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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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野記》[明]祝允明

●野記一

允明幼存內外二祖之懷膝,長侍婦翁之杖幾,師門友席,崇論爍聞,洋洋乎盈耳矣。坐忘無勇,弗即條述,新故溷仍,久益迷落。比暇,因慨然追記胸膈,獲之輒書大概,網一已漏九矣。或衆所通識,部具它策,無更綴陳焉。蓋孔子曰“質則野,文則史”,餘於是無所簡校焉。小大粹雜錯然,亡必可勸懲爲也,大略意不欲侵於史焉爾。辛未歲既望,在家筆完。

韓林兒始由穎州逃之武安,爲穿窬,漸肆劫殺,有徒既繁,乃嘯亂,稱“小明王”。劉護軍始就之,謂豎子不足謀,去適皇祖。皇祖初亦與其事,謂劉:“應便除之乎?”基雲:“不足爲,伺他僞爝息時,彼應已先下矣。”因請建號“大明”,太祖從之,韓果先殄。

郭某不知何許人,精識緯候。元季,見王氣在東南,遍遊閩、廣、江、黃間,久亡所遇。乃北涉淮、泗,入塗山之境,得之矣,遂止不行。假五行命祿,求諸陶漁中。大姓某令觀其家人,數輩悉貴人命也。後及一女,郭曰:“公家之貴,悉繇此女矣。”主人曰:“是女雙瞽,復無聘者,奚以貴爲哉?”郭曰:“非若而所知,今吾未娶,誠能歸之邪?”主人幸甚,就館焉。生四男,一即滁陽王也。

亡幾,天下大亂,王糾旅已衆,皇祖亦歸之,王配以女,即孝慈也。王分兵授皇祖往守某地。時與王同起有甲乙兩軍,王從甲軍飲,甲將除王,因徙席漸遠,王從兵已隔,即執之。皇祖聞變,馳援,王得脫,而皇祖披執。王速遣中山王達往質易,上歸。久之,兩軍復連和,中山亦全。已而,上悉有滁陽之衆,王后仗劍死。 (滁陽王碑以郭爲曹州人。)

高皇龍潛時,漁於川。一日,獲鯉三十五,置之一笭箵。有陳四者來,共語,又戲以罩罩聖躬。既而,上持魚還舍,啓笭箵,已失其五,知陳竊矣,往問之,陳諱匿。上欲毆之,陳笑出以還上。

及上即位,一日,問劉誠意:“吾享位幾何年?”劉曰:“聖壽無疆,然以數言,當三十五,又其間五歲假者。”上忽思竊魚事,以其數符也,立召陳至,將殺之。上問:“若頗憶與吾周旋否?”陳對曰:“吾何敢忘。”因述漁事。上曰:“吾忘之爲何地?”對曰:“烏龍潭也。”上曰:“吾鄉焉有此?”對曰:“臣嘗於此罩烏龍,故云爾。”上見其對,以爲畏懼,頗謂稱旨,因曰:“汝欲爲官乎?”陳叩頭謝。上曰:“可爲戶部江西司郎中。”時錢穀山積,此司陳居三四年,竟以墨誅。迨後洪武之紀,果符其數。

周顛,建昌人,年十四得顛疾,行乞於南昌。比長,舉措詭譎,人莫能識。常趨官府,白願有言,問:“何言?”曰:“告太平。”

皇祖徵陳友諒,下南昌,還,顧顛於東門。上至京師三月,顛覆謁。上問:“來何爲?”曰:“告太平。”上每出,顛必前遮拜,時有所言,必以“告太平”爲首詞。上厭之,命沃以燒酒,觀其如何。顛飲極多,終不醉。擬遂除之,顛曰:“公寧能死我乎?水、火、金,挺直亡耳。”乃命覆以巨缶,積薪煅之。火熄啓缶,正坐晏然,乃令出。既復煅之,顛猶故也。後益加薪,久爇之。迨啓,煙凝缶底,顛若瞑,微撼其首,即醒然起,乃令居蔣山寺。轉益狂肆,日撓競,諸髡良不堪。月餘,僧白上,言其異,嘗與沙彌爭飯,遂不食,已半月。上便命駕幸視之,顛迎謁,上飯於翠微亭,命盛饌,召之侍食。既而,上令僧且餓之,諭之以爲“清齋”。僧因閟顛空室,水米不入口,日遣問如故。旬有三日,上又自往,令諭之:“吾來爲若開齋。”令諸將校先饋之,衆爭進酒喂,顛一一食之其多,既悉吐去。伺上命至,侍食安舒。久之,酒太多,亦似有酣態,乃趨出先行,伺上還,伏於道右。上至,顛以手畫地爲圈,顧謂上曰:“你打破個桶,作 (音佐) 個桶。”

已而,王師狥九江,上問顛:“此行何如?”應聲曰:“好。”上曰:“彼已稱帝,今欲取之,豈不難乎?”顛仰視屋久之,端首正容搖手曰:“上面無他的。”上曰:“汝從行可乎?”曰:“可。”即以所扶杖高舉趨前,作壯士揮擊狀,以示必勝意。行至皖城,苦無風,遣問顛,顛曰:“只管行,只管有風,無膽不行,便無風。”乃令衆挽舟行,不三里,風起。既而迅飆猛作,倐忽達小孤。上諭衆:“聞顛言輒來白。”至馬當,江豚戲波中,顛曰:“水怪見,前行損人多。”上聞之怒,令持顛去,投之江。久之,衆與偕來,上曰:“何不死之?”衆曰:“頻擲不能死。”上乃更與同食。食罷,顛整容飾衣,若遠行狀,趨近上前,曲腰伸頸,謂上曰:“你殺之。”上曰:“且未能殺,姑縱汝行。”顛遂去,莫知所之。

及上彭蠡戰後,宿師江上,命訪之廬山,其地極寂,惟太平宮側一民居草莽中,言:“頃忽有一人瘠而頎,來語曰:‘好了,我告太平來了,你爲民者,用心耕田。’因止此舍,不食半月,乃深入匡廬,今不知所在。”

上既定天下,洪武癸亥八月,有赤腳僧詣闕,自言名覺頭,頃於匡廬深壑中見一老人,使我來謁大明天子,有言當面啓。殿庭儀禮司問其何說,但云言國祚事。比奏,上恐惑衆,不令見。赤腳守闕下四年,乃辭去,雲將復往匡廬,上竟不見,御製詩三篇與之,令行。後三年,上因使使令問赤腳曾見向老人否?對以不見。

又四年,上不豫,外奏赤腳爲天眼尊者及周願仙人遣送藥至。上初不令見,既而引入。赤腳進所持藥,一曰溫良藥兩片、一曰溫良石一顆,其方用金盆子盛之,磨藥注金盞子,一服當好。上服之,至暮,胸次撼掣,其夕即安。已而,聖體日康勝,倍覺精神靈睿,乃日服之三,似聞菖蒲香而盞底凝丹砂,紅彩逈異。赤腳且雲:“某所居去巖五里天池寺中,有徐道人者來見某,言嘗在竹林寺見詩,可往視之。因與偕往,見天眼坐寺中。少頃,一人披草衣入,某扣天眼,天眼曰:“此周顛也,即令上所詢者。”因問詩何在?顛曰:“已書石上。”視之,果有二首,乃天眼與顛各爲之。” (詩語粗拙,大略頌上功德,亦不審其所謂,今不錄。) 其後竟不得其所終。

上自制顛傳,命詹希原書,碑在天池寺中。又有祭天眼、周顛、徐道人、赤腳僧詩,皆不及錄。或雲道士初進藥,上未及,俄而召之,亡矣。上遣行人走江州,令三司索之。三司與行人偕入匡廬,至廬山觀,且漠然無爲計。前道士忽至,語行人周在竹林寺與天眼道者較棋。導之去,果見顛在門與一道流奕,行人致朝命,顛殊不顧。良久,行人屢請之,顛令入寺,姑遊觀。行人入,見殿堂庭廡甚弘麗,漫循廊行,且觀廊左右對列室中各有主者,或冠袍,或野服,侍從甚都,旌幢供設,珍具充牣。主者鹹踞座,啓門治事,通二十八室,獨其一扄鐍(jué),中無人焉,一巨虺據席地,微有流血。出而問顛,顛曰:“若既見之矣,二十八室者,經天之宿也,遞爲人世主。汝主方御宇,故虛室,疾,故血。然而起行矣,聖壽無疆。”行人曰:“固爾,然將以何語復皇命,苟無驗,吾罪且死。”顛乃賦詩一章畀之,曰:“上覽此當信也。”又邀天眼同賦。行人持去,回顧,寺亡有也,遂以二詩進。上覽之,皆淺近語,亦不知何所指,意上心知之,俄而疾愈。此與傳少異。

高皇嚴朽索之至,每夕膳後,露坐禁苑,玩察天象,有時達旦不安寐。上善推測,於天心亡不洞然。

高皇聖孝超傑,以尚書“諮羲和”、“惟天陰(隲zhì,同“騭”)下民”二簡蔡沈注誤,嘗問羣臣:“七政左旋,然乎?”答祿與權仍以朱熹新說對。上曰:“朕自起兵迄今,未嘗少置步覽,焉可循儒生腐談?”因命禮部試右侍郎張智與學士劉三吾等改正,爲書傳會選。劄示天下學子曰:“凡前元科舉,尚書專以蔡傳爲主,考其天文一節,已自差謬。謂月月隨天而左旋,今仰觀乾象,甚爲不然。夫日月五星之麗天也,除太陽人目不能見其行於列宿之間,其太陰與五星昭然右旋。何以見之?當天清氣爽之時,指一宿爲主,使太陰居列宿之西一丈許,盡一夜,則太陰過而東矣。蓋列宿附天舍次而不動者,太陰過東,則其右旋明矣。夫左旋者,隨天體也;右旋者,附天體也。必如五星右旋爲順行,左旋爲逆行,其順行之日常多,逆行之日常少。若如蔡氏之說,則逆行多而順行少,豈理也哉?若不革正,有誤方來。今後學尚書者,天文一節,當依朱氏詩傳十月之交註文爲是。又如洪範內“惟天陰隲下民,相協厥居”一節,蔡氏俱以天言,不知“陰隲下民”乃天之事,“相協厥居”乃人君之事。天之“陰隲下民”者何?風雨霜露,均調四時,五穀結實,立烝民之命,此天之陰隲也。君之“相協厥居”者何?敷五教以教民,明五刑而弼教,保護和洽,使強不得凌弱,衆不得暴寡,而各安其居也。若如蔡氏之說,則“相協厥居”事皆付之於天,而君但安安自若,奉天勤民之政略不相與,又豈天佑下民,作之君師之意哉?今後當依此說。”

高皇凡得封疏。即令左右疏節其事,粘之壁,甲乙治之,裁斷如流,壁帖一日數易。

高皇與宮人語,不離稼穡組紃,後宮垣壁屏障,多繪耕織像焉。

高皇龍潛時,過臨淮郭山甫。山甫驚異,急具饌,與交歡。酒酣,跽上,備陳天表之異,它日貴不可言,幸無相忘。上去,山甫語諸子:“吾視若曹皆非田舍郎,往往可封侯,今始知皆以此公,宜謹事之。”復以女入侍,渡江協孝慈以肇家。孝慈崩,嘗攝六宮事,號“皇妃”。追封山甫營國公。

癸卯歲八月,高皇援南昌,兵駐鄱陽彭蠡湖。友諒以鉅艦連鎖爲陳,旗旌樓櫓如山,我舟師少,怯於仰攻。上不悅,執旗四麾,右師小郤,上遽命斬長而下十餘人,猶不止。郭威襄公請以火攻,上命常開平遇春、郭宣武子興,帥衆以輕舠載火縱焚,敵船悉燒溺,友諒敗走鞵山。旬餘,復來戰,開平還用前法燒之,友諒蹙迫,啓牕顧視,宣武遽射之,矢貫其顱及睛而死。

高帝平僞周,先有榜諭曰:皇帝聖旨,吳王令旨,總兵官准中書省諮,敬奉令旨。予聞伐罪救民,王者之師,考之往古,世代昭然。軒轅誅蚩尤,殷湯徵葛伯,文王伐崇侯,三聖人之起兵也,非富天下,本爲救民。近睹有元之末,主居深宮,臣操威福,官以賄求,罪以情免,臺憲舉親而劾仇,有司差貧而優富。廟堂不以爲慮,方添冗官,又改鈔法,役數十萬民湮塞黃河,死者枕籍於道,哀苦聲聞於天。不幸小民,誤中妖術,不解其言之妄誕,酷信彌勒之真有,冀其治世,以蘇困苦,聚爲燒香之黨,根據汝、潁,蔓延河、洛。妖言既行,兇謀遂逞,焚蕩城郭,殺戮士夫,荼毒生靈,無端萬狀。元以天下兵馬錢糧大勢而討之,略無功效,愈見猖獗,然事終不能濟世安民。是以有志之士,旁觀熟慮,乘勢而起,或假元氏爲名,或託鄉軍爲號,或以孤軍自立,皆欲自爲,由是天下土崩瓦解。

予本濠梁之民,初列行伍,漸至提兵,灼見妖言不能成事,又度胡運難與立功,遂引兵渡江。賴天地祖宗之靈及將相之力,一鼓而有江左,再戰而定浙東。陳氏稱號,據土上游,爰興問罪之師。彭蠡交兵,元惡授首,父子兄弟面縛輿襯,既待以不死,又封以列爵,將相皆置於朝班,民庶各安於田裏,荊、襄、湖廣盡入版圖,雖德化未及,而政令頗修。

惟茲姑蘇張士誠,爲民則私販鹽貨,行劫於江湖,兵興則首聚兇徒,負固於海島,其罪一也;又恐海隅一區,難抗天下全勢,詐降於元,坑其參政趙璉,囚其待制孫撝,二也;厥後掩襲浙西,兵不滿萬數,地不足千里,僭號改元,三也;初寇我邊,一戰生擒其親弟,再犯浙省,揚矛直搗其近郊, (“揚矛”,原作“楊苗”,據明鄧士龍國朝典故本前聞記改。) 首尾畏縮,又詐降於元,四也;陽受元朝之名,陰行假王之令,挾制達丞相,謀害楊左丞,五也;佔據江浙,錢糧十年不貢,六也;知元綱已墜,公然害其丞相達失帖木兒、南臺大夫普化帖木兒,七也;恃其地險食足,誘我叛將,掠我邊民,八也。凡此八罪,又甚於蚩尤、葛伯、崇侯,雖黃帝、湯、文與之同世,亦所不容,理宜征討,以靖天下,以濟斯民。爰命中書左相國徐達總率馬步舟師,分道並進,攻取浙西諸處城池。已行戒飭軍將,征討所至,殲厥渠魁,脅從罔治。備有條章。凡有逋逃臣民,被陷軍士,悔悟來歸,鹹宥其罪。其爾張氏臣寮,果能明識天時,或全城附順,或棄刃投降,名爵賞賜,予所不吝。凡爾百姓,果能安業不動,即我良民,舊有田產房舍,仍前爲主,依額納糧,以供軍儲,餘無科取,使汝等永保鄉里,以全室家,此興師之故也。敢有百千相聚,旅拒王師者,即當移兵剿滅,遷徙宗族於五溪、兩廣,永離鄉土,以御邊戎。凡予之言,信如皎日,諮爾臣庶,毋或自疑,欽此。除欽遵外,諮請施行,准此,合行備出榜文曉諭,敬依令旨事意施行。所有文榜,須議出給者。 (龍鳳十二年五月二十一日,本州判官許士傑齎到。)

張九四之敗,由其僞司徒李伯升倒戈,今吳人猶呼賣友者爲“李司徒”。皇祖始見伯升,命勞以酒,花彩迎賞於京城三日,郤取對九四斬之。

呂珍爲張士誠守紹興,皇祖屢攻之,未克。珍有材略,善戰,嘗以牛革囊兵,宵濟以襲我師。每戰,令戰士及城中人爲歌高噪,以詬胡公大海。王冕元章不肯附珍。詣我軍獻策攻之,然亦弗克。既而,竟不能支,降。初,珍作保越錄,自詡守城之功,既降,乃泯之。今越人有其書。

皇祖一統後,每高秋嚴冬,分命諸王帥兵巡邊,遠涉不毛,校獵而還,謂之“肅清沙漠”,歲以爲常。

洪武三年,大封功臣,凡二十四人,公六人,曰:李善長韓國、徐達魏國、常茂鄭國、李文忠曹國、馮勝宋國、鄧愈衛國。侯二十八人:湯和中山、唐勝宗延安、陸仲亨吉安、周德興江夏、華雲龍淮安、顧時濟寧、耿炳文長興、陳德臨江、郭子興鞏昌、王志原六安、鄭遇春滎陽、費聚平涼、吳良江陰、吳禎靖海、趙庸南雄、廖永忠德慶、俞通源南安、華高廣德、康鐸蘄春、朱亮祖永嘉、傅友德穎川、胡均美豫章、韓政東平、黃彬宜春、曹良臣宣寧、梅思祖汝南、陸聚河南。先是,受封而已沒者六人,曰:馮國用郢國公、常遇春鄂國公、廖永安楚國公、俞通海虢國公、沐英西平侯、耿君用長興侯。及後十七年,又定功臣次第,與前稍異。功高望重,連歲曾總兵者八人,曰:魏國公徐達、曹國公李文忠、宋國公馮勝、衛國公鄧愈、信國公湯和、長興侯耿炳文、江陰侯吳良、西平侯沐英。專簿書而聽指示者一人;韓國公李善長。以義氣而封者三人,曰:榮陽侯鄭遇春、六安侯王志原、平涼侯費聚。所在隨軍征討,累有戰將之功,未有總兵之名,而論舊封者十九人:江夏侯周德興、鞏昌侯郭子興、南雄侯趙庸、安慶侯仇成、崇山侯李新、南安侯俞通源、永平侯謝成、鳳翔侯張龍、靖海侯吳禎、東勝侯汪興祖、普定侯陳桓、航悔侯張赫、舳艫侯朱壽、德慶侯廖永忠、臨江侯陳德、濟寧侯顧時、延安侯唐勝宗、吉安侯陸仲亨、淮安侯華雲龍。建功者十五人,曰:穎國公傅友德、涼國公藍玉、靖寧侯葉升、會寧侯張溫、定遠侯王弼、武定侯郭英、景川侯曹震、懷遠侯曹興、雄武侯周武、安陸侯吳復、宣德侯金朝興、永成侯薛顯、東川侯胡海、鶴慶侯張翼、永嘉侯朱亮祖。因父功而封者四人,曰:開國公常升、蘄春侯康鐸、全寧侯孫恪、 (自巳功又作陳輅。) 西涼侯濮璵。持兵負固於兩間,可觀望而不觀望來歸者七人,曰:東平侯韓政、宣寧侯曹良、營陽侯楊璟、河南侯陸聚、汝南侯梅思祖、宜春侯黃彬、豫章侯胡美(又作均美)。共五十七人。

按:漢高祖謂吾能用三傑,所以有天下,元功封侯者十有八人而已。我明聿興,公侯爵賞,數倍漢朝,李韓公之勳烈無異蕭何,徐魏公之將略踰於韓信,劉誠意之智計埒於張良,乃若常遇春、李文忠、傅友德諸人,皆無非三傑之儔匹,而視十八將瞠乎其後。我朝開國元功,視漢高尤有光矣,大業之成,豈偶然哉!

二十三年五月初二日,以肅清逆黨事,命刑部尚書楊靖備條亂臣情播告天下。上口詔幾四千言,其始言前代君臣相負者可爲哀傷憤恨,因推開國元勳之名起於湯、武之後,非因推讓而有,故堯、舜、禹無之。次述受命之由,輔興之功,至於偃華夏之兵,奠安鬼神,妥人民於大定,以至武則摧堅撫順,臥雪眠霜,袵金革而死.若中山開平等。文則剸繁治劇,無缺公用,輯和將士,無有怨嗟。若李韓公,前後封以五等,而善長心謀不軌,黨比胡、陳。其弟李四告變,善長不言。既貸其族誅之罪,至二十三年,京民爲逆,僇其半,以半遷之化外。善長復請免其黨數人,於是始正其闢而備述前後功臣爲逆之由,以見非朕不能保全功臣而害舊人也。

自洪武十三年四月前後,胡黨事覺,內有謀逆不仁者濟寧侯顧時等十四人,亂宮者豫章侯胡均美。延安侯唐勝宗、吉安侯陸仲亨二人,以無符擅馳驛,降發代縣捕寇,期年不獲,責禁。久之復爵,遂反。吉安侯自十七歲爲亂兵所掠,衣食不給,父母兄弟俱無,潛處草莽,手持一把褁麥升許見朕,朕曰:“從行乎?”曰:“從。”自從至今三十九年,前二十一年無事,自洪武六年至二十二年反,已十八年,非家奴所覺,朕略不知。但見其居貴位而無雍和之色,默默然各帶憂容。今既事覺,乃知前日之態果有意焉。

臨江侯陳德爲徵西,匿頭匹而有餓死軍數千,責之而怒,遂反。

平涼侯費聚,爲命往姑蘇辨軍民之雜居,毋使軍擾民,特令軍匝城而居,便於守禦。於是陽使隨胡、陳之計,奏雜居者胡也。及其清軍民之時,又奏平涼傷民,朕憑其奏,怒無用而詈責之,遂反。

小淮安侯華中已死,不知其反之由。

六安侯王志原已死,不知其反之由。

營陽侯楊璟,先於鳳楊、太平、浙江口、茅岡、潞州凡五次敗兵不下數萬,未嘗責之。至攻瞿塘,又陷軍五千餘,關猶不下。責而後怒,遂反焉。責非終責,反亦反矣。

永嘉侯朱亮祖,本元之義旅,江東寧謐,亮祖十餘雄首渡江東,爲姑溪之民窘之。適朕兵渡江,亮祖意在且得從容,往往遣人詣軍門,假勢少得從容。及兵師陷宣城,威震郡縣,反我而自爲。數遣將捕,累彼此軍死者前後七千餘。後朕往拔寧國而獲之,謂曰:“前日反,今日如何?”曰:“殺則殺矣,存則捐軀以報。”由是鞭三五而義其壯,存之,果能累善戰而致封侯。本粗鹵之徒,爲胡所惑,今與之反耳,其由不知。

汝南侯梅思祖,本元義旅,反元而從亂,被王總兵、廓擴帖木兒醢其父及弟數人。從劉太保,棄劉太保而從張九四,而來歸我,被張九四凌遲其弟數人。今在我朝又造反,身雖病故,事覺於家奴,族滅弟侄子孫,但存其婦女耳。

河南侯陸聚爲胡、陳所誘,於朝廷禮無欠。

宜春侯黃彬爲胡、陳所誘,於朝廷禮無欠。

宜德侯金朝興爲都督時,爲胡、陳所誘,於朝廷禮無欠。

韓國公李善長,嗚呼!善長初爲吏,當羣雄鼎沸時,挈家奔走草莽,顧命之不暇,雖欲往而無方。及朕所在,善長挈家詣軍門,俯伏告曰:“有天下有日矣。”朕與語,見其聰敏,時善長年四十,朕二十七,語甚相契。復慮其反,與之詞曰:“吾觀諸雄,或數月,或數旬,或期歲之餘,雖興疊興,廢亦疊廢。察其所以,皆文吏之所爲。何也?多虛少實,生事害民,斡旋亂雄之機,或財貨,或酒色,或佐使報仇損下故爾。今汝與吾行,軍將之得失,公與我言,待吾自知,但掌簿書而已。”誓後善長能謹固自守。自相從至於成帝業,諸謀不舉合行文事,切於彼者責任在焉。善長柔奸深密,諸務並不爲言,直伺朕發端而後行,此其所以奸深也。初不知之,今事覺於二十七年,已被謾二十八年矣。蓋凡待朕發端,不以是否善惡,惟命是從,何事不成?尚有過失,端原在我而不在彼,二十八年皆若是也,何其深哉!天地神明,昭鑑發露,豈偶然哉?安有若是之爲居上公,以應天道而理陰陽者邪?

