卯十數字可識而已。

○鐵錠

鐵塔寺倉中,有一鐵錠。俗不識,呼爲鐵剪。戶部郎中造一亭覆之,遂以鐵剪名亭,誤矣。

○鐵塔正覺禪寺化緣疏

虎賁衛倉,乃正覺禪寺地基,獨一塔尚存。嘉靖初年,相傳塔上有鬼物憑之,遂撤其梯,不敢登。至萬曆三十四年,戶部管倉郎中董開其塔,用名香薰之。中秋點燈其上,人皆謂此寺其後復興乎。萬曆十一年大風,塔上吹下經數卷、化緣圖、疏一紙。餘從友人金開父家攜歸。今錄之以爲他日復興。張本疏雲:本寺居闤闠之地,綿歷歲年,久而廢弛。沙門宗廣於建文二年正月初四日,於奉天門午朝奏奉。

聖旨欽依,重新修造鐵塔。結塔頂,黃綠琉璃、寶珠、覆盆仰盆、生熟銅鐵、顏料油漆、磚瓦木植、塔燈、四門佛像、諸天聖像、韋馱尊天、大權修利、齋糧、人功匠錢、周圍塔殿、大佛寶殿、千佛閣、藏殿、大悲殿、天王殿、大山門、土地堂、祖師堂、僧堂、法堂、旃檀林、東方丈、西方丈、廚庫、兩廊、茶寮、□□寮、浴堂、周圍湧壁、塑□、大佛、觀音像、羅漢像、四天王像、各殿□、洪鐘、法鼓、雲板、各殿小鐘、大鍋、大殿香爐、大花瓶、大磬、各殿香爐、花瓶、大藏尊經、幢幡、幔帳、寶鏡供棹、奈緣功力浩大,獨爲難成,未免輒持短疏,遍扣王公大人、達官長者,同道高流及善男信女,隨力喜舍,同發罕遇心,共成殊勝事。上報國恩,下及黎庶。福有所歸者,伏以祗園梵剎;賴給孤長者,布金廣利。名山須大德檀那出力。開關起鑰,年年寶藏豐盈。指廩揮金,日日資財進益。鐘鼓雜鯨音之震盪,以警昏朦。樓臺顯猊座之高明,而昌吾道莊嚴。三寶永爲住世,福田供給衆僧。大布出塵功德,六波羅密佈施,爲先四無量心,慈悲爲上。今生布施,皆因宿世修持。此日功勳,定作來生受用。修真福德,還他大福德。人結好因緣,爲我有因緣者。知音樂施有道,欣從功圓指日而成。緇素□□風而生□□□缺之,正定用報恩庥轉。無字之真經,祝延聖壽。京都鐵塔正覺禪寺化緣疏募緣。比丘宗廣。

○古碑碣

南嶽碑,神禹治水告成之文也。始以承帝曰:嗟,終於竄舞永奔。凡七十七字,原嵌新泉書院壁上。張江陵毀天下書院,有司不知書院此碑,乃難得古物,亦同磚瓦售去。今在臨淮侯李惟寅園中。焦淡園先生雲,乃湛甘泉門人重勒者。

秦泰山碑,李斯篆,在府學。

秦嶧山碑,李斯篆,在府學。

天發神讖碑,吳皇象書。又定爲蘇建,舊在紫巖山。後歸天禧寺,又歸籌思亭,又移府學欞星門。嘉靖年間,又徙入尊經閣下。世稱爲三斷石雲。

宋修升州文宣王廟記,紹興六年,編修江賓玉著,在府學。

明道先生《祠堂記》三,朱熹、遊九言、真德秀著,馬光祖跋。

重建建康府教授西廳,記嘉定癸未起居,舍人兼國史編修,鄭自誠著。

府學御書閣記,遊九言著。

府學上舍登科題名記。

府學贐送貢士規約碑,嘉熙元年姑熟陶熾旴江孔聖義立,教授郡人吳箴記。

建康新建義莊記,淳佑十一年制置,吳淵置,教授宋自強記。

太平門外花林田中,六朝遺刻有始興、安成二碑。

卞忠烈墓前華表,乃宋龍圖閣學士葉清臣書。

牛首山辟支佛洞,前方塔上有宋如愚居士滿庭芳詞一小碣,又一碣,乃皇佑二年記,不著撰人。

宋劉次莊真書仁壽縣君墓誌,正德中祈澤寺修佛堂。此志背嵌牆角,僧欲碎以爲路。東橋顧公見而止之,遂傳於世。

陳韋霈攝山棲霞寺碑,在殿廡下。

唐高正臣行書明徵君碑,高宗御製。王知敬篆碑,陰有“棲霞”二大字,乃大中庚子歲所立。

本業寺碑,僧契撫撰,東山任德筠書。乃南唐乾德五年所立。

方山定林寺碑,乃宋嘉定庚辰免解進士、建康府校正書籍,朱舜庸撰,迪功郎新平江府錄事參軍秦鑄書,從正郎闢差,充江南東路安撫司,準備遣危和篆額。舜庸,金陵人。

高座寺宋季布楷書新公塔銘小碣,乃紹興中甘露傳。燈正祖太師法永,爲東講院主慧新立者。文與字雖不甚佳,實雨花臺之遺蹟。

衡陽寺石幢有南唐年號,但文字已磨泐,僅存數十字。

祈澤寺殿壁有高逸上人,與梵仙詩碣,皆宣和四年夏日住持道升勒石。

永興寺何太監祠堂,壁上有蘇東坡三過堂詩,石刻字最清奇,又是一格。

靈谷寺有吳道子畫寶誌公像,李太白贊顏真卿書,趙子昂又書十二時歌。世謂之四絕碑。

王荊公書此君軒詩碑在府學,惜已破碎。元人碑碣僅有可觀者,容再考入。

○御史奏查流移

都人產薄差繁,困苦已極。卻有流移諸色人戶置屋置產,交結縉紳,侵奪民間生理,以致富厚不貲,或寄莊於圖裏,或掛名於行當。影射安享,並無差役。猾者開張當鋪,違禁取利,不下數千百家。縣差絕不相及。一經告發,百計寅緣,求脫先年。御史司馬泰具題,比照宛大二縣事例,查出流移二千三百餘戶。諮行戶部轉行本府,編入兩縣坊甲。久亦不行,如蒙申敕,將客戶住坐。年久者附籍當差,餘照湖廣荊州排門。夫例臨江富客,每季出役銀貳兩,或一兩八錢、五錢不等,着落坊甲隨處報徵,庶無籍之流移,不致漏綱。而積苦之小民,亦可少紓矣。所謂民不勞而事集,亦便人之一節也。司馬公,號西虹,南京人。

○寶幢二偈

寶幢居士顧源,自稱爲在家僧。有四句偈雲“無像光中僧是我,有像人疑未是僧。白髮滿頭休見笑,爲留些少拜燃燈。”將示寂時,家人問託生何處,因書一偈雲:“日出於東而沒於西,謂其自然耶,非自然耶。我今西歸,亦猶是也。問我託生何處,何處即此處。此處即明,何處不明;此處既了,何處不了?了之何如,一心觀佛書。”偈畢,蓮花香滿一室,遂化去。

○分外

葛清,嘉靖辛卯舉人,深於禪旨,寓北京。將易簀,僕請遺言。令取紙筆,惟書“分外”二字,放筆即長逝。

○爬癢口號

道南楊先生,夜坐爬癢,因成口號,雲:“手本無心癢便爬,爬時輕重幾曾差。若還不癢須停手,此際何勞分付他。”弱侯焦先生和之雲:“學道如同癢處爬,斯言猶自隔塵沙。須知癢處無非道,只要爬時悟法華。”棲霞寺雲谷老衲聞口號,乃曰:“二先生不是門外漢。”

○因果

吏書陸五臺、刑書王鳳洲、侍郎王麟泉、京兆許敬庵,偶集禮書姜鳳阿官舍。鳳阿問佛氏因果之說,五臺鳳洲極言之。麟泉曰:“因果既歷歷可信如此,然則吾輩之墮落也多矣。”五臺遂大笑曰:“不長進噫。”五臺果能超於因果之外乎?恐難以口舌爭也。

○斷橋卦

賣卦薛老,有子秀才,名盤,中嘉靖丙午舉人。親友皆勸令勿賣卦,薛老搖首雲:“此資身生計,何可廢也。”及子未沾一命而死。方雲盤中舉時,佔得斷橋卦,如何靠得他?使當時從親友之言,今日有何顏更賣卦乎?人深服之。

○午時見虎

武宗南狩時,要見活虎。因獵人數日不獲,武宗遣一火者問卦。薛雲:“明日不過午時,當見虎。”果午時見虎,遂賞米一擔。

○識寶

金陵多回回,善於識寶。今紀其可恨、可笑之三事。

應主薄,餘之舊鄰也。有祖母綠,龍游客出銀五百兩,不售。索姓回回求見,方持玩間,即吞入腹中。應主簿欲訟其事,即無證見,又涉闇昧,竟付之,無可奈何而已。

沈氏老嫗,乃富家侍妾。老年無依,賣翠花度日。馬回回窺見所戴簪頭乃貓精石,遂租屋與沈爲鄰。每每奉以酒食,久之因求其石。沈嫗感其殷勤,令出銀二兩辦棺木,以石與之。馬喜不自勝,覺石稍幹,因市羊脂一片裏之,暴於烈日中。從旁坐守,方籌筭得利時,如何經營,如何受用,忽飢鷹飛下爪去。馬遂怨恨,染病幾死。

索姓回回,避雨人家。見佛幾淨水碗中一石,遂問賣否?主人漫答之曰:“有價即賣。”回回次日攜銀往來兩三遍,輒添其價。主人謂,石久塵埋,回回尚與高價,因磨洗一新。數日,回回又至,見石磨過,大驚長嘆曰:“如何毀卻至寶?此石列十二孔,按十二時辰,每到一時有紅色蜘蛛結網其上。後網成,前網即消,天然日咎也。今已磨損蜘蛛,乃一片死石矣。”不顧而去。

○黿齧虎死

孫弘彝府學秀才,家在太平門外蔣廟之旁,有田在棲霞寺前。嘉靖已未年,大水,孫田中水高三尺,遂與江通。秋深水退,有一大黿落塘中不能去。農夫戽塘水,取黿縛於樹上,約次日分肉。夜有虎聞其腥味來,噬之,被黿咬其爪。虎不能脫,黿不肯放,彼此力盡。天明虎死,而黿亦死焉。夫黿,水族也,農夫縛之。虎,山獸也,黿乃死之。其事亦甚異也。

○狗償主債

吳可菊,吳縣人,寓笪橋,開香蠟鋪,養一黑狗,甚馴。忽見人便咬,因呼狗屠賣之。出錢七十五文,可菊堅要百文。夜夢青衣人來訴,雲:“我欠七十五文債,不欠百文也。乞消帳放我託生。”天明,遂七十五文賣之。

○貓報僧仇

華嚴寺僧,忘其名,飲酒食肉,不修行檢。養一貓善哺鼠,但窺有蓋藏魚肉,必偷食之,且盡。僧恨甚,用釘錠貓四足於片板上,投之寺前河中。流至下關靜海寺,賣絲鞋僧救而養之。一年後,華嚴僧賣鞋至其房,貓忽繞衣哀鳴。僧因抱貓懷中,認其毛色,識其釘痕,詢所從來。方談說而嘆息之,貓乘僧不意,咬其喉不放,僧遂死。夫僧固甚慘,而貓能報仇,亦奇矣。

○史癡逸事

史癡,名忠,字端本,一字廷直,複姓爲徐生。十有七歲,方能言。外呆中慧,人皆以癡呼之,又謂之癡仙。

性卓煢不羈,好披白布袍,載方斗笠,鬢邊插花,坐牛背,鼓掌謳吟。往來市井,旁若無人。

詩寫自己胸次,不以煅煉爲工。盛仲交合金元玉之詩,編爲江南二隱稿。

喜畫山水、人物、花木、竹石,有云行水湧之趣,不可以筆墨畦徑求之。自題其畫雲“名畫法書無識者,良金美玉恍精神。世間縱有空青賣,百斛難醫眼內塵。”

才情長於樂府新聲。每搦筆乘興書之,略不構思,或五六十曲,或百曲,方閣筆。同時陳大聲、徐子仁,皆以詞曲名家,亦服其敏速。

妙解音律,嘗雲:“古今知音者不過數人。餘少年遊冶得罪儒門,乃於此事目擊心悟,頗窺見一斑。”

雪江湯寶,邳州衛指揮,雄武有文藝,愛與騷人墨客遊。嘗以事來金陵,聞癡翁之名,夜造其門。時盛暑,癡翁散發披襟,捉蒲葵扇而出,握手歡甚,不告家人,即登舟遊邳去。

癡翁無嗣,一女既笄,婿貧不能娶。與婿約:“元夜,略具只雞斗酒,我當過飲。”至元夜,誑其妻與女曰:“家家走橋,人人看燈。曷亦隨俗可乎?”攜妻與女,送至婿家,取笑而別。後補女妝奩,大半是平生詩畫耳。