豫章侯胡美,長女入宮,貴居妃位。本人二次入亂宮禁,初被閹人賺入,明知不可,次又復入。且本人未入之先,閹人已將其小婿並二子宮中暗行二年餘。洪武十七年事覺,子婿刑死,本人賜以自盡,殺身亡家,姓氏俱沒。都督五人,毛讓、於顯、陳方亮三人反由,皆胡、陳所誘,於朝廷禮無失矣。耿忠、於琥,琥,顯之男。二人先在寧夏任指揮,明聽胡、陳之命,將囚軍封績遞送出境,往勘地理,通報消息。後大軍克破胡營,獲績,窮問所以,二人反情遂露。

劉誠意屢白土,江廣洋不堪相,胡惟庸必亂政,上未見從。劉屢乞歸,久而得請,且有密旨,令察其鄉有利病於民社者潛入奏。括有淡洋,斥而不滷,豪酋數輩即爲之場竈,私煮海販利,聚爲大寇,益肆劫掠。劉疏其事,請建巡檢司其地而籍其酋爲醝丁,令子尚寶璉上之。上納其奏,遣璉歸,將見施行。惟庸輩聞之怒,謂中外章牘悉由中書,劉雖勳舊,既已休閒,不應私有陳請,且安得不入政府而徑徹宸覽。言於上,請究其事,且請以璉付法司,上曰:“朕已遣之矣。”海酋知之,相結爲計,通於惟庸。走闕下言:“劉某善相地,以此土踞山面海,有王氣,構圖欲空民居,假以立公署而規攘爲己有,則將居之,以當異符。且其地本不可爲巡司。”上下之有司,惟庸等因請加以重闢,上不報。久之,爲手書諭劉,歷言古之君子保身之福,作孽之禍,及君臣相待之義,詞甚詳,末言念卿功,姑奪其祿而存其爵。(先是,劉雖閒居,猶給祿。) 劉得書即詣闕謝恩,訖,遂居京師不敢歸。久,始求賜還,上已洞釋前疑,從之。復手書慰之,語極尊隆,方以周公。劉歸,未幾而卒。又御史中丞塗節言基以遇毒死,廣洋宜知狀。上召問廣洋,廣洋對:“無之。”上怒,以爲欺罔,貶之。則誠意之歿,未得其實也。

汪廣洋爲中書左丞,爲楊憲嗾御史劉炳劾貶海南。憲誅,召拜左丞,封忠勤伯。後復謫復相,寵遇殊渥。又以知惟庸之逆而不言,又引進夷使不時,繼又爲節言之,遂仍謫海南。甫出國門,又賜敕切責,廣洋懼,遂自經。

劉誠意初仕元,方國珍兵起,劉疏請勿受其朝,當舉兵伐之。珍納賄元主及權幸,朝命貰其罪,僭竊名號儀物就令有之,且謫劉於詔興海濱,珍將甘心焉。劉遽欲自盡,其僕勸止之,無何遂歸皇祖。

聞功臣廟正殿初有誠意伯,文皇去之,未審果否。今七人,徐、常、李、鄧及湯、馬、沐也。功臣廟祀饅頭撤之,散給衛士,以激勸也。(除卻一日糧。)

高皇始造鈔,累不就。一夕,夢神告當用秀才心肝爲之。寤,思之未得,曰:“豈將殺士而爲之邪?”高後曰:“不然,士子苦心程業,其文課即其心肝也。”遂令歲輸上方。今太學季納課業簿,雲給軍衛糊爲炮,仿書給光祿爲面囊造鈔事,想行於國初耳。

鈔法既行,上命皇太子專董其事。時僞造甚衆,比有得者,一驗即知僞,蓋其機識在二印,僞者不知。

太祖築京城,用石灰秫粥錮其外,時出閱視。監掌者以丈尺分治,上任意指一處擊視,皆純白色,或稍雜泥壤,即築築者於垣中,斯金湯之固也。

懿文太子以洪武二十五年夏薨,將停羣祀,禮部議當如宋制,從之。

洪武三年二月,命制四方平定巾式頒行天下,以士民所服四帶巾未盡善,複製此,令士人吏民服之,皁隸、伶人如初所定,以異其式。二十四年五月,又諭禮部右侍郎張智等:“恁禮部將士民戴的頭巾樣制,再申明整理。”智奏:“先爲軟巾制度,已成欽定,而小民往往成造破爛不堪,紗羅用紙糊裹,竹絲漆布混同造賣,有乖禮制。請申禁,違者論如法。”(舊傳太祖召楊維禎,維禎戴此巾以見,太祖問:“何巾?”對曰:“四方平定巾。”上悅,令士庶依其制,且用其名。土又謂有司初進樣,方直其頂,以手按之,偃向後,正如民字形,遂爲定製,未知然否。)

國初,諸司官或不由科薦,苟得其人,便令正席,民服蒞政,故有“平巾”、“祭酒”等稱。或有過,稍輕罰,去冠帶,此法今猶用之。

孝慈嘗幸太學,遂賜監生家人漿粉錢。(後以孝慈崩,諸婦不哭臨,除之。)

詹舍人希原書宮殿公署榜,最後寫太學集賢門,門字右文稍鉤其末。上曰:“吾方欲集賢,希原欲閉門,塞吾賢路邪?”以此殺之。

太祖命有司造成均士人肆習案座,以獨木堅厚,曰:“秀才頑,毋敗吾案。”太學初成,幸觀,怒某處侈費,命埋督造部官於晷臺下頃。成化間,有廣士入監,潛奠其旁,雲是厥祖也。

洪武七年二月丁酉朔,日食。詔孔廟釋奠用十一日丁未。

洪武七年,御史答祿與權請舉禘祭,下禮部、太常、翰林集議,以古者世系易尋,故有禘,自漢、唐來,皆不明言始祖所出,已不可行。今國家既追尊四廟所自出者,未有所考,恐難遽舉,事乃寢。

國初,諸司所進表箋,皆如往代撰制。後上以其文多犯嫌忌 (如“質本生知”、“與民作則”等語),頻見諸刑書,因命詞臣撰爲定文,迄今遵之,惟書以進而已。嘗禁四六文辭,欲撰者,以柳宗元代柳公綽謝表及韓愈賀雨表爲式,頒示。(洪武六年九月。) 又洪武十四年重定進表箋儀,其文內二名不偏諱,嫌名不諱。

洪武三年五月,諭中書省曰:“今人書劄多稱頓首、再拜、百拜,非實禮也,宜定其式。細民有取古聖賢漢、唐國寶等字爲名若字者,亦宜禁止。”禮部議:凡致書於尊者稱端肅奉書,答則稱端肅奉復,敵己者稱奉書奉復,上與下稱書寄書答,卑幼與尊長雲家書敬覆,尊長與卑幼雲書付。某人其名字有天國、君臣、聖神,堯舜禹湯文武周漢晉唐等國號犯者悉更之。是月,又命考服色所尚,禮部奏宜尚赤,從之。洪武己未冬,詔致仕鄉官與人敘坐,惟於宗族外祖及妻家敘尊卑,若筵宴則設別席,不得居無官者之下。如致仕官胥會則敘爵,爵同則敘齒。其與異姓無官者相見,不次答禮,庶民則以官禮謁見,敢有凌侮者論如律,着爲令。此制今殊不然,不知何時弛也。又允明記先公雲:國朝之制,三品致仕事理與見任同,今亦不知所出也。

洪武十九年六月二十日,詔賜耆老粟帛,京師、應天府、鳳陽府民年八十以上,天下民年九十以上,賜爵社士。應天、鳳陽民九十以上,賜爵鄉土。天下民人八十以上,賜爵裏士,皆與鄉官平禮,並免雜役,冠帶服色另議頒行,正官歲一存問。此爵稱今亦多不知也。又官民吏胥人等,除正名錶字應合公私身名於世,敢有更名易諱及兩三名字者,被人告發,家產給賞告人,誅其身,家遷化外。 (同前語。)

洪武壬子,遣中人往蘇、杭選民間婦女通曉書數者入宮給事,須其願乃發,得四十四人。比至試之,可任者才十四人,乃留之,賜金以贍其家,餘悉遣歸。至永樂癸卯,又令選天下嫠婦無子而守節者,有司籍送內廷,教宮女刺鏽縫紉,因以廩之。及有藩王之國,分隸隨行,以教王宮女,其所處曰“養贍所”。 (此王國,然內廷未審何稱。) 初,獨以無子者,其後有子而幼且窘者亦遣行。 (“其後有子而幼且窘者亦遣行”,原無“窘者亦”三字,據明歷代小史本補。) 時吾郡吳江吳家婦陸氏亦以例入內,有子遺於家。至宣德丙午,陸從某王封廣東,又轉從封江西。子已長,往來二藩間,屢請求見母,輒不允。迨正統丁卯,復懇啓於王,王憐而許之,命入見於養贍所,陸已病篤不能言,子刲股食之,陸蘇。王聞,益憫,召見,賜金幣勞遣之,子遂引出,至旅而卒,歸襯先墓。大夫士多作吳孝子傳記詩歌。子名璋,生子起進士,歷顯仕,即今南京刑部尚書洪也。

國初,司天之官猶候氣測景,測用八尺之表,而郭守敬用四十尺,故號精密,今並廢矣。聞後來候氣者具文,亦置灰坎中,潛通地,遂按時以沸石灰湯從彼穴灌之,湯至而飛灰也。

南極入地三十六度,北極出地三十六度,皆以地盡處言。今南京乃入二十度,至蘇殆十五度,北京地出十五度,(即南之南,北之北,視此九州,不啻各有三之二,海內之小可知。然二極如許,二十八舍何以只臨內九州?又崑崙爲數度之中,四際相若,亦應近此,即佛氏所談,亦未可縣決爲誕。又吾裏有鄧老,宣德中下西洋,爲予言歷數國至極遠處,仰視三光,大小次第一切與中國不異,斗柄亦只如此。予又知舊以二十八宿只隸內九州者殊非。 月下於日如人下於月。 (此最捷數。)

郭守敬說古日舒長,今日漸促,此義在度數之外無傷也,不可以語泥者,每百年短一分也。鬻熊曰:“運轉無已,天地密移,疇覺之哉?”元之授時歷逆之前千載不差,而順之後四十年已爽一度。大統歷即用授時,特改太陰行度耳。

雲唯本朝祭,前代不然,以爲雲即雨也。

國初議郊禮,主分合者各有之,久不決。太祖曰:“非天子不議禮,朕決爲合祭。”並壇屋,諸制一日悉定。

上敬天,無敢毫未怠。以樂生不娶顓潔,創神樂觀居之,贍給優裕,所轄錢穀不刷卷,曰:“要他事神明,底人不要與他計較。”常瞻外,復予肉若干,曰:“毋使飢寒亂性。”郊壇武舞,執幹盾,後易楮甲,繪兵其上,曰:“爲後世防微。”

國初,羣神尚仍舊稱,洪武二年即詔更之。城隍神亦始有封爵,府爲公,州爲侯,縣爲伯,皆號“顯佑”。其制詞曰:“帝王受天明命,行政教於天下,必有生聖之瑞,受命之符,此天示不言之妙而人見聞所及者也。神司淑慝,爲天降祥,亦必受天之命,所謂明有禮樂,幽有鬼神,天理人心,其致一也。朕君四方,雖明智弗類,代天理物之道,實罄於衷,思應天命,此神所鑑而簡在帝心者。君道之大,惟典神天,有其舉之,承事惟謹。某府城隍,聰明正直,聖不可知,固有超於高城深池之表者,世之崇於神者則然,神受於天者,蓋不可知也。茲以臨御之初,與天下更始,凡城隍之神,皆新其命。眷此府郡,靈祗所司,宜封曰“鑑察司民城隍顯佑公”,顯則威靈丕着,佑則福澤溥施,此固神之德而亦天之命也。司於我民,鑑於邦政,享茲祀典,悠久無疆,主者施行。洪武二年正月某日。”

國初,官名有更制,後人鮮知者,謾記一二,未之盡也:曰尚賓大使、曰都諫官、曰知驍騎衛指揮使司事、曰詹事府贊讀、曰儒學提舉司校理、曰侍禮郎、曰引進使、曰翰林院直學士、曰翰林院應奉、曰起居注、曰左、右正言、承天門侍詔、閣門使、觀察使、侍儀司通贊舍人。後罷中書、四輔、諫院、儀禮司及改御史中丞、大夫之屬,不復其餘。

洪武初,嘗命翰林院編修、檢討、典籍、左春坊左司直郎、正字、贊讀考駁諸司奏啓,如平允,則署其銜曰翰林院兼平駁諸司文章事某官某人,列名書之。

洪武十三年九月,諭禮部左侍郎張衡、左都御史詹徽等:“有司公宴擾民,今後支與官鈔,布政司一千貫,以下另詳。”十月,衡等奏行遵守,凡遇正旦、聖節、冬至,公宴錢於本處官錢內支給,無府、州、縣都司、衛所移文附近有司關用。每節,布政司一千貫(在城都司、衛所附郭大小衙門官吏、師生、耆民俱赴本司筵宴。), 府(有都司七百貫,以下各有差。)、州(有衛五百貫,以下有差)、縣(有衛四百貫,以下有差), 無有司衙門。(此條可參見明太祖實錄卷二0四洪武二十三年九月癸丑條。)(衛四百貫,所一百五十貫。) 十九年,又賜有司朝覲,每員給盤纏鈔一百貫,在任歲支柴炭鈔五十貫。又定引錢,爲堂食費。

太祖命圖大辟囚造罪被刑之狀於錦衣衛外垣,俾人得見爲懲戒,亦象刑懸魏之義。

太祖平亂國用重典,當時政刑具有成書。及輯古事,勸懲諸王百官,往往今人少見之,如彰善癉惡錄、逆臣錄、清戒錄、永鑑錄、志戒錄、世臣總錄等甚多。

國初,犯大辟者,其家屬多請代刑,上並宥之,如五倫書所載是也。其後繼請,乃一切許之爲多,既以杜奸譎,且因成其孝弟,非迂細者所知。吾蘇戴用代其父,王敬代其兄,餘未殫紀,至有都文信代婦翁。

高祖惡頑民竄跡緇流,聚犯者數十人,掘地埋其軀,十五並列,特露其頂,用大斧削之,一削去數顆頭,謂之“鏟頭會”。時有神僧在列,因示神變,元既喪隨復出,凡三五不止,乃釋之,並罷斯會。

國初重闢,凌遲處死外,有刷洗,裸置鐵牀,沃以沸湯,以鐵帚刷去皮肉。有梟,令以鉤鉤脊懸之。有稱竿,縛置竿杪,彼末懸石稱之。有抽腸,亦掛架上,以鉤入穀道鉤腸出,卻放彼端石,屍起腸出。有剝皮,剝贓酷吏皮置公座,令代者坐警。以懲有數重者,有挑膝蓋,有錫蛇遊等,凡以止大憝之闢也。(上嘗往行國學,見縣屍連比,屍手足動,以爲尚活,語之曰:“汝欲放?吾行放矣。”既還,無幾晏駕。) 迨作祖訓,即嚴其禁。至哉!聖心之仁矣。

洪武中,徵高僧復見心,其師訢笑隱止之曰:“上苑亦無頻婆果,且留殘命喫酸梨。”復不聽。後竟被誅,瀕死而悔,因道訢語。上聞,逮訢至,將殺之,訢曰:“此故偈,臣偶舉,非有它也。”上問:“何出?”訢曰:“出在大藏某錄,在某函某卷某葉。”命檢視,果然,乃釋之。

高皇微行大中橋旁,聞一人言繁刑者,語近不遜。上怒,遂幸徐武寧第,武寧已出,夫人出迎上,上問:“王安在?”夫人對以何事在何所,夫人慾命召,上止之。又言:“嫂知吾怒乎?”夫人謝不知。因大懼,恐爲王也,叩首請其故,上曰:“吾爲人欺侮。”夫人又請之,上怒甚,不言。久之,命左右往召某兵官帥兵三千持兵來,上默坐以待。夫人益恐,以爲決屠其家矣,又迄不敢呼王。頃之,兵至,上令二兵官守大中、淮清二橋,使兵自東而西誅之,當時頓滅數千家。上坐以俟返命乃興。

僞周用黃敬夫、蔡彥文、葉德新爲參軍,謀國事,三人皆奴才也。丁未春,蔡、葉伏誅於南京,風乾其屍於竿,一月黃已死。初,吳人有爲十七字詩云:“丞相做事業,專用黃蔡葉,一夜西風來,幹鱉。”竟成其讖。

秦從龍,字元之,洛陽人,爲元江南行臺侍御史,避亂居鎮江。王師下金陵,命徐太傅、湯信公狥鎮江,上謂徐曰:“入城爲吾訪秦元之,言予欲見意。”既而得之,馳報上。上令某王以金幣聘之。從龍與妻偕來,上至龍灣迎候。時上居富民陳家,因與陳同處,日久共謀晝,深見採納。既而上居元御史臺,徙從龍居西門外,謨議益密,稱爲先生而不名,每以漆版書訊問答,人不得知也。乙巳歲,求還鎮江,上餞之郊外,握手爲別。既卒,上適督軍江上,遂幸其家,哭之慟,亦命營葬,厚贍其家。

洪武中,郭德成爲驍騎指揮。嘗入禁內,上以黃金二錠置其袖,曰:“第歸,勿宣出。”德成敬諾。比出宮門,納靴中,佯醉,脫靴露金。閽人以聞,上曰:“吾賜也。”或尤之,德成曰:“九關嚴密如此,藏金而出,非竊耶?且吾妹侍宮闈,吾出入無間,安知上不以相試。”衆乃服。

洪武中,造徐中山坊表初成,江陰侯吳良、靖海侯吳禎兄弟薄暮過之,問左右曰:“何以稱大功坊?”對曰:“此魏國公第也。”良乘醉逕擊,壞額署,有司以聞。明日,二吳入朝,上怒問:“何以壞吾坊?”良對曰:“臣等與徐達同功,今獨達賜第表裏,且稱大功,陛下安乎?”上笑曰:“毋急性。”未幾,令有司即所封地建宅二區賜之。在今江陰縣,良居前,稱前府,禎居後,稱後府,甚弘麗也。

宋祭酒訥剛嚴當其職,高皇殊眷之,君臣之契莫倫。上燕居,常思見之,不欲數召勞煩,令畫工陰寫其神以來。工往,潛處簾幙,訥方公服,危坐不語,工亟圖以進。上覽之,收訖。明日,訥朝罷,上謂曰:“昨日某時,卿曾公服坐堂上乎?”對曰:“然。”上曰:“何以有怒色?”訥惶恐對曰:“適一生獻茶,踣而碎茶甌,臣不覺怒。且念臣不才,不能教率所致,有負陛下委任,故含怒自訟,未責此生耳。”因問何以知之,上出像,語其故,笑而慰之,更賜以茶。

危學士素以勝國名卿事我太祖,年既高矣,上重其文學,禮遇之。一日,上燕坐屏後,素不知也,步履屏外,甚爲舒徐,上隔屏問爲誰?素對曰:“老臣危素。”語復雍緩。上低聲笑曰:“我只道是文天祥來。” (或雲伯夷、叔齊。)

太祖召楊維禎,將用之。維禎八十餘矣,作老客婦謠以見意。或勸上殺之,上曰:“老蠻子正欲吾成其名耳。”不僇而遣之。一時頗高其事,宋學士送以詩,詹同文爲作傳,皆假借之,所謂非義之義也。維禎直不恭耳,予有論暴其罪,此不載。

宋學士景濂以王佐才受聘草昧間,輔成帝業,制禮樂,定律歷,敷文德,頌武功,太祖眷禮隆篤。其孫祚得罪當死,以學士故未赴市,學士不敢請。既而,且連坐學士。高後遣奏上,乞念宋先生教太子諸王之功,請免其死。上未允,皇太子泣請,亦未蒙恩命。太子窘,遽投金水河,左右救上。以聞,上乃釋公,竄之松蟠。

宋公被謫,居茂州,卒於夔,葬於蓮花山下。成化末,蜀府承奉宋昌葬母,鑿獨石屋爲槨,垣隧盡擬園寢之制,又大築享堂,有司將以上聞。昌懼,請毀去,衆曰:“盍以藏宋先生乎?”昌欣然應命。因稍削僭飾,啓學士之葬,學士皮肉消盡,骨猶完整,浴加襲衣而瘞焉。享室即以爲祠堂,昌以同姓且敬祀守護焉。

太祖平吳後,慮猶有餘孽,城守難其人。與孝慈議,因言惟魏觀可守,已致仕,及同起事有蔡本,忠勇可武衛,今在散地。後勸贊用之,上即命召二臣。既至,引入後宮便殿,賜坐,二臣叩頭謝,且請睿旨所在,上曰:“朕新得蘇州,恐餘枿包毒,朝夕在心。今思其人,唯卿觀公忠疆幹,可爲朕一守。”顧本言:“爾本我好弟兄,託得爾,屈爾作 (去聲) 指揮,其皆毋辭。”二臣又拜。領宸旨,將辭出,上曰:“且住,皇后要見爾。”少頃後出,宮人攜酒果以從,上手酌以賜,二臣受飲,拜謝而出。

魏守欲復府治,兼疏浚城中河。御史張度劾公,有“興滅王之基,開敗國之河”之語,蓋以舊治先爲僞周所處,而臥龍街、西淤川即舊所謂“錦帆涇”故也。上大怒,置公極典。高太史啓以作新府上梁文,與王彝皆與其難,高被截爲八段雲。

洪武中,朝命開燕支河。先曾祖臣煥文往役,役者多死,先臣獨生。會工滿將歸,失去路引,分必死,無爲謀。其督工百戶者 (失名) 謂曰:“主上聖神,吾當引汝面奏,脫有生理。”先臣從之。百戶爲口奏,上曰:“既失去,罷。”先臣叩頭辭訖方退,上忽呼回,顧之曰:“看汝模樣也似個本分人,可賞錢二十貫。”先臣受賜,謝恩而歸,鄉里莫不驚羨。