家世饒於資,不問生產,又復好施,晚年家用睏乏。有妻弟寡婦,自徐州攜四男二女來依,癡欣然養之。凡書畫器用,素所鍾情不能捨者,盡鬻之以供朝夕,略不介念。人多義之。

妻朱氏,號樂清道人,頗賢淑。愛姬姓何,號白雲,聰敏解事,喜畫小景,工篆書,知音律。癡翁尋兩京絕手琵琶張祿授之,盡得其妙。每制一曲,即命白雲被之於絃索。所居在冶城,去卞忠烈廟百餘步,有臥癡樓。樓中几案、筆研、圖書、彝鼎、香茗、飲食,一一精良雅潔。吳中楊吏部循吉與之,作臥癡樓記。

吳小仙畫癡翁一小像,沈石田贊之雲:眼角低垂,鼻孔仰露,旁若無人。高歌闊步,玩世滑稽,風顛月癡。灑墨淋漓,水走山飛。狂耶?怪耶?衆問翁而不答。但瞪目視於高天也。

相知具酒食邀之作畫,癡翁且飲且畫。略不經意,頃刻數紙。酒醉,則興愈豪,畫愈縱甚。至發狂大叫以自快。

癡翁買舟特訪沈啓南於吳中。到門,值啓南他往。見堂中登有素絹,濡墨搖筆成山水一幅,不題姓名而去。蒼頭請留姓名,癡翁笑曰:“汝主人見畫,即爲神交,何必留姓名乎?”啓南歸,見其畫曰:“吾閱人畫多矣。吳中無此人,非金陵史癡不能也。”遣人四覓之,邀回,果是癡翁。相與一笑,留啓南話堂中,三月而返。後啓南來京,多館於臥癡樓中。

癡翁年八十餘尚康健,飲酒、步覆,如少壯人。預出一生殯雜於親友中,送出聚寶門外。又知死期,無疾而終。

餘收癡翁詩畫一冊,癡自書於冊尾,雲:“餘年六十矣。發白,精神尚健快。閒處終日,高臥癡樓。蒸香煮茗,四望皆遠山拱翠。飛鳥時鳴,不留繁雜之冗,靜觀自得,而與車塵馬足了無所繫。於心貧處如常,足以樂矣。日有詩人文士往來,以詩酒爲談。笑以風月爲戲謔,弄筆作林木泉石。人以爲債索,亦可笑也。吾妻樂清道人朱氏,亦年五十七矣。更索吾作戲墨,乃爲圖此。若好奇博雅,求古者見之,則可發一胡蘆耳。弘治丙辰十月十三日癡書。”

○牛首解嘲

呂涇野先生遊牛首山,記雲俗傳:

太祖怪牛首雙峯不北拱,乃杖之。此或誤傳乎?蓋天地間萬山環列,而江河四繞其中,則堪輿也。此牛負而載之,宜其南向耳。涇野之論,可與牛首解嘲。

○河南殘石

盛仲交雲,南原王公視學河南時,於寺中掘得殘石,皆右軍陰符經、心經十七帖。搨而視之,筆意翩翩,有東晉風韻。曩見其子子新爲予言,是勝國時一少年僧所臨,不知彼何所據。然子新隨父宦遊,似得其實也。子新愛此石,歸時以紫氈包置車上。後爲南原公所止,遂棄驛中。今不知所在。

○北門橋

北門橋一名草堂橋,橋洞中有石刻“草堂橋”三字。

○逍遙樓

太祖造逍遙樓,見人博奕者、養禽鳥者、遊手遊食者,拘於樓上,使之逍遙盡,皆餓死。樓在淮清橋東北,臨河對洞神宮之後。今關王廟是其地基。

○菌毒

江東門裏皮行井某,嘉靖壬子年四月見竹林中叢菌,採而食之數口,皆毒死。僅老僕有事他往,得免。

○瓜毒

張椿瓜園中,西瓜留一極大者自用。剖而食之,方食兩片即死。聞其香者亦病。

○芋毒

萬曆三十七年秋日,餘侄夢兆館於陳家。主人食芋,沾脣則脣麻,沾舌則舌麻。急吐之,尚服藥數日,方愈。

○洪武三十五年

秀才蔡某,指揮白某,爭墳地訟於刑部。經十三司問過,皆未成招。復批推府何公躍龍問焉。指揮執洪武三十五年紅契爲據,何公曰:“洪武三十五年乃建文年也,豈有民間先知有革除之事,預寫洪武年者?乃僞契無疑。”指揮方服,遂斷墳地與秀才。刑部諸公皆服何之吏才。

○牙板隨身

指揮陳鐸,以詞曲馳名。偶因衛事謁魏國公於本府。徐公問可是能詞曲之陳鐸乎?鐸應之曰是。又問能唱乎?鐸遂袖中取出牙板,高歌一曲。徐公揮之去,乃曰:“陳鐸是金帶指揮,不與朝廷做事,牙板隨身,何其異也。”

○天竺匾

餘遊西湖,見天竺寺一匾,乃魏國徐公輝祖之筆。因憶野史載公能榜書,曾學於詹希源,最得其筆法雲,惜不多見也。

○宴舉人

國初新中式舉人,魏國公設一晏,以晏之。送一拜帖,惟書“魏國公拜”四字,不具姓名。其尊如此。

○更名中舉

二淮向公黌任興國知州時,曾白羅二之冤獄。夜夢閱應天試錄,有向德象名,雲是公子二淮子,實名辰參。久不得入泮,因憶昔年之夢,更名德象,遂中萬曆辛卯舉人。

○出獵圖

印岡羅公,題徐廷威公子所藏:

景帝畫出獵圖雲:“朔吹潛消塞上塵,長揚縱獵捷書頻。侍臣誰奏相如賦,贏得君王爲寫真。”

○豆腐

豆腐,楊業師名之曰“淮南子”,取其始於淮南王也。

○畫眉

畫眉鳥,一友人名之曰“京兆鳥”,乃取張敞故事。

○蛛絲綱屋

馬文原制扇爲生,性樸實不欺。百錢賃鈔庫街房一間住。萬曆三十六年八月朔,母子夢蛛絲網其屋,不露一孔。天明談夢,人不能解。至初十日一方回祿,獨馬之房無恙。方悟蛛絲之夢,乃天祐焉。

○醫中有人

松居金璿,精於醫,不計利,好責人禮貌。戶部尚書某公,延醫夫人痰火,兩服而愈。尚書公寫數百言敘病源,索丸藥方,因圈其句讀以與之。金援筆修一書奉復,亦圈其句讀。尚書公見其文法古字畫工,乃曰:“吾之過也。”命駕訪之,遂爲知己。對人云,南京醫中有人。

○評聖教序

三藏聖教序,世傅王、褚兩本,盛仲交評之雲:褚王書如千狐聚裘,痕跡俱無。褚書如孤蠶吐絲,文章具在。但知有右軍之刻,不知中書之榻者衆也。

○二花

石村鄭公廉,正德丙子年將入場。夢女子持桂花授公手中,尚有杏花一枝。公索之,女曰:“尚早。”是科遂中鄉試。至嘉靖癸未,會試人京。所寓臥房中,掛畫一幅,畫一女子持杏花,像與昔年所夢無異,乃中進士。

○陽宅

童枕肱、陳自庵,二公之祖皆精天文。

太祖徵入欽天監。兩家相約雲:金陵,秀氣所鍾,陰地發遲,陽宅發速。童定居淮清橋西,陳定居淮清橋東,皆精擇之處。後枕肱,自庵兄弟皆貴顯。

○軍變先兆

嘉靖丙辰,總督糧儲公署,檐前有蜂房大於鬥,羣蜂成陣。至庚申年,振武營軍變,黃侍郎遂遇害。蓋蜂屯固先兆哉。劉石圃、郭少溪、楊虛遊,皆有文紀之。

○竹溪詩集

竹溪金公鋹,字子宣,有《竹溪詩集》。張公西銘稱其“綠水行門外,青山立酒邊”之句,有悠然之趣雲。竹溪二子皆進士,名章者南道御史。

○見天子方言

青城僧永傑,字斗南,國初時住牛首山。日惟默坐。會仁祖爲太子時,出獵見而問之。傑起身亹論。後人問之,曰:“見天子不言,更待何時耶?”仁祖許他日爲造寺與之同宿,兜率巖者一夕。後不久化去,亦工詩。

○送飯入場

正德年,太監劉琅掌廠事。丙子科士子入場,科舉場門一閉,只待揭曉方開,此定例也。劉太監敲開場門,送飯與相知監生。其庸橫壞法也如此。

○塔影

牛首山禪堂右傍門隙內,塔影倒射紙上,陰晴俱有呂涇野。太史辨其塔尖,自門孔中透入,故有影。未知是否。

○促織

促織獨金陵者鬥,謂之秋興。鬥之有場,盛之有器,掌之有人。必大小相配,兩家方賭。傍猜者甚多,此其大略也。馬南江有《鬥促織賦》。

○不用鼓樂

廬陵孫公鼎,正統間督學南畿。故事士子中小試,赴舉者插花掛紅鼓樂導送。時睿皇北狩之報方至,孫公語諸生雲:“天子蒙塵在外,正臣子泣血嘗膽之時,不可用花紅鼓樂也。”乃親送至察院前門,人皆稱其得體雲。

○賣藥用術

甲賣藥於市,車載觀音大士像。問病,將藥從大士手過。有留於掌者,曰:“大士許服此也。”市上皆神之。乙旁觀,思得其術。邀飲酒家相約,飲畢,竟出酒■〈亻庸〉見。如不見,飲三遍。後甲問,何能如此。乙曰:“聊戲作小術。君能以術相易乎?”甲因自陳大士掌是塊磁石,丸藥中有鐵末,是以相粘。乙曰:“吾之術不足奉報,不過先以錢付酒家,戒出門,勿問而已。”此驗封黃公所談,嘉靖初年事。

○沁園春

陳霆,字震伯,嘗僦居白下。所著有《唐餘紀傳》、《兩山墨談》、《渚山堂詞話》。嘗言奪錦標曲,不知始何時。世所傳者,僧仲殊一篇而已。予每浩歌尋繹音節,因欲效顰,恨未得佳趣耳。庚辰卜居建康,暇日訪古採陳。後主張貴妃事以成,素志按後主既脫景陽井之厄,隨竟戮麗華於清溪。後人哀之,即其地立小祠。祠中塑二女郎,次即孔貴嬪也。今遺構荒涼廟,貌亦不存矣。感嘆之餘,爲作此闋沁園春雲:“獨上遺臺,目斷清秋,鳳兮不還。恨吳宮幽徑,埋深花草,晉時高冢,銷盡衣冠。橫吹聲沉,騎鯨人去,月滿空江雁影寒。登臨處,且摩挲石刻,徒倚欄干。青天半落三山更,白鷺洲橫一水間。問誰能心比,秋來水淨,漸教身似嶺上雲間。擾擾人生,紛紛世事,就裏何嘗不強顏?重回首,怕浮雲蔽日,不見長安。”志雲:保寧寺即鳳凰臺,太白留題在焉。宋高宗南渡,嘗駐蹕寺中。有石刻書王荊公贈僧詩“紛紛擾擾十年間,世事何嘗不強顏。亦欲心如秋水淨,應須身似嶺雲間”。又言“金猊瑞腦噴香霧,向曉寒多深閉戶。窗明殘雪積飛瓊,風起亂雲飄敗絮。”“錦幃細看霓裳舞,小玉銀箏學鶯語。梅香滿座襲人衣,誰道江橋無覓處。”此陳太聲冬雪詞也。寄木蘭花令,論者謂其有宋人風,致使雜之草堂集中,未必可辨。

○西溪詞

西溪龍公詩詞,未有刊本,僅從人家卷軸上見之。今得其一詞雲:“田廬重葺,勸溪翁,休作千年調指。新屋數間,連舊屋,團轉不愁風雨。買得林丘,旋開亭榭,意思而已矣。雖然節省,短景只消如此。陶宅李莊幽遂,深藏少出安,樂從今始。夏麥秋秔,時歲好,舍舍雞肥酒美。婦要城居,兒嫌產薄絮,語常常在耳。勞生自苦,更到何年知止。”乃念奴嬌詞也。

○定解元會元

提學裁庵楊公宜,嘉靖癸卯科方揭曉時,京兆送試錄至察院,遂問解元,是瞿景淳、是尤瑛?對是尤瑛。裁庵公曰,會元終讓瞿景淳也。瞿果中甲辰榜會元。如此文章眼,不枉做提學。

○雞鳴寺基

雞鳴寺基頗窄隘,今委曲貢如數畝,令人不覺其窄隘者,乃鐵冠道人所創制。

○化緣疏

太祖賜雞鳴寺一化緣疏,凡有修造,捧疏到功臣府化之。數年後雷火焚焉。寺僧再求疏,太祖弗與,曰此天意也。

○報恩寺回錄

成祖造報恩寺於聚寶門外,乃舊長於寺基。數年方成,佛殿畫廊,壯麗甲天下。嘉靖丙寅年二月十六日,異常風雨,雷火梵之,不兩三時而盡,獨僧房無恙。

○修塔

報恩寺佛殿盡焚,一塔尚存,斜向東北。萬曆庚子年,本寺講僧弘恩化緣修之,用萬金焉。此塔未修之先,早晚日射,光彩萬狀,令人目奪。既修之後,覺光彩頓少。

○寶塔文章

報恩寺寶塔有三篇名筆:陳石亭文,盛雲浦賦,淡園焦先生化緣疏。弘恩號雪浪,金陵人,黃野王之叔。與餘雲,修塔完時,作一文紀之,竟未果。

○衡水

黃夢麒宰分宜縣時,每每夢行通衢中,忽遇水阻,驚醒。及萬曆十未觀察當調,聞調衡水縣之命方下,一夕而死。蓋水阻者,衡水也。其夢始驗。

○鼠出頭

駕部王仲山,問邀四司飲天界萬松庵。見鼠過,因各談鼠事。一人云,世間鼠多貓少,貓一鼠百。若百鼠出力共敵一貓,寡能勝衆乎?僧官珵葦航曰,只是無一鼠敢出頭耳。衆皆笑。

○定不聞雷

一縉紳訪鼎庵講僧於臥佛寺中,因問夜來好雷,鼎庵遂雲:“小僧入定,不曾聞得。”縉紳知鼎庵大言欺人,默令門子市一紙炮,俟賓主談鋒銳時,從鼎庵背後放之。鼎庵出其不意,頓爾驚皇失措。縉紳遂曰:“入定時雷亦不聞,出定時炮聲亦怕,此僧之貴於定也。”鼎庵面赤,不能對矣。

○推敲磨洗

嘉靖年間,御史劉公行素命書辦顧嶢寫詩軸。顧擅易一字,劉公略不介意。覆命寫送行詩,輒易兩字。劉遂大怒,痛責之,革去其役。又上河經紀高霞峯,好以俚句塗抹寺壁,且無處不到。偶諸御史遊雞鳴寺,一道長指壁上詩戲高姓,御史雲:“此高霞峯想是貴族,不然那得如此好句?”高公問住持:“此是何等人?好拿來枷號示衆。”高霞峯聞此語,覓數人各寺洗詩。人遂雲,顧秋麗高霞峯之詩,皆不可及。一級御史推敲過,一經御史洗磨過,此兩事可爲的對。

○山荒

張揆,字端孟,臨桂人。以大田令入觀過金陵,約餘遊靈谷寺。問寺松枯死故,餘謂萬曆十七年,有一種毛蟲,長寸許,食其葉。葉盡即墮地死,樹遂枯。鄉人謂之山荒。端孟雲,山荒二字甚新,二十一史中無此二字。

○魯橋相會

秀才徐九功,兄九經、九疇,正德癸酉同中鄉試。九功遂取書廚焚,卻曰:“留些有餘與後人。”一日,飲友家,夜歸。月明徑靜,見南門河中突出一女子,姿容妖冶異常。同行裏許,九功家在上浮橋南岸,敲門而入。登樓開窗,再玩月色。忽女從樓窗而入,求合。九功嚴拒之曰:“汝妖物也。”女取筆書幾雲:“吾非妖物,乃與君有緣耳。後日魯橋相會。”復從窗中去。及兄九疇選鄒平知縣,九功送母就養。路經魯橋,值流賊阻路,不敢行,暫借民居權住數日。忽沂州兵備顧英玉先生過,乃九功社友,又二兄同年也。識其僕,問所從來,入拜其母。主人乃一民兵,點御流賊,已誤三卯。顧之令嚴,不敢犯,一卯該責四十。主人自料有死而已,哀懇徐母救之。英玉先生遂免其責,主人願以閨女酬謝活命大恩。九功見女之貌,乃南門所遇之女,地又是魯橋,堅不肯受而去。英玉先生作九功傳,有遇女不亂之語,乃指此事。

○文德橋吉兆

萬曆十四年,府學前建一板橋,名文德。至萬曆丁酉,橋圯,提學御史陳子貞更建,以石易木,橋下泥中得鎖子甲兩領,人以爲吉兆。

○李素居

李素居幼攻舉子業,往往不遵朱注,坐是失意於有司。乃棄儒學醫,醫未成,得風寒病,不能行動者半年餘。從友人借刻本八段錦,工夫行之。一月而效,更強健於未病時。遂不娶妻,專意學仙,以賣膏藥度日,無錢者輒與之。藥肆不過五尺地,積三十年坐立有常。冬夏一棕帽,一青布袍,嘗曰,人生只怕飢寒,吾已打過寒字;若遲兩年,可以絕粒,便逍遙於世外,亦無用賣膏藥爲也。餘曾過其家居,無扊扅牀,無枕蓆竈,無柴米,僅一藥爐而已。與子談道德經,聖人不死,大盜不止。雲聖人入水不濡,入火不熱,決是長生不死,死者凡夫也。聖人盜天地之元氣,日月之精華。大盜也,焉能止得他?可止者,鼠竊狗偷之人也。如此,則鬥與衡皆無用處。剖之折之,可也;而民又何爭之有?又云:顏子死,孔子哭之痛。徒哭何益?若老子,只消投以一丸藥,便起死回生矣。其識論乃爾,後數月不見。忽傳服丹藥而死,死時端坐如生雲。

○遇洞賓不善終

姚二,弘正年間人,住通濟門城灣中。孑然一身,畫扇面度日,僅能畫洞賓立片雲上。積二十餘年,感動洞賓,洞賓化作風鑑道人訪之。指所畫像雲,此是世上舊樣,若如此如此,便有仙風道骨也。因市酒飲之,且曰:“君之氣色,不出百日,便當襲祖上一官。”再來相訪,遂別去。姚二有兄,是羽林衛千戶。兄死無嗣,衛中喚姚二襲職。方謀借貸,道人忽至,雲贈君銀五錢,此是汞銀,用時須留三五分。原銀在,便如子母錢,用之不竭矣。儻不妄用,當再相訪。又別去。姚二得此銀,殊不守分,縱酒狎妓。北京襲職,將出哈達門,道人又至。問前銀在否?姚雲在。道人云:此銀尚少,不足用。袖中取出三兩一錠,與之換去前銀。道人行百步外,冉冉在片雲上,宛然所畫呂洞賓也。姚二自喜遇仙,更費用,三四日盡,不知其銀有減無增矣。甚至乞食而歸,到家數月,暴病死。

○西林馬

嘉靖年間,報恩寺僧住持名永寧,號西林。蓄一馬,每自寺赴禮部,輒騎之上馬。時必默誦法華經。至禮部門下馬,經一卷終,率以爲常。後報恩寺對門一婦方產,夜夢此馬入其室,遂生一男。天明向寺訪之,其馬死正其時也。此家後即以子爲僧,爲西林徒,極愚蠢無知。授之書,一字不識,惟口傳法華一卷,能熟誦,此外略不能上口。信爲馬聞經得度者矣。今寺中尚有西林庵,姚允吉談。

○破硯(此硯今在汪太學孟公處)

破研製方,其廣六寸,橫亙上池,虛其腹以受墨。周遭重以迴文,闊十分之八,高一寸,有奇背池三分,以爲足。思陵作銘,正書十有六字,瓢印御書二篆在焉。石出端溪,質堅色紫。然流落人間,不知何年擊破爲兩片。其大片出鹿苑寺井中,實爲嘉清丙午張姓者得之。其小片出蕭氏頹垣中,實爲隆慶辛未亦歸張氏。舊物宛然,良亦不偶。友人錦衣陳天樞,以端溪完研易之,乃萬曆壬午歲也。諸文士嘗鑑之,作賦銘歌,詠者十餘人。焦澹園贊雲:“其盛也,陪天球大弓之側;而其衰也,落頹垣廢井之間;其離也,似神劍豐城之析;而其合也,如明珠合浦之還。豈其數之不終於陸沉,抑理之不必於瓦全者耶?雖然,衰起於盛合,生於離斯,又奇而常,常而奇,而子墨客卿,所以諮嗟今昔,而動其文筆之淋漓也。”

○松根硯

嘉靖初年,鼓樓旁,園丁從枯井中得一鬆根,研背鐫一銘,有“開寶八年”字。嚴子寅以數百錢得之。錦衣徐纘勳用勢強奪去。嚴世蕃門下客羅龍文見而愛之,言於世蕃,遂爲世蕃物矣。嚴氏抄沒後,不知更落何人手也。

○楊鳳

萬曆三十年間,擔夫楊鳳往溧水縣途中,拾銀一錠,重二十五兩。即於途次剪銀邊買米二斗,暗將銀包藏米中負回家。次日,發包視之,乃一闕邊紙銀錠也。疑其嫂竊去,阿嫂誓天自明,因怒而擲紙銀於空園地。後見鄰人李義來乞火,即於地欣然拾之去,依然真銀也。楊鳳知非己財,遂不與之爭,惟浩嘆而已。姚允吉談。

○銀走

張汝璧太學生秋渠兵憲子,淫蕩不檢,用銀如土。秋渠遺以萬餘金,不數年用盡。將售住居,母雲:“吾預知汝浪費破家,埋有七千金在某處。”指其地取之,惟存空器而已。盛仲交乃其姨夫,曾與予談之。

張治卿雲,家有一親,亦姓張,乃應天府承差。在湖塾住,曾將銀一千兩埋於廳堂牆下。偶一日,見埋銀處地高起,如蛇行。急鋤開視之,乃其銀走出。因取兌之,乃是千金,殊未耗也。不數日,橫遭人命事,千金用盡方得事妥。

江東門外壩上,有陳姓夫妻二人。半生拮据勤苦,積銀二十四錠,約百金,千封萬裹,縫於枕頭內,逐日枕之。忽夜夢二十四白衣秀才,揖於慶前曰:“別汝,去三牌樓鞠家去也。”夫妻驚醒,言夢皆同。遂開枕視之,銀已去矣。夫妻數日不能去懷,因往三牌樓訪於鞠家。鞠雲,曾拾得銀二十四錠,方延道士修醮,以答天地也。此友人陳孟芳談。

○喻直指使

劉南垣公,嘉靖時爲工書。請老家居,遇有直指使者來南,頗以飲食苛求。屬吏稍不精腆,輒被誚讓。所過郡縣患之。劉公聞之,曰:“此人乃吾門生,會當開諭之。”俟其來謁,因疑之曰:“老夫欲設席相邀,恐有公務廢閣,不如今日留此一飯。但老妻他往,無人治具,能從家常飯對食乎?”直指以師命,不敢辭,唯唯就坐。則又故延緩之。自朝過日,午飯尚未出。其人飢甚,比就案設食,惟脫粟飯與豆腐一器而已。遂各食三碗,直指又覺過飽。少頃隹餚美醞,羅列盈前。直指不能下箸,公強之,對曰:“適已飽甚,茲不能也。”公笑曰:“此可見飲饌原無精粗,人飢時自易爲食;飽時自難爲味。時使然耳。”直指喻其訓言,遂絕,不敢以盤餮責人。

○虹橋鐵物

萬曆己酉八月,虹橋園丁地中得一鐵物,大都與鐵塔寺倉鐵錠形制相同。考之小說,亦無定見。或雲拒敵鎖江之矴石;又云厭勝之鐵枷;又云海船之鐵錠。謂之鐵錠可無疑矣。

○割耳救母

秀才許吳儒,長女性極孝。母病將危,哭跪觀音大士座前,誦觀音經。中數句哀求代母,忽取刀割一耳,相連者僅四五分。祖母驚覺,將艾支其中,用帕束於頭上。女與祖母皆聞所割耳中,隱隱誦經聲。數日後,視之耳已長完。異哉,非大士佛力,烏能然哉?

○良工

徐守素、蔣徹、李信修(補古銅器如神)、鄒英(學於蔣徹,亦次之)、李昭、李贊、蔣誡(制扇骨極精工)、劉敬之(小木高手)。

○五穀樹

五穀樹有二株,一在皇城內,一在報恩寺。不但結子如五穀,亦有似魚蟹之形者。乃三寶太監西洋取來之物。

○焚燈草

礦稅繁興,萬民失業,均之取怨也,而稅尤甚焉。有陸二者,往來吳中,以賣燈草爲活計。萬曆二十八年,稅官如狼如虎,與強盜無異。陸之草價不過八兩,數處抽稅,用銀半之。船至青山,又來索稅,囊中已罄。計無所出,取燈草上岸,一火焚之。此舉可謂癡絕,而心之怨恨也,爲何如哉?