吳中自昔繁雄,迨錢氏奢靡,征斂困弊。及俶納土,宋人沈其賦籍於水,王方贄更定稅法,悉畝出一斗,民獲其惠。蒙古禮隳政龐,民富而僭,汰潰不經,其後兼併益甚。太祖憤其城久不下,惡民之附寇,且受困於富室而更爲死守,因令取諸豪族租佃簿歷付有司,俾如其數爲定稅,故蘇賦特重,蓋懲一時之弊,後且將平之也。

洪武三年二月庚午,上問戶部天下民孰富?產孰優?對曰:“以田賦校之,惟浙江多富室者。若蘇州一郡,民歲輸糧百石至四百石者四百九十戶,五百至千石者五十六戶,千石至二千者六戶,二千石至三千八百石者二戶,計五百四十四戶,而歲輸至十五萬有奇。”上曰:“富民多豪強,故元時此輩欺凌小民,武斷鄉曲,人受其害,宜召之來,朕將勉諭之。”於是諸郡富民入見,諭之云云,皆頓首謝,復賜酒食遣之。上顧謂宋濂、詹同、王禕、起居注陳敬曰:“朕諭此輩,只欲勉之爲善耳。”禕曰:“此最得君師教養之道。”

是年五月,戶部奏:“蘇州逋稅三十萬餘,請論守臣罪。”上曰:“蘇州歸附之初,軍民之用多賴其力,今積二年不償,民困可知。若逮其官,必責之於民,民畏刑罰,必傾貲以輸官,如是而欲其生,遂不可得矣,其並所逋免之。”至十三年二月朔,遂命戶部減蘇、松、嘉、湖重租糧額。 (舊一畝科七鬥五升至四鬥四升者,減十之二,四鬥三升至三斗六升者,俱止徵三鬥五升,以下仍照舊額。)

其後覆命戶部覈實天下土田。而兩浙富民畏避徭役,往往以田產詭託親鄰佃僕,謂之“鐵腳詭寄”。久之,相習成風,鄉里欺州縣,州縣欺府,奸弊百出,謂之“通天詭寄”。而富者益富,貧者益貧矣。上聞之,遣國子生武淳等往各處,隨其稅糧多寡定爲幾區,一區設糧長四人,使集裏甲耆民,躬履田畝,以糧度之。圖其田之方圓,次其字號,悉書主名及田之丈尺四止,編類爲冊,其法甚備,謂之“魚麟圖冊”。二十年二月,浙江布政司及蘇州等府、州、縣圖成上進,自是以爲定賦,然視它邦,終爲偏重。周文襄恂如、況侯伯律撫守於茲,皆嘗請免,得除永稅數十萬而猶未大均。其後朝無特命,掌邦計者不敢擅議,以迄於今。

太祖微行至三山街,一媼門有木榻,假坐移時,間媼何許人?對曰:“蘇人。”又問:“張士誠在蘇州何如?”媼曰:“方大明皇帝起手時,張王自知非真命天子,全城歸附,蘇人不受兵戈之苦,至今感德。”又問其姓而去。翼日,語朝臣曰:“張士誠於蘇人初無深仁厚德,昨見一老婦深感其恩,蓋蘇民忠厚,恐京師百姓千萬無此一婦也。”迨洪武二十四年以後,取富戶實京師,多用蘇人,蓋亦如此。

太祖初渡江,御舟瀕危,得一檣以免,令樹此檣於一舟而祭之,遂爲常制。今在京城清涼門外,已逾百四十年矣。有司歲修祀,給一兵世守之,居舟旁,免其餘役。或雲即當時操舟兵之後也。

今南京兵部門無署榜。太祖一夕遣人偵諸司,皆有衛宿者,獨兵部無之,乃取其榜去。俄有一吏來追奪,不能得,偵者以聞。上召部官問:“誰當直?”對:“職方司某官某吏、卒。”又問:“奪榜吏爲誰?”乃職方吏某也。遂誅官與卒,即以此吏補其官,不復補榜,以迄於今。其後太宗遷都,令諸司各以官一員扈從,兵曹素恥此吏並列,因遣行,後部亦恆虛此席。

初,監生歷事諸司,皆旦往夜歸,號舍往返十餘里。太祖一日命察諸司官吏等,獨戶部歷事監生一人不至。逮問,對曰:“苦道遠,行不前耳。”上始知之,因給歷事監生驢錢,令賃驢而行,然獨戶部有之,今亦無矣。

●野記二

聞之故老言,洪武紀年之末庚辰前後,人間道不拾遺。有見遺鈔於塗,拾起一視,恐污踐,更置階圮高潔地,直不取也。

建庶人國破時,削髮披緇騎而逸。其後在湖、湘間某寺中, (或曰武當山。) 至正統時,八十餘矣。一日,聞巡按御史行部,乃至察院,言欲入陳牒,門者不知誰何,亦不敢沮。既入,從中道行,至堂下坐於地,御史問:“汝何人?訟何事?”不對。命與紙筆,即書雲“告狀人某姓,太祖高皇帝長孫懿文太子長子”以付。左右持上,御史謂曰:“老和尚事真僞不可知,即真也,吾與汝無君臣分,不得行此禮。雖然,汝老如此,欲復出何爲乎?”曰:“吾老也,無能爲矣,所以出者,吾此一把骨當付之何地邪?不過欲歸體父母側爾,幸爲達之。”御史許諾,命有司守護,飛章以聞。上令送京師。

至,遣內豎往視,鹹不識。庶人曰:“固也,此曹安得及事我爲?”問吳誠在無?衆以白上,上命誠往。誠見庶人亦遲疑,庶人曰:“不相見殆四十年,亦應難辨矣。吾語若一事,昔某年月日,吾御某殿,汝侍膳,吾以箸挾一臠肉賜汝,汝兩手皆有執持,不可接,吾擲之地,汝伏地以口嚃取食之,汝寧忘之耶?”誠聞大慟,返命言信也。上命迎入大內某佛堂中養之,久而殂雲。

或曰庶人削髮乘馬,自朝陽門出,至河南居某寺,寺僧亦不之知。一日,有盜劫寺,俄而一文官一武弁同來捕,圍其寺,且將屠之,僧徒憂。庶人大書黃布擲出,曰:“聖旨令官軍散。”二官執而問之,庶人道其實,乃聞於朝。命某二官往迎取,驛赴闕下,置之禁中,時正統間事,與前聞異辭。或又云在沐黔公府後,乃沐爲奏還,非也。或又曰其出由地道。

文皇兵薄京城,內以槍支門,門內槍滿無隙焉,靖難兵先鋒死者甚衆,兵始入,遂克之。

建庶人數以文皇靖難之謀問中山王仲子增壽,對以保無它。及兵至,建召徐詰責腰斬之,橫屍路旁。文皇入城,問爲誰?左右以告,文皇哭之,即時追封武陽侯,進定國公。召見其子,年甫十五,即賜名,命襲爵焉。

文皇兵入城,駙馬都尉梅公死於笪橋下。某國長公主曳文皇裾不釋,問駙馬何在?文皇與公主言:“予二甥爲世官。”以慰主心。靖難兵未起時,長公主有書遺文皇,勸沮大計,上不答。逮兵興,以手書寄之,言興師大意,且令遷居太平門外,恐誤誤罹鋒刃。及上紹統後,二甥猶幼,主保護甚到,恆與同寢,置於榻內,如是數年。比長,乃已。上亦恆賜手詔,有曰:“若不念汝母親,不至今日,爾畜生宜知之。”

今世傳逸詩一篇,曰:“寥落東南四十秋,如今霜雪已盈頭。乾坤有恨家何在?江漢無情水自流。長樂宮中雲氣散,朝元閣上雨聲愁。新蒲細柳年年錄,野老吞聲哭未休。”

建庶人親屬初居中都廣安宮。正統時,有司奏人衆不能容,應稍展大其居或徙他地。上命悉放出,聽雜居民間。遂皆出,壯強者不能名六畜。時命既下,或言仍宜稍拘制之,上曰:“本吾一家。”又舉宋藝祖言:“有天命者,任自爲之。”羣臣不敢復言,惟仰聖度之如天也。

永樂初,都御史陳瑛言:“建文時效死之臣,如禮部侍郎黃觀、太常寺少卿廖升、修撰王叔英、衡府紀善周是修、浙江按察使王良、沛縣知縣顏伯瑋,宜加追僇。”上曰:“朕初舉義兵,誅奸臣不過齊、黃數輩耳。其後二十九人如張紞、王鈍、鄭賜、黃福、尹昌隆等,皆宥而用之。今所陳猶有非此類者,勿問。”初,靖難兵入城,升、是修自經死。觀守安慶,投江死。叔英守廣德,亦自經死。良在官,舉家自焚。伯瑋在縣,兵至城,不肯下,與其子皆死。瑛後閱方孝孺等獄辭,乃收觀、叔英妻女,將給配之。觀妻出通濟門,擠其二女於河,即自溺。叔英二女皆及笄,逮赴錦衣獄,皆赴井而死。

高帝令宋學士濂作靈芝甘露頌,賜酒,大醉。歸爲孝孺言之,須臾酣寢。方候夜深殊未醒,方料先生不寤,明當誤事,即爲制文書完。比曉,宋起趨朝,愕然謂方曰:“我今日死矣。”方問何故?宋曰:“昨上命作頌,醉甚,誤不爲,今何及矣!上怒,必賜死。”方曰:“正恐先生覺遲,已具一草,或裁定以進,可乎?”即以文呈,宋閱之曰:“何改爲?”亟懷之入朝。上迎謂濂:“頌安在?”宋出進之。上讀之曰:“此非學士筆也。”宋又愕然。上曰:“此當勝先生。”宋叩首謝:“臣實以賜酒過醉,不能成章,門生方某代爲之。”上曰:“此生良勝汝。”立召見,即試以一論五策,方立成。上覽訖,復顧宋曰:“渠實過汝。”即命面賜緋袍、腰帶,猶平巾,令往禮部宴,命宗伯陪之。復遣覘焉,方據上席巍然。上曰:“斯人何傲?”因不留,俾爲蜀王府教授。語懿文曰:“有一佳士賚汝,今寄在蜀。其人剛傲,吾抑之,汝用之,當得其大氣力。”

文皇既即位,問廣孝誰可草詔?廣孝以方對,遂召之。數往返,方竟不行,乃強持之入,方披斬衰行哭。既至,令視草,大號,詈不從,強使搦管,擲去,語益厲,曰:“不過夷我九族耳!”上怒雲:“吾夷汝十族。”左右問何一族?上曰:“朋友亦族也。”於是盡其九族之命而大搜天下爲方友者殺之。

鐵鉉,字鼎石,爲山東佈政。靖難兵攻城,鉉固守不下。帝即位,致之來,不屈,終不面天顏,遂劓刖剺面,支解軀體,至死詈不絕。

卓敬,字惟恭,瑞安人。洪武中起進士,除給事中,後遷戶部侍郎,嘗密疏言北平事。及太宗皇帝南下,執敬,責以不迎乘輿之罪,敬厲聲以對,詞甚不謹。上怒,欲殺之,而憐其才,系之獄。或以管仲、魏徵之事諷之,敬折斥之,竟被斬夷三族。上曰:“國家養士三十年,惟得卓敬。”劉忠愍公所撰傳雲耳。

周縉,字伯紳,武昌人,以太學生授永清典史,攝令事。文皇兵起,郡縣望風迎降,永清地密近燕府,縉極力爲拒守。縣民寡弱,相率逃散。縉度不可爲,懷印南奔,將他圖焉。道聞母喪,歸葬。即出,糾義旅勤王,戰艦戎器數日略具,則聞南師熸而天命去矣,遂去匿編氓間。已而,事露,有司即其家械赴京師。縉分必死,慷慨就行,至則下獄。久之,從輕典,謫戍興州。居數年,以子代還,年八十,考終於家。吳文定公撰傳云爾。

曾鳳韶,廬陵人,建文中御史。詔遣使請罷靖難兵,衆憚行,鳳韶請往,至不納。文廟即位,以侍郎召,不赴,自殺,年二十九。

陳繼之,莆田人,庚辰進士,戶科給事中,屢論時事。洪武三十五年六月,與太常卿分宜黃子澄、兵部尚書溧水齊泰、戶部侍郎定遠郭任、翰林侍講寧海方孝孺、戶部主事平涼匡敬、兵科給事中西安韓永列名奸臣榜,皆死,夷族。(時死者方黨、練黨最多。練安,字子寧,二人事此不具錄。)

鄒謹、魏勉皆永豐人,建文世同爲御史。朝士有約北兵開門以納,謹率同列廷毆之,又請加誅。明日,建文亡,二人自殺。

王艮,字敬止,吉水人,爲翰林修撰。建文亡前一夕,吞腦子死。

陳彥回,本莆田人。父丞歸安,被誅,家破。彥回幼,同縣定遠令黃積良收育之。積良又謫戍,彥迴轉依南充丞於中和。被薦授保寧訓導,累遷知徽州府。靖難兵興,彥回紏義勇赴援。永樂初,詔械送京師,殺之,妻妾給配。

黃鉞,字叔揚,常熟人,以進士爲戶科左給事中,居憂於家。壬午歲,聞國事,遂赴琴川橋下死。

劉政,字仲理,吳縣人,中解元,家居。亦以壬午歲聞事不食,大呼躍投地,絕脰而卒。

錢芹,字繼忠,吳縣人,隱節。峻白太守姚君問政,芹授一策,不言而退。其策言勤王事,不知其詳也。

文皇龍潛時,劉觀爲王府良醫。一旦以事怒之,與數人謫雲南。始至,入鐵佛寺,寺僧此宗顧劉等曰:“方談盛德。”旁一僧曰:“豐幹饒舌。”劉知二人與,禮拜請言,皆固拒。懇之久,乃顧劉曰:“君知之。”又問:答曰:“姚和尚知之。”蓋二僧方談邸事,時劉等亦未知也。無幾,果召還。

劉歸以啓上,時姚公未見親密,劉等言其能卜。上召問:“汝能卜乎?”姚以吳語對曰:“會。”曰:“何術邪?”曰:“觀音課。”曰:“用課錢乎?”曰:“我自有。”即開襟,有太平錢五文繫於內衣帶,解奉於上。上祝既,姚以一文錢擲之,徐復一擲,訖,視上曰:“殿下要作 (音佐) 皇帝乎?”上曰:“莫胡說。”姚曰:“有之。”又曰:“有一人善相,殿下可尋來一看。”問爲誰?曰:“寧波袁珙。”

既而,上乃命人致之來。至燕,使者與飲於酒肆,一人馳入報。上命與天顏相類者九人並服衛士衣,同入肆沽。使者因謂袁試看此十人,珙趨拜上前曰:“殿下何如此輕行?”上曰:“胡說,我等十人皆後護衛長官也。” (俗呼衛士。) 珙不答。上還宮,命召珙至,詳叩之。珙曰:“殿下太平天子也,伺龍鬚及臍,即登寶位。”上怒,命數士縶送有司,言有遊客來府中爲妖言,令解還原籍,索文牒而去。既至直沽入舟,王以大桶盛袁而鐍之,舁入王府,上遂與言事。上日夕視其須,既一年有半乃臍矣,召袁視之。袁方至,上昂首謂:“吾須如何?”珙曰:“已及臍矣,殿下何忽仰頭乎,仰之猶少不及,然時已至,特稍費力耳。”

上一日燕坐,有二人突入,見上遽言曰:“殿下尚安坐此乎?何不速起去?”上問:“何人?”曰:“殿下將應天順人,乃安坐乎?”上曰:“何等狂夫妄言。”二人曰:“今布、按二司已上奏,言殿下事,不半月朝廷來覓殿下矣,尚不省耶?臣爲柰亨,布政司吏;臣爲李友直,按察司吏也,奏草在此。”出諸懷中以進。上怒,呼左右逐去,二人曰:“逐乎出門亦死,不出亦死,臣尚出耶?”乃留之。

文皇將靖內難,年餘不視朝,以末疾曳杖而行。六月十一日,召三司、府、縣官入,出西瓜數拌,曰:“有進瓜,與卿等嘗之。”上自齧一片瓜。既而,詞責曰:“吾奉藩守土,未嘗擾有司,爾等何爲離間?”以瓜皮高擲起,杖亦棄去,伏甲皆起,執羣官盡殺之,兵遂出。

文皇屢問姚公起義之期,姚每言未可,上曰:“如何?”姚曰:“伺有天兵來助乃可。”上未知所謂。一日,啓上,明日午時,天兵應至。及期,上已發兵,見空中兵甲蔽天,其帥即玄帝也。上忽搖首,發皆散解被面,即玄帝像也,此其應雲。

時都指揮平保兒聞變南奔,建庶人命守徐州。文皇兵至金川門,平時守禦,遂拒戰。平善槍,槍及御衣,當脅洞數重而過。俄而,平騎忽蹶,平嘆曰:“真命天子也。”遂就擒,上命縶于軍。其夕,上駐蹕於鼓樓。翼日,克城,上即位。又明日,召平問之曰:“汝前日馬不蹶,將若何?”對曰:“若槍及膚則無今日矣,臣欲得生陛下,故止穿衣耳。”上曰:“父皇養如許人,止得此小廝。”乃令守北平。後六年,平以事入見,上顧曰:“保兒尚在乎?”蓋喜之也。明日,更召,則夕已雉經矣,誤以上言爲憾之也。上嗟惜曰:“是予錯說話矣。” (或曰平拒戰事即在徐。)

文皇兵駐金川門,命人請皇嫂來軍中。既至,上陳建庶人罪狀與興師之故。比皇嫂還宮,宮已焚矣。皇嫂常氏,後文皇追諡懿文曰“孝康皇帝”,廟號“興宗”,皆曰“懿敬皇后”。

文皇兵初入城,楊文敏公迎見馬首,上問:“何人?”對曰:“翰林編修臣楊榮。”曰:“何如?”曰:“臣請問殿下今始入城,當先謁陵乎?先入朝乎?”上啞然,曰:“固當先謁陵。”遽從之。既而,召文敏,謂非若言,幾誤乃事矣,由是寵遇遂隆。

文皇即位詔,傳爲王達善所草。聞之先輩,言實景彰學士筆也。

周紀善初與胡廣、金幼孜、解縉、黃淮、楊士奇、胡儼約同死。比難及,周命其子邀諸人,皆不應。周乃獨縊於應天府學禮殿東廡。

國朝至於今,文臣膺封爵者,洪武中五人,曰:李善長 (韓國公) ,劉基 (誠意伯) ,汪廣洋 (忠勤伯) ,陶安 (姑孰侯) ,李炎 (桂林伯) 。永樂中三人,曰:姚廣孝 (榮國公) ,茹瑺 (忠誠伯) ,王驥 (靖遠伯) 。正統中二人,曰:徐友貞 (武功伯) ,楊善 (興濟伯) 。成化中一人,曰:王鉞 (威寧伯) 。正德中一人,曰:王守仁 (新建伯) 。

姚廣孝建取日功後,文皇欲疏茅土,姚固辭,乃只爲善世。一日朝罷,上與語,姚應對如常,上曰:“公今日胸中當有事乎?”姚曰:“無之。”上曰:“必有之,朕見卿詞氣知之矣,勿諱。” 姚又對如初。三四問答,姚始言:“今早駕未出時,臣與吏部尚書言,尚書班在前,臣進而應之,凡越二班,話間屢進屢退,殊爲不安,以此少介介耳。”上曰:“向欲爵公,固以此耳。”即命爲少師,姚乃受之。然終不畜發。上即欲爲建第,姚力辭之,竟居慶壽寺中。又賜宮人,姚亦不受,惟章服曾服之。今有畫像,面大方肥,紅袍玉帶,髡頂,上戴唐帽也。

姚廣孝爲文皇治兵,作重屋,周繚厚垣,以瓴甋瓶缶密甃之,口向內,其上以鑄,下畜鵝鴨,日夕鳴噪,迄不聞煅聲。 (懿文嘗至燕,即聞地道下有金鼓聲,驚悸至疾。)

風李秀不知何許人。太宗在藩時,秀寄赤籍中,陽狂奇譎,衆因呼之雲。然無他異,惟上知其人,數召與語,語多不倫。府殿鴟吻墮,上殊惡之,左右莫敢言。秀突來前,上曰:“秀,吾殿獸墮,何也?”秀曰:“欲換色耳。”上笑曰:“癡子胡說。”嘗啓上:“明日臣生辰,欲邀三護衛飲,乞爲臣召之。”上又笑,令諸校往。及往,秀已出,茅廬蕭蕭,略無營具,老妻坐茅下,雲秀請客未歸,幸少伺。諸校坐門外地上,噪而不敢怒也。及午,秀持楮錢來,謝言:“勞諸公枉臨,伺燒紙後奉欵。”置楮於地下,散之,便燼之,煙起沖人竅,諸人涕橫流。紙已燼,秀運箕揚之,灰被衆衣,秀乃大言曰:“如此時侯,若輩猶不起邪?”衆鹹憤詬其狂顛,去復於上,上笑而已。張英公時未極臣位,坐堂上,偶梁塵落其背,秀疾趨其後,拍其背三,曰:“如此大塵猶未起乎?吾拍公起耳。”嘗啓上:“某地貴不可言,上寧有可葬者乎?”上怪其不祥,曰:“無之。”秀曰:“固也,第不知殿下乳母誰與?”上曰:“死矣,藁葬於某。”秀請更葬,上從之。其地去西山四十里平壤間,即“聖夫人墓”,人呼“奶母墓”是已。及上登極,秀猶在,後不知所終。 (殿墮獸事,或雲是上夢而姚答,必有一誤。)

永樂元年正月,李至剛言宜以北平爲北京,從之。

太宗大崇文教,特命儒臣纂修四書、五經、性理大全書,供賜甚渥。禮記先修,書成,最號精當。既而,亦頗有餐錢之嘖,遂急成餘帙。或謂未協輿議。 (或又云禮經最後,或未審。) 其後復開局修永樂大典,凡古今事物言詞,網羅無遺。每摘一字爲標揭,系事其下,大小精粗,無所不有。以太穰濫,竟未完淨而罷,聞其目錄且幾百捲雲。

太宗徵善書者試而官之。最喜雲間二沈, (學士度、少卿粲。) 尤重度書,稱爲我朝王羲之。命中書舍人習其體,凡王言悉爲一家書,迄今百餘年,傳習不改。

永樂三年,進士放榜後,詔選二十八人入文淵閣緝學,以比二十八宿,號“庶吉士”。其人曰:曾棨、周述、周孟簡、楊相、劉子欽、彭汝器、王英、王直、餘鼎、章敞、王訓、柴廣敬、王道、熊直、陳敬宗、沈升、洪順、章樸、餘學夔、羅汝敬、盧翰、湯留、李時勉、段民、倪維哲、袁天祥、吳紳、楊勉也。周文襄不與,乃自請於上,詔從之,時謂之“挨宿”。此稱遂遍於人間,凡未至其地而強攀附者,以此稱之。