○匿銀喪命

秀才李龍雲,爲湖廣抽稅。太監陳奉主謀。有顧敬竹又與龍雲用事,買京貨與古玩。李託顧寄銀六百兩歸家。適當民變,取回。陳太監李死獄中,顧遂匿其銀。一日與妻祝壽燕客,忽見李來,不覺對客大叫曰:“李相公,李相公,我償你銀,你留我命。”如此叫不住口者,數日遂死焉。

○負心

林松溪與應天府書手張大,交情莫逆。張忽染危疾,料無生理,請林至牀前,出妾拜之曰:“此婦我所鍾愛,自誓守節,甚美事也。但年幼無靠,君念平日交情,常過看顧看顧。”枕上垂淚,頓首懇求者再四焉。林曰:“決不負心,決不負心。”張喜曰:“君能許,死亦閤眼矣。”及張死數日,與妾相通,設謀娶以爲妾。妾攜數百金歸之,對人曰,此張之遺命也。一日,妾對鏡,見前夫數其罪而罵之,妾便昏倒於地。次日,復對鏡,夫扼其喉,七竅流血而死。半月後,林對鏡,見張與妾同來,曰:“已告爾於閆王,同去對理。”林撲鏡於地,述其語於家人。亦七竅流血而死。人不可負心,不可欺也如此。

○神迷御史

佘嘉詔,廣東人,中嘉靖乙丑進士。隆慶年任南道御史。冬至,習儀於朝天宮路,經小教場。場中關壯繆廟,極有威靈。才踐其地,忽見周倉肩刀,手提一燈引之。行繞將臺,旋轉不休。書手、皁隸、轎伕二十餘人,皆迷而不覺。及日出,人行者衆,如醉方醒,遂誤習儀。佘公之魄,鬼神已默奪之矣,乃告病去。

○兄弟三同

矩庵陳公鎬,自庵陳公欽,成化丙午同鄉榜,丁未同進士榜。矩庵山東提學副使,自庵廣東提學副使,同日命下。弟兄生時有此三同,後入鄉賢祠,又同焉。可謂難兄而難弟矣。

○續樂天詩

幼峯餘公,自拂衣後,朝政不談,門刺不通。獨騷人棋客,倒屣迎之。性不能飲酒,席上任客豪飲。飲至更深,對之殊無倦色。偶夏日,親友攜酌溪亭,命童子歌以侑之。因誦白樂天詩:“親朋治杯酒,僮僕解笙歌”二句遂足成一律,雲“小榻臨流設,高軒冒暑過。親朋治杯酒,僮僕解笙歌。荷氣分涼入,松陰受月多。莫矜狂態在,年鬢各蹉跎”。觀此詩公之樂,閒曠而愛真率也。可窺其一二矣。

○考論曆法

枕肱童公軒,成化年任太常寺卿,掌欽天監事,有教諭。餘正已奏言曆法之差,上命公與之考論。不合,公上言歲差置閏,其來已久。我朝考歷制象,尤爲精密。雖日月薄蝕,不無先後。咎刻之殊,分秒多寡之異,則以土有南北高下故耳。正已乃謂天地,有自然之冬至,以至朔望,置閏皆非人力可爲。是不知古人以數求天之術,顧以小智亂成式,宜下之吏以正其妄從之。

○父子諡文

國朝父子爲學士翰林,得並諡文,自倪文僖、文毅父子始,皆有文集並傳於世。

○兩帝不能殺

李公時勉,洪熙改元上疏,觸忌諱。仁廟大怒,命武士撲十八金瓜,折其肋,曳出,明日下詔獄。先是折肋內向不相着,及用梃,斷骨,忽自接,得不死。宣德元年十月,上恨公贛觸仁考,怒令:“縛時勉來,朕面鞫必殺時勉。”已又令王指揮縛時勉,斬西市。王指揮出端西旁門,公已爲先輩使者縛。

入端東旁門,門中相左,王指揮至獄,知公入,亟走還,縛公送西市。公已得見上,上憐時勉忠臣,能直言,立脫公桎梏,復其官。夫二帝欲殺時勉,而卒不能。信乎,有命也與。

○賜第回錄

萬曆三十年正月初十日,魏國公室內火起,延燒欽造故第祖廟並奉祀。皇陵敕書給事祝公、御史朱公,皆有疏題奏,大意謂中山之奇勳可念,而弘基之橫遭可矜。聖旨命工部重造其第。

○恩澤侯伯

皇親王鎮,上元人,孝貞皇后父也。天順六年爲中府都督,同知子王源封瑞安侯,王清封崇善伯,王浚封安仁伯。

皇親夏儒,上元人,毅皇后父也。正德二年封慶陽伯。

皇親方銳,江寧人,孝烈皇后父也。嘉靖十九年封安平伯,二十一年進封侯。

○志感詩聯

梅殷駙馬,恭謹有謀,善騎射。太祖最愛之,嘗受密命輔建文君。靖難兵起,克總兵官鎮守淮安,悉心防禦。志感賦詩,有“縱使火龍翻地軸,不容鐵騎渡天河”之句。卒之。文皇假道,竟不得由淮安,乃渡泗水破盱眙,出六合,至金陵。

○買太史公叫

山人黃白仲之璧,自負其才,旁無一人。宋西寧延爲記室。偶過內橋,聞乞兒化錢之聲悲切,遂謂之曰:“如此哀求,能得幾何?若叫一聲太史公爺爺,當以百錢嘗汝。”乞兒連叫三聲,白仲探囊中錢,盡以與之,一笑而去。乞兒問人云,太史公是何物,值錢乃爾?

○致劉

孫公炎,太祖渡江,即奇其才,及取括蒼,遂以爲總制,錢穀兵馬之籍,悉以委之。不取中報,且以敕牒未署者,付之聽其闢任。時括蒼有才能者,見方戰爭,勝負未分,皆伏居山谷中,不肯出。公患之,鉤致一二人,錄其姓名,爲書遣使者招致之。而故中丞劉基、章溢,知府葉琛,皆爲括蒼士所推。基最有名,亦豪俠,負氣與公類,自以爲不當爲他人用。使者再往返,不起。以寶劍送公。公作詩答之,以爲劍當獻之天子,斬不順命者,我人臣不可私受。封還草數千言,開陳天命以諭,文詞甚美。基不答,逡巡就見。置酒與飲,論古今成敗之事,如傾峽滾滾不休,略無枝復。基乃深服,嘆曰:“基自以過公,觀公論議如此,基何敢望哉?”遂致基於京師,上遂用之,爲開國元勳,封誠意伯。夫四海之內,皆知誠意劉伯溫;而金陵一方,且不知總制孫伯融矣。

○不妄受束脩

鏡川焦先生瑞,爲人清正,動以古道自律。家雖甚貧,容貌、詞氣不見一毫貧窘之狀。藉受徒爲生計,然來請業者,既較其曠日曠月之殊,又視其講解文詞之進益,有終歲不受一錢者。門人雖衆,束脩自少。家以屢空告,先生不恤也。其克志厲行,苦於安貧類如此。

○靈山二事

瓊山秀才張先覺,遊學靈山縣最久。談鏡川先生,美政甚悉,今略紀其二事。

焦鏡川先生以選貢授靈山令縣,乃天涯海角之區,多叢篁密箐,羣盜嘯聚。其中督府檄節推劉往剿之。賊執劉將加害,鏡川先生率衆往援。賊見驚拜曰:“此真吾父母,奈何犯之?”遽斂衆去,乃援節推還。竟不上功幕府,故賞亦不及焉。

縣有葉龍、葉鳳兄弟,爭產相訟。先生謂二人曰:“兄弟乃父母一體,其情何至切,其義何至重。今爭財產之末,以傷手足之和,即所以傷父母也。尚得謂之人乎?”因涕泣以開諭之。二人不覺感動痛哭,相讓而去。且歸家,各戒其妻曰,此後再勿多言,以失我兄弟之好也。其政尚德化如此。

○草實

劫空和尚,太原人也。身長九尺,言論侃侃。自幼舍俗比長,歷參諸方,卒住長幹寺以老。嘉靖戊午,丈室前有萬年青草作實,大如梅子,色如珊瑚,數滿百粒,人頗異之。和尚無病,但寡飲啖,朗然而化,年正百歲。人謂草實,蓋呈其歲之數,化之祥也。

○兩次割股

汪應乾,號懷崗,府軍右衛指揮。事親能孝,母病幾危,醫藥無效,割股煎湯以進,遂爾頓愈。數年後,母復病如前,又割股以進之,又獲愈焉。此人情所難者,能兩次行之,可謂孝也已矣。屯田御史方公,最重其人,因表其門。

○窮鬼

劉璽,字廷守,龍驤衛指揮。人呼爲青菜劉,譏其不知肉味也。居官清苦,不受一錢。分閫江西時,巡按穆御史相特疏薦之。有僚友比之學官,家人謂之窮鬼等語。推總漕運。上識其名,是前窮鬼邪,亟可其奏。

○恨打宸濠

陽明王公,即擒宸濠。南昌太守鄭公瓛,一見宸濠,恨不能遏連打十餘拳。陽明公聞之,殊不喜焉。此舉雖爲失體,亦自快心。宸濠曾誣奏公,即令羣校紐鎖凌辱萬端。械繫小舟中,餓十有九日,細嚼衣袂以充腹。數拳豈足以泄其恨哉?公之孫秀才,名時選者,與餘談。

○官貧受徒

南坦劉公,罷嘉興太守,發矇以自給。遠庵李公,罷江西副使,殊無活計,教授生徒於高淳溧陽之間。夫官至太守矣,副使矣,位亦尊矣,尚一貧如此哉?人品可知也。

●卷四

○武宗釣魚快園

《弇州山人四部稿》載金陵名園十餘處,殊無豔羨語。當司寇宦遊時,諸園半已荒蕪,其無豔羨語者,宜也。乃徐子仁之快園,未曾言及,何也?子仁詩才筆陣,丹青樂府,足稱能品。如此園主,已自難得。況武宗幸其家,釣魚於園池,得一金魚,宦官高價爭買之。武宗取笑而已,又失足落池中,衣服盡溼。此事古今罕聞,豈諸園之可同乎?園有宸幸堂、浴龍池,紀其實也。

○駕到預知

松江南禪寺一僧,訪徐子仁館於快園。遂病瘧,瘧甚重。夜忽請子仁語云:“聖駕將到,幸速移牀於僻靜處以避之。我非病中語。”子仁依其言,移於祠堂中。天色一明,諸宦官擁駕至矣。蓋聖天子之舉動,非僧之能前知,鬼神有以告之也。

○豪舉

錦衣黃美之,冬日請十三道御史賞雪。飲至更深,一道長借狐裘禦寒。美之遂取狐裘十三領,人各服之。

徐子仁快園落成,美之攜酒飲於園中。一友人曰,此園正與長幹浮圖相對,惜爲城隔,若起一樓對之,夜觀塔燈,最是隹境。美之曰:“是不難詰。”旦送銀二百兩,與子仁造樓。美之乃黃太監侄,太監保養孝宗最有功,及登極,賜賚甚厚。故美之得以遂其豪俠之舉。今世搬演陳琳妝盒戲文,乃影黃太監事耳。

○顛不剌

萬曆四年,張江陵當國,將太祖所藏寶玩盡取上京中。有顛不剌寶石一塊,重七分,老米色。若照日,只見石光,所以爲寶也。箋崔鶯鶯戲文者,以顛不剌爲美女名,不知何所據。

○銀火爐

張江陵取御器兩廠,差兩少監解送。兵部撥快船四十二隻裝載。中有銀火爐一件,三丈圍圓,乃抄沒沈萬三家物。夫火爐用銀,又如此其大,攢妄甚矣。其全家遠謫,豈得爲過乎?

○江防

太祖順流,自採石取金陵。成祖逆流,自儀真入金陵。長江險矣,而江防爲要,宋人之言曰:屯兵據要,雖在於江南;而挫敵取勝,多在於江北。

○倭賊

叢說乙卯年,倭賊從浙江嚴衢過饒州,歷徽州、寧國、太平而至南京,才七十二人耳。南京兵與之相對兩陣,殺二把總指揮,軍士死者八九百。此七十二人不折一人,而去南京。十三門緊閉,傾城百姓皆點上城。堂上諸老與各司屬分守各門。雖賊退,不敢解嚴。夫京城守備,不可謂不密。平日諸勳貴,騎從呵擁,交馳於道。軍卒月請糧八萬,正爲有事備耳。今以七十二暴客,扣門即張皇如此,寧不大爲朝廷辱耶?

倭賊既殺敗官兵,即日宿於板橋一農家,七十二人皆酣飲沉睡。此時若有探細人偵知其實,當夜遣一知事,將官潛提三四百人而往,可以掩殺都盡。但諸公皆不知,兵聞賊至,則盛怒而出。一有敗衄則退,然沮喪遁跡匿形,唯恐不密。殊不知一勝一負,乃兵家之常。古人亦有因敗爲功者,此正用計之時也。而乃甘於自喪,何耶?且又不用細作,全無間謀。遇着便殺,殺敗即退。不知是何等兵法也?

何元郎在南館,倭寇之變聞見既真,議論頗當。蓋櫻棰園之敗,殺二指揮,一名朱湘,一名蔣欽。

○此君軒

王介甫此君軒,詩刻在府學。嚴子寅酷嗜書畫,嘗欲構一亭,種竹東西壁,重刻此石嵌之,未果。

○葵忠

味淡何公遵,字孟循,母夢赤葵而生。方六歲時,見日食即跪以護之,幼已不羣。及在工部諫,武宗南巡,杖五十,越三日而死。杖者,故視賄爲重輕。友人勸令用賄,味淡曰:“囊既無錢,法不可枉。”蓋一念,葵忠已受之於父母,不可變矣。

○擲錢不拾

李公懋,字時勉,以字行。永樂甲申進士,宣德初在翰院。上懷金錢至史館,擲於地,縱諸臣拾取,公獨正立。上呼使前,以袖中餘錢賜之。

○太守出巡

自庵陳公欽,字諒之。南武選出知廣、平廣,平爲幾輔要郡簿書填委。公洞達民隱,臨事果決,至則踔萬風發,百廢具興。以時出巡,巡於九縣中,問民所疾苦,廉有司賢,不肖而勸懲之。有望風解印去者,郡人號爲陳母。

○逐江陵喪

張江陵喪,過南京府縣,搭一席舍,與科道府部諸官祭奠。魏國公徐邦瑞,隨例往祭。江陵之子令家奴答拜。魏國公怒,將祭物給軍役,寫牌一面,遣官逐之,謂軍營非停喪地,即令開船。此舉殊有大臣風。

○如此江山

張澽濱御史,邀耿天台督學遊棲霞寺。方入僧舍,張雲:“如此江山,有高人否?”住持興善從旁對雲:“有。”張雲:“是何人?”興善雲:“便是二公。”張雲:“如何援儒入墨?”興善雲:“纔有分別心,便不是。”

○雪梅

雪梅和尚,嘉靖中來遊金陵,蹤跡奇異。飲酒食肉,寓報恩寺與叢桂庵中十餘年。每見法師,據高座講經,便笑曰:“亂說,亂說。”間吐一轉語,方袍皆服其透悟。且工詩,又不以詩名。有“秋興”詩云“雨過池塘暑氣消,山崗處處亂鳴蜩。侵衣樹色搖空翠,繞戶江聲落晚潮。自笑疏慵忘禮樂,祗將蹤跡混漁樵。降心惟有詩魔在,時復臨風寫綠蕉。”題“海上三神山人”捲雲:“有客入門據我牀,雙瞳灼灼飛電光。紫髯飄飄■〈辶重〉綠髮,虎頭高應七尺強。自言降謫出天庭,常向人間骯髒行。寄跡蓬萊東海上,金銀臺觀餐瓊英。閒來大叫吐胸臆,白鳳翩躚遊青冥。手攀秦漢踏晉魏,獨憐年少成芳名。赫赫當路不肯謁,幾欲上書上不得。鏡湖誰有賀季真,召見玄宗奏奇特。天下名山已大半,閒裏新詩應滿翰。又將淡墨寫煙霞,萬壑千巖光燦爛。又與老衲談空王,又與道士關瑤房。打破幻相君不礙,心中如水常自在。逍遙肯信如浮雲,即是神仙在天外。楊子抱奇蹟亦孤,出世誰雲不可圖。眼前富貴君不顧,眼前笑傲誰與居。”後往蘇州竹堂寺中住。忽大言曰,某月某日某時,老僧示寂矣。衆僧信之,爲募銀與雪梅治龕,將餘羨悉付酒家。至期,僧俗雲集來觀,雪梅詰衆檀越雲:“你們佈施不過三分五分銀子,要算功德,便來逼迫。老僧性命尚蚤尚早。”衆乃失望散去。越數日,端坐龕在,令小行者呼曰:“老雪梅,老雪梅,今日不歸何日歸?”雪梅自應曰:“今日歸矣。”少頃,鼻柱下垂,遂坐化。雪梅亦異僧哉。

○玉芝

海鹽資聖寺僧法聚,號玉芝,與董從吾謁陽明先生於會稽山中。問獨知旨持詩,爲贄先生器之,答以詩。至金陵參夢居禪師於碧峯寺,問如何不落人圈繢。夢居與一掌,師遂大悟。因韻夢居雲:“大地何人不夢居,夢中休問夢何如。煮茶消得閒風月,不向蒲團讀梵書。”

○遠夢

遠夢和尚,溧陽人,住金陵。俗名袁應魁,棄妻子、兄弟、田產,出遊至雁蕩靈巖谷,落髮爲僧,更名圓魁。然不甚禮誦講解,常掩室靜坐,冬夏衣一衲。萬曆丙戌祭酒,戴愚齋公遊靈巖谷,因乞一疏化緣,造靈巖寺。寺成,且曰,有寺無經,佛法何明?又乞祭酒。公書,走南京化緣造經。壬辰正月二十六日,在玄真觀中,忽獨語曰:“印藏經自有時,今亦已矣。”遂坐化去。七日,鬚髮漸生,都人瞻禮者甚衆。玄真觀主郭懷野懼多事,陳於禮部大家伯王公,乃命具龕火之,煙皆西向。雲遺一偈蓐間曰:“自古原無死,無死亦無生。作一黃粱夢,亙古又亙今。”

○劉淵然

劉淵然徐之,蕭縣人。洪武時馬太后病,渴思雪,六月祈雪進之。永樂時謫往雲南三載。沐王宮中,白日羣鬼迷人索命,衆不能制。淵然驅之,鬼即號泣去。有七轉丹一器,常曰:“尚有兩轉,必大福大德人,又在名山方能成也。吾姑俟之。”宣德七年八月八日,昧爽沐浴更衣,集其徒告曰:“吾將逝矣。”日中,遂引手作一圈曰:“呵呵。”跌坐而化。訃聞敕賜祭葬,封長春真人。今朝天宮西山道院是其住處。

○焦姑

焦姑名奉真,家住中和橋南,父以豆腐爲業。姑有仙術,能祈陰晴。永樂時召入宮中數年,建玄真觀於中和橋北以居之。有弟在神樂觀爲道士。一日召道士曰:“吾不食數日,死期已近。”道士曰:“吾當修醮,與姊禳解。”醮畢,道士來複。姑謂:“醮無用,奏玉帝表文上有汗數點,玉帝未曾見也。”道士驚異,果是有汗,倉忙未及換過。又戒道士曰:“吾死後不用龕與棺,只將蘆蓆卷之,送江浦縣定山上,吾願足矣。”道士如其言送於定山。忽雷雨驟作,遂失其屍所在。封妙惠仙姑。

○沈野雲

沈野雲,名道寧,烏程人,住雨花臺旁清源觀中,行五雷法後仙去。

○唐古峯

唐詩號古峯,應天府學秀才,事母極孝。遇一老叟,見唐有仙骨,約在天地壇前三更時,令撮土爲香,拜叟爲師,因授以內外丹。有道流勸之入名山修煉,古峯曰:“家有老母,世無不孝神仙。”及母死,遍別親鄰文社諸友人,贈汞銀三錢,遂遠去。

○閻希言

閻希言,不知何許人,頂一髻,不巾櫛,粗布豐輔,重頷腰腹十圍,得如來一相曰:馬陰藏盛暑,輒裸而暴日中不汗。窮冬間鑿冰而浴,以故所至,人皆異之。奉之幘則幘,奉之衣則衣。予之金錢,則亦填袖中,轉盼即付之何人手,不顧也。出則童子噪而從之。人有以爲二百歲者,或雲止可五六十,則亦隨答之。問其所繇得,及延年衝舉之術,則不應。萬曆初年,嘗過金陵土街口毛百戶家,飰畢沐浴,趺坐而化。顏色如生,浹旬不變,蓋尸解雲。毛百戶名俊,號華峯,能行閻之術,蓋未可量也。

○潘爛頭

潘爛頭,不知其名,朝天宮道士。能行掌心雷法,曾於東圊上召神。取紙,神怒,雷火燒其頭,頭遂爛。後居驍騎倉營中。人有疾病,將頭上膿書符焚化,用酒吞之,病輒愈。後仙去。

○尹蓬頭

尹蓬頭,名從龍,華州人,囊有宋理宗時度牒。弘正年間來金陵,成國朱公供養之,甚虔,請於上浮橋江東廟中住。每出廟門,從之者如市。能出陽神,分身數處赴齋。朱公問尹曰:“我欲一見洞賓呂祖,可乎?”尹曰:“可。”公於朔日出水西門外劉公廟拈香,當約洞賓來一會也。及拈香歸,寂無所見,乃責尹以說謊。尹曰:“公曾見路上一道人,醉枕酒瓶而睡者乎?”公曰:“誠有之。”尹曰:“道人枕瓶,兩口相對,分明呂字也。公自不悟,哪敢說謊?”復遣人四路覓之,皆雲纔去片時耳。一貴人閨女,弱病,形容俱變。舉城醫人束手,無藥可愈。母鐘愛不能捨,偶邀尹蓬頭,視之曰:“有癆蟲,尚可醫。”請用何藥,曰:“藥力不能治,只消與我同宿一夜便好也。”母信其仙術決無戲言,白之於父。父大怒雲:“胡說,胡說。豈有公侯家女與一瘋道士同宿之理?”後見女殊無生意,母又涕泣,言之懇切,不得已從之。尹令紙糊一小室,不許留錢大一孔,設一榻,不用帳。令女去其袒衣,用手摩足心,極熱如火。抵女陰戶,東西而睡,戒女雲:“喉中有蟲出,可急叫我。”女不能閤眼,而尹鼻息如雷。天將明,女報蟲從口中飛出。尹起四顧,覓之不見蟲形,曰:“從何處鑽去?不能除根,定要害一人也。”蓋乳母不放心,因開一孔窺之。癆蟲出於女口,已入於乳母之腹。天明,父母視之,女之顏色已變。大笑而去。後數月,女方擇婿,而乳母已死矣。上新河一經紀家取婦,令出拜尹,意在祈福於仙長也。尹見新婦,急走上前,抱咬其頸。方咬兩口,被舅姑隔開,曰:“瘋道人,不知敬重,如何咬我新婦?”尹且嘆息曰:“可恨只咬斷兩股,尚有一股未斷。奈何,奈何。”皆不解爲何說。後與丈夫鬥口,遂自縊。三股繩僅有一股未斷,遂縊死。方服其言之先見。雲府廠因其仙蹟太露,惑亂人心,遂押發使歸華州。所遣軍人對尹雲:“每押發,皆有常例安家。今你一瘋狂道人,料無銀錢、妻子,何以過活?”尹曰:“汝家所需,不過柴米,有何難辦乎?與你兩符,一帖竈上,一帖米桶上,用時自足也。”驗之果然。及華州歸,要柴不得柴,要米不得米矣。蓬頭住華州鐵鶴觀中,騎鐵鶴飛昇。

○玉冠

長春劉真人,葬於鳳台門外麻田七真觀。營葬時,欽差行人吳公惠與南營繕各用一堪輿。一雲穴在五尺上,一雲穴在五尺下,兩人相爭不決。吳公曰:“葬者藏也,真人無子孫,何須風水?”遂酌兩人之中,而葬之金井中。得一石盒,盒盛一玉冠。盒蓋刻“王真人玉冠”五字。若依堪輿之點穴,則玉冠不得見矣。真人葬地亦已前定,異矣哉。

○邢得都

友人姚兄吉雲,邢有都太史一鳳,公之猶子,不習舉子業,好讀奇書。一見郭忠恕佩Δ,遂熟記其序。楚辭皆能背誦,兼爲考校音韻,遂通切字法,尤喜星曆算數。不由師傅,乃能獨契其解,因自制漆球爲渾天儀,及布算諸法,質之精於星曆者,皆毫髮無差,真所謂夙悟也。偶登予一樓,望見長幹浮圖,曰:“此影可射而入也。”遂爲閉窗戶,塗塞諸竅隙,止留一指頂大隙,斜對日光處。塔影果宛然入焉,亦奇矣。每有巧思,惜三十餘歲而卒。

○蛇火

司馬西虹,嘉靖二年入京會試。二月初旬,忽一大蛇,約長二丈餘,盤據小廳中梁。投之以生物,食之無遺。及鳴鑼鼓以驅之,覓僧道以禳之,皆不去。忽火焚其廳,遂不見。去之次日,西虹中進士之報至矣。此馬少虹談。

○嘉靖來南場剩事

南場事,《弇州別集》載之甚詳。但有一二剩事聊紀之。

嘉靖元年,壬午科主試董公■〈王巳〉、翟公鑾。論語程文出於董筆。作至三十次,每覺發揮題旨不透,便將筆頭咬斷,後得監生。一破甚佳,遂用之。

嘉靖七年,戊子科主試張公潮、彭公澤,六十一名張誥武學生。

嘉靖十年,辛卯科主試席公春、張公承恩、府尹扈公。扈愛葛清文,極力薦之,甚至泣下,遂中七十七名。葛文怪僻,多用佛經語。扈公有兄,文筆大類於葛,久困科場,鬱結而死。不覺傷感,殊無他意。

嘉靖十三年,甲午科主試倫公以訓、張公治。中庸程文出於張筆。張公見解元鄭維誠中庸墨卷,破題用兩句成語冠場,乃批雲:“我以半月精神思之,不得此子於風檐寸晷中得之,殆神助哉。”

嘉靖十六年,丁酉科主試汪公汝璧、歐陽公衢王。諷一論,冠場取爲第一人。甘節中三十四名,乃武學生。從此場中不中武學生。

上之謫兩主試,提調監場房考,皆提問不許中式舉人。會試者雖謂不宜問祀典大事,不當淺徵安南之謀,乃聖意之未發者,只怪易經題“剛自外來,而爲主於內”一句,以爲譏訕也。場中題目尚忌諱,自此科始三場一生,策題紙被風捲入半空,落於國子監內。及一榜舉人不許會試,送國子監肄業,此其驗雲。