太宗一日命左右至文淵閣覘庶吉士講習否,令一一記其動靜。比報,各有所事,唯劉子欽袒腹席地酣睡,蓋時初飯罷,子欽被酒,徑入夢爾。上命召至,謂曰:“吾書堂爲汝臥榻邪?罰去其官,可就往工部爲辨事吏。”子欽略不分疏,遽謝恩,起而出。至外,即買吏巾絛服之,步入工部,跽於庭。尚書見之,驚曰:“劉進士何爲爾?”特起迎之。子欽曰:“奉聖旨,命子欽爲本衙門吏。”尚書不敢答,子欽便登堂侍立於旁,與羣胥偶。少頃,上又命一豎入部覘之,還報云云。上笑曰:“劉子欽好沒廉恥。”更令召來。子欽至,猶吏服,上曰:“汝好沒廉恥。”顧左右還與冠帶,歸內閣着讀書。子欽又無言遽起,謝恩出,具冠袍返閣中,即一日間也。

永樂三年,取進士六百人,分爲六甲,狀元曰李馬,上改“馬”爲“騏”。既而,騏除名,故今人罕知。其尾榜者曰宜生。是年敕進士年二十以下者遣歸,仍附本學肄業。皆豫注擬某官,待缺取用,悉出御意。人人自擬之,就注登科錄下。

是歲進士有林廷美者,閩人,儀貌頗偉,上欲俾近侍,問其貫籍,林以鄉音對,上嫌之,乃擬爲某京官。林退數步,復召回,曰:“老蠻子也,沒若福。”即改爲山東某州知州,凡二任。會有朝旨,有司繁劇地升一級。林時在京師,三司以下皆保奏某縣系繁劇,林當準敕。時程襄毅公信謂林曰:“公必與駁典,然亦應稍通人事。”林曰:“我何爲爾?”程曰:“官不須爾,當承胥輩一語,無傷。”林亦不從。一日,倚部門,吏出揖曰:“公某州使君乎?”林曰:“然。”吏曰“公在升格,可賀矣。”林曰:“然。”吏曰:“某當承效殷勤,公少顧之乎?”林曰:“否。”吏白再三,林曰:“吾有銀伍錢,爲日費,姑以饋爾。”吏欲十兩,林不答去。吏明日抱文書白所司言:“某州保結,恐三司失實,異時連坐。”官曰:“奈何?”吏曰:“當更行下軍衛具保乃可。”官從之。林知之,窘矣。問之吏,吏曰:“公亦問我乎?今欲集事反手耳,弟予我金,然當倍之。”林予之十五金,吏乃曰:“公高枕旅邸,以伺新命,候有帖子召公當來。”越二日,果然。蓋吏又白官:“移文往返,應得半歲期,恐違朝廷一時恩典。”官曰:“奈何?”曰:“今當州有操兵數百在京,或令具一結狀,則事可速辦兼獲其實。”官曰:“然。”吏即行牒移軍具狀如式,林遂得如拾芥。舞文輩入賂市權如此,而上之知人亦洞徹矣。

永樂中,徵安南,黎季犛降,有三子,皆隨入朝。其孟曰澄,賜姓陳,官爲戶部尚書。澄善制槍,爲朝廷創造神槍。後貶其官,而命其子世襲錦衣指揮,澄願從文,乃許令世以一人爲國子生。今凡祭兵器並祭澄也。其仲曰某,賜姓鄧,亦官尚書。後貶江陰縣佐。 (未審丞、簿。) 有三子,亦令一人襲錦衣指揮,並賜江陰田甚厚,永蠲其徭,今猶守世業。其季曰某,官爲指揮。久之,乞歸祭墓,既往,即自立爲王。季犛死葬京師,其子後遷葬於鐘山之旁。

本朝賜臣下姓不多見,惟國初有之。予友邳州車揮使車言,本姓信。洪武中,信祿有軍功,賜姓車。天順中,進士笪茂賜姓陝,“笪”讀如“陝”也。

太宗置供用庫在內宮牆外,密邇御在所,雲典守者出納作弊, 令納戶高呌,皇帝則自聞之。其初旨如此,後有呼者,有司謂之驚駕,輒問徒杖,竟不得申。今納者,有以五十石入而止得作四十石者。

永樂初,上言客人販磁器入京,取他粗碗三兩筒與飯堂乞兒,有司循之至今。國家善法盛心多不能及,大抵視有司所存者耳。

文皇嘗召盛御醫寅至便殿,令切脈,盛稍診候便止,奏雲:“聖情方怒後,脈理不可察。”上曰:“一時之怒,亦形於脈耳,汝誠妙手。”又云:“盛鬍子我訴汝,前時沐昕進兩小丫頭,頗能唱,我每飯常使之唱。近呼之不見,久之,始知爲他以銅椎打殺了。適來小公主見我,投懷中,我因撫抱。少頃遽聞其哭,問之,又是渠擊以銅椎,個小女兒能勝之耶?有如此人,我怒甚,不覺揮幾肘,至今氣不能平也。”盛叩頭陳勸再三,乃已。上語謂仁孝也。

永樂中,山東民婦唐賽兒夫死,唐祭墓回,經山麓,見石罅露出石匣角,唐發視之,中藏寶劍妖書。唐取書究習,遂通曉諸術。劍亦神物,唐能用之。因削髮爲尼,以其教施於村裏,悉驗,細民翕然從之。欲衣食財貨百物,隨須以術運致。初亦無大志,事冗浩闊,妖徒轉盛至數萬,官捕之,唐遂稱反,官軍不能支。朝命集數路兵擊之,屢戰,殺傷甚衆,逾久不獲。三司皆以不覺察繫獄。既而,捕得之,將伏法,怡然不懼,裸而縛之詣市。臨刑,刃不得入,不得已,復下獄,三木被體,鉄鈕系足。俄皆自解脫,竟遁去,不知所終。三司、郡、縣將校等官,皆以失寇誅。

太宗崩於榆木川,仁廟在南京,帳內左右良窘。金文靖公速集諸內侍,令祕不發喪,亟命工部官括行在及軍中錫器,悉收入內幄,召攻金者入,銷錫製爲椑。椑成,權斂而錮之,即殺工以滅口,命光祿日進膳如常儀。隨作二詔,一爲遺詔入朝,一召東宮於留都,俾星馳即位。比喪達京師,寂無知者。皇太子至,遂發喪,易梓宮成禮。文靖一時鎮定之功,逈不可及也。

仁宗皇帝日記萬言,太宗親稱之。昭帝聖學緝熙,詞翰並精,尤喜舉業。在青宮,每得試錄,輒指摘瑕病,手標疏之,以示宮臣,往往審當。語之曰:“使我應舉,豈不堪作狀元天子耶?”

仁廟聖體肥碩,腰腹數圍。上常令太子諸王習騎射,仁廟苦不能,上見輒恙,令有司減削玉食。某官每供膳,私益以家餚,仁廟德之。上知,醢其人。仁廟登基,乃官其後。仁廟失意於文皇,每含慍,言:“何以了事?”仁孝每勸之。一日,內苑曲宴,又對後詈之,色怒甚。既而曰:“媳婦兒好,他日我家虧他撐持。”又曰:“吾不以媳婦故,廢之久矣。”謂誠孝也。時先在侍,忽不見,上令覓之,乃在爨室手製湯餅以薦。比薦,上大喜,復至感泣,命痛飲而罷。

太宗既久不見皇儲,亦頗思之。一日,命召之,敕既其,未命使人,楊士奇進曰:“請令夏原吉往。”上問:“何故?”對曰:“皇太子久不蒙召,一旦忽有命,恐過疑或致他虞。”上歎服,從之。比原吉至,仁廟初聞之,果驚怖,謂或有後命,頗欲自裁,問:“誰銜命?”左右對原吉,仁宗曰:“原吉來,必能爲我調護,當且見之。”及見,原吉備道上旨,仁宗乃安,即與就道。

仁廟一日謂三楊公曰:“見夜來玄象否?”對曰:“不見,高皇帝有私習天文之禁,故臣等不能曉。”上曰:“大臣與國同休戚,豈可論此?朕夜中觀之紫微垣,有事甚急,不可解矣。”沉思久之,長嘆拊髀而起。明日,遂晏駕。

仁宗郭妃以中宮誕辰,邀過其宮上壽,上亦往,妃進卮於後,後不即飲,上曰:“爾又爲疑乎?”遽取飲之,妃失色,無及矣。俄而,上崩,妃自經死,時適雷。

宣廟嘗乘怒殺二奄尹,心恆念其非辜。晚年每遊幸時,指曰:“此廝又在此。”即命彈丸自射之。左右問:“何如?”上曰:“即某某,見朕行輒伏於前,如候伺者。”以後益頻,以逮晏駕。 (太監阮安留說,宣廟崩時,肌膚燥裂猶燔魚,以烈劑故。)

文帝初,仁宗爲皇太子,帝命監國居留都,又以其柔仁,令漢庶人輔之。庶人於諸王中特雄傑,勇力絕人,極精弧矢,每從上搜畋,射生特多。有鳥並柯而棲,庶人連發二矢,前矢已貫禽,偶棲者未覺,而後矢已及矣,聯翩而墮焉,其妙如此。上嘗稱之,謂昔人有一箭落雙鵰之譽,我漢王豈不匹休之?及輔監國既久,屢欲歸朝,無計。然帝雖假爲監國重,自又不可少之,每思欲在左右。後某公以事如南都,庶人因託陳委曲。某某歸言於上,上即命召至,繼令之國,於時反謀未嘗一日忘。暨仁宗踐祚,庶人益輕之,姑伺機而發。無何,仁宗晏駕,庶人謂:“我向在兄未正位時,猶欲居之,兄在亦應竟取,況侄乎?”逆謀遂決。

漢庶人既獲,繫於禁省,以鉄鐐縶其足,而維以長木曳地。及見上,庶人以足運曳木,回拉上足,上踣,庶人將遂爲弒逆,左右急扶上起而免,即以銅釜覆庶人燔之。

英宗皇帝登遐之後,羣臣兆民若喪考妣,悲哀特甚,以爲神德聖政,不可殫窺。四事尤爲卓絕:終世未嘗殺一非罪,未嘗遣差內官出幹郡縣,復中宮位號,不用宮人殉葬。此皆自昔君人甚難,而出於帝之剛明獨斷,所謂度越百王者也。

正統甲子,三殿新成,上御正衙受賀,大陳禮樂,百辟濟濟,一時偉觀甚盛。而容臺拜贊者,目眩心忪,誤多唱一拜,覺之,無及矣。廷中惕息,謂大失瞻望,譴戾必重。禮畢,紏儀官舉劾,天顏笑曰:“今日是好日子,只恐少了拜,既誤多了,罷。”頃之,錫宴甚豐洽也。

皇后大漸,召三楊於榻前,問朝廷尚有何大事未辦者?文貞首對有三事,其一建庶人雖已滅,曾臨御四年,當命史官修起一朝實錄,仍用建文之號。後曰:“歷日已革除之,豈可複用?”對曰:“歷日行於一時,實錄萬世信史,豈可蒙洪武之年以亂實?”後頷之。 (或曰且請諡爲“神宗皇帝”,非實。) 其二後亦首肯。其三方孝孺得罪已誅,太宗皇帝詔“收其片言一字,論死”,乞弛其禁,文辭不繫國事者,聽令存而傳之。後默然未答,三公即趨下,叩頭言臣等謹受顧命,遂出。

英廟一日獨與楊文敏公語,語及公家事甚詳。又問:“公有何事難自處者,朕爲卿處之。”公謝無有。上因詢之,公曰:“臣惟有一妾,與臣共貧賤,頗善事。弟妾有父,以臣貴久依臣,臣固厚待之。今彼侵家政,規權賂,頗撓臣事,臣未去之也。”公意蓋欲上爲屬之法吏,罪而屏之耳。上忽顧左右,呼校尉來,面封杖,俾至公第杖殺之,公叩首謝。然而以雙棰往,公請其故?上曰:“既去其父,安用其子乎?”公頓首言:“此女頗無過,居亦自疾其父,姑且留之。”上曰:“父以女死,女寧自安?要之勢自不可,後或噬臍,無如初忍情也。”公又申懇再三,竟不從。校去頃刻,報已兩斃,公猶未出朝也。

正統時,王振雖跋扈,大臣猶持體分。某尚書遇振,未曾少降詞色,同坐時,振欲據尊席,尚書曰:“公職太監,四品,吾二品也。”岸然凝坐,振無如之何。

李祭酒先生時勉,始爲侍講,直諫,仁宗大怒,命武士以十八斤金瓜擊其脅折,曳出舁下獄。楊文貞公遇於外朝,以燒酒灌之,得不死。宣宗即位,召見,亦盛怒將斃之,對云云,乃少霽而釋之。及爲大司成,在正統中,諸生稱之曰:“父母之心,天地之量。”王振勢傾朝野,每進香文廟,司成設茗延欵,至先生獨否。振久銜之,令人密廉其事,無所得。彝倫堂前有大樹,是許平仲手植,先生嫌其一面陰翳,妨諸生班列,稍令伐去旁枝。振遂聲罪,以爲擅伐官木入私家用,傳聖旨以百斤枷枷之,肆諸成均前。時爲三械,與司業趙琬、掌饌金鑑同枷。先生之械特重數斤而竅極隘,不可飲食。鑑請易之,先生不可。始先生以助教姑蘇李繼爲浮薄,厭之。至是,繼力自效,繼家素富,結諸權貴,與某伯李者爲兄弟,因李識會昌伯孫公。至是,爲求援於孫,孫適生辰,家啓晏,太后令家自饋禮,孫因附奏:“臣今歲生辰殊不樂,比年每得諸公卿爲賀,國子學先生不過一幅綃帊而已,然辱此大人君子臨賁爲榮。今諸公皆集,獨李先生爲朝廷桁楊之禁,臣席無此君子爲重,故不樂耳。”奏上,太后即邀上言之。 (或曰太后雲:“祭酒尊貴臣,奈何施囊頭,是甚紀綱?”上答言:“不知。”太后言:“不知作甚皇帝。”) 上遣問之,乃知振所爲也,即飛詔放李先生,令就去賀孫舅公,乃得釋。繼又已備儀物,公因就詣孫某宅,初筵猶未散也。 (或曰諸生司馬恂等上章,願代枷,伏闕三日,始得命公脫枷。久始蘇,稍遲,皆死矣。又曰願代枷石大用,皆未詳孰是也。”)

李先生在翰林時,一歲上元夜,朝廷結鰲山。一騶控先生馬而行,中道拾一墮釵,以呈先生,視之,金也,懷之。歸,少酬騶以錢,大書揭於門。既而,失釵婦往尋不獲,倉皇間人告以李翰林家有示帖,婦遽往。先生扣之,婦言夫爲錦衣千戶,勾當海外,妾昨出看鰲山,失去一金釵,尚存其一可驗也。先生出驗之,良是,即以歸之,亦不問其姓氏。既久,千戶還,妻述失釵事。夫言非李公汝當憂思成病,或且致絕,汝絕吾亦不聊生,是二命所關也。亟往扣謝之,因具儀物酬先生,先生悉卻之。其人言:“公不受不能強,此一片藥乃海域所產,非傷財所得而甚罕貴,公幸受之。”先生問:“何物?”曰:“血蠍也。”乃受。付夫人,言此爲血蠍,當識之。既而,先生被擊脅折,舁至錦衣,適此千戶蒞獄,驚曰:“此李翰林先生也,聖旨固未嘗令死。”因密召良醫師入視,醫雲:“可爲,弟須真血蠍。”千戶曰:“吾曩固嘗貺公。”立命問其夫人,夫人取舁之。醫治藥,以板夾脅傅之,越一日夜,遂蘇焉。

正統未,王振謂三楊:“朝廷事虧三位老先生,然三先生亦高齡,倦瘁矣,其後當如何?”文貞曰:“老臣當盡瘁報國,死而後已。”文敏曰:“不然,楊先生休如此說,吾輩衰殘,無以效力,當薦幾個後生報聖恩耳。”振喜,令具名來。翼日,即同薦陳循、高谷、苗衷等,振欣然用之。文貞或讓文敏,文敏曰:“彼厭吾輩矣,吾輩縱自力,彼豈自已乎?一旦內中出片紙,書幾個名字,某入閣,某入閣,則吾輩束手而已。今數士竟是我輩人,當一心力也。”文貞歎服。

己巳之變,郭忠武登守大同,極效勞烈。自是年秋至明年夏,與賊相拒,大小數十百戰,未嘗挫衄,斬捕無算。初,西寧侯宋瑛、武進伯宋冕全軍覆沒,上班師將旋駕,郭欲有陳論,不能自達,乃告學士曹鼐、張益宜從紫荊關返,鼐、益曰:“然。”即當入奏。既而行營果入紫荊,郭以爲得請矣。俄復折而東,才四十餘里耳,蓋竟從居庸也,未入而蒙塵矣。

己巳八月二十三日,虜以二十餘人奉上皇至大同城下,索金幣,約賄至即歸駕,郭定襄登閉門不納。上皇傳旨曰:“朕與登有姻連,何外朕若此?”登遣人傳奏曰:“臣奉朝廷命守城,不敢擅啓閉。”竟不出。袁斌以頭觸門大呼,廣寧伯劉安、給事中孫祥、知府 (或曰同知。) 霍瑄乃出見,有所獻,瑄尤效力。及如約以賄往,虜笑不應,竟擁駕去。及上皇迴鑾,瑄與衆朝見,上皇特嘉勞瑄久之。至復辟,即擢瑄爲戶部侍郎。登止奪爵,降守甘州而已。 (郭氏家傳雲:定襄謀以死士七十餘人餉之食,令奮前執其弓刀,衆擁駕還。召而與之盟,約事酬以一品之祿,敗則族誅之,士皆用命,已書券給之,會有阻者。既淹久,虜疑,遽驚擾而去,未審其的。)

虜擁乘輿登陴臨視,諸臣在城下朝上,虜以長刀籤一臠燒羊於鈷端啖趙尚書雍,趙徑開喉仰接而吞之,虜驚齧指,曰“好漢”。

英宗在虜庭,未嘗少沮降辭色,聖敬無斁。虜以女入侍,不受。虜畏服,不敢少失臣禮。會大雪,乘輿所止,穹廬上雪不凝,虜尤異之。往覘上天容,穆然危坐,亦無寒色,鹹驚駭嘆,效順之謀益篤焉。

北狩時,袁錦衣彬勞力特着,世皆知之。又有沙狐狸,亦衛士在侍。嘗以乏御膳告也先,也先不曉何等語,問譯者,譯者曰:“中國惟皇帝飲食稱爲御膳。”也先齧指稱羨,以我中華君臣,雖在蒙塵,其禮猶如此耳。乃與之六羊,令自致行在,蓋又以測沙之強弱智愚。沙即裂其衣,聯革爲長條二,各縶三羊,擔着兩肩而行。也先已異之,復令人覘。沙行數里始至上前,叩頭覆命。置羊,復出數里外取水,返,又出數里取薪藁,每往返皆覆命如初。也先益奇之,召問其姓名及有無事任,沙告之。又問:“汝邂逅至此邪?亦故隨駕者邪?”沙曰:“偶隨來耳。”又問:“中國如汝比者幾?”沙曰:“十萬勝我者,若更勝而至精者,復若干。”也先曰:“然則向何不以汝等輩來迎駕耶?”沙曰:“先是往徵東南某國未旋耳,回即來此矣。”也先聞言頗心動。及駕旋,沙不及從,留虜中,虜授以士卒爲頭目,浸用事,權力已雄。納婦生子,爲富貴大族,亦時奉虜命帥部曲至朵顏三衛市馬,如是殆四十年。弘治初又來,訪得其子,因密語之,令輸情於朝,期以明年復至,當遂歸朝,幸朝廷多益兵衛之歸。其子以聞,上允,且深憫之。如期果至,見我兵及其子已喻意,徑揮其屬幡然南趨,暨其胡婦胡兒一家悉至,所攜輜重且甚富。至京師,入見上,上恐其詐,命所司詳驗,時諸司上下莫有識之,不敢信。沙曰:“是固有證,先帝頃嘗賜我一繡囊,且曰:“此周娘娘手製也。”今囊故在,乞進娘娘驗之。”所司取以進,太皇太后覽之曰:“此真老爺爺物也。”上乃授以某衛千戶,賜宅一區。

景泰五年春,積雪恆陰,詔求直言。御史鍾公同手疏請朝兩宮復太子,未上,以示都御史劉廣衡,廣衡沮之,鐘不聽,稍易疏語,竟上之。詔廷臣集議。章恭毅公時爲儀制郎中,方且封事欲發,遂急入奏,其疏大意亦言二事,與鍾類,五月己未也。晡時奏入,帝讀畢大怒,日已暝,宮門扄,乃傳旨自臬隙中出,命錦衣衛即時逮捕入獄。明日,加訊,無所指。又明日,大施榜掠,已無完膚,辭連鍾公,即逮置對復。下苛拷,迫令服通南內,皆不伏。乃用炮烙之刑,又不伏,更益窮慘酷,必欲致死。會大風沙,乃命禁錮獄中終身。大理少卿廖公莊在憂中,亦上疏言復儲事,帝怒,命伺服闋治之。既而,陛見,即命於朝堂以大杖杖之八十,瀕死而止,貶爲定羌城驛丞。因是命錦衣衛封巨挺六,擇六壯卒,就獄中痛杖鍾、章二公各一百,每五杖易手。鍾公尤瘠,杖至三十,已僵不動。杖畢,頃之乃蘇,衆以手舁入獄,又禁不與酒,既而三人皆不死。

●野記三

景泰末,在廷多擇君之志,二張都督輗、軏、石武清亨、楊鴻臚善、曹太監吉祥則主復辟。諏於許學士彬,許薦徐公有貞。諸人就徐議,徐覽步乾文,言時在今夕,遂成取日之功。徐既錫茆土,權寵傾朝。始凡批答制旨皆出閣臣,後入宦寺手。至是,徐復請歸閣,宦人浸失權,嫌徐。迨曹、石私謁徐以事,輒不從。去,自陳情於上,徐復諫止,每節縮恩典,益銜之。會御史楊瑄劾曹、石,中批令銓曹記瑄名,曹、石愈憾。上與徐多屏人語,曹、石乃令小豎竊伏得之。以聞上,上果驚,疑徐賣直。久之,上意既動,曹、石因造奏誹毀朝政,多危語,假給事中李秉彝名上之。李時已丁艱去,曹、石以貌類一人持奏入。接本小豎視其牘甚長,言大人說何事有許多文字,其人不語,豎觀懸牌吏科給事中也,奏入。明日,朝命召其人,則亡之矣。逮捕甚急,校尉妄持一人入示小豎,豎曰:“非也,昨肥而髯,今瘠無耏。”乃復大搜。常熟張廷端以寫竹遊都下,捕者視其貌惟肖,且無語也,取以入,加掠亡狀。後乃得李,竟死酷烈之下。曹、石因言此徐有貞怨望,使所密泰州布衣馬士權及某官某某,吏楊某共爲之而滅其跡耳,遂收四人及徐家屬。詔下獄,加之酷烈益甚,瀕死數四,竟亡收。馬尤毒虐,馬曰:“今欲吾三人何所承?”刑官曰:“徐有貞欲作逆,與汝三人同謀,先爲此以惑朝廷。”士權顓建計,某某執筆作狀,楊某書謄之,士權大呼曰:“徐有貞欲使今皇帝爲堯舜之君,今百姓爲堯舜之民,如此而已,不知其他。”刑官不能折,獄竟不成。會承天門災,徐遂得釋,謫金齒。