嘉靖十九年,庚子科主試張公治、龔公用卿。初取一卷定爲解元,見捲上皿字號,恐爲他省監生,不可冠南畿,遂置之第二名。拆號,乃是名士歸有光。

張公見萬士和卷七篇中,多有見道語及揭曉,知士和爲翰林唐荊川門人,則曰此家常飯耳。

嘉靖二十二年,癸卯科主試華公察、閔公如霖。論語題“仁者先難而後獲,可謂仁矣。”尤英在場中大言曰:“過文中若用‘先其所難則易者,可知後其所獲,則失亦勿恤’四句語,未有不中者。”開榜尤爲解元。程文墨卷皆有此語。

府尹王公學益,薦名士黃甲、馬汝僑二人中式。

嘉靖二十八年,己酉科主試敖公銑、黃公廷。用所取解元無錫唐一麐主試,不識麐字,謂其字隱僻,欲以他卷易之。又愛其文,恐他卷不足以冠多士。方遲疑間,應天府禮房吏稟識麐字,遂定爲解元。

嘉靖三十一年,壬子科主試尹公臺、郭公盤。士子未入場時,預知論語題定是“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也。場中果是此題,蓋因一大臣而發。

解元孫溥,年已七十歲。

嘉靖三十四年,乙卯科主試嚴公訥、潘公晟。易經房考教官閱卷更深,似夢非夢,見亡兒哀求雲:“望父中我。”開眼,見案上一卷,乃初學之士,未可中。少刻,又夢如前,遂加圈點,勉強中之。揭曉,知是應天姚汝。循詢其年庚,姚所生之年月日時,即亡兒死之年月日時也。其異如此。

嘉靖三十七年,戊午科主試瞿公景淳、陳公升。論語題“君子貞而不諒。”嚴公宜曾對諸翰林雲:論語中如君子貞而不諒一題,既不犯忌諱,又難發揮。是年兩京皆此題。解元佘毅中尚未冠。

詩經房考已取李逢暘卷。主試批“清而弱。”置之備卷中,府尹喻公時,極力薦之。又復批雲“清而弱,終非俗筆”也。遂中之。

嘉靖四十年,辛酉科主試吳公情、胡公傑。未入場時,有人持字眼求售,且雲“相公如不信,開榜中了周天經,方自悔也。”是場論語題“周有大賚,善人是富”。中庸題“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孟子題“經德不回,非以幹祿也。言語必信,非以正行也。”每題取首一字,恰是周天經。

吳公,無錫人。無錫預薦者十三人,士子爲之語曰:“胡杰元非傑,吳情卻有情。”

嘉靖四十三年,甲子科主試汪公鏜、孫公世芳。孫公方泊舟龍江關,忽一鬼入其鼻孔中說長說短,不數日竟死場中。

隆慶元年,丁卯科主試王公希烈、孫公鋌,南京督學耿公定向,條陳七事。上用其言。場中監生卷革去皿字號,僅中八人。揭曉後,主試與房考等至國學謁文廟。監生下第者數百人喧噪,語甚不遜。巡城御史操江都御史各使人呵止之。事聞詔南京,法司逮問其爲首者沈應文數人,如法發遣。祭酒呂調陽蒞任。未久,姑勿論守備魏國公徐鵬舉以聞變坐視奪祿米,司業金達以鈐束不嚴,奪俸各二月。

監生之圍主考辱罵,實賴巡邏。都督徐珏家兵精壯,監生不敢動手。且巡城御史與操江都御史,官衙去國學密邇,聞變易於遣人。乃守備魏國公,大功坊去國學頗遠,責以聞變坐視奪祿米。武臣之易於得罪也如此。

隆慶四年,庚午科主試馬公自強、陶公大臨。詩經房考將吳汝倫卷塗抹不堪,棄之地上。他經房考拾起,閱之加以圈點,遂中解元。本房因無批語,不得認爲門生。

禮記經房全椒縣尹洪令,針工周萬里持一字眼,售與麻城監生曾嘉秩。閱其卷,每到文理不通處,便批雲“此必謄寫所誤。”中一百二十名,曾後竟不找銀。洪全椒不得厚利,何苦壞朝廷之大典?

萬曆元年,癸酉科主試範公應期、何公洛文。是科搜出士子,有用蠟燭中懷挾者,後遂用商人官賣燭票場中,給燭遂爲定例。

萬曆四年丙子科主試戴公洵、陳公思育。戴入場便病,病中見鬼雲,是嘉靖甲子科中允孫世芳,死於場中,爲厲令,其不得閱卷。

萬曆七年,巳卯科主試高公啓愚、羅公萬化,命經房取平正文章。士子清空好奇者,皆不中式。用心、鬥、奎、張四字爲印。心字列前,鬥字列後,奎爲備卷,張字則落卷也。

上元陳舜仁,中八十八名。未入場時,夢廩米被人奪去七鬥。及中後三場卷,每卷有一斗字,適符奪去七鬥之夢。主試用心、鬥、奎、張四字,乃亦前定功名,可妄得乎?

張江陵堂中懸舜禹授受圖一軸。主試出舜,亦以命禹,正是迎合其意。御史丁此呂之追論,誠意伯劉世延之波及,又何怪乎?

萬曆十年,壬午科主試沈公鯉、沈公懋孝。主試取沈天啓爲解元。臨填榜時,副考沈公竟中王士騏爲解元,正考不得已,乃置沈天啓第六名。

御史張一鯤考滿北上,面受權臣王篆之託,遂與篆子之鼎同舟而南。之鼎號房中,皆是禮記名士。三場惟束手高坐,他人代筆。飯食、牀褥無異私家,且卷子比合場人獨高三分,易於尋識。一鯤又擇善書者另謄三卷,悉加圈點置之袖中,恐內簾萬一不中,便出其卷,好舉薦也。及揭曉,之鼎怪其名僅在十五,憤憤不悅。不領公據,遂遊滁州琅琊山去。

林應訓爲徽州監生,懷挾受銀千兩。監生不自懷挾,御史代之,大都主試房考提調監場,通同作弊,不止科臣所論五人而已。

萬曆十三年,乙酉科主試於公慎行、李公長春。

言官以主司作程文有礙看卷,是科程文點定士子之文爲之。

萬曆十六年,戊子科主試劉公元震、劉公楚先。

南京兵科給事中杜糜參中式應天一百三名,王國昌系徽州監生,乃前科餘姚縣生員。胡正隨冒籍通州,中順天鄉試,已經黜革。奉旨着巡按衙門查明問革。

十月應天府尹張檟等題,萬曆十六年九月初三日揭曉,將中式舉人周應秋等一百三十五名姓名榜示外。隨將中式舉人文卷依式刊刻,試錄進呈。隨準考試官當塗知縣章嘉禎呈,稱查得四十九名硃卷,原系詩經荒字十號,職尋墨卷誤將春秋荒字十號,折名曹祖正填榜。緣對卷之時,燈下忙迫,止見號數相同,失於查對經書,以致錯誤。本職罪不容辭,合應呈請等。因照得榜出四十九名,系填寫姓名錯誤,未經題請,奉旨改正。不敢擅刊成錄,恭候命下之日,方敢刊刻。進呈誠恐,時日稽延。臣等不勝罪懼等。因又該左庶子劉元震等檢舉事,又該南京四川道等御史孫鳴治等題爲科舉失錯事,又該南京科臣朱維藩奏爲科場鉅典將成經房,對號差誤,乞聖明俯賜查處,以全盛舉事。因俱奉聖旨,禮部知道該部看得科場鉅典法至嚴密,所取硃卷必查墨卷。比對相同,方可拆名填榜,此定例也。今當塗知縣始不辨經書,謾查字號,已失之周。章既而不加磨勘,輒行拆卷,又失之怠忽,雖心本無他,而責實難諉考試。劉元震提調官張檟等,惟據本房之呈送,不問經義之異同,固屬倉忙,亦欠精密。合候命下,將章嘉禎重加罰治,以爲科場不謹之戒。其考試提調等官,劉元震職在統理,似與專司其事者不同。既行檢舉,相應量加罰治,惟復別賜定奪,再查照填榜,刊錄原屬一事,今榜出已久,而錄尚遷延,未呈御覽,甚非慎重。大典之意合無行,令各該府官將原刊試錄,星夜進呈。其誤中四十九名曹祖正相應查革,復學肄業。仍將本生並原取詩經荒字十號,朱墨二卷解部複閱,以憑上裁。奉聖旨是章嘉禎罰俸五個月,劉元震等二個月。

萬曆十九年辛卯科主試陸公可教、餘公繼登。

監試御史林公方點名時,執筆而死,輿出場中。

中六十名何天申、湖廣黃岡監生,習詩經初場文,少兩篇經文。謄錄者乃蕪湖人,謄完五篇,方知爲不全之卷。因空費工夫,遂伏几而睡。忽見金甲神呼曰:“用心謄此卷。”連雲:自天申之,自天申之。乃驚醒,又復睡,又夢如前。遂將他卷文謄足其數,及中。後以五十金酬其人。

萬曆二十五年丁酉科主試朱公國祚、葉公向高。

解元呂克孝,乃葉中允所定。御倭一策,與河南試錄雷同。言官劾之,二公上疏認罪,俱罰俸。

萬曆二十八年庚子科主試黃公汝良、莊公天合。

易經有夫婦,然後有父子。程文乃上海縣知縣徐可求筆。

提調官府丞徐公申,長洲縣人。將蘇松常三府卷雜於盧鳳淮揚卷中,先入內簾俟取士。幾半方將應天鎮江徽寧池太卷送入。

應天陳一治二場已交卷,將出貢院,因思表中誤處,懇求掌卷官治中夏公尚金。夏命書手從二千卷中撿出,陳一治得以改正,中五十七名。

萬曆三十四年丙午科主試馮公有經、傅公新德。

兩主試泊舟江於弘濟寺觀音閣旁,候期入城。有秀才據閣對舟大聲連呼,曰:“今科我中在一百三十五名。”主試已聞此語,及填榜寫至一百三十五名,主試述其事於提調監試諸公,遂另取一卷,乃蘇州府學生朱貞一。中後,朱來謁主試,又述其事,朱貞一曰:“觀音閣上大呼者就是門生耳。”

書手作弊,與江西一監生、無錫一監生多印出三場卷子。六個場外,浼名士代作文字。三場傳遞,進場又換出原卷。此通天大弊,提調徐公最號精明,亦不能覺察。

萬曆三十七年,巳酉科主試何公宗彥、南公師仲。

秀才方逢明,三場已選中,將填榜,見卷面是皿字號,遂以他卷易之。

監生孫起都,主試批筆有奇鋒,談多勝理。因紛飛與去住字不典,遂爾不中。

○閻君殿春聯

友人談陰司數十事,大都非病人昏亂之語,則傳會之說皆不足信。獨閻君殿春聯雲:“是是非非地,明明白白天。”此十字非常人思慮所能及。

○獎拔

龍崖何公極寡交遊,卻好獎拔後進。如濮州之馮祿、冀州之李再命,皆於垂齠之年而識之,爲之延師訓教,買田供給,且逢人說項斯也。卒之皆成名士,李與子公露進士同榜。馮聞龍崖夫人死,偕妻南來斬衰,哭於墓下。其感知遇之恩也,深矣。

○玉皇絛環

守備太監劉琅貪惏異常,造玉皇閣,延方士煉丹。一方士有瘦銀法,劉有玉絛環價百鎰。誑言丹成以謝玉皇,遂以法取去。好事者嘲之雲:“堆金積玉已如山,又向仙門學煉丹。巧裏得來空裏去,玉皇元不繫絛環。”

○冰霜兆水災

萬曆丁未年冬,雙橋門外地上,霜有花鳥之形者。三日城中河及各處池塘冰紋有如花木者。至次年戊申夏,遂有異常水災。城中水高三尺,撐船入市。蓋霜冰之紋陰氣之變,其水災之先兆乎?

○建廟鵲異

正德四年,建晉獻武謝公玄廟,方上樑時,忽靈鵲四集,接翅而飛,旋繞不休。及人之肩,人不敢傷。異哉,鵲也。此豈偶然而已乎?