英廟復辟後,厲精聖治,庶務綜密。每覽封疏,必得其情,或有一二字可疑,輒取本映日視之,曰:“是磨改者。”指示左右,莫不驚伏。

景帝汪妃甚賢,帝欲立懷愍,時妃執不可,語帝曰:“恐礙監國之稱。”帝不從,汪殊不悅。及英廟復辟,汪猶在宮中。時憲宗在青宮,意極感之,曰:“當時事,我固詳知,嬸孃信聖哲。”所以禮之甚恭而奉養極隆。汪與太皇太后尤相得。既而,憲宗言:“嬸就養於此甚好,但居處不相宜,嬸當不安。”乃言於英考,遷之外王府,汪至弘治中猶存。本丁未生,與景齊年,太皇太后歲節亦時邀入敘家人禮。

汪既出,而郡主尚在宮中。至憲宗朝,命選郡馬,主堅不肯行,言當一生不嫁。上曰:“妹不肯嫁,志雖好,然終不了後去,恐無結果處。”乃強下嫁王氏。汪出未久,英廟一日入內帑,問太監劉桓曰:“記得有一玉玲瓏繫腰,今何在?”桓言景帝取入,今當在汪所。上遣問汪,汪曰:“無之。”又問,對如初。俄有間於上,言汪之出,所擕甚夥,上命往檢取,得銀二十萬以入。蓋汪出時,宮中物憲廟爲護持,令罄一宮所有,悉取自隨,故所畜甚厚,從是遂索然矣。逮英宗崩後,汪稍稍言於人,帶實有之,當時索太急,吾謂景雖廢,亦嘗爲天子七年,一系腰何不可勝消,必欲自取耶?且景之天下,尚遜而歸之,何有於數片玉?其二番索時,實怒而擊碎,悉沉之井中也。

丁丑,承天門災,嶽編修正草詔罪己甚至。曹、石相謂:“言奸邪矇蔽,不謂我曹?抑不謂徐有貞乎?”譖於上,上命杖嶽百,謫戍肅州,室廬財產盡賜指揮季鐸。鐸得旨,自往據嶽門,檢括淨盡,家人出門,一一搜驗,苛辱特甚。無幾,上宥嶽還。適鐸得罪,上曰:“季鐸家產盡是嶽正物,可悉取還之。”嶽乃亦往,據鐸門,蒐括如鐸,以復昔怨。初,嶽爲儒臣,貲無幾何,鐸素積不訾,皆歸於嶽。嶽復加厲,凡鐸婦女出門,亦加摸索,尤極醜辱焉。

武功方被殊眷,劉源博溥謂曰:“公氣甚不佳,適與天氣合,公將不免。”武功曰:“奈何?”劉曰:“天上金氣甚沴,應當在公。”既而,果罹其咎。武功奮志疾惡,湯都閫胤績謂曰:“省齋誤矣。”公曰:“東谷亦爲是言耶?”湯曰:“公身在殿上,乃可推人下階陛。今公自立庭下,乃欲挽殿中人出乎?”公默然。

曹欽逆謀既就,知朝廷以七月某日寅時出師徵麓川, (“知朝廷以七月某日寅時出師徵麓川”,原無“某”字,據明歷代小史本補。) 期以其時爲亂。先日,以語都督吳瑾,瑾,其妻侄也,令以兵從。瑾陽許之,曰:“斯事非有內應,殆難爲措手。”欽即以屬之,令與守門者通謀,瑾諾之,曰:“翼旦必伺吾報,始可舉兵。”欽亦諾之。瑾遂去匿他所作奏,請翼日勿遣兵,第不開朝門,以伺其變。奏成,不敢命人書,瑾書素不善,勉自寫之,大字數行而已。薄暮詣門,呼守兵自門隙投奏入,語門者:“奏有急情,須即上之。”比欽伺至雞鳴,猶不見瑾來,欽往問其家,家人曰:“瑾自昨日早朝,竟未嘗歸。”欽色動,知爲所賣矣。即往索諸門旁,得之,投之以兵,墮溝中,遂被射死。朝廷得奏,不啓關,欽已擁衆馳長安東街。天大明,城門猶未闢,欽知事露,無以爲計,第索二三大臣將殺之,軍卒無紀律,騎馳縱橫市中。欽入朝房,朝士奔迸,遂殺逯杲,寇都御史深方俯首着靴,欽以大刀斫其肩,身破而兩。既而,孫懷寧鏜提兵來襲,欽戰敗,伏誅,須臾事定。方戰時,孫令士巡街大呼居民,令勿開門,故無誤嬰鋒鏑者。已而,朝門開,即傳宣街市覓吳瑾,不得。內中接次遣人傳呼,有藏得瑾,賞若干,無應者。午後方得其屍於溝,遂將葬之,與寇深皆蒙卹典。瑾贈恭順侯,後追封涼國公,諡忠壯。

欽既敗,捕其家人,訊同謀者,終不得。族已赤,獨一妾賀氏在官,問:“汝夫誰同謀?”答:“不知。”又問:“朝臣誰爲汝夫門下人?”賀曰:“汝等無一人非吾夫門下人,尚孰問耶?”官愕然無言。屢易訊者,賀對皆如前,竟不得。而賀受酷楚已甚,後乃曰:“有馮先生特厚。”馮先生者,山陰馮益損之也。捕之來,馮佯不識賀,醜詬之,賀曰:“馮先生胡詬爲?向事吾夫,獨與君密議,不記一夕,吾夫問:“古有宦官家爲天子乎?”先生言:“曹操乃曹節家,竟成帝業。”吾夫大喜,觴先生,尚命妾侑飲,庸何諱乎?”益無語與賀對,斬於市。

或曰孫始佯與欽連謀,欽留孫帥兵,孫言馬須素乘熟者,欽令十勇士隨孫往取馬。孫入門輒鎖之重重,人戮十兵於家。從後門出,治軍襲欽。欽殺孫之子,孫遂迄成殲渠之勳。時欽遍覓大臣,惟寇遇害。及執李相賢,頻擬以刃而釋之。索王尚書翱甚急,王在一室,窘迫無計,一主事長大有力,遽負王奔去而免。王后擢此人要津,時呼爲“馱官人”。

一日,上問吉祥:“南城事假當時不克,則爾輩無噍類矣,乃當如何?”對曰:“臣有侄欽,亨有侄彪,皆掌精兵在北邊,內事有變,當入救,京兵不能敵也。”上口諾而心惕然,謂彼于禁中舉事,直如此易,使欲自取何有乎?以是恆銜深疑。未幾,欽、彪繼反,上益信,故於功臣,罕終保全。且嘗有密旨:“他方有警,不得調北邊軍馬往徵及入京城。”

丁丑易儲,召襄王議,首謀迄今紛紛。大抵易儲事,一時君臣不得逃譏,召襄則雲無之,於、王不得無罪,第死不蔽法耳。既赴東市,於第言:“前日內外軍馬悉在吾掌中,天下八十萬精兵任吾用,吾不反,今日一尪秀才乃反邪?”王語尤傲倔。然王之功非於匹也。

楊昌平俊、範都督廣爲石亨所構,誅,皆非其罪。二人赴市,英氣不挫。楊尤挺勁,至市,但云:“陷駕者誰?今在何?吾提軍救駕,今殺之,固宜。”俄有一婦人縞而來,乃娼也,楊故狎之。 顧謂曰:“君來何爲?”娼曰:“來事公死。”因大呼曰:“天乎!忠良死矣。”觀者駭然。楊止之曰:“已矣,無益於我,更累君耳。”娼曰:“我已辦矣,公先往,妾隨至。”楊挺身呼行刑者曰:“何不快動手。”既喪元,娼慟哭,吮其頭血,以針線紉接着於項,顧楊氏家人曰:“收去葬之。”即自取練經於旁。

憲宗仁愛天縱,每接覆死刑奏,雖燕歡輒慘然,或當食便廢食,或以手拒牘,謂左右:“與刑官說,少緩之何妨。”

河東驛丞王佇奏知州徐孚事,法司問妖言罪,斬。其妻李氏上疏言:“國家公法,臣復何雲?獨念死者不可更生,斷者不可還續。夫死固宜,第其父母老病憊甚,不久人世,而所生惟夫。今妾欲守事翁姑,則夫在獄衣食斷絕失所,是妾能孝不能義,而夫婦之道乖;欲舍翁姑而供夫,則翁姑貧病而死,是妾能婦不能孝,而子婦之義缺矣。此於孝義不能兩全,故與苟完一時之命,不若代夫死以全孝義也。且夫既死,則其父母必痛傷以死,夫父母死,妾爲未亡人,亦當偕死,是夫一人之命而三人之存亡系焉。使妾而死,則不過一人,而夫得生養父母,享有天年,是妾一人之死,有以全三人之生,此妾死所以不足惜也。伏幸聖慈,宥夫一死,俾得歸全父子之恩,郤將妾斬首抵罪,用章國家大義。”成化十三年三月十六日奉旨:“是,都饒死罷。”

孝廟在青宮,仁孝恭儉,令聞已浹四海。比諒闇,菅麻未嘗去體,久絕酒肉。每朝退,苫坐於靈幄側,哀擗之餘,不釋卷籍。所覽者四種書,分作日課,務在記臆,研核旨義。有未得,即召問儒臣法吏。四籍即孝經、尚書、朱熹家禮、大明律也。

陝西都司都指揮使楊敬等奏:“據西安府鄠縣道安裏軍人毛志學等狀,弘治十三年六月二十二日午時,在本里趙倫村泥河水邊澡浴,得一玉璽。臣等辯得篆文,系是“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八字。背有螭紐,其色鮮白,光彩異常。厚一寸,連紐高二寸,方圍一尺四寸,四角完全,篆文明朗,刻劃奇古,純無瑕玷。巡撫右都御史熊翀會驗,此即歷代傳國璽也。除璽該熊翀差官齎進外,謹具奏聞。”

國朝太廟,至英宗九廟己備。及憲宗山陵禮畢,神主當升祔而祧一代,詔禮部集廷臣議。議者多以自德祖而下,四廟以次當祧,至太祖乃爲百世不遷之祖。倪文毅公嶽曰:“此固所以尊太祖,然豈太祖崇本尊親之意哉?故周既追王太王、王季,又上祀先公以天子之禮,其意蓋出於此。國家自德祖以上莫推其世,則德祖乃周之後稷也,不可祧。懿、僖、仁三祖以次當祧,至太祖、太宗爲周之文、武,百世不遷。今憲宗升附,當祧懿祖一廟。宜於太廟寢殿後別建藏祧主之所,如古夾室之制,每歲暮,則奉祧主合享,亦應古祫祭之制。”詔從之。

成化戊子,慈懿皇太后崩。上命別擇葬地,禮部、翰林院以爲不可,乞集議,詔從之。羣臣議以爲宜與今皇太后千秋萬歲後俱合葬裕陵,慈懿皇太后居左,皇太后居右,一體祔廟。上答詔雲:“卿等言固正理,但聖母在上,事有窒礙。朕屢請命,不蒙俞允,又令內臣往返數次懇請,堅意不許。朕平日孝奉兩宮如一,若因此違逆,致有他虞,豈得爲孝?今當於裕陵左右別擇吉地安葬,崇奉如禮,庶幾兩全,卿等其體朕意。”羣臣復奏,大意謂上所有者,祖宗之天下,當守祖宗之成法。祖宗成法即先皇帝與母后猶不敢違,而況陛下乎?若今日之禮稍失,則非先皇帝之心,損母后之德,皇上不得爲至孝。當起敬起孝以諫,而號泣隨之可也。若母后猶堅持不從,則當用尊無二,上處親以大義之道,斷而行之。上猶未從。於是內閣復請會議,詔下羣臣再奏,其言益切,謂:“或者曰上爲皇太后所出,不可薄於此而厚於彼,殊不知慈懿與皇太后他日併合裕陵,並享太廟,略無輕重小大,何謂有薄厚乎?或又曰慈懿無子,宜與恭讓皇后同,此尤不然。恭讓在宣宗時已嘗遜處別宮而立孝恭皇后矣,慈懿在當時未嘗退處他宮,未嘗別立一皇后,豈得謂之同乎?況宣宗晚年,追復恭讓徽號,悔恨莫及,自笑曰:“此朕幼年事。”蓋可知矣。又況皇上繼統承緒,即同其子,而可謂非其所出而別議乎?”後復繼以危言,上乃從之,合葬祔廟如禮。

初,成化戊子,議葬孝莊睿皇后於裕陵,時已有皇太后他日祔葬祔廟之說矣。至弘治,太皇太后崩,既上尊諡曰“孝肅貞順康懿光烈輔天承聖睿皇后”,同孝莊之制矣。內閣大臣覺其誤,乃上疏言:“成化初,因事有難處,臣子姑爲將順之意,今當再議。”於是始詔禮官會議。議未定,上頻召三四元臣密議便殿中,反覆甚勤。吳文定公寬,以掌詹事府與議。一日,衆推文定,乃雲:“魯頌姜嫄閟宮、春秋考仲子之宮,皆爲祀於別廟之證,自漢、唐來亦然。至宋乃有並祔者,其禮已繆,然皆諸帝繼室生而爲配者,非後世子孫追尊之比。惟李宸妃之沒,仁宗傷痛出於至情,乃用追尊而祔祭,此豈後世所當法哉?”僉曰:“然。”遂奏請去“睿皇后”,改稱“太皇太后”,立廟別祭,竟從之。時倪文毅爲禮部尚書,亦言周之姜嫄爲帝嚳次妃,后稷之母,故周禮有享先妣樂舞,蓋指姜嫄,而魯頌閟宮之詩,特見其名,此別廟之明證也。且唐、宋已來,皆有故事可考,如奉慈殿是已。今孝穆神主,宜於奉先殿旁別立廟,歲時祭享,悉如奉先殿之儀,於是議遂定。

國初,天下府僚鹹屬衛官節制。朔望,郡官至衛作揖,生徒、里老等亦先詣聽處分。吾郡自況公鍾至,遂革其制。我守況君鍾,字伯律,南昌人,始由小吏拔爲郎。郡由前政狼籍,公私憊矣。宣廟方軫皇衷,內相三楊公特薦君,遂分左符,又賜璽書,假便宜從事。君初視銀黃猶無爲,稱羣吏爲提控,持文書上,不問當否便判可,吏眇且狎焉。凡牘中竄塞囊穴,君退輒密疏之,弊害了了,然且不暴之。通判趙忱,百方詈謾,兼肆凌侮,君亦唯唯。既期月,一旦,命左右具香燭案,並呼禮生來。既至,僚屬以下亦集,君言某有朝廷敕未嘗宣,今日宣敕。及宣,中有“僚屬不法,逕自拏問”之語,於是諸吏皆驚。禮畢,君坐堂上,喚里老言:“吾聞郡人多狡武,每傾誣善人。吾有彰癉之術,然不能如閻羅老子自爲剖別,今以屬若等,速以善戶惡戶來報,善者吾優視之,甚則賓致鄉飲,惡者且爲百姓殺之,吾列善惡二簿伺若曹矣。”又召府中胥悉前,大聲言某日某事,爾某作如此擬,爾應竊賄若干然乎?某日某如之然乎?羣胥駭服,不敢辨。君命引出,曰:“吾不能多耐煩。”命裸之,俾皁隸有膂力者四人舁一胥擲空中,攧死之。皁姑少投去,君大怒:“吾爲百姓殺賊,狗鼠輩爲吾樹虐威邪?高投之立死,不死,死爾狗曹矣。”皁隸懼,如命,立斃六人。君命呼屠人持鉤來,鉤其發曳出郡衙,肆諸衢,上下戰慄,革面焉。初,前守王觀亦嘗棰死奸吏錢英,高帝喜,遣使賜敕獎諭,勞以上尊,制詞甚重之也。

況君於庠校師徒乃加禮焉,至講誦校試,多不親事,朔望謁先聖後,亦不命講,曰:“某本刀筆吏,未嘗事墳籍,不能妄教習。所能者,旌別勤惰消長耳,諸君幸自勉。”同寅有勸君稍加考簡,勿廢進退權者,君報之如前語,且曰:“公以科目名,以屬公矣。”後每同座閱士類課卷,唯聽同寅酬酢,君袖手敬陪,事無少不足意焉。師徒每入郡白事,必延之內堂,坐而啜茗談笑,愉然不衰。如以私事至,則必頓慢矣。

陳祭酒敬宗,持己方嚴,師矩振肅,飲量甚洪,而未嘗失色於人。豐城侯李公貞居守留都, (豐城侯中無李貞。此時爲侯者李賢。見明史卷一0六功臣世表二。此事明史卷一六三陳敬宗傳有載,記爲襄城伯李隆。) 禮公甚恭。公過豐城,豐城夫人即公主也,聞公飲量,欲觀之,命豐城留飲。內治饋甚豐,而廣爲筵座,崇堂從廡,幽軒曲館,以達於內,凡經行處,輒陳席駐飲。逮夜,觴釂已無算,而公亦醉矣,始入正席。公主坐屏後潛窺之,且命家妓奏樂,公目不迕視,猶恐失儀,默屈指掐掌中以持儆,杯行輒罄,殆不可勝乃散。公翼日醒,起視之掌,血凝矣,其律檢如是。

曾內翰棨之飲亦大量也。有虜使至,稱善飲。有司推能伴者,才得一武弁,猶恐不勝。上令廷臣自薦,曾請往,上問:“卿量幾何?”對曰:“無論臣量,且當陪過此虜。”上喜,令往。二人默飲終日,初不可計,虜使已酣,武人亦潦倒,內翰爽然覆命。上笑曰:“無論文學,此酒量豈不爲大明狀元乎?”錫以內醞甚厚。

本朝初不禁官妓,唯挾娼飲宿者有律耳。永樂末,都御史顧公佐始奏革之。國初,於京師官建妓館六樓於聚寶門外,以安遠人,故名曰來賓、曰重譯、曰輕煙、曰淡粉、曰梅妍、曰柳翠。其下四名,主女侍言也。其時雖法憲嚴肅,諸司每朝退,相率飲於妓樓,羣婢歌侑,暢飲踰時,以朝無禁令故也。後乃浸淫放恣,解帶盤簿,喧呶竟日,樓窗懸系牙牌累累相比。日昃歸署,半已沾醉,曹多廢務矣。朝廷知之,遂從顧公之言。

顧公,太康人,剛嚴爲朝紳冠,時謂明之包公也。每待漏朝房,諸僚無一人與同坐,比連壁三五室內皆寂然,畏其聞也。或過門,見其雙藤外立,知是公也,趨而避之。

夏忠靖公以忠純事文帝,眷遇極隆。爲尚書三十年不解戶曹,中間恆兼二部,或吏或禮,又嘗兼戶、禮、刑三部,至總掌六部,並掌都察院、大理寺,凡佩八印焉。

先朝掌邦賦者,夏公及周文襄,皆理財盡善手也。文襄,蓋劉晏、韓滉、陳恕之流,如桑、孔、王鉷輩何敢望哉?二公事紀者已多,不復煩雲。近者並祠於吳,然其功豈獨吳爾?

陳亢宗使高麗,大振風采,方物侍妓,一無所納。國人無以狎之,因請造其殿記,公不允,君臣懇禮數四,乃爲握筦。夷王燕謝,獻紫金瓶一枚,公拂去,王強之,便索文欲毀裂,王乃收瓶,謹謝焉。歸朝,或謂:“公既已爲文,受瓶可已。”公言:“造文潤筆,固亦有名。吾以天朝儒臣,爲彼記殿體勢,重矣!受瓶則是有價,且吾行爲賣文也,寧可忽諸?”

李佈政昌祺,爲人正直,不同於時,才學亦贍雅少雙。其作剪燈餘話,雖寓言小說之靡,其間多譏失節,有爲作也。同時諸老,多面交而心惡之,李不屑意也。其彈琴記有“江南舊事休重省,桃葉桃根儘可傷”之句,亦別有所指。葉文莊公水東日記亦稍紀其行概。及韓公雍按江西,亦以公有此書,不入鄉賢祠。蓋時獨以爲文人,且病其怪亂,乃爾,未知公也。縱未知此,公大節高名,安得以筆墨疵戲累之矣!

韓中丞兵入大藤,忽青袍方巾數十人出林中,執香拜伏軍前,問之,曰:“我等悉良民,向執公役,爲賊掠至,官軍累徵,未嘗深入,無緣殄滅。今公至此,我等必得脫阱擭矣。”韓厲聲曰:“爾等皆賊,敢欺我邪?”命悉裸而斬之,果皆有短兵裹於衣,乃盡支解之,隨兵入路,散懸身首於樹,夾道不絕。峽中酋聞之,驚呼曰:“天神至矣!”極力拒敵,不支,遂平之。其詳別見。韓公膽勇絕人,初得賊斬之,即取其頭傾腦飲之,卻命將校飲之,多不能也。又兩司官方集議兵,適引數賊入,公握刀付一佈政曰:“公可手斬此賊。”佈政戰縮,公笑曰:“公談兵何美,殺一縶囚猶爾,臨陣當如何?”即自持刀連斷數人頭,衆懼,有眩絕者。其他類此甚多,故軍中與賊皆畏之如虎,比聞其死,祠之爲神。

孔侍郎公鏞,平生以忠信自厲,事英、憲、孝三朝,皆處外,所至聲績裒然,言信行達,真謂蠻貊行之。知田州日,峒獠倉卒犯城,公蒞任才三日,郡兵先已調發,衆議閉門守。公曰:“孤城中虛,能支幾日乎?只應諭以朝廷恩威,庶自解耳。”皆難之,謂孔太守書生迂談耳。公曰:“然則束手伺盡乎?”衆曰:“即爾,誰當往?”公曰:“此吾城也,吾當獨行。”衆猶諫沮,公即命騎,令開門去。衆請從以少土兵,公笑卻乏。衆乃乘城,向賊啓門,賊以爲出戰。門啓,一馬乘官人出,二夫控絡而已,門隨復閉。賊遮馬問故,公曰:“我新太守也,當至爾峒寨有所言,爾當導我。”賊叵測,姑導以行。遠入林箐,行間顧從夫已逸其一,既達賊地,一亦逸矣。賊控馬入深林,夾路罥裸人於樹者,彌望見公,叫呼求救。公問:“何人?”乃庠序士也,前期赴郡,爲賊邀,不從,賊將殺之耳,公不顧,徑入峒。賊露刃出迎,旁刃夾擁如林。至巢穴,公下馬,立其廬中,顧賊曰:“我乃爾父母官,可以座來,爾等來參見。”賊取榻置於中,公坐,呼衆前,衆不覺相顧而進。渠酋問公爲誰?公曰:“孔太守也。”賊曰:“豈聖人兒孫邪?”公曰:“然。”賊皆羅拜。公曰:“我固知君曹本良民,迫於凍餓聚此,苟圖救死耳。前官不知此,動以兵相加,欲剿絕汝。我今奉朝廷命來作汝父母官,視汝猶子孫,不忍便殺害汝,若能從我,當宥汝前罪,可送我歸府,我以谷帛賚汝,爾後勿復爲劫掠事。若不從,可殺我,後有官軍來問罪,汝自當之矣。”衆錯愕,爭曰:“誠如公言,公誠能相恤,請終公任,不復擾犯。”公曰:“然,我一語已定,何必多疑?”衆復拜。公曰:“我餒矣,可以食來。”衆殺牛馬爲麥飯以進,公飽啖之,賊皆驚伏。日暮,公曰:“晚矣,我不及入城,可即此宿。”賊除治中廬,設牀褥,公徐寢,賊羅寢侍衛。明日,賊復進食,公曰:“我尚倦行,更住此。”又宿。至明日,曰:“吾今歸矣,爾等能從往取粟帛乎?”賊曰:“然。”控馬送出林間,公顧曰:“此秀才皆好人也,汝既效順,可釋之與吾同返。”賊解其縛,還其巾裾,諸生奔走。公按轡出峒,數十賊騎而隨。薄暮及城,公命呼城中,城中吏登城見之,驚曰:“必太守畏死,叛而降之,導來陷城矣。”爭問故,公言:“第開門,吾有處分。”衆益疑,拒。公笑語賊:“爾等勿入城,我當自入,乃出犒汝。”賊少郤,城開,公入復閉。公命取谷帛從城上投與之,賊取謝公而去,迄終任不復出。

阿溪者,貴州清平衛所部苗也。本江西人,漂盪至彼,桀驁多智數,久之,爲寨主,雄視諸苗。有養子曰阿剌,膂力絕倫,能披三重甲,持二丈之槍,兩端着刃,遇數百人與敵,刺以槍,點地躍而起,輒三五丈,飛行稠人之上以戰,若一二丈川澗,跨越之如溝澮爾。二人謀勇相挾,由是橫行夷落,推爲渠魁。觀諸酋之附近而稍弱者,歲以畜產分給而倍徵其入。既得苗夷之利,又謀詗我之商民,經行其地者,輒誘他苗令邀劫殺掠。官司差健步往深探訪,健步必謁溪請許,溪乃要我重賄,期爲剿之。健步歸報官司,從之,溪乃以素不能服之苗遠而悍者指爲賊,導官軍往擊捕,於是遠苗畏憚,亦服從之。其後與我官司益狎,我凡有事,就令訪處,不復閒備矣。三堂之寡廉者,皆不歲賂,溪益負恃,爲惡滋甚。每交訌官、苗,使爭鬥,以收鷸蚌之利,歲輒數次。其志小則規爲土官,大尤未可知也。以是清平一境,官、苗交受其害,歲無寧居。

吾郡孔公爲都憲,受命鎮巡貴州。初至,尚未知之,往往見報某地被賊劫殺官兵,某地劫殺民商,公問:“何以處之?”上下皆謂:“須屬之阿溪當治。”公言:“清平爲指揮使司,諸土官、宣慰等乃命官,皆貴且衆,何以不能治軍事,更借一寨主力羈縻之徒邪?”心固疑之。漸詢諸人,人以溪兇橫,且私於監軍、總帥,言之,恐無益得禍,多不吐語。公諏諮轉力,乃得前煽亂諸狀。謀欲除之,因佯扣監軍、總帥等,皆迴護之,公益信其私黨,知不可與共事,且務決去之。乃命復自往清平,衆沮之,公不聽,獨至清平。

復訪求部曲之良,有指揮王通,素才而端方,稱疾不蒞事。公召而禮之,因廣扣時事,通有言而不及溪。公曰:“吾聞此中事,惟阿溪大且要,爾乃不言,何也?”通不答,往復數四,竟默然。公曰:“吾所以異待而,以爲解辨大專非輩行等,今爾何以酬我?”通曰:“言之而公事且辨,則一方受福,而愚言有益,否,則公獨己耳,吾家且赤,乃當若何?”公笑言:“何用不克?”通始慷慨許諾,陳列根枝。公問:“溪所任何人,何以能通吾上官?”通曰:“彼獨藉王指揮、陳總旗二人,公必先得此二人心力,乃可濟。”公曰:“吾自能之。”通謝去。

公候旬朔,羣將校參揖時,號於衆曰:“今急缺一巡捕官,君等悉留,前,吾自擇之。”乃徑指王曰:“可矣。”獨留之。衆出,王前,公謂之曰:“汝何以與賊通?”王驚諱之。公曰:“阿溪歲賂三堂,誰爲之通,我已備知,而尚諱邪?”王悚懼不敢言。公曰:“吾今貰汝罪,推心以用汝,汝必取溪自贖,仍被醲賞,或貳或僨,則重闢不汝免矣。”王叩頭曰:“信如公言,然阿剌之猛,誰欲擒之而不可得,奈何?”公曰:“然則事遂已乎?”王曰:“當更得一年老多謀者同事,乃可。”公問誰?王曰:“無如陳總旗。”公曰:“諾,吾今授汝檄,令舉謀勇之士,帥所部兵來,有事指麾,汝則徑舉陳,與俱來。”王受令去。少之,偕陳入見。公初問之亦若問王者,陳諱駭亦若王,屢顧王,王曰:“勿諱爲,吾與若事公已悉知之,第當自力以報公。”陳亦言其難狀,公曰:“而第誘之出寨,吾自有以取之。”陳言此易耳,此有鬥牛,可以此誘之出。 (土大姓畜牛,每歲時出牛對之,以拳圍牛腹,拳多則牛大,每數十拳,有至百拳者,以拳多寡爲勝負也。) 乃計令以一人牽牛在野,陳入寨訪溪,誘令出觀,隨遣王率勁卒伏牛旁,伺出擒之,且刻其期,遣它兵來援。並又豫繳近溪各寨,及期各以部兵同集助之。

議定,陳受教去見溪,溪曰:“何久不來?”陳曰:“新都堂至,故不能來見老王。” (呼溪爲“老王”,剌爲“小王”。) 溪曰:“都何如?”曰:“無能爲耳。”溪曰:“聞在廣解捉賊,何謂無能?”陳曰:“同姓耳,非其人也。”溪曰:“賂之何如?”陳曰:“姑徐徐,何以遽舍重貨。”溪留陳食,縱談到牛事,陳曰:“適見道中牛,未審校老王家牛何似?然亦大矣,優劣未可決也。”溪曰:“寧有是乎?審爾,我當買之。”陳曰:“牛人非商販,似不可致入寨。”溪曰:“我去觀之。”陳佯曰:“何必自行。”溪奮曰:“必去,必去。”因顧剌,使俱。陳又激言曰:“新都堂在,小王豈敢去乎?”剌怒曰:“何都堂能阻阿剌足邪?”因即座以雞卜,不吉。溪言:“吾夜夢大網,恐不利出。”陳曰:“夢網得魚,牛必屬王矣。”溪、剌乃與陳刻木, (土人與衆爲事,必刻木爲信。) 即俱起,三騎聯而出。至其地,視牛眇耳。溪詫樂,命酒飲。忽報巡捕官至,陳曰:“王知乎?王指揮也,盍往訪之?”溪曰:“伺彼來可。”陳曰:“寧有新官遽下訪人乎?”因勸令往,又說令去所佩刀,曰:“新武職官見刀,以爲不利,是求好反惡也。”溪乃去之。既往見,王留坐,因戲謂溪、剌:“新上司按部至境,何不夙迎侍,此來何爲?”溪、剌猶謂故戲,漫言拒之,王怒曰:“而戲乎?吾豈不能執汝?”溪、剌猶笑,傲。王呼伏出數百人往捉剌,剌徒手搏傷八十人,竟就擒,並溪縶之。時援兵正至,無失期,諸寨兵亦集,共圍之。公又夙命造二檻車隨王,令一得溪、剌,即囚之徑馳赴貴州,無經清平,恐其黨劫之也。於是一如公命,解至三司鞫之,論死。公臨問,皆無一語,第垂頭請死。剌語人:“吾不畏千萬人,獨畏一孔公耳。然亦不知其擒我若此易也。”中官猶爲解救,公言:“吾不究君事,猶能解乎?”溪、剌死,溪有二子,篡都勻。公又令都勻官司徑擒之,悉殪焉。

洪武中,山西都指揮郭敬,性解鐘律。以水置食器中,斟酌損益,以箸擊之,即合音調。嘗聞教坊奏登降之樂,愀然不樂,或問之,曰:“非爾所知。”

驍騎指揮郭德成,嘗侍太祖宴內苑,既醉,免冠謝,其頂蕩然。上笑曰:“酒風漢,頭毛如此,非酒過邪?”德成曰:“臣猶厭其多,欲盡髡也。”上默然。既醒,悔悟觸犯,遂盡削其發,被緇誦佛,乃免。

太祖建孝陵,將遷寶誌家。祝之,不報,乃曰:“假地之半, 遷瘞微偏,當一日享爾一供。”乃得卜。發其坎,金棺銀槨,因函其骨。移瘞,建靈谷寺衛之,立浮屠於函上,覆以無樑甎殿,工費鉅萬。仍賜莊田三百六十所,日食其一,歲而周焉,以爲永業。御製文,樹碑記績,闢歷震其碑,再樹再擊。上曰:“碑文再擊,不欲謂吾記績耳。”乃寢不樹。

太宗偶問宋指揮晟有子無?宋對有二子, (琥、瑛。) 上令:“帶來我看。”晟引入見,上喜曰:“都好。”即命三公主、四公主同下降,兄弟併爲都尉。一日,晟從外歸,二子迎侍,晟醉,大喜,撫二子曰:“吾家受恩深矣,父腰金,子腰玉。”時二主在屏後聞之。後見上,偶語及之,上曰:“渠要玉帶耳。”無幾,命守寧夏,以功擢都督,薦至封侯西寧。

太祖時,整容匠杜某專事上梳櫛修甲。一日,上見其以手足甲用佳紙裹而懷之,上問:“將何處去?”杜對曰:“聖體之遺,豈敢狼籍,將歸謹藏之。”上曰:“汝何詐邪?前後吾指甲安在?”杜對:“見藏奉於家。”上留杜,命人往取甲,其家人從佛閣上取之,以朱匣盛頓,香燭供其前。比奏,上大喜,謂其誠謹知禮,即命爲太常卿。後卒,葬於某山。及宋西寧之喪,卜地其旁,欲併購其壤,以啓於朝,不可。今西寧塋側一路山,即是。猶有表題曰“太常卿杜公之墓”。

太祖進膳有發,召問光祿寺官,對曰:“非發也,龍鬚也。”因即捋須,得一二莖,遂叱去,不復問。

洪武間,憲典火烈,期以止闢。刑部郎袁凱,上久欲除之。一日,忽問凱:“有某犯法,朕將誅之,而太子輒欲宥之,何也?”凱對曰:“陛下欲殺之者,法之正;太子欲生之者,心之慈也。”上含怒,口誦“法之正,心之慈”二語,再四不止,已而,叱出。凱知不免矣,即日佯狂,顛繆百端,或搏面煎炙如犬穢狀,家人潛布諸塗,輒自拾啖之。既久,人以爲真狂,上聞,乃置之。

又某御史,松人也,僞爲瞽,雖家人不知之,其婦遂與同居校尉通。一旦,尉自其室出,履錯然有聲,御史了了,僞問婦:“何聲?”婦曰:“貓跳下樓耳。”御史曰:“諾。”遂亦終免。及後朝時,已老,歸鄉,目以稍稍稱愈。或日,與婦競,婦喧辨,御史曰:“記得貓兒跳否?”婦悟,即自經。

國初,疏牘奏御上,一覽即送東宮,令參決,以觀才識鑑。稍後,遂定製,凡章奏必以副封啓東朝,與實封同進。

洪武中,御史與校尉同居官舍,重屋,御史在上,尉在下,欲其互相察糾也。

洪武中,京師有校尉與鄰婦通。一晨,校瞰夫出,即入門登牀,夫復歸,校伏牀下。婦問夫曰:“何故復回?”夫曰:“見天寒,思爾熱寢,足露衾外,恐汝傷冷,來添被耳。”乃加覆而去。校忽念彼愛妻至此,乃忍負之,即取佩刀殺婦而去。有賣菜翁常供蔬婦家,至是入門,見無人即出,鄰人執以聞官。翁不能明誣狀,獄成。將棄市,校出呼曰:“某人妻是我殺之,奈何要他人償命乎?”遂白監決者,欲面奏。監者引見,校奏曰:“此婦實與臣通,其日臣聞其夫語云雲,因念此婦忍負其夫,臣在牀下一時義氣發作,就殺之,臣不敢欺,願賜臣死。”上嘆曰:“殺一不義,生一無辜,可嘉也。”即釋之。

洪武中,歐陽都尉挾四妓飲,事覺,逮妓急,妓分必死,大毀其貌以往。一老胥謂曰:“予我千金,能免爾死。”妓予之半。胥曰:“上位神聖,寧不知若曹之侈肆?慎不可欺,當如常貌,更加飾耳。”妓曰:“何如?”曰:“須沐浴靚潔,以脂粉香澤治面與身,令香遠徹而肌理妍豔之極。首飾衣裝,悉以金寶錦繡,雖裹服褻裾,不可以寸素間之,務窮盡妖麗,能奪目蕩心則可,弟如此, 無伺它術。問其詞曰,一味哀呼而已。”妓從之。比見上,上令自陳,妓無一言。上顧左右曰:“挪起殺了。”妓解衣就縛,自外及內,備極華爛繒彩,珍貝堆積滿地,照耀左右。至裸體,膚肉如玉,香聞遠近。上曰:“這個小妮子,使我見也當惑了,那廝可知哩。”即叱放之。

藍都督玉,始以常開平妻弟從徵,累功至大將,所向多克捷。素狼愎不學,恃功暴橫,莊奴假子數千。嘗奪民田,民訴之御史,玉執御史,棰而逐之。徵北還,私載無算。比度喜峯關,關吏以夜不即納,玉毀關而入。上聞之,怒,會有言其私元主妃,上詰責之,玉不爲意。每侍上坐飲宴,容止傲慢。總兵在外,專黜陟刑罰,至違詔出師。屬徵西歸,意望進爵,時已封涼國公,上命爲太傅,玉攘袂曰:“我當爲太師,何太傅也?”及奏事,上不從。玉退曰:“上疑我也。”遂謀反,密召故)“故”字後脫去“部曲,令收集士卒家奴伏甲爲變。將發,爲錦衣衛士蔣瓛上告,捕訊伏誅。連坐者鶴慶侯張翼、普定侯陳垣(桓)、景川侯曹震、舳艫侯朱壽、東莞伯何榮、都有(督)黃路(恪)、吏部尚書詹徽、侍郎傅女文,洪武二十六年二月乙酉也。”一段,此據清元和祝氏本補錄。)

後一日,天禧寺浮圖災。 (即古長於寺。) 有司入奏,上命兵馬督人遙衛於外,令勿救火。寺既燼,命盡取其灰投於江,即其地鼎建大剎,立塔十三重,賜名大報恩寺,雄麗甲海內焉。

太宗皇帝一夕夢服緋七人上謁。翼日,銓曹引進士七人奏擬某官,皆如格七、八品。上以符所夢,謂冢宰曰:“五品以上服緋方面官闕幾人,速省檢以來。”尚書上其數,上即命注授七人。中有佈政一,吾鄉陳公祚得河南參議。

陳僉憲祚疏勸宣廟讀大學衍義,上怒,自批其奏曰:“你道我不讀書,我是怎麼來做皇帝?”遂下獄,父母、兄弟、妻子、娣侄,凡男子悉固禁,婦女下浣衣局,凡七年。英廟踐祚,釋之。幼女出時,方七歲,不能名六畜。公剛勁絕類,後復屢諫,瀕死,詳具別籍。

宣宗召吾鄉欽院判言:“欽謙,汝江南人惺惺,朕欲用某藥,可制與我。”謙對不解。上曰:“與酒飯喫。”乃出。如是凡數次。上曰:“何其吝乎!”謙曰:“臣以醫受陛下官祿,先聖先賢醫道者,無此等書,臣實不解。”上怒,命數力士以旃席囊其頭,持去,及出朝,無一人知者。家中失謙,問之太醫院,不知,訪諸朝市,皆不知所在。諸省部大臣潛爲訪之,一獄卒言知狀,扣之,曰:“今在錦衣獄,以四鐵繩縶之,加以三木,與陳祚同處極幽冷一室中。”家人不敢白,亦不敢通問,久之,釋出。

有李校尉者,口奏:宣宗爺爺詔求直言,臣不解文字,只口奏二事,其一云云,其二陳符乃奄人,爺爺賜與二宮人何所用?直言只此二事爲大。上大怒,命割其舌。行刑者即它校尉也,少削其尖,不大去之。上令持去,餓七日來說。既入獄,諸校更以肉餌啖之。七日,奏李不死,上令再餓七日,校啖之如初。又七日,奏不死,上曰:“豈神仙乎?”放之。既出,人遂號“李神仙”。

宣宗幸某官第,就宴,家人供事,有女甚美,行酒左右,上悅之,然稚齒,未可進御。上謂曰:“爾要東西與我說。”又曰:“先與爾頭面。”眷戀久之而去。明日,賜金玉珠寶首飾各一秤。又數日,語近璫曰:“向見某家食器皆銅,何其貧邪!”又賜金銀飲食器甚夥,價數千緡。明年,上崩,此女竟不入宮。

正統末,京師旱,街巷小兒爲土龍禱雨,拜而歌曰:“雨帝雨帝,城隍土地。雨若再來,還我土地。”成羣噪呼,不知所起。未幾,有監國即位之事,繼又有復辟之舉。說者謂雨帝者,與帝;城隍者,郕王;再來還土地,復辟也,以謠爲有徵也。

成化某年進士放榜,有南昌龍騰霄,上曰:“龍而騰霄,是飛龍在天也。”命更名。

成化未,上病,舌澀,朝臣讀奏,答旨多以“是”字,而尤弗便。鴻臚卿施純請以“照例”二字代之,上喜,擢爲大宗伯,時號“兩字尚書”。施,京師人,體貌豐偉,音吐洪亮,詞語莊整,班行中可觀。其內子亦京師人,貌甚端麗。一日,同諸命婦朝兩宮,內廷嬪御,色亦鮮儷,鹹屬目焉。太后命之前,問夫人誰氏?對曰:“妾禮部尚書施純妻也。”太后賜鈔,諦視久之,顧左右寺人曰:“曏者東朝選妃,何不及此人?”又顧謂曰:“夫人向後不必更入朝也。”

尚書楊公翥,厚德冠一時,鄉邦傳誦其事甚多。如鄰家構舍,侵其桷,溜墜其庭。公不問,曰:“晴日多,雨日少也。”又或侵其址,公有“普天之下皆王土,再過些些也不妨”之句。又以鄰翁生兒,恐乘驢驚之,賣驢徒行等,紀載已多。又聞其先墓前碑,爲數田兒戲推僕,墓人奔告。公曰:“傷兒乎?”曰:“否。”曰:“幸矣,語諸兒家善護兒,毋驚之。”

尤參議先生文度,惇厚莊介,鄉國模範,亦多紀載者。遊學時,行委巷,一姝遙迎之,將獻笑。先生趨避之,更不由是塗也。

予姨夫蔣君廷貴應試,經行教坊,羣婢挾擁。蔣不一顧,妓挪揄,引其裾。蔣絕裾去,亦不怒。吳文定公在吏部時,以喪歸,適其第西偏一曲巷,諸淫嫗奔避。公語騶從,彼亦貧迫不得已耳,吾既未能濟而革之,亦沮彼餬口計,命回車迂行而東,戒勿由此。

盛寅先生嘗夜夢有寄椒於家者久矣,急欲椒,遂私發用之。寤而深自訟曰:“豈素日義心不明,以致此邪?”迄不能寐,坐以待旦。

陳檢討繼,幼孤,母節婦,守義甚堅。教公嚴篤,郡邑上其事,朝命巡按御史廉核之。御史既得狀,復微行至其鄰家樓上潛窺之,節婦方率子灌園,節婦前行,檢討抱盎從之,步趨整肅如朝廷然。已而,同灌。少頃,節婦入內,久之,手持茶二甌來。檢討遙望見,遽擲盎趨迎至前,跪,兩手捧一甌而起,飲之。御史不覺動容稱歎,即以上奏,旌表門閭。

永新劉某,行業端茂。永樂戊子,領鄉薦會試下第,道遇洚水,一女子未沒號救。劉命援之登舟,附載以歸,道中皎然不涅。逮家,婦問曰:“買妾乎?”劉告之故。婦扣女,女言本富族,今舉室葬魚腹矣,感君有再生恩,請執婢役以報。劉曰:“惡有是?吾乃猶能返汝。”立命人送之還,至則茫茫大川耳,親識皆絕形跡,覆載來。劉命婦善視,伺爲覓婿歸之,婦曰:“渠已無家,吾亦無後,君非構意室之,即使從人,未必勝君,殆亦天作之合,其留侍巾櫛。”劉固不可。知者諭勸再四,久之,乃處二室。既而,生二子,長即大宗伯文安公定之,次佈政參議寅之也。

孫御史鼎,吉安人。天順初,提學南畿,生徒誠服。所歷戒毋候迓,舟行近學舍旁,數夫肩小輿猝入,人無知者。師弟子既集,便令闔門試之,試文不以完篇,破題數首,隨閱隨差次之。比畢,諸生猶在堂,而已發文案。私請自無所入,有過者未始輕罰,惟自訟,格其心,而大戾者必黜。一日,庭中橘熟,命摘與諸士同啖之,人一枚。一士輒取二枚,問之,曰:“將遺母孫。”大稱賞,令摘益予之。其後乃得天台陳選及福建陳琳,大略相似,二君江南士人人能誦之。

太祖留神學校胄監,教術尤爲嚴密,司成亦多得人。今多稱李公時勉,以耳目相及,又其忠節震灼爾。

英宗以來,道學稱薛文清公,後來如吳與弼、陳獻章輩;博學有山西石宗,人鮮知,後稱丘相等;文學楊文貞公,後稱徐武功等;政事兵刑等,各有名世,不可悉述而評,且有所不敢也。即此所徵,道學惟文清誠爲之,餘亦不暇方人也。要之,祖宗時人物不樹門戶而各臻其極,千載自有律度量衡,獨忠義之節,前後所出者,扶植宇宙,萬古一日耳。 (此舊作跋語,以頗近紀事,故筆之。)

景泰中,劉學士儼典北畿秋試,取江陰徐泰爲解首。泰本富室,或以爲有私,高閣老乃請覆試,上不可。比泰等赴禮闈,中旨特召北畿五經魁士入禁中覆試。陳閣老徐步觀五士文章,至泰,微言曰:“仍應以此卷爲首。”亦不知其識泰否也。比拆封,其次一與原第符合,乃仍賜泰爲解元。劉公初大不平,欲扣閽力辯,迨覆試乃已。後劉沒,有司議諡,亦以此專諡曰“文介”焉。初,高之請,以於尚書、王都御史二子不第,乘此爲之地耳。既而,朝廷徇其意,特命以二子登科,時目爲欽賜舉人。