○一言喪七命

指揮白鶴齡,中萬曆辛丑武進士,工於刀筆。一日忽鬼使召去見閻君,閻君曰:“白鶴齡,汝曾以一言而喪七命。汝知此罪乎?”鶴齡因事實,不敢飾詞。閻君雲:“適有他事,不暇究理,汝且去。”鶴齡醒來,不數月得一惡病而死。將死時,七竅中皆有蛆嘬之。

○腰有硬軟

陳子野雲,林某與人相揖,殊有軒輊。他人腰硬,自家卻腰軟;他人腰軟,自家卻腰硬。言其揖有深淺,曲盡小人之情狀矣。又有張尚舉、聶滅秀、楊喫寺三人,金在衡皆作小曲嘲之,令人絕倒。

○癡絕

顧今庶寶幢居士,長子不解世事,不問生產。寶幢遺以千金,三四年用盡。一日特買紙糊金銀錠數千,掘一坑埋之。每日清晨拜祝曰:“變、變。”後視之,悉土矣。猶恨曰,沒福、沒福雲。

府學掌教周用齋汝礪,名進士也。秀才贄見積銀五十兩,傾十錠收之。一日取出,檢驗數少十兩,呼諸奴懲治。一長髯黠奴乃誑之曰:“每錠五兩,五八四十,原止此數。”用齋惑其語,遂不復問。

秀才王楫,上元請用齋賞燈。次年上元日偶從書中見去年之帖,呼門子看轎:“今日王秀才請賞燈。”門子明知其誤,遂造王處。王秀才只得具酒食飲之。

魏國公子徐桐岡者,家有合抱大柳樹一株。偶過鄰家,見樹影成陰。歸家遂伐其樹,曰:“我家樹乃影落鄰家乎。”

王三槐新造一樓,將所乘駿馬牽上賞之。馬不肯下,鞭之不從,因縛其四蹄舁之下樓。

一極品貴人,目不識字,又不諳練。一日家宴,搬演鄭元和戲文。有丑角劉淮者,最能發笑感動人。演至殺五花馬賣來興保兒,來興保哭泣戀主。貴人呼至席前,滿斟酒一金盃賞之,且勸曰:“汝主人既要賣你,不必苦苦戀他了。”來興保喏喏而退。此乃戲中之戲,夢中之夢也。貴人所以爲貴人乎?

○嘲戲

一士人好客而不甚設酒食。一日諸詞客坐久之,士人具水浸藕兩盤而已,諸人舉手而盡。一客因誦“客到但知留一醉,盤中惟有水晶鹽”之句,雲太白此詩若刪去四字,只雲“客到但知留,盤中惟有水”,便合今日雅會矣。賓主皆大笑。

黃揮使六十誕日,白揮使戲之曰:“黃耉無疆。”黃即應聲曰,正好對“白圭有玷”。

鄭仕與金魚交而好戲。鄭之庭前蓄金魚一缸,中有綠毛小龜。兩人偶憑欄玩之,鄭忽戲呼雲:“金魚烏龜,金魚烏龜。”金雲:“金魚不過是烏龜朋友耳。”

陳泰華拜客於北門橋,主人留陳飰。泰華戲之曰:“人說城南奢城北儉,殊不然也。城南肉中也用些菜,君家菜中也用些肉。何可謂城南奢乎?”

餘與程孺文、汪子寧同行,見乞兒牽狗銜瓢化錢。孺文雲:“此狗亦知瓢乎?”蓋戲子寧也。子寧曰:“此狗只解口瓢耳。”

○打油

詩至於打油,惡道也。就而論之,刺之不入骨,聽之不絕倒者,弗工也。若施半村、王吉山、陳秋碧、鄭玉山、金幕楨、王次山、朱企齋、楊萬壑、段鍾石,皆擅此長。

○壁墨階草

橫崖陳子野雲:“人家壁上無墨,階前無草者,不可與之往來。”

○雨花臺詩集序

高座寺去金陵城南二里據岡阜高處,昔天竺吉友尊者讓王位。西晉惠帝末永嘉中,遊建康止建初寺。王導一見,先呼爲我輩人。當時名流,如庾亮、周顗、謝鯤、桓尋等,無不歡洽,常以高座孤坐,故時呼爲高座。法師卒,葬茲山。元帝初爲樹剎表識,後沙門造寺於冢。謝鯤即以其座名名寺。梁天監二年,寶誌公來居與五百大士,俱有云光延坐岡,說法天花亂墜,因號其岡曰“雨花”臺。臺俯瞰城繙,有江山之勝。自唐李太白、盧貴元而下,俱有題詠。今主寺寂庵上人,澄心面壁,以正法眼。藏觀破南北宗旨,猶有詩書結習未忘。恐見存之,詩久亦湮滅,乃欲繡梓以廣其傳。刑科給舍溧陽史君巽仲,與上人有詩壇之契,恆捐薪米以助其費。梓刻既成,巽仲求予言以爲序。予熟遊金陵,茲臺屢登焉。每一送目,詩景蒲前。然景物一致,而態度屢變,詩亦隨之。鐘山雲抹銜日,半規其詩,黯以淨黃屋。擎天紫氣,陸離其詩,壯以麗江,暗浪喧風帆搖曳。其詩聞以激長於繁華,鳳台嵯峨,秋高氣清,長空煙縷。凡三國六朝興亡蕭颯之意,與夫王謝周庾諸公風流蘊藉之態,無不暗畫於中。其詩抗之而行,蒙之而明,平之崚層,其冥冥、其澄澄,孰能盡暴其形?傳其聲,是知其有餘,不盡之景雖盡經騷人墨客之所品評者,又安能俾其精英?有所虧成也哉。予恆默坐檯端吾心,窅然以深吾思,灑然以凝靜。與溟漠居動,與玄造並,方能與是詩會於太虛寥廓之庭。嗚呼,是可以易知耶?詩自唐至國朝,凡若於首讀之光彩爛然,是知天之所雨之,珠玉顆於花,當萬倍也。寺有八景,除臺之外,有七曰:聚寶山,曰手植松,曰中孚塔,曰掞秀堂,曰永寧泉,曰銅鐘碑,曰白石庵。各有故事,不能盡述。雨花臺舊有志,寺僧毀其板,偶見桑民悅此序,遂錄之。

○茶有肥瘦

雲泉沈道人云,凡茶肥者甘,甘則不香。茶瘦者苦,苦則香。此又茶經、茶訣、茶品、茶譜之所未發。

○夫如何

觳齋主人獨鑑錄雲:論詩貴美惡不相掩,如杜少陵、岱宗,夫如何?夫如何三語,頭巾氣甚矣。注詩者反目爲跌蕩,何也?段虎臣雲,“夫如何果是頭巾氣”,細思之,“夫”字當是大字之誤。上雲“大如何”,下雲“青未了”,正見其大也。此論似得之。

○王陳優劣

王大成侍坐唐荊川先生於高座寺,因問王陽明、陳白沙二先生,亦有優劣乎?荊川曰:“吾人於二先生,且學他好處,未可優劣。”少間,曰:“白沙久在林下,所養較純。”

○增減字法

友人案頭有《繡佛齋刻本詩》一冊,乃朱姓妓詩也。詠雪用“玉樓寒起粟,銀海眩生花”之句。餘因曰:今之詩人,若知增減字法,只須取古人之作點定之,便可成名。如“鏤月爲歌扇,裁雲作舞衣”,李義府句也。張懷慶增“生情出性”四字。“水田飛白鷺,夏木囀黃鸝”,李嘉祐句也,王摩詰增“漠漠陰陰”四字。此非古人增字之良規乎?東坡“凍合玉樓寒起粟,光搖銀海眩生花”,今減去“凍、合、光、搖”四字,何等渾成。一山人在座,曰:“可偶一爲之。”不知餘之出於戲也。

○旗幟

太祖令軍營旗幟用舊,送光祿寺供廚役之用。其精密如此。

○未沾一命

開國功臣常懷遠、李臨淮、鄧定遠、湯靈壁、劉誠意,嘉靖中續封,甚愜人情。但李太師之後,未沾一命,殊爲缺典。太師之後,皆在南都,甚微而甚貧。

○謀館背義

楊朝宗,字見卿,別號樸庵。性狷介謹矩,矱不差尺寸,非其義弗取。聚徒餬口之外,一無所緇焉。嘗館於大姓徐氏,有同門生易某,相友善。貧無以自存,將往投故知於汴樸庵,曰:“道路遠,人情叵測,能得所欲邪?”曰:“計弗獲已耳。”慰之曰:“即有館穀之便,可少留乎?”易唯唯,喜溢顏面。時徐姻屬杜兵部,將以其子就帷下,樸庵遂以讓易,而託徐氏縱更焉。易以是識于徐氏,而陰欲得樸庵之館也。則暇日與徐氏子商經史課文義,若授弟子者。自是亹亹靡倦,退復語人曰:“徐君德我,必移子見託矣。”聞者甚不直易,鹹奮臂來告,且圖與報之。樸庵笑曰:“故人情厚,寧有是耶?”固止之。明日遂以故辭徐,徐再四留,再四不可。則曰:“吾舉一自代者。”詢其人,即易某也。後易官於朝議者,猶籍籍病之。正德間,諸公修郡志,將列其事,樸庵復聞而懼曰:“揚友之過,以成己之名,君子弗處也。況彼爲貧所累耳,亦何過哉?”因遣門下,生沮之。嗟夫,謀館背義如易君者衆也,樸庵誠古人哉。

○盛唐匡廓

段虎臣雲,李於鱗、王元美、宗子相、吳明卿、徐子與、梁公實、謝茂秦,嘉隆間七子也。詩學盛唐,不過盛唐之匡廓耳。至於深沉之思,雋永之味,超脫之趣,尚未入室。

○詩社

有一人,目不識字,好邀人結詩社。且飲食甚菲,而又衍期好事者,嘲之雲:“紐穿腸肚詩難就,叫破喉嚨酒不來”,道其實也。雖然,詩社不愈於鬥雞呼廬之場乎?嘲之者過矣。

○節料

教坊司每於歲首五日內,或四人,或五六人,往富貴人家奏樂一套,謂之“送春”,又謂之“節料。”主人皆有以賞之。此事不行已五十年餘年。

○石榴笑冷官

姑蘇蔡羽,字九達,才高倚馬,譽重南金。但賦性鄙嗇之,甚以歲貢爲南院孔目。同鄉文司城送弓兵二名應役,終日奔走不暇。人摘兩石榴與之充飢,曾署院壁雲“草色常留上客馬,花枝不笑冷官衙。”王子新雲:花枝不笑冷官矣。石榴非充飢之物也,有不笑冷官者乎?

○原治二篇

西冶王公鑾,中正德辛未進士,觀政吏部太宰。邃庵楊公令觀政者各以所業進,欲觀其才也。西冶作原治二篇,切中時弊。邃庵大奇之,即補文選主事,往文選必他司調,補無徑授者,蓋異數也。

○還銀生子

豹韜衛千戶高仲光,大司馬差往北京上疏。行至山東界,投一野店,見店有遺銀一囊,約三百餘兩。遂問主人,早有何人寓此?答以遠客兩人,行且五六十里矣。高曰:“此一囊銀定是客人所遺,若暗攜去,人雖不知,鬼神知之。我四十無子,不愛此非義之財以損人也。”因解鞍秣馬,以待失銀之人。次日早,有客尋至,且泣且訴。高取銀與之,各問其姓名而別。仲光後生子四人,中萬曆辛丑武進士,高居仁乃其長子。

○天眼開

儉庵梁公,以戶書考滿解職,家居廷臣。上議言司徒乃國計大臣,總領財賦,得人實難。竊見材,操心廉直,終始不渝。且綜理既閒,出納有執,實清朝人才之望。及今未衰,尚堪任,使乞早召用,以盡其材。上諭之起公,原官加太子少保。崔公銑稱之曰:“自公召還,司徒塗人。”丐子相語云,今天眼開,召回梁公矣。此與司馬公入朝何異?

○救婁

自庵陳公欽在南武選主事,會武庫郎婁性被誣下獄。取勘同部人,皆搖手避,莫敢暴白。公奮身疏其冤狀,詔並逮公同系者。二年婁病日浸,賴公周旋之,得不死。久之婁乃獲免,而自庵以此名聞天下。

○詩學

嘉靖中司寇顧公華玉,以浙轄在告,倡詩學於清溪之上。門下士,若陳羽伯鳳、謝應午少南、許仲貽谷、金子有大車、金子坤大輿、高近思遠,相從以遊。講藝論學,綽有古風。

○三似

華亭平泉陸公樹聲,稱秋溟殷公邁雲“坐鎮雅俗似房次,律急流勇退似錢”。宣靖洞明宗要則似楊次公晁太傅也。

○仙官入室

楊道南先生之母陳孺人,懷孕未誕之夕,夢笙籟滿耳。閭里走眠,須臾有羽。蓋霓幢從南來,擁一仙官入其室。翼日,遂生先生焉。蓋先生文名道譽,卓絕一時。豈偶然而已乎?