舊制,生員以貢舉入監,巾襴無所變,直至殿試選授後,方易命服。洪武中,嘗許監生戴遮陰帽,遂因私戴之。洪熙中,貢士入朝,上問:“此着藍衣者何人?”左右對:“監生。”上曰:“教着青衣好看。”乃易青袍迄今。王尚書恕在吏部,有欲請歷事附選監生服冠帶者以諮於王,王曰:“秀才在諸司,惟此衣巾易便,稍可禮待,若冠帶,則與承差辦事官何異?任其趨走於前而禮貌無少別,所損乃大矣。”乃止。近南京有司亦草疏,謂吏胥在選,即以冠帶,況儒生乎?欲行,亦有沮而寢。

倪文毅公,頎躬廣頳(chēng,同“赬”),美如冠玉,腹大十圍,體有四乳,儀觀表揭百僚。爲宗伯,定廟祀。爲冢宰,公正剛方,權幸不敢幹,未久而卒,譽充朝野。初,厥考文僖公在翰林,銜命祀北嶽。其配姚夫人夢緋袍神人入室,語之曰:“吾知汝無子,鑑汝夫齋祀之誠,今以此子乞汝。”因指捧香合童子示之。乃寤,果得文毅,文禧因以嶽名之。(文毅但無陰,故無子。)

徐文靖公少學時,性甚沉靜,言動不苟。嘗效古人以二瓶貯黃黑豆,每舉一善,念道:“一善言行一善事。”投一黃豆,不善者,以黑爲。始黑多黃甚少,漸積參半,久之,黃者乃多。雲平生如是,雖貴不輟。(徐溥)

吳文定公,忠信弘厚,天性學力,天成全德,不可勝紀,漫志耳目小端一二。未達時,家應織人役,徵擾百狀,公見重於有司,其父亦長者,不以有公怠事。或當苛甚時,稍謂公:“盍一白之上官?”公曰:“譬我不作秀才,亦已矣。”乃潛入金胥徒輩,以寬其事,父不知也。裏儇子以私憾公,伺夫人出,隨詈公於車旁,從人慾較,公召戒勿應而已。又刓去公所爲郡學碑刻名,上官追究。公曰:“吾文誠不足存,幸無,校官重刻而已。”縣官矯激束縛公家人,固無所可罪,至事公,禮儀亦矯而簡慢,公殊不介意。縣官述職,公正佐吏部,冢宰欲出此令,問公,公曰:“謂之最,固非公,以黜,則亦未至爾。”冢宰即從之,而遷佐別郡。(吳原博)

祥符民袁海,景泰初從募戍邊。母病於家,婦徐氏刲股餌之,即愈。後復病,婦禱於空,祈玄帝祐之,願進香武當以謝。姑即夢神予丹藥一粒,吞之,既寐,復愈。及夫還,語之故,夫與母、妻偕往至南巖宮。徐始言向姑危切時,妾實請捐軀代,故今當如約。姑與夫愕然,方止之,宛轉已不見。徐乃潛至飛昇臺旁,投身萬仞之崖,留鞵崖畔,以示覓者。衆覓不獲,見鞵始悟,慟而已。俄而,母與夫持香上金殿,遙見一人在殿下拜禮,即之,徐也。駭問之,徐言方隕軀而下,忽若衆擁持之,不覺已在此也,遂同歸。其孝感明烈如此。

洪武、永樂之間,蘇郡人有爲嘉定縣吏者,郡中一人以事詿誤,至縣潛白吏,求助直之。吏曰:“今上自郡守,下至縣首領官,皆廉公奉法,吾曹亦革心戒謹,豈敢私出入文牘邪?然若事既直,第公聽之,決無枉理。”鄉人如教,果獲伸雪。感吏情,以米二石饋之,吏固卻,久之,此人竟不肯已。吏曰:“我以鄉曲故,爲君受一斛。”鄉人別去後半載,吏假歸,以原粟奉鄉人之母,曰:“此君兒向寄我處,今以還母。”

●野記四

鹵簿官儀,非可私籍,昔者亦有述焉,固窮陬樂聞也,今列大駕梗概:殿內左右扇三重,內雙龍扇二十,外素扇二十二,又外素扇二十。殿門左右黃曲蓋傘二,次左金交椅一,右金腳踏一,次左金盆一,右金罐一。此外爲丹陛左右仗三重,內雙龍扇二十,次單龍扇二十,外金節六,次響節二十六,次領頭二。又外左朱雀旗一,右玄武旗一,次骨朵六,次金鉞六,次金鐙六,次臥瓜六,次立瓜六,次儀刀六,次梧杖六,次班劍六,次龍戟六,次單戟六,次左青龍旗一,右白虎旗一,次領頭二。中道左右雙龍扇內紅花傘二,次黃蓋傘二,次紅方傘二,單龍扇內設太樂之所。此外爲丹墀左右仗三重,內黃蓋傘二,次紅繡傘二,次紅花蓋傘二,次紅曲蓋傘二,次紅花傘二,次紅曲蓋傘二,次紅曲蓋傘二,次紅方傘二,次紫方傘四,次雉扇十,次紅花扇十六,外羽葆幢十,次豹尾四,次龍頭竿十,次信旛十,次傳教旛十,次告止旛十,次降引旛十, 次黃麾二,又外戟氅二十,次戈氅二十,次儀鍠二十,凡三重,皆有頭領各二。中道右黃蓋傘內馬杌一,雉扇內左爲玉輅,右爲大輅,玉輅前爲步輦,大輅前爲硃紅輦,戟氅外左右誕馬二十四, (此數未審。) 仗下左右鳴鞭各二,馴象各三,此立仗之儀也。其出行鹵簿大略同前,而陳列稍引而長之,最上一重稍前,二重數稍減殺,而左右先列黃麾二,次朱雀、玄武旗,次五傘,中黃蓋傘,前左紅銷金傘,前右黑銷金傘,後左青銷金傘,後右白銷金傘,次左杌子一,右鞍籠一,次中爲從馬一,次中爲板轎,次中爲步輦,次中爲硃紅輦,次中爲大輅,最前爲玉輅,自玉輅至從馬前皆列燈, (玉輅前特多。) 次左右爲誕馬,而刀槍弓矢之衛未及詳陳。若旗之象及序列略志之最後:左右爲旗門二,次左爲熊右爲羆, (或曰亦熊。) 次左天鸞右天麟,次左天鹿右天馬,次爲門,次左青龍右白虎,次爲門,次左淮右濟,次左江右河,次左西嶽右北嶽,次左東嶽右南嶽,次左參右軫,次左觜右翼,次左畢右張,次左昴右星,次左胃右柳,次左婁右鬼,次左奎右井,次左箕右壁,次左尾右室,次左心右危,次左房右虛,次左氐右女,次左亢右牛,次左角右鬥,次左火右水,次左木右金,次左雷右雨,次左風右雲,次左日右月,次左右黃旗四十,次左右白澤二,次門二。其中左右箕壁之際爲龍旗十二,而居中之旗最後,鸞麟之際爲豹尾,江河之際爲玄武,參軫之際爲北斗,奎井之際爲中嶽,角鬥之際爲紅櫻纛,龍旛之前爲土,又前爲黑纛,最前旗門中爲朱雀。

舊傳東夷諸國多乞賜書,及賜,惟易不能達,凡數四,每有之,舟輒溺。或昍令人誦記去,人亦不達。未察信否。

正德辛未歲,巴喇西國遣使臣沙地白入貢,言其國在南海,甚遠。始領其王命,在洋舶行凡四年半,被風飄至西瀾海面,舶壞,唯存一腳艇。又在洋飄風八日,至得吉零國,住十一個月。又往地名祕得住八個月,乃遵路行二十六日至暹羅國。以情白王,王賜日給,又與婦女四人,住彼又四年。至今年五月,才附番人奈林船入廣。其所貢:木匣六枚,內金葉表文、祖母綠一塊、珊瑚樹四株、玻璃瓶四把、玻璃盞四個及瑪瑙珠、胡裏丹。

辰州楊君說,上供硃砂,舟中以竹筒貯砂,筒外以狗皮裹之,又頻塗狗血,以其精英焰發,經行江湖,龍欲戲取之也。楊又說砂產處奇祕與採取之法甚巧。

嶺南友人說,大蚺蛇食大鹿牛,皆通體吞之,不咀嚼。既下嚥,塞於膈臆,即入水浸兩三日,則肉糜於腹矣。或遇大角雙格,吻旁不能入,則鹿死而蛇困。如遇蛇齧,急拔去己頂心上發,掐破頂皮,毒水出即愈。

嘗得公牒,列海味名,漫筆之曰:■〈魚敕〉魚,■〈魚每〉魚,鯗魚,黃鮎,鯔魚,鱆猴,馬鮫,鰣魚,鱭魚,魦魚,■〈魚赤〉魚,魬魚,鰷魚,鰍魚,魹■〈魚每〉,虎頭,蛇燕,丫寇子,沙鮋,斷沙鰻魚,■〈魚縻〉頭魚,鱄魚,■〈魚帶〉魚,鯗,鐵頭魚,鱸魚,海鯽魚,鮉,佯箭頭魚,獅子魚,海鱉,珠子沙,錦裙欄,犁頭沙,■〈魚秦〉魚,蠻子魚,■〈魚閏〉魚,■〈魚華〉魚,紅娘子,雖沙魚,草鞵底■〈魚灰〉,鮎子,蝤■〈蟲母〉,蠘蟹,蝗蟹,蟛蚏,鬼面蟹,竹蛭,毛蛵,沙筍,■〈蟲昌〉■〈蟲吾〉,蛤蜊,土蛈,強蝦,鷹爪蝦,水精蝦,■〈蟲罷〉白蝦,紅芒蝦,蝶肚蝦,■〈蟲每〉蝦子,烏賊, (即明脯幹。) ,■〈蟲氣〉■〈蟲孤〉子,■〈蟲十〉寇子,沙■〈蟲十〉面魚,水母,■〈蟲先〉■〈蟲敲〉蚏丁魚,鮎魚,■〈魚愁〉羅,香■〈蟲系〉,羅蝦,■〈蟲修〉蟹,蝙蛵子,白海縺,花■〈蟲勵〉,蠟淡菜,鰍兒。

(注:此段一作:嘗得公牒,列海味名,漫筆之,曰鰳魚、每魚、鯗魚、黃鮕、鯔魚、鱆猴、馬鮫、鰣魚、鱭魚、魦魚、赤魚、魬魚、鰷魚、■魚、魹每、虎頭蛇、燕節、寇子沙、鮋斷沙、鰻魚、摩頭魚、孚魚、帶鯗、夭頭魚、鱸魚、海鯽魯、鮐洋、箭頭魚、師子魚、波{敝毛}、朱乎砂、錦裙礻闌、黎頭沙、秦魚、蠻子魚、閏魚、鮮魚、紅娘子、隹沙魚、草鞋底、魬鮕子、蝤蛑、戲蟹、蝗蟹、蟛蚏、鬼面蟹、竹□、毛□、沙筍、昌吾、蛤蜊、土央、強蝦鷹瓜蝦、水精蝦、罷白蝦、紅芒蝦、蝶肚蝦、每蝦子、烏賊、氣孤子、蚪寇子沙、蛘面魚、水母、先敲、■魚、鮎魚、愁羅香、系羅蝦、 條蟹、鯿蛭子、白海鰱花、蠾蠟、淡菜、鰍鬼。)

安南鄧上舍說,其祖初入朝時,貢象簞、金枕。象簞者,凡象齒之中悉是,逐條縱攢於內,用法煮軟,逐條抽出之,柔韌如線,以織爲席。今橫截牙心,有花紋即是也,縱時可抽。

先公說正統中,在朝每燕享,廷中陳百獸,近陛之東西二獸,東稱麒麟,身似鹿,灰色,微有文,頸特長,殆將二丈,望之如植竽,其首亦大概如羊,頗醜怪,絕非所謂麕身鳳頸,有許文彩也,乃永樂中外國所獻。右者稱騶虞,亦與傳記所稱不同。又,公以己未登時,有貢麟,禮闈以命賦,又非此類。又成化甲辰,泗州民家牛生麟,黃毛中肉鱗隱起如半錢,以爲怪,殺之。弘治初,蒙陰苗滋秀才家驢生駒,馬首,牛尾圓蹄,遍體花紋,閃爍如電,時或以爲麟,滋家亦謂之怪,杖殺之。

河南府龍門南,有婦人曰司牡丹,爲夫蹴死。越三年,同鄉有袁馬頭死而復甦,自言我司牡丹也。召其家人驗之,語音良是。雲死後其魂徑至薄姬廟中爲婢侍,得袁死,乃借其屍還魂,所言甚詳。時懿文太子自陝西還,河南府官因啓茲事。太子回言於上,上遣中人召至,面問確實,賜鈔帛遣還,詔令兩家同給養之。事在洪武二十四年八月。

吾鄉王賓仲先,隱操狷絕,藥身爲創,不婚不宦,事母篤孝,當世之獨行也。既死,魂依其母家,庭日聞曳履行遊聲。母固知爲賓也,少慰戒之。賓遂作語呼母曰:“娘娘,兒舍娘娘不得。”久之,始隱。餘閱古今鬼神影響事無限,亦嘗親見聞之,別有紀述。今世士少讀幾行文字,便瞠眼道無鬼神矣,視賓等事乃若何?知鬼神之情狀是聖人語,無形與聲是近賢語,固宜慎思之明辨之。

方希直先墓初有妖,後治墓,乃見大蟒出冢中,生聚極繁,殆至數千,洞穴蔓廣,腥穢逼人。衆議欲盡殲之,姑掩穴歸,治挺钁火攻之具。其夕,方公父夢黑衣嫗拜,懇言:“吾輩無損於公,公將滅吾族,幸舍之,當報德,不然亦能報怨。”父曰:“奚報怨爲?”嫗曰:“公能族我,我亦能族公。”又曰:“吾舉族來懇矣。”方顧嫗後男女無限,然竟不許。明日,語家人,且謂妖蟒乃爾,正當除之,因極力搜捕,焚殺罄絕。其夜,聞山中哭聲。後方公不幸嬰烈禍,蛇櫱亦足徵也。

冷謙,字啓敬,道號龍陽子,武陵人也。元中統初,與劉秉忠從沙門海雲遊,博學精於易,尤深學百家方術,靡不洞習。至元間,秉忠爲相,謙乃棄釋從儒,遊霅川,交趙孟俯。嘗同在四明故史相彌遠家觀李思訓畫,遂效之,深得其趣,因以善繪稱。後隸淮陽,遇異人,授中黃大丹,傳張氏悟真之旨。迨至正間,年百餘歲矣,顏如童孩。值朱■〈髟上炅下〉之亂,避地金陵,日賣藥市中,神效駭人。國初,仕於朝,爲太常博士。逆旅人貧。謙數給之。一日,就館壁畫爲公門狀,語館人曰:“吾且與爾同入,慎無將帶片物遺落。”館人如戒。謙引手推門,門開,挽館人入,見是大帑屋,金寶百貨充積。謙令恣取之,同出,如是數數爲之。其後,館人入時,有一紙路引,身畔忘去之。比出,驚視,亡之矣。謙已知,曰:“爾遺物矣,爾則不終,吾亦從此逝矣。”遂入壁,不復再見。初,內帑屢失物,守藏吏數被誅。於是得引捕館人,至,吐實,乃正其辜,而謙迄漏網焉。謙嘗於至元六年五月五日作仙奕圖,以遺三豐遁老。三豐遁老者,即所謂張剌闥也。迨永樂二年四月,手題此圖以歸於太師淇國丘公。近歲流落一友家,倩予敘詠,其圖作奇巒、異沼、林木、室宇種種軒特,屋內爲仙奕,沼中荷花正豔發,羣仙姝遊採其旁。張題及謙終事,第雲:“天朝維新,君有畫鶴之誣,隱璧仙逝。予方將訪君於十洲三島,恐後人不識奇仙異筆,混之凡流,故識此。”蓋祕且諱之也。本朝仙蹟稱周顛及張爲最着,奇遁之事稱謙及山西金箔張。

太宗未登極時,剌闥異跡甚多,比即位,不復見。乃命胡忠安濙馳傳遍索於天下,不限時月,數年竟無所見。(或又言胡之索不獨以張,未審。) 凡二張之事,人喜譚之,然往往傳聞異辭,此故不紀。

永樂中,曾有人造木牛流馬,行數步而止。(或曰劉誠意,蓋非。)

李至剛嘗以罪褫冠服,平巾入史館供職。閽人誰何之?李既不敢舉其銜,又非役徒,乃自稱:“修史人李至剛。”且操鄉音,於是館中皆稱之曰“羞死人李至剛”。

正統時,有鴻臚少卿王某,音詞清亮,傳制贊拜,超邁聳聽,而每當讀奏,必至蹇喫失儀。其項寡發而美髯。有戲爲詩嘲之曰:“傳制聲無敵,宣章字有訛。後邊頭髮少,前面口須多。”或使外歸,問京師新事,人誦此詩,問爲誰?遽答曰:“此王少卿也。”

商閣老三試首榜。及乙未讀卷,有應首選者,商嫌埒己,遂下其首焉。

癸丑,禮部春試。初,燕,宗伯或與典衡爭席。比命題,曰:“伯拜稽首,讓於夔龍。”戲示譏也。

舊傳一事,兩朝貴以公事見時璫,期不可屈膝。甲先入,乙窺之,甲跽伏惟謹。比出,乙扣之,甲岸然曰:“如約。”乙入便跪。出而責之,乙曰:“見公已爾,不能異同耳。”甲赬然。茲事甚密,傳者屢異其人,故不名亦不欲名也。

國初,內中嘗失金瓶,蓋謂執事內豎竊之,命斬於市。臨刑,追免之,蓋已得也。豎言入市時,猶恇懾,既而覺身坐屋檐上,下臨市井,見反縛一人將就刑,頃之聞報至,我乃下屋驅還耳。蓋死者大率魂爽先逝如此。又異教謂人魂非一,可以分爲死生去來者,亦可參審之也。

前輩說某縣令之能。縣有民將出商,既登舟,伺一奴久不至。舟人見其單孑,地復僻寂,忽發惡念,急起擠之水,攜其貲歸。更詣商家,擊門問商何不行?商妻遣視舟,無有也,問奴,奴言才至舟,不見主人,莫知所之也。乃姑以聞之縣,逮舟人鄰比,詗詢反覆,卒無狀,由是歷政莫決。至此令,因屏人獨詢商妻,始舟人來問時,言語情狀乃若何?妻雲:“夫去久,舟人來擊門,門未啓,遽呼曰:‘娘子,如何官人久不來下船?’言止此耳。”令郤屏婦,召舟人詢狀,其語同。令笑曰:“是矣,殺人者汝,汝已自服,無須他證矣。”舟人譁曰:“何服邪?”令曰:“明知官人不在家,所以扣門稱娘子,豈有見人不來,而即知其不存,乃不呼之者乎?”舟人駭伏,遂正其法。此亦神明之政也,惜遺姓字。

成化中,南郊事竣,撤器,亡一金瓶。有庖人侍其處,鹹謂其竊之何疑。告捕繫獄,栲掠不堪,竟誣伏。索其贓,無以爲對,迫之,漫雲在壇前某地。令人覓之不獲,猶系之,將斃焉。俄,盜以瓶系金絲鬻於市,市人疑之,執於官,乃衛士也。乃雲:“既竊之,遽無以藏,遂瘞之壇前,只捩取系耳。”官與俱去,發地得之,乃密比庖所指處,相去數寸而已,或前發土微廣,則庖人虀粉矣。訊獄亦誠難哉!

舊傳一事,有巨室主婦,歲當農時,獨騎往畎畝督視,朝出暮返爲常。一日晚臨城,不及入矣,又不可返田舍,因就城下巨室,假宿其家,館之樓寢。詰旦,日高不啓,戶主婦久伺訝疑,排闥則殺死於榻矣。居鄰聞之官,數政莫之能明,竟歸辜於主翁。後御史監決,翁瀕刑固號冤,御史乃止。即往其家究察,周視樓居,見旁垣有補甃痕,因問:“此補垣外何鄰?”乃一縫人也。召之來,錄其家口,縫曰:“某某在,一女久居母族。”審初去時,正婦死一日前也。御史曰:“得之矣。”立命呼女,謂之曰:“汝奸事,吾知之矣,可吐實,毋當吾刑。”女即陳與東鄰少年郎私。召郎至,亦具狀本末,爲奸已久,每奸,佩刀自衛。是夕,穴牆入,便登牀,女拒之,因忿,即手刃焉。蓋所得者婦,婦以爲居停主人,拒之耳。獄具,斬郎,論女如法。此事盛傳而多異辭,或以御史爲吾郡盛昶。或謂事後白於法司發之者,乃嘉禾項尚書,又以爲白主事、丁千戶也,皆未審的。

又近歲陝西丁四官人事亦相類。某氏有婦與小姑春日在圃中作鞦韆戲,圃前矮垣外臨官道,有美少年走馬牆外,駐而寓目。二女瞥見之,皆興感慕,因問侍婢識此郎否?婢令人物色之,報雲:“丁四官人也。”此郎固不知,少之自去。明日,鄰嫗來與女周旋,久之,頗言小娘昨見丁四官人乎?女以爲得其情,頗發頳,嫗曰:“無庸我諱,此來正謂丁郎耳。郎昨睹芳儀,固深傾注。”二女稍問郎蹤跡,嫗盛稱其美。嫗見小姑有動意,入其寢,識其戶徑而去。入夜,女滅燭不寐,恇忪,若有所伺。宵深,忽一郎踰墉而入,暗中即闖女房。女問:“誰何之?”小語曰:“我丁四官人也。”女默然,攜手入就寐,未明而逝,初不睹其面也。是夕復至,亦在暗中相處,荏冉數月。一日,女以事適外氏,且久未返,兄嫂遷寢其室,亦滅燭而寐。郎來見扃戶,毀窗而入,遽登牀,捫女,得駢首枕上,即取所佩刀,斷雙頭而去。詰旦,家人入視,見之,不審何故,直以爲盜,聞於官,緝捕無狀。後至一上官錄之,因沉思良久,謂翁媼曰:“若子婦故居此室邪?”翁媼言:“故爲女室,斯夕偶暫宿耳。”上官命召女至,訊之,即承與丁通。逮丁至,諊之,愕然無答。女言前事,丁亦惘然,曰:“是日從牆外偶駐,雖見鞦韆事,初無謀念,小玩而過,其後事略不知也,顧安得謬妄若此?”官猶以爲詐,問:“識之乎?”女言:“每來輒在暗中,終不及旦,固不識也。”官更沉慮,因逮嫗掠之,嫗乃不能諱。初二女偶語時,嫗伏鄰壁聞之,因宛轉以屬其子耳。捕子至,即具服,言:“久與女私,甚密。是夜,見其閉戶,疑有它也,入襲之,果與男子並寢,遂戕之耳,不知其非女也。”於是各正其闢。此與前事又甚似,傳者亦以爲審確,且雲數年內事,未審參互傳之或本二端爾。