○小劉祠

南坦劉公麟,以刑部郎中擢守紹興,漢劉寵故處也。在郡精核廉敏,甫五十日,郡聲大治,逆瑾銜公,出守不修謁,猶掇郎中。時瑣細廢爲編氓,郡人爭致贐公,曰:“勤苦諸君,吾治不建。前劉敢蒙一錢惠耶?”即去,越人肖其像,爲小劉祠。

○埋刀

南坦劉公夫人,乃王南原公之姊。劉有一寶刀,南原心欲之。南坦亦心許之,皆未曾明言。及南原死,南坦白湖州來觀葬,取寶刀埋之於墓中。宛然季札之風。

○預作墓銘

南坦公早參玄理,兼達天命。嘗請王公廷相,預作墓銘。

○夫婦倫絕

秀才陳舜胄,萬曆庚子科三場文房考,主試已高取,將填榜時,主試複閱其易經,有夫婦然後有父子,文中不喜“夫婦之倫絕”五字,遂爾不中。蓋舜胄曾逐其三十年之妻,並逐其子,使母子乞食他方,存亡難保。僅留一妾,又剪其髮,打罵莫堪,怨恨入骨。夫婦之倫絕也久矣。主試之塗此一句,乃鬼神使之也。

○剪刀詩

《升庵詩話補遺》雲,古廉李公時勉,《詠剪刀詩》:“吳綾剪處魚吞浪,蜀錦裁時燕掠霞。深院響傳春晝靜,小樓工罷夕陽斜。”公之直節清聲,而詩嫵媚如此。

○花練黃

杭州花綸、黃觀榜,及第三人,初讀卷官進卷,以花綸第一,練子寧第二,黃觀第三。太祖改定,以黃第一,練第二,花第三。故南京諺有“花練黃、黃練花”之語。

○斗南

斗南老人,泊舟採石江上。遇李太白與之聯詩,童尚書作傳,載其全詩。今在《枕肱集》中。

○親書考案

矩庵陳公鎬,提學山東,爲人明敏有吏幹。校閱精核,公廉詳慎,終始如一。諸生登降之序,皆自書之,不假手吏人。齊魯間稱名督學,必首推之。

○讀漢書

謝與槐公督學廣西,喜臨桂縣童生張鳴鳳,文筆奇古,因進而訓之,曰:“吾子不患不成名,患胸中無全書耳。”乃取兩漢書,親爲之句讀,令五日進院一背。雖出巡,亦攜之行。與槐公轉官,兩漢書已完矣。其造就後學如此。鳴鳳,字羽王,後來南都,拜於墓下,立一碑而去。

○醫案

御史陳公,忽小兒閉目口不出聲,手足俱軟。急延醫治之。獨孟友荊一見便雲:“公子無病,乃飲酒乳過多,沉醉耳。濃煎六安茶,飲數匙便醒。”御史撫掌大笑曰:“得之矣,可謂良醫。”

餘內人幼年病血山崩,諸醫皆危之。劉春齋用當歸一兩、荊芥一兩、酒一鍾、水一鍾煎服,立止如神。

馮益齋給諫,每發言,腹中輒有聲應之。此應聲蟲病也。遂告病,卜居南京。楊守極用小藍煎飲之,即吐出其蟲。

撫州銅客病痢甚危,懸五十金酬。醫太學生倪士實授一方,用當歸末,阿魏丸之,白滾湯送下,三服而愈。

胡竹亭授一治痢方,採黃花、地丁草,搗取自然汁一酒鍾,加蜂蜜少許,服之神驗。

鄰有一貧人病,溼痰腫痛,經年不能行。遇乞食道人授一方,用莃薟草、水紅花、蘿蔔英、白金鳳花、水龍骨、花椒、槐條、甘草、蒼朮、金銀花共十味,煎水蒸患處,水稍溫即洗之。此方已醫好數人。

張白門治小腸氣祕方,用烏藥六錢、天門冬五錢,白水煎服神效。

黃氏小便不通,陳雁麓用芒硝一錢研細,龍圓肉包之,細嚼嚥下立愈。

孟望湖,淮安人,耳中聞人聲,悉是祖考談其家事,擾擾不休。邀劉春齋醫治,春齋診視之曰,暴病之謂火,怪病之謂痰,用滾痰丸下之而痊。

餘兄奇峯生兩瘤,大如拳。僧傳一方,用竹刺將瘤頂上稍稍撥開油皮,勿令見血。細研銅綠少許,放於撥開處,以膏藥貼之。數日即潰,出粉而愈。

○接鶴脛

李克齋公在兵部正坐堂,忽空中飛下一鶴,馴熟不去。對醫人劉春齋雲,家曾有鶴飛來,第二小兒舉進士。今又有鶴飛來,大小兒定中進士矣。未幾,而鶴折其脛,私心殊不喜。因問有能接其脛骨者乎?一人對曰,家藏接骨祕方,想人禽一理,或可接也。急命修制之,方用土鱉,新瓦焙乾,半兩錢醋,淬七次。自然銅乳香,沒藥,菜瓜子仁各等分爲細末。每服一分半,酒調灌之。鶴脛如故。但人上體傷,食後服之;下體傷,空心服之。李公乃以其方傳之於劉春齋。

○雷異

太學生陳居業家樓上,有磁器兩廚。忽夏日雷震一聲,兩廚皆打錢大一孔,將廚中磁器佈列於樓板上,大小皆相配,其異如此。俗雲雷神極巧、極戲,信夫?

○代族償銀

碧山齊王孫,邀裏中富客飲,乃其設謀專在於武橙墩。橙墩有族人,負碧山千金,半本半利,貧不能償,鎖於空室中,俟橙墩赴席。佯令僕泄之,乃武之僕耳語於橙墩。橙墩出席曰:“族人負債,囚鎖空室。小人高坐,歡飲堂上。尚得謂之人乎?即令武晌代償,亦非難事。何見辱之深也?”碧山遂縱其族人去,乃揖橙墩曰:“煩公一處。”橙墩唯唯,雖飲終,席殊不樂也。越數日,碧山又送禮來,促其處。橙墩謀於妻妾曰:“生平未曾求人,今且求你二人,乞將首飾借我,以全其言。他日當倍償焉。”妻與妾置首飾於幾,乃數之曰:“人負己者,不能取,癡也。人負人者,代償之,癡之。癡也,飲數杯酒,出銀千兩,其癡不可言,而貧可立至矣。”橙墩估其價,攜以償碧山曰:“此首飾作銀八百兩,尚欠二百兩,容四年償之。”橙墩此舉,真丈夫哉,真丈夫哉。

○死同諡異

正統己巳秋,北虜犯。順英廟震怒,親率六師徵之。時內閣重臣扈蹕者二人,吾鄉張公益與曹公鼐也。師次土木,敗績,二公死之。既而朝廷錄死事之臣,曹公得諡文忠,而張公僅諡文僖。夫忠之與僖,相去遠矣。不知何以死同,而諡異也。

○錢寧後身

織羅俞四老,名鑑富,而忠信可託。錢寧喜其人,將銀二三萬與之織造,又曾寄物數廂於其家。錢寧得罪,抄沒未嘗波及焉。後夢錢寧入室,生一子名弘澤,用銀如糞土。四老與其妻私語云:“弘澤分明錢寧後身,若抄沒,是惡去也。今任其花費,猶爲善去矣。又何較焉?”

○尼覺清詩

湛霍二公,拆毀庵觀,淫祠韜衛營中。一庵有尼覺清,題一詩於壁雲:“急忙檢點破袈裟,收拾行囊沒一些。袖拂白雲歸洞口,肩挑明月繞天涯。可憐松頂新巢鶴,卻負籬根舊種花。再四叮嚀貓與犬,休教流落俗人家。”世傳其詩而已,餘特拈出其名。

○陸卒

澹泉鄭公,雲南都水軍,勝於陸卒營馬,壯於江舟。此論非也,蓋兵無強弱,若操練之,極其精;賞罰之,極其明。雖弱必強矣,何可以一言懸斷之乎?

○夢孔雀

龍崖何公宦濮州時,夢孔雀入室,遂生次子仲雅,因作孔雀賦以紀其事。後仲雅御史巡按。福建子森如夢一孔雀沖天而去,不數日,閩中之計至矣。

○金絲金箔

最不可僞者,金也。二十年來,金絲有銀心者,金箔有銀裹者,工人日巧一日,物價日賤一日,人情日薄一日,可慨也夫。

○乳母裂書

與槐謝公,極喜收書。有一乳母,凡兒啼,走書房中,裂書聲引誘之,以止其啼焉。昔人謂藏書有八厄,今添此一厄而九矣。

○陳南塘

南塘陳忠行六人,以陳六呼之。府軍衛中所軍補役,驗新江口。操家極貧,目不識字,有膽力、有機謀。能於江面浮游百里不倦。雲:高都督新任,馭軍嚴刻,誇家丁拳棒冠於北邊,一可敵十坐。營聞言,預選陳忠數人,以俟比藝。及下營演武,陳忠連打倒三人。高都督頓爾短氣,思以中傷之。

高都督苛求陳忠小過,捆一,索打一百。墩鎖營中,且詰之曰:“陳忠好武藝,今日如何?”意在致之死也。入夜,鈕斷鐵鎖,歸家。送祖母於叔,送妻於岳父。半夜渡江逃命,而功名已兆於此。

江右李公開府淮揚,偶宿廟灣場關王廟。忠宿於三裏外。方就枕,忽夢袱頭牙笏,一神將笏寫一火字,仍指點其去路。驚醒,時漏下二鼓,喚起衆兵,巡至關王廟,見倭奴廟前放火。兵少,不敢戰,乃從廟旁拆牆,救出李公。即傳四路兵,蜂擁而至。夜殺真倭首級七十二顆。李公大喜,方重用忠。

牛王河與倭奴大戰,勝敗在頃刻。忽倭奴奇兵襲於後。忠稟曰:事急矣。乃負李公渡河,公感之愛之,遂結忠爲義子。兩家各畫一渡河圖,以紀其事。

曾在胡總制幕下。一日,與倭對陣,見其耀武揚威之甚,梅林曰:“若得一猛將衝之,以挫其鋒可也。”忠稟曰:“陳忠願往。”梅林公即以所乘馬與乘之人。雄馬壯白袍,雙刀舞入陣中,如無人焉。緩緩策馬而歸,梅林公大喜,揮兵繼進,遂獲大勝。

曾在通州逐三倭,一槍錠一倭奴於牆,兩倭奴懼其勇猛,不敢救而去。

神烈山兩次打兩虎,府廠花紅鼓樂送歸以榮之。

陳忠起於市人,與倭奴百戰,斬真倭頭數十顆。官至遊擊參將,在小教場中軍坐營。忠亦武弁中豪傑也。忠死,子世文襲指揮僉事。

○陳夫人拒盜

陳南塘卜居倉巷中,半生拮据,所得貯在一樓。強盜窺南塘他往,四五十人劈門而入。欲將登樓,夫人沈氏,持一鐵槍守樓。門衆不敢登,皆雲槍緊,槍緊。盜不得意,放火燒樓。乃沈氏見火逼身,從後窗挾槍投於鄰家,竟免焚。如之患,可謂女中將軍,不愧南塘之夫人也。

○兩義士傳

宋景濂先生有義士杜環傳,楊道南先生有義士趙善繼傳。二公之義不同,均之足以風世而振俗。

○江寧三張

南戶部侍郎張公志淳,號南園,雲南金齒司籍,江寧縣人,有《南園先生集》行於世。二子曰含,曰合,皆以風雅論著,聲名昭昭在士林。含字愈光,楊升庵先生有千里面談兩卷,乃與愈光談詩者。

○韞庵長者

沈生予雲:“予任奉新時,未敢求薦於人。韞庵吳公自浙移,書薦之於撫臺按院,多溢美之詞。若非撫臺按院言之,餘終於不知也。”其鄉曲之情真,憐才之意切,吳公誠君子,長者哉。至今感之。

○韞庵自贊

韞庵吳公自贊其小像雲“入道德之門,而不譚道德。處功名之地,而不競功名。探仙佛之源,而不宗仙佛。忖詩文之趣,而不習詩文。世方赫赫,我獨冥冥。世方矯矯,我獨平平。寓形軒冕,寄興煙雲。間中風月,靜裏乾坤。斯柴桑處士所稱無懷氏,而安樂先生所記無名。”公者歟,即此一讚,可以覘公之素矣。

○四苦役

衛軍有快船與運糧,縣民有坊廂若鋪行。又軍民共之,此四役乃役之至苦者也。邇來雖稍稍息肩,但財盡力窮,人不堪命。飢寒所迫,或有他虞,未有甚於此時也。嘗讀太祖高皇帝免租之詔,有曰:子孫百世,無忘江左之民。豈獨以兵費所資,特宜優恤?而亦以居重馭輕之良,圖疆幹弱枝之要策也。仁人君子,宜念之哉。

○草茅鸞鳳

楊道南先生,數歲時受諸經子史,讀之,目數行下,且了其微義。甫十四歲,部使者胡公試孔子惜繁纓論,辭辯川湧,意其爲宿學。批其捲雲“草茅中鸞鳳已見”,大奇之。

○童年卻金

督學象崗胡公,既奇道南先生之才,又惜其貧,遣就海虞錢。公有威學,因師友陳公原習唐公應德,無不忘年禮,敬之館於學士梁溪華公。華公尤器重,嘗遺金百兩。弗受,比歸,潛置書囊中。登舟,檢書見之,則回舟力卻,乃去。他日錢以告胡公,公爲卻立。諮嗟以爲一童子,能抗志乃爾。

○會元三夢

石城許公,嘉靖乙酉舉於鄉,三會試三不利。乙未復當上春官渡江。夜夢巨神自天而下,授以龍墨一笏,有“皇明大魁”四字。甫入京,宿於旅舍,夢有持二軸索畫者。先生援筆一揮,成蒼龍形,牙爪向人,雲氣騰湧。寤後,復夢人授以牙刻圖書,有“不負所學”四字。是年有此三夢,果中會試第一人。

○古語

古語云,金陵市合月光裏,今飲虹橋、武定橋,尚有夜市。又云,金陵人好醉妝,此事餘目所未睹。又金陵以鼎鑊相高,此風殊未泯。又云,金陵人好解字,但字被王金陵解過一番,人尚以穿鑿目之。秀才不作此伎倆也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