京師有盜劫一家,遺一冊子,旦視之,盡富室子弟名。書雲某日某甲會飲某地,議事或聚博挾娼某地云云,大都如此,凡二十餘。以白於官,按冊捕至,皆跅弛少年也,良以爲是。各父母亦頗自疑諸兒皆不逞事,豈信邪?及究羣少飲博諸事,悉實,蓋盜每偵而籍之也。少年不勝榜毒,誣服,訊賄所在,浪言埋郊壝外東南角頭。發之,悉獲。諸少相顧駭絕,本妄語,何爲爾?遂結案伺決。一指揮疑之,數呼鞫,諸少言:“天亡我徒,第感公恩耳,亦復何辭?”指揮沉思久,曰:“吾左右中一髯,職豢馬,何得每訊斯獄輒侍側?”因復引囚鞠數四,察髯必至,他則否。猝呼而問之,髯曰:“奴職豢馬耳,焉知其他?”指揮曰:“爾欲潰膚邪?”呼取炮烙具,髯扣頭曰:“公毋張皇,恐外漏逸賊,願屏左右。”乃曰:“初不知事本末,惟盜賂,祝令每治斯獄,必記公與囚言,馳報耳。先予吾千金,約事訖足之,前後獄情賊罔不知。今聚以伺我,幸畀之衆,請悉擒以自贖。”指揮令數兵易雜衣與往,至僻境,盜蟻集以問,兵悉執之,一人不遺。向發贓,乃得報宵瘞之耳,遂以伏法。

嘉定有少年曰徐達,巧黠而亡賴。聞一家將嫁女,借持櫛具去爲女開面,即復謀爲婚筵茶酒。嘉會日,達相事未終,輒不辭而去,約二惡少共竊女。昏時,二少避後墉外,達復入供事。至入更,獨在室,突入,急負之奔至後垣,開門授二少,復閉門入,公出前門而去。乃趨往,同挾女去如飛,女羞怕不能呼喚。俄而,其家失婦訝惑,一黠奴謂家長:“茶酒素亡賴,數睥睨新人,殊似有奸態,兩度不辭而去,可疑也。”女父母亦言開面事。二家奴婢言曰:“渠非本技業人,直造奸耳。”因俱入後巷追之,巷甚永而無旁岐,二少見勢逼,棄女而逸。達獨持之行,無計他去,適道旁有井,遂擠女其中。衆既追及,達就執,訊之,不伏。待旦,送於縣,始吐實。與往檢覓,果得屍,然而男子也,達亦自怪。逮二少對,同達詞。舅姑或謂事由父母,又逮之,及妁人、兩家鄰,交訊皆無可言,官不能決。榜召屍屬,亦終無認者。乃獨系達,吏數考掠,竟無狀。

居歲餘,官方引問達,適開封某縣解至二囚,一男一女,達回首見之,大駭號叫:“久昧女所在,此真是也,鬼邪?”官召前問之,始得其實。方女入眢井,不死,大呼求救,而追人得達喧譁,擁回不聞井中聲也。將曙,有二男子井旁過,即開封人同賈於松而歸。聞聲趨視,因以甲下井肩女,乙以布接出之。既出,乙視女,忽念甲貲厚,因而戕之,則誰知者?顧獨得美婦兼其貨,非計邪?遂下之石,甲斃焉,即所出疑屍也。乙問女得故,曰:“君當從我逝矣,我開封府富家,若幸爲我妾而勿道實於我家人,不然,若爲人女婦而外逸,尚可返復女婦乎?”女懼,從之至乙家。甲家來問乙甲耗,乙言分手於蘇州,女如乙戒。而乙婦極悍,毒女百端,女絕不能當。一日,乙出,女謀諸鄰媼,媼言:“若故無罪,特從誘脅來,何苦忍如是?”因導之奔訴於官,於是逮乙,與女解來審驗耳。令聞之,大嘆息,回牒正乙誅而論達、少如法,還婦於先夫焉。

秦中有僧,約衆期焚身,錢鏹坌積。至時,果就火,士民擁仰。巡按御史聞之,求視。至則令止炬,扣所願三四,不應。御史訝,令人升柴棚察之情,但攢眉墮淚,凝手足坐,不動不言。御史命之下,亦不能,乃諸髡縛着薪上,加以緇袍,而麻藥噤其口耳。伺其蘇,訊得之,乃知歲如此,先邀厚施,比期,取一愚髡當之也,遂抵於闢。

今有奸僧,道僞作坐亡者,往往以鐵梗入死人穀道,釘着坐上也。

諸民惟緇徒不可盡察,大奸賊多橐其中。頃一賊尤惡,南京城外僻地,有婦人探親獨行,一髡遙尾之,至迥寂處,迫而調之。始以好語,不從,繼以賄賂,又不從,繼以威脅,拔刀撼之,婦懼而從焉。既,復謂婦曰:“我欲觀爾雙乳。”即推僕篁茆中,踞坐具體,取囊間利刃割取兩乳頭,裹藏而去。婦痛絕而蘇,適兵馬巡邏過之,見婦仰臥道側,口不能言,但指胸臆間,又指賊去路,官知其故,亟令追之,不遠獲焉,乃以伏法。扣其割乳之故,乃將爲煉指之用。蓋剝乳頭之皮包於指上,復以藥物粘牢,燒之,內肉了無痛也。凡燃指、煉頂、剌血之類,蓋皆有術,而此事亦可備訊鞠之一知。

先公說宣德中一日未申間,天裂於西南,視之,若十餘丈,時晴碧無翳,內外際畔了可察,其中蒼茫深昧,不可窮極,良久乃合。

鳳陽宿州民張真妻王氏孕,當產,臍下之右痛不可言,凡歷三月,憊苦委劇。成化十八年三月一日亥時,復右畔開裂一處,產生一男,鼻準中有黑志一,巡按御史周蕃具聞於朝。

弘治庚戌三月,陝西慶陽府雨石無數,大者如鵝鴨卵,小者如鵝頭實,皆作人言,說長道短。奏疏雲耳。

己酉歲,闕里孔廟災。初火發於樹抄,俄及殿廡,室宇不甚毀,焚蕩古木甚多,惟先代碑刻亦鹹付煨燼。

甲寅六月六日,蘇州衛銅印大熱不可持,以布裹而用,久之始復。

戊午六月十一日,蘇州水溢,不以江湖陂塘井溝,一時平起數寸,頃之即平。予在友人園地中,正見之,後乃知所在甚廣,南盡浙地,北盡邳、徐,正古揚州境也。

成化初,上元民女張妙清與兄張二、嫂陳之室連壁。兄晨與嫂偶而出,女不勝淫想,呼嫂來同臥,問狀,且與戲效兄爲之,遂感胎。事聞,法司擬以不應爲,從重律。後竟生子,猶處女也,官令兄育其子。又鄞縣民出賈,妻與姒婦同處,慕夫兄成疾。家愍其將殆而不敢爲淫通,乃令伯氏從帷外引手入衾,少拊腹逸去,以釋婦想,婦亦遂感胎產一掌焉。前事與掘多比丘、凡阿槃國仙人事相類,後事與零陵太守女飲小吏殘水事意亦相似,字宙之間,何所不有。

國初,有尤六十者,南京人,父以六十歲生之,因名六十。絕有力,途人或不識,與競,六十不怒,更好謂:“哥且來。”遂持其襟袖至廊檐下,以手拔起柱,引裾壓其下,知而懇之,乃舉柱出衣。它如此更多,當時以勇名遠近。近成化中,義興人王昌四,力尤絕衆。治田不以牛,身犁而耕,妻駕之。昌一奮,土去數尺,或抵堘,堘爲之動。嘗饋運,肩舟桅而擔焉,前後十鍾,達數百里。他舟人不知昌,乃或侮昌,昌曰:“若欲以衆懾我邪?雖百人胡能爲。”衆恚,集百許人爭擊昌,昌持檣拂左右,及拂者無弗溺。山行見蠅蚋起叢薄,視之,有巨蛇長十尋。昌走不竟蛇,蛇將尾而置之口。昌怒,捉蛇尾振之,擲空中,迨及地,死矣。行遇搏虎者,持槍戟來。昌弱其具,都折而委之,拔巨竹削其端,使廉甚,治以水火。治未就,虎突至後,昌不及運竹,便以兩手搘虎兩膊,又交執於一掌,抽腰間竹刺入虎喉,信手擲起,踰背後樹杪而墜斃焉。或久虛其力,輒手足撼掉不休,速犇山中,擢林木數株運弄之,或提頑石行百匝。雨,無爲,於室則索綯如杵,數十丈寸寸掐斷之,力稍解雲。昌有女,力肖其父。陸有修艦,衆莫致之水。造昌廬,命昌,昌病,命女。女往,闢人獨蕩,手及舟,舟在水矣。

今朝制選將軍(謂直殿者,號“大漢將軍”),身力相應,以長八尺,(所司有木架高八尺,選者立其旁,與之齊則是也。)擔五百斤磚行殿庭一匝,爲之合格。

吳邑朱生,宣德中商湖、湘,泊舟官河下,其旁四方客雲集,娼船蟻附焉。一日,傳有名妓新王二者至,衆競出觀,果豔姬也。一優偕來,其船密比生舟。既數日,凡生言笑動靜,娼罔不密察,有眷眷意,數以言挑生,生漫應之。或曰生登岸獨立,一僕在,娼移船就僕,密問生之年裏性行,及其家族生計,以及妻之怒悍,子之多寡極悉,僕一一語之,乃去。生還,僕以告,生亦不爲意。

明日晚,娼視生在舟,使優邀之飲,又潛告生曰:“君但言延我入舟則可,我欲有言於君耳。”生從之。娼入生舟,飲間慼慼無歡容,生數殷勤之,亦漫不領,倩其歌,亦不肯。俄去眠榻上,生曰:“小娘子既辱臨近,何不開意爲歡乎?”娼曰:“我自不耐煩,君勿纏殢也。”生有新衫在榻,娼取碎裂之,生亦無慍容,惟心念風塵驕賤,不足介意。酒罷就寢,中夜問之,娼顧旁舟無覺者,乃低語生曰:“我有冤,欲圖之人,久不獲。日者察君久,似見君有心人,故輒自求近。凡君身家事,我固悉知矣,獨不見君性度,適裂衫,乃試君度耳。我用意精如此,不知君有此力量否?若果能擔負,則我事乃濟而君亦不爲無益矣。” 生曰:“吾頗負義俠,豈不能庇一婦女乎?”娼潸然曰:“我非娼,淮安蔡指揮女也。吾父以公錯調湖廣之襄陽衛,挈家以行。舟人王賊,乘父醉擠之江,並母死焉,僮婢悉盡,以我色獨留,犯之,呼爲妻。吾父貲素豐,賊厚載欲商於他。不幾日復爲盜劫,吾與賊僅免,吾家貲乃罄焉。賊欲歸,以有我不可,進退維谷,遂以餘貲買小舟,使我學歌舞,爲京娼而來此。君能復吾仇於官,我終身事君爲妾侍耳!”因出父文牘示生,生慷慨許諾。

翼日,優來曰:“二姐未起乎?”生大罵曰:“賊不知死所,尚覓二姐乎?”優知事泄,隨生語自投於水。生遂持娼歸家,娼卒老焉。

蔣霆,餘杭人,素佻浪,與二客同賈江南。返經諸暨村中,行漸暮,不逢居人,迤邐微雨作,三人疾步而前。俄林間有一莊宅,三人大幸,立門下,雙扉一闔,一半扃。霆遽推門,二人止之。霆曰:“何傷乎?此吾婦翁家。”二人又止之。既久,雨甚,門啓,主人出,乃龐眉翁也。揖客人入,且曰:“適聞有云雲者,誰邪?”霆面發赤,二客不敢對。翁曰:“二君請入少周旋,此郎既云爾,乃吾子行,非賓友之禮,可伺於外。”語既,徑肅二人入,戶復闔。二客登堂暄涼後,翁又曰:“途道間無狀如此,豈周身之道乎?”二客敬謝,翁不之顧。少頃,進酒食,竟不要霆,二客又不敢請。

霆棲棲獨倚雨檐,良不堪也,然又不可獨去。迫夜,雨止,月出籠明,霆聞內稍寂,似已寢,去住未決,忽聞門內附檻小語云:“姑勿去。”霆以爲客語,漫應之。少選,又小語云:“有少物將出,可取之。”霆又唯唯,念必二君耳,既安享啖釂,又攘其賄乎?然而姑伺之。須臾,牆上投物出,視之,二襆也,中實以女飾、飲器、黃白錢布。霆急負而趨,少遠其門。又久之,聞牆上踰出二人,霆謂客耳,不復近,先行數十步,踰者遙尾之。霆又念二士及,當均賄焉,乃止,啓檢黃金重貨別裹之,援襆以行,尾者亦不敢近。冥行半夜,不相覿。將黎明,二人乃疾逐之。及,霆視之二女子也,睨霆,亦皆驚,欲退。霆劫持之,曰:“何去乎?急從吾行,不然鳴於爾家。”女不敢言,即從之,霆挽之偕逝矣。天明,入一館,密扣之,女曰:“我主公女也,幼許嫁某,今其人瞽矣,我不願歸。嘗屬意於一姻家郎,期今夕竊負而逃,我伺之不至。忽聞父入內喧言門前客妄言云爾,我料爲私郎的矣,急收並少貲貨,引此青衣爲伴,擲襆踰垣以從郎,慮爲人覺,故不近。今業如此,則且奈何哉?然而既兩失之,即應終附君耳,餘固不容計矣。”霆欣然,不待二友,徑攜之還家,紿家人以娶之途。婦入門甚賢能,爲霆生一子。

已而,思其父母不置,謂霆曰:“始吾不欲從瞽夫,故冒禮顛沛至此,今則思親不能一刻忘,殆病矣,奈何?然父母愛我甚,脫使之知,當亦不加譴,君決圖之。”霆因謀於一友,其人報當爲君效委曲。乃至翁所,爲商人貿易者,事竟,翁款客,縱譚客邑中事,客言:“二三年前餘杭有一商而歸,道里間以片言得一婦,仙邑人也,翁寧知之乎?”翁曰:“知其姓邪?”曰:“聞之陶氏也。”翁矍然曰:“得非吾女乎?”客復說其名歲容貌了悉。翁曰:“真吾女矣。”客曰:“欲見之與?”翁曰:“固也。”翁妻王媼屏後奔出,哭告客:“吾夫婦生只此女,自失之,殆無以爲生,客誠能見吾女,傾半產謝客耳。”客曰:“翁媼固欲見乃女,得無難若婿乎?”翁曰:“苟見之,慶幸不遑,尚可忤情爲?” 客曰:“然則請丈人偕行矣。”翁與俱去。既相見,相持大慟,載之以歸,母女哭絕,分此生無復聞形跡,誰復知有今日哉!婿叩頭謝罪,共述往語,翁曰:“天使子爲此言,真前定也,何咎之有?”遂大召族裏宴會成禮,厚貲遣歸之,復禮客爲媒,遺貺甚夥雲,事在成化間。

碧落碑凡數書載之,鹹以爲不得事實。吾子衍學古編曰:“按碑雲:‘有唐五十三祀,龍集敦牂。’(“龍集敦牂”,金石錄補卷二一作“歲集敦牂”。)自高祖武德元年戊寅至高宗咸亨元年庚午,爲五十三年,敦牂,午也。自庚午至懿宗鹹通十一年庚寅,計二百一年。舊雲韓王元嘉之子訓爲母房氏立此碑。按元嘉乃高祖子,然則碑刻於咸亨元年庚午,而釋文刻於二百年後乎?世傳李陽冰臥看三日,陽冰與李、杜同時人,若是,則此碑已久矣。又云“道士書畢,化鶴飛去”,比之寓言可也。但不知鄭承規奉何人之命而書釋文耳,豈李訓時不果立,而後子孫始克立之與?鄭承規“奉命書之”一言爲可疑,豈即其人書之篆與?蓋此篆多奇,恐人不解,故並釋之耳?”

允明按:宋吳坰所著五總志載其事雲:“唐韓王元嘉守絳、澤二府,其子黃公爲妣妃薦嚴作文立石,以表孝誠,文雖不同而俱名曰“碧落”。在絳州者立於天尊之北,在澤者立於佛龕之西。絳之道館,有開元中所立石志,謂荊人陳惟玉書。”然則碧落豈亦惟玉之筆與?石志今不見,不知文與書何如也。雖澤碑亦不知爲何人書,然可以見與絳碑同時所立,定非鹹通所補立也。先公仕晉時,榻得此碑甚多,石在絳州,而澤無有矣。近胡副使謐修志載其目,乃注云“李撰書”,當或有所據,抑誤以爲李訓書,而又誤“訓”爲“撰”邪?

都玄敬嘗得一石於虎丘殿中之佛後,石可二尺餘,四周皆斵平如面,則唐汝南周貞之志也。玄敬即輦歸之。詞曰唐故周府君墓誌銘並序:

君諱貞,字處廉,汝南郡人也。祖度,父玩,爲代素尚,介然清高,心無宦情,丘園養性,君即父之第二子也。君韞生知而挺質,稟夙植以崇困,廣談八解之門,高蹈四禪之域,至哉妙覺,無得而稱焉。何期積善無徵,殲我賢哲,以開元二十八年正月二十一日寢疾,終於私第,享年五十有七。嗚呼!晷運不留,泉扉閟景。其年二月九日窀於郊西北九里武丘東山新塋,禮也。有息懷欽、懷德等,並陟岵纏哀,趨庭絕訓,昊天殞烈,扣地崩摧,恐陵谷遷移,勒石以名記。詞曰:惟君敬法,道俗規模,五欲斯拔,三軫齊丘,其一;泰山其頹,而子安仰,撫襯增悲,惟神昭爽,其二;佳城見日,石槨銘詞,一扃此室,萬古何之,其三;天道微昧,誕育人倫,死生有命,坱圠無垠,刊貞楚兮紀德,庶陵谷兮不湮,其四。

晉元帝之生,據本紀只雲夏侯妃通小吏牛氏,蓋其時牛金已爲宣王鴆死久矣,後人皆雲金生,誤也。

予嘗得一古牒,中有題李郡王山東事蹟,蓋元人記也。因節述於此,亦可以備闕文:景定壬戌二月二十日,離漣水,將帶漣水、 西海、東海及僉軍伍萬餘人入裏。二十七日抵濟南府。三月五日小捷。三月離濟南五十里者老倉口,及其八日大捷於清河。四月三日受圍,離城三十里開河築城,離所築城,出城十里在開河築城,共是三河三城,而圍起十七路人馬。高麗國兵亦來。

自圍之後,城裏長有白蜃氣,觀者以爲白蛇精。史天澤總把丞相差人於東平府取開山人來。開山者,即吾國捕蛇之人。一見其氣,謂是白蛇精未食血,若食血了難收。今則用百日捕得此蛇,城即陷,可活得李行省。於是於白氣之方掘一土穴,收禁蛇於其內,早夜連城吹牛角咒之:“大蛇不出小蛇去,小蛇不出大蛇出。”至六月半間,其白氣騰空而去。自是李郡王似失精彩,三複昏沉,雖軍伍不齊,將士作亂,以至絕糧俱不得曉,甚至截屋擔草,拌鹽而飼馬。已而亦無,相將食人,所謂八都魯軍皆倚牆而已。

至七月十三日,結陣而出,人已無力,覆被殺人。由是諸軍間有出投拜者,雲昨夜天文見,當主兵散,郡王曰:“俺們也無理會。”自是日遂兵出投拜。十八日,子出投拜。十九夜一鼓,大星墜於府治,李拈香而拜曰:“李璮死於此。” 於是坐於庭中,以鑷摘去長髭,留其短者。二十日早,分付衆人出,各計路去。王下小舟,入於海口子,投水,止及其腰。有一老子姓黃曰:“相公爲天下不平,做出這事,何故自損?”引而登岸,至孟權府。千戶治所密報,張相公差人縛出。嚴相公首問曰:“此事何等做作?”王答曰:“你們每與我相約,卻又不來。” 嚴就肋下剌一刀。史丞相問之曰:“何不投拜?”王不答。又問曰:“忽必烈有甚虧你處?”王曰:“你有文書約俺起兵,何故背盟?”史喚黃眼回回砍去兩臂,次除兩足,開食其心肝,割其肉,方斬首。令其子提其首以下山東諸郡。

王有子六人,長曰崇山,年十九。齊山、南山,王夫人生嫡子,封平州總管。鳳山,乃搭察兒妹所生。牛山、景山俱在。崇山爲忽必烈取去,鳳山爲搭察國王取出。李王之死,身無滴血,惟是黃濃漿,屍無蠅蚋,亦可怪也。其受圍之日,題水龍吟一詞於壁,曰:腰刀帕首從軍,戍樓獨倚閑凝眺,中原氣象,狐居兔穴,幕煙殘照。投筆書懷,枕戈待旦,隴西年少。嘆光陰掣電,易生髀肉,不如易腔改調。世變滄海成田,奈羣生幾番驚擾,干戈爛熳,無時休鼠,憑誰驅掃?眼底山河,胸中事業,一聲長嘯。太平時,相將近也,穩穩首平燕趙。

弘治初,予得義虎事,爲作傳曰:荊溪有二人,髫丱交,壯而貧富不同。窶子以故宴安無他技,獨微解書數,妻且豔。富子乃設謀謂言:“若困甚,盍圖濟乎?”窶告以不能故。富子曰:“固知也,某山某甲豐於賄,乏主計吏,覓久矣,若才正應膺此耳。若欲,吾爲若策之邪?”窶感謝。富子即具舟費,並載其豔妻以去。

抵山,又謂言:“吾固未嘗夙語彼,彼突見若夫婦,得無少忤乎?一忤且不可得復進,留而內守舟,吾若先,容言計也。”窶從之,偕上山。富子宛轉引行險惡溪林中,窶胼胝破碎,血出被踝踵不已。至極寂處,乃蹴而委之地,出腰鉞砍之,窶殞絕,富子不審,謂死矣。哭下山,謂豔妻:“若夫君齧於虎矣,若之何?”婦惟哭。富子又謂言:“哭無爲,吾試同若往檢覓,不見乃更造許耳。”婦亦從之,偕上山。富子又宛轉引行別險惡溪林中,至極寂處,擁而求淫之,婦未答。忽真虎出叢柯間,咆哮奮前,齧富子出斃焉。婦驚走,心念彼習行且爾,吾夫其果在虎腹中矣,不怨客,轉身而歸。逃故途,順塗而哭,倐見一人步於旁,問故,婦陳之,人言:“爾勿哭,當隨吾之,管得歸,爾舟在彼道。”遂從之返,見舟而滅,蓋神雲。

婦登舟莫爲計,俄而山中又一人哭以出,遙察之,厥夫也,婦疑駭其夫鬼與?夫亦疑婦當爲賊收矣,何尚獨存哉?既相逼,果夫果妻也,相攜大慟而蘇,各道故,夫曰:“彼圖淫若,固未淫若;圖死我,固未死我,則我置我憾也。”婦曰:“吾苦若死,若固不死,圖報賊,賊固自得報矣,我憾亦何不可置邪?”於是更悲而慰,哭而笑,終歸完於鄉。

祝生曰:“視賊始謀時何義哉?已乃以巧敗,受不義之誅於虎。虎亦巧矣,非虎也,天也。使婦不遇虎,得理於人,而報賊且未必遂,遂且未若此快也,故巧不足以盡虎,以義表焉可也。”